《疯批大小姐上位指南[西幻]》
1. 疯女
“喂!塞西莉亚,觅食的时间到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得到主人的首肯,女仆长阿兰一脚踢开了房门,大声嚷嚷着跨了进去。
她是塞西莉亚从主城圣斯卢奥带来的贴身女仆,本该照顾她的衣食起居,此刻却像吆喝猫狗一样直呼着主人的名字。
阿兰手里的托盘重重撂在桌上,其余几个女仆相互对视一眼有样学样,瓷盘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本就不像样的食物更是混作一团,汤汤水水洒了满桌。
阿兰嫌弃地挑了挑眉,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甩落在地上的奶酪片,放在牛奶里搅了搅,丢进了盘子里。
然而奇怪的是,房间里静悄悄的,那个瘦弱的身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内室里跑出来。
阿兰拔高音量又大声叫了几遍,仍然无人应答。
“不会还没醒吧?”有女仆猜测道。
“开什么玩笑,这个点还在睡觉,夜里肯定又要闹得人睡不了觉?”另一个女仆紧接着皱眉抱怨。
“这有什么,像上次一样把她捆起来,嘴里塞上抹布,房门一锁她还怎么闹?”阿兰身后,一个年轻的女仆得意忘形地叉着腰,浑不在意,“只要小心点,那个老眼昏花的管家发现不了。”
“哈哈哈……”几人笑作一团,笑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可是,她是大小姐,这样做不好吧……”
一道声音从背后弱弱地传了过来,几人转身看她,新来的小女仆视线躲闪,怯生生地缩在后面,飞快地垂下了黑色的脑袋。
女仆长阿兰扫了她一眼,她记得她,是三日前老管家招录来艾丽尔庄园的新女仆,名字好像叫做……卡萝。
“好了。”阿兰的声音不大,但几个女仆同时噤了声,她拉着脸,率先向内室走去,即便得了那位大人的首肯,也不能真闹得太过分,“快找找,别是跑出去发疯。若传到圣斯卢奥大人耳朵里,你我都要受罚。”
卧室最里间,幽绿荧光一闪而过。
房间很冷,壁炉中的炭灰还是三日前的,清晨的日光斜刺进来,光柱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上下飞舞。
少女睁开了眼睛,铁锈味正不断从嗓子眼里往外冒。
她试图坐起来,但肋骨和腹部传来的钝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重新跌回床上,手臂上大片大片的淤紫和一道道狰狞的疤痕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她盯着那些伤痕看了会,缓了缓,深吸了口气,扶着床边慢慢坐起。
陌生的天花板、老旧的家具、掉色的墙皮以及满地的碎片,她摸了摸脑袋,没有伤口,但是里面却像被人拿着刀子使劲搅过,王庭宴会上怒放的玫瑰、镜子被撞碎迸裂的碎片突然不停在她脑海里交叠着闪现。
脚步声从外传来,紧接着哐当一声。
门被一脚踢开,门扇撞翻凳子,凳子在地板上滑行,带着碎镜片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与此同时,尖嗓门同时响起:“好啊塞西莉亚,躲这里了是吧!”
塞西莉亚?
少女望着突然闯入的女仆,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她的反应,是这具身体的。
“贱-人!没长耳朵吗?叫你这么久也不答应,我看你今晚又想和畜栏里的猪羊睡一起了!”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赤脚下床走向门外。
地板冰凉,但她浑然不觉,木然来到餐桌前坐下,面包还没送到嘴边就被阿兰一把夺过,扔在地上:“吃吃吃!下次再让我找,就别吃了!”
塞西莉亚盯着那面包看了一眼,目光上移,直勾勾地看过来,不发一言。
阿兰隐隐觉得不寻常,她见过塞西莉亚发疯的样子,不过是小猫挠人的程度,算不上威胁。
但此刻的塞西莉亚周身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看她的眼神与那些居住在圣斯卢奥的大人一模一样,残忍的、宛若看虫豸一般的眼神,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头皮发麻。
她攥紧了身后的软皮鞭,那是为塞西莉亚量身定制的,是给她立的“规矩”。
但好在塞西莉亚今天没有像平时一样歇斯底里地发疯,她弯腰默默捡起了面包,拍了拍尘土,放进嘴里。
阿兰松了口气,她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一个被家族抛弃即将从家谱中除名的废人,一个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的疯子又能有多大的威胁?
她哼了一声,踢了一脚塞西莉亚的凳子,转身离开。
几个侍奉的女仆离她很远,窃窃私语。
“……她又发疯了?”
“可不是,昨天把镜子都砸了,拽着侍奉女仆的头发一下一下往碎片上撞,可别进去……”
少女转脸瞥了她们一眼,几人瞬间移开了视线,生怕与她对视。
大段的记忆开始涌入她的脑海,她想起来,她是伊丽丝。这不是她的身体,真正的她早就已经死在了爱尼亚王庭的大火里。
那塞西莉亚的记忆呢?
她试着去回忆,但那片区域断断续续、晦暗不明,越往深处探寻,越觉得头痛欲裂。
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她停下了思考,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总算恢复了点力气。
她离开餐厅,视线与楼梯口正上方的巨幅肖像画撞上,神情肃穆的公爵身着深红色长礼袍,单手抚剑,眼神漠然看向画外。
她怔了会,收回视线慢慢走下楼梯。
庄园不大,僻静而破败,但从高耸的砖墙、占据整个墙壁的浮雕、设计精巧的房屋构造隐约可见旧时的辉煌荣光。出了大厅步入回廊,入目是绵延白雪,耳边是瑟瑟风声,往前不远处一条冰冻的河流白得发光,再往远,密不透风的巨木森林站成一大片静默的、朦胧的黑影。
刚下过雪,院子里泥泞不堪,积雪被碾踏、压实、肮脏不堪地堆在角落,静默地等待消失的命运。
她想走出去看看,突然“哗啦——”一大盆水兜头淋下。
她瑟缩起脖子,猛地憋了口凉气。刺骨的凉水从后襟灌入,湿发贴着脸颊和脖颈,寒风一吹,她止不住发抖,整个人好似掉进了冰窖中。
“哈哈落汤鸡!”有人从后面扯住她头发,后脑勺那块头皮像被生生撕掉了,她仰着脖子,余光里,黑裙子的庄园女仆仿佛成群涌来的乌鸦,“男佣们说你会学狗叫,来,叫一个!”
“叫!快叫!”其余几人起哄,笑成一片。
她被推搡在地上,长裙和烂泥搅在一起,一段被逼着趴在地上进食的画面飞快闪过脑海。
她抬起头,视线一一扫过这些年轻女仆的脸,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这就是你作为公爵长女的人生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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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庄园不远处就是一栋小房子,老管家泰德就住在这里。
阿兰从管家住所出来,拧着眉,一脸阴郁。
她刚刚被管家泰德训斥,没有及时阻止塞西莉亚,导致塞西莉亚在雷雨夜失控,打碎古董镜,还打伤了女仆。
她回了庄园,从主人的酒窖中拿出一瓶上好的葡萄酒,霸占着公爵夫妇之前的房间,一杯接着一杯享受。
她想起了塞西莉亚早上的眼神,那双被视为不详的黑眸,阴冷、漠然,和萨利曼家族成员一模一样。
凭什么,一个疯子都能冠上萨利曼的姓?
那疯子活该!自己只不过打了她两巴掌,撞倒了古董镜,老不死的凭什么骂她?
她站起来,涨红着脸,提着已经见底的酒瓶,摇摇晃晃地向餐厅走去。
塞西莉亚正在吃晚餐,这次的餐食更不像样,烤焦了的面包片搭配硬邦邦的熏鱼,腐烂的鱼腥味袭击鼻腔直冲脑门,胃里向上翻涌,她忍了忍,使劲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搁在手边的餐刀被人一下子抽走,她抬起头,烛光下,一道寒光闪过,她微微闭眼,那枚餐刀迅速回落,猛地扎进了她的手背。
“啊——”
她尖叫了一声,背弯成弓,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血从手掌溢出,她咬着唇,额头沁出冷汗。
“贱-人!”阿兰骂道,又照她的肚子踢了一脚。
她蜷缩在地上,眼前这个女人的身影正与叔叔克莱尔的脸不断重叠。那一夜,克莱尔也是这样,雨点般的拳脚落在她的身上,狞笑着,两排森森的牙齿间,弹出他肥厚发白的舌。
她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阿兰的脸。
忍住,伊丽丝!王庭里的嘴脸比这更加丑恶。
不知过了多久,阿兰发泄完离去,月光爬满窗前。
她慢慢爬起来,向卧室走去,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暗红的印迹。
手掌摸上柜门,又摸索着找到绷带,黏腻的深色跟随着她的手指攻城略地。
她顺着柜子缓缓滑坐下来,猛地拔出餐刀,钻心的疼痛让她止不住抽气,几乎晕厥,她咬紧牙关,全身绷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颤抖着、安静地缠绕、打结。
结打完了,她的目光垂落下来,打得并不漂亮,是记忆中母亲教会她的,可她总也打不好。
王庭那场大火里,克莱尔的声音轰鸣不止——
“知道你母亲怎么消失的吗?”
他大发酒疯,肥硕的肚子山一样压下来,臭不可闻的酒气几乎让她无法呼吸,“你母亲不是很高傲吗?还不是像狗一样跪下求我?”
“你猜猜是为了什么?”
伊丽丝瞳孔骤缩,她一直以为母亲的失踪与异族暴乱有关,从来没想过别的原因……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滚烫的血液在经脉里嘶吼着冲向大脑。
“都是为了你啊!”克莱尔丑陋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不断扭曲,像流着涎水的、恶心的野兽。
“畜生!”伊丽丝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她的意识堕入了无尽的深渊,只记得自己狠狠甩了那畜生一掌。
……记忆到这里模糊不清了。
那把沾血的餐刀就在身侧,她的视线在刀刃上停留许久。
“塞西莉亚,”她低声道,“你等了很久吧。”
2. 反杀
清晨六点钟,浓云阴沉如墨,寒风凛冽刺骨,艾丽尔庄园的一天刚刚开始。
阿兰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壁炉炭火昼夜不息,烘得她额头冒汗。
劣质的木柴燃烧起来灰烟多,还伴随着一股刺鼻的味道,远远比不上主城的质量,但好歹挑挑拣拣也能找到些好的。
她起了床,照例将软皮鞭别在后腰,要去叫醒塞西莉亚。
倒不是因为她恪守庄园规定,而是她见不得塞西莉亚懒散在床上。
她走进庭院,顺着连廊望去,暗淡的天光也跟随她视线而去,消失在连廊的尽头。
黑黢黢的,又不尽然是黑,像是闭上眼帘后,仍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瞳孔上移动。
阿兰心跳莫名停了一下,她收回视线,没有注意到这股子异样。
冬日萧索,黑色的泥土、零星的白雪与灰白的枯树奠定了这方庭院的主基调。只有鲜红的浆果零星挂在枝头,引得几只云雀围着树扑啦啦上下扇动翅膀。
训练有素的信鸦在头顶盘旋,发出粗哑的鸣叫声,她抬头驻足,目视着信鸦飞过几圈后,穿过密林,径直向南而去。
这是老管家泰德在给领主送去汇报信,每月例行一次,远在圣斯卢奥的领主即便放逐了疯癫长女,对她的言行也要时刻监控。
阿兰知道里面会写什么,千篇一律——萨利曼的大小姐疯狂又阴骘,如同一条脱缰的野狗,当然,泰德不会这么写,他的用词要更含蓄。
大小姐的疯癫行为大部分都是拜她所赐,即便她要自己安静待着,她也不能让她如愿。
阿兰的嘴角向一边扯起,有些洋洋自得。
走过漆黑的连廊,她像往常一样随意推开塞西莉亚卧室的门,刚要大声呼喝,余光里,一个人影突兀地撞进眼帘,惊得她的尖嗓音一下子掐断在喉咙里。
拂晓的黑暗中,塞西莉亚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垂着一头长长的黑发,正从巨大的玻璃窗前遥遥看向远处。
阿兰也跟着看过去,那里只有苍茫的密林,黯淡的山脊线融化在发青的夜色中。
“喂,看什么呢!”
阿兰厉声喝她,塞西莉亚扭过脸,那双眼睛和昨日一样冷淡而疏离。
阿兰狐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钉在她的右手上。昨日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进行过包扎,层层缠绕的绷带上有星星点点渗出的血迹。
她自己包扎的?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她不知道的事情。这可不算是什么好兆头,圣斯卢奥的大人可不希望看到这样,不过……
她想,管他呢,说不定只是病入膏肓的前兆,疯癫之症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这样倒好呢。
可是,塞西莉亚已经两日没有发疯了。
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走路,用她那双该死的、受诅咒的黑眸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像是初来乍到一般,极有耐心地试图融入这座庄园。
阿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勾了勾嘴角,唤来一个女仆。
不消一会儿,女仆把庄园内所有仆人的脏衣服都收集起来,堆了满满两大筐。
“塞西莉亚。”
阿兰指着那两筐衣服,翘着腿坐在一边,不合身的长裙紧巴巴地禁锢在身上,勒出几圈赘肉,“把这几件衣服洗了,不洗完你知道什么下场。”
塞西莉亚没有动,淡淡抬眸瞥了她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一阵寒意飞快掠过阿兰的后颈,竟让她生出了几分惧意。
该死,这眼神实在让人不舒服。
“我叫你听不到是吧?”阿兰提高了嗓音,语气森冷。
她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扯塞西莉亚的耳朵,想将她提起来再狠狠摔向地面。
但她的手扑了个空,塞西莉亚微微闪身,以极快的速度躲过了她的手,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急走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
血气一下子涌了上来,阿兰转身,从后腰处抽出了软皮鞭,右手高高扬起,照着塞西莉亚的脸狠狠抽了下来。
但这回,她的鞭子却被拽住,塞西莉亚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拉将她往前带了几步,随即一道寒光从她的袖中闪出。
阿兰微微眯了眯眼,还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喉咙一凉,夜风从缺口灌进了她的气管。
阿兰连连后退几步,后腰抵在桌子的尖角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她什么也顾不上,只能紧紧捂住了喉咙,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咳咳……”
抑制不住的咳嗽却没有带来任何空气,气管因为漏风发出连续不断的“嗬嗬”声。
阿兰瞪大的眼睛逐渐凸起,她想说些什么,但那咕哝声从破口处漏出,碎不成音,她死死盯住塞西莉亚苍白冷漠的脸,慢慢滑坐在地毯上。
最初喷出的血液有几滴无可避免地溅到了她的脸上,塞西莉亚舔了舔嘴角,咸涩、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想,当傀儡女王的那些年也并非全无益处,宫廷骑士的格斗技巧,她耳濡目染也算学了皮毛。
塞西莉亚在女仆长身边缓缓蹲下身子,抓起她还未被染红的洁白裙摆缓慢擦拭起餐刀,这把来自女仆长昨日的“馈赠”,如今被她当做了回馈女仆长的“礼物”。
“啊啊——”
“杀人了!杀人了!”
尖叫声骤然在门口响起,听到动静后赶来的女仆撞见了这一幕,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
塞西莉亚漠然地抬眸望去,那年轻的女仆抖如筛糠,涕泪俱下。
塞西莉亚对她的声音有印象,好像昨日就是她把水泼在了她的头上,逼迫她学狗叫。
她向她走近了一步,那女仆动弹不得,瞳孔放大,嘴巴大张,喉咙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啊啊”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这边跑来,一张张平日嚣张跋扈的脸此刻全然变了颜色,惨白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
塞西莉亚的黑眸缓缓扫过围观的人群,有人逃跑,有人跌倒,他们瞪着眼惊惧万分地看着她,无一例外。
“你。”塞西莉亚看着人群后瘦高个的小女仆,对方瑟缩了一下,险些吓得晕倒,“去叫管家来。”
小女仆慌不择路,腿脚发颤,走出去没几步居然自己绊倒了自己,她抓着门柱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塞西莉亚在一边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泰德来得匆忙,难得现出几分慌乱,两只鞋子都穿反了。
即便来时已经听人大致转述过情况,但见到阿兰的尸体时,这位年迈的管家仍然震惊到失语。
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塞西莉亚,仔细检查了阿兰颈间的伤口,一击毙命,毫不迟疑。
老管家抬起头,惊疑、探寻的目光与塞西莉亚对上。
塞西莉亚小姐的眼神让他感到陌生,与以前的混沌癫狂所不同,眼前的她更为冷漠,更具威严,也更像她的父亲,萨利曼现在的掌权者、北方大陆的领主、杀伐果断的奥维斯公爵。
她的眼神带着上位者的压迫,告诉他这是萨利曼天生的血统,不容置疑。
泰德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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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视线仅仅停留了一瞬,便恭恭敬敬地收回,垂首行礼。
“处理干净。”塞西莉亚站起身,沿着石阶向楼上走去,“待会到书房找我。”
那帮仆人仍旧魂不附体,泰德只能吩咐将人拖去了庄园后面。
老管家十分称职,不苟言笑,除了负责管理庄园外,还需要定期向主城里的萨利曼家族汇报塞西莉亚的日常和行踪。
但他年岁已高,阿兰撒谎塞西莉亚厌恶他,所以他并不住在庄园里。
房间里的血迹很快被清扫干净,一丁点痕迹也没留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有原来铺着地毯的地方空了一块。
塞西莉亚独自坐在书房里,被绷带缠裹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刚刚的用力已经让伤口重新崩开,血迹渗了出来,与之前斑斑点点发干变黑的痕迹混在一起,像雨季墙角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
她的胸膛仍旧起伏不定,克莱尔狰狞的脸在眼前再次浮现。
装饰宴会厅的玫瑰燃起了真正的大火,初升的太阳洒下了第一抹光辉,而傀儡女王伊丽丝却死在了十八岁当日的黑夜里。
“再见。”她低语,“伊丽丝。”
“现在才刚刚开始……”
敲门声响,老管家泰德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苍老而沉静,眼神安静而严肃,一双灰眸不悲不惧地望过来。
“泰德。”塞西莉亚向后靠去,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调生冷,声线维持着基本的平稳,“你为萨利曼服务了一辈子,确实劳苦功高。”她的指尖轻敲桌面,一下一下,敲得老管家的脊背也一节一节地挺直。
泰德抿紧嘴唇,她的眉眼与公爵夫人愈发相像,甚至说话的腔调也与公爵夫人如出一辙。
“但管理庄园的能力……”她停在这里,安静地注视着他,用那双冷淡的、陌生的、只需要对视一眼就会产生莫名压迫感的眼睛。
泰德后脊一僵,眉心拧出两道深陷的印痕。
那年塞西莉亚小姐被绑架、继而没几年又在家族会议中被剥夺了继承权放逐庄园,他本来也是想好好照顾她的。
可是刚来的那天夜里,雷暴轰鸣不止,新来的女仆被突然炸响的惊雷吓了一大跳,失手打碎了餐盘,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上一刻还沉默安静的塞西莉亚小姐突然变得暴怒起来,疯狂地砸碎了庄园内所有的摆件,一直在无休止的尖叫、嘶吼,甚至谩骂母神贝拉,要砸毁所有的浮雕像。
鲜红的血,苍白的脸,扭曲的五官,拼凑出一个怪物,恐怖又吊诡,让人毛骨悚然。
当时他想上前阻拦,但女仆长阿兰阻止了他,说也奇怪,塞西莉亚小姐果然就在她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了下来。
当时他确信,她就是疯了,不仅如此,每月送往圣斯卢奥的信里,他也是这么汇报的。
可是今天,他有点不确定了。
或许他每日的观察都是阿兰的安排,包括那一个雷雨夜。
而他,确实失职了。
为什么塞西莉亚小姐身上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伤痕?为什么她总是消瘦而苍白?为什么阿兰从不让他与她独处?
这些疑点早就存在,若是他早早注意,或许早就发现了真相,可是他没有。
此刻他能说什么呢?说他被阿兰蒙蔽听信了谗言,还是说他先入为主,在心里也跟所有人一样把塞西莉亚和疯子牢牢绑定在一起?
说什么都像是推卸责任,说什么都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质疑。
他默默低下头,从喉咙里应了声:“……是。”
3. 魔鬼与神迹
尖拱塔楼钟敲响六下,镀金的飞扶壁托着彩色的玻璃钟体,宛若一座微型的神圣大教堂。
女佣们低头敛眉,鱼贯而入,精致的早餐依次端上了长长的餐桌,长颈花瓶与餐具错落摆放,泛着银质光泽。
玫瑰娇嫩,薰衣草淡雅,花盆里的土泛着淡淡的红色,烛台干净簇新,火光灼灼,影子在墙壁上恣意跳动。
塞西莉亚一觉睡醒,庄园安安静静的。她换了条宝蓝色修身织锦长裙,两边鬓发各自向后编织盘绕成髻,深灰色曳地羊毛外袍垂在身后,质地厚重,格外保暖。
她缓步走到餐桌前,身后有人帮她挪动椅子,侍奉的黑发女仆浑身发颤,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她。她刚拿起餐刀,那女仆猛地退后半步,身形踉跄了一下。
塞西莉亚终于注意到了她,那个被叫去传唤管家泰德,自己被自己绊一跤的家伙。
塞西莉亚小心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质鲜美多汁,入口即化,烹饪的手艺与王庭御厨不遑多让,但在之前的记忆里这味道好似从来不曾在这里出现过。
她只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随手放下餐具,起身向楼上走去。
等候在一旁的女仆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收拾。
“对了……”塞西莉亚的脚步声突然在楼梯上停下来,惊得女仆们心脏都停跳了几拍,她俯视着瘦高个的黑发女仆,冷冷开口,“你叫什么?”
后者惊疑不定,慌忙看了左右一眼,面如土色。
“没错,就是你。”塞西莉亚给予肯定。
“卡、卡……萝。”
女仆低下头,磕磕绊绊地讲出了自己的名字,眼皮不敢上抬。
“认字吗?”
“啊?……哦哦,认,认得一些。”卫兵队的弟弟曾经教过她。
塞西莉亚的目光扫过她惊恐万状的脸,落在她颤抖不止的双肩,听话、胆小、一点点可有可无的善良,是不错的人选。
“卡萝,从今日起你就是女仆长,到我这里来做贴身女仆。”
卡萝怔在原地,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其他人看向她的眼神中既有羡慕,也有嫉妒,但更多的是同情和幸灾乐祸。
能够毫不犹豫用餐刀杀掉女仆长的大小姐远比恶魔更让人恐惧,此时被恶魔选中,成为她的贴身女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卡萝一整天都浑浑噩噩战战兢兢,脚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云端。
路过后院时,卡萝听到了几声凄厉的哭喊,但那声音只来得及嚎啕半句,后面就被强行堵在了喉咙中,只余下破碎的、分辨不清的呜呜声。
她近前几步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昨日在庭院中泼塞西莉亚小姐冷水的女仆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旁边几个男佣蠕动挣扎,烂泥糊了满头满脸。
几只庄园里饲养的猎狗在旁边打圈,被黑袍男子呵斥跑远。
那男子戴着毡帽看不清脸,瞥一眼地上的人又扫一眼手里的纸张,管家泰德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黑袍男子的视线从名单上抬起,同泰德点了点头,两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从马车前面下来,手里拿着锁圈和长鞭。
他们甩起鞭子,像牛羊一般将几人赶进了马车。
艾丽尔庄园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卡萝突然弯下腰急促地、大口地呼吸。
她在她身上看见了魔鬼的影子,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几天,卡萝心神忐忑,生怕触怒塞西莉亚,半句不敢多说。然而塞西莉亚小姐每日只是看书、闲逛,偶尔叫住女仆问话,沉默地看着管家泰德频繁传递信鸦。
傍晚时分,阴沉了一整天的布鲁德尔终于飘起了小雪,卡萝绷紧的神经也逐渐松弛下来,以至于侍奉的时候不自觉打起了瞌睡。
轻微的鼾声在身后响起,塞西莉亚从书中抬起头来,转脸瞥了小女仆一眼,她靠着墙壁,毛绒绒的头一点一点,像啄米的小鸡。
窗外响起了马匹的嘶鸣,一辆带有蓝白新月标志的马车正驶入庄园。
塞西莉亚放下书卷向窗边走去,彩绘的玻璃窗将室外分割成数片独立的窗景,处处透露着诡异又和谐的拼凑之感。
壁炉的热浪在这里消散,风从窗户边缘的细缝强行闯入,塞西莉亚下意识缩了下肩膀,裹紧了外袍。
她在窗边站定,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漆黑的瞳仁、平直的唇线,陌生的、属于塞西莉亚的脸。
她缓缓勾起嘴角,拉到记忆中的弧度,练习微笑。
有点僵硬。
她放松双颊,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些了。
窗外,神色庄重的男人走下马车,管家泰德举着伞迎上去。
男人步履未停,向庄园走来,泰德礼貌又恭敬地落后半步,伞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低声说着什么。
塞西莉亚重新看向玻璃,再次弯唇,这次很完美,昔日伊丽丝的脸与此刻玻璃上的塞西莉亚重叠,同以往在王庭宴会上一样。
来人是大主教亚斯·布莱德,一个极有声望、为人又极为古板的老者。
他信奉神明自有安排,一切循规蹈矩,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又清醒。
但他棕褐色的胡子好像不这么想,自由卖弄着自己的脾气,从下巴顺着脸颊边缘一路茂密地生长,和他的头发连成壮观的一片,
这是塞西莉亚接受的第五次检查。
这几日,继被解雇的庄园医生之后,管家泰德又相继从布鲁德尔、马多纳等地请来了三位享有盛名的医生。
他们对塞西莉亚进行了问询、检查甚至放血之后,全部做出了“塞西莉亚小姐疯病痊愈”的诊断结论。
泰德向圣斯卢奥传递了信鸦,不久后收到了回信。为了确保结论真实,公爵夫人令他请来了最后一位重磅角色。
人影未到,霜雪先至,寒意穿透了火光迎面而来,塞西莉亚搓了下手臂,挺直了脊背。
“塞西莉亚小姐。”亚斯·布莱德声线苍老,但声如洪钟,小女仆猛地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眼睛在室内的三人身上游移。
“您能详细说明您突然恢复神智那一刻的感受吗?”
他神情严肃,眼镜在摇曳的烛火下微微反光。
“当然。”塞西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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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地望着他,绷直的唇线缓缓向上拉起到某个弧度。
“我感觉好极了,就像是有人温柔地轻抚我的头顶。”
她顿了顿,长睫垂下,细碎的光影在眼下颤动。
“她唤我孩子,让我皈依在她的庇护之下。”塞西莉亚抬头,亚斯大主教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向壁炉上方的浮雕像,贝拉母神探出墙壁,单手前伸,垂眸闭眼,慈爱悲悯。
烛火跳动,木炭表面一层白色灰烬剥落,发出“沙沙”的响声,宽敞的房间内安静到能听见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那么,塞西莉亚小姐,您在那一刻……”片刻后,亚斯主教声音重新响起,“我是指您突然醒来的那一刻,您第一眼看见了什么?”
塞西莉亚垂下了眼眸,心跳渐快,长睫掩埋了她眸中的情绪。
看见了什么?
清冷的月光擅自闯入了窗户,在地板上泅出了一地苍凉。
那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床角,只剩下最后的气息,却仍在虔诚地祈祷,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一句话——
神啊,带我走吧。
于是,女王的灵魂回应了她的呼唤,从荧荧微光中坠落于此。
塞西莉亚抬眸向他望去,缓缓扯起嘴角,露出温柔的微笑,如同那一刻一样。
“月亮。”她声音很轻,回答简短,心跳渐快。
主教短暂地沉默,塞西莉亚垂下眼,放在膝上的双手掌心有些发潮,伤口在绷带下搏动,热意、痛感与心跳几乎出卖了她。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变得单纯又澄澈,就像寻常的贵族淑女一样,甚至有点儿调皮地反问道:“主教大人,我应该看见什么呢?”
亚斯·布莱德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买账,老主教的脸在烛光下明暗不定,鹰隼般的视线直直望进塞西莉亚的眼睛里,像是要窥探她的内心,撕下她灵魂的伪装。
“塞西莉亚小姐,圣光普照下的我们,应该永远如孩童般诚实。请宽恕我的冒昧,我必须再次发问——您那刻看到了什么?”他开口道,声音比之前要沉重了许多。
泰德下意识注视着塞西莉亚小姐,手心微微冒汗,母神贝拉的使徒拥有刺探人心的力量,一旦被打为异端,断头台或者火刑架将会是她唯一的下场。
即便她是北境之主奥维斯公爵之女。
塞西莉亚沉默着,被视为不详的黑眸在火光中闪烁着光辉。外袍下,她握紧了缠着绷带的右手,感受着伤口撕裂的痛楚,一口气堵在了牙关之后,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若神明真的降罚于恶孽,那克莱尔早该死千千万万次了。
她不畏惧,她怎会畏惧。
于是,她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迎向审判者,笑容虔诚而明媚,将这份信仰的压力同样转嫁回去。
她说:“母神贝拉赐福于我,使我免受疾病之苦,重享健康之乐……”
她收了笑,眼中光彩倏然不见,半隐在阴影之中,“亚斯主教,您一直追问那一刻……”
她语气停顿,一丝蓄意的愠怒悄然漫上话音,“……是在质疑贝拉的神迹吗?”
4. 布局
雪势没有减弱,亚斯老主教先一步踏进庭院,在积雪中踩下第一个脚印。
“请等下,亚斯主教。”
泰德追了出来,他必须得到主教的亲口论断才好汇报给主城的公爵夫人,毕竟连爱尼亚王庭女王的正统性都需要教会的认可。
亚斯·布莱德回眸,看向楼上的窗口,彩绘窗炫目又隐秘,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神眷者。”他的胡子在颤,眼神隐隐透出一丝激动,“这可真是罕见,我会去信圣城,圣米亚教堂有位渊博的祭司,他会帮助我们得到神的启示。”
“一旦确认,塞西莉亚小姐将是本纪元以来唯一一次神迹。”
他声音洪亮,惊飞了庄园围墙上停留的几只乌鸦,乌鸦高亢地鸣叫几声,飞入远处的密林。
神眷者。
泰德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笔尖顿住,他垂目呆坐了片刻,又将这几个字划掉,信纸被他揉成一团。
他重新拿出了一张,写道:
塞西莉亚小姐已经痊愈,雍容气度未让萨利曼光辉蒙尘。
一只信鸦悄然落在栖木上,泰德摸了摸它的头,把纸条塞进信管里。信鸦向上飞过露台,又在头顶盘桓几圈,扑棱着翅膀远去。
几根细小的羽毛落入掌心,塞西莉亚握起掌心。
泰德的信也许并不会让公爵夫妇下定决心接她回去,若他们真的在意她,也不会将她弃于庄园五年不闻不问。
但是公爵夫妇没有反应,不代表其他人不会采取行动,尤其是在她被剥夺继承人之后的既得利益者。
雪花洋洋洒洒,天气依旧霜寒杀人,但凛冬……终将结束。
塞西莉亚转身,向卡萝走去。女仆刚刚抱着斗篷一直向她频频张望,既担忧她受凉又恐于她的威严。
塞西莉亚顺手拿过斗篷,任由对方替她整理衣襟,几个女仆从连接露台的游廊走过,侧耳交谈,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存在。
“……所以那家人真去找了坎修斯?”
“除了他,也没人有这么大本事从贵族老爷手里抢人吧?唉,要是主城那对传得沸沸扬扬的面包房老夫妇——”
塞西莉亚向前一步,尖头靴“哒”的一声,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缩着肩膀立在一边让出道来。
塞西莉亚走近了几步,在她们面前停下,跟在后面的卡萝脚步微错,脚尖仓促蹭过地板,也堪堪停住。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几个人也不敢轻易发出声响。
有风从露台灌进来,裹挟着簌簌的飞雪,未关严的门扇开开合合,生了锈的门环便吱呀吱呀地响起风的节奏。
“坎修斯,”在又一道吱呀声后,塞西莉亚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谁?”
……
布鲁德尔。
十二点的钟声还未响起,布鲁德尔在白昼的喧嚣之后陷入沉睡。
街道空旷而幽暗,古旧的钟楼在夜幕下静默矗立,宛如垂暮无言的老者觑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一辆黑棚顶的马车从拐角驶了出来,惊起了几只在凯旋广场前觅食的夜鸦,夜鸦扑棱着翅膀,在头顶盘旋几圈重新落回广场。
市政厅隐匿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马车在市政厅的大楼前缓缓停下,一个裹着斗篷身形瘦高的女人小心翼翼地从车上跳下来,冬夜里刺骨的冷风肆无忌惮地穿过广场,黑色斗篷被掀起一角,露出来一张神色紧张的脸。
女人立即裹紧了斗篷,抖了抖身子,缩成更细的一条。
身后马车里传来了一道清冷又略显虚弱的女声:“卡萝,我说的你都记住了?”
“是的,小姐。”卡萝点点头。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管家泰德明日问起,你怎么答?”
她上身微微前倾,右手搭在车门上,面部隐匿在兜帽之下,声音比刚才更要有气无力。
布鲁德尔今日刚下过雪,晶莹的雪落在星罗密布的街道上,被暖日一晒,再遭人踩踏,很快变得泥泞肮脏。
残雪堆积在街角,慢慢消融,在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度过短暂的旅程。
卡萝抑制不住地浑身发冷。
她今天穿了双新的鹿皮靴子,很暖和,是卫兵队里当差的弟弟攒了几个月的薪酬从家乡马多纳买的,细腻的绒毛包裹着她的脚,暖意就像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从脚底蔓延到她心里。
但此刻这双靴子却失了温度,年轻的女仆如同赤脚一般踩在残雪里,禁不住打着冷颤,连声音也抖个不停。
“塞……塞西莉亚小姐受……受了风寒,喝完……喝完茶后早早睡下了。”
女仆磕磕绊绊地背出这句她早已想好的说辞,胆战心惊地窥探着主人的脸色。
她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连个令人信服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若依那几个女仆所言,那个叫坎修斯的官员果真半夜三更不睡觉专接私活?万一他不在呢?万一他不见自己呢?
马车里迟迟没有动静,卡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紧张不安地看向隐在马车阴影里的少女。
后者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黑色眼眸里藏着比夜色更幽深的黯色。
风呼啸而过,在黯淡的、几乎看不清人脸的夜光里,卡萝清楚地看见地上的雪沫子正打着卷儿掠过广场。
她咽了下口水。
不知怎地,她想起了自己贫民窟的家,想起了邻居太婆的唠叨和寡言少语的弟弟,想起自己第一次炖菜时用了发芽的土豆,弟弟一口不剩地全部吃完,差点因此丧了命。她还想起了——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吧,她收了收心思。
就在这时,“铛铛铛——”布鲁德尔大教堂撞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卡萝脚趾猛地抠紧,裙子肩线绷出一道折痕。
她终于等来了主人的回答。
“你可以这么回答。”塞西莉亚轻咳了几声,脸上毫无血色,“如果管家不信,你就如实告诉他。”
卡萝不解地看着她。
“不用怕。”塞西莉亚补了一句。
卡萝很快进去了,二楼的某个房间,人影晃动了几下,有人隔窗向外看了过来。
塞西莉亚隐在车窗后,盯着那人影,对方很快离开了窗边。
卡萝去而复返,隔着广场看见马车时,明显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在深更半夜被扔在天寒地冻的城区。
马车离开凯旋广场,卡萝在塞西莉亚面前坐下,捎来了坎修斯的口信——
“萨莉曼小姐,对于您的承诺我很感兴趣,不日便将登门拜访,期待与您会面。”
她说完看着塞西莉亚,但是塞西莉亚只是点点头,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卡萝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传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个英俊的卷发官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过在场的另一位先生倒显得镇静得多。
马车绕过历史悠久的布鲁德尔大教堂,塞西莉亚掀起车帘一角,安静的眼睛注视着钟楼前高耸伫立的贝拉神像。
是你的神迹吗?
贝拉神像沉默不语,慈爱的母神阖眸垂首,神情庄严,像光辉神圣的母亲一般,将神之爱平等地给予诺亚大陆的所有信众。
塞西莉亚放下车帘,若真有神迹,为何不是让母亲埃琳娜重新回来?在过去几千个日子里,所谓的神迹从未出现。
塞西莉亚不信神明,从前是,如今也是,这一点对信奉新神的萨利曼家族来说,她简直就是个异端。
虽然她已经是个异端了。
马车回到庄园的时候,艾丽尔庄园已经亮起此起彼伏的灯火。
管家泰德天没亮就起来了,因为塞西莉亚小姐的“异举”,他已经搬回了庄园。
公爵夫妇每年都会来这里消暑打猎,盛大的家族宴会上,鲜花美食源源不断,葡萄酒像泉水一般流淌不绝,人们欢声笑语,舞会彻夜不停。
作为萨利曼家族最偏僻的一座庄园管家,他为这里付出了一辈子,昔日的暖色和他的时间、他的妻子一同埋葬在这里。
当然,这是塞西莉亚小姐被关在这里以前的事情了,昔年那场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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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带走了前女王埃琳娜,也让塞西莉亚小姐迷失在阴霾之中足足五年。
他又一次想起了她那双眼睛。
他不敢与她对视,那双黑潭般的眼睛总是压着什么,让人心情格外沉重。
就如此时此刻一般。
塞西莉亚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他就失去了上前询问的力气,仿佛那本来就是主人的事情,同其他萨利曼家族成员一样,自己没有接受她报备的资格。
塞西莉亚踩在扶梯上,指尖轻提裙摆,在贴身女仆卡萝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初晨空旷寂寥,赭褐色鬃毛的老马打了一个响鼻,随意踢踏了几步,溅起地上的积水,马车轮与车辕相磨发出细微的响声,格外引人注目。
泰德抬脚迎了上去,他本该履行职责,问一句“小姐去哪儿了”或者“小姐为什么出门”,但是最终他只是看着她,垂下了头,什么也没问。
塞西莉亚并未看他一眼,径直走进门内,黑色的裙摆扫过他的视野,层层叠叠,如浓云般悄然散开。
小女仆卡萝跟在后面目不斜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瑟缩着脑袋,瘦削的身形藏进宽大的斗篷里,像只缩着头的鹌鹑。
卡萝慌得不行,她才来艾丽尔庄园不久,对管家泰德一向又敬又怕。
可是单纯的小女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差把“为什么还不问我”写在脸上,视线躲躲闪闪,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
果然,在侍奉塞西莉亚小姐用完早餐后,泰德叫住了她。
“卡萝,塞西莉亚小姐去哪里了?”泰德面色庄重,眼神锐利,对方表情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尽收眼底。
“小姐、小姐她……”卡萝有些紧张,说起话来磕磕绊绊。
她受了风寒,所以早早睡了?
这蹩脚的理由在早上回来被管家泰德撞个正着的时候显然已经不能用了。
她嗫嚅着嘴唇,绞尽了脑汁,用她那可怜的小脑袋瓜子终于憋出了一个像样的借口,试图蒙混过关,但颤抖的嗓音无情地出卖了她:“哪、哪儿也没去,早上空气好,小姐……小姐出门散步。”
泰德不用想就知道她在撒谎。
“卡萝,撒谎对你没有好处,你也不想被送回马多纳吧?”
他的音调骤然压低,字字说得清晰,背在身后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手背。
年轻的小女仆呼吸一滞,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她好不容易成为了贵族家的女仆,每月得的银币足以支撑她老爹在马多纳日常的生活开销,甚至还能有余款,若是丢了工作,说不定她又要被好赌滥饮的老爹卖给商会的老爷当情妇……
“小姐……”卡萝吸了口气,心一横,哆嗦着说道,“小姐昨夜外出了,她让我去市……市政厅找坎修斯。”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了塞西莉亚小姐的话,为了保证可信度,索性干脆全盘托出,“给他带一句话。”
老管家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这次她没有撒谎。
坎修斯,那个油腔滑调的市政厅小伙子,滑得像条讨厌的泥鳅,手里掌握着各种地下情报,干着诺亚大陆诸多城市各种上不了台面的买卖,靠着那张比女人都漂亮的脸,俘获了许多贵族夫人和小姐的芳心,甚至有伯爵家的千金为了他和家族闹得很不愉快。
对他,泰德并不陌生,毕竟萨利曼家族在北方大陆庞大的势力让他这个小小的庄园管家也免不了和市政厅打上几回交道。
塞西莉亚小姐找他干什么,莫不是也像其他贵族小姐一样对他……
这个念头一出随即被他否定了。
不,不可能,她在庄园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更没有机会见过他,所以绝没有这个可能,坎修斯的事情或许是她从仆从们那里听来的。
那她为什么要去找坎修斯?
泰德饱经风霜的脸严肃无比,他潜意识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到他无法抓住。
“什么话?”他冷着嗓音,视线又重新看向女仆卡萝。
5. 试探
“塞西莉亚·萨利曼承诺,圣斯卢奥的生意远比布鲁德尔更加划算。”
卡萝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口唾沫,低声复述。
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矿产吗?
虽说萨利曼的根基在于几百年的矿业资产,但是领主奥维斯公爵绝不会让任何人私自联合外人染指矿业,哪怕是正统继承人也不行,何况塞西莉亚小姐还只是一个被剥夺继承权、又疯疯癫癫五年的家族弃子。
她做出这样的承诺,甚至搬出萨利曼的名头,难道是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不够清楚吗?
泰德想不明白,但是他知道,他又要给公爵夫人写信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塞西莉亚按部就班地吃饭、休息,配合女仆梳妆、挑选衣饰,甚至会允许卡萝与她待在同一个房间做些自己的活计。
活像一个精致的布偶。
就在卡萝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附身的时候,市政厅官员坎修斯登门拜访了。
年轻的卷发官员高大、英俊,他还记得卡萝,先是热情洋溢地夸赞小女仆脸上可爱的雀斑,又大谈他对庄园布局和书房墙画审美的见解和赞同。
塞西莉亚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对着书桌上摊开的一本地质书籍,滔滔不绝他对学者达伦·霍尔的敬仰与崇拜之情。
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随行的少年头上扎着红方巾,斜倚着书架,悄悄对坎修斯飞去一个极淡的白眼,又迅速敛起神色。他上身穿着褐色马甲,是那种在平民当中很流行的款式,但脚下却穿着一双并不怎么寻常的长靴,靴边沾着少许暗红色的泥土。
塞西莉亚盯着他看,他倒也不露怯,遥遥望过来,大大方方地回以微笑,露出一颗虎牙来。
“哎呀,您就是塞西莉亚小姐?”卷发官员语气惊艳,声音夸张,他疾走几步迎过来,得体地行礼,“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您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谢谢。”塞西莉亚适时打断了他,随手指了下一旁的椅子,自己在书桌后的主位坐下,示意卡萝,“上茶,别叫贵客口干。”
坎修斯话没说完,也不生气,从善如流地坐下。
双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天光从窗边漫进,和烛火的光影一起在地板上微微晃动。
最后还是坎修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塞西莉亚小姐,您的承诺是什么意思?”他开门见山。
塞西莉亚微微后仰,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字面意思。”
“我看不见得。”坎修斯轻声笑了一下,翘起二郎腿,“光是萨利曼北境领主的名头,就有数不清的商人、贵族挤破头上赶着合作,哪里轮得到我呢?”
“况且……”
塞西莉亚掀起眼皮,坎修斯顿了顿,飞快扫了眼红头巾少年,略微难为情地笑道:“抱歉小姐,请恕我失礼……”他话锋忽转,“您好像不具备和外人谈生意的资格。”
说完,他大胆地直视着塞西莉亚,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位萨利曼小姐究竟会怎么应对?
门开了一下,卡萝端着茶托缓步走进来,热气在壶口上方蒸腾,正与凛冬的寒意进行殊死搏斗。
塞西莉亚的视线短暂在女仆身上停留一瞬,又快速拉回到坎修斯身上,语气生冷道:“您确实失礼。”
卡萝的胳膊一颤,瓷杯与茶托发出一声脆响,声音砸在她心上。这噪声突兀地插在塞西莉亚话音之后,像是她故意制造出来的一样,卡萝的手更抖了。
然而坎修斯却对她报以微笑,接过茶盏,低低道了声谢谢。
“不过您说的在理。”塞西莉亚语气和缓,似乎刚刚只是开了个玩笑。她唇线向上弯起,向后倚在靠背上,手指摩挲着扶手,分不清是在笑还是没有笑,“但是有一点您要知道,要和您交易的可不是现在的萨利曼。”
“而是未来的萨利曼。”
坎修斯看向她,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面羊皮纸地图,北境大大小小的城市均被地图针标记,地图颜色很深,一角还有虫蛀的痕迹。
她目光灼灼回望着坎修斯,这个年轻的卷发官员却又一次下意识瞥向了身侧沉默的红头巾少年。
“这……”坎修斯迟疑了下,换了个口气,以便让谈话进行下去,“那么我姑且问问,您想合作什么?”
塞西莉亚无声地扯了下嘴角,脊背离开椅子,摊开了面前的笔记,这是阿兰留下来的。
“当务之急,当然是调查我的‘死因’。”她语出惊人。
坎修斯:“……?”
“我想您办得到,这五年里到底谁在害我,以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支在书桌上,挡住了她下半张脸,“萨利曼长女小时候遭遇过绑架的事情。”
这是一桩隐秘的事件,塞西莉亚的记忆虽然错乱、纷杂,但是幼年记忆完整,唯独幼时遭遇过的这次绑架完全空白。
有人敢绑架领主之女、未来的萨利曼继承人,这足以上升到一桩政治案件,萨利曼居然对此闭口不谈。
更关键的是,这起绑架案件居然与那场让母亲埃琳娜失踪的异族暴动发生在同一时间。
这会是巧合吗?
“那您的报酬呢?”坎修斯端起一旁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您想必知道,这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正是不轻松才能凸显您独特的价值,不是吗?”塞西莉亚的眉眼遮挡在热茶的雾气当中,她的声音隐隐带点蛊惑,“要不然那么多消息灵通的潜在合作者当中为何我偏偏挑中了您?这可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本账册,随意翻了翻,又道:“不知艾丽尔庄园的采买能为您个人带来多少益处……”
坎修斯放下了翘起的腿,脚尖落地,重心也跟着前移,下意识就要站起,这时一旁的红头巾少年忽然轻轻吸了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却刚好能让坎修斯听到。
坎修斯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维持着半坐不站的姿势。
塞西莉亚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嗒”的一声将账册扔到桌面,双手搭在膝上,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周遭的空气好似冷了几分。
卡萝抓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地砖——
小姐不高兴了。
“看来您并没有认真合作的意思。”
塞西莉亚缓缓开口,她的目光不在坎修斯身上,而是直直地、不悦地凝视着红头巾的少年。
房间短暂地陷入了死寂。
坎修斯脸色一变,正考虑如何开口解释时,少年却挠了挠头,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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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身上,红方巾下的脸微微抬起,那双蓝眼睛在阴影与光亮交汇的刹那闪过一丝光芒。
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睛,绷直的脊背也不是少年人的身量。
他向前倾身,缓缓将掌心覆在胸口,优雅地鞠躬行礼。
“您真厉害。”他终于开了口,客观陈述着事实,声音也没有少年人的稚嫩,“看来传言也不足为信。”
他直起身,与塞西莉亚对视,没有继续隐瞒的意思。
“既然被识破了,”他耸了耸肩,唇线平直,语气却沉了下来,“或许下次见面,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下次?”塞西莉亚眯起眼睛,后颈微微上扬。
“如果您能证明您会是未来的萨利曼的话……”
他微微歪头,露出虎牙,这表情既有少年人的随意又有成年人的算计,“会再见的。”
……
离开庄园,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穿梭在密林之中。
白雪皑皑,马蹄哒哒,溅起的泥点甩向道路两边的灌木丛里。
前面的人一把扯下头上的红色方巾,他的身量逐渐变得高大,头发随之变长,棕褐色逐渐褪去,露出原本柔软的金色长发。
坎修斯落在后面暗暗咋舌,这场面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诡异得可怕。
“哈里!”坎修斯长舒了口气,打马上前与他并行,好奇道,“你不是一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吗?”
他的声音被马蹄踩碎,消散在对方的沉默里。
就在他以为等不到回复时,对方那熟悉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
“萨利曼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的声线压得很沉,冷淡、疏离、拒人千里,是他没有伪装的、原本的声音。
这倒是件稀奇事,无所不能的哈里大人居然也有想从萨利曼那里得到的东西?
坎修斯敢用一百个金币打赌,哈里想要的一定不是财富、权力或者地位之类的东西,他对那些没兴趣。至于是什么……
坎修斯可不敢再问,识趣地闭上了嘴。
书房一时安静了下来,塞西莉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目视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凉风卷起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涌入房内,吹得身后的烛火一下子灭了。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卡萝敲门进来,没有瞧见她,摸索着重新点亮灯芯。
一转头,猝不及防地与她四目相对,卡萝短促地“诶”了一声。
烛火极快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也跟着放大、跳动。
塞西莉亚阖上了窗,回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本采购账册上。烛光温暖明媚,但到她身侧忽然像被什么隔绝了似的。
她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同她本人一样沉默。
卡萝盯着她的影子看了一会,在一边默默坐下,随手把女红绷搁在膝头,就着烛光继续未完成的刺绣。
她要给塞西莉亚小姐的新斗篷绣上萨利曼的家徽。
盾牌的部分已经绣完,接下来要往盾牌上缠绣盛放的玫瑰。如果丝线足够的话,剩下的还能给弟弟雷诺的佩剑绣一个剑穗。
她想得出神,指尖忽然刺痛了一下,卡萝低头去看,一滴血从拇指腹渗了出来,刚好掉落在新绣的玫瑰上。
6. 情报
天色渐亮,朝寒侵人。
塞西莉亚缓步走进花圃里,白色、粉色的欧石楠与嚏根草穿插生长,橙黄色的金盏花簇拥着紫色的薰衣草,星星点点散落在园圃四周,苗土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泥土,铺得厚的部分已经干裂、板结。
肃杀的布鲁德尔难见春色,但这春色却始终停留在萨利曼的花圃之内,哪怕只是一个偏僻的乡下庄园。
塞西莉亚左手轻轻按住胸口,微微弯腰,昂首的黑色花朵与她裙摆勾缠,无声地弯了长茎。
她捏起一小撮,慢慢直起身,暗红色的泥土滑落掌心洁白的绷带上,宛若斑斑血迹。
嚏根草的长茎猛地一下弹回,左右摇晃了几下又回到了原来静止的位置。
她收了收手指,指节仍有些僵硬。虽然那日刀口很巧合地避开了骨节,但留下了永远的损伤,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塞西莉亚盯着掌心看了片刻,慢慢翻转手掌,泥土洒落,掉在墨绿的叶片上,砸出“沙沙”的声响。
她从花圃里走出来,正好与管家泰德遇上。
“泰德。”
塞西莉亚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融进了早晨的寒意,只有呼出的白汽清晰地将她与活物这个词绑在一起。
泰德抬头,抿着唇,等着她的吩咐。
塞西莉亚转过身:“花圃的土来自哪里?”
泰德微怔,他没想到塞西莉亚会问这种问题,他以为她会责问那些被视为毒物的嚏根草。
但他还是极快地思考了一下,回道:“北部的矿土和庄园外密林的腐殖土。”
“矿土?”
“是的,红土矿场的矿土肥沃,整个布鲁德尔只有那里有这种红土。”他如实答道。
红土矿场这几个字就像一把钉锤,猛地砸碎了塞西莉亚脑海中某块一直被封存、她当时并不在意的记忆。
几年前,她曾随克莱尔巡视王国到访过野蔷薇骑士团驻守下的红土矿场。
那时的她被严密监视,根本参与不了王国事务,但王庭书记官的办公所对她倒没有那么多限制。
红土矿场的骑士团巡防图就放在办公桌上,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了各个隐秘的巡逻点,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个笑里藏刀的书记官。
那个红头巾情报贩子到过红土矿场,但那座矿场是封闭的……
塞西莉亚迎着光,远处的朝阳像一个利益深绑的盟友,仍旧光芒万丈,但寒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她隐约嗅到一丝不寻常。
“红土矿场最近出了什么事?”
泰德瞳孔猛地一缩,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塞西莉亚。
红土矿场因为接二连三的矿难事故,已经造成了数十名矿工罹难,这件事被强行压了下来,除了矿工和遗属,其他人谁也不知道。
塞西莉亚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若她真如他先前所想要插手矿场,那主家那边绝不会放任她,说不定还会受到比现在更严密的监控。
他一辈子忠于萨利曼,可是如今萨利曼的两代人却让他的忠诚难以抉择。
“抱歉,小姐,我不能……”他顿住,换了个说法,面色严肃了许多,“夫人……您母亲严令禁止,这不是您该过问的事情。”
说罢,他让开了路,敛眉立在一旁,闭口不言。
泰德的沉默等于坐实了塞西莉亚的猜想,红土矿场确实出了问题,而且可能还是严重的问题。
或许这就是她打通情报贩子那条路的关键。
“没关系,泰德,”塞西莉亚嘴角向两边吊起,本就精致的脸更加明媚生辉,语气更加宽和,“这是你的职责,你做得很好。”
她的笑比沉默更让泰德隐隐不安,是冷的,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一连几日,塞西莉亚都没有再过问红土矿场的消息,反倒迷上了账务。
泰德松了口气,就算塞西莉亚小姐以后成不了奥维斯大公的继承人,成为某个贵族夫人,学习管家算账也是理所应当,所以他乐得见她如此。
塞西莉亚学得很快,甚至还发现了很多疏忽和漏洞,并且善于刨根究底,让泰德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艾丽尔庄园的采购主管是个中年妇人,她的头和身体直接略过了脖子长在了一起,嗓门又粗又大,滴流乱转的眼珠子被局限在一条窄窄的细缝里。
只从住处到塞西莉亚的书房这段短短的路,她就走得满头大汗,冬末的严寒在她这里无足轻重。
卡萝给她上茶,她挪了下屁股殷勤地起身去接,冷不防憋出一身闷响。
塞西莉亚进来的时候,卡萝举着托盘候在一边,脸色有些发青。
塞西莉亚瞥了她一眼,卡萝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啊塞西莉亚小姐……”中年妇人慌忙起身,但那椅子像嵌在她的身体里,连带着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咯吱”的声响。
“不用,您请坐。”
塞西莉亚摆了下手,在书桌后坐下,摊开了账本。
“您叫?”
“弗莲塔!”妇人抢道,头向前伸着,干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弗莲塔·迪亚斯。”
“弗莲塔女士,我看过您接手以来的账目,做的很不错。”
弗莲塔眼前一亮,堆笑道:“份内之事而已,全仰仗小姐您的信任和管家的栽培。”
塞西莉亚看着她,她的五官本就紧凑,如今一笑,更像是一张纸从中间拧成了一团。
“有几个账目我有些看不明白,所以请您过来是想向您请教。”塞西莉亚也弯了弯眉眼,语气谦逊,像一个求知的学生。
“哪里的话……”弗莲塔受宠若惊,大松了口气,这才掏出手绢擦去了额头的汗,“请教不敢,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塞西莉亚将手中账册翻开到某一页,指尖停留,语气好奇又天真:“几年前艾丽尔庄园花圃所产花卉只能自用,为何后面产量多到能出售给教会了呢?”
“啊,这个啊……”
弗莲塔挺了挺背,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咱们改良了苗土,采用混合土,同时还相应增加了药用品种。”
“比如嚏根草这种毒物,”塞西莉亚接过她的话头,“用来治疗我的疯病?”
她语气颇为冷淡,和刚刚的热忱好似一下子割裂了,弗莲塔有些怔神,一时忘了如何去接。
但下一刻,塞西莉亚又露出了笑脸:“您做得没错,确实是教会需要的药草。”
刚刚那一瞬间的冷淡好似只是弗莲塔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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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为什么,最近几个月销量又开始缩减了?”
“啊……哦,是矿土。”弗莲塔回了神,“最近红土矿场那边好像出了点事,人手不足。送来的土不够及时就容易板结,影响透气……”
塞西莉亚静静听着,不时点头予以回应。
什么情况会造成人手不足?艾丽尔庄园是萨利曼的产业,就算人手再少,也最起码会优先保证庄园的供应。
“那人手不足影响了销量怎么办?弗莲塔女士,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塞西莉亚适时提问,并补充了自己的看法,“难不成要换土?”
“当然不用。”弗莲塔洋洋自得,“北西两境交界城市纳维奇拥有整片大陆最廉价的半兽人劳工,马上就会补上空缺,虽说今年因西境内乱数量锐减,但……”
弗莲塔滔滔不绝,塞西莉亚垂下眼睫,在笔记上写下了“矿工锐减”、“补救措施”、“纳维奇”这几个词。
“那么从花卉这一项大概进账多少钱?”
“多少钱?”布店老板伸出了五个指头,“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卡萝手一缩,扔了那匹烫手的黑色亚麻布。
老板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估摸着她也买不起,又道:“不买别摸了,我这都不够卖的。”
“怎么会?老板你该不会是趁机抬价吧?”
“我用得着诓你?”老板脖子一梗,不悦道,“你去打听打听,最近都在涨价,我这布店根本没人家铁匠铺赚得多。”
“为什么?”
“商会垄断了呗!”老板眼一瞪,摆摆手,“不买就走,走走走,别耽误我生意。”
卡萝被撵了出来,愤恨地瞪了眼老板,抬脚往市集走去。
塞西莉亚小姐让她出来问问物价,打听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却又不说具体是什么,叫她发愁得很。
“哎哎哎借过!”卡萝被人挤了一下,那人回头丢了句“抱歉”又匆匆往前赶。
身后的同伴紧追几步,喘着粗气:“慢点慢点!招工的又不会跑。”
那人放慢脚步,催促道:“还有不到半小时,去晚了矿场管理人就回去了……”
两人渐行渐远,卡萝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没迈步子,两个老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响从巷尾的遮雨棚下传了过来。
“……居然还有人要去那矿场?真不要命啦!”
“薪酬高,要不然谁去?最近这价涨得都没边了!”
“薪酬高算什么?死了多少了,四五个总有了吧?”
“瞎说,我邻居外甥的表兄弟在那矿场做工,抬出了十几个,好有很多没找到的,不过好在大部分都是半兽人。”
“嘘!轻点声。”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卡萝藏在墙头后面,慢慢伸出了脑袋。那家伙身着短马甲,棕色裤角溅了不少发干的红泥点子。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两个老人,低声道:“年前还丢了好几批货呢,威廉男爵大发雷霆,派驻了野蔷薇骑士团好多骑士过来。”
他左右小心翼翼瞧了瞧,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后是一尊贝拉母神的木雕像。
“那矿场一定是被魔鬼诅咒了!”他把神像往那两人跟前凑了凑,“怎样,请尊神像,只要五个铜币!”
“滚。”
7. 法令
窗外的云层像涨满了水,浮不上去也落不下来,不高不低地悬着。
庭院里几株越冬的树上挂着鲜红的浆果,为这灰蒙的背景增添了一抹醒目的亮色。
从圣斯卢奥飞回的信鸦在空中盘桓,悄声落下,爪子将泰德的衣袖抓出了几道褶痕。
公爵夫人的回信一直是主城城堡的管家拜伦写的,信的内容无非是让泰德好生看管塞西莉亚,事无巨细地汇报她的一举一动。
但这回却不一样。
信中让他妥善安置好塞西莉亚小姐后,即刻动身前往圣斯卢奥,为什么让他去一字未提。
拜伦先生的字迹同他的为人一样,向来严肃而工整,但这封信下笔却罕见地潦草了几分。
泰德就着昏暗的烛火仔细看了两遍,拉开了柜子,那里面是他这五年来收到的所有回信,寥寥几封,大多数还是塞西莉亚小姐恢复神智后收到的。
他把这一封放了进去,用夹子夹好,锁了柜门,一抬头就看见卡萝走了进来。
“泰德先生。”她最近说话声音大了许多,以前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现在这毛病也改了许多,“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抱歉,我不知道。”
“小姐没有说什么吗?”泰德追问。
“先生。”
卡萝歪了歪脑袋,认真道,“塞西莉亚小姐让我来请您,她没说,我也不能多问。”
泰德盯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她也会有这种表情,不过短短数日,管家的威严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吓退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走吧。”
一阵风卷起庭院里的草叶,越过泰德,轻巧地推开了书房的窗户。
壁炉的火舌猛地向一边倒去,很快又回正,烧得木炭噼啪一声钝响。
壁炉旁的躺椅上,塞西莉亚将自己裹在羊毛盖毯里,闭目假寐,火光凉如寒铁。
敲门声响了两遍,直到第二次响起,她才注意到。
泰德走了进来,默不作声地候在一边,连头也没抬。
“泰德。”
“是,小姐。”
“你为萨利曼服务多久了?”
泰德抬眼瞥了下塞西莉亚:“还有两天,正好五十七年了。”
“那好久了。”塞西莉亚语气放缓,“你来艾丽尔庄园时萨利曼领主应该还是老公爵吧。”
“是的,小姐,老公爵为人正直,对我们也仁善。”
“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生活?”塞西莉亚挺了下脊背,稍稍坐直了身子,“我是指,离开艾丽尔庄园,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泰德感到一阵子眩晕,有那么几秒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抬起头,塞西莉亚神色平淡,看不出她是在谈笑还是真的这么想。
“……小姐,我父亲就是萨利曼的管家。”唇瓣好似黏在了一起,他张开嘴,声音却比动作慢了半拍,“我从小宣誓,终身忠诚于萨利曼,绝不背叛。”
塞西莉亚眸子淡淡地看着他,神色也淡淡的。
“那么,”毯子从肩上滑落,塞西莉亚的嗓音重新响起,“你为何要对我、对萨利曼隐瞒?”
窗户“啪”地一下砸在墙上,炭火在壁炉中疯狂扭动、缩小又放大。
“小姐,我不知道我隐瞒了什么。”泰德垂下眼,五十几年的管家生涯早就让他学会了处变不惊。
塞西莉亚向前倾身,双手拢起毯子放在膝盖上。光影从她身上掠过,她的脸在明灭中忽隐忽现。
“你知道。”她语气肯定,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泰德的耳朵里。
“红土矿场发生矿难,数十人失踪、死亡,这已经不是发生的第一起了,是吗?”
这是个陈述句。
泰德下意识后退半步,胡须发颤。
他不知道她是从何得知的,但现在这都不是重点。
但塞西莉亚显然没给他陈述立场的机会,甚至预判了他的回答,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想说,这是公爵夫人的命令,你还想说,我无权过问,是吗?”
“你好像忘了,”塞西莉亚站起来,毯子掉落在地上,纤细的身影落在墙上,被风和火光拉扯、变形,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身上流着萨利曼的血,我的祖父、父亲是这片领地的主人。我,才是萨利曼血脉纯正的继承人。”
泰德错愕地看着她,他的呼吸已然乱了节奏,舔了下嘴唇,才发觉唇瓣干得厉害。
他猛地吐出口气,壁炉的火光烘烤着他,手脚已经凉透了。
塞西莉亚小姐刚刚问他什么来着?
他要说什么来回答。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艾丽尔庄园恰好敲响了晚间整点报时的钟声,卡萝无声地走了进来。
“泰德先生。”塞西莉亚语气和缓,重新坐回了躺椅,不再看他,“今天就到这儿吧。”
泰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塞西莉亚的质问不停地在他脑中回响,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是不是嘴里称呼她是小姐,但实际上只是把她当做得了疯病不得不看顾的病人,而不是他的领主、真正的萨利曼继承人?
他不愿去想,诚如塞西莉亚所说,他知道答案。
卡萝关了窗,呼啸的风声骤然在耳边消散,寂静重新降临书房。
塞西莉亚已经闭上了眼睛,窝在躺椅里,呼吸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卡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拾起掉落的毯子,想要给她盖上,塞西莉亚这时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双冷漠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所有的光都照不进去。
卡萝被那眼瞳摄住,抓着毯子的动作僵滞在半空中。
塞西莉亚就这么盯着她,像是在辨认她的脸,好一会儿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清浅,有节奏,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临窗的树枝“啪啪”地甩在窗户上,像鞭子抽出的声响。
卡萝给她掖好毯子,拉上窗帘,又清理了下壁炉里木炭燃烧后的银色炭灰,最后站在塞西莉亚的身边。
她注视着她,不由自主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脸。
卡萝几乎很少用这种角度看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有多僭越。
塞西莉亚小姐好像浑身都长满了刺,有时候她会把刺藏起来,一旦有人试图接近,那些刺就会从四面八方砰的一下张开,扎得人生疼。
但是她是领主的女儿啊,怎么会长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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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会这么不开心呢?
可惜塞西莉亚不会回答她,一缕长发从一侧滑落,遮住了她蹙起的眉。
鬼使神差地,卡萝慢慢伸出了手,轻轻地拨开了那缕头发。
……
肆虐的北风刮了一夜,一滴雨都没有下,反倒吹散了厚重的云层,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塞西莉亚刚刚洗漱完,坐在镜前,耐心地等待卡萝给她编发。
老管家泰德走了进来。
不过短短一夜,他看起来佝偻了许多,眼窝深陷,手脚僵硬,像是一夜未眠。
“小姐。”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您想知道的,我还是不能告诉您。”
镜子里,他神情萎靡,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隐隐发亮,坚定捍卫着自己的信仰。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卡萝手下也轻了许多。
“这不光是夫人的命令,这也是您的父亲,奥维斯大公的意思,不是只针对您。”
塞西莉亚转脸看他,泰德接着道:“圣斯卢奥最近并不太平,大公又不在城内,小姐您在这里,或许也是好事。”
“好事?”
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
“只要您不再过问矿场的事,等那边尘埃落定,夫人一定会接您回去的。”
“奥维斯……”塞西莉亚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不过“父亲”这个词实在太过陌生,她换了个说法,“大公去了哪里?”
泰德无声地叹了口气,如实回答:“爱尼亚王庭。”
“克莱尔宣召的?”
塞西莉亚一下子站起身,半撮在卡萝手里的长发猛地拉直,吓得小女仆下意识松了手。
泰德不解地看着塞西莉亚,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塞西莉亚会对这个消息表现出这么大的反应。
泰德没有多想,他要去一趟圣斯卢奥,梅林夫人有着近乎政治家的严苛,他只希望他的回答不会让塞西莉亚小姐陷入比此刻更加糟糕的境地。
塞西莉亚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长久地沉默着。
爱尼亚主城有法令,王爵非召不得入,尤其是女王新殁这种特殊时期,奥维斯公爵为何冒险要去王庭?
或者这样说……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萨利曼公爵非去不可?
新王的加冕?
不,太快了,她才刚死,克莱尔不会那么急吼吼地篡位,而且新傀儡还需要物色。
而且,一个领地的绝对权力者如此急迫,在这种特殊时期不顾一切去往王庭,绝不可能是因为一个傀儡。
克莱尔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突然闪回眼前。
“……萨利曼算什么……瞧你那些可怜的子民,和你那天真的母亲一样的愚蠢……”
塞西莉亚用力握紧了拳头,指尖狠狠戳进掌心,刺痛感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
王庭1743号法令。
几个字迅速跳进她的脑海。
不久前,她路过王庭后面的玫瑰园,克莱尔和那帮权臣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
在那群人眼中,这道待发的法令并不是简单的指令,而是比点金术还要珍贵无比的东西。
她当时未曾去想,如今身为萨利曼长女才隐约觉得不寻常。
她垂了眼,一股寒意过电般窜上脊背。
8. 梅林
“……为半兽人入籍,居于王庭,任何人不得雇佣……”
1743号法令像一根刺扎进塞西莉亚的意识深处。
克莱尔一向信奉血统,仇视半兽人,称他们为‘母神的弃子’,为何突然打算颁布法令为他们入籍?
塞西莉亚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翻身下床,赤脚走向窗边。
窗外星子全无,漆黑一片,远处的密林就像一只蛰伏的、难见全貌的野兽,正以一种对峙的姿态窥伺着她。
跟萨利曼和半兽人同时有关……
电光火石间,两个字跳了出来。
“矿脉。”
塞西莉亚嗓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突兀得让人心里一惊。
萨利曼的根基在于矿脉,而半兽人与矿场密不可分……
塞西莉亚推开了窗,夜风倒灌进来,她的思绪愈来愈清晰。
……用一道法令,表面上赐予半兽人恩典,承认他们的合法性,实际上是变相圈禁——不,还不止,这是在打压萨利曼,是把刀明晃晃地架在萨利曼的脖子上。
这是在赌奥维斯不会背叛爱尼亚。
赌赢了,奥维斯自割腿肉,大伤根基,克莱尔会赚得盆满钵满;赌输了,各境域封臣蠢蠢欲动,早就想从北境分一杯羹,他们会打着平叛的名义跨过河流穿越峡谷,像一堆苍蝇一样蜂拥而至。
到那时,奥维斯不会有盟友。
一个日渐强大而富饶的邻居远比敌人更加让人心生不忿。
这个局面反而比前一种更让克莱尔欢欣鼓舞。
夜色渐渐散去,塞西莉亚看向远处的密林,直到冰冷的寒意落了满肩。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身,回到桌边吹亮烛火,开始提笔写信。
两日后。
圣斯卢奥浓雾弥漫,空气像是喝饱了水,再多一滴就要从飘荡的风中溢出来。
宽阔的会客大厅里,萨利曼家族的女仆正在忙碌着。
泰德安静地候在一边,面色从容,衣帽整洁,丝毫看不出是马不停蹄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来到这里。
他并不常来艾卡伦城堡。
梅林夫人虽然只有塞西莉亚一个女儿,但母女情深的戏码并没有上演,塞西莉亚被送到布鲁德尔这么多年,梅林夫人都未曾在艾丽尔庄园露面,一次都没有。
争奇斗艳的花朵还带着清晨的雾水,艾卡伦城堡大厅里空气清新甘冽,古朴典雅的沙发刚换了新的软垫,一切都是崭新亮丽的。
新来的女仆偶尔会偷偷拿眼打量泰德,听说那位被监禁在布鲁德尔的大小姐最近又出现异常了,有传言说她前不久杀死了女仆长,还发卖了好几个佣人。
如今那个庄园的老管家一大早就等在这里,莫非是想请求夫人从城堡里调派人手过去?那会不会挑中自己?
不过,贵族家的女仆们即便惴惴不安,也丝毫不会在脸上流露出夸张的情绪。
萨利曼公爵夫人梅林一早起来就有些头痛。
与塞西莉亚不同,她的头发是暗红色的,微微打卷,盘在脑后,只用一根藤蔓雕花发簪固定。
她是个典型的谷地美人,皮肤冷白,鼻骨高挺,碧眼深邃。神情总是端庄持重,不怒自威。岁月从她的眉眼流过,却没能留下什么痕迹。
侄女莉莉安笑靥满面,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轻声软语地讲起最近城中的趣闻。
比如南境来的雇佣军又在平民区闹事,马戏团的半兽人因为表演失误被观众丢马粪,城中贵族少女近日来芳心荡漾,原因是格里姆松公爵家年轻帅气的公子不日要来拜访圣斯卢奥。
她讲得生动有趣,引得梅林夫人不时点头。
一进到大厅,莉莉安就瞥见了立在一旁的泰德,她的笑容短暂消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殷切地接过女仆端来的托盘。
老管家泰德则恭恭敬敬地行礼,垂首等待萨利曼夫人的指示。
“莉莉安,今天这茶是你带来的吗?”萨利曼夫人小口啜饮着红茶。
茶香馥郁,鲜奶的甘甜使得红茶更加浓厚,入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舌头比大脑更快一步认出这是西境伊丝布尔的高原红茶。
诺亚大陆最好的红茶,工序复杂而精细,质量上乘,特供王庭。
“是呀夫人,哥哥前不久不是刚立了功嘛,这是摄政王殿下的赏赐。哥哥感念您和奥维斯叔叔,所以特意让我送来的。”
梅林夫人细细摩挲着杯壁,莉莉安适时说道:“我猜夫人也喜欢这套茶具,亨利夫人说什么都要让我带来送您呢。”
梅林夫人闻声垂眸。
半月前在一场极尽奢华的拍卖宴上,亨利夫人大手笔拍下一套茶具,在贵妇圈引起热议,传闻中这套茶具即便盛装清水也会变成甘泉,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
“真是个贴心的好姑娘。”
梅林夫人眸光微闪,瞥了一眼身后的人。
艾卡伦城堡管家拜伦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眼神精明而狡猾。
对方也回望着她,点了下头。
随即她看向泰德,语气忽地低沉下去,夹杂一丝隐隐可辨的怒意:“塞西莉亚这几日又闯了什么祸?”
“大小姐撵走了几个佣人。”泰德低着头,又道,“前日深夜,大小姐会见了市政厅官员坎修斯……”
这些他都如实写在了信中,他不觉得是梅林夫人忘记了,反倒像借某种由头……
他没再继续思忖,继续道:
“以萨利曼名义承诺,圣斯卢奥的生意——”
“啪!”
瓷片迸溅,萨利曼夫人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与大理石地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四溢,浓郁的茶香萦绕着会客大厅。
莉莉安心脏猛地抽动了两下。
“塞西莉亚真是叫我头疼。”萨利曼夫人轻揉了几下太阳穴,好似真得被女儿的自作主张气到了,但再开口时的语气却格外平淡,丝毫不因失去这套精美茶具而惋惜,“哎呀真是对不住亨利夫人,照价给夫人赔礼吧。”
她目光深冷地看向情绪外露的侄女,缓缓开口道:“莉莉安,亨利夫人那里最近还是不要再去了。”
“夫人……”
莉莉安惶惶不安地看着她,显然还没跟上萨利曼夫人突然转变的心情。
梅林夫人看也不看她,挥了下手下了逐客令:“还有,威廉的茶很好喝,他费心了。不过下次让他不要苛待自己,自己留着喝吧。”
莉莉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能感觉到梅林夫人的心情已经从刚刚的明媚平和变得阴郁愠怒,但具体原因她一时还想不明白,最终只能把眼前这急转直下的情势归结于塞西莉亚。
那个疯子,即便被关了这么多年,对萨利曼家族仍然有着不可撼动的影响力。
拜伦拜伦冷淡地瞥了一眼莉莉安离开的背影,说句没规矩的话,他竟有些同情她。
萨利曼家族一向以深谋远虑著称,但这位漂亮的绿孔雀小姐在这方面无知得像个掉包的假千金,居然还没想清楚梅林夫人生气的真正原因,被人当枪使了也不知道。
那亨利子爵强占了圣斯卢奥东区的一间商铺,赶走了原本在此处经营了二十年面包房的老夫妻。
不知谁给老夫妻出的主意,两人从地下钱庄借了一大笔高利贷,企图买回自己的铺子,结果发现钱庄早已与亨利子爵勾结。
夫妻俩债台高筑,早已负担不起滚雪球一般的债务,于是走投无路之下,在一个夜晚相约服了毒药。
市政厅与贵族本就势如水火,年轻的平民官员双目喷火,捏紧拳头,打着为老夫妻讨公道的名头,誓要从老虎尾巴上咬下一块肉来,双方目前互不相让,几乎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边缘,但碍于各种考量,仍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梅林夫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
萨利曼是领主,同时也是贵族代表,既要拉拢其他贵族坚守利益,也要维护平民巩固统治。
根基深厚的古老贵族,绝不会给自己招来敌人,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置身于两难境地。
泰德仍垂手站着,安静顺从,并没有因为梅林夫人的冷待而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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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不满。
他祖辈服务于萨利曼家族,既不媚上也不欺下,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赢得了梅林夫人足够的信任。
“你觉得塞西莉亚恢复正常了吗?”她嗓音有些哑,但面色如常,情绪稳定。
“夫人,以我的判断来说,大小姐并不能算正常。”泰德抬头看她,已经爬满皱纹的眼睛散发睿智的光芒,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恕我直言,她有些过于冷静了。”
梅林夫人的脸色在管家泰德的讲述中愈来愈冷,视线掠过泰德遥遥看向窗外。
从种种迹象来看,塞西莉亚或许真的得到了神眷,病愈恢复,甚至觉醒了政治才能,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被准许插手萨利曼家族事务。
她已经去信卡修斯,塞西莉亚的承诺无法代表萨利曼,安抚他未来可以与圣斯卢奥争取合作,警告他不要擅自多生事端。
作为领主,偏向哪一方都是自取灭亡的愚蠢行为,唯有一碗水端平,维持着萨利曼与其他贵族以及平民之间细若游丝的微妙平衡,避免萨利曼卷入混乱的冲突中,才是确保统治稳定的关键。
而塞西莉亚,这个不确定因素,若她真的痊愈并有这方面的才能,那么她将在不久之后成为萨利曼家族的意外之喜。
但她现在出其不意的鲁莽行为,显然并没有在向这方面发展,反而带来了更多的危险,若不加控制,恐怕会招致难以预估的恶劣影响。
窗外雾色渐消,庭中忙碌的仆佣、萧索光秃的树木、尖顶高楼的塔尖逐渐清晰。
梅林夫人收回视线,如今的萨利曼好似也走进了这场迷雾,是被王庭打压逐渐衰落,还是逆风翻盘再复荣光,一切都是未知数。
也许,塞西莉亚这枚家族弃子能够重新为当下这潭死水掀起一丝新的波澜。但在没有完全确认之前,她最好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艾丽尔庄园里。
……
莉莉安站在艾卡伦城堡大门口,深深打量着这座雄伟壮观的城堡。
古老的城墙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高耸的烟囱正不断向外喷洒白烟,尖顶高楼遥遥伫立在缥缈雾气中,日复一日枯等它的主人。
塞西莉亚……
莉莉安想到了数年未见的堂姐,绿色的眼睛如同一汪长满绿藻的湖。
她愤恨地想,同是萨利曼家族成员,凭什么奥维斯叔叔一家就能住在艾卡伦城堡里,享受着富贵荣华和城民敬重,而自己一家只能蜗居在落后城市里,住的也是日渐破败的庄园?
她长到十七岁,连自己的贴身女仆都没有,而塞西莉亚那个疯子凭什么能像收割麦子一样一茬又一茬地更换仆人?
所以拜托!继续发疯吧塞西莉亚,只要威廉哥哥赢得继承权……
她抚了一下头发,重新整理了表情,她想,要不就去看看堂姐吧,欣赏她如今失魂落魄、像湿抹布一样的人生不也很有乐趣吗?
莉莉安荡漾着快乐的笑容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布鲁德尔。
穿行过几条宽阔大街后,道路越来越窄,巷子交叉星罗密布,打满补丁的窝棚私搭乱建,光线止步在黑黢黢的巷口,坎修斯不得不下马步行。
他知道那些阴影里躲藏着什么,若非他裤腰上别着的那朵金鸢尾,恐怕早就被撕碎了。
但这也没好到哪去,他的鞋陷进了泥淖里。看着道路两旁破败的土墙和滴着水的茅草棚,坎修斯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实在想不通,除了天上的月亮,黑街老大想要什么得不到,非得跑这么个肮脏低贱的地方体验人生?
坎修斯叹了口气,两手用力拔出了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终于在一个小酒馆后门,坎修斯停了下来。
这酒馆实在突兀,开在这种地方,小酒馆里人影幢幢,热闹的人声似乎将这黑街分割成两半,快乐是属于他们的,而坎修斯只想骂人。
坎修斯推开门,哈里半倚在沙发里,金发如瀑垂坠,银面具在烛火中闪过一丝寒光。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湛蓝色的双眸深邃似海。
“塞西莉亚·萨利曼要见你。”
9. 戴兜帽的男孩
布鲁德尔贫民窟里,年轻的女仆高高挽起袖子,一手抓着钱袋子,一手扯住男孩,两人争吵不休,看架势几乎要扭打起来。
北境的冬末滴水成冰冷得骇人,夜里时常有醉汉神志不清倒在路边,第二天被发现时硬得像块石头,早就没了气息,然而眼前的男孩却穿得十分单薄。
他的裤子破了好几个洞,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不合尺码的短靴早已褪成土色,一根草绳从几乎脱落的鞋底中间穿过,绕了几圈勉强固定。最显眼的是他头上的兜帽,大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我没偷!是我捡的!”
他只比卡萝矮了一个头,正大声争辩着,拼命掰扯卡萝的手想要逃走。
卡萝早就对他们的招数烂熟于心,她在贫民窟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些乞丐的下三滥手段入不了她的眼。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集,刺骨的冷风也吹不灭他们凑热闹的热情。
他们目光的焦点不在当街拉扯的两人,而是用一种新奇的、敌视的,可能还期盼着发生点什么流血事件的目光打量着塞西莉亚。
在这里,扒窃斗殴的闹剧基本上每天都会发生,早已屡见不鲜,但其中一方是贵族少女的情况却十分罕见。
她们的雍容气度、光彩华丽浸染着权力和财富的味道,与终日弥漫着萎靡颓丧、永远灰黑的底层世界格格不入。
塞西莉亚扫视了一圈,再这样闹下去,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约在这里见面是那个情报贩子的主意。
或许是贫民窟的环境让对方觉得更安全,想借此来试探自己的诚意,又或许仅仅只是为了杀杀她贵族小姐的锐气,好叫她吃点苦头不敢口出狂言,以便获得更多的利益分配。
是哪一种,塞西莉亚不屑去猜,她只希望那张复杂的线路图关键时刻能够派上用场,昨夜她几乎彻夜都在绘制那张图。
男孩和卡萝仍旧僵持着。
他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根本无法从女仆的魔爪下逃脱。
他想不通眼前这个身材精瘦的女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以至于没有留神向他走来的塞西莉亚。
“……喂。”
男孩没有理会她。
“小孩。”塞西莉亚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个度。
男孩终于注意到她,兴许是对方那张脸过于让他惊诧,男孩怔住了。
卡萝见他没反应,用力捏了他一下,男孩“啊”地痛呼出声,这才反驳道:“我不是小孩!”
他努力挺了挺瘦小的身板,堪堪和塞西莉亚的肩膀平齐。塞西莉亚发现,他的瞳仁正在兜帽的阴影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卡萝,放开他吧。”
“可是他……”
卡萝瞥了一眼塞西莉亚,后者的眼神让她噤了声。
男孩揉着发红的手腕,好奇地盯着塞西莉亚。塞西莉亚一回头,他陡然陷入偷看被抓包的慌乱,赶忙撇过脸。
但很快他又把脸转过来,理直气壮地瞪了回来。
“干什么?”
他语气凶巴巴的,梗着脖子,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心虚。
“替我带路,钱袋归你。”塞西莉亚简短说道,她回忆信中的地址,轻声说出了一个地名。
男孩却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脸上浮现吃惊的表情。
——金鸢尾酒馆。
布鲁德尔人都知道,城市南部的贫民窟里有条臭名昭著的黑街,那里是滋生诈骗、抢劫、暴力犯罪的温床。
黑暗与罪孽几乎是它的代名词,而金鸢尾酒馆无疑是其中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男孩踌躇不定。
他平时在贫民窟混迹干得不过是小偷小摸的勾当,何曾去过真正的黑街?
可那是满满一整袋银币。
意味着他至少好几个月不用冒着挨打和死亡的威胁,躲在家里的两个小家伙可以不用在寒冷中忍受着饥饿,而他也会有一件像样的棉衣,不会漏风,也不会乱跑棉絮。
男孩咽了咽口水,目光追着卡萝手里的钱袋。
一咬牙,答应了。
“我叫柯尼,小姐叫什么?”
男孩偷偷地瞄着塞西莉亚,贵族小姐竟然不带护卫光明正大地跑来贫民窟,这可真是怪事一件。
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贵族小姐脑子坏掉了,否则怎么舍得花那么多钱去当送上门的肥羊?
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他好心提醒道:“最近这边很不安全,好多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贵族小姐可要当心点。”
“小姐您要找谁啊?”
“带好你的路。”
卡萝语气难得强硬,“不该知道的别问!”
男孩只好安静了下来。
几人沉默不语地往贫民窟南部走去。
巷尾的阴影里偶尔会看到几个人影,脸色阴沉,眼神戒备。越往里去,那些人敌视的视线就越是直白。
没有多远,新向导的嘴实在闲不住,忍了又忍,还是打破了这股愈来愈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
“小姐,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塞西莉亚注视着他那顶夸张的大兜帽,底下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怎么说?”
“‘带镣铐的猫不喜欢硕鼠’,”柯尼噘着嘴,模仿脑满肠肥的尖嘴老鼠,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这句谚语在这边很流行,那地方……“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属于一个叫‘哈里’的大人,他可不好惹……”
他走得很快,又聒噪,拐过了七八条狭窄的巷子后,她们远远落在了后面,塞西莉亚几乎要小跑起来,微微喘着气,耳朵根慢慢飘了红。
“慢一点!”
穿行过一条狭窄的暗巷后,卡萝掐着腰,不停地大口喘气,呼吸急促地对着男孩柯尼的背影呼喊,冬季刺骨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激得鼻头通红一片。
然而柯尼置若罔闻,脚步不停又转过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许多居民晾晒的衣服在寒风中摇摆,色彩斑斓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柯尼瘦小的身影在其中穿梭,时隐时现。
卡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柯尼瘦小的身影就从眼前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消散在风里:
“要送死你们去,本大爷就不奉陪啦!”
“柯尼!柯尼!”
卡萝焦急地大喊,她顾不上侧腹传来的抽痛,几乎拼尽了全力向前追去,“臭小子!”
又追出去一小段距离后,卡萝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她不敢离塞西莉亚小姐太远,只好停下了追赶。
“可恶的臭小孩!”
卡萝跺着脚咬牙切齿,真真切切为那一袋子银币而惋惜,“可恶!竟然敢骗我们!下次见到他绝对要揍他一顿。”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
狭窄的道路,星罗密布的巷子,私搭乱建打满补丁的窝棚,光线止步在黑黢黢的巷口。
坎修斯信中的地址就在这附近。
“叮铃铃——”
清脆铃音响起,塞西莉亚循声望去,木质看板上一朵鸢尾花,在温暖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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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巨响,酒馆的门被重重撞开,呼喝声、怒骂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站住!该死的!”
一个扎着红方巾的人影迎面扑了过来。
“竟敢泼老子酒,抓住他!”有人跟在他身后叫喊。
塞西莉亚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一时有些怔忡。
那人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余光瞥了她一眼,对衣着华贵的小姐出现在这里同样感到惊奇。
只是没等他仔细打量,一个粗嗓门追了过来:“在那里!抓住他!”
“借过!”那人喊了一声,塞西莉亚往旁边让了让,一群人吵吵嚷嚷也追了过去。
塞西莉亚凝眸看了远去的红头巾片刻,转身推开了酒馆的门。
一股暖意迎了上来,驱散了屋外带进来的寒气,壁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
“小姐!”
身后卡萝疾呼了一声,看门人一只胳膊横档在她面前。
塞西莉亚点头,示意她不用慌张,独自走了进去。
窗台边放着一盆鸢尾花,金色的花朵开得娇艳正好。银质的花盆图样繁杂独特,装着半满的、新鲜的红土。
塞西莉亚坐了下来,红土让她想起了刚刚那名少年的眼睛。
那双红瞳和她久远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克莱尔尚且克制,他的私兵在向东大陆扩张时,被一大片弥漫着紫色烟气的沼泽拦住了脚步,在这片毒雾沼泽中他们找到了几只红发竖瞳的幼兽。
克莱尔兴奋极了,他异想天开地认为它们能在毒气中生存定有极强的生存能力,于是便进行各种惨绝人寰的试验。
塞西莉亚试图阻拦,它们每次看向她时,竖瞳都会泛起微弱的红光。
它们在向她求救。
可是,提线木偶尚且不能拥有自由,又如何成为弱者的庇护所?
没多久,这些幼兽没能熬过克莱尔灭绝人性的训练方式,被丢进了王庭后面的护城河里。
克莱尔没有因此放弃,反而变本加厉,从各封臣各领地征集更多的物种,以便实行他那荒唐的计划。
一次,又一次,她看着那些生命快速消弭,恍若置身人间炼狱。
克莱尔。
每次想起这个名字,沉闷苦涩的记忆就会汹涌而至,仇恨灌入心口,纠缠着她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她一瞬间产生了谵妄的错觉,怀疑自己还在那个糟糕透顶的、十八岁生日的晚上。
但很快,塞西莉亚握紧了袖中的双拳,在仇恨的洪流中找到了名为理智的弦并紧紧抓住了它。
“伊丽丝……伊丽丝……”
耳边有人低语,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在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穿越了厚重的时间直抵她的心里。
母亲……
炭火“啪啪”爆裂一声,塞西莉亚回过神来,手心微微冒汗。
手脚伶俐的小伙计站在吧台后面犯了愁。
从来没有贵族少女踏足过小酒馆。
即便眼前的少女整个人埋在黑色斗篷里,身上也不着饰物,但她周身的华贵气度依然与这里格格不入。
总不能给她端上冒着气泡的大杯麦酒吧?
好在他并没有纠结多久,门口摇铃清脆的铃音解救了他。
金色长发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来杯甜枣酒。”
小伙计如释重负,这种连王室都不见得常备的酒没有老板的应允他可不敢随便端出来。
塞西莉亚没有抬头,一双黑色皮质筒靴停在她的视野之中。
10. 黑街老板
那双筒靴的侧边一如既往沾着少许红色泥土,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来人上身只穿了件白色亚麻衬衣,松垮垮地扎进深色裤子里,好似根本不惧冬日的严寒。
他身量很高,腰细腿长,视线始终落在安静的少女身上。
或许是察觉到对方正在审视自己,半面银质面具下,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柔情荡漾。
“我叫哈里。”他自我介绍,“一个情报贩子。”
塞西莉亚上下扫过,淡淡道了一句:“您来晚了,哈里‘大人’。”
说到“大人”两个字时明显加了重音。
“抱歉小姐。”哈里听出了她的不悦,低头非常夸张地行了个礼,嘴角的弧度很难辨别他是不是在笑。
“作为赔礼……送给你,我的小姐。”他从身后拿出一根枯茎。
细细的一条,像是捉弄一样。
紧接着枯茎生发嫩芽,金色鸢尾绽放开花。
塞西莉亚抬眉,冷淡地瞧着他,没有去接。
早在过去的纪元,身怀术法的异族被驱逐出这片大陆,半兽人沦为最底层苟延残喘。
那个时候,术法就随着异族在这片大陆凋敝,仅存的术士也被王庭收编,严格控制。
那么,这个人为何能逃过王庭监视?
哈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随手将花搁在桌上,大剌剌地在她对面坐下,说话毫不客气。
“所以,萨利曼小姐屈尊来这里,是想谈什么?”
“我想要萨利曼家族的继承权。”塞西莉亚直言不讳。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他唇线紧绷,蓝眼睛透过银面具冷漠地望过来。
“你将得到我的承诺,萨利曼家族旌旗飘扬的地方都会成为你的庇护所。”
“商人不相信口头支票,我天真的大小姐,何况你母亲警告了市政厅,你代表不了萨利曼。据我所知,你已经被萨利曼抛弃了。
奥维斯公爵和梅林夫人是你亲生父母,可怜又可爱的女儿掉几滴眼泪求求他们,远比找我更加划算吧。”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黑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
她承认,眼前这个人对萨利曼的消息并不比她少,他或许比她想的还要有用得多。
“传闻你疯了,美丽的塞西莉亚小姐。”
他向前倾身,手肘搭在长桌上,一双眼睛透过面具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若是外人看来,兴许会以为他们是热恋当中的情侣。
“你有什么条件来让我帮你?你可能不知道,威廉男爵这些年在北境士兵中积攒了许多声望,还接管了萨利曼许多产业,包括几个矿脉。
如今在爱尼亚也备受关注,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任命他为野蔷薇骑士团的副团长。
毫无疑问,他会是下一任萨利曼家族的执牛耳者。
除此之外,你的几个叔叔……那几个可不得了,手段残忍到……抱歉,我不能在淑女面前说这种字眼。
如果这个时候,萨利曼疯掉的法定继承人突然回归试图打乱游戏规则,我简直难以想象,这是多么艰巨的挑战。”
塞西莉亚凝视着他:“所以你是拒绝了?”
哈里微笑,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大小姐觉得呢?”
“你是在讨价还价。”
“我只是防患未然,小姐,我得确保拿到足够多的筹码。”
“……”
双方互不相让,空气如滴墨入水,陷入了僵滞。
小伙计端着甜枣酒从后厨走了过来,敏锐地察觉到这种针锋相对的气氛,一时间停了脚步,不知该后退还是该前进。
好在自家老板朝他招了下手,小伙计这才松了口气。
哈里把酒杯轻轻推向塞西莉亚,浓郁清甜的酒香飘了过来,冲淡了紧张的气氛。
“哈里先生,或许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塞西莉亚率先打破了沉默,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羊皮卷推向对面。
“这张图能帮你避开骑士团的走私检查,这样你也不必每次都亲临北部的矿道了吧?”
她把图纸推过去,视线转移到哈里靴子上沾的那点惹眼的泥土。
那天的红头巾少年脚下沾的也是这种泥土。
一个情报头子,出没萨利曼私有矿场,再结合卡萝从市集听来的消息,不难猜出他私底下在干些什么。
对方视线停顿了一瞬,银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蓝眼睛熠熠生辉。
第二次交锋他承认对眼前这位大小姐过于轻敌了。
图纸上标注了骑士团巡逻路线与换防时间,包括盲区和暗道。
“贵族小姐帮着我一个外人走私自家资产……”他看着她,挑起眉,“是要成为我的共犯吗?”
“您觉得呢?”这回轮到她反问了。
哈里没接,又道:“大小姐可能不知道,好几处萨利曼的矿场发生了事故,您这张图上标注的暗道有些已经无法再用了。”
塞西莉亚安静地注视着他:“这不过是定金,哈里先生,下次我们再坐在这里讨论的时候,我能给你的恐怕就不是一张小小的布防图了。”
“人人都说萨利曼小姐疯了,只会在庄园里摔东西,怎么会知道这些?”
塞西莉亚突然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脸来,和冷脸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美丽。
“摔东西和搜集情报一样,扔掉不必要的,才能找到最有效的信息,不是吗?”
男人脸上终于也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好吧,想要我帮你?可以。塞西莉亚小姐,我要你拿萨利曼家族的古籍来换。数百年前,你们有过关于萨利曼一族独有术法的记载。”
萨利曼术法?
塞西莉亚眼神错开一瞬,王庭从未有过关于萨利曼术法的记载,哈里开出的条件明显在她今天的预料之外。
她想了想,神情郑重,丝毫看不出慌乱。
“古籍是家族禁藏,在圣斯卢奥,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
“是吗?那真是遗憾……”哈里靠回椅背,“我还以为萨利曼的小姐至少能让我见识下古籍里记载的死灵术法呢。”
塞西莉亚的眼睫飞快动了一下。
“死灵术法”几个字,乍一听是现在的通用语,但尾调却不同于通用发音,在本该上扬的转音位置成了降调。
这是一个古老的、异族的词汇,若非她在王庭时耳濡目染跟着埃琳娜特意学过,根本注意不到。
塞西莉亚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小口,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希望您有值得下注的价值,塞西莉亚小姐,不过我现在可没答应一定会跟您合作。”
哈里恍若未觉,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这样吧,您要是能回到圣斯卢奥,说服公爵夫妇,咱们的合作就算正式达成,您觉得呢?”
他摊开手,微微眯眼,与塞西莉亚拉开距离,“毕竟我这可是冒着与威廉男爵作对的风险,您得证明您有上牌桌的实力。”
“可以。”
塞西莉亚爽快地答应了。
房间里短暂地恢复了宁静。
“那在下拭目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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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
哈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塞西莉亚也跟着站起身来。
椅子划过地面发出的噪声盖过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哈里’这个名字,在古老的长生种语言中是“叛逃者”的意思吧?”
塞西莉亚的话如石子入水,音量分明不大。
但哈里的笑意骤然定格在脸上,靛蓝色的眼睛愈发幽深。
空气猛地停滞。
窗外的天光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东西截断,银面具上光影骤然暗沉。
他身形未动,但衬衫的肩线却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不过只有一瞬。
很快,那股骤然腾起的戾气消散不见了,快到塞西莉亚险些没有察觉。
她猜对了,他确实和异族有关。
“贵族大小姐也会开玩笑吗?”对方耸了下肩,银面具下嘴角上扬,“有机会吧,如果您需要揭露谜底的话。”
……
一股久违的亢奋像潮水般止不住冲刷过来,连续不断的战栗几乎让他血液沸腾。
他承认,她确实有一点有趣。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哗啦”一下全涌了进来,金鸢尾酒馆里瞬间人声鼎沸。
满脸横肉的赤膊壮汉,头扎方巾的细瘦青年,掉得只剩下门牙的干瘪老头,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滋滋作响的冒泡啤酒从他们的杯子中不断溢出。
喧闹中有人起了争执,不知是谁挥了一拳,打翻了隔壁人的酒桌,马上就被回敬了一拳,嬉笑声、口哨声吵作一团。
一个卷发青年推开酒馆大门,棕色的眼睛在大堂内逡巡,最终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咧开嘴角,长腿一迈挤进了人群。
“坎修斯!好久不见!”一个独耳的中年男子和他打招呼,粗壮的胳膊搂住他的肩,“哈里大人等你好久了,快去吧。”
“哈里!”坎修斯扯过一把椅子,拉开制服领口自顾自坐下,一脸八卦,“我就说这个萨利曼非同寻常吧!现在可以告诉我塞西莉亚·萨利曼究竟哪里引起你注意了吗?”
金发男子没有回答,只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很快垂落下去,蓝眼睛光影黯淡,对什么都兴趣缺缺。
视野里,那株鲜艳的鸢尾花静静地躺在桌上。
坎修斯招手要来一杯酒,酒精混合着浓郁香料的气息直冲口鼻,他微微抿了一口,“啊”地一声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也许是酒精壮胆,他说起话来没遮没拦。
“哎说真的,你不如来布鲁德尔,南境有什么好待的?瞧你在这儿多快活啊。
相比之下,我就惨了,市政厅那帮新人也太难带,无知到简直可以用愚蠢来形容……”
正说着,哈里抬眼看着他。
悄无声息的寒意陡然间笼罩了坎修斯,他闭了嘴。
杯中的酒已经不再冒泡,淡黄色液体隐隐透光。坎修斯舔了舔后槽牙,即便认识这么久,对方的沉默仍让他惧怕不已。
比起塞西莉亚的传闻,他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毕竟这个人上一秒还在跟你谈论信仰,下一秒就会送你去见信仰。
哈里捡起桌上的花,这枝盛放的鸢尾少女碰也没碰,她冷淡的眼眸仅仅在它上面停留了短短一瞬。
干净漂亮的眸子,像黑曜石一般。
看起来是苍白纤弱的千金大小姐,实际上却咄咄逼人分寸不让,坚硬得像一把尖刀,冷漠得像冬日的冰霜。
花瓣轻柔地扫过他的指腹,柔软而滑腻。
他蓦地想起了她的唇。
掌心的花瓣倏然碎了满地。
11. 不对劲的卡萝
塞西莉亚推门出来的时候,卡萝蹲在墙根已经等了很久,她想说些什么,但塞西莉亚的脸色很沉。
马车离开贫民窟,塞西莉亚愈发沉默。
哈里亦敌亦友,脆弱的同盟关系维系在一本她尚不确认是否存在的古籍上,一旦她给不了,他极有可能会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尖刀。
卡萝轻轻推开了车窗,马车内滞重的空气缓缓流动,压在塞西莉亚心头的那股闷意散去了几分。
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村庄点缀在苍茫群山脚下,袅袅炊烟扶摇直上,几与红日相接。
奥维斯治下的布鲁德尔,同百余年前一样沉静而朴素。
这座坐落在大陆最北端的城市,与隔壁马多纳成掎角之势,昔日异族就是在这里被打败,从此退出了这片领土。
北境在王国里是个讨人喜欢的地方。
但领主奥维斯恰恰相反。
固执、严苛、不近人情,闻名爱尼亚王庭。
在她还是伊丽丝的时候听过许多关于他的流言。
比如奥维斯曾写信谏言克莱尔还政于女王,惹得克莱尔大发雷霆。
比如他为了家族荣誉和个人荣耀,毫不留情地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如今想来,这把回旋镖跨越了岁月最后竟是扎到了她身上。
一个敢直谏克莱尔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是厌恶她、是迫不得已还是另有隐情?到底从哪里入手才能将这个人撕开一条缝呢?
至于公爵夫人……
心底某处隐隐泛酸,塞西莉亚吸了吸鼻子,说不清这是她自己的还是这副身体的情绪。
卡萝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以为她怕冷,悄悄往风口挡了挡。
在王庭里,梅林夫人的声名很盛,并不弱于大公奥维斯。
多年前王庭加冕时,塞西莉亚曾见过她,当时她还小,她也足够年轻。
克莱尔兴致大发,举办了盛大的猎鹿比赛。
奥维斯默许她的参加,在狩猎场上,她与她那熊一般彪悍的兄长互不相让。
最后兄长猎得一头雄鹿,而她却斩获一匹狼首。
温热的狼血将她的双眸染成血色,让人移不开视线。
但众人却津津乐道她重蹈覆辙,继城主角逐之后再一次惜败于她的兄长。
塞西莉亚仍记得那双眼睛里荡漾的嘲弄、漠视、浑不在意,以及那如野火般浓烈的、对胜利的渴求。
一个能在猎场割开狼喉的女人,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起了利爪,岁月会磨尖她的爪子,只等下一次锋芒毕露的机会。
这个女人,如今是她的母亲。
马车驶离村镇,向西进入参天的密林。
塞西莉亚慢慢收拢思绪,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林深处,一根被积雪压弯的枝条已经绷到极致,“嗖”地一声滑落了大片的雪块,枝条猛地一下又弹了回去。
塞西莉亚回到艾丽尔庄园时,管家泰德还没有从圣斯卢奥回来。
他的缺席让佣人们胆战心惊,他们低着头瑟瑟缩缩地做自己的事,生怕跟塞西莉亚对视。
然而有一拨人似乎还未适应这种拘谨,与庄园格格不入。
新来的小女仆们挤在廊下的灌木丛后,她们身着簇新女仆裙,有的挎着花篮,有的抱着面包袋,无一例外地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活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
塞西莉亚远远望过去,一群小松鼠正旁若无人地在庭院中溜达,捡拾散落的松果。
记忆里,这些小动物总是会在这个季节到访,而阿兰就会逼迫原主驱逐它们,吓得小家伙们四散奔命。
卡萝瞥见塞西莉亚蹙起的眉峰,想要上前将这帮女仆撵走,回廊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卡萝!谁是卡萝?”
信使嗓门响亮,一路走来,满脚泥泞,语气有些不耐烦,“马多纳来信!”
塞西莉亚脚下未停,径直往书房走去。
身后,卡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
卡萝有些不对劲。
先是泡茶放错了红糖比例,一大杯甜得发齁的乳茶喝得塞西莉亚眉头发皱。
接着拿错了腰封,缀满珠宝的华丽腰封违和地贴在塞西莉亚宽松素裙的腰间。
甚至下午茶的时候还摆错了餐具,被其他人提醒了几次,她才反应过来。
直到日暮时分。
塞西莉亚偎在躺椅里看书,卡萝在往壁炉里加炭。
空旷的书房里静可闻针,除了木炭灼烧偶尔发出的声响,就只剩下塞西莉亚翻动书页的声音。
书是达伦·霍尔学者所著,搁置在书房里,直到今日塞西莉亚才有闲暇拿出来翻阅。
手抄本装线精致,书页整齐,大片的藓类手绘栩栩如生,上面还有许多羽毛笔批注的痕迹,字迹工整昳丽,见解独到而富有深度。
是奥维斯公爵的手笔。
塞西莉亚放下书卷,指尖搭上额头。
圣斯卢奥那边除了召回泰德,至今没有任何动作。
梅林夫人还在权衡。
即便女儿恢复了神志,也不会立刻纳入考量,这说明自己的小打小闹目前还不足以让其改观。
一旦梅林夫人选择观望,那么那些敌视自己的人将会趁着这段时间毫不犹豫地打压自己,到时候她将再难重返权力中心。
她需要制造更大的麻烦来迫使对方不得不采取行动……
塞西莉亚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或许可以考虑从奥维斯身上入手?
奥维斯性格孤僻,寡言少语,但他学识渊博,尤其在山川地质领域具有难以撼动的权威性。
与其试图唤醒对方不知是否存在的父女亲情,不如从共同话题上入手?
但是,这个切入点迂回曲折,奏效太慢,她等不了。
还有什么更好的破局方式?
余光里,小女仆卡萝脸色苍白,正低着头发呆,燃烧的木炭正不断向她裙摆趋近,眼看着就要纠缠在一起。
“卡萝!”塞西莉亚下意识低呼一声。
飞溅的火星嗖的一下蹦到围裙上,卡萝应声弹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应激的猫。
她不对劲。
塞西莉亚的注意力终于放在了卡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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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她放下书本,微微向她的女仆倾身,“发生什么事情了?”
“唔……”
卡萝双眼通红,她咬着薄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的下唇,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张开了嘴。
似乎这是一桩连说出口都要费尽力气的事情。
“小姐,我……可不可以请求休两天假?”卡萝压着嗓子,声线在颤,双手搅在一起,局促不安地看向塞西莉亚。
“当然。”
卡萝怔了一下,明显是没有料到小姐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以为她会像其他贵族小姐一样,给她一个白眼。
她想说声谢谢,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几乎无法抑制鼻头的酸涩。
壁炉里,一块木炭塌了下去,火星猛地迸溅一下又快速消散。
塞西莉亚眼眸里跳动着两团火焰。
她轻轻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她看见她的女仆攥着围裙的手正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从她那副瘦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一样。
就像溺水时有人递过来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卡萝觉得自己一定被邪魔附了身。
否则怎么会在塞西莉亚小姐问出那句话后,眼泪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但她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嗜赌如命的酒鬼老爹与人起了冲突,争执中双方动了手,谁知几天后对方竟然暴毙而亡。
好巧不巧,对方是马多纳当地贵族,她的酒鬼父亲早就吓得丢了魂,连夜逃出了城,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被一并卷走,还利用街坊邻居的善意骗走了一大笔钱。
司法院的卫兵将她家里砸了个稀巴烂,一个钱币也没能找到,司法院大人们无计可施又恼羞成怒,迫于贵族的压力,最后只能抓了卫兵队里的弟弟顶包。
市政厅保不住他,不过一天功夫,收押、审讯、判罚囫囵吞枣走了个遍,她无辜的弟弟即将被送往断头台。
弟弟没有告诉她,还是同在卫兵队里当值的伙伴实在不忍心他孤零零上路,这才好心地替他给布鲁德尔的姐姐捎了封信。
卡萝几乎哭到晕厥。
母亲临终前嘱咐姐弟俩要互相扶持。
在那个家里,虽然度日如年,但姐弟俩一刻都没想过要放弃。
他是多么优秀啊!
虽然生在贫民窟但他却凭着自己的本事考入了市政厅,又被上级看中推荐到市政卫兵队。
他本来有着大好的前程,马上就要脱离贱民的阶层,可是如今却仅仅因为对方是个贵族就要生生断送掉性命!
卡萝没有办法,她怔怔地想,至少可以赶上最后一天给他做一锅炖土豆。
她本来已经认命了,可是塞西莉亚小姐偏偏说了那句话,这叫她如何不抓紧这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小女仆抱着塞西莉亚的裙摆嚎啕大哭,泪水好似断线的珠子一滴接着一滴,在干净的绒裙上晕开一朵朵水痕。
塞西莉亚盯着她怔了片刻,缓缓移开了视线。
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轻点。
一下,又一下。
12. 马多纳
星火在冷风中飘摇,忽明忽灭。
一只手围拢过来,轻轻挡住了风向,塞西莉亚兜帽下的脸露了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拂晓的天空,几只信鸦徘徊鸣叫,扇动翅膀朝着布鲁德尔城区飞去。
小女仆卡萝抱着个锅子瑟瑟缩缩地跟在后面。
黑色棚顶的马车疾驰在通往马多纳的宽阔大路上,马背上覆着华丽的马衣,车门前特意悬挂的家族徽纹——斧钺剑戟贯穿枯骨,盾牌上玫瑰盛放——在帘子上随风飘扬。
塞西莉亚倚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对她来说,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一次能把事情闹大,能让她快速返回圣斯卢奥的机会。
她想知道萨利曼的名号北境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虽然这一行为可能和萨利曼家族的繁荣存续相悖,说不好还会给萨利曼家族带来难以预计的恶劣影响。
但,他们把原主扔在那所破败庄园,让她受尽折磨自生自灭五年,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车厢另一边,女仆卡萝紧张地缩成细小的一团。
她总忍不住偷偷打量塞西莉亚,又时不时向车窗外打量,思忖到了哪里,还有多久。
她有些浑浑噩噩,尽管得到了塞西莉亚小姐的承诺,她仍没什么底气。
她想不通小姐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一起去往马多纳。
塞西莉亚小姐能眼都不眨地杀掉一个女仆,根本不像是在乎别人生命的人,难道还会因为自己的话而帮助她?
她真的愿意帮助他们这种贱民吗?
卡萝惴惴不安。
第二日傍晚,北境的夜晚来得很快,暮色四合,凛冽的冷风在窗外呼嚎。
在奔波了一天一夜后,马车终于从颠簸僻静的萧条小径转入马多纳灯火密布的宽敞大道。
卡萝将车窗开大了一些,熙攘喧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下子涌了进来。
这是她的家乡,一颗坐落于北境矿渣上的人造明珠。
马多纳的纸醉金迷丝毫不逊色于北境主城圣斯卢奥。这里每日迎来送往,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最繁忙的交易,无论是东部沼泽的湖底明珠、西境群山的丛林巨蟒、还是南境地下的人丁交易,总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主顾。
但数百年前的马多纳还不是这样的。
北境人赶走异族后,这里成了废墟,土地贫瘠,寸草难生。当土地再也哺育不了人民,它的儿女们只能背井离乡,去远方寻求庇佑。
后来历任萨利曼公爵为了留住原住民,都花费了不少精力。
直到某位公爵亲自奔走劝告时偶然发现了此地特殊的地质情况,果断进行挖掘,那一日从地底喷发的火热水流高达数十米。
从那以后,马多纳温泉遍地开花,蜕变为北境最奇特的人造观光城市,而萨利曼也成了这座城市最受尊崇的家族。
马车进入主城,喧闹的人声不绝于耳,忽然有人惊呼:“萨利曼!是萨利曼!快看!是领主的马车!”
更多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车行进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变成在人潮中龟速前行。
卡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慌忙关上车窗,惊得说不出话来。
北境人粗蛮易怒,这块土地上有许许多多的贵族,他们互不服输,互相看不上眼,争斗流血时有发生。
但是萨利曼家族不一样,他们在北境拥有绝对话语权,霸主地位不可撼动。
如同他们家徽所示,斧钺剑戟是萨利曼的脊梁,枯骨与柔情是萨利曼永恒不变的信仰。
千年前,萨利曼手持石斧与石钺将盘桓侵占北地的异大陆人赶出了这块土地,结束了奴役与压迫,从那以后北境人得以在此繁衍生息。
人们拥护萨利曼,尊崇萨利曼,将他们抬到与母神贝拉近乎同等的地位,萨利曼因此做出承诺,玫瑰旗帜下的人民永远受到庇护,不受欺骗,不遭背叛,不被舍弃,硝烟与战火消弭,永不复燃。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人群簇拥着的马车最终在司法院门口停了下来,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代表着萨利曼的少女环视过人群,郑重地走下了马车。
兜帽下的脸缓缓扬起,塞西莉亚露出得体而雍容的笑,如同在爱尼亚每一次官方集会时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围观者渐次躬身行礼,有人低声惊叹她的容貌、有人打听她的身份,还有人询问她的目的。
不断有人靠近,眼看着她就要被人潮淹没,司法院的守卫们鱼贯而出,横枪握戟,将她与人群隔开。
还没盘问几句,人群开始爆发不满,迫于众人的目光和萨利曼的威严,年轻的守卫不敢阻拦。
有人去通报院长,塞西莉亚则由一名卫兵引领着进入囚牢。
司法院的囚牢沿着石阶螺旋而下,一直延伸至黯淡无光的地下深处。
垒成墙壁的条石约有一臂之长,形制规整,光滑冰凉,巨石与巨石之间连接紧密,连最薄的刀尖都插不进去。
火把每隔几米就会出现,被铁托架禁锢在头顶一侧的石壁上,昏黄的烛光只能堪堪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
飞蛾纷飞,不断撞向跳动的火焰。
卫兵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黑暗里总是传来断断续续、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时像在脚边,有时又像在脑后,让人头皮发麻。
卡萝紧紧跟在塞西莉亚后面,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石阶湿滑难走,火把的油烟熏得她睁不开眼。
她不明白,为什么塞西莉亚小姐和她一般大,却能那么淡然?
甬道里刮来一股又湿又冷的风,卡萝的胃开始一阵阵痉挛,风里砸过来浓重的血腥气,缠绕着腐臭味,细细密密地包裹住口鼻,她捂着嘴开始不停地干呕。
走下去没多远,身后突然亮起了一大片光,脚步声紧接着传来,急促、杂沓的声响在并不宽敞的甬道里激起喧闹的回声,听上去好似来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数十根火把明亮刺眼的光芒一下子闯进了逼仄黑暗的地下监牢,光一扫过来,几个小小的黑影嗖地一下从卡萝裙摆下窜过去,吓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萨利曼小姐,请等一下。”
塞西莉亚驻足停留,一个身穿白色黑条长袍、满脸沟壑的老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步履蹒跚地向她走来。
这群人大多穿着白底滚边蓝条的长袍,头戴圆帽,右耳一侧插着根羽毛。
这是诺亚大陆司法院官员的统一制服,但此刻他们大部分人要么衣领歪斜、要么系错纽扣,滑稽得不像正经官员。
“一路辛苦,萨利曼小姐。”
老人颤巍巍地伸出干瘪的手覆在胸口,态度恭敬,一丝不苟地向远道而来的领主献上最忠诚的敬意。
“鄙人是马多纳司法院的院长,海德鲁·哈依,萨利曼小姐深夜到此,是奥维斯公爵那边有什么紧急命令吗?”
塞西莉亚挑眉看他,一言不发。
众人盯着她,还没等沉默酝酿出尴尬的气氛,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满脸堆笑地接过话茬,又肿又厚的眼皮下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转得很快。
“萨利曼小姐舟车劳顿实在辛苦,这是我们的疏漏,早知您来,怎么也得亲自去接。”
他挪着身子凑到前面去,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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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地将火把拿得离塞西莉亚更近一些,好叫她看清脚下的台阶。
虽然这没有什么必要。
“小姐,我叫维克多。”他自报家门,每说一句,腰就往下弓去一分,一股淡淡的葡萄酒味从他身上飘了过来。
塞西莉亚对这味道很熟悉,是一种非常名贵的、也是克莱尔最喜欢的酒。
塞西莉亚掌心微握,不动神色地挪开了距离,冷冷看向维克多。
然而这位官员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那丝厌恶,仍在自表忠心:“小姐,奥维斯大公近来可好?大公上次巡视马多纳的时候身体抱恙,海德鲁院长和我等揪心得吃不好睡不好……”
奥维斯也会生病?
塞西莉亚垂眸。
在她的印象里,北境的重甲军团是整片大陆最英勇彪悍的一支队伍,奥维斯作为他们的首领更是身强体健。
这种感觉挺奇特的,就好像奥维斯突然从一个遥远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男人两片嘴唇上下一碰,一张一翕滔滔不绝,笑容像焊在他脸上一般,每条褶子都参与了这项光荣的脸部运动。
塞西莉亚没有打断他长篇累牍的废话,反而想到,马多纳距离布鲁德尔不足两日车程,奥维斯竟真的一次都没去看过自己的女儿?
通道尽头隐隐传来人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维克多略微领先半步替她照明,但他那挺括宽大的制服遮住了大片光亮,反而有些碍手碍脚。
与同僚相比,那身制服更为合身,显然是特制的。上衣口袋里,浅蓝色汗巾露出一小截,光泽与质地彰显它不菲的价格。
如果没猜错,这方汗巾的价格足够支撑一个平民家庭一年的开销。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克莱尔。
许多年前,克莱尔在各封臣属地强行设置市政厅,作为王庭派驻地方、兼具监察和武装的机构,动不动就将官员召进王庭,把各地贵族的家私当成八卦笑得前仰后合。
从前身为女王,她只当他是恶趣味,得了失心疯。
毕竟全员平民的市政厅过于势弱。
虽是帝国直管,但相比各领地王爵手下的司法院来说,既无雄厚兵力,也无裁夺之权,作用聊胜于无。
如今想来,并非全然如此。
他施恩提拔平民,用来制衡贵族,不用亲自下场,就能让两方势力争斗不休。
操纵民意玩弄人心,克莱尔深谙此道。
塞西莉亚的脸遮蔽在兜帽的阴影中,盯着维克托的背影。
诺亚帝国的官员大多诸如维克托这般脑满肠肥,更遑论司法院。
与成员基本上都是平民选举产生的市政厅相比,司法院除贵族子弟世袭名额外,还有平民推举这条途径。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人情、利益、信仰早已与世俗权力裹挟在一起,以至于堕落到只要捐上一大笔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位司法院的官员。
许多像维克托这样的富商和贵族,霸占着阶层跃升的通衢,推举这条路早已被堵死。
王国不只是贵族的王国。
权力也不该只是一小撮人的权力。
或许克莱尔设立市政厅地初衷,就是想在各地贵族头上,悬着这么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选边站早已是既定的事实。
司法院必然选了贵族这一边,也就注定要将贵族推向矛盾的另一面。
眼前这帮依附贵族而生的官员,自然懂得萨利曼的含金量。
所以就算不认识塞西莉亚,他们也认得出马车上的家徽。
可对如今的萨利曼来讲,这种归顺真的是好事吗?
13. 莉莉安搅局
一双双眼睛盯着塞西莉亚,等待着从她的嘴里听到领主的指示。
那些眼睛里涌动着的好奇与崇敬、嫉妒与敬畏,自以为是与愚昧,对塞西莉亚来说陌生又熟悉。
幼时在王庭,周围人投射到埃琳娜身上的视线就如眼前这些人一样。滚滚洪流推着埃琳娜奋力前行,即便那些并不是她所愿。
“萨利曼……小姐?”
海德鲁老院长忍不住开口提醒。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睛却像密不透光的深渊,充满洞悉人心的魔力,令他们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连呼吸都要缓之又缓。
“前些天有个卫兵队的人代父入狱,判了绞刑,”塞西莉亚缓缓抬起下巴,冷淡的眼神遥遥看向地牢深处,语气不容置疑,“那桩案件今夜再查一遍。”
“可是那人是贱民,为贱民翻案,不符合法律,也不符合您的身份——”有人插话。
“北境之地的属民都受萨利曼的庇护。”塞西莉亚看向说话的人,“还是你觉得,萨利曼没有这个权利?需要我向奥维斯公爵建议,将我所述写进领主手令吗?”
那人缩了下脖子,左右瞥了一眼:“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不,好吧,我是说萨利曼小姐说得对。”
难不成这贱民和萨利曼大人关系非同一般?
众官员心内揣测,丝毫不敢怠慢。
顺着石阶一直往下,走了约摸上百个阶梯,刚刚那股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一下子变得浓烈、刺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排泄物、腐烂物的臭味,像成年累月积攒着一齐发酵一样,一股脑全都冲进了鼻腔。
众人纷纷掩住口鼻,卡萝感觉到胃里正在翻江倒海,不停地向上涌,她强忍了几次,终于扶着墙吐了出来。
与狭窄的石阶通道不同,地下的空间十分宽敞,一点点响动都有一浪一浪的回音。
宽得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中心通道,两三人高的巨大牢门,又粗又重的纯铁铰链系着特制的锁扣横亘在石门上,半人高的机关锁嵌在地面石板里,需要一个壮汉用尽全力才能将拉杆转到另一边。
火把托架相隔数米才有一个,几乎每个火把都烧去了一大截,灰黑色的炭屑堆积在地面上,积聚成一小摊。
火光明亮耀眼,牢房内却昏暗无光,走近了才会发现,几乎每个隔间里都关着人。他们大多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无表情,对众人的到来也视若无睹,只有浑浊发白的眼珠间或一轮地转动,宛若活死人。
领头的士兵终于在一处牢门前停下,卡萝的喉咙里开始漏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个衣衫单薄的青年就靠坐在地上,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黑发乱糟糟地垂在前面,遮住了眉眼。
身上的衬衫早已看不出底色,数不清的鞭痕贯穿了衣物,血迹将它染成黑色。
“雷诺!雷诺!”
卡萝扑在门上,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用力拍打着铰链,哐当作响的声音终于让他有了反应。
昏暗中,他慢慢地抬起头,被血液染湿干结成块的头发黏在前额,挡住他的视线。
青年艰难地仰起脖子,从发隙朝对面看去。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视线在塞西莉亚身上停留两秒后,转向地上早已吓软了腿的卡萝。
卫兵们拉开了地上的机关,厚重的木门缓缓拉开,铰链继而滑动,伴随着哗啦啦的刺耳声响,锁扣“啪嗒”一声开了。
卡萝顾不上什么分寸,跌跌撞撞扑了进去,她抱着青年,肩膀抖动不止,呜呜咽咽的声音在阴冷地牢中空旷的回响。
塞西莉亚走进牢房,火光挡在她身后。
卡萝的炖土豆扔在一旁,她一路抱到这里,盖子的气孔里居然还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热气。
昏暗的光线下,青年身上那些鞭痕更加触目惊心。
“你们严刑拷问了?”
塞西莉亚一一扫过身后的官员,眉峰蹙起,沉静的目光似有千钧之力,众人额头开始渗出细汗。
她缓缓向前倾身,尽量让自己与青年视线平齐,黑色绸缎般的裙摆像浪花一般散开。
“听得见我说话吗?”
雷诺怔怔地望着她,饥饿与疼痛让他的脑袋一直混沌不清,这场永远找不到出口的漆黑噩梦囚禁了他,直到陌生的少女突然光芒万丈地闯了进来。
“萨利曼小姐,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有人犹豫着开口,这无疑给众人惴惴不安的闭塞情绪开了个头,其他人纷纷开始附和。
“想必是什么环节出了差错……这帮办事不利的人……”
“若是知道他是萨利曼的人也不会对他……
“严惩!必须严惩!”
“对!必须严惩!”
他们一唱一和,仿佛强行盖棺定论的不是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与这桩案子择出来。
重新调查的流程进行得很快,与给雷诺定罪时一样,翻案的证据也一一齐全。
塞西莉亚坐在司法院里,沉默地看着他们忙忙碌碌。
海德鲁·哈依老院长举着金色的单边眼镜,认认真真、速度奇慢地一一校对证据。
很快他们发现了很多疑点,中间有许多细节对应不上,直到有人指出那名死者死于某种毒素,而并非殴打致死。
“萨利曼小姐,这……这是误会,本身就是桩小事,怎会惊动奥维斯公爵大人?”
海德鲁老院长赔着笑向她致歉,仿佛这个错误无足轻重,像翻书一样就要轻轻松松地翻过去。
“我不理解。”塞西莉亚冷淡地开口,“他不是受庇护的城民吗?”
“贫民窟的人都是贱民,萨利曼小姐。能有一块圈地让他们世代居住就已经足够仁慈了,他们根本算不上马多纳居民。”
他又补充道:“不光是我们马多纳,小姐您从圣斯卢奥来应该知道,所有城市都是如此,即便是爱尼亚王庭也不例外,这是约定俗成。”
塞西莉亚浑身冷到了极点,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很强的共情能力,也不会善良地认为女王天生就该爱护自己的子民,可是有一个人会,她会教她普爱世人,教她一视同仁,教她推己及人。
“女王不会希望她的子民受到如此不公正待遇,起码埃琳娜女王不会。”
塞西莉亚承认自己有点情绪脱控了,这种极不理智的话不应该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但……
那是她的母亲。
——伊丽丝,将来你要做一个受人爱戴的女王。
——伊丽丝,去道歉!那孩子不是为了迁就你供你取乐而存在。
——伊丽丝,干得好!小客人们远道而来要尽地主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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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面包烤焦了!
海德鲁·哈依似乎有好多年没有听到别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他皱着眉,思考了很久,身边的官员悄悄附耳:“老爷,就是爱尼亚那位失踪的女王。”
他想了起来,十几年前他曾远远地见过她一次。
温柔、娴静的女王陛下,宛如贝拉女神降世。
“哎呀那可好多年前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喉咙里变得模糊不清,“爱尼亚王室也不知受了什么诅咒,女王接二连三离奇失踪或者死亡……”
夜色极浓,无星无月。
四面八方的风好似刮骨刀,钻进骨头缝里,凉得人浑身生疼。
“海德鲁院长,案子已经查明,就早早放人吧。”塞西莉亚站起身来,她来马多纳的目的已经达成,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海德鲁院长连连点头:“是是是,萨利曼小姐说得是。只是这件事闹出了乌龙,奥维斯公爵那边还请您……”
“慢着!”
一声厉喝打断了海德鲁的话,塞西莉亚的指尖一顿,戳进掌心。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头戴黑帽、身穿绿色华贵长裙的女子裹着寒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我是莉莉安·萨利曼,奥维斯大公的侄女。”她微微屈膝,得体地向众人行了一礼,“这是萨利曼家族的纹章戒指。”
她抬起右手,墨绿色的眼睛在司法院众人脸上傲慢地扫视过一圈,最终停在了塞西莉亚身上。
塞西莉亚的黑色斗篷几乎将她完全包裹了起来,金线绣成的玫瑰花沿着边缘盘旋缠绕而上,交汇在领口一枚小小的徽章处。
那是萨利曼主家的徽章,旁支都不能佩戴。
只是与莉莉安在梅林夫人身上见过的不同,塞西莉亚这一枚上有几个小小的字母。
粗劣的仿冒手段,莉莉安心想,真是浪费时间。
离开圣斯卢奥后,她本想特意绕去布鲁德尔好好地“探望”一下那位从未见过但已经疯癫的堂姐。
她迫不及待想看见她发疯的样子。
谁知路过马多纳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萨利曼家族的传令使来到了马多纳,直奔司法院去了。
人们议论纷纷,有人看见传令使是一位美丽的小姐,说她高贵又优雅,宛如夏夜星子般光彩动人。又有人说她心地善良,极具正义感,不远千里奔赴马多纳,只是为了帮女仆的弟弟洗刷冤情。
大家都由衷赞叹,没想到萨利曼千金根本不是传言中的疯子,反而善良正直,令人敬佩,和爱护领地公民的奥维斯大公如出一辙。
天知道莉莉安听到这些的时候有多惊慌,她甚至一度猜测是不是奥维斯叔叔的私生女。
没想到始作俑者不过是一个形单影只的少女。
奥维斯叔叔最讨厌有人仗着萨利曼的名义为非作歹,在诺亚大陆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若是把她带到奥维斯叔叔面前,岂不是大功一件?
“真是拙劣的模仿……”莉莉安冷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满是鄙夷,“奥维斯叔叔只有一个女儿,她在布鲁德尔,不过她已经疯了……”
“怎么,冒充前都不调查,连个疯子也要假冒吗?”
她把视线从塞西莉亚身上移开,再多一秒都不愿停留。
“让我瞧瞧,你胆大包天是为了什么?”
14. 真假千金
莉莉安转身朝着老院长的桌子走去,脚下的皮质高跟靴叩击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
墨绿色长裙随着步伐晃动,掀起一小片冷冽的气流,烛火摇曳,烛光投射在墙壁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像是吸附在墙板上的怪异虫子。
桌子上凌乱地堆放着尚未整理的档案资料,半摊开的卷宗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案件始终。
莉莉安随意抓起几份卷宗,漫不经心地翻了几下,旋即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诞不经的闹剧。
“呵呵,就为了一个贱民?”
她眉头紧蹙,表情格外夸张,眼中的不解与不屑溢于言表。
高高在上的萨利曼家族是北境荣耀与权力的象征,她实在难以理解,竟然有人铤而走险冒充萨利曼家族的大小姐,不是用来谋取权力和财富,而仅仅只是为了救一个卑微渺小、如同尘埃一样跌进烂泥里的下等人。
这简直是对萨利曼家族荣耀与尊严的亵渎。
“比起在意他的身份,你应该看看重审的结果。”塞西莉亚抬眼看向莉莉安,面色从容镇静,“地牢里的青年被屈打得半死,他姐姐哭得几乎湿透了衣衫。”
莉莉安,这个名字塞西莉亚没有多少印象,不过她看起来的确是萨利曼家族的一员。
骄傲、自信、目空一切,与所有旧式贵族一样,骨子里平等地蔑视所有人,长相美丽但实在愚蠢。
“我需要在意贱民的眼泪吗?”
莉莉安语气轻蔑,宛若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退后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塞西莉亚,“不过等你被卫兵拖入地牢,哭天抢地的时候,我倒是不介意看看。”
“莉莉安小姐说得对!这种骗子就该让她尝尝锁链和断头台的滋味!”
维克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此刻已三两步扑到莉莉安面前,他臃肿肥硕的身体在转身时带倒了桌边的烛台,烛火在地上滚了半圈,青烟里飘着烛芯烧焦的气味。
维克多的心底满是愤怒。
他满心欢喜地憧憬着能获得萨利曼小姐的青睐与赏识,从此在奥维斯公爵那里占据一席之地。
哪曾想她竟是个骗子,追捧的“金蛋”里飞出的不是高贵的凤凰,而是一只妄图飞上枝头的麻雀。
他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就有了对策,这不是又来了一个萨利曼吗?
“可恶!竟敢欺骗司法院的大人们。快来人,把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关进大牢!”维克多大叫着,朝塞西莉亚伸出手想扯掉她的斗篷。
但他的指尖还没碰到一分一毫,就被塞西莉亚狠狠拍落,过于高昂的情绪让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维克多大人,你方才在地牢中要为我贴身女仆的弟弟伸张正义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维克多痛得龇牙咧嘴,他没想到看着苍白纤细的塞西莉亚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道。
但莉莉安绿色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让他瞬间有了底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卫兵!卫兵!这骗子胆敢袭击官员!”
突发的变故让众人有些措手不及,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在北境,有人冒充贵族行诈骗、犯罪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司法院官员们平日与这些人打交道自然练就了一双甄别骗子的火眼金睛,但从来没有人敢冒充萨利曼。
大家都知道奥维斯公爵那近乎绝情的严苛铁律,冒犯萨里曼家族在北境无疑是自寻死路。
所以当少女的马车驶进马多纳时,没有一人敢提出质疑。
更何况,少女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不容违抗的气场绝不是诈骗犯轻易能够模仿出来的。
官员中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
塞西莉亚眼神冰冷,她斜睨了一眼维克多,视线并没有在这个市侩的中年官员身上停留太久。
“海德鲁院长,案件既然已经审明,按规定放人就好。”塞西莉亚将斗篷系好,还是没能系出一个合格的蝴蝶结。
海德鲁·哈依看着沉默冷静的少女,不知道她是骗术高超,还是在强装镇静。
明明是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她却压根不在乎这出闹剧要如何收场。
“这位……小姐,您被指控涉嫌假冒萨利曼家族成员干涉司法院工作,除非您能为自己提供有力证据,否则……”
老院长神色冷淡,他试图秉公处理绝不偏私,好维持自己公平正直的人设。
“否则什么?否则刚刚审明的案子就要作废,无辜的平民会被再次被锁入地牢吗?海德鲁院长,您的公平与正义是维系在我是否是一个萨利曼的基础上吗?”
塞西莉亚目光犀利如隼,试图分辨这位老院长是出自什么居心。
她的视线如日光灼灼,德高望重的老院长竟不敢直视,只补充了一句:“或者您有公爵的手令之类能证明您身份的东西吗?”
“跟一个骗子多说无益,院长!”维克多满脸涨红,激动地声音都尖利了许多,“卫兵!卫兵在哪儿?还不快把她绑了?”
许多持剑的卫兵闯了进来,一步步向塞西莉亚逼近。
塞西莉亚终于感到不耐烦了,她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仅有的一点耐心也即将消磨殆尽。
莉莉安嘴角上扬,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鄙夷和憎恶在肆意蔓延。
她作为这出好戏的策划者,期待塞西莉亚像跳梁小丑一般给她带来更多的轶事素材,好让她能够在萨利曼夫人面前博取更多的好感。
维克多猛地一把攥住塞西莉亚的胳膊,力气之大险些让她摔倒,那油腻腻的肥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他偷偷瞄了一眼莉莉安,确认后者正看着自己后才满脸凶狠地向塞西莉亚伸出另一只手,试图粗暴地扯下她的兜帽,好让少女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本以为能看到少女惊慌失措的可怜模样,可是塞西莉亚没有。
她的双眸冷肃,直视着他,未知的危险在静静氤氲。
维克多心神一颤,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想在萨利曼面前博得青睐的强烈私欲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
维克多强硬地去扯塞西莉亚的兜帽,抓了个空。
塞西莉亚猛地退后一步,拔高音量厉声喝道:“以下犯上,冒犯领主继承人,处笞邢、断指、流放!”
维克多被她这声怒喝和迸发的气势震得一愣,又听她继续说道:“爱尼亚王庭特予奥维斯·萨利曼公爵领土特权,领土内由公爵自行决断。子女出巡领地视作领主亲临,与领主享同等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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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德鲁院长,我没说错吧?”
她侧身,看向海德鲁院长。
后者神色一变,有些动摇,显然他是知道这么一条规定的,这还是伊丽丝女王生前为了嘉奖大公对北境的管辖和王庭的忠诚而特意制定的。
围进来的卫兵见院长犹疑不决,又听得她的威吓,也不敢贸然上前。
莉莉安皱起了眉。
她不是领主子女,又不通晓律法,自然未有耳闻。
“你们疯了吗?竟然被一个骗子唬住了?萨利曼白养你们了?”莉莉安不耐烦地瞪着眼。
维克多脸色变了变,她对北境条例如此清楚,莫非……不,一个冒牌货,若是不做足准备,又怎敢冒充萨利曼?
但是他已经得罪了眼前这位可能的萨利曼,骑虎难下,只能抱紧莉莉安·萨利曼的大腿卖力地表忠心。
他强装镇定:“骗子!居然死不悔改,还敢冒用法令,你这回必死无疑!”
这个时候,一个不大却足够具有威慑力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
“先生,搞错了对象可是会死人的。”
司法院的大堂安静了一瞬,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脸带微笑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他的话虽然是说给维克多听的,但是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视线的焦点落在人群中间的黑裙少女身上。
“哎呀,这不是拜伦先生吗?您怎么屈尊来这儿了?”海德鲁院长眯了眯眼认出了他,慌忙迎了上去,步履矫健到丝毫看不出是个老态龙钟的垂暮之人,“怎么不见梅林夫人?”
他当然认得萨利曼家族的大管家,梅林夫人的亲信,是组成萨利曼家族权威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夫人未曾出行,您放心,我会向她传达您的问候。”
“拜伦先生,我们抓到了一个冒充萨利曼小姐的诈骗犯,正要将她严肃处置。”
维克多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想将塞西莉亚拽过来,谁知拜伦一步挡在了他与少女之间。
他的视线这才落在了维克多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你有什么证据指控这位小姐冒充萨利曼?”
“她……”
“拜伦先生!”
莉莉安喊了一句,声调很高,尾音上扬,彰显了她此刻激动的心情。
没想到这么凑巧,能让萨利曼总管看到自己出尽风头的时候。
莉莉安墨绿的裙摆摇曳多姿,她缓步走出人群,径直向拜伦走去。
“先生,您有所不知,她不光是冒充萨利曼,败坏我家族名声,还伪造了萨利曼家徽,如今要救一个贱民简直是辱没我族先人,践踏整个北境的尊严和荣誉。”
她扫了一眼塞西莉亚,后者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好似这场争端的中心不是她一样。
“我希望您能将这件事如实上报给奥维斯叔叔和梅林夫人,严惩造谣者!”
拜伦微微眯眼,他的八字胡因为嘴角的笑意向两颊提起,吃惊道:“哎呀,莉莉安小姐也在这里,您当真希望我这么做吗?”
“当然!”
“那好吧。”
拜伦转向塞西莉亚,缓缓低下了头,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
“大小姐,夫人派我接您回圣斯卢奥。”
15. 玫瑰归位
“这位就是塞西莉亚·萨利曼,奥维斯大公和梅林夫人唯一一位尊贵的千金小姐,艾卡伦城堡的主人。”
拜伦的话字字清晰。
“那么,刚刚诽谤萨利曼的诸位……”他转向维克多,目光冷冽,语气低沉,“……希望我如实上报给奥维斯大公吗?”
“怎么……可能?!”
莉莉安怔怔地看着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像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她陡然想起身在布鲁德尔的堂姐,惊恐又慌张看向塞西莉亚。
少女垂首敛眉,精致的脸庞隐在斗篷下,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平静又镇定。
从莉莉安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光洁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唇。
记忆中那个总是尖叫的、疯癫又阴骘的堂姐正不断与眼前的少女融合,最终不得不变成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
塞西莉亚不是疯子了!
“拜伦先——”
“莉莉安小姐,”拜伦稍稍提高音量,皮笑肉不笑地截断了她的话,“您的故事夫人听腻了,接下来您也不必经常去请安了。”
“什么?!”
莉莉安脸色骤变,双唇迅速失去血色,露出难以置信的颓败神色。
“拜伦先生!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而另一边官员的维克多变脸比翻书还快,胖脸因发自内心的笑而舒展到极致。
“谁能想到塞西莉亚大小姐竟屈尊降纡不畏劳苦亲临我们这个小小的司法院?”他掏出价值不菲的蓝色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件宽大的特制官袍前襟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着实不大体面,然而他此刻显然是顾不上了,两片嘴皮子上下开合,恭维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
“更主要的是,塞西莉亚大小姐真人比传闻中更加美丽动人,我们根本不敢直视,又怎会识得大小姐真容?”
“塞西莉亚小姐,还要劳驾您体谅。”
“是啊是啊……”
维克多开口,众人纷纷附声赞同,好似要将刚刚的闹剧轻而易举地翻篇。
“可是塞西莉亚小姐好像刚刚在这儿受了委屈……这可了不得……那么刚刚是你吗先生?”拜伦依旧得体地微笑着,狭长的眼尾略微上扬,浅色眼睛透露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是你要将萨利曼的大小姐下狱吗?”
维克多心头一惊,双腿微微打颤,对方此刻宛若死神,在对他进行最后的审判。
“塞西莉亚小姐。”
海德鲁·哈依院长终于开了口,他早就听说过塞西莉亚的疯名,这位奥维斯公爵的独生女悲惨的童年经历致使她后来所遭受的一切不公正待遇都令他深表同情。
但他没想到她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刚刚多有得罪,望您谅解,我们也是秉公办事。若真有人冒充萨利曼,我们也是担待不起啊。”
塞西莉亚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刚刚被维克多抓过的地方已经起皱。她来这里不是耀武扬威的,但是可以杀鸡儆猴。
“院长大人秉公办理自然应当予以褒奖。”
她慢慢走向门外,声线平直,但语气不善。
“我不喜欢有人碰我,这件案子究竟是谁稀里糊涂判了错案我相信您也能深究到底吧?”
众人悬着的心同时落回了肚子里,只有维克多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天色微微发亮,泛出鱼肚白,大片大片的云朵在远处铺陈。
马多纳的天空晴朗明亮,但这片土地上永远堆积着无法除尽的积雪。
从圣斯卢奥来的护卫队在司法院门口排成整齐的队列,萨利曼家族的玫瑰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一架宽敞奢华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中间,四匹鬃毛油亮的高头大马在车前站立,不时摇头甩尾。与之相比,塞西莉亚来时乘坐的马车竟显得寒酸无比。
走出司法院,凛冽的寒风迎面扑了过来,塞西莉亚下意识眯了眯眼,肩膀也止不住瑟缩了一下,风将她的兜帽掀起一角,又被她指尖按了回去。
拜伦约摸落后她半步,垂首恭敬地跟着,他看见她按兜帽的动作,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
他和年幼的小姐一起去雪林中找松果,她戴着红色的绒帽,风很大,吹得雪沫子粘在眼睫毛上,叫人睁不开眼。塞西莉亚小姐的绒帽被风吹飞,挂到了树枝上,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到最后肚子疼得站不起腰。
如今,她不笑了。
四五年未见,她的容貌越发美丽,性格却与从前判若两人。
但他知道,她变了很多。
就算是得患病之前的大小姐,也不会冲动到连夜跑去司法院救一个贫民窟的贱民,这种超乎常理的行为即便是他也无法理解。
艾丽尔庄园那个老管家和梅林夫人会面之后,他就快马加鞭奔赴布鲁德尔,若非中途收到信鸦,自己临时改道马多纳,那似今日这般危局她又该如何脱困?
作为必须擅长揣度主人心思的管家,拜伦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她。
马车旁边等候的年轻女仆像一根细长的竹竿。她看起来有些三心二意,总是不自觉地走神,眼睛时不时飘向某个方向。
塞西莉亚在宽敞的马车里坐下,长柄炭炉将车内烘烤的格外温暖。
她把搁在垫子上的铜暖壶抱进怀里,一股热意粗鲁地轰了上来。
她的小女仆正攥着裙角手脚并用往马车里爬,塞西莉亚瞧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冷得像从遥远的冰川而来。
“卡萝,你不必跟着我了。”
卡萝闻言怔住了。
她惊诧万分地抬头,一股莫名的恐慌陡然从心底升起,让她无所适从——
塞西莉亚小姐要回圣斯卢奥了,她会拥有比自己经验更丰富的贴身女仆,她们训练有素,而自己……自己……
“小、小姐,您……”她声音发抖,手脚都有些慌乱到不协调了,“……不要我了?”
塞西莉亚眼睫轻颤了一下,对上女仆蓄满泪水的眼眶,轻声道:“放你三天假。”
马车缓缓启动,卡萝怔怔地看着远去的队伍,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泪痕。
她还未从起伏的情感剧变中反应过来,但她顾不得多想,赶紧奔向了修道院。
浑身缠满绷带的青年靠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盯着门外,半长的黑发柔顺地垂在眼前,遮住了眼中的情绪,直到姐姐卡萝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抬眸向她身后望去,那里空无一人。
塞西莉亚的马车驶入了白日的马多纳,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塞西莉亚小姐!”车外有人喊她。
紧接着又有几个声音接着唤她。
“萨利曼是永远的守护神!”
车外有人带头欢呼了一声,围观的路人起初有些不明所以,严肃内敛的北境人并不习惯盛大而热烈的欢呼。
但人群是容易被情绪化、有从众心理的,有更多的人一起呼喊起来,加入了这场莫名兴起的盛名传颂之中。
“斧钺剑戟不朽!”
“玫瑰盾牌永恒!”
塞西莉亚摘下兜帽,打开车窗,向着窗外微微挥手致意,极尽亲和的微笑恰到好处,没有泄露一丝一毫民意表演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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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
民众争相跟随马车前行,在护卫队后面自发汇聚成庞大的队伍,手工业者、流浪者甚至路边的小偷都加了进来,一路浩浩荡荡簇拥着塞西莉亚的马车出了马多纳的城门。
拜伦骑在马上,慢慢捻动八字胡,精明的眼睛时不时透过车窗瞥向少女的身影,心里不停在盘算。
萨利曼在北境本就受民敬重,但如此热烈的拥戴却很少有。
这个档口,平民与贵族之间矛盾激化,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她这样明晃晃的示好,无异于公开与整个贵族阶层割席。
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身处萨利曼这样显赫的家族,她难道不怕适得其反引火烧身吗?
拜伦转念又想,或许只是自己无端的猜测。她病了这么久,足不出户,又怎会知晓当今的时局?或许真如霍顿大人所说只是“病入膏肓”罢了?
可刚才在司法院,她明明不慌不乱,表现得异常镇定……
拜伦叹了口气。
摇摇晃晃的颠簸与暖意洋洋的炭火最能催生出困意,然而塞西莉亚却一如既往的冷静与清醒。
马多纳这趟意外之喜足够挑起圣斯卢奥的注意。
来这儿之前她就给哈里送去了一封信。
有他的人在民众中推波助澜,让事情一下子发酵,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到北方大陆各个区域,这样,梅林夫人就不得不做出抉择。
眼下这局面,他做得还算不错。
在梅林夫人的眼中,一个女仆长的死算不得什么,她可以当做是疯癫女儿的病发之举,但女儿为贱民站台,一涉及到家族利益,身为大家长的她绝不会视而不见。
事实上,她的动作比塞西莉亚预想得还要快。
塞西莉亚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局面不利身陷囹圄,她的形象反而会更深入人心。
“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塞西莉亚自言自语。
在原主的记忆中,梅林夫人薄唇紧抿,冷脸以待。
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夸奖的话。
她只需要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瞥一眼,就足够让她不断地反省自己,责备自己,以至于恐惧到噩梦连连。
她做得好,是因为她身为公爵之女天生拥有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是理所应当。
做得不好,是因为她耽于玩乐抛弃了家族的荣耀与骄傲。
她没有伙伴,也没有玩具,小心翼翼扮演着乖巧烂漫,一如既往炽热地爱着自己的母亲。
众人交口称赞,人人都说她是夫人的复刻,有大公的风范,是不辱萨利曼之名的、合格的继任者。
她扮演得太真,连她自己都被骗了过去——只要她义无反顾地爱她,母亲您总会爱我的吧?
直到那次绑架,她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憎恶。那一刻,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啪”地一下断了。
没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女儿,可是梅林夫人,你为什么不爱她?
极轻的叹息声很快被滚滚车轮碾压,城郊狭窄的小道上,几个市政厅官员驻马,侧身让过萨利曼家族浩浩荡荡的队伍。
“是圣斯卢奥梅林夫人的马车!”官员们骑在马上窃窃私语。
“夫人怎么会来这里?这边的产业不是已经交给霍顿伯爵了吗?”
卷发青年垂下脑袋态度谦卑,栗色眼瞳却追着远去的玫瑰旗帜迟迟没有移开。
“……坎修斯大人?”旁边的年轻官员提醒道,“车队已经走了,我们快点出发吧。”
“不用了。”坎修斯勒住马缰调转了方向,“玫瑰即将归位,看来马多纳没我们的事儿了,回布鲁德尔。”
16. 偶遇
空中铅云密布,起初像是墨水碰洒在羊皮卷上,到了午后笔墨便开始加重,大片大片的黑云在头顶层层铺陈。
肆意的风席卷着沙石撞击在盔甲上,发出细微的、“嗒嗒”的脆响。紧接着狂风大作,盐粒般的暴雪从万里高空直坠而来。
雪越来越大,去往圣斯卢奥的队伍在风雪中行进了几个小时不得已在一处村庄停下。
村庄黯淡而寂静,一座座低矮的房屋沿着地势高低排布,一直延伸进不远处的森林里。
泥泞的小道重新染成雪色,所有声音都被这场大雪覆盖。
马车稳稳地停在一栋看起来还算宽敞的木屋门口,拜伦跨上台阶,在门口停下。
护卫兵“咚咚咚”敲了几下,门内传来几声含糊的应答,但是“来了!来了!”喊了几遍迟迟没有开门。
拜伦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应声开启,露出半张黝黑粗糙的脸。
男主人瑟缩着脖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内衫,胡乱套了件旧袍子,神色警惕地开了门。
他瞥了眼护卫兵和拜伦,又从两人缝隙中瞧见了迎风招展的玫瑰旗。
他怔住了。
在北境,那是连三岁稚童都认得的领主旗帜。
女主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先是扫了一眼拜伦,接着目光移到他身后又快速拉回来,一把推开她没用的丈夫,侧身向后退了几步。
“阁下您快请进!”
她飞快地给丈夫递眼色,男主人这才后知后觉的裹好衣服,手忙脚乱地擦干净板凳,腼腆笑道:“家里小,委屈阁下了。”
拜伦对他们点头致意,八字胡上的冰晶微微颤动。他没有先进去,后撤半步,侧身让出空位,戴着兜帽的塞西莉亚沉默着走了进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夫妻俩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火塘里,一层淡淡的灰覆在木炭表面,暗红色的火星时隐时现,暖意温柔地拥住少女精致的脸庞。
塞西莉亚僵直的脊背松弛了许多,漆黑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他们,落在墙壁上那张涂鸦上。
小孩子的画作总是充满了滞涩与笨拙,也不乏稚趣和纯真。
夫妻俩面色踌躇,想要与这位神秘又尊贵的人物攀谈几句,但拜伦悄然挡在他们面前,掏出了一个绸布袋子。
袋子里,叮叮当当的、圆圆的、正散发着世界上最美好的芬芳。
夫妻俩眼睛发直,把绸布袋子捧在手心里,千恩万谢退出去了。
“拜伦。”塞西莉亚仍站在涂鸦前,没有回头。
“您吩咐,大小姐。”拜伦近前一步。
拜伦有些胸闷,这还是大小姐时隔多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与以前不同,再也没有亲昵的口吻了。
塞西莉亚转身,抬手摘下兜帽,解开斗篷,向火塘走去,动作流畅而优雅,与五年前那个阴骘躁郁的疯子简直天差地别。
对贵族而言,绑架和疯病都是难以启齿的污点,尊贵显赫如萨利曼也无法免俗。
就算如艾丽尔庄园那个老管家所述,如今的塞西莉亚小姐病情已经痊愈,也无法消除萨利曼家族的偏见与抵触。
塞西莉亚挨着火塘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支在一旁的棍子拨亮炭火。
她仍旧没看他。
“从这里到圣斯卢奥要多久?”
细密的白灰落下,暗红色的光跳了出来,将她的脸也染上一层暖色。
拜伦敛去眸中神色,不露情绪,回道:“两日,小姐。”
两日……
塞西莉亚慢慢思忖,那几乎是自己前脚刚出发去马多纳,他们后脚就从圣斯卢奥出发了。
“昼夜兼行倒是辛苦你了。”塞西莉亚双手放在炭火上取暖,右手掌好似从僵冷中苏醒,重新长出的皮肤下血液隐隐跳动,“要想快霍顿叔叔一步不容易吧?”
拜伦眉毛一挑,微微惊诧于她的敏锐。她的叔叔霍顿·萨利曼近日在圣斯卢奥,一听说她私自搭上市政厅,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就快马加鞭赶去布鲁德尔了。梅林夫人原本是想让自己秘密带回塞西莉亚,可如今塞西莉亚小姐以一种极其强势的方式出现在公众眼前,再想隐瞒也于事无补。
拜伦很想问问她如何得知的,但碍于身份,只能垂下眼睫,应一声“是”。
塞西莉亚没再说话。
在她还是女王的时候,就听过霍顿·萨利曼的荒唐行径。如果说奥维斯代表着萨利曼忠诚与正义的盾,那霍顿就是这面盾后隐藏的阴暗与残忍。
偏偏奥维斯十分宠爱这个弟弟,分给他家族中更多的管辖权与利益。如果今日自己落到他手里,是什么下场,塞西莉亚根本不用去想。
这么看来,这位特地赶来营救自己的管家恐怕对原主还算有几分情意。
塞西莉亚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仰视着他,他的模样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作为萨利曼的眷属,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她语气和缓下来,像是叙旧一般,淡淡说道:“多年不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拜伦掀起眼皮快速瞥了一眼塞西莉亚,只觉得这句话压在他的脖颈上,沉甸甸的。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突然很想说句“小姐您长大了”,但舌根滞涩,僵得他张不开口。
她仍旧记得他,而他在五年里竟一次也未曾探望过她,五年来每一封汇报信他接收、查看,再一如既然地回复,从开始的担忧逐渐重复到麻木,直到得知她痊愈的消息,他这才发觉自己竟超乎想象的喜悦,以至于回信时手都在抖。
可是,回圣斯卢奥不是她人生的重启,而是地狱模式的升级。
即便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有着隐隐的同情与怜爱,拜伦也无法对她即将遭遇的一切进行阻拦。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期盼回圣斯卢奥的这段路程长一些,再长一些。
“快抓住他!抓小偷!”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喧闹声,几道尚显稚嫩的童音由远及近。
“打他打他!狗杂种!混蛋!”
“敢偷我面包,你今天死定了!”
拜伦一边眉梢微微向上抬起,抬头看向门外。
飞雪簌簌不停。
灰头土脸的男孩把头埋进雪窝里,对落在身上的拳脚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儿地囫囵吞咽着面包,哪怕挨了揍,也死死攥住不松手,口齿含糊地辩解道:“我不是……小偷!我……唔唔……伊丽丝女王……骑士!”
“骗子!还敢撒谎!打死他!”
拜伦有些不悦,他想招呼卫兵将几个玩闹的孩子撵走,这时一道黑影掠过他眼前径直往外走去。
“住手。”
塞西莉亚的声音不大,根本不会镇住这帮孩童,但她身后跟着的拜伦和护卫兵不同,只一个眼神就叫这几个孩子缩了手脚。
塞西莉亚看向那个男孩:“你该说什么?”
男孩扫了几人一眼,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语气委屈,也带着点歉疚,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还有点哽咽,“我已经、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我不是有意偷的……”
在场的几个男孩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说话。
“好吧。”塞西莉亚轻轻叹了口气,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枚银币。
“谁先原谅他,这个就是谁的。”银币在她指尖立着,边缘反射着一□□人的光芒。
孩子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我!”“我!”胳膊举得一个比一个高,“我原谅他了!”“我也原谅!”“我也是我也是!”
叽叽喳喳吵成一团,等他们慢慢静了下来,男孩跟着塞西莉亚进屋,拜伦则被留下,头疼地给几个孩子发银币。
温暖的火光下,男孩局促不安地低垂着脑袋,眼珠子却滑向眼尾,偷偷打量着沉默的少女。
“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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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塞西莉亚慢条斯理地端起热茶,双眸安静又神秘,“怎么会到这儿来?”
男孩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饶是刚刚才在屋外见过,再看见还是会被她精致的美貌所惊艳。
“我叫艾伦,小姐。”他挺直了腰杆,昂着头,面色严肃,眼神骄傲,再次重申道,“我不是骗子,我是一名骑士。”
“谁的骑士?”
塞西莉亚小口喝了点热茶,胃里涌起一阵熨帖的暖意。
“你说你是骑士,那你的剑呢?”塞西莉亚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你的勋章呢?”
男孩闻言皱起了眉,面上陡然增添了几抹被戳穿的羞赧和无措。
他的嘴角还沾着黑色面包屑,脸上还有许多细小的血痕。
身上也惨不忍睹,刚刚被那帮孩子按在烂泥里滚了半天,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要说唯一看上去值点钱的,就是他脚下那双宫廷内侍御用制式的鞋子。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艾伦似乎吃了不少苦头。
她还记得他们的相遇。
几年前,寄居在兄长家中的艾伦在兄长病逝后被嫂子以几枚铜币转手卖给了人贩子。
人贩子逼他沿街乞讨,他口笨年岁大,根本讨不来一天的口粮,被堵在巷口接受毒打,还要被折断手脚。
那时她和骑士卢卡斯正偷偷“微服私访”,心善的卢卡斯不忍他的凄惨遭遇,红着眼眶征求她的首肯。
她私自出宫的事迹败露,最终以自由换取艾伦作为内侍留在了王庭。
塞西莉亚轻叹了口气,几年相处的时光是唯一温暖的记忆,他也算她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旧识。
艾伦嘴角嗫嚅,吞吞吐吐道:“是女王伊丽丝……”
他想起葬身火海的女王,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背也佝偻了几分,眼睛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
“尊贵的小姐,我和哥哥走散了,您能带我一程吗?我就到圣斯卢奥,我可以作为骑士保护您。”
“你哥哥是谁?”
塞西莉亚又抿了一口热茶,温润的水流几乎将身上的严寒尽数驱散了,她看向男孩的眼神都含了一丝暖意。
“我哥哥是全王庭,不,是整个诺亚大陆最厉害的骑士,他高大英俊战无不胜,曾经女王的首席骑士,如今隶属野蔷薇骑士团,他就是鼎鼎有名的卢卡斯骑士。”
和从前在王宫里一样,男孩只要说起卢卡斯就会滔滔不绝,眼眸中满是敬仰和艳羡。
熟悉的一幕让塞西莉亚的心里有些难以抑制的触动,但她很快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你要去圣斯卢奥做什么?”她轻轻放下茶杯。
“这、这……”艾伦支支吾吾,好半天以后像是生怕眼前这位心善的小姐反悔抛下了他,低声道,“好吧,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秘密。”
他做了下心理建设,目光瞟了一眼门外,附耳道:“我要去寻找女王……红塔给出了预言,女王身边几个亲近的内侍和骑士团几乎都出动了。”
门外拜伦和孩子们的交涉声清晰可辨。
塞西莉亚嘴角僵了一下,双眸漫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什么预言?”
“绿荧带来死亡,亡灵奏响序曲,王将踏遍枯骨,重启荣光。”艾伦小声念诵着,念毕又沉吟了片刻,道,“通俗来讲,就是女王可能还活着。”
塞西莉亚攥着杯子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杯中水面在轻轻晃荡。
那帮养尊处优的硕鼠,在埃琳娜消失时一个个推说无能为力,如今却又真能预言出点东西。
虽然不是确凿的证据,但这点信息对克莱尔——对了,还有他那条疯狗,“可能”两字就够了,足够他们闻着味找上来了。
现如今艾伦出现在这里,骑士团则在圣斯卢奥,说明他们搜索的第一站是北境。
还真是让他们歪打正着了。
17. 盟友
塞西莉亚猛然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朦胧的暗色,和煦的夜风从半支起的窗户溜了进来。
玫瑰与迷迭香的馥郁香气在鼻尖萦绕,除此之外,还弥漫着一股清淡的、南境特供的水果香。
塞西莉亚走下床,脚底陷进柔软的地毯里,丝绸睡裙光滑如水,行走间宛若缥缈的薄雾。
她有些发怔,这里是王庭,却不是她熟悉的王庭。
层层薄纱帷幔轻轻摇摆,明亮的烛光透过缝隙。她掀开帷幔,眨了眨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
空无一人的桌子,风将桌前摊开的书卷又掀开一页,一旁凹陷的沙发垫正在慢慢回弹。
这是属于埃琳娜的位置。
门口传来低声细语。
塞西莉亚的意识还来不及反应,双脚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外走去,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
埃琳娜正和女侍官沉声交代着什么,她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塞西莉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奔过去,想拉住埃琳娜。
眼看着就要抓住她的双手,大地突然轰鸣,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转瞬变大,宛若一道鸿沟天堑,将她与埃琳娜隔在两岸。
她拼命喊着,朝埃琳娜挥舞双手,可埃琳娜只是冲她笑了笑,好似听不到她撕心裂肺地呼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埃琳娜……不要去……”
少女的呓语在寂静的雪夜低低回响,她紧皱着眉,一丝寒风吹了进来,烛火微微倾倒。
窗户开了条缝,火塘的柔光悄然洒在银面具上。
来人刚刚落地,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他的喉咙。
塞西莉亚额头上因噩梦沁出的细密冷汗还没来得及擦去,脚底冰凉的地板触感,与眼前昏暗的夜色,让她一时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但在王庭的十几年,让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感知到危险。
“嘘,安心点,大小姐。”
银面具下那双蓝眼睛中疑云一闪而过,来人用指尖轻轻拨开匕首,转身与她拉开了距离。
塞西莉亚反手把匕首收进袖口。
“您好像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她刻意压低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睡醒后的喑哑,窒息般的钝痛在胸口处盘踞,迟迟不散。
真是活见了鬼。
他们一行人白天才刚刚行至此处,就连借宿的村落都是临时决定的,这个情报贩子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您可是我宝贵的盟友和未来的领主,自然要比别人更加需要关注。”
哈里含混几句,没有解释的打算。
天黑无月,临时搭起的毡布帐篷反射着冰雪的冷光,不远处,巡逻兵踩雪的“咯吱咯吱”声正不断靠近。
塞西莉亚关严窗户,余光里,对方对她的戒备恍若未觉,随意拉了把凳子挨着火塘坐下,把手伸到火塘上方。
木炭将熄未熄,余温依旧暖人,他的袖口处沾着一小片鸦青色的绒毛。
“别人?”塞西莉亚俯视着他,“你的盟友很多吗?”
“还好,干我们这一行的,盟友总是要比敌人多。”
“比如呢?”
“比如——”
哈里顿住,抱臂后仰,微微笑道,“大小姐,可别想套我的话。”
塞西莉亚不悦皱眉:“您深夜闯进盟友房间,最好是有重要的情报。”
她又一次在梦里弄丢了埃琳娜,无力感几乎让她没法好好与这个男人对话。
“这个自然。不过大小姐……”他移开目光,“您最好先穿上鞋子。”
塞西莉亚低头,她的脚趾已经冻得发红。
农户房间逼仄,即便哈里转过脸,墙上的影子仍无可避免的出现在余光里。
影子微微俯身,细长的脖颈垂下去,宛若天鹅一般优雅。但她的脚却在跟鞋较劲,脚后跟耷拉着,怎么也蹬不进去。
她一使劲,整个人失去平衡,大幅度晃了一下。
她只好勾起腿,手指抠住后跟用力向上一提,脚顺利地塞了进去。
然而斗篷接着唱起了反调,出溜滑下肩膀,她下意识伸手捞住,提起的脚还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她重新站直身体,优雅地转过身来,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哈里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嘴角,不确定她看见了没有。
“关于情报……”他重新提起,“您之前不是提过,要让我们调查您幼时遭遇绑架的事情……”
他向前倾身,一缕长发从肩上垂下,暗红色的火光轻盈地融进发色,宛若初秋正在翻红的枫。
“说来奇怪,这事不是发生在北境,而是发生在数年前的爱尼亚。您应该知道,前女王——”他停了一下,改口道,“埃琳娜女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踪的。”
塞西莉亚的心突突跳了两下,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她不确定。
“你是指,”她盯着他紧抿的薄唇,后半句几乎是从她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这两件事有关联?”
哈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没有接话,像是在揣摩她的心思,也像是在消磨她的耐心。
他分明注意到,一贯冷静自持的塞西莉亚,在他提到埃琳娜时,肩颈分明绷紧了一瞬,速度快到他几乎无法察觉。
窗外护卫兵巡夜的脚步声再一次由远及近,这回停在了离农户小屋很近的地方。
很快从另一个方向又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声音来自不同的两个人。
换防的时间到了。
两人沉默了。
直到脚步声走远,哈里才微笑着耸了下肩,无可奈何道:“大小姐,这是王族秘辛,您希望我继续调查吗?”
当然!为何不查?
血液在一瞬间泵出心脏,塞西莉亚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突然注意到了,哈里在盯着她,那双藏在银面具后的碧蓝眼眸,冷淡又警惕。
幸好她的嘴巴只是张了张,尚未吐露任何一个音节。
夜风簌簌,凉风不知从哪儿的墙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细碎的光影便在这小小的房间内到处乱颤。
“我相信您能办得到。”
塞西莉亚声音淡淡的,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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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被凉风一浸,早已将个人情绪散去了七七八八。
“难不成哈里大人有顾虑?”
塞西莉亚笑了笑,坐了下来,与他隔着火塘相望。
那抹笑摆明了是在激将他,她也不加掩饰。
她又循循善诱道,“萨利曼大小姐想要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无可奈何寻求帮助,机缘巧合之下牵连到王室,这分明是两码事,如何能算得上探寻王庭秘辛呢?”
“嗯。”
哈里轻笑了一声,抿起唇,连点了几下头,恭维道,“您确实为我思虑周全。”
“谁让我们是盟友。”塞西莉亚歪着脑袋,顺势接过话头。
两人的视线在火塘上方相遇,不约而同地露出浅淡的微笑。
他在演。
她知道。
反之亦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有一两分钟,时间在这段默契的沉默中被揉捻成一条细线,穿过分分秒秒,不断拉长、变形。
哈里先收回了视线。
他的手在大衣的口袋里暗暗捏紧成拳。
那种莫名的戾气就像潮湿的水汽,又从身体里、从毛孔里、从他黏滞如沼泽的血肉里一个泡一个泡地冒了出来。
但是这回是有些不同的。
哪儿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这感觉就像一缕烟气,每当他仔细去寻时,就会眨眼消失;等他不注意时,又会像放风一样偷偷地溜出来。
他抬起头,教养良好的少女仍在专注地看着他,好似移开目光对她来说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好吧。”他说,语气温柔得就像密布的云隙间偶尔闪现的白月,吝啬而清冷,“就当是您布防图的回礼。”
塞西莉亚的嘴角僵了一下。
天将拂晓,远近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鸡鸣。
哈里抬眸看向窗外,即便窗帘拉着,也能从缝隙中清楚分清天色仍是暗蒙蒙的一片。
“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传信给我。但相应的,请您务必不要忘了咱们的约定。”
他慢慢站起身,黑色外袍垂落下来,身后的影子也在墙上逐渐拉得高大而颀长。
“那么,我先离开了。”
塞西莉亚视线跟着他移到窗前,护卫兵巡逻的脚步声逐渐变弱,她皱了下眉,语气直白,“希望您下次见面,不要选在这么唐突的夜里。”
他微微一笑,小半步后撤绅士地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比之前还要低,就像是梦中呓语般含混不清。
“圣斯卢奥见,塞西莉亚。”
窗户开合,他留下一句话,宛若鬼魅幽灵一般悄然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塞西莉亚推开窗户,烛光洒落在雪地里,两行轻浅的脚印从窗下延伸出去几步,汇入巡逻士兵踩得平实的脚印里。
远处树林苍莽,迷蒙的暗色像毯子一般覆在宁静的村庄上,晨起的村户点起的烛光便是点缀在毯子上的、稀朗的珍珠。
塞西莉亚折返回来,默默在对方的位置上坐下,从这个角度,影子出卖了一切。
直到拜伦敲门进来,她的耳尖仍是微微发烫的。
18. 好戏开场
塞西莉亚走出房屋,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护卫兵们来来回回穿梭,收拾帐篷与马车,有人正往将要熄灭的柴火垛上倾倒积雪,未燃尽的木柴卷着草木灰向上腾起呛人的黑烟。
拜伦跟在身后,开始汇报今日的行程,事无巨细,对昨夜小屋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塞西莉亚伸手捏了捏耳廓,指尖的凉意盖住了那里的温度。
对她的行程了如指掌,又能在领主护卫兵的眼皮子底下来去无踪,控制市政厅官员又是黑街情报贩子……
凉意从耳尖扎进心底。
一个无法控制的盟友无异于一条发疯的狗,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反咬一口。
他故意的。
她所看见的都是他显露出来的、让她能看见的。
他的真实模样又是什么样的?
塞西莉亚在路边一处雕像前停下,拜伦也跟着停了下来。
雕像是一人一马,膘肥体壮的骏马前蹄扬起,人立空中。
原本四四方方的底座缺失了一角,岁月在字里行间悄然后退。
“……献给忠诚与勇气……他顽强不屈……”
在记录英雄生平的铭文下方,有一行快被磨平的小字,古老的异族文字,后半截被一层薄雪覆盖。
塞西莉亚蹲下,拨开积雪。
“……唯自由之灵魂无法湮灭,烈火与死亡也不能。”
拜伦侧目瞥了她一眼,似乎发现了她今日兴致不高,便打断了汇报,瞥了一眼碑文,体贴地解释道:“这是长生种的文字。”
是了,王国大陆的原住民都这么称呼那些异族人。
“据说这位英雄参与了数次驱逐长生种的抗争,作为出生地的村子为了纪念他,出资营造了塑像,并且用这种文字记颂他的故事。”
他补充道。
异族……
那日在金鸢尾酒馆,哈里对异族语的异样反应毫无意外地浮现眼前。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
那场带走埃琳娜的暴动,最终被克莱尔定性为异族余孽与半兽人勾结的叛国行为。
虽然疑点重重,但那时的她几乎要被那团躁动的、悒郁的悲恸吞噬了。
人在感受巨大悲痛的时候是不愿意讲逻辑的,也是无法轻易接受客观事实的。除了归罪于清晰的、具象的、可以憎恨的群体,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减轻心里的负担。
如今,伊丽丝死过一次了。
塞西莉亚正在向死而生。
……
男孩艾伦清晨起来,搓了搓冻得僵硬的四肢。
他和几个护卫兵睡在一块,夜里被那帮兵挤到了帐篷口,几乎是坐着吹了一宿的寒风。
原地蹦跳了几下,血液重新从心脏泵出来,快速活跃到全身。
他转了转脖子又扭了几下腰,僵硬的关节总算柔软了几分。
一块凸起的大石头平坦又干净,他走了几步,弯下腰抓起袖子拂了几下掸落四周的积雪,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初升的太阳暖融融地照耀着他,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迎着阳光微微眯起。
明明是如此明媚的时光,他却想起了自己多舛的命运,无法自抑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女王逝去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野蔷薇骑士团不要他,之前共事过的王宫内侍也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他整日整夜不敢闭眼,生怕有人为了邀功,把他当做女王的亲信送给摄政王发落。
要不是这次红塔预言,摄政王克莱尔把他们遣送出来,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逃脱那样的噩梦。
出了爱尼亚,他就像过街的老鼠被人从一个地方撵到另一个地方。
他本想追上骑士团寻找卢卡斯骑士,可骑士团兵强马壮,早早就进入了圣斯卢奥,而他昼夜兼行,没能追上不说,还磨出了一脚底的水泡,最后追到这里,实在是弹尽粮绝了。
艾伦不相信红塔预言,那帮长胡子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顺应皇室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往常女王问询他们,他们只会说未得神明授意,不干活还有钱拿,着实让身为内侍的他羡慕不已。
他笃定女王已经死去。
可一想到那个贪生怕死到有了王庭护卫队还不够,还要专门设立野蔷薇骑士团保护自己的摄政王,连他都将骑士□□出王庭了,红塔这次的预言可能也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真如预言所说,女王还在人世……
“女王还在人世的话,你会怎么办?”一双靴子伴随着淡然的女声同时出现,“告诉克莱尔吗?”
艾伦一怔,抬起头逆光看向来人,塞西莉亚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目光沉静地落进他的眼底。
不知怎么回事,艾伦总有种错觉,这位贵族小姐的双眸好似蕴藏着神奇的魔力,只看一眼就会让人把藏在心底的话忍不住都吐露出来。
“我当然不会告诉摄政王。”艾伦移开视线,昂头挺胸,把胸口拍得啪啪响,“我是骑士,生命早就献给了女王。”
一阵急促的风越过山岗,卷起雪沫子洋洋洒洒吹落在塞西莉亚的睫毛上,惹得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
不远处,去而复返的拜伦牵着马匹缓步向她走来,他的视线在艾伦脸上停留一瞬,提醒道:“该出发了大小姐,傍晚时分就能看到圣斯卢奥的城门了,晚餐您将会在艾卡伦城堡中与夫人一起享用。”
“奥维斯公爵……”塞西莉亚停顿了一下,换了个称呼,“父亲他没回城堡中吗?”
“公爵大人外出了,过几日就会返回。”
塞西莉亚不置可否,拜伦总算透露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车队缓缓起步,护卫队的脚步声铿锵有力。马车中,少女盯着远处一望无垠的雪原陷入了沉思。
一路无话。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给少女深紫色长裙染上一层暖色。逶迤连绵的城墙黑影宛若一条匍匐俯首的巨龙,静静地等候着暌违已久的故主。
随着队伍靠近,城墙愈发高大巍峨,青灰色的巨石一块紧挨着一块严丝合缝层层垒至数十米高,巡逻的士兵昼夜不停。
护城河上,巨大的吊桥缓缓落下,绳索与滑轮相互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的嘶吼。
马车驶入主城,主干道两旁熙熙攘攘,说话声、牲畜叫声、器具相碰的各种响声交汇在一起,像敲破了隔膜,一下子闯进了塞西莉亚的耳朵。
这里正一如既往地喧闹和繁华。
远处时常传来巨大的机器轰鸣与蒸汽声,钢铁巨兽夜以继日喷吐着巨大的蒸汽,铁拳深入地下汲取着矿脉,熔炉烈焰灼灼,浓烟遮天蔽日。
那是这座古老城市的心跳,正日复一日、持久有力地跳动着,为这座在萨利曼家族统治下、安居乐业了百年的城市源源不断地输送血液。
塞西莉亚静静聆听着,她缓缓抬起右手覆在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中同频共振。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拥挤的人流挡住了去路,有人在喊“抓住他!”,有人则抄着小手斧,抓着捕兽网。
塞西莉亚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路边的小酒馆悬挂着锤头铁锨的木质看板,呛人、浓烈的麦酒混杂着炖肉香飘了过来。
吟游诗人嗅了嗅鼻子,抱着手摇风琴,嘴里唱着热情奔放的爱情小调,满眼含笑钻进酒馆。
过路的旅人则垂头坐在路边,翻开自己黑色的脚掌,用针挑破水泡。
马多纳的争议看起来还未传到圣斯卢奥。
领主的子民对即将归来的萨利曼长女一无所觉,他们的目光只是不自觉地追着那悬挂家族徽纹的马车,转头就投入到自己热火朝天的生活当中去。
拥挤的人群很快被疏散,马车重新动了起来。不多久,就穿过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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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的闹市区驶向开阔的旷野。
晚风送来了悠扬的风笛声,一道道规整的田垄在婉转的曲调中平铺到远处的河流。
依水而建的艾卡伦城堡古老庄严,四角的塔楼宽厚敦实,厚厚的石墙只有顶部开了一排狭窄的小窗,每一个墙垛和箭窗后都站着城堡护卫兵。
落日的余晖也无法让这座粗石垒起的城堡染上暖色,它就这么压抑而沉默地伫立在这里,成为世世代代萨利曼领主的象征。
塞西莉亚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收紧,心脏狂跳不止,她能感受到血管中血液在久违地狂欢,一种近乎战栗般的亢奋激得她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未知的恐惧总是让她兴奋到难以自抑,比起原主,或许她才是那个疯子。
周遭的声音尽数沉入了水底,昏暗的马车中,耳畔只剩下自己一声急似一声的喘息,这声音被黑暗放大,好似抽离了她的躯体,凝出了实质。
她看见她压抑着的、横冲直撞的期待。
塞西莉亚一动不动,瞳孔深处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一如从前练习过无数次那样慢慢牵起了嘴角。
“开——门!”
随着响亮、拉长的喊声,城堡大门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徐徐开启。护卫兵纷纷拽紧手里的缰绳,巨石摩擦过同材质的地面发出沉闷的低响,马儿们不约而同地甩耳踏步,这声音让它们有些躁动不安。
马车驶进城堡,在庭院中停了下来。
拜伦拉开车门,黯淡的天光先一步扑了进来,落在马车木板上。
塞西莉亚盯着那光看了一会,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
一时间,巡逻站岗的卫兵、奔波忙碌的佣人、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茫然地目视着这位从代表梅林夫人的马车里走出的少女。
深紫色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黑色厚重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脸,垂坠的流苏挡住了她优雅的身姿,长途跋涉也没能让她的裙摆产生半分褶皱。
兜帽下的少女黑眸冷淡地扫过四周,并未在任何人或事物上停留,在管家拜伦的指引下,她一步、一步地向古老城堡的议事厅走近。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众人的呼吸缓之又缓,不自觉放轻了手脚,连守卫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不敢再看她一眼。
没有人议论一句,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但他们好似在同一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
男人们下意识向她低头致意,女人们则微微屈膝,人群自动让开路来。
塞西莉亚神色始终是淡淡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从容不迫。
她在议事大厅门口站定,模糊的喧闹声从门缝下钻了出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
两旁的侍者拉开门把手,房门打开的一刹那,大厅里嘈杂骚动的人声戛然而止,无数道视线瞬间聚焦在突然闯入的少女身上。
昏暗的烛光下,塞西莉亚双手缓缓上抬,指尖轻轻拉住兜帽的边缘,阴影从她姣好的脸颊逐渐退去,漆黑的双眸毫不退缩地迎上对面直白的、像看怪物一般的视线。
那些鄙夷的、憎恶的、惊诧的、戏谑的、怀疑的、审视的目光,如一把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迫不及待要将她一寸寸剖开,试图从她的表情、从她的皮肉里找出哪怕一丁点疯病未愈的证据。
而她似乎对这巨大的敌意全然不觉,微微屈膝,得体地向众人行礼,动作姿态甚至连颔首的角度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再抬眸时,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好似自己不是即将接受审判的罪人,而是怀着热烈的期盼来奔赴一场盛大的欢聚。
“晚上好。”
塞西莉亚薄唇微启,明明是清脆悦耳的嗓音,听起来却凉薄得如山尖消融的雪水。
带着某种迟来的、破釜沉舟的压迫感。
“各位……好久不见。”
19. 审判
艾卡伦城堡大厅内鸦雀无声。
数不清的烛火灯树仿佛都在此刻静止,火苗停止了跳动,烛影不再摇晃。
片刻后,一道厉喝如闪电般劈开寂静直奔塞西莉亚而来——
“不在布鲁德尔好好待着,乱跑什么?”
塞西莉亚掀起眼皮向他看去,被人群簇拥的中年男人满脸憎恶,正把玩着一把镶嵌了鸽子血宝石的精铁匕首,数枚珠宝戒指在手指间熠熠生辉。
那张脸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半沐浴在摇曳的烛光中,一半藏匿于黑暗的阴影下,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黑色胡须,三白眼如毒蛇般冷冷地缠绕着自己。
他是谁不言而喻,萨利曼家族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沉不住气。
除了奥维斯的弟弟,霍顿·萨利曼。
预料之中,塞西莉亚神色淡然。
有人搭台,有人起头,总不能叫她一人来唱这出独角戏。
“我看不然,霍顿叔叔。”
乌泱泱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发出了反对的声音,众人静了一瞬。
年轻的骑士语气温和,上前一步踏进烛光下,脸上流露出无比热忱的笑容,光影自上而下打在他脸上,显得那笑容愈发虚假和诡异。
他的骑士服洁白无瑕,没有套盔甲,滚边的金线在领口处交汇,勾缠出蔷薇花的纹路。
“塞西莉亚妹妹能够孤身前往马多纳义无反顾地勇救贱民,她的事迹即将被吟游诗人交口传颂,这是多么代表萨利曼家族荣誉的事情啊!”
他含着笑,脸庞与莉莉安有六七分相似,但和莉莉安那愚蠢傲慢的气质完全不同,他更内敛,也更危险。
“是吧,塞西莉亚妹妹?”
他的视线如寒芒一般,眼底翻滚着不易察觉的敌意和轻蔑。
“不过……”他话锋一转,“塞西莉亚妹妹,这么做可是把萨利曼推上风口浪尖了呀!今日还有好几位贵族先生询问我萨利曼是不是要与其他贵族毁断盟约呢!”
一番话下来,人群的视线更冷了些。
“哦对了!”
他又道,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脸看向霍顿,面皮上挂着十分夸张的神色,“霍顿叔叔,马多纳是您代管的吧?他们司法院胡乱抓人定罪搞得乌烟瘴气,惹得城民不满,这事儿您知道的吧?……哦,怎么?您不知道,作为城主……”
他停顿下,脸上已全无笑意,语气冰冷,“这样算失职吧?”
霍顿脸色瞬间涨红,他猛地甩了下袖子,皮革与皮革的摩擦声在空旷安静的大厅内格外响亮。
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看向对方的三白眼似乎要喷出火来,紧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声低喝:“威廉·萨利曼!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责我!”
“吵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丽的女声,霎时间大厅内所有人都屏息敛声,噤若寒蝉。尤其是威廉,脸上戏谑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尊崇与敬慕。
梅林夫人姿态威严,管家拜伦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随着脚步声靠近,众人纷纷低头致意,态度谦恭。
塞西莉亚侧身,目光与端庄华贵的妇人对上,对方的视线只是在她身上淡淡扫了一眼便瞥向身后的众人。
她路过塞西莉亚身边,脚步没有停下。众人目视着她,谁都没有出声。
“威廉,你不应该指责霍顿先生,他是你的叔叔,你应该尊重他。”
分明是责备的话,但梅林夫人的眼神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霍顿先生,您的妻子最近还好吗?听说闹得很不愉快。若是您心力不足,那马多纳还是交由威廉管理吧。”
她脸色明显冷了几分,眉心紧锁,一道极深的竖纹清晰无比。
“不,夫人,她们……不过几个贱人还用不着多费心,我会管理好的!”霍顿急不可耐地辩解,三白眼一转,补充道,“威廉最近不也挺忙吗?摄政王有了新的指示,他们骑士团自然要冲锋在前为殿下分忧,马多纳那边就不劳烦他了。”
梅林夫人冰冷的视线转向威廉,他笑容温和顺从,没有进行反驳。
直到大厅又恢复了死寂时,无人再发出质疑时,她才缓缓地看向一直被冷落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她声色俱厉,字字如有千钧之力砸在塞西莉亚的心头,“你擅自与市政厅交易,又在马多纳胡作非为,你有想过会给家族带来什么样的恶劣影响吗?”
事实证明,没有亲情存续前提下的母女重逢,无异于一场惨淡的情感凌迟。
梅林夫人就如一个家族利益的捍卫者,在居高临下地、对可能触犯自己权益的附属物进行审判。
塞西莉亚看向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许久未发一言。
她要怎么答才能不招致她的怀疑?
直到梅林夫人冰封的表情产生裂缝,眉间染上一丝丝不耐的时候,塞西莉亚忽地笑了笑。
她微微歪着头,黝黑的眼睛快速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梅林夫人的身上。
“母亲大人,究竟是谁如此卑鄙在您面前乱嚼舌根,指责我会给萨利曼带来恶劣后果?是你?”
塞西莉亚看向人群中的一员,那人梗着脖子,从自己进门起目光就一直对自己充满了敌意,此刻突然被点名,露出惊慌莫名的神色。
只是他尚未对这莫须有的指控发表意见,又见塞西莉亚看向一旁的叔叔霍顿,“那么是你?还是……”
她顿了下,转身向左踏了半步,锐利的目光扫向威廉:“你吗?”
后者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甚至怡然自得地整理起衣襟。
塞西莉亚也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反应,转身看向梅林夫人。
“我这么做是在帮萨利曼家族解围啊!你们以为王庭1743号法令是一纸空文吗?”
“放肆!塞西莉亚,胆敢妄议王庭国策!”梅林夫人突然厉声打断,重重地拍在座椅扶手之上,众人心头猛地一跳,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威廉嘴角向一侧无声牵起,露出嘲弄的笑容。
塞西莉亚毫不退缩,迎着梅林震怒的目光,语速逐渐加快:“耽于欲望的霍顿叔叔看不出来,一心邀功的威廉兄长看不出来,母亲大人如此聪慧,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看出什么来了”威廉笑得游刃有余。
梅林的视线盯着塞西莉亚,若她疯了,那她绝不会知道这条法令的存在;可若她没疯,她怎么可能想到拿这道法令做文章?
塞西莉亚丝眼底坦荡,她吸了口气,感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戏谑和敌意,朗声继续说道:
“大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去王庭,大家心知肚明……克莱尔早就准备好了屠刀,他要的不是一个体量庞大到可以掣肘王庭的萨利曼,而是一个听话的、被架空的甚至彻底消失的萨利曼!”
“胡说八道!”又一道声音急吼吼打断了她,“荒谬!你简直不可理喻,摄政王一向看重萨利曼……”
“看重?”塞西莉亚飞快地扫了眼那张陌生的脸,看似穿着应当是领地内某个与萨利曼沾亲带故的没落贵族。
她的音量骤然拔高。
“如果萨利曼失去了矿脉,还会被看重吗?到那时……”她走近那男人几步,目光冷冽,“萨利曼这棵大树一倒,谁还能替你遮风避雨?靠克莱尔随时收回的看重吗?”
男人瞠目结舌,塞西莉亚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大厅。
“不光是你,你、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成为王座下的累累尘土!真到了无可挽回那一日,你我还有何立场再谈萨利曼的荣辱得失?”
“所以……”漫长的死寂之后,梅林夫人眼皮微抬,指尖停止了敲击,声音寒冷如冰,搅动了宛如一汪死水般滞涩晦重的空气。
“你说的解围,就是煽动人心,逼迫萨利曼站到所有贵族的对立面?”
塞西莉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了闭眼猛地睁开,面色严肃,眸光深冷。
“母亲大人您比我更清楚,这不是一场你来我挡的游戏,这是生与死的博弈,是一场不能输的战争。
兔死狐悲!利益面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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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没有永恒的朋友,那帮贵族只会在引火烧身之前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事到如今萨利曼必须重新寻找新的盟友。”
“新盟友不会是指平民和半兽人吧?”有人冷笑一声。
他的话引起众人哄堂大笑,议事厅一瞬又充斥着夸张又刺耳的笑声。
但梅林没有笑,塞西莉亚也没有。
没人要求安静,有人收了笑,沉默如水面涟漪一般扩散,慢慢地,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塞西莉亚。
“克莱尔如今想安抚民心,但是他们做了什么?一块眼皮子底下的圈地,一张空头支票?民众没有那么愚蠢,他们的眼睛会看,耳朵会听,内心会感受,民心向背与言论导向向来都是输赢的风向标。那我所救下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贱民,而是萨利曼的荣誉和未来的筹码,是告诉所有人萨利曼才是正义的化身。”
她停顿的间隙,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在这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梅林夫人身体下意识前倾,她在看她,但塞西莉亚没有回望过去。
“萨利曼一族从矿脉中出生,在矿脉中成长出如今的庞大身躯,靠的是无数半兽人和子民一锤头一石锹挖出来的。克莱尔暗指我们奴役,可若是半兽人自愿甚至拥护呢?”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抛开的钩子,诱使人继续听下去。
这次没人打断,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们可以给予所有受雇劳工部分利益,以在萨利曼矿场工作年限划定分得的权益配重;所有参与利益共享者都将受萨利曼庇护,萨利曼无偿担负他们子女的教育与培养,并承诺开放阶层跃迁路径。
采矿的不必代代采矿,男人可以采矿,女人也可以……
这块蛋糕谁都想分,既然注定无法保全,与其被王室逐渐蚕食吞并不如让步蝇头微利与劳工共享。”
“啪!”
一个旁支代表大张着嘴巴,手中茶盏骤然落地,但是没人向他投去注意的视线。
霍顿闻言脸色骤变,颤抖的手指指向塞西莉亚,他真想劈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搭错了哪根神经如此作践萨利曼的荣耀:“让利给贱民?塞西莉亚你果然是个疯子!你竟敢——”
他停住了,梅林夫人一个眼神将他的话生生压回了嗓子眼里。
小插曲并未打断塞西莉亚的节奏,她接着说道“这不是简单的让利,是长久之计!
萨利曼太庞大了,太富有了,克莱尔如何甘心?真到了撕破脸刀兵相见那一刻,萨利曼光辉覆盖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自愿成为萨利曼战车的基石,比任何兵团都要坚不可摧,这才是真正解救萨利曼、瓦解克莱尔阴谋的根本途径!
母亲大人,您现在还认为我是在给萨利曼抹黑吗?”
所有人的眼睛都一齐看向了大厅中的少女。
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应对措施,包括奥维斯公爵自己首先想到的也是要向王庭进表忠诚,企图上供更多的珠宝与金银来换取王室的信任。
如今塞西莉亚一番话却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解决办法,虽然极端却并非没有尝试的可能。
人群开始小范围地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质疑、鄙视、否认或赞同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大厅中心那个过分美丽的少女身上。
那声音逐渐变大,乱糟糟的声音扰乱了沉睡的烛影,侍者进来添茶,有人摇头,有人沉吟,有人互相争执不休。
威廉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梅林夫人。
塞西莉亚这番话极有蛊惑性,甚至挑动萨利曼与王庭对立,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在一阵沉默之后,上位的妇人终于动了,人群也慢慢静了下来。
梅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微垂的眼眸缓缓掀起,穿过重重人影笔直地看向了塞西莉亚。
“这件事等大公回来后再议,所有人不得私下议论。”
像是对这场审判一锤定音,她语气冷淡,不容置疑。
“塞西莉亚病情初愈,需在圣斯卢奥静养,今天就到这里。”
20. 母女对峙
艾卡伦城堡大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同于山雨欲来的压抑与沉闷,这种沉寂反而更像是疾风骤雨之后淅淅沥沥的泥泞,空气里满是凝重而尴尬的气息。
梅林夫人仍旧端坐主位,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上到下笼住了塞西莉亚,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丁点儿表情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塞西莉亚也在看着她。
两人的身份尴尬又微妙。
她忽然想,眼前的人若是母亲埃琳娜女王,或许自己早就不管不顾地飞扑进她的怀里了。
可梅林不是埃琳娜那般温柔的母亲,非但不是,她还比塞西莉亚所见过的任何一位母亲还要独树一帜。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塞西莉亚心中默默发问,可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收回视线,手掌覆于胸口,向梅林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陌生的告别礼,就在她转身即将迈开步子的刹那,背后传来一道冷漠而平稳的声音。
“你不是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没动,背对着梅林,虽面似静湖,脚下却有如千斤重。
一声急过一声的心跳落在她耳中,清晰无比,大到她几乎怀疑整个议事厅都能听见。
“……你是谁?”
梅林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冷到了极致。
角落里,拜伦的八字胡微微一颤,视线不由自主地追向塞西莉亚的背影。
但那个背影过于陌生,他又迅速垂下了眼皮,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砖。
他发现自己在意她的回答,但潜意识里抗拒听到任何回答。
烛火在风中摇曳,影影绰绰的光影中,周围的一切变得虚幻而遥远。
塞西莉亚下意识握下了拳头,右手新长出的皮肉被指尖戳痛,痛感传来的一瞬间,她反而镇定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梅林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扶手,她在等待塞西莉亚的回答。
像一个经验老练的猎手布好了陷阱,只需要耐心等待,慌张的猎物就会自投罗网,她明白,自己不需要多说什么,沉默本身所带来的压力远比任何拷问和刑具都要迫人。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女儿。
她一手培养了她,教会她一言一行都合乎律制,清楚她一丝一毫的表情,知道她所有荒唐不堪的行径。
她不信那个懦弱的孩子会一夕之间拥有如此令人侧目的洞察力,她也不信她会有如此胆气反抗自己。
风从门厅穿堂而来,烛火打了个寒噤,小山般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
寒风捎来了霜雪的气息,一股子凉意顺着鼻尖向下,一路冷到胸腔。
塞西莉亚有些发抖。
她站在那里,来自两个灵魂的震颤在她躯体中彼此重叠交缠。
一种来自她旧日女王的身份。
一旦暴露,梅林夫人是会将她交给克莱尔,还是将她视作异端送上绞刑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旦答错,她连这个大厅都出不去。
而另一种,则来自原主灵魂深处。
塞西莉亚感觉得到它,那是身体本能的战栗。
它不属于伊丽丝,它在她的体内低低地哀泣,明明渴求着、追问着却又在发抖着、退缩着。
塞西莉亚绝不会让自己再次陷入被动的境地,她绝不相信一个母亲会如此冷漠无情,面对女儿的声声哭诉也依旧心防高筑。
她没能救下埃琳娜,但至少她救下胆小的她。
替身体里那个怯懦的灵魂问一问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抛弃她、冷落她、憎恶她,为什么从来不爱她!
于是她转过身,缓缓抬起头,直面梅林夫人审视与质疑的目光。
黑眸宛若初晨的池水,潮湿的水汽在其中氤氲不散,洇红的眼尾缀满了悲戚与失望。
她想起了自己下落不明却对她温柔宠爱的母亲,一股比悲伤更心痛的情绪漫上心头,竟让她分不清那究竟是原主本身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
那种情绪并非突然而至,而像是一直被压在平静之下,此刻终于找到出口涌了出来。
鼻头酸涩难忍,胸中愈发憋闷,被积压了多年的气,此时此刻就堵在胸口。
“母亲。”
她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稳,只是尾调有些不易察觉的颤,像被层层抽去了力气,极轻地落在耳朵里。
“五年不见,您私下里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梅林的手指停了一瞬。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回答。
“……您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些年分离的日子里,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我?”
水汽濡湿了塞西莉亚的睫毛,但她没有眨眼。
“……您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思念过圣斯卢奥?思念过家人?思念过……您?”
她的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极了。
烛火已经烧去了一大截,烛泪滑落得更快,堆积在烛台上,一层又一层。
梅林始终面无表情,只用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胸口堆积的那团东西越涨越大,此刻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几乎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塞西莉亚只能从唇齿间挤出一丝干枯的、再轻一点就要消散在风中的气音。
“母亲,我始终是您的女儿啊……您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她的声音一下子断了,喉头被吸去了所有的水分变得又干又紧,发不出任何音节,不得不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她听见自己乱了拍子的呼吸,听见门外巡逻卫兵踩雪的轻响,听见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呜咽。
她咽了咽喉咙,口水润湿了喉头,这才把后半句话从那团堵着的东西里硬是拽了出来,“——有没有……爱过我?”
大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梅林夫人仍旧沉默,她紧紧盯着塞西莉亚,指节一瞬间收紧、泛白。
随即又缓慢地松开,丝毫没有察觉到扶手的软皮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痕。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若回到了过去,记起她曾抱着刚出生的她轻轻哼唱过摇篮曲。
这记忆很久远,久远到脑海里闪过画面的一刹那,她居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尘封的心蓦地出现了一道裂缝,寒风似乎追着这点儿缝隙渗了进来。
记忆里,女儿总是低头盯住她的脚尖,总是满脸讨好、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她的脸色。
无论什么时候来见自己,都是一路小跑着过来,却又在见面之前急急稳住步子,深吸一口气,平稳住呼吸,换上得体的笑容。
她总是这样满心欢喜又无比怯懦,但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这里得到过任何好脸色。
母女二人,两颗心好似从未贴近过。
塞西莉亚就像是她为了稳固家族权力诞下的传承机器,她教给她规矩、礼仪、权术、算计,教给她情绪的收放与顺从,却从未教过她该如何被爱。
直到今日,她好像才第一次正视塞西莉亚的存在。
她敢直面对手的挑衅,能够侃侃而谈临危不惧,面对自己的质问也毫不退缩甚至反过来逼问自己至此,她成长了许多,越来越像一名合格的继承人。
明明这是她曾经期盼过无数次的场景。
如今她亲眼见到了,却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梅林见过太多人,撒谎的、心虚的、强壮镇静却眼皮直跳手脚发抖的,那些人的真实面目在自己的目光下都会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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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不同。
她不慌不忙不忧不惧,反而直直地望向自己,眼神里藏着悲戚与失望,深得几乎要把她溺入其中。
她的情绪太真了,真到这感情不像是演的,而是被压抑了许久、弃置了许久、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徘徊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她太冷静了。
一边倾吐着真情,一边又在观察着每一句会带来的效果,这种复杂又矛盾的违和感也在真实地割裂她。
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突然没来由地钻了出来,梅林盯着那双潮湿的眸子。
她,是她吗?
梅林不确定,也不能去确定。
那等同于质疑自己——究竟是对于眼前人身份的怀疑,还是坐实自己一直以来对亲生女儿的漠视和冷待?
她怕她不是塞西莉亚。
也怕她就是塞西莉亚。
于是她压下那些情绪,保持着沉默。
她不能去想了。
许久,她终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一如往常般冷硬无比。
梅林轻轻扬了一下手。
塞西莉亚看着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向她行了最后一个告别礼,转身离去。
大门缓缓合上,梅林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融进了愈来愈深的飞雪之中。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塞西莉亚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里空空荡荡,地砖上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忽然想起这五年来从布鲁德尔收到的汇报信。
她一封不落地全都看过,至今仍清楚记得里面的每一句话——
“塞西莉亚小姐今日又摔碎了许多瓷器……”
“塞西莉亚小姐今晨再一次无故尖叫,谩骂母神并用烛台殴打了佣人,女仆长可以作证……”
“塞西莉亚小姐彻夜不眠,歇斯底里地用烛泪烫伤了自己……”
她每次翻看这些信时只觉得那是在定时定点地提醒自己,这个女儿的存在是她亲手制造的一项无法终止的亏损资产,是她的污点和难以抹除的失败。
她从未去想过,歇斯底里的塞西莉亚是什么样的,她在经历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哪怕只是试着去想象。
烛火又烧去了一大截,大厅内的光影黯淡了许多。
梅林终于抬起眼皮,神色如常,刚刚一切恍如错觉。
“拜伦。”她低声唤道。
管家从角落里上前一步,他没有抬头,夫人不会愿意让他看见现在的表情。
“明天的早餐多加些奶酪吧。”
拜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字从嗓子里闷出来。
这是大小姐幼时的喜好,夫人仍旧记得。
……
夜色黯淡无光,霜雪不期而至,塞西莉亚慢慢走进飘雪纷飞的冬夜里,
眼角红晕未褪,将落未落的泪水被她猛地逼回了眼眶。
她没有回头去看艾卡伦堡垒的宏伟,也不在意璀璨夺目的灯火,只是独自向前走去。
方才在大厅里,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变得不像自己,倒像是更早之前的那个灵魂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用如今她的声音,她的口吻,去追问出那些她想问的却从未问出口的一切。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或许这就是代价,作为她存在本身、占据那个不幸的女孩身体的一点小小的代价。
她只知道那被关了五年的气她替她出了,如今她的胸中空了一块,甚至没有过多的悲喜。
寒风吹起她的发梢,塞西莉亚用力裹紧斗篷,脸上是无比的从容与漠然。
新的战场已经开疆拓土。
厮杀之后,大雪会将一切痕迹掩埋。
21. 理想者
塞西莉亚猛地睁开了眼睛。
额头汗涔涔的,壁炉中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拂灭了最后一丝余烬,房间里冷得人不敢呼吸。
又是那个梦。
埃琳娜又一次在她眼前消失。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她没有被裂隙吞噬,反而陷入了一片朦胧的黑暗中。
有人在追赶,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如垂涎的毒蛇般迫近。
她在梦中不停奔跑,胸腔被心脏撞得生疼。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脚步声总能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
哒、哒——
不紧不慢,像变奏曲,穿插在她疯狂律动的心音间。
“咚咚——”
门外响起了几下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塞西莉亚的思绪。
“小姐,该起床了。”女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塞西莉亚张了张发干的下唇,她的嗓子在发疼。
“……”第一个音断在喉咙里,没能成型。
口腔里某个位置因为拉扯隐隐传来刺痛,那里的黏膜破了块皮,她有些自虐似的舔了舔,疼痛让她皱起了眉。
不过好在——“进。”——她从疼痛中夺回了声音的控制权。
低眉垂眼的女仆们依次有序地进了房间,她们把几套备选的衣裙放在一边,着手整理房间。
她们轻手轻脚,生怕惹得她不快。
萨利曼大小姐从乡下庄园病愈回归,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圣斯卢奥。
仆人们对远道而来的大小姐充满好奇与畏惧,但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她。
塞西莉亚下床,踩进柔软的鞋子里,素色睡袍的裙裾拖过地毯,女仆们替她拉起了窗帘。
窗外的天色仍是漆黑一片,离得远,塞西莉亚只能从玻璃的反光上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的脸颊,冷淡的眉眼,以及没有血色的唇;额前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黏腻地粘在她的脸颊和侧颈上,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似乎要与外面的黑夜融为一体。
难怪女仆们如此怕她。
她朝着窗户走近了一步,额头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可怜的女仆们又被她这怪异的举动惊到,一时面面相觑,干活的手脚放得更轻了。
塞西莉亚的房间位于艾卡伦城堡西侧,一栋独立的尖顶高楼上。
作为圣斯卢奥最高的建筑,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西部城区。
圣斯卢奥不是一块平原,而是像一级阶梯似的向西落下去。
主城区地下遍布排水管道,星罗密布四通八达,日夜相继地将所有城市污水都送向最西端的西伯区。
那里是大批流民和半兽人的聚居地,天上永远飘浮着遮天蔽日的浓烟与煤灰,地上永远淌着散发臭味的污水,城民的手里永远看不到一块干净的面包。
萨利曼家族最大的矿脉就坐落在那里。
从这里远眺,掠过一大片黑压压、完全与夜色相融的棚户区,就能看到位于圣斯卢奥西伯区永不落下的、地平线上的“太阳”——西伯矿场。
灯火昼夜不息,明亮如同白昼。
萨利曼家族那么多矿场,唯独这一座的管理者不是出自萨利曼族系,而是流亡到西伯区的平民。
多么令人介意啊。
昨日的宣言似乎犹在耳边。
过往的记忆也如碎星一般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
多年的一个仲夏夜,风推树浪,萤火点点,头顶那片藏青色的天鹅绒布上,星子如珍珠般点缀其间。
她记不清那会几岁,只记得王庭广场前窜起数米高的篝火,记得内侍们脸上的笑,记得歌声在甜得发腻的梦里轻轻地唱。
木柴噼里啪啦,埃琳娜迎着夜风张开双臂,女王的冠服被吹得鼓起,如同旗帜猎猎作响。
她说风琴和竖笛要从夜晚奏到天亮,说星星也会加入到欢歌和舞蹈。
总有一天,举着权杖的手要和沾满污泥的手交握在一起,大家跳同一支舞唱同一首歌。
男人、女人、老人、儿童、贵族、平民……
再无分别。
塞西莉亚的眼睛被光芒刺痛,她分不清是遥远夏夜的篝火还是远处矿场的灯光。
如今她想起那一夜,只觉得荒诞不已。
黑暗中,埃琳娜高举火把,明明前路未卜风雪难行,她却义无反顾。
塞西莉亚不会为她辩驳,即便那是她的母亲,她也不会否认埃琳娜是一个纯粹理想者的事实。
“小姐……”
女仆在身后轻声提醒,该是梳洗的时刻了。
塞西莉亚收回了视线,但那处亮光仍倒影在她的眼瞳之中,久久不灭。
虽然她不认可埃琳娜单纯的想法,但是如今她的所作所为,虽非出于本心,但却实实在在践行了埃琳娜的理想。
确实荒诞。
但这是她此时此刻唯一的破局点。
就像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只是她提出的改革无异于虎口夺食,既得利益者绝不会轻易被说服。
他们如同铜墙铁壁,只会想方设法阻挠,千方百计使绊子对着干,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松口支持她的改革。
若要从这堵墙上找到唯一一块能够松动的砖,大概也只有奥维斯和那位平民管理者了。
……
穹顶高挑的宴会厅足以容纳百人共舞,四面墙壁上悬挂着暗纹丝绸的巨大窗帘,数十盏枝型水晶烛台上烛火摇曳,将头顶精美的壁画照得流光溢彩。
长长的餐桌上,金纹瓷瓶里红色的玫瑰悄然绽放,银制烛台与水晶高脚杯交错摆放。
长桌的一端,整齐地摆放着一副银制刀叉,数十位侍者垂首候在一旁。
侍者拉开椅子,塞西莉亚沉默地坐了下来,偌大的厅内仿佛只能听到她手中的刀叉与瓷盘轻碰的细微声响。
塞西莉亚慢慢咀嚼起食物,面包里多放了一倍量的奶酪,口感软糯,咸甜柔和。
但塞西莉亚不喜欢,她微微蹙了下眉,揣测这是萨利曼家族一贯的喜好,还是今日主厨偶尔失了手。
不过,或许可以带给艾伦,他喜欢奶酪。
她皱着眉咽了几口,放下了刀叉,侍者们撤下了盘子又上了另外一道佳肴。
明明有那么多的侍者,却只有塞西莉亚发出的声音。
所有人都是清一色的恭顺与谦卑。
他们世代服务于萨利曼家族,早已成为萨利曼庞大身躯中的一部分,他们会牵扯到她疯狂而又充满巨大诱惑力的改革中去吗?
塞西莉亚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场变革里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估摸着她快结束用餐的时候,一位女管家走了过来。
她约莫三四十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还未近前眼角就炸开了花,她的嗓音格外欢悦,与一贯严肃而沉默的萨利曼格格不入。
“塞西莉亚小姐,您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漂亮!”
“我叫奥索拉。”她大胆地打量着塞西莉亚,毫不避讳上位者投来的审视目光,“您的头发和眼睛简直就是月夜的馈赠。”
“真想亲眼看看,真的会发光吗?”她有些口无遮拦,竟敢当面提起塞西莉亚为人诟病的不详特征。
据说,塞西莉亚呱呱坠地时,她的眼眸与头发皆是绿色,发出的光芒一瞬间照亮了整个产房。但很快光芒褪去,她生出黑发黑眸。
而当时的接生婆却因为被这光芒所摄,成了一个瞎子。
魔鬼夺走了她的光明,这件事很快在萨利曼家族里传开,虽然梅林夫人很快制止了谣言,但这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纯属无稽之谈!”奥索拉格外愤慨,“小姐,他们见识浅薄,智力甚至不如一只跳蚤——”
“毒舌可不是好习惯。”塞西莉亚静静地望着她。
“您说的是。”她露出牙齿,从善如流,弯起的眼睛如同两只月牙挂在脸上,很快切近主题,“伊芙来圣斯卢奥了,夫人吩咐给您多做些礼服,劳烦小姐待会儿随我去一趟。”
“伊芙?”
“她可是全大陆最有名的裁缝。”奥索拉头也不抬,在兜里翻找着什么,“如今也是贵族淑女圈中的风向标,设计别出心裁,小姐您穿上她做的礼服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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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找到了!”
她说着,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一叠鼓鼓囊囊的邀请函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邀请函落叶般掉在地上,翻出封口的火漆印,各种陌生的、熟悉的家族纹徽一一在眼前铺开。
“您一回来,城堡就收到了许多舞会邀请函,城中贵族小姐都想见见您和您交朋友,萨利曼大小姐到来足够让这群小姐少爷们长见识的了……不过您若不愿也可以不必搭理。”
舞会……
贵族圈层最普遍的维系关系的社交纽带,表面上奢华风光,台面下是流言交易、权衡利弊。
她不过昨日才刚到圣斯卢奥,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那么她在马多纳的所作所为想必也早已传遍,自己为平民站台,在这些贵族眼里又是什么行为呢?
塞西莉亚抬手接过那沓邀请函,指腹摩挲过鲜红的火漆印。盾牌之下,长矛与麦穗交叠,这是独属于萨兰家族的纹样。
依托于萨利曼,忠诚于萨利曼,就连家徽也与萨利曼相似。
长矛代表尚武,麦穗代表家族信仰,而盾牌则代表守护的誓言。
作为萨利曼的头号拥趸,萨兰家族如今是如何看待她这个“疯疯癫癫”的萨利曼继承人?
塞西莉亚忽然起了点兴趣,她收下了这张像被人刻意放在最上方似的、萨兰家族的邀请函。
“母亲呢?”
“夫人今日有贵客。”奥索拉笑眯眯的,“是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呜呜的风声钻了进来。
“小姐您看!”她招了招手,“刚巧来了。”
塞西莉亚向下望去,一辆马车驶了进来。
雪势渐弱,针尖雪混迹在乌蒙细雨里斜斜落了下来。
男人身形颀长,脸埋在毡帽下,看不真切。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手压着帽檐,遥遥望了过来。
……
抛光白石建成的拱顶建筑坐落在圣斯卢奥的市中心,线条流畅的拱门、窄而高的门窗、装饰精美的浮雕穹顶彰显了市政厅的庄严宏伟,也象征着王室统治下的威严与冷峻。
“找什么卢卡斯?不认识!快滚!”
脏兮兮的男孩被人拎着衣领,重重地甩在市政厅门前石板上。
石板坑坑洼洼,蓄起一个个圆镜般的水坑,倒映着许多张男孩仓惶不忿的脸。
手肘和膝盖传来刺痛,血迹被雨水一打,顺着皮肤向下流淌。
艾伦不管不顾,爬起来又要往市政厅闯,嘴里仍然喊道:“怎么会呢,卢卡斯明明就在里面,他是首席骑士,拜托再帮我找一下——”
“呦!瞧瞧这是谁!”
“这不是女王的内侍嘛!”
来人是野蔷薇骑士团的成员,几人下了马,将马缰随手扔给市政厅的马夫,朝艾伦走了过来。
艾伦认得他们,之前在王庭,他们的晋升次次都输给卢卡斯,忌惮卢卡斯,私下里没少向团长告黑状。
“被王庭赶出来了?”他们嬉笑着靠近,一把架起艾伦的肩膀,托着他走向暗巷。
“放开我!放开我!”
“你瞧你,又不懂事,骑士大人们带你去找卢卡斯,还不感恩戴德?”
“快放开我!卢卡斯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
暗巷吞噬了声音,雨势大了起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迷蒙的水汽和淅沥的雨声。
雨水冲刷着石板,丝丝缕缕的血线被砸断,一只发紫的脚踩了上去。
流浪汉缩着肩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艾伦就静静地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暗红色的雨水在他周边蔓延,像一朵妖艳的莲。
来人踢了他一脚,他仍然没有反应。
流浪汉低头看了他一会,忽然蹲下腰,开始拔他脚下的鞋。
第一只很顺利地拔下来了,拔第二只的时候,艾伦终于有了反应。
他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却发不出声音,两只脚拼命蹬却抬不起来。
那流浪汉见他挣扎反而发了狠,低声咒骂着,用那只好腿使劲踹了他一下,把鞋子抢走了。
雨又大了些。
22. 察觉
马多纳的贫民窟。
卡萝从艾丽尔庄园带来的炖土豆早就烂成了一锅糊糊,弟弟雷诺虽然说味道很好,但她想着,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理当吃顿好的。
虽然死鬼老爹卷走了所有的钱,还欠债,雷诺薪水也停了,但她只要好好在塞西莉亚小姐身边当差,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何况雷诺身体养好了又能回卫兵队,生活还是有盼头的。
于是她定了心,戴上头巾,揣上从老管家泰德那里预支的薪水,往家门口那条拥挤脏乱的市集走去。
“新鲜的豌豆!”
“腌鱼,腌鱼便宜卖啦!”
“哎哎小姑娘,我这虾刚捞的,活着呢!带一点?”
卡萝东瞧瞧西看看,一时不知买什么好。
一旁卖菜老妇人眯了眯眼,突然眼睛一亮,大嗓门叫道:“是老酒鬼家的卡萝吗?”
卡萝抬头,同住一条巷子的邻居罗兰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当初你把商会老爷的脸划伤逃走了,我们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哩。听说这回是领主小姐亲自去司法院救的雷诺?哎呀你命真好,居然能请得来那么厉害的大人物。”
“雷诺没事儿吧?天杀的老酒鬼,我看他也没脸再回来了!”
“领主千金庇护我们,是好事,就怕贵族老爷和教会那边……”
“你跟领主千金关系好吗?”
卡萝:“……”
老妇人滔滔不绝,从别人添油加醋的谣言里又加上自己的臆想,长吁短叹一番,要拉着卡萝好一番闲聊。
卡萝礼貌地拒绝,却被她一把拉住,不由分说地往她篮子里抓了几把菜:“来来来,带上这个,雷诺得多补补身体。”
她瞪着眼拒绝了要给钱的卡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冲她喊道:“卡萝,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走路不驼背,好看多了!”
是吗?
卡萝看了下窗户中的影子,不知不觉,她竟然学起了塞西莉亚小姐的走姿。
她笑了起来,继续昂首挺胸往家走去,心里想着,不知塞西莉亚小姐现在在圣斯卢奥怎么样了,公爵夫妇这么久没见她,一定高兴坏了。
“哈啾!”
长长的连廊里,塞西莉亚从裁缝伊芙的临时工作室出来,注视着连成一线的雨幕,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将手巾抵在鼻尖,女管家奥索拉适时为她披上斗篷。
北境的暮冬总是让她难以适应,湿冷、漫长,就像一张水淋淋的毯子,层层包裹,逃无可逃。
连廊另一头,管家拜伦正要送今日的贵客离开。
天光黯淡,那人远远驻足,一身暗银刺绣的束腰黑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金发未束,几缕发丝垂在颈侧,浅蓝色眼瞳澄澈如水。
拜伦不知说了什么,他微微点头,面无表情。
塞西莉亚看着他,只觉得他那漂亮的、宛若神明般干净的皮囊下满是疏离与不耐。
随着她走近,对方似是注意到了,转过脸,眸光闪了一下,直直看过来。
然后眼底那抹冷淡一点点的融化,像是春日暖阳下的薄冰,慢慢凝成一个淡淡的、十分礼貌的微笑。
“您好,小姐。”
他走近两步,鞠躬行礼,微卷的长发从肩上垂下,在半空轻轻飘荡。
“初次见面,塞西莉亚小姐。”
声音和两日前在圣斯卢奥郊外的农户房舍里一样,低沉,客套,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尾音。凉薄已经从那双眼睛飞快抹去,此刻眼睛的主人正毫不掩饰、大胆释放着狡黠的笑意。
塞西莉亚盯着他陌生的脸,视线被那两汪浅蓝攫住,一时竟忘了回应。
他是冤魂不散吗?
前不久还是一个情报贩子,如今正堂而皇之地成为萨利曼的客人,他明明有更多的渠道、甚至可以反手出卖自己拿到更多的筹码和利益,何必与她合作?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塞西莉亚承认自己看不透他,一股气正从心底没来由地升起。
笑什么,挑衅吗?
对方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饶有兴致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想,要是用一把锥子敲上他那总是游刃有余的假面,看着它一点点碎掉,该是怎样一幅画面。
然而对方并不知晓她的腹诽,他掏出怀表瞥了一眼,红宝石镶嵌在表盘上,黄金指针分秒不停。
“今日能见到您我很荣幸。”
他语气真诚,同时满怀惋惜。
“但我赶时间,下次再来拜会您。”
“没关系先生,‘随时’欢迎。”塞西莉亚同样还以微笑,只是“随时”两个字发音咬得很重。
……
“您说阿尔纳斯先生吗?”奥索拉的目光从逐渐远去的男人身上拉回,跟上塞西莉亚的脚步。
塞西莉亚回眸看了一眼,男人正好望过来,两人视线交汇,隔着雨幕,对方微微歪头,冷淡的眉眼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去。
“……阿尔纳斯·艾斯卡洛。”奥索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南境的商人。”
“商人?”
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她是一点都不信的,先是官员的随从,接着是黑街老板,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为了商人?
什么商人会成为北境领主的座上宾?
“是的,小姐。”奥索拉左右瞧了瞧,低声道,“南境势力混杂,自古以来就是混乱的土地,贵族互相吞并,雇佣兵横行,有时候一个商人的权力并不比当地的贵族低。”
“那么,他来做什么?”
“来当说客。”奥索拉笑了一下,根本不在意她的打探,“他想做无月城的生意,想要说服夫人开个口子。”
塞西莉亚脚步一顿,梅林夫人当年角逐无月城城主落败后,遵从家族联姻嫁给了奥维斯公爵,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无月城居然还有生意需要她的许可吗?
她沉思不语,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女管家嘴角噙着笑意,正冷静而沉默地注视着她。
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从灌木丛后传来,断断续续地压在单调的雨声中。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奥索拉绕过栏杆走进雨中,不多时拉出了一个瑟缩的身影。
是艾伦。
男孩身上的衣裳满是污泥与血渍,微微发黄的棕色卷发和泥水黏在一起,从脸上流淌下来,留下一道道灰白的痕迹。
他的鞋子不见了。
塞西莉亚叫他过来,他拖着一条腿,不停地拉扯裤脚,试图遮住正在抠地的脚趾。
地上的积雪早已化为污水汇入地下水道中。
艾伦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进来时,塞西莉亚正窝在沙发里看书,听到动静,抬头望了过来。
他眼角青紫,半边脸肿得厉害,捂着一条腿走路,看起来没少挨打。
“怎么回事?”塞西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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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冷淡,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丝隐隐的关切。
艾伦嘴角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挨打时一声没吭,也没觉得多么委屈,此时被好心的贵族小姐一问,眼睛竟有些发热。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的遭遇和盘托出,抽抽噎噎,说话还有些颠三倒四。
他边说边想,难道人的一生真是从娘胎里就注定了吗?
所以他穷困潦倒颠沛流离,他挨打、遭人嫌弃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吗?
他很不甘心,他的忠诚与美德不仅没让他活得有尊严,反而变成了别人嘲讽他的缺口。
如果他不是生于底层而是权势滔天的贵族,那些人还会这般对他吗?
不,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比如眼前这位贵族小姐,从人格而言,自己比她差在哪里?
可是为什么她能够穿金戴银,住在守卫森严的城堡里,而自己却要被这肮脏的雨水从头淋到心里,就连见她一面也要站在烂泥里忍受守卫的层层盘问?
如果有可能……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既没有贵族的父母也没有出色的本事,哪有什么可能。
他垂下了眼睫,眸中一片黯淡。
塞西莉亚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淡淡瞥了一眼他的胳膊,血迹慢慢渗过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她示意奥索拉拿来了药箱,女管家要上手帮忙,塞西莉亚摆了摆手,还是亲手给他包扎起来。
在她还在爱尼亚王庭的时候,她也会经常弄伤自己,包扎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层层裹缠上绷带后,塞西莉亚成功打了一个算得上十分漂亮的蝴蝶结。
艾伦受宠若惊,对这位贵族小姐充满了感激,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到绷带上的蝴蝶结时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少见的打结方式,甚至这种方式还有一个只有女王身边人才知道的名字——
伊丽丝结。
没错,就是那位他曾经发誓要侍奉一生、而今摄政王正在拼命寻找的伊丽丝女王!他绝对不会认错,女王就曾为他亲手包扎过。
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恐慌迅速爬上心头,他亲眼见过伊丽丝女王烧成焦炭的尸体,绝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红塔的占卜师们给出了预言,连摄政王克莱尔都无比坚信女王还活着……
他抬起眼皮,视线紧紧锁在眼前的贵族少女身上。
塞西莉亚正吩咐管家奥索拉替艾伦找间屋子,还让她请一位医生。
“先回去好好休息。”她缩回沙发里,看上去有些疲惫,声音很轻,“你要是想留在城堡里也可以,这里没人欺负你。”
他点点头,慢慢退出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塞西莉亚已经阖上了眼睛,眉心紧锁。
这位贵族小姐的神态几乎和伊丽丝一模一样。
艾伦走出门去,混乱的思绪犹如乱绳在脑中穿插交汇,一个大胆的猜想跳了出来。
或许连红塔都错了,女王伊丽丝确实已经死了,但她的灵魂从地狱里爬出来,占据了另一人的身份,成为了一个活在人皮下的魔鬼。
如果她是真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看向自己的时那熟悉的眼神,她对自己那异于其他贵族的关照,以及……
他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结,震惊与不寒而栗的恐惧被难以抑制的狂喜代替,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欢愉,以至于让他有些飘飘然,不知是在梦里还是云端。
23. 塞里森的联姻
圣斯卢奥今日一反常态。
城中一向宽阔无阻的道路两旁难得一见地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城民,大家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姑娘们无不起早打扮,穿上了自己最得意的裙子。
贵族小姐们则早早差了仆役占据临街最好的座席。
从楼上到楼下,无不翘首遥望着城门的方向,根本不在意天空还在飘洒的小雪。
直等到雪势渐息,天空破了洞般漏出光来,有人大喊了一声“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那扇见证了无数家族兴衰起伏的城门上。
铰链缓缓滑动,厚重的城门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小列身穿银色盔甲的西境军队随着“咯哒咯哒”的马蹄声进入了圣斯卢奥。
“啊!那就是塞里森大人!”
街道旁一位少女满脸通红,喜悦感溢于言表。
“好英俊啊!”
临窗而坐的贵族小姐颇为矜持,躲在帷幕后面窃窃私语。
“你说他会选择谁作为他未来的妻子?”
“反正不是你。”
“……闭嘴吧。”
机灵的贵族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舞会的邀请函,而反应慢的则借机和别家的小姐熟络起来,企图获得一份邀请。
她们争论不休,即便口中的男子刚在年初西境的哗变中砍下成排的首级,戳着头颅的木桩沿着城堡前的宽敞大路绵延数里。
甚至为了夺权,放逐长兄,毫不犹豫地剁下了父亲的手臂,将其囚禁于幽暗地牢中。
昂头阔步的白马背上覆着银色链甲,塞里森骑在马上,银发如瀑垂落,神色冷峻。
作为格里姆松家族的话事人,如今西境的新领主,他需要一位妻子来助他巩固地位。
妻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份要与他相配,最好来自同等尊贵的老牌家族。
北境人鲁莽善战,而他们的领主……
身为不受重用的次子,塞里森从没见过奥维斯。
父亲格里姆松老公爵一向以冷血残忍著称,他与奥维斯打了数十年的交道,在政治谋略上却几乎从未赢过他。
从联姻的角度看,没有谁比坐拥北境上百年的萨利曼更合适了。
若萨利曼的长女没疯,对方作为继承人绝没有嫁入西境的道理。恰恰因为她疯了,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人选。
既能助他缔结萨利曼的盟约,又能替萨利曼解决“麻烦”,这何尝不是一件双赢的买卖?
塞里森对婚姻无感,对只会刺绣、追逐时尚的贵族小姐更没什么兴趣。
对他来说,娶一个疯子还是娶一个淑女,区别不大,无非就是出身高低罢了。
骑兵队即将驶出中心大街时,迎面遇上了一辆向西而去的马车,张扬的萨利曼族徽沐浴着阳光在三角旗帜上熠熠生辉。
塞里森先拽起缰绳,退后让出了几步,视线懒懒地落在马车上。
既是萨利曼的马车,虽同为领主,但他远来是客,理当主动问候。
就在这时,半开的车窗后,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了过来。
那是一双与他见过的所有贵族女眷截然不同的眼睛,沉静、冷淡,短暂地打量过他,视线没有停留,很快收了回去。
马车远去,但那双眼瞳却仍在眼前,毫不在意地一次又一次地忽略过他。
塞里森握紧了马缰。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种漠视、目中无人的眼神,贯穿了他的人生。
兄长曾经这么看过他,如今他在边境;父亲曾经这么看过他,如今他在地牢。
从小到大,他活在私生子的阴影里,承受着父亲的冷漠和兄长的挤兑,他要看得懂眼色才能活下去,甚至是一个仆人的眼神都要令他忐忑许久。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人用这种眼神这么看了……
塞里森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平直的唇线罕见地向上弯起。
他找到了比萨利曼疯癫的继承人更有意思的人选。
她是谁?
奥维斯公爵夫妇只有一个疯癫长女,那么这位马车中的小姐,会是出自萨利曼的旁支吗?
……
时间倒回不久前。
艾卡伦城堡中,奥索拉板起了面孔,跟在塞西莉亚踏进马车:“大小姐,夫人叮嘱过不可以私自出门。”
只不过这严肃只维持了几秒钟她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但有我跟着,就不算是私自!”
塞西莉亚眉梢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她能猜到梅林把奥索拉安排在她身边的目的,但是她猜不透的是,那样严肃的梅林夫人怎会给萨利曼家族留用这样一个……呃,怎么说,个性完全不同的人呢?
马车缓缓起步,车轮碾过方石铺成的城中大街,被拥挤不堪的人群阻塞。
塞西莉亚打开了半扇车窗,一列在风中舒展的旗帜抢先吸引了她的目光。
长箭穿云,是西境格里姆松家族的标志。
他们来圣斯卢奥做什么?
西境年初动乱刚定,女王又新丧,这种时候来北境,难不成和奥维斯有私底下的交易?
不对,城民的反应不对,这么多年轻的淑女……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目空一切的青年坐在马上,也向她看了过来。
她不认识他。
于是她微微点头,可就在这时,人群认出了萨利曼的家徽,哗啦一下让出道来,马车轮继续碾入泥泞不堪、污水遍地的混居聚集区。
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这一眼对格里姆松的新领主来说是怎样一种挑衅。
塞里森一行照例先去拜访了艾卡伦城堡。
接待他的是萨利曼家族的封臣,劳埃德·萨兰子爵,如今是北境重甲兵团的指挥官,行伍出身的他和奥维斯一样寡言少语。
他将塞里森引进会客厅,梅林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今日身着一袭暗紫色绒裙,领口处别着一枚代表萨利曼家族的圆形徽章,端坐在主位上,只是沉默,就足够让人屏息凝神。
梅林夫人身后的墙壁上,历代萨利曼公爵神情肃穆,肖像画并排成列,无声地彰显着家族厚重的历史和悠久的传承。
众人寒暄后落座,梅林夫人的目光沉静地扫过这支远道而来的小队,最后落在塞里森的脸上。
格里姆松不愧是西境的老牌贵族,连士兵都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贵气。
而塞里森,谁能想到,因其母被废而险些沦为私生子的他,像一株野蛮生长的蒲草,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一条新的领主之路。
人人都以为,格里姆松家族会灭于年初那场声势浩大的动乱,崇尚铁血统治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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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姆松老公爵晚年失了血性,畏首畏尾,惹得叛党纷纷挑起事端,最终演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不得不向奥维斯求援。
没想到北境驰援未到,其次子塞里森就以完全不输于老公爵年轻时候的铁血手腕强行镇压了叛乱。
叛党皆被枭首悬于城墙示众,西境各家族重新洗牌。半年时间,萧条破败穷途末路的西境,居然有了辉煌再现的势头。
新领主不可小觑,打着联姻的噱头,拉拢刺探各地家族,如今竟盘算到了萨利曼的头上。
“塞里森大人。”梅林夫人旁敲侧击,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关切,“今年西境天气多变,听闻老公爵在追逐雄鹰时……”她顿了一下,眼神愈发意味深长,“……被自己‘武器’所伤,他的伤势没有大碍吧?”
“托您的福,夫人。”塞里森客气地回道,“家父身体康健。”
他知道她是在暗喻父亲被他斩断手臂的事情。
“那真是个好消息。”
嘴上这么说,但梅林夫人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听到好消息的样子,难道传闻中堪比修罗的弑父者并没有苛待老公爵?
“猎场危险常伴,比起受伤的猛兽,年轻的雄鹰想要被驯服才需要耗费不少的心血。”
“夫人说的在理。”塞里森皮笑肉不笑,“但我觉得,雄鹰不该被驯服,反而需要冲破藩篱,一拓天地。”
梅林夫人没有搭腔,无声地扫了他一眼。
她换了个话题。
“塞里森大人此行任务艰巨,”梅林夫人语带长辈式的“关切”,“我们北境苦寒,民风粗犷,塞里森先生不妨告诉我,我圣斯卢奥哪一家的小姐配得上格里姆松家族富有优雅的掌权人,也好让萨利曼这个领主提前备礼?”
塞里森想起马上的匆匆一瞥,那双冷漠的黑色眼睛再一次出现在脑海。
“夫人谦逊,北境人民性格坚韧、淳朴善良,北境的小姐堪称诺亚大陆淑女典范。”塞里森神色淡然,虽与心中所想大相径庭,但说起场面话依旧滴水不漏,他顿了顿,直言不讳道,“但是论起北境小姐的典范,谁又能比得上萨利曼的千金?”
会客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微的低语声,他这番言语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人人都以为他指的是前不久刚回到圣斯卢奥的塞西莉亚小姐,包括梅林夫人也这么想。
“塞里森先生真是会说笑。”梅林夫人神色依旧平淡,但语气明显有些不悦,“我的女儿、未来的北境之主,如何成为您的未婚妻?”
会客厅短暂地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卫兵们咽了口唾沫,暗自握紧了剑柄。
塞里森也不恼,从容不迫地对上梅林夫人那双凌厉的眼睛。
“夫人,我想您是误会了。请您原谅并允许我的唐突,”他将手掌覆在胸口,微微俯首表示尊重,“我指的是贵家族旁支中的一位小姐。”
会客厅又一次短暂的沉默。
众人紧皱眉头,面面相觑,突然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大家互相交换眼神,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萨利曼如今适婚的小姐中,除了塞西莉亚小姐,说起旁支,就只有那一位了——
骄傲的绿孔雀小姐。
众人心中啧啧暗叹,西境领主果然与众不同。
24. 矿场风波
塞西莉亚的马车一路向西,越靠近,轰鸣的机器好似就在耳边炸开,蒸汽喷发的巨大声响震得耳中嗡鸣不止,钢索之间的摩擦声穿插其中,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交响曲。
雪已经停了下来,塞西莉亚走下马车,精致昂贵的靴子踩进污水横流的烂泥里。
浓云翻滚的天幕下,她的目光首先被上百座直插天际的立体钢架吸引,一道道管路交叠环绕着盘旋而上,无数条钢轨索道井然有序地穿梭其间,悬吊着巨大的木箱上下前后往复。
钢架下,偶尔喷溅起的熔浆映得穿梭其中的矿工脸上都染上了红光,成了这幕景象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塞西莉亚收回视线,兜帽随着她的动作倾下更多的阴影,无数点缀在帽檐边上的珍珠碰撞在一起发出雨点敲瓦般的脆响,她的脸藏匿其中旁人无法轻易得见。
但这丝毫不影响周围人对她身份的确定,洁白如雪的丝绸手套上,一枚彰显萨利曼身份的指环格外令人瞩目。
西伯矿场办公室负责接待的是个年轻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本细麻线捆结的黑色皮革封面笔记本,浅棕色长发松散地斜扎在一侧,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有礼。
“欢迎您,尊贵的萨利曼小姐。”初次见面,他颇为绅士地鞠了一躬。
“我是伊瑟恩,总负责人娜斯贝拉的助手。”对方浅色的眼睛冷静地打量着她,“她突然临时有事外出,不在矿场,所以今日由我来负责接待您在矿场里的参观。”
塞西莉亚的眸色在捕捉到“娜斯贝拉不在”这个信息时变了一变,早晨矿场送来的计划表里可没有提到娜斯贝拉今日的缺席。
她很快敛了情绪,目光落到男子手中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
娜丝贝拉的助手看起来也是一个充满秘密的人。
“……这种机器引入了新的动力模式,区别于以往以人力为主……除此之外,我们还首次使用……这种照明方式新颖便利……”
伊瑟恩的介绍条理清晰,节奏明快,时不时提醒塞西莉亚注意脚下,看起来十分友好。
塞西莉亚驻足远望,西伯矿场被称为圣斯卢奥第一矿场并非浪得虚名,除了娜斯贝拉力排众议首次引入了蒸汽动力外,规模和投入也是整个北境最大的。
圣斯卢奥城中几乎没有居无定所的流民,矿场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岗位,连带着吸引了周边好几个城市的城民。而由此衍生出的各种各样的相关职业,也让本地城民有了更多的选择。
毫不夸张地说,这座矿场几乎养活了全城三分之二的人口。
奥维斯当初公开选拔西伯矿场负责人的时候,娜斯贝拉就像是一个异端,突破了重重关卡,让无数竞争者折戟沉沙。
贵族当道阶层固化的时代里,一个平民女子竟然只靠自己跻身上流,做出如此令多少贵族侧目的成就,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
因此,同为异端,塞西莉亚承认自己起了兴趣。
奥维斯公爵的态度同样令人玩味,他是如何发掘出的娜斯贝拉,又是如何力排众议任命她为总负责人的呢?
“小心!”
突然,几声急切的呼喊从头顶不远处的高空同时传来。
塞西莉亚思绪骤然被打断,只觉得身形一歪,被奥索拉拽进了怀里。
掠过她的肩头,塞西莉亚看见悬于高空的垫板正以极快的速度像荡秋千似的朝她所在的方向飞来,一整筐碗口大的青金石被拉力与重力牵扯,不约而同从筐中挣脱,于半空划出弧线直冲面门!
塞西莉亚心头一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在矿石砸向她的一刹那,一道铅灰色的身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牢牢遮住了她。
矿石正中额角,鲜血在伊瑟恩苍白的额头绽放出妖冶的花,半边衣衫被浸透,血渍在铅灰色大衣上蜿蜒而下。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声音却始终温和、稳定。
“小姐,您没伤到吧?”
然而,他还没等到贵族小姐的答复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反应过来的众人这才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病舍里。
在一片嘈杂声中,塞西莉亚的黑眸始终静静凝视着他。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脸,清俊端正,眉眼柔和,与周围人的粗犷格格不入。
……
西伯矿场管理者的办公室是从山腹中凿出来的洞窟,高约十几米,同艾卡伦堡垒大厅差不多一样宽敞,但要比大厅明亮许多。一盏被玻璃罩禁锢的光明亮而稳定,微弱而持续的“嘶嘶”声是此刻这个办公室唯一的背景音。
三面直抵洞窟顶部的书架上,各种地质的书籍摆放得满满当当,不止有北境,西境南境的书也网罗在内,还有一些介绍异大陆的,内容光怪陆离闻所未闻,数量繁多到令人惊奇。
塞西莉亚在柔软的皮质办公椅上坐下,一整张胡桃木制成的深色办公桌上,一本摊开的萨利曼家族史引起了她的注意。
“……萨利曼家族诞生于幽绿荧火,受亡灵之主瑟夫特维奇庇护……然诸神之战蒙母神贝拉赐福……遂遭诅咒,永受其恶……”
这是一段用神话色彩粉饰过的文字,旁边被人留下了记号,塞西莉亚又向后翻了几页,她看到自己的名字下也被人着重划了几道,最后一笔似乎停留了许久,在纸上洇出一小片墨渍。
她的目光在这一行停留。
许久之后她放下书册,移开视线。
办公桌右侧摆着一张黑板,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办公室人员当日的工作安排,娜斯贝拉的名字后面,“巡视矿场”几个字被擦去,浅淡的印痕隐约可见。
奥索拉的皮鞋声“噔噔噔”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洞窟中激起回响。
“小姐,特蕾莎修女已经进行了彻底的诊治,那位助手先生没有什么大碍。”奥索拉顿了顿,又道,“夫人今日处理完事务会一直待在城堡……”
她欲言又止,塞西莉亚抬眉,奥索拉又怕她拒绝似的飞快说道:“……您不和夫人一起用晚餐吗?”
塞西莉亚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必”两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站起身,沉默着向门外走去。
冬日下午的日光温暖又明媚,企图将蚀骨的寒意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剥离,但都是徒劳。
母女俩都是一样的别扭,奥索拉心想,只当她默认了,语气也欢快起来,声音追着过来:“今日的主厨是从爱尼亚来的,极负盛名……”
塞西莉亚回眸望向身后的西伯矿场,弥漫的雾气几乎将天光全部遮蔽。
马车的叮铃声惊起路旁树上栖息的云雀,它飞快地扇动着翅膀,穿透雾气直上云霄。
也许要不了多久,这片矿场就会迎来它新的主人。
红日堕入西山,暗夜重掌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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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恩睁开眼睛,神智逐渐回笼。额头处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忍不住“嘶”地一声倒抽了口冷气,刺鼻的药水气息混杂着草药的苦香争先恐后地淹没了他。
“醒了?”
高大的红发女子声音洪亮,一把推开了门,皮质外套上粘着的冰晶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微光。
门外凛冽的寒风随着她一起涌入室内,伊瑟恩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她近前了几步,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绷带上,嘴角噙着一抹恣意妄为的笑意:“看上那小姑娘了?可别想了,那可是贵族老爷的金疙瘩。”
伊瑟恩没有理会娜斯贝拉语气里的调侃,坐起身,眸光愈发深冷。
娜丝贝拉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摇晃着小腿,红色长发从胸前丝滑垂下,与伊瑟恩共事这么久,她对他盘算什么心知肚明。
“威廉那小子说的话你也信?他想插手我们矿场都想疯了吧?”
“信不信不重要。”伊瑟恩嗓音沙哑,眼神坚定而冷静,“刚回圣斯卢奥就迫不及待亲自来了这里,足以证明西伯矿场对她的重要性。”
“所以呢……”娜斯贝拉嘴角上扬,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眯起双眸看着伊瑟恩继续调侃道,“我们平日里贪生怕死的军师大人就用额头接石头,来了一出英雄救美?下了这么大血本,贵族小姐领情了吗?她可是看都没来看你一眼。”
伊瑟恩眼前浮现起塞西莉亚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
镇静、冷淡、上位者的眼睛,没有惊慌、感激或是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不需要她领情,萨利曼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赚的,只要她记住这里有人为她流过血就够了。”
伊瑟恩起身穿上外套,目光触及一旁那件大衣,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已经发干变硬,提示着他那一刻的凶险。
“事情办完了?”
“嗯。”娜丝贝拉应了一声,随口抱怨了一句,“不过一桩小事,怎么也叫我——”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抬起头,神情严肃。
伊瑟恩语气也冷了下来,似乎早有所料。
“矿场一向注重安全,坠落的吊索查过了吗?”
娜斯贝拉放下腿,跟着站起来,声量压低:“你猜得不错,那根吊索一半的断口很整齐,很新,并非偶然。而且——”
她欲言又止,病舍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未关严的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而且恰好是我习惯带领参观者的必经之路吧?他们的手还真敢伸进来!”
伊瑟恩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但他随即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温柔又优雅,若不是娜斯贝拉早就清楚他的为人,怕也要被这副模样骗了过去。
“看来,我们这位贵族大小姐敌人不少啊,有人想要她的命。”他冷了脸,又道,“真是好算计,他们想用她来拉我们下水,看来负责人大会免不了要受诘难。”
“她是法定继承人,矿场交给她也无可厚非嘛。”娜斯贝拉耸了耸肩,“你打算怎么办?和她对着干?”
伊瑟恩走到门口,将木门推开牢牢固定住,寒风卷起雪粒漫天飞舞,一部分吹落在他的肩头。
不远处的矿场里,无数刺眼的矿灯照亮了半边天空。
他的声音和冬雪一样冰冷。
“她不是想要矿场管理权嘛,好啊,来拿啊,我倒要看看这位贵族小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25. 晚餐
莉莉安来了。
塞西莉亚回到堡垒时,莉莉安正踩着尖顶靴,一身衣裙带着浓烈的绿意,晃出满眼的春色。
晚餐格外丰盛,奶油汤浓厚馨香,特制餐具闪亮泛光,一切都是精心安排过的。
莉莉安心情很好,因为哥哥威廉的关系,她得以返回圣斯卢奥。这回许是又从哪里听了新故事,俏皮话一句接一句地向外冒。
兄妹俩打着配合一唱一和,餐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话题很自然就引到了西境领主塞里森的联姻上。
“这种事显而易见,夫人。”威廉似乎并不意外,自有一套自洽的逻辑,“塞里森未婚且有地位,自然需要一位与之相称的妻子,而萨利曼——”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瞟了一眼塞西莉亚,把目光放在了自家妹妹身上。
“确实是他最佳的人选。”
他笑了,然而“最佳的人选”莉莉安却没抬头,她正在跟一块难切的肉较劲,没去接住他的话茬。
塞西莉亚瞥见他嘴角细微的笑意倏地散了。
——看来这对兄妹并不像表面那般友爱。
西境联姻不是小事,何况还是领主本人的婚姻。
具体情况她从奥索拉那里听了一耳朵,据说这位新领主是个脾气乖张的人,对血缘至亲尚且冷血无情,对陌生的枕边人又会温柔到哪里去?
塞里森需要萨利曼的势力,萨利曼需要塞里森的同盟。家族联姻全是利益算计,上位者获得利益,下位者得到算计。
而联姻的纽带——家族中的女儿得到了什么?
前途未卜的婚姻。
毫无温情的丈夫。
一眼到头的人生。
莉莉安反应慢半拍似的,不知怎么想的,主动向塞西莉亚搭腔。
“塞西莉亚姐姐不知道能不能寻得到这么好的婚姻对象,有时候我也挺羡慕姐姐……”她挑挑眉,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说起话来也不过脑,“……姐姐关了这么多年,不知还有没有人愿意求娶姐姐。”
——啪嗒!
银勺落地的声音。
“对不起。”
奥索拉弯腰捡起来,随手搁在一边的托盘上,“没规没矩的,打扰到主家用餐了。”
“……”莉莉安拧了下眉,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看了眼塞西莉亚的盘子,阴阳怪气道,“不合你胃口?也难怪,那个破庄园能有什么好主厨——”
“莉莉安!”威廉低声喝止,目光隐有愠意。
莉莉安这才噤了声,后自后觉地看向主位的梅林夫人,后者已经放下了刀叉,一言不发地望过来。
塞西莉亚看到这位便宜妹妹的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
她知道自己被训斥了,知道梅林夫人不高兴了,但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去了西伯矿场?”
梅林夫人今天格外寡言少语,晚餐时间过半,她才同塞西莉亚说第一句。
“是。”
塞西莉亚镇定自若地将一口奶油汤放进嘴里,难以抑制地皱了皱眉——
怎么连汤里都要放奶酪?
萨利曼家族的口味这么怪吗?
“听说今日那里出了点意外,那位助手先生还好吧?”
塞西莉亚抬眼看她。
她应该能够理解成,她在关心吧?那她是不是可以……
塞西莉亚放下勺子:“还好。不过母亲……”
“我倒觉得那不是意外。”
“……”梅林夫人切肉的餐刀停住了,脸色沉下来,“我应该教过你,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妄加揣测。”
哦?您是指五年前的教导吗?
塞西莉亚很想这么回怼,但她想了想,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母亲,我认为关系到矿场,任何小事都是大事。”她坚持己见,“毕竟关系到萨利曼的利益,还是多加小心彻查得好。”
“这件事暂时不用你考虑。”梅林夫人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简短做了回复。
另一边,威廉笑眯眯地看着母女俩,打圆场道:“妹妹大病初愈,难免会有些紧张多疑,不如这事交给我吧。”
塞西莉亚看着梅林夫人,梅林夫人也在看着她。
威廉一时冷在那里,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半晌,塞西莉亚兀自笑了,善解人意道:“我也更倾向于是意外。骑士团就够忙的了吧,威廉怕是无法分心家族事务——”
“我——”
“——当然,我相信母神自有裁断,若非意外,始作俑者必然也不会逃脱因果。”她语气虔诚,特意看向威廉,“你说是吧,威廉哥哥?”
塞西莉亚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她知道什么表情会让人心里不舒服。
威廉机械地扯了下嘴角。
“铛”的一声脆响,梅林夫人的勺子在瓷盘中碰响。
威廉收回了视线。
塞西莉亚结束了这个话题。
“……你明日要参加萨兰的舞会?”
“是的。”
“奥索拉陪你一起去。”
“好。”
“萨兰家族是我们忠诚的朋友……”梅林夫人停住,似乎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她看到塞西莉亚再一次拧眉了,就像是喝到毒药的猫,在努力憋住不吐出舌头来。
威廉有些不安。
梅林夫人怎么回事?不会事到如今才想着扮演母女情深吧?
“抱歉,母亲。”塞西莉亚站起身,“请允许我先离席。”
“莉莉安,”她点了点嘴角,“想成为领主夫人,你最好还是先学学礼仪和教养。”
……
出了餐厅,萧瑟的凉意扑面而来。
梅林夫人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总不能真的良心发现了吧?
塞西莉亚拍了拍脸,修复母女关系可不在她的任务清单里面。
走入庭院,艾伦迎了过来。
他在等她。
“塞西莉亚小姐,您能帮帮我吗?”他把胳膊伸出来,前次打的绷带已经发黑,隐隐渗出血色,他为难道,“医师今天不在……我想自己绑,可是我不太会……”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这其实是一个十分逾矩的要求。
对方也看出了她的犹豫,闷着嗓子,眼睛憋得通红:“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是我没找到卢卡斯……”
“卢卡斯不在,从前都是他帮我……”声音劈了叉,他停顿一下,吸了口气。
“他待女王也好,伊丽丝女王喜欢新鲜的小玩意,我们经常溜出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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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市集找……我没找到哥哥……伊丽丝……伊丽丝也……”
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最后竟泣不成声了。
塞西莉亚沉默了,那眼泪砸得她胸腔发麻,让她喘不过气。
她是被推着走上王座的,被欺骗,被轻视,被忽略,被欺侮……
她曾不止一次想过,冥冥之中让她死而复生
成为塞西莉亚,那塞西莉亚的人生和女王相比,又能好在哪里?
起码在王庭时她有卢卡斯那样体贴忠诚的兄长。
而塞西莉亚只有党同伐异的叔伯,同室操戈的堂哥,争长论短的姐妹以及骨肉相轻的父母。
如今,她和卢卡斯之间的纽带早已断得干净,只有艾伦,像一个锚定她与过去的情感落点。
圣斯卢奥的雾气真够恼人的,明明早已散去,却偏要在瞳仁里升起。
不能再想了。
塞西莉亚截断了自己的想法。
“跟我走吧。”她转身,用力眨了下眼睛,雾气濡湿睫毛。
艾伦眉眼一跳,抓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紧走两步跟上。
塞西莉亚重新替他更换了绷带,照例耐心细致地打了个结,似乎比前次更加顺手了。
艾伦看起来很高兴,但她有种错觉,只要视线一转过来,总能发现他的眼神在飘,好像在她看他之前,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一样。
“塞西莉亚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艾伦歪着脑袋:“我要怎么才能成为像卢卡斯一样的骑士啊?”
这问题有些出乎意料,偏偏提问者一脸实实在在的困惑。
塞西莉亚不忍再看,她想起那些骑士,好的出身,拥有财富和权力,或者获得骑士头衔的继承权。包括他敬慕的卢卡斯,也是先冠以格雷的姓,才成为了一名骑士。
她想告诉他事实。
但是——
“你得勇敢。”
她说。
“你要拥有正直和忠诚的心。”
“你愿意为骑士的荣耀付出生命。”
……
艾伦从塞西莉亚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阴沉沉的了。潮湿的空气贴在脸上,弄得浑身黏黏腻腻的,像被牛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细小的风像锋利的线,绞过人的脸,生疼。
眼看要下雪,堡垒的佣人们不由得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缩着头快步行走。
艾伦偶尔躲避不及,跟他们迎面撞上,总会惹来一两句斥责。
往常艾伦会气鼓鼓地瞪着他们,在心里还嘴,咒骂他倒大霉,直到那人背影消失。
但今天不一样。
艾伦很高兴。
这两日他犹豫不决,一边被惊天的秘密震撼到寝食难安,一边又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知晓这个秘密而内心狂喜。
他怕他是日思夜想产生了癔症。
怕他的发现是无端揣测。
他患得患失,时间流逝的每一秒都让他倍感煎熬。
但好在,好在他今天选择等在这里,好在塞西莉亚给了他几乎和卢卡斯一模一样的回答。
这些拯救了他,从难捱的煎熬中。
现在他确定了——
焚于大火的女王,确实死而复生。
26. 舞会
塞西莉亚整理好妆容,和奥索拉出了门。
她今日穿的礼裙是裁缝伊芙的新作,纯白无瑕,裙摆是用蕾丝一层一层缀上去的,抛弃以往无数颗华彩宝石镶嵌的华丽风格,仅以珍珠点缀细节,随着脚步轻移,繁复的裙摆便像湖面荡漾开的柔和波纹,而她仿佛误入尘世间的白天鹅,清丽脱俗,见之不忘。
艾伦和她迎面相遇,下意识愣了许久,他低头看了眼手臂,蝴蝶结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萨兰家族月光庭院。
宴会厅里的热闹气氛达到了高潮。
随着悦耳动听的音乐响起,众人纷纷步入舞池跳起欢快的舞蹈。
塞西莉亚驻足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静的目光遥遥看向窗外。
庭院中暗影婆娑,月光也无法照亮。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舞会上所有人的目光,贵族公子无不为她的美貌所惊叹。
过去那些关于她是疯子、神经病的传言仿佛烟消云散一般,自动从众人的记忆中清除得一干二净。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嫉妒的根须总是枝枝蔓蔓缠绕着人心,风波无处不在。
“前不久不还是被关在乡下的疯子嘛,转头就成舞会的宠儿了?萨利曼家族有权有势还真是好啊,谁都跪舔。”
一个贵族小姐狠狠绞着手指,她声音不算大,但这场舞会有人提防有人观望,看似热热闹闹,其实都在竖着耳朵探听消息。
喧嚣的人声似乎短暂停了一瞬。
接着又重新热闹起来,但音量明显低了许多,许多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暼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恍若未闻。
“哎有个传闻你们听过没?说她被关在乡下的时候还同牲畜睡在一起……”
另一个同行的贵族男子凑过去,两人窃窃私语,嘴角不约而同扬起弧度。
“我看肯定是疯病未愈,要不然怎么巴巴地跑去马多纳救一个贱民?萨利曼家族是不是没落了,把这么一个粗鄙的人接回圣斯卢奥?”
“我可不想与这种人为伍,拉低圣斯卢奥贵族小姐的名声……”
“就是!就怕是关久了,早就和乡野贱民混在一起,染上什么糟糕的习性,败坏家风——”
几人絮絮叨叨,像恼人的苍蝇一般,用那种刚好能让塞西莉亚和周围的贵族子弟听到的的音量,肆无忌惮地嘲讽着。
刚刚还对塞西莉亚抱有旖旎幻想的公子哥们也不由得理智回笼,下意识脑补起那些画面。
奥索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塞西莉亚的脸色。
她很好奇,一回来就将圣斯卢奥这座古井搅起波澜的大小姐究竟会如何应对。
若她恼羞成怒,借萨利曼的名声出口恶气,那她在梅林夫人的心中自然落不下什么好印象。
可若她含泪受辱窝窝囊囊,那她之前种种不过一时兴起,还谈何与威廉相争。
可塞西莉亚偏偏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
另一边,极尽恶毒的揣测一字不落地被不远处的绿裙少女捕捉,她推开人群迈步过来,神色凝重,恍若刚从雪地中跋涉而来,结了一层冰霜。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在宴会厅回荡,一瞬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聚焦在绿裙少女高举的右手。
紧接着,在场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莉莉安又一把扯住刚刚闲言碎语的另一位公子哥的衣领,力气大得那小子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迅速抬起手掌,毫不犹豫、又快又准,再一次落了下来。
“啪!”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两个被打的年轻人懵了一下,旋即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你谁啊?凭什么打我?!”
莉莉安揉着手腕,绿水晶一般的眼睛狠狠瞪着两人,眼神鄙夷却又字字清晰:“看看你们两位哪里还有半分贵族的教养,还敢乱嚼萨利曼的舌根。凭什么?凭你们这张只会口吐恶臭谣言的嘴,也配议论萨利曼家族的长女?”
她近前一步,吓得两个贵族不约而同退后了一步。她身材高挑,昂着脖子,衬得那两人格外矮小。
莉莉安拔高了音量,确保宴会厅每个角落都能听到,烛光下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我打你们是教给你们一个道理,在北境,造谣萨利曼家族成员,视同与萨利曼为敌,萨里曼家族荣誉不容任何人践踏。就算她塞西莉亚再……”
她的话音微微停顿,瞥了一眼始终安静注视着这边动静的塞西莉亚,心中暗想,这个堂姐怎会如此懦弱,只会对家里人耍横。
还是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讨厌。
她极不情愿地咽下了某个不好的词汇,重新说道:“塞西莉亚再怎么样,她都是奥维斯公爵长女,她的身份代表着萨利曼,她做什么都是萨利曼家族内部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们置喙?你们侮辱她,就是在羞辱萨利曼!”
两位贵族还未从震惊与羞愤中回神,一道清亮的女声穿过宴会厅嘈嘈切切的私语,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说得好。”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黛儿·萨兰款步走来。
这位年轻的小姐身着深蓝色礼裙,胸前佩戴着萨兰家族标志性的猫头鹰家徽胸章,气质娴静而沉稳。
作为本次舞会的东道主,她不过二十岁上下,一举一动却堪称北境贵族淑女的典范,其气度较之爱尼亚王庭的女侍官也毫不逊色。
她的目光掠过重重人影与塞西莉亚对上,微微颔首报以歉意。
随后才转向闲言碎语的几人,神色严肃,语气冷冽。
“二位参加萨兰家的舞会,却出言侮辱萨兰家的贵客,萨利曼家族的长女,奥维斯领主的女儿。萨利曼小姐只不过暂居庄园疗养身体却被人造谣,二位的出言不逊,不仅昭示了二位糟糕的教养与品质,伤害了与萨兰家的朋友情谊,践踏了萨兰与萨利曼的关系,更是对萨利曼领主地位的挑衅。”
说罢,她侧脸看向一旁,吩咐道:“从今日起,二位不再作为萨兰的座上宾,包括其家族从属。即刻请二位离开,稍后我会亲笔写信,如实告知二位父亲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刚刚还为纷争而惴惴不安神色紧张的管家,在她出现的那刻已然镇定下来。
两个被打的贵族顿时面如土色,黛儿·萨兰这番话无异于家族断交,这是何等厉害的大事!
然而,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在众人责备的眼神中被卫兵匆匆“请”出了宴会厅。
黛儿来到塞西莉亚的身边,亲呢地挽起她的胳膊,诚恳地说道:“很抱歉,塞西莉亚小姐,让您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她露出歉意的笑,“这是我的失职,请您务必原谅我,萨兰家族对萨利曼忠诚不二,我们之间的深厚情谊绝不会容忍任何人的诋毁和破坏。”
“您言重了,萨兰小姐。”塞西莉亚回握住她的手,“萨利曼始终与萨兰同进退。”
关于萨兰家的小姐,塞西莉亚未曾耳闻,只知道萨兰家如今的话事人劳埃德·萨兰,管理着北境军团,是奥维斯的左膀右臂,却不知其家中还有这样一位聪慧又机敏的小姐。
“好了,各位朋友,这点小插曲希望不要扫了大家舞会的兴致。”黛儿重新振奋精神,对着乐团吩咐,“来一首轻快的曲子,让我们重新享受舞会的乐趣吧。”
她挥了挥手,一度中断的音乐声再次在大厅流淌。
精于算计的贵族圈层不会因为这点低级趣味或倒戈或站队,他们会选择观望,也更擅长隐藏。
黛尔松开塞西莉亚,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塞西莉亚小姐,希望您也不会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
“不,谢谢您的维护……”塞西莉亚礼貌又得体地回道。
“这个时候倒是能说会道。”
黛儿·萨兰前脚刚走,莉莉安就挪到塞西莉亚身边,看也不看她,目光盯着远处,声音压低,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可不是为了你,不要自作多情。从布鲁德尔回来干什么?身为公爵长女,被羞辱了不去反击,真是给家族丢脸。”
说完她也不等塞西莉亚的回答,昂着脸,像一只斗胜了的、骄傲的孔雀般离开了宴会厅。
那件眼熟的墨绿色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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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扫过塞西莉亚纯白的裙尾,如同一汪碧波拥着天鹅轻轻荡漾。
“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双眸静静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在灯火中分成三层,最近一层还能看清庭院中鸦青色的树顶。
“做得干净些。”
这是萨兰家的舞会,宾客间的纠纷自然应由主人出面。
若她先一步做出反应,无论萨兰最后如何处理,都好似萨利曼用权势逼迫中立方的他们做出的抉择。
而且塞西莉亚也想知道萨兰家族对她本人的态度,毕竟是奥维斯公爵的左膀右臂,如果他们与其他人一样对她抱有偏见,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一枚倒刺,倒向自己的对立面,这样的话自己就不得不……
如今看来,萨兰能做到如今的地位,除了有聪明人的审时度势,还有对萨利曼绝对的忠诚。
这很好。
塞西莉亚想,她喜欢这样的,无论是对手还是盟友。
奥索拉唇角噙笑,低声应了声“是”。
她想,果然是梅林夫人的血脉。
“伊芙女士还在城堡中吧,请她再多留几日……”塞西莉亚目光重新拉回厅内,慢慢扫过人群,轻声吩咐,“……照着莉莉安的尺寸。”
……
少女一出现就成了众人的焦点,无数新旧贵族簇拥着她,溜须拍马的奉承话多到用全城的马车也拉不下。庭院中,男人毒蛇一般的视线穿过灌木与人群,死死盯住那个人影。
“咯吱、咯吱——”
身后传来细微的踩雪声,男人猛地转身反手抽出了匕首。
“霍顿叔叔,想杀我们也别选在前后脚呀。”来人侧身闪过,嗤笑了一下,“吊索手脚做得如此粗糙,是怕别人查不到您头上是吧?”
“你都知道了?”霍顿持刀的姿势未变,刀尖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他警惕地扫视一圈,几个骑士团成员远远地站在宴会厅门口闲聊,没注意到这边。
“怎么,你想去揭发我们?”
“我怎么敢?”威廉轻声“啧”了一下,目光冷冷地看向他,“霍顿叔叔,您可不要搞错了对手,现在我们可是同一阵营的盟友,我只是来提醒您,可别再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谁也救不了您。”
“少虚情假意。”霍顿嫌恶地拧起眉毛,质问道,“你难道不想这么做?”
威廉扯起嘴角笑了下,只是这笑看起来没有多少真情实意,面部肌肉只是习惯性地完成了一项日常的工作:“可现在派人去做的是您呀!而且霍顿叔叔,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想想怎么撇清关系才是。”
“你以为你摘得干净?若真出了事,你可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
威廉的笑僵了一瞬,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罢了,两日后的大会,我保管让她无法染指矿场——不,是萨利曼所有产业!若是她继续发疯下去我倒不介意让她一辈子锦衣玉食……
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花瓶,只是被冠以萨利曼之姓,就想回来夺走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若真让她赢了继承权,才是真正毁了萨利曼!一介女流,被关了五年,不懂家族事务,连圣斯卢奥的社交礼节都不懂,还妄想执掌家族大权,简直痴人说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极度轻蔑:“既然她想下场来玩这场游戏,那我便让她知道,是谁制定了游戏规则。”
霍顿脸色阴沉,将匕首狠狠插回刀鞘,红宝石在月色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他看着威廉一脸严肃地整理着自己的骑士服,嘲讽道:“一个摄政王就让你害怕成这样?我看你对他比对你父亲还尊敬!”
“怕?”威廉从鼻腔里嗤了一声,“霍顿叔叔,您以为克莱尔是凭谁才能稳坐那个位置?您以为奥维斯如今还能撼动王庭吗?”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霍顿,越过他看向了院中来来往往的骑士,“群狼嗥月,为何不去争做那衔月之龙?”
“什么?”霍顿三白眼猛地瞪大,“难道你想……”
“我想什么您不必知道。”
威廉不屑与他再费口舌,昂起头沿着月光庭院走向城堡灯火中。
27. 共舞
舒缓轻快的音乐重新响起,众人笑容洋溢,仿佛刚刚的纷争从未发生过一样。
那道视线又一次出现了。
与其他人不同,那视线黏腻而冰冷,像一条吐信的蛇,始终缠绕徘徊不去。
塞西莉亚在人群中逡巡,扫视过几道身着野蔷薇骑士服的身影后,注意到了他。
银发,紫瞳。
那男子正看着她。
灿烂的烛火映在他眸中,那抹淡紫簇簇燃起星火,在一瞬而过的愤怒之后悄然升起盎然的兴趣。
被发现后,他没有回避,反而抬了抬酒杯,挑起嘴角遥遥向她致意。
塞西莉亚礼貌性地点点头,目光追着那几道骑士身影停在了宴会厅门口。
那几人低着头,似乎在与什么人攀谈。
她正欲看清,掩在门外阴影中的对方却先一步看见了她。
塞西莉亚只看到那身影绷得笔直,旋即飞一般逃开。
拥挤的人群后面,塞里森拨开人群,朝塞西莉亚走去。
无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不屑一顾。
“萨利曼小姐,”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掠过,最后对上她的眼睛,“上次匆匆一面,我还没得到获悉您名字的机会。”
他顿了下,伸出手,绅士地向她发出邀请,“塞里森·格里姆松。请问我有荣幸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场的人都知道,塞西莉亚关在布鲁德尔五年,这五年根本没有参加过任何舞会,别说舞步了,恐怕她连基础的动作都不会。
塞西莉亚安静地看着他。
男子袖口处别着一枚精致的袖扣,长箭穿云的图案,属于西境的格里姆松家族。
她想起昨日城中拥挤的盛况,那些关于格里姆松家族次子的传言……
可以想见,这位铁腕领主想必也已知晓了自己的疯名。既然知道,那么此刻他仍在众目睽睽之下邀请她,出于什么目的?是对与自己实力雄厚的家族之间的试探,还是也想看她出丑以期望能制造出更多的话题与风波?
不远处,莉莉安正和几个贵族小姐讨论什么,兴致勃勃,没有向这边看过一眼。
塞里森迟迟没有得到对方的答复,却依旧不急不恼,伸出的右手也丝毫也没有收回的意思,就这么微笑着望着塞西莉亚,眼神却是毋庸置疑、带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当然可以。”塞西莉亚神态自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善。如果对方仅是出于好奇,想借此打探萨利曼的虚实,她自有搪塞的法子;再者,她不介意未来多一个盟友。
她将手轻轻地放在塞里森等待的掌心里,动作优雅。
十几年王庭教导的成果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塞西莉亚舞姿优美又娴熟,动作标准又富有韵律,每一次旋转,每一步移动都完美到无可挑剔,仿佛无声地回应了刚刚那场刻意的造谣——
萨利曼的教养不容置疑。
塞西莉亚的美艳与塞里森的英俊,让所有人心里下意识感觉到他们是极为般配的一对。
塞里森在观察着她,他那种直白的眼神划过她的脖颈,就好像猛兽在衡量猎物身上最合适的下口位置。
这让塞西莉亚觉出了几分危险。
“塞里森先生。”塞西莉亚忽然轻声开口,“您是昨日到的圣斯卢奥吗?”
她注意到塞里森面色僵了一下。
“……对。”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好像在极力压着什么,“塞西莉亚小姐好似对我的事情不感兴趣?”
应该感兴趣吗?
塞西莉亚瞟了他一眼,早就听闻塞里森性情古怪,竟是这样的古怪吗?
“塞西莉亚小姐,请容我冒昧。”塞里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上去丝毫没有个人的情绪,只是例行公事般进行谈话的必要。
“您的舞姿看上去有些……奇怪。”
塞西莉亚抬眸,他的脸稍稍与她错开,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有些超出基本的社交距离了。
这或许是他故意为之,但对塞西莉亚而言,就不得不考虑这一举动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毕竟从贵族的圈层里,传出萨利曼小姐们争抢未婚夫的谣言可比刀子还要伤人。
“您讲。”塞西莉亚趁着变换舞步的机会再一次与他拉开距离。
塞里森隔着临近的舞者与她相望。
沉默、凝视,直到两人再一次在重复的韵律中走到一起。
“我曾到过爱尼亚,在那里有幸见到过宫廷举办的舞会……”他牵着她的手,塞西莉亚轻盈地旋转后两人又回到了极近的距离,这时塞里森竟然大胆地附耳过来。
但由于他的话太过于惊世骇俗,塞西莉亚几乎要咬破舌尖才能让自己镇静下来。
“当时的伊丽丝女王,她的舞姿与您几乎一模一样,让人过目不忘,尤其是她与舞伴并肩时,她总是浑身绷紧,像一株孤高的冷杉……”他语气骤然凉了下来,“……就同您现在一样。”
一瞬间,周围的乐声、嘈杂的人声全部在这一刻静音,并迅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她的世界中只剩下塞里森嘴角那抹玩味的笑。
“塞里森先生,能让您将我和女王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塞西莉亚没想到,十几年宫廷教导,早已潜移默化地融入了她的一举一动,那么,她是否在无形中也暴露出了更多的东西?
“但如果我没记错,您能去王庭的机会——”她歪了歪头,眯起眼天真地笑了,“——应该不多吧?”
“怎么能确定女王与我就是相似的呢?”
……
舞池中两人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阴影处的金发男子眼中。
他冷眼瞧着人群中心,萨利曼长女就像纯真娇憨的少女毫不掩饰自己动人的魅力,而那些贵族子弟正折服于这魅力之下,如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慌了爪子不知道东南西北。
如今西境的塞里森似乎也注意到她非比寻常……
一旁,萨兰家族次子丹特斯轻轻摇晃着酒杯,戳了戳他的胳膊,戏谑道:“阿尔纳斯,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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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多登对啊,你说我们未来领主不会真的搞错了重点,陷进恋爱的温柔乡了吧?”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流动,他仰头一饮而尽,侧脸看向身边的人,眼睛微微眯起,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若是闲就好好经营你的买卖。”
金发男子回呛了他一句,声线极冷,他收回视线,没有继续搭理他的伙伴。
一曲终了,他踏出阴影,向着人群中心的白裙少女走去。
塞西莉亚晃了下神,哈里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的。
“又见面了,塞西莉亚小姐。”他微微弯腰,调侃道,“可惜了今天晚上没来得及邀请您跳第一支舞。”
“不过我想接下来,我应该是那个幸运儿吧。”
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音乐如水流淌。
两人挽着胳膊,谁都没有先开口。
隔着一层薄纱,塞西莉亚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量正源源不断地传来。
“刚刚那位先生,”哈里先开了口,声线平直,好似只是随意提起,“那位与您交谈后,神色不是很好。塞西莉亚小姐一向稳重——”他瞥了一眼,西境来的先生仍望着这边。
那种眼神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凡是这样的,在南境几乎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您肯定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他那段不堪回首的私生子生涯了吧?”
“要不然呢?”塞西莉亚轻声笑了下,“我踩他脚了?”
塞西莉亚突如其来的幽默让哈里一时无法适应,他望着她,碧蓝眼睛里荡漾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颇有些无可奈何。
“他可不是什么善茬,我认为您跟他结怨实在是没必要。”
“是啊。”塞西莉亚从善如流。
哈里挑起了眉,眯着眼睛看她。
塞西莉亚接着说道:“毕竟是集思广益,您代表的是众人的智慧,对吧?市政厅官员坎修斯的随从先生、黑街酒馆的哈老板里以及南境商人阿尔纳斯先生?”
哈里噎了一下。
今晚的塞西莉亚有些不同寻常,平日里藏起的刺,如今正从坑洼的角落里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刺向接近她的人。
“您不辩解一下吗?”
“还不是时候。”哈里行了告别礼,“您得先证明您自己,这是我们一开始约定的。”
音乐逐渐接近尾声,萨兰家的舞会也接近最后的高潮。
舒缓优雅的圆舞曲换成了激情四射的管弦乐。
塞西莉亚目送着哈里汇入人群,同圣斯卢奥的贵族熟稔而得体的周旋,倒比自己更加融入这个群体。
然而就在下一刻,当她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时,思绪蓦地断了一拍。
她立在那里,对周围邀请她共舞的年轻人视而不见。
那几秒,她的时间像被抽走了,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腿有没有发抖,脸色是否仍旧如常。
他在那里向她致意。
温和的笑着,同之前无数次噩梦中所见那样,穿着那件熟悉的、象征王权的、标志性的蓝金制服。
28. 回忆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帕克在这里!
作为克莱尔手下第一书记官,不在爱尼亚王庭坐镇,却在此时出现在远隔千里的贵族庄园,是不是意味着摄政王克莱尔也在圣斯卢奥?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双手抱臂倚靠在宴会厅门口,好整以暇地含笑看她。
塞西莉亚婉拒了舞伴热情的邀约,在对方留恋不舍的目光中礼节周全地告别。
奥索拉先行一步去安置马车,塞西莉亚则从容向门外走去。
身着蓝金制服的青年男子果然迎了过来。
“晚上好,萨利曼小姐。”帕克迎着她的目光先开了口。
他微微颔首,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视了塞西莉亚,从她的妆容到裙摆褶皱,每一处都尽收眼底。
他个子很高,笔挺眉深,与人交谈时总是目光真挚地直视着对方,任谁看来都是一个品行良好的礼貌青年。
“您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帕克嘴角扬起标准的弧度,任谁听了都不觉得那是客套式的恭维,“美丽动人。”
“晚上好先生,谢谢您的夸赞。”
塞西莉亚微微俯身,露出淑女面对一个陌生贵族时应有的礼貌与矜持。
但他还在看着她,一瞬不移。
于是塞西莉亚仰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困惑,“恕我冒昧,先生,我们……见过吗?”
“没有。”帕克嘴角倾泻出更多的笑意,绅士地行礼,“请宽恕我的疏忽。我叫帕克,是摄政王阁下身边一个跑腿的书记官,能与萨利曼小姐攀谈,是我的荣幸。”
他语气平淡,简单地介绍自己,目光笼罩住塞西莉亚,进行更进一步的试探,“我许久未曾到访圣斯卢奥,早有拜会梅林夫人的意愿,不知萨利曼小姐是否介意我送您一程?”
眼前的少女叫他看不透,她表面看起来和其他贵族少女一样单纯无知,实际上那双安静的眼睛却让人看不见底。
萨利曼的明珠蒙尘五年,他想知道,萨利曼未来可能大权在握的掌权人,是真的单纯还是城府极深的伪装。
塞西莉亚平静地注视着他,帕克是个精明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提出来要送一位陌生淑女回家,除非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或者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暗夜静谧无声,嘈杂的鼓点与喧闹的人声被隔绝在一门之内,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塞西莉亚轻轻吸了口气,她要不动声色不引起怀疑地拒绝掉他。
她还不能暴露。
在手刃克莱尔之前,她要确保自己是绝对安全的,一点点苗头都不能被发现,尤其是眼前这位素来警觉的御前鹰犬。
只是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夜色中,一个身着白色骑士服、手提长剑的骑士跨过庭院的积雪,急匆匆走了过来。
他看了两人一眼,随后俯身对帕克附耳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塞西莉亚只能听见什么“逃跑”、“出城”之类的词汇。
帕克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镇静下来,视线转向塞西莉亚。
后者早在他目光重新看向她之前,就已经收起了审视与戒备的神色,换上了一副浅淡的笑意。
“真是抱歉,萨利曼小姐。”他耸了耸肩,一副十分惋惜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出了点状况,今夜恐怕在下没有这个荣幸送淑女回家了。”
塞西莉亚脸色如常,微微侧身提起裙摆表示理解:“没关系,期待您的来访。”
帕克的目光再次扫视过她,萨利曼长女滴水不漏。
他礼貌地同她道别,随着骑士大步离开,蓝金制服的纹路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微光。
帕克的出现无可避免地撬开了塞西莉亚王庭记忆的枷锁。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王宫高庭的回廊下,那时他还只是一个长着雀斑的阴郁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克莱尔后面,经常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错处挨骂受罚,像只沉默、讨厌、没骨头的跟屁虫。
她讨厌克莱尔,顺带着讨厌他身边所有的人,所以她经常逮着机会教唆卢卡斯一起捉弄他,比如打翻克莱尔书案上的墨水,藏起公爵送来的礼物,将他的午餐换成腐败发臭的牛奶,然后躲在一边,饶有意趣地看着克莱尔痛斥他的无能,看他紧抿着唇,将双拳捏到发白。
偶尔会被抓包,她再把责任全部推给卢卡斯,看他俩互相掐架,为此她也没少受母亲埃琳娜的责罚。
这些不痛不痒的捉弄似乎并不能真正激怒于他,直到那一日,他终于跻身克莱尔的智囊团,升为摄政王十几个书记官中的一员。
她将搜罗来的臭虫蚯蚓全部藏进他崭新的蓝金制服里,在众人夸张的嘲笑声中,少年只是红了眼睛,缓缓抬起眼眸,没有愠怒也没有争辩,在无数双眼睛中找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眸,而后定定地注视着她。
爱尼亚天蓝似海,阳光总是明媚而耀眼,但少年的眼神一如既往地阴沉可怖,就像行刑前的刽子手,阴狠、决绝,让她在时隔多年的今夜想起,依旧不由自主地脊背生寒。
如今来看,当年的自己或许耳濡目染间也成为了用权势欺人的克莱尔的翻版。
再后来,她终于对这种单方面的恶作剧感到厌倦,不再去戏弄他,然而帕克却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总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周围,让她猝不及防。
时间辗转,她成了女王,曾经卑微入尘的少年也一步一步爬到权力的中心,成了克莱尔身边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第一书记官。曾经嘲笑过欺辱过他的人要么锒铛入狱,要么沦为一抔尘土。
他开始变得温文儒雅,学会了进退有度左右逢源,人人都称道帕克大人举止得体办事妥帖,连克莱尔自己仿佛都忘了曾经怎样苛待过他。
只有塞西莉亚知道,在某个瞬间,她撞见过他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冰冷阴鸷,像狩猎的野兽蛰伏在黑暗中。
温顺的羊皮下,当年那个阴郁的少年从未变过。
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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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多的野蔷薇骑士团的成员出没在萨兰家族的宅邸里,他们行色匆匆,紧握长剑,有一部分人从塞西莉亚身边经过衣摆卷起雪粒子时,总会停下轻声致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塞西莉亚知道这部分人并非威廉手下那帮酒囊饭袋,而是隶属于“正统派”、骑士团团长阿瓦伦卡旗下,那个绝不会离经叛道且将王庭教义奉为圭臬的榆木疙瘩。
帕克他们耳语中的“逃跑”是什么意思?有囚徒越狱逃出圣斯卢奥了吗?不,不对,圣斯卢奥是萨利曼家族管辖之地,不太可能会由骑士团出面追缉逃犯……
塞西莉亚长久地凝视着远去的骑士团众人,直到他们的背影淡出了视野,才转身离开。
萨兰家族的古堡虽然不大,但依山而建地势起伏回廊繁复,要出去也得步行一段距离。
塞西莉亚沿着庭院楼梯向下,隐隐约约听到下方的黑暗中传来人声,她缓步向下迈了两级台阶,听清了他们的谈话。
那是两个身穿白色制服的人,同属于野蔷薇骑士团。他们靠着栏杆,手里提着瓶酒,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个不停。
两人并未注意到她,旁若无人地嘻嘻哈哈,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圣斯卢奥真是个穷乡僻壤,自诩老贵族其实人人都是穷酸样。什么贵族小姐,我看比贫民窟的老妇还要干瘪无趣。”
另一人嗓音尖细,接话道:“唉!也不知副团长大人什么意思,抓逃犯那活多挣脸啊,随便抓几个贱民充数,到时候王庭论功行赏,在爱尼亚我又能快活好些日子。”
“谁说不是。”先前的人连声附和,“就因为红塔那什么狗屁预言,让我们来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找什么女王,这不胡闹吗?我看红塔那帮老东西都该上绞刑架!还有那些王宫狗奴才,一个个都得了失心疯。”
“哎,你真不去报信?”尖细嗓音提醒他,“我看刚刚那小东西不像撒谎,我似乎在王庭见过他。”
“你不会也失心疯了吧?该死的女王早就见鬼了!报信?就为了一个想钱想疯了的贱民?说什么‘伊丽丝结’,呸!我还克莱尔环呢!”那人哈哈大笑,随即被尖细嗓音阻止。
“嘘!小点声,摄政王大人名讳你也敢拿来开玩笑,小心被帕克大人听到。”
“怕什么?他还管不了我们骑士团。”那人举起酒瓶晃了晃,黑暗中传来液体轻碰瓶壁的声音,“等老子喝完这壶酒,就去打断他的腿,敢来指使老子!”
“说得也是……”
他们又谈了几句,转向无关紧要的荤话,再说了什么,塞西莉亚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恍若置身冰窟之中,寒意从心底穿透皮肉,与凄凉的雪夜融为一体。
塞西莉亚安静地绕过庭院,从偏门出去,借着月色走进昏暗泥泞的窄巷里。
她刻意放空,克制自己不去思考,但那些话、那些细枝末节就像条条昼夜奔腾的细流逐渐汇聚成河,自动在她脑海中归纳出了唯一的结论。
艾伦背叛了她。
29. 背叛
脚下像灌满了铅,塞西莉亚每走一步,心就往下一沉,情绪密得像水,要从身体里渗出来。
直到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屋檐下的黑暗里,艾伦双臂抱膝半蹲在地上,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发亮地盯向来人。
待看清塞西莉亚的脸后,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将手腕藏在身后,失声道:“您怎么会……”
“会什么?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吗?”塞西莉亚语气冰冷,隐约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微乎其微的希冀,“还是说你在等待什么人?”
“我……”艾伦有些心虚,眼神闪躲,片刻后才抬眼看她,狡辩道,“我没有,我只是在等几个骑士团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好似无比陌生,在塞西莉亚的唇齿间滚了一圈,又被她原样重复了一遍,反问道,“那些会把你推进烂泥里殴打你、欺辱你的朋友吗?”
艾伦微微一怔,他没有在辩驳,而是像坐实了什么推断,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所以您就是女王对吗?”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的沉默远比回答更让人感到窒息,从她确认艾伦背叛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没有别的选择。
风声传来了两个男子嬉笑的声音,长靴的蹬地声、兵甲与刀剑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艾伦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倘若……我跟您回去,您会给我一条活路吗?”
“我没给过你吗?”塞西莉亚反问道,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胳膊上,那被藏起的手腕处还留着足以置她于死地的证据,“在你抢了面包被几个孩子拳打脚踢的时候,在你来到圣斯卢奥被人打个半死的时候,我都给过你,我甚至打算让你留在艾卡伦城堡……只要在北境,有萨利曼的庇护,哪里不是你的活路?”
“我想要的不是那些!”男孩突然拔高了音量,目露凶光,声音从紧咬的牙关泄出,“您的命可真好,之前是女王,死了附身也挑北境最最尊贵的领主家族……”
他冷笑了一声,皮肉却是完全不笑的,“您心情好就施舍我一点,心情不好的时候呢?”他的手攥成拳,敲打在自己的胸口,“我仍旧有忍不完的饥饿,挨不完的打,就因为我是贱民……”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句像是破碎的、低声的哭泣,“也不是我想当的,我也想有权有势……”
“所以,”塞西莉亚的语气冷漠,一语中的,“你明知道克莱尔想要我的命,也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背叛我?”
两名骑士模糊的身影随着距离的缩短,在深浅不一的黑暗中逐渐清晰,艾伦的视线掠过塞西莉亚快速瞥了一眼两人后又将视线拉回,低声道:“……女王陛下,不要怪我。”
“怎么多了一个人?”尖细嗓音的骑士狐疑地扫视过来。
“骑士大人,她就是女王陛下!”男孩艾伦大喊了一声,“帕克大人呢,帕克大人怎么没来?”
“女王?”两人异口同声,骑士团素日的训练让他们的双手条件反射地按上剑柄,为首的那人厉声喝道,“喂!转过身来!”
塞西莉亚闭了闭眼睛,不再看男孩一眼,缓缓转向两名骑士。
“嗬——”
两人同时有一瞬间的愣神,惊艳于眼前这张精致绝伦的脸,眼前这位小姐周身的气质甚至比冷月还要高贵几分,让他们不由得放低了声音:“你是谁?报上名来?”
月光圣洁的光辉倾泻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眸沉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屑,是位居高位者的审视与从容,两名骑士竟然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塞西莉亚的嗓音在深夜的窄巷中慢条斯理地响起,带着比霜雪更冰冷的寒意。
“威廉堂兄是不是对属下过于放纵了?还是说骑士团最近改了规矩,可以任由两位在萨利曼的地盘上,盘问萨利曼的继承人?”
尖细嗓音的骑士脸色一白,少女口中提到的“威廉”和“萨利曼继承人”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另一人还没回过神来,酒精上脑让他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你说你是萨利曼继承人,那萨利曼小姐为什么深夜孤身出现在这里,不带一个侍从?”
“怎么,还需要奥维斯公爵亲自来向你们证实我的身份吗?”塞西莉亚近前一步,视线刻意扫过两人胸前的骑士徽章,从容地露出指间的戒指。暗夜中,萨利曼家族的徽纹格外清晰,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不断漫开。
“你们在爱尼亚待久了,似乎忘记了这块土地是由谁做主。”
她的语气降至冰点,绷直的唇线微微勾起细小的弧度。两人克制住想要退后的冲动,从那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中读出了一丝残忍的威胁。
两人混沌的酒意瞬间清醒了,完全确认了少女的身份。
天地之间好似只有这一处昏暗的窄巷,声音一瞬间全部消弭,月光众生平等地将清冷光辉洒在几人身上,也洒在满地泥泞中。
男孩艾伦在这种死寂的沉默中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怨愤如极速后退的前浪,而从骨缝间滋生的恐惧却如后浪一般来势汹汹。
无论是之前的伊丽丝女王,还是如今的塞西莉亚·萨利曼,都对他格外包容,而这份包容让他逐渐生出了对权势无尽的欲望,以至于忘记了王权的冰冷与恐怖。
“你们不要被骗了,她就是女王!你们看我手腕上伊丽丝结,就是她给我包扎的!我要见帕克大人!”
艾伦恐惧地大吼,挥舞着手臂冲过来,甚至还想去抓住塞西莉,被她侧身避开,两个骑士顺手将其制住。
她什么也没说,清辉照亮了她的侧脸。
艾伦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平静的、冷漠的、残忍的、行凶者的眼睛。
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却,绝望如死神的阴影一般兜头降临。
“萨利曼小姐,真是抱歉冲撞了您,我们这就打断这小子的腿!”
“不不不!你们这两个瞎眼的混蛋!她就是女王!”艾伦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两名骑士的手像钳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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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牢牢禁锢了他。
“老实点!还敢骂我,现在就打死你——”
“慢着。”塞西莉亚轻声喝止。
艾伦怔了一下,如蒙大赦一般哀求道:“求求您饶了我!我以生命起誓绝不会背叛您!”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亮,本就昏暗的窄巷几乎见不到一丝微光。
他活着,就是一个失控的隐患。背信之事发生第一次,必会发生第二次,只有死人永远不会背叛。
塞西莉亚的黑眸融入暗夜,所有情绪都湮没于此,她缓缓抬起手臂,用手掌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几人同时倒抽了口冷气,先前还胆大粗鄙的骑士也不由得语气哆嗦:“小、小姐,随意杀人,这……”
“这并非随意。他给我造成了困扰,在圣斯卢奥,没有人敢污蔑萨利曼,他犯戒了。”
“可是万一被帕克大人知道了……”
“对啊,帕克大人对女王的线索过分关注,若是他知道我们杀了线人……”
两人畏畏缩缩,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诧与不解。
“骑士团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了?难道在摄政王面前,骑士团地位比不上书记官吗?”
她淡淡扫过两名骑士,视线落在艾伦惊恐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几人耳中,没有一丝温度,陈述着男孩最后的人生轨迹。
“一个逃犯,于逃亡途中,被两位骑士团骑士英勇斩杀,我,塞西莉亚·萨利曼在此见证!”
她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一个充满诱惑的借口,一个杀比不杀更有价值的理由。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一人仍在犹豫却被另一人眼神制止。
贪婪和恐惧,两股本来旗鼓相当的欲念转瞬间决出胜负。
“你要杀我!?”
艾伦僵住了,眼神怨毒死死地盯着她,忽然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克莱尔迟早会找到你!”
“我在地狱等你,女王陛下。”
骑士拔剑出鞘。
他就那样看着她。
冰冷的剑锋将黑暗划出一道口子。
一声闷哼断在了嗓子眼里。
塞西莉亚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月光重现人间。
一切归于平静。
她轻轻蹲下身子,从了无生机的手腕上取下了绷带,抬手合上了那双死死瞪着她的眼睛。
塞西莉亚平静地离开了窄巷,巷口的阴影比她来时更浓重了几分,不知从何处卷来的寒风肆无忌惮迎面吹来,竟比她的体温还要温暖许多。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胸腔中空荡荡的,曾经存在过的东西正在从她灵魂中剥离,如冰雪一般快速消融。
她,杀了她。
无法宣泄的情绪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紧紧咬住下唇,咸涩的铁锈味渗入齿间,刺痛让她将将保持一丝清明,但随即又被滔天的怒火吞噬。
十八岁那一晚的大火好似到现在才算真正地烧到了她。
30. 父女“情深”
两位骑士远远看着萨利曼小姐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尽头后,其中一人突然突兀地开口道:“我觉得这个贵族小姐有些奇怪,不会真是女王的转世吧?”
他的声音尖细又难听,剑尖上残余的鲜血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雪中,与蔓延开的大片鲜红汇聚。
“哪有什么转世,都是狗屁不通的谎话。”另一人啐了一口,毫不犹豫收剑入鞘。
“万一呢,你就不怕帕克大人知道?”
“他还管不了我们骑士团!再说了,如果这小子确实是撒谎,我们杀了他正好领功去。如果他没撒谎……”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阴险的笑,“萨利曼家族继承人是个已死的亡魂,那我们把这消息告诉威廉副团长,不比告诉那什么第一书记官来得更有价值吗?”
“你真是老谋深——”
尖细嗓音戛然而止,那名骑士像被无形的手勒住了脖子,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他的脖子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是谁!”
另一人大吼了一声,惊骇不已,他哆哆嗦嗦地抽出长剑,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黑影嗖地一下闪现在他面前,最后留在他瞳孔里的,是那半张模糊的、与冷月同辉的银质面具。
……
“有人死了!”
“快来人!”
塞西莉亚的指尖还在轻颤不已,她的呼吸渐渐失了节奏,愈来愈急促。
混乱嘈杂的脚步踩碎了暗夜的寂静,不断向塞西莉亚逼近,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精致的皮鞋踩在寒夜的暗巷里,哒哒的声音仿佛放大了数倍,格外清晰而响亮。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揽住了她的腰肢,指尖隔着一层衣料,停留在将触未触的距离。
塞西莉亚下意识抬臂肘击,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手腕。
“别怕,塞西莉亚。”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隔着银面具尾随其后,抵达侧颈,“是我。”
阴影如旋风般盘旋缠绕而上,不过短短数十秒,哈里迅速改换了另一套装束,燕尾服昂贵得体,贴合着他的身体,他挽起塞西莉亚的胳膊,好似优雅的绅士正陪同萨利曼小姐等候离别的马车。
骑士团的脚步停了下来,时机恰到好处。
简单的盘问几句,没有人怀疑。
塞西莉亚的瞳孔闪过一瞬惊疑的慌乱,强行止住波澜后沉寂如常,侧脸看向对方。
刚刚的一切快得几乎让她来不及思考,她亲眼见到哈里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绝不是普通的戏法,更像是……
“你是红塔的人?”她语气冰冷,充满了敌意。
蓝色眼睛如同遗落的星子,正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战栗般的兴奋感。
有一点他要检讨自己,塞西莉亚不是“有一点”有趣,而是特别有趣,她的灵魂中有不属于萨利曼的味道。
天知道那一刻他的灵魂有多么畅快,就像一匹饥饿许久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狼,狂喜之后的冷静让他止不住回味,迫不及待地享受最后收网的时刻到来。
“不过是哄女孩子开心的一点小小的幻术而已。大小姐不喜欢?”哈里不置可否,微微勾起唇角,随手打了个响指,黑暗的火舌舔舐着他的身体,顷刻之间,他再一次变回了银面具的情报头子,只有一抹淡淡的青烟在指尖萦绕。
萨兰古堡的大门威严气派,身后的灯火打在哈里的银质面具上,竟令他锋利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哈里轻轻松开了塞西莉亚。
月色中,奥索拉的身影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这不是个与淑女谈话的好时机。”他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薄唇微翘,俯身靠近,极为浅淡的草木香随着瑟瑟的寒风卷了过来,“我们很快会再见,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视线落在他的银面具上,好似第一次认识他。
“你究竟是谁?”
“一个骗子。”
哈里无声笑了下,向后退了几步。
奥索拉略显急促的声音随即而至:“塞西莉亚小姐,您没事吧?”
塞西莉亚挑眉看她,神色如常。
“没事儿就好。”奥索拉长舒了一口气,刻意避开了巷口血腥的话题,“马车已经备好,我们回去吧。”
塞西莉亚点点头,回眸去看,哈里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淡淡的草木香还在鼻尖萦绕。
等她回到艾卡伦堡垒中时,暗夜已经完全笼罩了天地。
她从马车中下来,什么也没说。
刚刚那一幕似乎犹在眼前,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的楼梯又是怎么回的房间,只觉得脚下虚浮,连墙壁上的贝拉母神浮雕像都在眼前晃出残影。
不知怎地,她想起了卢卡斯,想起了那个铺满碎金的午后。
那天的王庭繁花似锦,金色的阳光跳跃过盔甲,轻盈地踢过剑尖,落在脸上。
卢卡斯参加王庭比武,叫她观战,她连三声欢呼都没喊出,他就轻而易举地赢了,转身时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艾伦冲上去拥抱他,他扭头过来,笑了笑,说他赢了。
作为获胜者,他要答应女王一个要求作为奖励。
哪有这样的……
他总是这样,之前她索要的奖励,是掩护她偷溜出宫。
那一次,她说,想要看雪。
爱尼亚居于大陆东方,季节分明,但冬季鲜少下雪。
他偷偷去了牧场,拔了几百只鸭子的绒毛。
细小的、还带着微臭的绒毛在风中飞舞,飘落在她的长裙上、王冠上甚至眼睫上,挠得她痒痒的,失态地打了个喷嚏。
他说,看,下雪了。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泛酸。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从这具身体某个晦暗角落渗出来的,又像是一颗早就埋进来的种子经年之后终于冒出了芽儿。
但她没空去想那是什么,卢卡斯的雪也好,埃琳娜的笑也罢,她不愿去碰的东西全被她塞进了盒子里,如今这盒子鼓鼓囊囊,正从开裂的缝隙里往外涌。
浑身力气好似被抽了去,只剩一具空壳,每一步都不知踩在了哪里。
她停下脚步,蹲在床脚,蜷缩起来。
就一会儿。
就这么一小会儿,母亲你会允许的吧?
女王埃琳娜没有办法回答,她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
苍青色天穹下,一轮钩月被几片薄云遮蔽。天将破晓,堡垒顶层的公爵书房,时隔多日后重新点燃了烛火。
黯淡的光芒从窗口倾洒下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拱形的图案。
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巡逻的卫兵正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他走近塔楼,鞋尖停留在亮光边缘,下意识抬头瞟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一般,飞快地低下了头。
宽敞的圆形书房内,昏暗的烛光笼罩着静立在窗边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魁梧,眼如鹰隼,面容冷肃,下巴上留着旧式贵族规整的胡须。
塞西莉亚睡得很不安稳,刚醒来不久,管家拜伦就来了。
“塞西莉亚小姐,奥维斯大公请您去书房一趟。”
塞西莉亚眼皮一跳,目光转向顶楼。
冥冥之中,她似乎感觉到了来自北境最高长官沉重而又冷酷的目光。
拜伦跟着塞西莉亚向前走了几步,不合身份地补充了一句:“大公情绪不佳,大小姐多加斟酌。”
塞西莉亚抬眸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正面与奥维斯·萨利曼交锋,算不上最好的时机。
奥维斯·萨利曼见到她会有什么反应,她在心中早已推演过。
他是个能掌控整个北境的实权领主,是一个在紧要关头毫不犹豫抛弃女儿的冷血父亲,也是一个无比忠诚却又极具争议的模范属臣。
这说明他既不会像其他萨利曼对她心怀芥蒂,亦或是愤怒抵触。塞西莉亚自认为端坐王座十几年,相对于其他萨利曼,奥维斯对她来说反而是整个北境最熟悉的人。
书房外,一个短发青年守在一旁。
剑眉斜飞入鬓,下颚线清晰硬朗,上身穿着北境军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
塞西莉亚的出现并没有让他那张与上司同出一辙的冷脸有所改变。
他只是飞快地上下扫视来人,推断出她的身份不会对大公有所威胁后,转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墙壁,似乎眼前的那块方砖都要比萨利曼家族的玫瑰更有魅力。
塞西莉亚对他有些印象,奥维斯每次去王庭时,身边总会跟着一个冷脸的内政官。
他是奥维斯亲自选出来的,处理事务的方式与他同出一辙,古板严肃,细致认真。
塞西莉亚的眸子未曾在他身上过多停留,在那两扇对半开的房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地敲了几下。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而又漫长的等待,漫长到足以让塞西莉亚彻底理清思绪冷静如常,漫长到让任何一个来访者都能掂量出门后主人的权威。
塞西莉亚动也未动,无比耐心,直到房内传来一声沉闷的“进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从鼻腔到肺里,同她的灵魂一样冰冷刺骨。
伴随着艾卡伦城堡整点报时的钟声,塞西莉亚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视野短暂暗了一瞬。
不同于走廊的烛火通明,房内只靠书桌上一盏如豆的烛光照亮。
待双眼适应下来后,书房的布局一下子闯入了眼帘。
满满当当的书架、皮质上乘的沙发、未生火的壁炉、插满旗帜的沙盘、悬挂的地图……昏黄的烛光像是给周围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清透的薄纱,它们的边缘模糊在光晕里,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晰。
塞西莉亚的视线定格在书桌后的身影。
那个她记忆中冷漠寡言的臣子奥维斯,如今正以一个“父亲”的姿态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诡异的违和感与宿命感让她的内心泛起一阵细小的涟漪。
在原身遗留的灰白记忆中,奥维斯·萨利曼与她并不亲近,她见自己亲生父亲的次数加起来竟然还没有作为女王的伊丽丝来得多。
书桌后,沙发椅背对着她,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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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魁梧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烛光在他冷硬的脸上跳动,明明灭灭闪烁不定,锐利的目光隔着重重岁月落在塞西莉亚的身上。
塞西莉亚直视着他,沉默是这场“父女再会”的第一序曲。
对于他,塞西莉亚不会投机取巧,像对待梅林夫人那样打出亲情的牌面。奥维斯是一个真正的政客,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才是唯一能撼动萨利曼实权者最有效的手段。
“解释。”他缓缓开口,沉闷的嗓音里是一个领主对属民最大限度的耐心,“不要拿你对付叔叔堂兄那一套的说辞来应付我。”
“大公。”塞西莉亚这时才微微颔首行礼,语气坚定毫无惧意,“如果是关于王庭禁令,我想我昨日已经解释得足够充分了。如果是关于私闯马多纳司法院一事,大公是要我解释为何要在自己家族的领土内救一个无辜的子民吗?”
“萨利曼行事有自己的铁律和准则,你此番举动扰乱了家族规划,毫无利处。”
“那么大公,您按照家族规划亲去王庭,解决禁令隐患、让萨利曼从中获利了吗?”
少女不卑不亢的嗓音在书房内低低回响,本就色调沉重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更加晦暗。
奥维斯公爵微微眯起双眼,一贯说一不二的权威在此刻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挑战,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斥责,塞西莉亚已经上前半步,继续说道:
“大公,您以萨利曼为傲,一切以家族为重,我自小受您影响,萨利曼的誓言从不敢忘——玫瑰旗帜下的人民永远受到庇护,不受欺骗,不遭背叛,不被舍弃——一个重信守诺的护旗者,如何不算为家族挣利?
再者……大公,算上五年前继承人失格,萨利曼的失控看来并非只有如今这一次吧?规则本身是用来打破的,一成不变不是萨利曼的作风,不是吗?”
塞西莉亚的眼眸深邃,统治并不需要温情的誓言。
那种虚假又天真的童话只会引人发笑,她这番辩驳或许对其他人并不适用,但若对象是古板的奥维斯……
奥维斯抬起眼皮,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儿。
她的脸上波澜不惊,他的脸上同样看不出喜怒。
多年未见,这个当初他亲自放弃的“棋子”表现出与他别无二致的姿态,企图重新进入棋局。
这是霍顿和威廉所不具备的,一个残忍逐利、精于算计却又时刻保持着正义底色的天生的权谋者。
一个疑问在他脑海中逐渐浮现,她真的是塞西莉亚吗?一个闭门不出与世隔绝五年的少女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吗?
他长久地凝视着她,最终还是先开了口:“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塞西莉亚迎着他的目光,烛光摇曳却无法照亮她的眼底。
“我要我本该天生拥有的一切,我的身份、地位、权力,我应得的尊重与敬畏。”
她停顿片刻,目光越过奥维斯看向拂晓前的茫茫暗夜,黑眸烈火灼灼——
广阔的天地明明大有可为,她却非要跳回这权利场,与这群困兽斗得你死我活。
但这念想转瞬即逝,强大的信念感催生出决绝之意。此刻的塞西莉亚,巧妙地将自己剖开,真假参半地向奥维斯披露出内心最真实的渴盼。
目光重新落回奥维斯的身上,她一字一句,坚定清晰:
“我还要一个机会,一个与您合作的机会。”
奥维斯公爵缓缓靠回椅背,他的视线紧盯着她,蓦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的既视感。好似在他所漠视的人群中,曾经也有一人用同样野心勃勃的眼神与他对视过。
“负责人大会,你也参加。”他终于开口道,“如果你那套理论到那时候还能打动我,我不介意给你这个机会。”
他忽然想看看,这枚棋子的加入会带来什么变化,她终究会被合力绞杀无力回天,还是会孤军深入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他的视线从塞西莉亚身上移开,落在书桌上那份刚刚整理好的那份调查报告上。
“我会让达利安协助你。你最好成功,塞西莉亚。”他下了逐客令,“否则……你应该清楚,一个到了适婚年龄的贵族小姐,什么才是她的价值所在。”
随着房门的关闭,塞西莉亚重新吸了口气,她唇色苍白,眼中只剩下情绪燃尽后冰冷的余烬。
也不知是奥维斯公爵抗冻还是刻意让她受挫,北境之地的寒冷至今让她无法适应。
不管如何,现在都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不堪回首的傀儡人生看起来也并非全无用处,最起码让她比真正的塞西莉亚更了解奥维斯,也正因为如此,她也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感。
奥维斯绝不是一个好糊弄的政客,萨利曼家族的成员也各有各的刻薄和刁难。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奥维斯肯调拨自己的私人内政官来帮她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切,这分明是一个政客在权衡利弊后所做的一点小小的投资罢了。
想到这里,塞西莉亚抬眸扫了一眼仍旧臭着个脸的达利安,后者细致地整理了下军帽,在奥维斯公爵的传唤声中,庄重而肃穆地走进门内。
31. 猫鼠游戏
圣斯卢奥市政厅,临时空出来的议员办公室里,蓝金制服的主人靠在椅背上,单手揉着眉心,眼眸微阖,连夜的奔波让他的眉宇间增添了一抹疲色。
骑士团汇报了昨夜的突发状况,几名优质纯血的脱逃险些坏了摄政王的大事,若非他恰如其分地处置,这次北巡怕是要无功而返。
即便这样,还是让几只小老鼠溜掉了。
骑士团里敢明目张胆这么干的没有几个,帕克闭上了眼睛,但瞳孔中依然无可避免地浮现出对方那张令他厌恶万分的脸。
威廉·萨利曼敲了敲门,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在萨利曼的地盘上,一夜折损两名麾下得力干将,这无异于在对他的权势与威严发出挑战。现场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行凶者出手干净利落,绝非一般人所为。
“……帕克大人,这件事我建议严查……”
威廉话里话外都是对摄政王克莱尔安危的担忧,真挚无比的声音在冬日初晨清冷的办公室里空荡地回响。
帕克脸上流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好似已将他表忠心的演讲尽收耳底,心底却划过一丝难耐的厌烦之感。
他等威廉一番慷慨陈词讲完,才语带惋惜地推拒:“……我很同情两位骑士的遭遇,抚恤金市政厅会及时发放。但此次北巡,王公委派重任在身,恐怕实在是分身乏术。”
一声“报告”在门外洪亮地响起。
“进来。”
帕克止住了话音,眸光冷淡地看向威廉,无声地下了逐客令。
威廉只好竭力扯起嘴角,两颊肌肉抖动了几下,维持一个贵族应有的礼节,但转身后瞳孔深处的憎恶感却如梅雨一般浓重而潮湿。
待他走后,阿瓦伦卡手下的骑士神色冷肃:“……那名男孩确认了身份,是女王陛下生前的内侍。”
骑士递过来一份供词,出席萨兰家族舞会有头有脸的人物均在其内,继续汇报,“……没错,是死于骑士剑下,原因不明。不过有人听到了两位骑士当夜的闲聊,据说是要告密……”
随着骑士一五一十地叙述,这位素来老成持重的书记官逐渐感到心中某处隐秘的空虚正在被一种难以遏制的焦躁所填补。
一个足够挑拨他神经的结论穿透了迷雾无比清晰地突显出来。
伊丽丝!
他的陛下,就在这里!
那颗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如今正遗落在圣斯卢奥的凡尘里。
帕克感觉到,在弥漫的浓雾中,女王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任他漫无目的地搜寻,轻嗤他的徒劳无功,折磨着、享受着将他戏耍于掌心的无尽欢愉。
这种感觉简直——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死,而是她的活,在他面前活着。
焚于大火不该是她的下场,他的陛下理该逃出生天。他要亲自见证她的毁灭,亲手决定她的归宿,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她的结局。
书记官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躲在暗中的女王,请务必藏好,来玩一场身份互换的老鼠捉猫……
……
艾卡伦城堡早已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侍从们紧张有序地穿梭在庭院中,每个人都恪尽职守。
瘦高个的小女仆端着托盘,穿着柔软合体的新衣,沿着螺旋台阶欢快地走上尖顶高楼。她的脚步停在一扇厚重的门前,贴在门上细细听了听房间内的动静,随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条缝,侧身滑了进去。
少女罕见地还沉浸在睡梦中,她的双眉紧蹙,檀口微张,似乎正沉浸在一场残酷的梦境。
卡萝捉起夹子轻轻拨了拨快要燃尽的木炭,跳动的火星“啪”一下迎面溅了过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偏了偏脑袋。
等她再睁开眼睛,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慢慢转过头去,这一瞧不打紧,吓得她差点飞了魂。
重重罗帐后,少女安静地坐着,绸缎般的黑发披散下来,脸色苍白无血色,一双黝黑的眼睛正陌生又警惕地盯着自己。
即便这已经不是第一天侍奉塞西莉亚,卡萝的心里还是惊惧不已。
但她感受着柔软的裙子内衬和小姐那日对他们姐弟俩态度强硬的维护,内心泛起一阵阵温暖的涟漪。
这种感激足以压下所有的恐惧,她愿意为这位小姐付出更多,哪怕要以生命的代价。
虽然塞西莉亚此刻并没有这种需求。
奥维斯一早就离开了城堡,塞西莉亚睡了回笼觉,早餐是和梅林夫人一起用的。
她像是刻意在等着塞西莉亚,明明已经在餐厅坐了许久,但直到塞西莉亚出现,才面无表情地拿起汤匙。
明明是世界上最亲近的关系,两人的距离却像隔着星河般遥远。
塞西莉亚仔细揣度了梅林夫人的心思,综合考虑了各种可能,直到早餐结束梅林夫人都没有进一步的指示,让她根本无从下手。
或许她是想借机进一步观察自己的目的,又或许只是一个母亲单纯想要通过这种无意义的小事来试图修补她们之间如履薄冰的关系。
餐厅里,梅林夫人目视着塞西莉亚礼貌地问好,安静地用餐,无可挑剔地告别,直到她的背影淡出视野,还长久地维持着目送的姿势。
她那与实际年龄阅历不符的老成持重,已经完全脱离了贵族少女的姿态,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
这其实是一件有趣又让人生出期待感的事情,远比培养一个女儿更有价值。
“她是在怪我吗?”
“夫人您多虑了,塞西莉亚小姐没有半分怪您的意思,她只是不相信您。而且,”奥索拉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低垂着脑袋,但是语气却不像表面上那么恭敬顺耳,“陪亲生女儿一起吃早餐什么的,并不算什么增进感情的有效方式。”
“你还真是……”梅林夫人瞪了她一眼,万年冰封的脸难得露出一丝不满,“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谢谢夫人赞赏。”奥索拉露出笑脸来。
“不是在夸你。”
“是,谢谢夫人纵容。”
“……”梅林夫人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状态,“昨夜的事情塞西莉亚知道了吗?”
奥索拉收起笑意:“没有,那人是大小姐回程路上救下的,若是知道了他死于非命,大小姐应该会挺难过的。”
梅林夫人只是垂了垂眼睫,冷冷道:“那种无用的情绪并不会让她成长。死了一个平民无所谓,问题在于两个骑士的死会不会因这人牵扯到萨利曼,这才是最关键的。”
她站起身,华丽的裙摆从椅子上滑落拖到地板上:“我要回一趟无月城。”
“那大小姐这边我来看着——”
“不。”她神色凝重而阴沉,“这次你随我一起去。拜伦留在这儿,他看着那孩子长大,比我对她的感情要深。”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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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足够聪明,那么等自己从无月城回来的时候,拜伦就应该被她收为所用了。
不过她的打算塞西莉亚并不知晓,她正往位于艾卡伦城堡主殿三楼的图书馆赶去。
今天的艾卡伦城堡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塞西莉亚却敏锐地发现巡逻的卫兵好像少了不少。路过洗衣房的时候,她听到了几个女佣的闲聊。
“那两家真的消失了?”
“对啊,庄园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走得特别着急。”
几人唏嘘一阵,感叹命运无常,恍惚又想起什么,其中一人道:“哎,听说了吗?昨夜……那几人死状真是凄惨,尤其是两位骑士大人,脖子生生掰断的。”
“真可怕呀,听说是北边跑过来的逃犯干的。”
“不,我听说是两位骑士随意杀害无辜冒领功劳,所以才会被母神降罚……”
“快闭嘴!休要再言!肯定是人干的,要不然王庭来的那位大人怎么会让大公满城严查?我的天!贝拉母神保佑!”
“所以大公把大半的卫兵都派到城里去搜查那个逃犯了?怪不得城堡今日冷清了不少。”
……那两名骑士也死了?谁干的?
塞西莉亚的心猛地一沉,原本她还在考虑那两名骑士的处置问题,没想到当夜就被灭口。
谁会在她走后不动声色地杀死了两名骑士,还能够轻而易举地脱身?
塞西莉亚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那个金发男子的脸,心底划过一丝冷意。
当时事发突然,她几乎失去了冷静。
哈里出现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她当时下意识忽略了,以为那是自己身上的。
如今想来,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何要将那两人灭口?他自己又能从昨晚的事情当中推断出多少?
塞西莉亚不能确定自己与哈里的同盟是否可靠,若是他因为巨大的利益倒戈克莱尔,那么她将毫无胜算,显然这个可能性要比让她相信哈里是为自己行凶要大得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她对帕克的了解,若是哈里已经泄露只言片语,那她此刻绝不可能还安然无恙地身处艾卡伦城堡之中。
要么是哈里决定保守秘密企图换取更大的利益,要么就是他此时尚不能完全确认自己的身份,还在等待确凿的、足以将她一击毙命的证据。
眼眸中惊疑的波涛依旧汹涌澎湃,但塞西莉亚暗暗握紧了拳头,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恐慌。
镇定,塞西莉亚。
相信自己的推断。
绝不可自乱阵脚。
盟友的背刺是大忌,但怀疑盟友同样是自取灭亡的愚蠢行为。
她脚下不停,等到情绪差不多平静下来的时候,一抬眼看见了奥维斯公爵身边那位严肃又冷硬的内政官。
达利安·菲尔德正笔直地站在图书馆门口,安静等待着他今天的工作对象,初晨清冷的的阳光洒在五彩斑斓的窗户,将无数绚烂的光芒又折射在青年挺括规整的黑色军装上。
青年的脸隐在军帽底下,帽檐的阴影藏起了他的神情。
塞西莉亚的出现让他收起手中的怀表,此时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刚刚过去了一分钟。
英武挺拔的黑发军官冷冷地注视着塞西莉亚,在她平静的眼神中,动作干净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北境军礼,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公事公办地陈述道:
“您迟到了。”
“萨利曼小姐。”
32. 查证
塞西莉亚眉梢微抬,打量着达利安。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诘问关于迟到的问题。她想,他最好是想尽职尽责地完成这项差事,履行他那该死的职责,而不是试图用此来挑战自己的权威。
但达利安恍若未觉,率先迈开步伐走进图书馆。
巨型圆厅内藏书浩如烟海,黑色的身影穿过重重书架,光影随着他的走动明明暗暗,引导着塞西莉亚走向深处。
塞西莉亚的目光逡巡过一排排书脊,并未看到任何有关术法异能的字眼。若哈里所说为真,那种书籍多半只收录在领主的私人书库里。
窗边,一张巨大长桌被数百份摊开的文稿和报告彻底占据,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空隙。
达利安在桌边站定,脱掉手套。
等塞西莉亚坐定后,他才微微前倾,手指虚按在左上角那一叠文件上,语气生冷道:“这是关于萨利曼家族名下所有的矿脉分布与存量评估……您最好牢记。”
接着手腕微移,指向另一堆文档,语气仍旧无波无澜:“这是所有矿场负责人的完整履历,包括家庭组成、教育情况与关系网络。”
塞西莉亚的目光刚刚触及那些文件,他的指尖就依次向后移了一段,继续介绍着大致内容,既不停顿也不解释,同以往一样,仿佛只是在事务性地汇报自己的工作。
“这些是目前各个矿场的产出与劳工名单,涵盖了劳工家庭网络,多了解对您也是有益的。”
“这是目前覆盖分管矿产的萨利曼势力分布……”
“这是……”
晨曦的微光中,达利安声线平稳,从容淡定,似乎整理并记住这些繁多的资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女仆卡萝抱着塞西莉亚的披风,等候在一旁,早就被这巨大生涩的信息量绕得云里雾里,日头逐渐爬升,暖洋洋地照耀着她。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逐起五彩的光,头也一下一下地点了起来。
塞西莉亚抬眸,安静地凝视着达利安。
以复杂程度来看,这些资料绝非是一朝一夕就能整理出来的,眼前这位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内政官显然早有准备。
或许这是他职责所在,又或许他早就已经做好了为萨利曼家族、为奥维斯公爵献上了自己全部忠诚的准备。
她毫不怀疑,达利安·菲尔德拥有对这份工作绝对的掌控力,他足够敬业也足够专注,怪不得连威廉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奥维斯公爵派他来协助自己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但是——
“一天以内,不可能全部记得住吧?”饶是塞西莉亚也有些受不了。
达利安沉稳的嗓音忽地停顿了一下,却没看她一眼,视线虚落在文件上,生硬地说道:“一天足够了。萨利曼小姐……如果您想引起大公注意的话。”
塞西莉亚:“……”
很好,达利安·菲尔德。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尴尬的沉默让正在打瞌睡的女仆卡萝猛地清醒了过来。
她睁着惺忪睡眼茫然地看向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人,心里忍不住懊悔——不应该打盹的,若是小姐刚刚吩咐了什么,自己没听到怎么办?
达利安没有注意到塞西莉亚的异样,指着文件继续介绍,贵族小姐却在此刻转动了视线。
窗外就是堡垒的庭院。
一群云雀旁若无人地落入院中,啄食着地上散落的面包屑,丝毫没有注意到愈来愈近的捕鸟器。
几个侍从蹑手蹑脚地蹲在后面,屏声敛息,正等待着最后的拉线时机。
“达利安,”塞西莉亚看着那对危险旷然不觉的小猎物,语气和缓,“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
长线飞快地绷直,惊慌失措的小东西此刻才惊觉到猎人的存在,飞快地扇动起翅膀,扬起一小片雪沫子,然而容器已经落地,任它们扑棱翅膀也再难逃脱。
塞西莉亚转过脸,直视他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与奥维斯公爵极为相似的压迫感,语速缓慢道:“父亲指派你来,是为了协助我,而非评估我、揣度我、用你的想法来左右我。”
她的身体微微前移,与呈俯身姿势的达利安拉近了一大段距离,近到甚至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丝微妙的错愕,但她的眼神却和嗓音一样冷漠而疏远。
“那么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文件本身。”她对他的表情很满意,“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请详细介绍一下布鲁德尔北部红土矿场的情况。”
黑发军官短暂地怔住了,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掀起了浪。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潜意识里,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只是个刚刚回归家族的浅薄少女,却完全忽略了她身体里流的依旧是萨利曼的鲜血,骨子里是与萨利曼一脉相承的傲慢。
她是未来领主,她的权威又怎会容忍冒犯?
青年内政官垂下眼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片刻后才顺从地回复道:“……是。”
声音远地像从天外传来,闷闷地,带着某种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屈服感。
……
“红土矿场目前由威廉男爵掌控,主要产出红晶石和灰硝石……部分用于家族其他产业,部分存库,还有一部分用于与其余各地领主交易……”
达利安的业务能力无可挑剔,介绍详实充分,简略得当,塞西莉亚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布鲁德尔采矿的基本情况。
她飞快地扫过一行行数据,最后停在“其他销路”几个字上,不解道:“这里,威廉男爵没有详细账目吗?”
达利安循着她纤细的指尖看了一眼,如实答道:“有,威廉男爵上报过,但因为项目过于杂乱,耗费人力巨大,后来便只用最终出入账来汇总。”
“那么,最初的报告明细在哪里?”
达利安迅速扫视了一眼长桌,从厚厚的文件中拿出来一摞,翻了几页放在塞西莉亚的面前。
一行行数字准确严谨,无一错漏
,塞西莉亚目光快速在报告中扫过,吩咐道:“历年的文件都找出来,我只要关于这一部分的。”
越来越多的文稿被送到塞西莉亚的手中,她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提及到的矿场和负责人的名称也越来越多,但那双漂亮的黑眸却从最初的惊涛骇浪逐渐风平浪静,越来越幽深,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日光偏转,从暖意烘人到寒凉入骨,达利安劲瘦的身影在地板上缩短又拉长。
塞西莉亚强大的专注力与过分精准的敏感度令他侧目,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一时失了神,少女毛绒绒的脑袋不时靠近又远离,却始终不曾交汇。
他蓦地回过神来,瞳孔微微一缩,迫使自己收回了过度发散的杂念,重新看向桌上的文稿。
黯淡的五彩阳光中,无数细小的尘埃混乱无序地飞舞,盖着罩子的午餐散尽了最后一点余温。
阳光消弭,寒风渐起。
昏暗的余晖已经照不进房间,卡萝点燃了烛火,小心翼翼地放在远离文稿的长桌一侧。
烛台轻触桌面,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沉浸在查阅中的塞西莉亚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卡萝有些惊慌失措,正要为打扰了小姐的正事而道歉,塞西莉亚的视线却掠过她,缓慢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烛光洒向整个房间,近处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柔和地化开了边缘。
但微小的光芒无法照亮全部的黑暗,远处的书架隐在微光尽头,模糊的黑影宛若蠢蠢欲动的未知凶兽。
“这么晚了?”塞西莉亚长长地舒了口气,起身望向窗外。
艾卡伦城堡中灯火次第亮起,近处尚且肉眼可见,但目力所及之外,城镇与村庄犹如一团团黑影,掩映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
“达利安。”她转过身发出邀请,一丝晶亮的微光从眸中一闪而过,“跟我一起用晚餐吧。”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旖旎,好像只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对一个合作伙伴真诚的邀约。
达利安此时又变回了那副古板无情的模样,适时退后两步,维持在上下级的社交距离,脊背挺直,极为官方地婉拒道:
“萨利曼小姐,与您……共进晚餐,不符合内政官职务规定,也不在大公指派的协助范围内。”
“好吧。”塞西莉亚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卡萝,“我和达利安先生晚间要出去用餐,不用备餐了。”
卡萝眨巴下眼睛,分不清是自己没睡醒误解了小姐的意思,还是走神听岔了擅自脑补了她的言语,一时没有动弹。
达利安同样怔了一下:“萨利曼小姐,您的要求恐怕无法……”
“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塞西莉亚突然提高了音调,打断了他。
达利安瞬间绷直了身体,手臂紧贴身侧,神色冷肃地看向她。
塞西莉亚一字一句冷冷道:“我以塞西莉亚·萨利曼的名义,命令你陪我共进晚餐。”
“……是。”
33. 密会
“不过出发之前,我们最好换套衣服。”
塞西莉亚走回书桌,从一沓报告中抽出几页,扫了一眼放回了原处。
夜幕四合,炊烟袅袅,马蹄声敲击残雪,两人沿着宽阔的城中大街向西疾驰而去。
两套粗布麻衣替代了贵族小姐的长裙与内政官黑色军装。
低矮的棚户区混乱黑暗,塞西莉亚下了马,污水从她脚下蜿蜒流淌。
达利安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人流,尽量不让那些好奇的、看热闹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射到塞西莉亚身上。
塞西莉亚专注地辨认方向,不合身的长裙扫过污雪,她却毫不在意。
这里黑暗一片,几乎没有照明的烛火,只能凭着月色分辨方向。
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远近的狗相继嚎叫起来,穿插着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窃窃私语声、病痛者一声连着一声的呻吟声……组成了暗夜喧闹的背景板。
两人在一户低矮的小木房前停下,一只苍老、干瘪的手颤抖着打开了破败的木门。
“我们是金锡矿场的,您儿子的工友。”塞西莉亚郑重压低了声线,面色严肃,“对您儿子的遭遇我们感到万分同情与抱歉。”
达利安瞬间想起了刚刚整理的一沓资料里,有关于月前多处矿场事故的报告,其中关于罹难者家属信息部分,只有零星记载。
而塞西莉亚就是凭那些只言片语准确地找到了这里。
月色昏暗难辨,达利安的瞳孔中却清晰地倒映着褪去华服的贵族少女。
老人双眼浑浊看不清来人,在塞西莉亚真挚诚恳的询问中哽咽了嗓音。
“他们说是意外……可是我的儿子很结实……是,特别……特别瘦,早晨还好好的,一下子脱了,脱了相似的……”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漏风的板材缝灌了进来,塞西莉亚唇边呵出了白气,冷得止不住地发抖,但她的目光却远比冬夜更冷。
马蹄声再次响起,达利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身影。
她不信那些报告上冰冷的数字,她要亲自去听亲眼去看。
达利安垂下眼睫,那个任性的、善用权势的萨利曼大小姐形象正在他的心中瓦解,正以一种全新方式诠释出萨利曼真正的领主姿态。
骏马重新返回市集,灯火的温暖驱散了雪夜的霜寒。
途经一条还算规整的商业街时,塞西莉亚利落翻身下马。一间挂着锤头铁锹的酒馆招牌在风中轻晃,酒馆里人声喧闹,热闹非常,达利安随着她进入酒馆。
他不会去质疑她贵族小姐出现在市井是否妥帖,从污秽的棚户区开始,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包括所谓的“共进晚餐”。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香料、麦酒与烟草的味道一下子占据了鼻尖。
木质菜单上可选品种并不多,炖肉和黑面包是店主首推。
他们在角落里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塞西莉亚取下兜帽,整个人隐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
昏黄的烛光笼罩着达利安,顺带着连他锐利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越过酒馆内吵闹的人声,他听到了远处温柔旖旎的歌声,像是情人月下的倾吐。
塞西莉亚的目光扫过周围开怀畅饮的工匠,掠过忙碌灵活的小伙计,最后落在黑发青年线条冷峻的脸上。她的声音湮没在热闹的人声里,却刚好能清楚地落入达利安耳中。
“达利安,那几起事故你是知道的吧?”
达利安的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严肃的军官紧抿着唇,权衡着这是否属于奥维斯公爵指派的“协助”范畴。
他想不通,自己的调查极为隐秘,连一向聪慧的梅林夫人都未曾察觉,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塞西莉亚安静的眸子凝视着他,心底慢慢有了答案。她并不能确定达利安知晓详情,只是诈他一下,对方的沉默远比任何语言更让她笃信无疑。
“让我来猜猜看……”她将脑海中成型的推断慢条斯理地讲述出来,目光如炬,“事故发生后,一份看似详实、逻辑上无可挑剔的调查报告呈上奥维斯公爵的案头。但敏锐的大公立马就发现了藏在字里行间的遮掩与诡计,所以委派一位他足够信任的得力助手来秘密调查。”
小伙计这时送来了食物,塞西莉亚停顿了一下,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去。
炖肉在石板上咕嘟咕嘟冒泡,软糯的黑面包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雾气缭绕中,塞西莉亚话音继续。
“事故极其简单,但这位调查官此时却犯了难,他完全理解了负责人当初交上去的那份报告,搪塞是处理这件事最好的手段。”
她瞥见他握着刀叉的指节捏紧,知道自己切中了要害,随即身体前移,对这位严苛的内政官乘胜追击,“但他忠诚正直,如实上报了大公,大公最终按下了事实,但这件事却像根刺始终留在了调查官的心里。”
达利安唇线紧绷,眼眸愈来愈冷。
“因为在他的调查里,一直被遇难者拥护爱戴的领主竟是杀害他们的真正凶手。”她的质询冰凉似铁,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达利安的心上,“所以他们掩埋的真相是什么?”
话音落下,桌上炖肉的咕嘟声瞬间消失了。
达利安僵在原地,那些他曾以为彻底埋葬的真相正在被人直言不讳地挑开,胸腔中那颗始终忠诚于萨利曼的心,正因为塞西莉亚的话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恕我无可奉告,小姐。这与明日的负责人大会无关,不在协助范围之内。”长久的沉默后,达利安三缄其口,始终守口如瓶。
塞西莉亚不再强迫于他,两人安静用完了晚餐。
分别时,塞西莉亚叫住了他。
皎洁月光下,塞西莉亚慢慢踮起脚,向着达利安的脸伸出手。
青年身形猛地僵滞了一下,随即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少女柔软的手,冷眼看着她,寒风填满了两人之间陡然拉开的距离。
塞西莉亚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柔地拂去落在他肩上的灰尘。
“明天见,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
青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之中,塞西莉亚看向自己的指尖,目光冰冷。
果然,这种伎俩不是谁都管用的。
达利安·菲尔德,作为奥维斯的得力心腹之一,有拉拢的必要,之后不在圣斯卢奥的日子,他将成为她在奥维斯身边唯一的助力。
暗夜渐深,尖顶高楼上,塞西莉亚的卧房里灯火长明。
风声咆哮,刮得窗外树木东倒西歪,树枝疯狂地抽打在窗户上,劈啪作响。
卡萝轻手轻脚地锁上了窗户,替挑灯夜读的塞西莉亚披上一件柔软保暖的斗篷。
她正沉浸在文稿中,头也没抬,专注的侧脸在火光中圣洁而柔美。
卡萝提起了茶壶,替她斟上一杯热茶。茶壶已经见底,她提着壶最后扫了一眼塞西莉亚,默默退了出去。
耳畔的风声短暂地放大后逐渐恢复到之前的势头,壁炉火光正盛,驱尽了房中的寒气。
塞西莉亚伏在桌上,手中的笔写写停停,进行着最后一遍的复盘。
长长的黑发柔顺妥帖,披散在身后,又随着她的俯身从白色丝质睡裙上滑落。
火光温暖,困意扰人,零点的钟声刚刚响起,塞西莉亚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了点点泪水,她随手端起茶杯,一双眼熟的黑色筒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视野里。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汗毛倒竖。不是城堡的卫兵,卡萝已经出去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任何人出现在她的房间。
尖叫就卡在喉咙里,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把它吞回去。
然而她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杯底与茶托发出一
声细微的磕碰声。
她听到了,她确信他也听到了。
那双靴子没有动。
塞西莉亚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视线沿着筒靴向上攀移——
筒靴,深色长裤,黑色长袍搭在肩上,火光为那张标志性的银面具镀上一层暖金色。
对方的嘴角在触及她目光之前早已向上勾起,碧蓝色的眼睛如一汪危险的海。
“您似乎总喜欢深夜到访,”塞西莉亚压着嗓子,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然而夜色的朦胧却让她的语气变了味儿,落在温暖的火光里裹上了一层暧昧的糖衣,“像您这样擅自闯入淑女房间,我可以指控你意图不轨,判处你死刑。”
“抱歉,处理了一点小麻烦。”他无奈地摊开手。
虽然这麻烦是她惹起的,那位手段狠辣的王庭书记官发了疯似地要找到她,一天之内把圣斯卢奥掀了个底朝天,就差掘地三尺了。
但眼前骄傲的大小姐,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
“麻烦?”塞西莉亚低声重复了一遍,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不善,“您多重身份引起的麻烦吗?”
“正如您所说,”他摊了摊手,“一个有能力的情报贩子需要这么多身份来匹配不同的场合,毕竟……”
他指尖轻敲了两下银面具,“哒哒”的脆响被炭火爆裂声吞没,“戴着这东西站在您面前的只能是情报贩子哈里。”
“这也是您选中我的原因不是吗?”
塞西莉亚凝眸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跟他合作的理由是如此不堪推敲。
除非他想要的东西只有她能拿到,否则她想象不出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会选她。
情报贩子哪有值得信赖的地方,他们狡诈、多疑,纵然是同盟、是交易,也绝不会公平公正。她真该呼叫卫兵,让他们将他擒下,送他去下地狱!
她暗示自己平静下来:“能让您这么一位大人物深夜亲自处理的麻烦,想必不是普通的‘小麻烦’吧?”
她将茶水搁在桌上,缓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丝绒温柔地贴合着腰肢,她的状态看起来松弛而从容,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始终警惕着对方,“听闻王庭书记官正在全城搜索什么人,哈里大人不会恰好知道什么吧?”
哈里闻言低低地笑起来。
瞧啊,乏味到如同一汪死水的生活里终于出现了一抹调味剂,这哪里是什么试探,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审讯了。
他忽然近前一步,俯身撑在她书桌的边缘,收起了笑,眼神格外凌厉。
塞西莉亚的脸一下子在眼前放大。
烛光在她眼中摇曳不止,壁炉的火光跳动得更为剧烈,高大的身影投在塞西莉亚身上,无形的压迫感完全笼罩了她。
“猜猜看,塞西莉亚。”他没有正面回答,视线扫过她桌上的文稿后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声音冰冷,“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有人从地狱里爬回来,想要复仇……那个书记官,耐心可没有我这么好。”
塞西莉亚的心一沉。
他知道了。
他没有点破她,是在试探她、点拨她、警告她,还是企图让她露出破绽自乱阵脚?
她向前倾身,迎着他俯身的姿势微微仰脸,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那么哈里先生,您此刻出现在这里是来耀武扬威,还是……”她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不躲不避,“还是选择成为共犯,来宣誓你的忠诚?”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像蓬勃燃起的两簇火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掐灭。
不错,就是这样!
兴奋感在血液中游走,他的视线从她眼睛往下,划过唇瓣,停在白皙的脖子上。
纤细、柔弱,看起来不堪一握,只要稍稍用力……
哈里猛地移开了视线,抽身后退半步,喉咙干渴似火。
……该死。
34. 愉悦fan与野玫瑰
壁炉明亮的火光重新温暖着塞西莉亚,房间内安静了下来,除了两人清浅的呼吸,只剩下炭火炽热燃烧的声响。
“塞西莉亚,无论你是谁,我们的合作不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停下。”沉默片刻,哈里先开了口。
“我希望您能在不久的将来兑现您当初的承诺。”他随手递过来一卷纸,蓝色的眼睛专注而坚定,“您的堂兄威廉男爵似乎找到了别的筹码,明日还请您万分小心。”
塞西莉亚伸手接过,薄薄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的,压得她指尖发颤。
她沉默了片刻,直到纸张的边缘有了轻微的褶皱,才将目光移开。
“哈里先生,您不妨直说,奥维斯公爵本次去爱尼亚是否阻止了那条王庭禁令的发布?”
这确实决定着明日大会的最终结论,毕竟她目前所有的主张,全都建立在这条禁令上。
“没有废止,只是推迟了,塞西莉亚,正如你之前所预料的那样。但不是奥维斯公爵的游说改变了克莱尔的想法,而是——”
哈里话音停了下来,他知道她能猜出来。
他给出一条线,她理出一张网,没有什么比这更有意思了。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无数的枝条张牙舞爪,风雨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改天换地。
“——而是奥维斯与克莱尔达成了某种共识,克莱尔同意暂不对北境动手,而代价是,奥维斯对某种交易的默许。”塞西莉亚接着说出了他的后半句。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层急速而下,短暂的照亮了两人映在窗上的面孔。
一张深沉无波的脸,而另一张藏在面具底下,深不可测。
密不透风的暴雨中,无数的冤屈被雪藏,无数的声音被掩盖,混沌的天地仿佛永远也等不来那缺席的正义。
“或许……那道王庭禁令本来就是幌子,如今这种局面才是克莱尔真正想要的。”哈里半开玩笑似的随口说道。
塞西莉亚微怔,他的猜测恍若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荡开一圈又一圈冰冷的涟漪——如果禁令只是预先抛出的饵,那他们所有人,包括自以为运筹帷幄的奥维斯与她这个企图通过禁令破局的执棋者,岂不是都成了围着克莱尔鱼钩打转的鱼?
壁炉烧得火热,塞西莉亚的掌心都是汗,一个裹挟着寒意的疑问窜上心头。
能让克莱尔不惜放弃北境这么庞大优渥的筹码,都要逼着奥维斯同意的交易到底会是什么?会跟帕克出现在这里有关系吗?
克莱尔究竟想要干什么?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在旋转楼梯间敲击出回音,小女仆卡萝正提着茶壶,缓步接近他们的房间。
“塞西莉亚,我该走了。”哈里瞥了一眼窗外,暴雨声中,他的语调里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雨势未歇,雨点混杂着冰晶摔打在窗户上,屋外严寒刺骨。
塞西莉亚微微颔首,没有抬头。
哈里走了几步又停下,他想起那个王庭书记官,语气凉了下来:“塞西莉亚,淑女的身份禁不起调查,您最好制造些烟雾弹,否则瞒不住嗅觉敏锐的野狗。”
她这次掀起了眼皮,冷淡地望过来。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场舞会,她与那些贵族子弟虚与委蛇,想起她与那名内政官姿态做作的道别……
他忽然感到一丝不悦。
无聊。
耍些小聪明,操控她那不值一提的魅力,该说她聪慧还是手段低级?
他鄙夷那帮蠢货毫无骨气,轻而易举地被她这种无趣又幼稚的心计牵动心神。
她该是纯粹的,理应像他一样追逐刺激,享受将命运玩弄于股掌的乐趣。任何可能让她钝化的情感,都是累赘,包括那些廉价的、所谓的爱慕——尤其是那些浪费在他以外的人身上的注意力。
“塞西莉亚,我不认为内政官能帮上您的忙,利用男人的芳心来达成目的是浪费时间,您本该、也一定会有更高效的方式。”
话出口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还要说些什么,他还想说些什么?
——不,没有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比起劝诫塞西莉亚,他意识到自己在意她这件事本身,更让他莫名焦躁。
他冷下眉眼,抽身离去。
全然没有注意,塞西莉亚的眉心渐渐蹙起。
哈里说了那么多话,但都像水一般从她耳边流过,她只记得他说“内政官”。
她从未与他提起达利安,他又是如何得知她的意图?
他……在监视她?
不多时,房门再次打开,卡萝怯生生的脸小心翼翼地探进房内。
“小姐?”
她注意到塞西莉亚身体异样的紧绷,虽然不明显,但小女仆坚信自己的直觉一向准确。
塞西莉亚的脸在黯淡的月夜中更显苍白。
难道暴风雨带给她这么大的惊吓吗?卡萝猜测着。
“卡萝。”塞西莉亚没有看她,声音竭力变得跟往日一样平稳,“让拜伦来见我。”
卡萝退了出去。
塞西莉亚的思绪却翻涌不停。
哈里是术法的拥有者,他不怕塞西莉亚会向红塔告发他,这一点他毫不避讳。作为一个神出鬼没的情报贩子,避开红塔监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对塞西莉亚来说,此刻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监视自己的?
从金鸢尾酒馆那次?还是更早,在他们初次见面?
塞西莉亚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于松懈了。
雨夜召见,八字胡的管家脚步匆匆迈进塞西莉亚的书房。
他收了雨具,耐心整理下着装,确保自己没有因为这场恶劣的雷加雪天气失去了本该有的妥帖与得体。
“塞西莉亚小姐您找我?”
他态度恭敬,低眉颔首,恪守职责,绝不会多看一眼。
书房里没有生火,空气湿冷,如入冰窖。
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烛灯,昏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塞西莉亚瘦弱的轮廓。
她披着毯子蜷缩在沙发里,听到他的声音,水雾朦朦的眼睛缓缓向他望过来。
“拜伦叔叔。”
塞西莉亚的嗓音微微发颤,不似白日的冷淡如冰,反而掺杂着一丝脆弱,像是坚冰下涌动的暖流,不断冲刷着拜伦的心。
许多年不曾听过的称呼让拜伦心脏一颤,遥远的、深藏的记忆眨眼间汹涌而至:
——小姐穿着乖巧华丽的小裙子,一本正
经地目送梅林夫人走后,狡猾又鲜活地向他做鬼脸。
——小姐爬上了树上,要送一只坠落地上的雀鸟回家,冷不防被奥维斯公爵瞥了一眼,吓得夜里高烧不断,把照顾她的他当成父亲抱了一整夜。
——小姐受了罚,明明自己眼泪汪汪的,还一个劲儿地往回憋,不停地倔强地重复着“拜伦叔叔,不疼,一点都不疼”……
拜伦猛地拉回了思绪,一如往常般垂下眼睫。
他告诫自己,她如今是塞西莉亚大小姐,感情用事是萨利曼的大忌。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他毕恭毕敬,不敢逾矩,但声音里的紧绷确凿无疑,“您这样称呼不合规矩,还请您时刻以萨利曼荣誉为重。”
塞西莉亚点点头,沉静的眸光在他脸上滑过,声线恢复了平素的冷淡。
“艾卡伦城堡最近警戒不足,领主安危无法得到切实保障。请拜伦先生替我应征武艺精湛的卫兵。”她软和了下语气,“拜伦先生,想必您也听说了我在西伯矿场的事情,这件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暗箱操作,都影响了我的人身安危。还有……这件事就不用向父母亲汇报了吧?”
她眸中渐渐染上哀色,和幼时有事恳求他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拜伦张了张嘴,明知道这是塞西莉亚小姐的试探与伪装,却还是无法说出残忍拒绝她的话,何况那帮人竟真敢暗下毒手。
他移开了视线,墙壁上烛影在跳,孤独的火苗悄无声息。
算了,他想,一个近卫兵能造成什么影响?她只是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安全、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罢了,她有什么错?
塞西莉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尖顶高楼下。
哈里在监视她,他是游走在灰色领域的愉悦犯,状态极不稳定,与他之间的同盟就如同一脚踩在了薄冰之上。
帕克已经盯上了圣斯卢奥,他很聪明,发现她是迟早的事情。
艾伦的死只不过暂时延缓了进程,并不会轻易改变最终的结果。
所以她必须要快,利用她手上所有能用的筹码。达利安·菲尔德尚不能用,那拜伦就是一块目前唯一能撬得动的砖石。
虽然奥维斯公爵是萨利曼家族的实际控权人,但实际上负责打理产业的一直是梅林夫人。
而拜伦作为梅林夫人的第一助手,跟了她这么多年,在整个萨利曼都是地位超然的存在。
他了解梅林夫人的一切,做事风格和她几乎如出一辙,但偏偏太仁慈这一点独独比不上梅林夫人。
只要利用好他,即便自己以后离开圣斯卢奥,也在这里留下了一双眼睛,不至于陷入如今这种局面。
看吧,塞西莉亚,今日被动的现状全部源于昔日愚蠢的自己。
仁慈,只会害人害己。
长夜漫漫,注定难眠。
塞西莉亚赤脚走进寒风暴雨中,刺骨的凉意如刮骨刀一般,侵蚀肌骨。
黑色的眼睛在暗夜里隐隐发亮,眸中闪烁着隐忍的、兴奋的光芒。
天,快亮了。
猎杀时刻即将到来。
瘦高个的小女仆躲在屋檐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她恐惧地看向雨中的身影,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想,这下是真完了。
塞西莉亚大小姐,彻底疯了。
35. 负责人大会
距离负责人大会开始还有三小时。
因为昨夜雨夹雪的缘故,各地通往圣斯卢奥的道路几乎都被积水覆盖。
红土矿场的管理人老昆特疯狂地催促马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今年是被破例特召参会的,对于这项殊荣他非但没有喜出望外,反而一直心惊肉跳。
泥泞的路面坑洼不平,颠得他起起伏伏,一把老骨头几乎散了架。
马车刚疾驰进圣斯卢奥,一个小乞丐突然从路边冒出来,马夫猛拉马缰,巨大的惯性几乎把老昆特甩了出去。
他骂骂咧咧了一路,骂天气,骂乞丐,骂马夫,直到进了艾卡伦城堡,他才神色严肃的闭了嘴。
距离负责人大会开始还有两小时。
霍顿·萨利曼歪在马车里,左手搂着一个歌姬,右手探进身旁另一位美艳妇人的衣领。角落里,着装破烂的女人低垂着脑袋缩成一团,膝盖抖个不停。
马车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妇人痛呼了一声,面色狰狞。
马车停住了,助理外面报告,老马被积水冲来的捕兽夹夹了蹄子,走不了了。
霍顿一把推开了歌姬,她重重跌坐在一旁,嗓子里漏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然而霍顿看都没看她一眼,从后腰“唰”地一声拔出了匕首,面露凶光跳下了马车。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中,歌姬和妇人脸色苍白,紧接着马车剧烈震动起来,老马尖利的嘶鸣让车内几人几乎吓破了胆。
她们的眼眶蓄满泪水,双肩战栗不止,被撞得东倒西歪,只能死死扒住车窗才勉强不被甩出去。
距离负责人大会开始还有一小时。
圣斯卢奥的副城、贝拉母神的出生地、被誉为“圣城”的弥斯特里亚,双生子中的弟弟托尔·沃斯核点完最后一批入库后,双眼眯起看了看远处阴沉的日光,转身驾车赶往圣米亚教堂。
哥哥艾德里安·沃斯正在做复健,初晨寒意刺骨,他脸色苍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歇息,豆大的冷汗从脸颊滚落,没入内衫的衣襟里。
他换上圣袍,坐在轮椅上被助理执事推出来,交给了弟弟。马车缓缓行驶,向着圣斯卢奥而去。
距离负责人大会开始还有半小时。
威廉·萨利曼走进了奥维斯公爵的书房,骑士服笔挺雪白,脚下长靴油光锃亮,步伐有条不紊。
他满脸带笑,态度恭敬,欠身等待着奥维斯公爵从文书中抬起头来。
得到许可后,他才谨慎又顺从地站在叔叔身旁,将他近日得来的消息一一呈报。
拜伦面无表情地候在一边,他的手中是本次负责人大会的具体流程,正在等着严谨认真的大公做最后的裁决。
距离负责人大会还有三分钟。
娜斯贝拉一把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流星走到自己的座位,目光掠过主位上的奥维斯公爵,随意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拉开座椅大喇喇坐了下来,张扬的红发在她身后飘荡。
伊瑟恩额角新添了一块浅浅的疤痕,跟在后面嘴角噙笑,手中仍拿着那本厚厚的、标志性的黑色皮革笔记本。
长长的会议桌上,众人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除去梅林夫人的缺席,往年所有参会人员基本上都已到齐,但奥维斯公爵右手边的椅子还空置着。
每个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个方位。
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一身利落的黑色军装,神色威严,笔直地立在奥维斯公爵的左手边。他微微蹙眉,视线瞥过一旁的时钟,秒针滴滴答答,分针寸秒不停。
奥维斯公爵侧后方,拜伦摊开会议记录簿,拿起了羽毛笔。他轻咳了一声,目光再一次扫过门口,压沉的嗓音缓慢地响起:“欢迎诸位参与本年度负责人大会,下面我们就开始——”
“吱呀”一声,大门应声开启,在众人惊讶、玩味、探究的目光中,眉眼冷淡的少女一袭紫色长裙,神态自若地走向那个专属于她的、紧临权力核心的座位。
负责人大会正式开始!
会议按流程进行,无非是各矿场的年度汇报,枯燥乏味的数据陈述让人昏昏欲睡。
奥维斯公爵认真严肃,从不放过任何一处疑问,拜伦笔下不停。
霍顿手中玩弄着那柄短鞘匕首,红宝石与指尖戒指时不时相碰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三白眼安静地瞟过塞西莉亚,又从在场的参会者脸上一一扫过,直到与威廉对视时,两人心照不宣各自移开了视线。
威廉仍旧是笑面虎的模样,他左手边红土矿场的老昆特正一板一眼地汇报今年与西境贵族和雇佣军的交易情况,而斜对面的娜斯贝拉一改之前散漫的模样竖起了耳朵听得格外仔细。
“……故此,与西境格里姆松家族矿石交易总额共计九十六万金币……”
“……与南境雇佣军‘黑狼团’矿石交易总额共计四十八万金币……”
奥维斯公爵微微点头,拜伦的羽毛笔沙沙作响,众人静默不语,只有娜斯贝拉脸上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而平静的声音淡淡响起,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厚重的沉闷。
“请等一下,昆特先生。”塞西莉亚的声音不高,悦耳又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奥维斯公爵锐利的眼神也望了过来。
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眼前一本陈年的旧账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情真意切的疑惑:“今年年初,格里姆松家族发生暴乱,新领主阿尔纳斯上台后旧账交割,账目上应比去年多出不少才是,为何今年反而见少?”
老昆特似乎早有准备,沟壑纵横的脸皮皱得更深:“塞西莉亚小姐久居庄园可能有所不知,格里姆松家族的维安公爵曾许诺用其交界城市纳维奇的半兽人劳工抵消部分交易金额。但由于今年矿工数量锐减,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声音淡了很多,意图含糊其辞。
“所以您拿实实在在的金币换回了一批因‘数量锐减’而无法兑现的廉价劳动力?”塞西莉亚抬起头,清亮的目光看向老昆特,“也就是说,红土矿场今年实际上做了桩赔本的买卖,对吧,昆特先生?”
老昆特的脸“唰”得一下变得惨白,局促不安中,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威廉。
然而塞西莉亚没有给他们眼神交流的机会。
“据我所知,红土矿场的损失还远不止这些。”她翻开今年各地呈上的报告,指尖轻敲在红土矿场的产量总额上,继续说道,“红晶石的产量与往年持平,维持着基本的体面,但是……”
她说着,指尖轻移到另一个数字上,象征着萨利曼身份的家族戒环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细响,她的声调陡然拔高了几分,“灰硝石的存量却大幅度下降,这两种矿石本是伴生矿,
开采进度理应相同,昆特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天光忽暗,寒风又起,呜咽着从窗缝中挤进来,吹得那小山一般的烛火轻轻摇晃。
满室光影轻颤,每个人的脸上也跟着或明或暗。
沃斯兄弟一个务实严谨,认真核对塞西莉亚提及的报告,另一个则病恹恹地靠在轮椅上,眼眸低垂,周遭的氛围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娜斯贝拉恢复了那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倒是伊瑟恩神情格外认真。
霍顿微微前倾,停下了匕首的转动,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嘲笑,眼前这出候选继承人“狗咬狗”的戏码可比大会本身有趣多了。
会议室安静极了,侍奉的仆从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昆特求助似的望向威廉,但后者脸上毫无波澜的微笑没有任何松动的痕迹,只紧紧盯着塞西莉亚,看也没看他,他的心沉了下去。
长久的安静后,老昆特喉结滚动,干涩地咽了下口水,颤抖的声音像浮在半空无法落地:“塞西莉亚小姐,这……这是因为……”
他意图解释,塞西莉亚却根本没打算给他机会。
“我记得,”她冷漠地打断了他,语气又冷了几分,“红土矿场今年发生了好几起走私,不会到现在都没抓到走私贩子吧?”
她的话是问老昆特,但根本没看他,而是望向旁边一直紧绷着笑脸的威廉身上。
威廉抬起眼皮回望过来。
这一次,他承认这个堂妹准备得还算充分,看来,他要暂时收回“她是个虚有其表的花瓶”这句话。
他笑眯眯地、如同一位温和的家族兄长正欣赏自己宠爱的妹妹般看着塞西莉亚,目光充满了怜爱的纵容,但语气却如冰一般寒意刺骨。
“塞西莉亚,难道不是有人泄露了红土矿场巡防图吗?”他的视线如鹰隼一般紧紧盯着她,不打算放过她任何细微的变化,“还是说你在质疑摄政王麾下的骑士团无能?”
塞西莉亚指尖微微缩紧。
哈里在红土矿场暴露了?
不,不像。
威廉若是已有所察,绝不会等到此刻才发难,他在怀疑她,但这怀疑没有根据。
她只需要正常扮演好一个大病初愈的塞西莉亚。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一个疯癫了五年的公爵长女会和自家矿业的走私贩子有瓜葛。
“怎么会呢?威廉哥哥。”塞西莉亚微微露出笑脸,嘴角弯曲的弧度她练习了很多遍,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里,“阿瓦伦卡团长英勇无比,麾下骑士更是刚毅不屈,我怎会质疑他的英明领导?”
“呵。”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野蔷薇骑士团内部派系争斗剧烈,以阿瓦伦卡团长代表的“正统派”与威廉副团长领导的“革新派”互不相让,流血事件时有发生,威廉更是视阿瓦伦卡为最大的竞争对手。
塞西莉亚这么说,无疑在嘲讽堂兄威廉,而且是明面上的,毫不留情地直击对方的痛点,足以被视作带着侮辱性质的挑衅。
她对威廉没有一句指责,却句句在说他能力不足、失职渎职、领导无方。
威廉睚眦必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当面这样讽刺他。
这下就连霍顿几乎都要停止了呼吸,甚至有些怜惜起他这个娇小可人、如野玫瑰一般绚烂的侄女来。
一片死寂中,威廉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36. 结束
“真是精彩。”
他音调柔和,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好似根本没有被她这番冒犯的言辞所触怒,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鼓了两下掌。但那双眼睛却全然相反,像一把刀子,反反复复将塞西莉亚凌迟成千上万次。
“谁能想到,五年不见,布鲁德尔的乡下庄园竟能教妹妹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倒显得我们嘴笨愚钝了。”
他语气放缓,余光瞥过奥维斯公爵的脸,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想起了塞西莉亚的疯病。
那是一段让萨利曼丢尽脸面的记忆,是奥维斯公爵最大的不堪。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抬起,与威廉对视。
对方的笑意恶毒而残忍,他的脸逐渐幻化为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正锁定着猎物企图将自己一击毙命。
“好了,关于红土矿场的事情,达利安会后再做调查。”
一直沉默聆听的奥维斯公爵突然出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扫视了一圈,威严的视线让威廉怨毒的目光收敛了不少。
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轻声开启,端着银制茶具的女仆鱼贯而入,动作优雅而迅速。
除了塞西莉亚身边这一位。
女仆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飘忽不定,倒茶的手颤抖不止,险些泼出茶水来。
塞西莉亚抬眸看她,她的神色更加慌张不安,一张脸几乎要埋进胸里。
塞西莉亚的身体突然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一股突然而至的战栗掠过肌肤,快过她的注意力。
是这具身体本能的、无声的抵抗。
眼前这张脸飞速从塞西莉亚的记忆中跳了出来,在艾丽儿庄园里,这张脸的主人曾经跟着阿兰无数次折辱、殴打过她,阿兰死后曾被发卖,如今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塞西莉亚咬着牙,缓慢、沉默地瞥了一眼对面,威廉和霍顿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眸中都漫上一层浅淡的笑意。
像一点火星迸溅到火油桶中,平静如常的外表下,怒意如同大火一般在塞西莉亚的心中熊熊燃烧起来,来势汹汹,以摧枯拉朽之势,要将她全部燃尽。
这,就是他们的筹码?
试图通过这种拙劣的手段来刺激她、激怒她,若她当场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便会被质疑旧病复发,好叫他们有理由把她重新发落回那个破旧而阴暗的乡下庄园?
可笑至极。
若是他们的底牌就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如同稚童一般将权谋当成过家家的游戏,那他们连与她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的资格,都不配有。
“怎么了,塞西莉亚侄女,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舒服吗,还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霍顿语带关切,冰凉的笑意夹在嘲弄的目光之中。
“奥维斯叔叔,会议如此重要,实在不宜让塞西莉亚妹妹过度费神,若是病情复发……不如先让她回房休息,毕竟接下来的议题可能她并不熟悉……”威廉适时补充。
奥维斯公爵侧脸看向塞西莉亚,她唇色苍白,但回望过来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两位多虑了。”塞西莉亚声线平稳,又低又沉,“无论对手使出怎样卑劣的手段,任何一个萨利曼都不会从他必须直面的战场临阵脱逃。”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忽而变得强硬而尖锐,“却有萨利曼主动开辟战场,向他的子民举起屠刀,无视萨利曼的族训与信仰!”
此话一出,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唇线紧绷,身体僵直,几乎是立刻看向了塞西莉亚,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矛盾的情绪,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石头仿佛被橇起了一角,只希望她停下来。但他不敢再往深处想,他发现自己竟隐隐希冀她继续说下去。
娜斯贝拉放下了摇晃的小腿,伊瑟恩的笔尖一顿,在笔记本上戳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所有人神色严峻地看向塞西莉亚,就连神色恹恹的艾德里安也不例外。
“你在胡说些什么——”
霍顿一头雾水,被无端扣上这么一顶帽子,作为萨利曼一员他自然无法坐视不管,然而他的疑问却被塞西莉亚厉声打断。
“红土矿场、金锡矿场、绿森矿区……”
她将这些矿场的名称一个一个的念出来,脸色阴沉肃穆。每念一个,威廉脸上那点虚假的关切就消逝一分,直至冰封碎裂,露出他本来的残忍与冷漠之色。
“十余起矿难中,失踪或罹难的矿工近百人,威廉·萨利曼,你作为总负责人,又该作何解释?”
图穷匕见,塞西莉亚厉声发问。
威廉快速瞟了一眼奥维斯公爵,后者脸色如常,这无疑给了他莫大的底气,便不屑一顾道:“这都是意外,奥维斯叔叔早已收到事故调查报告,塞西莉亚,这里还用不着你来质问我。”
视线的焦点一下子转移到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塞西莉亚略微泛红的脸上。从她回到圣斯卢奥不过短短几日,就精准地找到了突破口并将底下涌动的暗流调查得如此清楚,他承认,这个女儿很像他,果决而清醒。
“正如威廉所说,那些报告我都看过。”他缓缓开口,神色无波无澜,声线平直,不带一丝温度,“矿业的风险无法预估,这些都是为了家族强盛而付出的无可避免的牺牲。”
那些生命就在三言两语间转化成了冰冷的数字。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不置可否。
奥维斯的话无疑在这场博弈的天平中加上了足以打破平衡的砝码,而现在这台天平正在众人的心中向着威廉缓缓倾斜。
威廉的嘴角挂上了一贯的笑意,此刻较以往显而易见地多了一丝得意。
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从娜斯贝拉的唇角快速划过,伊瑟恩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只有达利安,这位英俊又古板的内政官向塞西莉亚投去了怜悯又无可奈何的目光。
然而塞西莉亚并没有如同众人料想得那样,流露出任何颓败的情绪,她只是仰起头,直视着奥维斯公爵的眼睛。
她知道奥维斯并不是单纯偏袒威廉,而是在给她机会,一个推进她的改革证明她自己的机会。
“大公,您看过报告,那您看的是被粉饰过的表象,还是血淋淋的真实?您是否看过矿工遗属泣血的证词,听过他们彻夜不停的恸哭与怒号?那几起矿难绝非意外,大公,那是蓄意谋害。”
她站起身,一张薄薄的纸被推送到奥维斯的面前,不同笔迹的姓名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百余人的命,不能只是轻飘飘的一页纸。”
她缓缓开口,“他们是萨利曼支柱下的基石,是组成萨利曼庞大身躯的血肉,萨利曼给予他们庇护,他们对萨利曼永远忠诚。可若今日我们随意牺牲掉他们,那来日是不是可以随意牺牲掉北境的士兵,再往后是不是可以随意牺牲掉父母手足?”
霍顿“啪”地一下拍案而起:“胡说!那帮平民怎可与公爵麾下的北境军相提并论,怎么能算——”
奥维斯瞥了他一眼,霍顿话音骤然截断在嗓子眼里,舔了舔嘴唇重新坐了回去。
公爵重新看向塞西莉亚,示意她继续。
她轻轻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如果真要这样,那萨利曼的玫瑰旗将会在不久之后永远倾覆。大公,您比我更清楚,萨利曼的承诺远比政治利益更加重要。”
窗外风声渐息,漫天的大雪又簌簌落了下来
。
室内烛火微晃,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星点微光。
奥维斯公爵规整的胡须随着唇角的牵动不易察觉地抖了下,他盯着她,父女两人无言对视,塞西莉亚眸中涌动的不知是算计还是发自肺腑的悲悯竟让他一时失了神,他不合时宜地发现,自塞西莉亚回来后,连一句父亲也没有叫过他。
片刻后,奥维斯先移开了视线,落在了面前那页纸上,足足沉默了数分钟。
最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威廉,声音响起,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凝重和不容置疑的责问:“你有何解释?”
威廉听着塞西莉亚一番慷慨陈词,笑意冻结在脸上,他看着他,但奥维斯并没有给他任何一个暗示的眼神。他有些慌了神,想不通一向冷漠无情的叔叔为何会被这样一番话所触动。
“我……奥维斯叔叔……这不是……”他神色仓促,头一次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奥维斯并没有给他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目光给向塞西莉亚。
“你来说。”
“若是继续压制,矿工只会与我们离心离德。”塞西莉亚重新站了起来,身后的侍者无声地拉开椅子,她转向众人,满室的烛火似乎一下子照向了她,身后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她的声音有条不紊。
“不如趁此机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让利于民,与他们进行实打实的利益捆绑,提高积极性,稳固秩序。先从大矿区推行,逐步覆盖小矿场,由点到面,实现北境内全部矿区革新。”
塞西莉亚目光坚定不移,在寂静的会议室掷地有声,娜斯贝拉回眸与伊瑟恩默契地对视一眼,而托里·沃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思考实行起来的可能性,完全没有注意到哥哥艾德里安埋在碎发下、有些不屑一顾的眼神。
奥维斯静静地听她讲述完毕,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冷淡,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从今日起,威廉·萨利曼撤去上述部分矿区负责人的职务……”威廉面色委顿,情势的发展超出了他本来的预期,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正常的反应。
“……管理权转交塞西莉亚·萨利曼,仅允许其择一处矿场进行矿工改革,至于是哪一处……”奥维斯不置可否,语气平淡地给这场会议下了最后的结论,也为这场博弈划下了最终的休止符。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形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娜斯贝拉身上,语气分不出是试探还是商量;“娜斯贝拉,你觉得哪一处适合?”
被点名的娜斯贝拉正在神游天外,不假思索道:“都行,我看马多纳的可以。”
她伸手点了点眼前那叠报告,被点名的霍顿面色不善,但她的指尖很快在纸面上移动,逡巡,画圈,最后停了下来,托尔·沃斯的目光一滞,果不其然听到她继续说道,“弥斯特里亚的矿场也不错。”
“或者,”她故意停了下,掀起眼皮,目光锁住奥维斯的视线,“大公觉得西伯矿场怎么样?”
两人对视,众人屏息。
塞西莉亚瞥了一眼娜斯贝拉,前次拜访未见真容,如今一见倒是跟自己预想的一样,并非池中之物。
奥维斯公爵指尖轻轻抚过杯柄,重新看向众人,语气冷肃,不容置疑。
“那就选在红土矿场。”
塞西莉亚微微抬眸,这与她设想的有所出入,比起红土矿场,她更属意圣斯卢奥的西伯矿场。但这已经是阶段性的胜利,冷酷谨慎的政治家奥维斯不会在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前完全信任于她。
这很正常,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
“娜斯贝拉,塞西莉亚刚刚接管矿场,不熟悉的地方你来指导她。”
无人再有异议。
至此,戏剧落幕。
37. 收尾
大雪纷飞,不过半日的光景,纯白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就连最浅的地方也没过了脚脖子。
伊瑟恩从马仆手中接过缰绳,递给娜斯贝拉,她的红发在皑皑白雪中格外亮眼,所以塞西莉亚迅速从拥挤的人群中辨认出来,紧跟几步叫住了她。
“娜斯贝拉女士,请稍等一下。”她有些微喘,脸颊红润,“一直想要拜会,上次未曾见到您实属遗憾。”
她平息了呼吸,露出得体的微笑,“关于矿场管理我还有许多想向您请教的地方,下次再请您不吝赐教。”
她礼貌而客套,在高大的娜斯贝拉身边宛如小鸟依人般,和刚才在会议室里,与威廉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气势完全不同。
“萨利曼小姐言重了。”娜斯贝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难得客气道,“我不过一个平民……”
“叫我塞西莉亚就好。”塞西莉亚掀起裙角,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雪大路滑,请您路上小心。”
回去的路上,娜斯贝拉一反常态。
难得见她如此安静,伊瑟恩便用之前她说过他的话调侃道:“看上那小姑娘了?可别想了,那可是贵族老爷的金疙瘩。”
娜斯贝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轮到你来提醒我?塞西莉亚和那帮臭老爷可不一样。”
伊瑟恩:“……”
这才到哪儿就被美人计收服,连称呼都改掉了?
而另一边,双生子弟弟正在套马车,哥哥艾德里安则坐在轮椅上,沉默地凝视着塞西莉亚移向娜斯贝拉,又沉默地望着那瘦弱的身影逐渐远去。
他垂下了头,目光虚落在自己的腿上,安静了许久,直到视野里陡然出现一角女仆的黑裙。
“沃斯先生……”
塞西莉亚的贴身女仆正和弟弟说话,声音被风雪声遮掩,听不真切:“……暴雪天冷,路途较远……是的……请您二位注意防寒……”
她将两件厚重的斗篷递给托里,随后屈膝告退,小跑着追上那道远去的紫色身影。
艾德里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真是厉害。
他想,他可不记得有哪位领主曾真正关心过一个瘸子的冷暖——萨利曼果然都是天生的政治家,擅长拉拢人心,漠视亲情,骨子里同样流着勾心斗角的血。
然而,他的偏见和大雪一起落在地上,根本无法影响到塞西莉亚。
小女仆卡萝紧走两步跟上塞西莉亚,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昨夜小姐让拜伦先生征召近卫兵,她曾仔细看过那征召令,只说选武艺卓群的,又没指定只能在北境军中选拔。
那是不是代表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征召令一发,卡萝就先暗戳戳地、用她那套稚嫩的话术旁敲侧击过塞西莉亚,得到了塞西莉亚“不经意”流露出的、肯定的答复。
她喜不自胜,今天一大早就给远在马多纳的弟弟寄了信。
其实弟弟在卫兵队也很好,但姐弟俩聚少离多,卡萝自然想要离弟弟近一点,何况塞西莉亚小姐疯是疯了点,但最起码现在不打骂仆佣,又安静,待遇也很好,若是塞西莉亚小姐以后成了领主,那弟弟可就是未来领主的近卫兵哎……
所有人基本上都踏上了归途,路程最遥远的,只有要回布鲁德尔的老昆特。
他神色颓败,已无来时的心情,马夫在套着马车,而他则沉默地回想着刚刚的一切。
会议一结束,他就追着威廉男爵出来,可被撤销职务的威廉男爵一肚子怒火,阴沉着脸不知要去什么地方,哪里还顾得上他。
如今他就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丧家野犬,这个年纪再想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不容易,再加上家里还有一个瘸腿的姑娘要养,若是被革职,很快就连雇马夫的钱都没有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上车,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塞西莉亚柔和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昆特先生。”
新的负责人神色冷峻。
他心下一沉,极不情愿、慢吞吞地转过身,心想,该来的总会来的,她果然要来罢免自己了。
“萨利曼小姐。”他颔首低眉,语气沮丧。
“昆特先生,红土矿场往年的报告还请麻烦您再重新整理一遍,关于矿工名单,也请重新梳理给我,包括每日上工情况,过几日我会……”
她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老昆特浑浊的眼睛在簌簌的大雪中瞪大如铃。
“……昆特先生,我刚刚说的您听明白了吗?”
她上扬的尾音一下子拉回了老昆特的思绪,他忙不迭眨了好几次眼,张了张嘴,又慌忙应道:“明白了明白了,这就回去整理。”
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新上司,嘴角嗫嚅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在风中乱颤,“塞西莉亚小姐,那我是不是、是不是可以留……”
塞西莉亚微微露出笑意:“当然,昆特先生,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但没等老昆特松了口气,神色又迅速冷淡下来,语气中的寒意比冬雪更甚,“只要您认真工作,若是像从前一样糊弄了事……”
后半句她没有说,声音融进寒风,吹得老昆特一身冷汗迅速风干,他慌忙将胸脯拍得“啪啪”响:“不会不会,塞西莉亚小姐尽管放心!”
塞西莉亚目送着老昆特的马车踏上归途,然而刚出城堡大门没多远,对老昆特来说熟悉的一幕又发生了。
那个来时在城中冲撞他马车的小乞丐,忽然又从路边冷不丁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晕倒在马蹄下。
眼尖的卡萝一下子认出了他,情绪激动到忘了该有的规矩,扯着塞西莉亚的袖子叫道:“小姐!是在布鲁德尔贫民窟骗我们钱的家伙!”
柯尼——如果塞西莉亚没记错的话,那个男孩是叫这个名字——硕大的兜帽底下,那双淡红色的瞳仁让她格外印象深刻。
女仆卡萝快步走了过去,一把薅起了柯尼,伸手在他口袋里摸索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敢骗小姐的钱……报应,臭小子……骗钱,活该。”
塞西莉亚没眼看,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冷漠影响了卡萝,以至于她会在大雪天掏一个神志不清的小乞丐的兜。
塞西莉亚转过身,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乏力。
从清晨到午后的高度紧张,以及昨夜与哈里、拜伦的周旋,持续不断的疲惫感在骤然的松弛后如雪崩而来。
她后知后觉,自己发烧了。
不过,来得正巧。
“卡萝……”她低声呼唤着,忽地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在了雪地之上,紫色的裙摆波浪般铺开,如同纯白之上绽放的紫色之花,耳畔还回响着女仆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
塞西莉亚陷入了沉睡,昏暗的烛光仿佛使她覆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她的意识溺在混沌之中,漆黑一片,摸索不到方向,四周隐隐传来朦胧的光亮,泛着浅淡的、微绿的光。
有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不停地呼唤她——
伊丽丝、塞西莉亚……到这里来……终结……
说什么?
好吵。
别喊了。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女仆卡萝守候在一边打起了瞌睡,直到塞西莉亚缓慢坐起身时,她才惊醒过来。
“小姐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卡萝紧张地几乎立刻弹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去倒水又想去扶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靠在软垫上,浑身酸软乏力。
她艰难地抿了口水,肿痛的喉头宛若初获甘霖的焦土,那种难捱的刺痛感被温水抚慰,稍稍舒服了些。
头仍旧晕晕沉沉的,她闭了闭眼,慢慢收拢思绪,看着小女仆忙前忙后,哑着嗓子问:“拜伦呢?”
“拜伦先生刚刚才送大祭司离开,大公事务繁忙,等不及您醒过来,已经出发去军中了,不过他让达利安大人给您送了点东西。”
卡萝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递过来,香甜的气息隔着包装传了过来,是蜂蜜糖,市井中小孩子生病时最喜欢的东西。
这不像奥维斯的手笔。
能够毫不犹豫抛弃女儿,冷血的奥维斯没可能在这种时候扮演起错位的父亲角色。
那么他送这种东西来是为了
什么?重温父女温情,还是政治作秀?
塞西莉亚想不明白,罢了,本来这场苦肉计也不是为了他而设计。
她让卡萝收好了蜂蜜糖,小女仆拿起银水壶给她续了杯水。
“咚咚!”
敲门声响,塞西莉亚随手将匣子放在一边,卡萝起身,退出门外。
拜伦走近了几步,塞西莉亚小姐的脸色好了不少,高热也退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梅林夫人走的时候让自己照顾塞西莉亚小姐,自己却将她照顾到病倒,这怎么不算失职呢?
是昨夜书房召见他时受凉感染的风寒吗?那今日上午大小姐岂不是带病参会,发着烧忍受着霍顿和威廉的诘难?
他不敢再想下去,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才是一个优秀管家的职业修养。
“小姐,克兰德祭司是圣斯卢奥最好的医者,您只要安心静养几日,按时喝药,很快就会好起来,平时饮食……”
“拜伦叔叔。”
塞西莉亚的嗓音夹杂着柔软的、压抑的鼻音,含水的眸子里是少女这个年纪独有的依赖与信任感。
拜伦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儿,薄唇上下碰了几下也没能发出声音,那素来一丝不苟的八字胡正失了体面地颤动着。
“……塞西莉亚小姐,”他的声音在喉咙里闷了好久,出口时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失态,“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塞西莉亚语气潮湿,尾音有些发抖,“萨利曼哪一条规矩写了不可以这么称呼你?”
“……”
“还是拜伦叔叔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是个疯子,就应该待在布鲁德尔那所旧庄园里。”
她把头埋进双膝,肩膀随着过分压抑的啜泣微微颤动了下,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遮住了她的脸,声音隔着薄被,闷闷的,像钩子一样,让人心里发紧的疼。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上跳动,两颗心也各自慌乱地跳着。
“拜伦叔叔,为什么这么久你都不来看我……”
或许是原主的经历放大了这份极度压抑的情感,她本想借着哭腔来逼迫眼前这个紧绷的男人松口,但是眼泪一出来,才恍然发觉,囚于王庭十几年的委屈竟然也跟着一起翻涌上来。
或许她自己也在渴望着这种温情吧。
拜伦心乱如麻,梅林夫人告诫他、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的那句“切勿感情用事”此刻已然丢到了九霄云外。他仿佛又见到了十几年前的塞西莉亚小小姐,刚刚开蒙识字,学着写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叫他拜伦叔叔……
就算她是演的,又能怎?尊贵又惹人怜惜的大小姐能为他费尽心思,本就该感恩戴德,何况她还叫他叔叔。
那五年所受的折磨让她留下了阴影,只是让他伪造些经历罢了,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暴雪簌簌不停,在这方天地里,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所有的情绪都被大雪弱化,掩埋在呜咽风声里。
拜伦吩咐完仆佣以后,与威廉迎面碰了个正着,此刻他心中满是对塞西莉亚的怜惜,自是对这位旁系萨利曼没有多少恭敬——虽然他一向对他没有好感。
威廉狐疑地看了一眼远去管家的身影——拜伦让人封存布鲁德尔庄园的观察记录做什么?
这个八字胡的中年人一直和自己很不对付,若非梅林夫人器重,他算个什么东西?如今怕是更分不清谁才是主人,谁才顶着萨利曼的姓。
——都怪塞西莉亚!威廉愤愤难平,这一次她几乎分走了他一半的利益,让他手里筹码少了几个不说,更要命的是,在奥维斯面前丢尽了脸面!
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塞西莉亚……
他的理智几乎要被这名字的主人折磨殆尽,一转脸瞧见了他那如绿苔藓一样烦人的妹妹正穿着新裙子,高兴得像条咬尾的、直转着圈的狗。
同样是妹妹,为何塞西莉亚就如此牙尖嘴利心机深重,而这蠢货却只知道珠宝首饰漂亮裙子?
威廉长吸了口气,面色逐渐恢复了平静。
她以为获得了红土矿场就赢了他吗?
塞西莉亚,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38. 稚童
磨磨蹭蹭喝完苦药,塞西莉亚终于感到自己活了过来。
苦肉计对她这副身板来说实在有些够呛,若有下次,可不能再用雪夜淋雨这一套了。
经过昨日明目张胆的示好,塞西莉亚从众人的反应中基本可以确定,西伯矿场尚未被威廉和霍顿染指,娜斯贝拉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倒是那对双生子的反应有些意思。
弟弟看起来老实可靠,寡言少语,但言行一致,说什么做什么明明白白,但哥哥……
艾德里安的双腿浮现在脑海,与咳嗽声一起给她留下了弱不禁风的印象。
身有残疾的贵族子弟被送往教会成为圣职人员并不是件吸气事,但是圣职人员参与到萨利曼的家族事务中,却很难不让人深究。
萨利曼家族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奥维斯不会无缘无故让教会的力量渗透进来,他究竟——
“啊嚏!”
巨大的喷嚏声骤然打断了塞西莉亚的思绪,她漠然看向角落里东张西望的男孩,慢慢抬手揉起了太阳穴。
克兰德大祭司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救她的同时顺手救了这个红眼睛的拖油瓶。
“说吧,为什么来圣斯卢奥?”她病中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也没什么威慑力。
柯尼的大兜帽罩住了他的脸,露出的下巴线条紧绷,警惕地盯着她。
卡萝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轻易就将他提了起来,没好气道:“小姐问你呢,快说,是不是到圣斯卢奥来骗钱了?”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这可恶的女人!”
柯尼拼命挣扎着,但他跟瘦高个的卡萝比起来实在太小,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比划着拳脚。
塞西莉亚倚靠在垫子上,轻轻阖上了肿痛的眼皮,高烧的后遗症让她比寻常少了些耐心,语气也难免冷了下来:“你应该不想进司法院的地牢吧,毕竟那儿对你们这个族群来讲并不是很友好。”
卡萝没反应过来,但是柯尼却止不住抖了起来,透明的淡红色瞳仁此刻正因恐惧掀起无声的风暴。
她都知道!她肯定知道!
他们在这块大陆上本就不受人待见,人人都将他们视作洪水猛兽,就连贫民窟的贱民都自诩高他们一等。
如今他私自出入圣斯卢奥,落在司法院这群贵族手里,下场只会更惨。
怎么办?
逃跑?不可能,小女仆卡萝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反手锁上了门,而且这里是领主城堡,外面又全是骑士团,能逃到哪儿去?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
柯尼猛地扯过卡萝的胳膊咬了一口,卡萝吃痛低呼了一声下意识甩开了他,还未等她发作,柯尼突然伸手掀开了他的大兜帽。
栗色卷发间两只毛绒绒的棕色耳朵弹了出来。
卡萝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狐疑又震惊地瞪大了眼。
塞西莉亚只是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来圣斯卢奥?我可没有多少耐心会再问你第三遍。”
她不一样,柯尼大胆地回望着她,从上次布鲁德尔给她带路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位贵族小姐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讨价还价:“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承诺不会把我送去骑士团。”
“你有谈判的权利吗?”
柯尼被噎了一下:“……”
算了吧她也一样。
出门在外遇到的都是坏女人,他想,反正也不会有比落在骑士团更坏的事情了,索性心一横,将全部经过向塞西莉亚和盘托出。
“所以你说,你是被骑士团抓到圣斯卢奥的?”塞西莉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对。”
“那你一定知道骑士团在圣斯卢奥的办公地点了?”
“……没、没错。”
“在哪儿?”
“……”
“卡萝,送他去野蔷薇骑士团——”
“哎哎哎别别别,我错了,我说我说!”
柯尼吓得跳起来去阻止开门的女仆,他转过脸看着塞西莉亚,一副被强迫、不情愿又屈于强权的委屈模样。
“是我两个伙伴,他们被抓来了圣斯卢奥,我是为了救他们……”
“骑士团为什么要抓他们?”
“因为这个,”柯尼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塌陷,随即又随着力道的松开弹回圆润的弧度,“他们要抓半兽人,而且还要血统纯正的。”
塞西莉亚眼眸深冷,她在王庭时可没听说克莱尔有这道命令。
如果这是他的一条阴谋,那她绝不会让他如愿。
“带我去看看你那两个小伙伴,我有事要问他们。”
柯尼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他望着塞西莉亚的脸欲言又止。
“说吧。”
“那个……”柯尼别过脸,视线避开他,小声问道,“可不可以给我两块面包?”
……
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起,反反复复捉摸不定。阴云低低地,在头顶凝滞,风也吹不走它们。
柯尼在前面引路,卡萝这一次长了心眼,紧紧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生怕他又像上一次在布鲁德尔一样伺机溜掉。
几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破败荒废的修道院。
修道院的大门已经没了,寒风从光秃秃的门洞穿堂而过。墙体坍塌四处漏风,若是藏人,骑士团不可能发现不了,那为什么那夜骚动后,帕克彻夜追捕都没找到他们?按照帕克的行事风格,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纰漏,除非有人暗中帮助了柯尼他们。
塞西莉亚收回了视线,柯尼已经小跑着进了门,压低了声音喊着“萨维、简妮”,连唤了好几声,缺了头的女神像后面冒出来两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他们一看到柯尼,立即欢快地向他跑来,但是目光一瞟到塞西莉亚她们,不由分说地躲向柯尼的身后,神色充满戒备。
柯尼柔声安抚着他们,又像变戏法一样从兜帽里掏出了两块面包,看着两个小家伙狼吞虎咽,露出了满脸的骄傲。
塞西莉亚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咽完最后一口面包,叫“萨维”的男孩还因吃得太急险些咬到了舌头。
“吃完了?感觉好点了吗?”塞西莉亚看着他们,语气比审问柯尼时缓和了许多。
“可以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虽然不像刚才那么戒备,但显然也没有完全信任她。
“放心吧,她保证不会抓我们去骑士团,还会送我们出城。”柯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笃定塞西莉亚不会像其他贵族一样不近人情,“是吧,言出必行的领主小姐?”
他边说边朝塞西莉亚挤眉弄眼,像个狡猾的狐狸一样。
有了他的担保背书,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们?”塞西莉亚
不与他计较。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要抓去哪儿?”
两个小脑袋又摇了摇。
“……还抓了谁?”塞西莉亚吸了口气,又换了个问题。
“好多人。”小男孩萨维弱声开口,“都不认识。”
“那他们怎么分辨你们血统纯不纯正?”这两个孩子外表看起来与柯尼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我知道。”柯尼接过话头,手指指向眼睛,他的眼睛如淡红色琉璃一般晶亮,“看颜色深浅,越深的越纯血。”
“好吧。下一个问题,骑士团看管森严,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一个骑士救了我们。”
“对,一个真正的骑士!”小女孩简妮话未说完,被男孩萨维抢了过去,两人好似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他的剑有那么长!”
“他的盔甲还会唱歌,叮叮当当的。”
“他是野蔷薇骑士团的!”
“不,才不是呢!他说他要找他的玫瑰,他是野玫瑰骑士团的。”
“你才胡说,根本没有野玫瑰骑士团!”
“野玫瑰骑士团?”塞西莉亚眉头微蹙,一个高大的身影浮现出来,他曾无数次纵容她的无理取闹,是她过去记忆中除了母亲之外唯一的亮色。
“他长什么样子?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下意识染上一丝急切,即便她提高了音量也于事无补,早就淹没在“野玫瑰”还是“野蔷薇”的争吵声中了。
塞西莉亚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困惑的神色,明明只是问话,怎么两个小孩还吵起来了?
卡萝在后面安静地看着,五官都在乱飞,她死死压住上翘的嘴角才不至于让笑声从喉咙中逃逸出来。
她没想到塞西莉亚小姐也有被别人打乱节奏的一天。
小孩子真是种比魔鬼还可怕的生物。
……
一只信鸦顶着刺骨的寒风飞跃了茫茫雪原,从庄严肃穆的司法院穿过拥挤狭窄如蜘蛛网一般复杂的脏乱巷道,最终停在了一只破旧掉漆的篱笆上。
它的眼中映照出周围人的眼睛,浑浊的、好奇的、贪婪的……
直到一双白手套出现,阻隔了那些视线。
他把纸条塞进信鸦腿上的信管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它的羽毛,小家伙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用指尖点了点它的脑袋,温柔的嗓音湮没在漫天的风雪中。
“去吧,到她身边去。”
青年目送着信鸦,直到它的影子淡出了视野,还在长久地凝望着。
许久之后,他神色冷淡地转身,长靴踩过几条巷子,半长的黑发随风飘动,雪粒子撞上他修长合身的制服与腰间的佩剑,发出轻微的细响。
他在一栋破屋前停下,推开破败不堪的大门,刹那间,几个末路狂徒从门后一跃而出,手持利刃劈头盖脸向他扑来。
风雪下得更大了些,呜咽之声盖过了门内惊天动地的惨叫。
几个呼吸之后,人影横倒一片。
青年甩了甩手腕,将染了血污的白手套扯下,随手扔在地上。
风雪中,那张纸条正带着他的思念飞向他此生唯一的信仰——
“姐姐,不日我将离开马多纳,期待……”笔迹到此停顿了一下,深色的墨点在最后一笔处晕染,像在无声地提示着写信者情绪的起伏。
“……与您重逢。”
39. 交锋
与此同时,与那座破败修道院只隔着三条街区的市政厅里,气氛难捱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官员们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合眼,满城搜人之后又彻夜查阅资料,原本宽敞的办公室内到处堆满了各种档案和卷宗,连下脚走路的地方都没有。
因为人手不足,又从下属城市抽调了部分年轻官员来帮忙,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大家都苦不堪言。
然而就算这样,也没能让那位书记官满意,别说笑了,连正眼瞧一下都算是抬爱了。官员们叫苦不迭,早就听闻这位书记官工作能力极其强大,可是也没听说他如此废寝忘食啊。
议员会议室里,蓝金制服的书记官仰面躺在办公椅上,双目紧闭,薄唇紧抿。
略显凌乱的领口处,紧绷起的青筋与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暗示着他此刻的清醒。
即便阖上了眼皮,女王的容颜还是在他瞳孔里不断出现,嗔怒的她,严肃的她,得意的她,厌恶的她……
“伊丽丝……”他咬着牙猛地睁开了眼睛,眉头深陷,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这一声低吟,“你最好别让我找到。”
“咚咚咚!”
门应声而开,卷发的青年官员将一沓厚厚的资料递到了书记官的手上。
这已经是核查完的第三遍信息。
帕克几乎是一拿到手就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力埋头翻阅。
坎修斯暗暗打量着他,虽然不知道哈里的真实目的,但是给眼前这位书记官添堵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起初这位书记官只是要与女王同名的女子信息,一无所获后意识到可能是调查方向不对,转而调查与女王新殁几乎同时期出现异常举动的女性。
如今他又调出那夜出现在萨兰家族古堡附近的女性信息,与前一份资料交叉比较,调查的范围正显而易见的大幅缩小。
就算这样,筛选出来的女性数量仍不在少数,尤其是最后一份名单处处透露着古怪。
帕克眉头深锁,那夜舞会他也在,出席的女性远没有名单上提供的这么多。他立刻就想到,有人预判到了他的搜捕逻辑并试图扰乱他的调查。
会是谁?
还能有谁?
伊丽丝,是你在看着我吧?你甚至在我身边埋了钉子,会是谁?
你离我……这么近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帕克几乎亢奋到坐立难安,只能竭力压制住上扬的唇角,任凭血液奔流的声音被鼓膜放大,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帕克大人!”有人在门外报告,声音急促,将帕克几乎失控的情绪迅速拉回。
“进。”他声线已经恢复平稳,带着不易察觉的战栗感。
“王庭急令,大人。”
骑士团的成员递过来一张纸卷,上面有克莱尔的印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新任女王即将加冕,反对派势头又起,克莱尔命令帕克即刻带着纯血半兽人返回爱尼亚。
帕克沉默着思索了片刻,少顷,站了起来,拔腿往市政厅的私狱走去。
市政厅没有司法权,但可以拥有卫兵队这样的防御力量,不过名义上的私狱只是一个拘留嫌疑者的临时性场所,不具备审判的合法性,故而简陋、冷清、空无一人。
不过现在,这里关了一位不速之客。
昏暗的天光从高墙上的气窗铺设而下,年轻的骑士仰面看着窗外簌簌的飞雪,恍惚记起几个月前的一件小事——
女王隔着塔楼上的琉璃窗,目光沉静地看向王庭之外连绵的爱尼亚,还同他念叨过,年底要和他一块儿看雪。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却弄丢了她。
“不可饶恕……”
“确实不可饶恕,格雷殿下。”蓝金色制服出现在余光里,帕克面色冷淡地走了进来,“你放跑了摄政王的罪人,背弃了你效忠王室的誓言。”
“罪人?你口中的罪人是指几个岁数加起来还没有你大的孩子吗?”卢卡斯侧过身,神色冷峻,气势逼人,“谁给你的权力来质问格雷家族的人?你又有什么资格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不过是一个书记官!”
“格雷家族?”帕克打断了他,“你家族的人如果知道你为了几个半兽人杂种违抗摄政王的命令,你猜他们是会与你撇清关系,还是会先来救你?”
卢卡斯斜睨着他,对他的威胁不屑一顾。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权力,不如直接去问摄政王阁下。”卫兵移开椅子,帕克在他对面坐下来,长腿交叠,手指交叉,神色从容,根本不惧卢卡斯的质问。
“况且,”他抬眸,紧盯着卢卡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线又沉了几分,“你根本配不上格雷家的荣誉。”
“呵!”卢卡斯轻嗤了一下,“我配不配得上何时轮到你来指责?你什么身份?一条跟在摄政王身后摇尾乞怜的狗,还是以蝼蚁之身觊觎明月的恶鬼?”他微微眯眼,视线在对方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又立即嫌恶地移开,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憎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该死的房间里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你才是最该下地狱的人。”
帕克的双手猛地握紧,那一瞬间,仿佛被人戳中了最不堪的一面,揭开了伤疤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
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漫上眼底,但很快,他职业性的笑又挂在嘴角。
“提到这个,如果她没死,最该高兴的人不应该是你吗?女王的首席骑士卢卡斯大人?”他站了起来,走到卢卡斯的身边,微微含笑,平视着他,“咱们这位陛下真得很狡猾,从小到大捉迷藏的本事着实不小。”
他擅自给伊丽丝女王下定义,话里话外毫无恭敬之意。
“你说,我要是把你首级砍下来悬在市井,陛下会不会因为要替你收尸而现身?”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唇齿之间轻易就决定一个贵族骑士的生死。
卢卡斯回望着他,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尽可这么去做,如果摄政王阁下想和格雷家族为敌的话。不过在那之前,”卢卡斯忽然侧身,目光森然,寒意凛凛,“我会杀了你。”
两人互相对视,谈话告一段落,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却格外凝滞,让人喘不过气。
门口的骑士团成员没有跟进来,他咽了下口水,紧张地望向两人。一个是权势滔天的第一书记官,一个是骑士团同袍兄弟,两位大人平日都儒雅得体,真不知道为什么一碰面就水火不容,像两柄出鞘的刀剑,闪烁着迫人的寒芒,非要见光见影。
“卢卡斯,你好像也没有多么关心她。”帕克先开了口,后半句他说得很慢,像是极不情愿去回忆那个场景,“否则也不会让她落了个被火烧死的下场。”
“烧死?”卢卡斯冷笑一声,“连你也相信这个蹩脚的借口?陛下一向谨慎……”他停止了话头,不愿再和这条疯狗提及女王,但他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反唇相讥道,“书记官大人好像也没有表面上那么聪明。”
“我竟然不知,骑士大人口齿也和你的剑一般锋利,不如投身于外交事业。”帕克回呛了一句,抬脚往门口走去,门外的骑士松了好大一口气,真怕他俩会不顾身份地厮打起来。
“你自由了,格雷殿下,我以代理团长的身份命令你留在圣斯卢奥继续追查女王的线索,限期一月。”帕克的声音落在身后。
卢卡斯紧盯着他的背影,他不信这个疯子会放弃追查,必然是王庭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大雪飞舞,帕克停下脚步,侧脸低声吩咐道:“派人暗中盯住卢卡斯,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直接向我汇报。”
一股被冒犯的不悦从心底升起。卢卡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场大火莫非另有蹊跷?
飞雪静谧无言,他伸出手去。
一片晶莹的雪花悄然落入她的掌心。
塞西莉亚抬眸凝视着洋洋洒洒的天空,这场雪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一把伞遮住了她的视线。
瘦高个的小女仆落后半步,尽量让自己与塞西莉亚小姐保持在同一步频。
主仆两人从荒废修道院回到城堡时,古板的内政官已经等候多时,积雪落在他笔挺规整的黑色军装上,又被寒风裹挟着吹落。
他低眉
瞥了眼怀表,迎了过来:“塞西莉亚小姐,您又——”
“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你若再说我迟到,就请麻利地滚出去。”塞西莉亚拍了拍袖口处的积雪,神色不悦,语气也难免有些强硬,“我可不记得和你约定过时间。”
她看也没看他,冷淡地迈进了房间。
达利安抿了下唇,视线追随着她,抬脚向她走去,声音尾随而至。
“塞西莉亚小姐,您生病未愈不应独自外出,您不应该为此事令大公分心。”
“塞西莉亚小姐,您外出为何不带护卫兵?您的安危也会让大公……”
卡萝收了伞,跺了跺鞋底的积雪,落在后面。她不禁暗暗咋舌,这位内政官一丝不苟、锲而不舍的精神着实令她佩服。
塞西莉亚突然站住,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停下猝不及防,达利安险些撞上,堪堪稳住身形。
两人离得非常近,达利安军装上的纽扣甚至随着呼吸与她绒裙上的花边若即若离。
他长睫低垂,她仰脸看他。
达利安一下子停止了呼吸,这个距离让他避无可避。
他只能看着她,纤长而绵密的睫毛,黝黑而明亮的眼睛,因寒冷有些发红的鼻子……
他迅速退后一大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抱歉,小姐。”他的声音低沉无比,带着一丝难抑的干涩,却比之前更加冷淡,“……我并非有意……”
“大公大公,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塞西莉亚语气冰冷,一丝嗔怒轻轻地刮在他耳朵里,“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达利安怔了一下,随即稳住心神:“大公吩咐我转达他的关切。王庭急令,大公已经启程前往爱尼亚。”他生硬地拉回了话题,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塞西莉亚小姐若没有别的吩咐,我还要去爱尼亚复命。”
他说完,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步伐又急又快,根本不给塞西莉亚反应的机会。
漫天大雪中,他的身姿挺拔如初,但背影却略显仓促。
塞西莉亚冷淡地扫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转身向楼上走去。
王庭这个时候下发急令,要么是为了新王人选,要么是教会、元老与克莱尔反对党斗争升级,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令克莱尔和帕克焦头烂额,无暇他顾,那她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蛰伏在布鲁德尔。
从柯尼他们的话中,虽然没有直接问出关于野玫瑰骑士是谁,但根据他们对他外貌和行径的描述,其实大致也能猜测出来。
敢明目张胆地违抗王庭命令,帕克还对他无可奈何的骑士,除了卢卡斯,塞西莉亚想不出别人。
卢卡斯·格雷……
古老的格雷家族扎根于爱尼亚王庭,世代效忠于女王,每一代中都有王室的专属骑士。
他们宣誓将生命献给王庭,宿命相系,至死方休。
但是……
塞西莉亚想起他那双鸦青色眼眸,总是饱含着温柔笑意,无奈又宠溺地包容她所做的一切。从小到大,她所犯的每一个错误,卢卡斯都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替自己承受母亲的管教和克莱尔的责罚。
过去的他如同真正的兄长,善良、贴心又温暖,但是今时今日,艾伦已然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与卢卡斯两人之间。
塞西莉亚走上露台,飘飞的大雪让她几乎无法看清远处的暗夜。
那片黑暗中仿佛蛰伏着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信任是一个奢侈又要命的东西。
上一次因为信任,她被艾伦出卖,几乎满盘皆输,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置身于危险处境中,至今仍逃不掉身份暴露的阴霾。这次她不敢再把自己的将来赌在别人身上,她只信她自己,帮手她不缺这一个。
况且,这是一场属于她的、无声又残酷的厮杀,所有人既已入局,皆是棋子。就让那点纯粹的温暖留在记忆中吧,她不想让它染上算计的暗色,成为权衡交易的筹码。
风雪呜咽,吹向又一个黎明。
40. 伊瑟恩的笔记
大雪下了一夜,雪后静谧无声。
一大早,女仆卡萝推开门,就被尖顶上滑落的大片雪块砸了脸。
冰凉的雪渣子顺着脖颈落进去,又被体温融化成水,惊得小女仆难以自抑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而这声惊呼又被她掐断在嗓子里,生怕惊扰到城堡清晨的宁静和房内刚刚入睡的少女。
昨夜塞西莉亚的高热又起,喝了药睡下后,又总是噩梦连连反复惊醒,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总算安稳了些。
她向来如此,睡不了完整的觉,病中更甚。
暖日照得室内通亮,壁炉热烘烘地烤着,谁也没有惊动塞西莉亚,直到快到晌午时分,她才猛然惊醒,即便不看钟表也知道误了时辰。
她神色严峻,冷冷地扫了一眼小女仆,这一眼无声的斥责让小女仆自责到眼眶通红。
圣斯卢奥西郊,西伯矿场办公室。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小时,娜斯贝拉逐渐急躁起来,脚步一刻不停,一会儿停在门口,一会儿站在桌前,绕得伊瑟恩眼晕。
圣斯卢奥难得一见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仿佛给他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辉。
他的笔尖不停,在那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在西伯矿区,这本黑色笔记本是伊瑟恩最大的秘密。
娜斯贝拉抬脚凑了过去,先进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边一抹几笔勾勒出的侧影。
然而等她再想细看时,笔记本“啪”地一声被他大力合上了,对方浅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罕见地加深了颜色。
娜斯贝拉拉开距离,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他,嘴里“啧啧”两声,惹得伊瑟恩不悦地皱起眉头。
“喂!伊瑟恩,我理解你,有这么优秀的、魅力四射的女性在身边,谁都抵挡不住。但我劝你,这种专注力不要放在这里,分一些给我们今日的贵宾可以吗?”娜斯贝拉不怕死地调侃,换来伊瑟恩一个白眼。
门外有人报告,领主的马车已经到了。
“金疙瘩终于来了。”娜斯贝拉甩了下红色的长发,率先走向门外。
塞西莉亚唇色仍旧有些苍白,裹在藏蓝色丝绒斗篷里,虽然看起来神色恹恹,但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依旧沉静而敏锐。
她本想客气又得体地同娜斯贝拉打招呼,却被对方一把捞住,稳稳地调转方向,一同迈步朝办公室走去。
“塞西莉亚,你来得太晚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直言不讳,脸凑得很近,丝毫不顾忌塞西莉亚公爵大小姐的身份了,“时间不够,我们直接开始。”
掌心下,少女的肌肤柔软,腕骨纤细,根本看不出会在负责人大会上迸发出那种迫人的气势。
铅灰色风衣的伊瑟恩跟在后面,柔软的长发垂放在胸前,整个人安静而柔和。
晌午时分,西伯矿区的办公室里送来了几份餐食,柔软适口的面包、色泽丰富的浓汤发出香甜的芬芳。
这是伊瑟恩估摸着她的口味和喜好特意准备的,但塞西莉亚因为病中胃口不佳,只稍稍用了几口就让人撤下了。
伊瑟恩看见几乎未动过的餐食,浅棕色的眼眸垂下,一丝阴翳悄无声息地蒙了上来。
看来她的病情比从艾卡伦城堡中得来的消息中还要严重些。
他大步迈进办公室,娜斯贝拉正讲到“蒸汽机器大幅提高采矿效率”这一部分,塞西莉亚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两人不知谈到了什么,娜斯贝拉发出了一声赞叹的惊呼:“小塞西莉亚,你怎么这么聪明!没错,这就是……”
“娜丝贝拉女士,您学识怎会如此渊博,是在哪里进修过吗?”塞西莉亚微微垂眸,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与谦逊,不动声色地打探。
娜丝贝拉没有注意到她的用意,心情极佳地挥了下手,洋洋自得道:“嗐,这有什么难的,在南境——”她忽然停顿了下,脸色微微出现了一丝不自然,飞快地补充道,“再难进行开采的矿脉都有它独到的方法……”
塞西莉亚睫毛一颤,没有追问。
茶水热了又凉,凉了又换,却始终安静地搁置在一旁。
办公桌旁的黑色板上,写着今日办公室人员职责。娜斯贝拉的名字后面写着“接待来访贵宾”,而伊瑟恩后面则跟着“陪同”两个字。
眼下这现状,娜斯贝拉一人独挑大梁,哪里还需要他陪同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拉了把椅子在她们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面滑过发出一声略显刺耳的声响,正听得入神的塞西莉亚下意识向他瞥了一眼。
伊瑟恩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垂眸,翻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仿佛刚才那恼人的动静与他全无关系。
下午二点左右,娜斯贝拉终于结束了今日的“授课”,而“学生”塞西莉亚也收获满满。
娜斯贝拉性格直率,不过半天功夫就已经“小塞西莉亚”的称呼上了,惹得小女仆卡萝频频侧目——一个平民敢这么跟领主千金说话,真是粗鄙无礼。
但塞西莉亚似乎并不在意,两人分别时,还接受了娜斯贝拉的拥抱,双方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伊瑟恩满脸微笑地将她送至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伊瑟恩安静地凝视着她远去,下一刻,马车忽然停住了。
瘦高个的女仆从车上小心地跳下来,先是远远望他一眼,然后向他小跑过来。
“伊瑟恩先生,请、请等一下!”
他看向她,卡萝快速吸了几口气,稍稍平复了呼吸,向他摊开了手。
一个敞口小瓶,瓶口用油纸包裹,被一条细细的亚麻线捆扎得严严实实。
“这是去疤药,谢谢您上次的搭救。”
伊瑟恩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塞西莉亚的马车。
卡萝继续飞快地转述道,“小姐说上次会议时瞥见过您额角的浅疤,仓促之间未曾来得及感谢,这次先生照顾周到,费心准备了餐食,并非她不领情,只是胃口欠佳……先生?伊瑟恩先生?”
伊瑟恩骤然拉回视线,重新看向卡萝。
“谢谢……”他接过药瓶
,指尖触及到带着凉意的药瓶,稍稍愣了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客套,“不必客气,请小姐也保重身体。”
马车从视野中淡去。
伊瑟恩摩挲着手中微凉的小瓶,最终,将它放进了风衣口袋里。
娜斯贝拉没有回办公室,伊瑟恩走到塞西莉亚的位置缓缓坐了下来。从她的视角来看,自己从进门开始,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她的视野之中。
厚厚的黑色笔记本被重新翻开,新的一页上,“迟到”两个字下面,新增的几个字墨迹未干。
——她起疑了。
马车摇摇晃晃,一整夜没怎么睡觉的女仆卡萝虽然强撑着精神,但最终还是难抵睡意,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
塞西莉亚阖上的双眸缓缓睁开,眼底一片清明。
来到圣斯卢奥第一天的疑问,并没有伴随今日的探访全部解开,反而越来越多的谜团盘踞在她心头。
今日到访,她承认娜斯贝拉有卓越的管理能力,但是这绝不是奥维斯破例任用她为矿区负责人的根本原因。
塞西莉亚几乎无比确定,娜斯贝拉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就是“南境”,这两人心思敏捷,看一想三,旁敲侧击就会令对方警觉反而会破坏掉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的信任感。那么她今日口中的“南境”是什么意思?她去过那里,还是来自那里?雇佣兵与当地土绅贵族战乱不断之地,又怎会是培育出这片大陆最先进科学知识的沃土?又怎会开明到让一个平民都能熟练掌握?
她与那位助理伊瑟恩,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一个张扬恣意率真潇洒,一个沉默温和城府极深,却能组成搭档,形成微妙的平衡。
那把这两人放在对萨利曼家族如此重要的位置上的奥维斯,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塞西莉亚反而有些猜不透了。
她发现,越深入了解萨利曼这个家族,越发觉得自己浅薄和幼稚。
她凭着直觉和不足为道的权术伎俩——即便再不愿也必须承认,那是从克莱尔身上耳濡目染学来的——一路单打独斗,到今日才陡然惊觉,自己就像一只独自踏上旅途的幼虎,眼前并不是野草丰茂、风吹云动的广袤旷野,而是杀机四伏、弱肉强食的角斗场。
要么沦为斗争的牺牲品,要么凭着獠牙撕开一条荆棘之路。
这条路危险重重,充满了难以预料的困难,可能会遭遇各种各样的挫折,会遇到抵抗与反对,会被人误解和敌视,会有无尽的孤独和难以倾诉的悒郁,即便每日努力依旧无人问津,会无数次想要逃避无数次怀疑自己,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会憎恶清醒、祈盼混沌的来临……
那怎么办?要逃避吗?
向威廉拱手称臣,摊牌了不斗了,摇尾乞怜,祈求对方的仁慈与谅解?
向克莱尔投降,放弃复仇,宽恕他原谅他,躲得远远的,提心吊胆苟且偷生?
向未知的恐惧和显而易见的困境屈服,选择更适合更宽松更悠闲的道路?
荒谬!
绝不可能!
从地狱里爬回来那一刻起,她就从来没有第二种选择。
41. 离开
格里姆松的临时宅邸灯火璀璨。
塞里森收到了来自王庭的急件,他本想拜会奥维斯公爵,但摄政王在信中语气急迫,预定的期限苛刻到即便他现在就出发,也只能将将赶上。所以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好好收尾本次圣斯卢奥之行。
仆人们忙里忙外收拾行李,装箱备马,士兵们则从温柔乡里勒紧腰带,列队等候长官的指示。
随行学士格里尼·马萨看起来比塞里森还要焦虑,趁着书房开门,仆人从里面搬箱子的时候,他像一根竹竿似的戳了进来。
“大人,”他犹豫着开口,“您——”
声音停住,他瞧见塞里森正在写信,收信人以萨利曼开头。
很好,他想,塞里森懂得维系家族的友好邦交。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却登时愣住了。
塞西莉亚小姐?
那个萨利曼家族刚刚疯病痊愈的大小姐?
“大人,您——”话音又断了,塞里森正抬眼看着他,那双眼里正下着一场雪,冷冷的,直看得格里尼不寒而栗。
“学士,克莱尔如此急迫地召集各地领主和属臣,看来王庭那边正遭受着不小的压力。”他微微向后倚靠,毫不在乎格里尼仍钉在面前的信件上,“你应该多花些心思在为摄政王排忧解难上,而不是我的私人信件——”
他用指尖捻起信,轻飘飘地甩了甩,未干的油墨由原来积聚的一点,划出一条尾迹渐淡的长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学士,”塞里森将信纸折叠,盖上了自己的私人漆印,“联姻对象不会变的,那位,唔,随便什么小姐,只要是萨利曼就好。”
他抬了下手,门口的卫兵将早已守候在一旁的信使放了进来。
“亲自交给塞西莉亚小姐。”他吩咐道,随手拿起帽子,起身向外走去。
“是,保证亲自送到。”
信使捏了捏信,缓缓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塞里森忽然顿住,侧脸看他,但信使却又神色如常,刚刚的笑好似只是他的幻觉。
信使走出格里姆松宅邸,一缕黑烟从周身缓缓升起,他压低了帽檐,缓缓走入被黑暗统治的巷口。
一只乌鸦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戴着银面具的男子戳了戳它的头。
“哈里。”
乌鸦的头诡异地旋转一圈,苍老的声音从它的喉中发出,低沉又喑哑,像是远古不可名状的咒语,“死灵术法的寻踪可有线索?”
哈里的目光垂落在手中戳着格林姆斯火漆的信件,没有理会。
乌鸦的嗓音再度响起,这一次的嗓音与刚刚不同,更为高亢尖锐,也更为疾言厉色,隐约还夹杂着几分威胁的味道:“可别忘了你的承诺,不要忘记是谁让你自由地活在这片大陆上!又是谁在维系你这份自由!区区一个异族——”
“呵……”银面具下的薄唇轻吐出一声嗤笑,“大人们这么心急可成不了大事,萨利曼可不是克莱尔那种傻子,随随便便就能被糊弄。不过各位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收敛了脸上的散漫,蓝眼睛如同风暴前黑云压境的大海,压抑着雷霆万钧的惊涛,“……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与各位可不是什么从属关系,若是各位想以此拿捏我,那我只好将各位大人拜托我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了……不过这样,各位想必也无法好好待在红塔了吧?”
“哈里——!”
“住口!”
苍老的嗓音先是打断了厉喝声,转而对哈里说道,“你的术法施展需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力,这一点想必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们愿意开放典阁供你自由索取隐瞒你的身份,允许你在南境发展势力……我们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但相应的,你也该履行你的承诺,拿到更多的术法典籍。”
乌鸦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再次强调,“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接着有数道声音从乌鸦的喉咙里同时响起,像是传递某种狂热的信仰:“一切为了失落纪元!”
“一切为了失落纪元。”哈里轻声附和,去他的失落纪元,他想。
乌鸦的脖子重新扭转回去,腾空跃起,飞入冷空之中。
哈里斜倚在墙上,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信拆开。信很简短,不出所料,是塞里森对塞西莉亚合法继承人地位的模棱两可的回复,甚至隐约还有对塞西莉亚的支持。
空洞而乏味,政治家的权衡和算计力透纸背。
许久,哈里从信上抬起头来,打了个响指,信纸忽地腾起黑色的火焰。
一旁的墙角下,那个年老的信使正蹲在墙边,空洞的眼神望着对面的墙壁。
哈里拿出另一封盖着格里姆松漆印的信,随手塞进他的衣兜,轻声念了一句:“喂,别睡了,送信到萨利曼。”、
那老者忽然魂归本体,眼神骤然亮起,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怀中的信件,再抬头时已空无一人。
阴沉的云飘过格里姆松宅邸的上空,凭借一股冷风,又攀上艾卡伦堡垒的塔尖。
塞西莉亚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拨访客,坐回沙发里,手肘支着脑袋,神情有些疲惫。
自萨兰家舞会后,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有贵族小姐登门拜访,这些人或是来打探消息的,或是来拜访裁缝伊芙的,又或是单纯来堡垒参观,顺带着见一见这位姿容绝色的萨利曼大小姐的。
卡萝轻手轻脚进来,收拾茶盘,一回头与塞西莉亚的视线对上。
那目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不知在看什么人。
良久,塞西莉亚才眨了下眼睫,门外卫兵来报,格里姆松的信使来访。
看完信,塞西莉亚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对塞里森社交礼节性的寄信并不意外,她甚至已经做好对方官方的客套。
但事实却是,信中直言,他已决意支持威廉·萨利曼,并断言,未来双方若发生斗争,西境的立场也绝不会变。
塞西莉亚将信从头又看了一遍,显然塞里森此举已经超乎了她所料,一个以铁血手腕力挽狂澜的领主,信中表现得却像一个莽夫般独断和偏信。
她收
了信,面色愈发低沉。
卡萝就像是塞西莉亚的情绪监控器,此刻即便她不说,小女仆也能猜到,大小姐的低气压又来了。
果不其然,在卡萝退出去前,她吩咐道:“收拾东西,我们今日就启程返回布鲁德尔。”
“什么……今日?”小女仆大吃一惊,下意识道,“可是萨兰小姐今日刚给您发了舞会邀请函……而且,夫人她,再过两日就要返回圣斯卢奥,您不与母亲告别吗?”
还有,她没说出来,心里想,弟弟雷诺还没有来圣斯卢奥,近卫兵的事情自己还没有给他帮上忙呢。
喋喋不休的卡萝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曾注意到主人正愈来愈冷的脸色,自然也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挑战萨利曼未来领主的权威。
“卡萝,”塞西莉亚侧脸看她,面上平静但语气生冷,“你是在质疑我的决策吗?”
上位者的威压不期而至,卡萝怔了下,恍若瞬间置身于初见她的那个夜晚——那时她也是这样,用平静却漠然的眼神扫视过她们,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可怕、恐惧的感觉瞬间回笼。
她陡然意识到,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自以为和塞西莉亚小姐关系更近了,但其实塞西莉亚小姐从未变过,变得只是自己,她太过得意忘形了。
塞西莉亚却没顾及到小女仆的心思,径自回到书桌边坐下,拿起了羽毛笔,歪头思考了片刻,落笔。
“黛尔小姐,“她写道,“感谢您热诚的邀约。”
她顿了下,尽量让字迹显得认真而郑重。小女仆已经替她点上了火烛,暖光烘过来,那字迹清晰可辨。
“……很抱歉,由于某些紧急且不可抗因素,我必须今日启程离开圣斯卢奥。
上次舞会您伸以援手的举动一直让我感念于心,我无比尊敬您和您的家人,并对上次未曾与劳埃德·萨兰子爵大人谋面深感遗憾。
希冀能与您成为最真挚无间的朋友,并继续书信往来。
再次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代我向您家人问安。
您忠诚的朋友,塞西莉亚·萨利曼奉上。”
……
积雪深厚,朔风猎猎,远方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浓重得叫人憋闷,如同圣斯卢奥表面平和之下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的暗流。
北境的冬日即将过去。
塞西莉亚捂着帽子,卡萝双手提着小皮箱跟在后面,十分吃力地爬上了马车,拜伦则在车外颔首告别。
塞西莉亚慢慢闭上了双眼,她的思绪越来越纷杂躁动。
——继续留在圣斯卢奥参加淑女们的盛会,只会麻痹自己的神经,让奥维斯和梅林质疑她的动机甚至怀疑她的效率与能力,同时也会给她的对手制造更多的喘息及反扑的时间,威廉不会对她的改革坐视不理。
事实上自那日负责人大会后她已经收到了好几封老昆特的来信,委婉地询问她归程的日期,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急迫。
她得尽快回到布鲁德尔,回到属于她的战场。
42. 金蝉脱壳
圣斯卢奥主城区拥挤而喧闹。
集会广场的贝拉神像下,一位慷慨激昂的演讲者正对着围观的人群高举起手臂,他的神情专注而亢奋,在滴水成冰的寒冬大汗淋漓。
塞西莉亚的马车从旁路过,轱辘轱辘的车轮声淹没在这场群情激奋的街头演讲中。
“……亨利子爵欺压面包房老夫妇致死,司法院却不闻不问。同胞们!司法保护不了我们,我们就自我保护,贵族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我们就要他们的命!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路!”
“对!”
“没错!”
一人振臂,百人呼啸。
“卫兵来了!”有人高喊。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混乱是一瞬间暴起的,卫兵手持长剑驱赶集会的参与者,抗议的人潮从一开始的互不相让逐渐升级成为双方身体的对抗。
人们长期以来压抑着的愤怒与恐惧膨胀到无以复加,不知是哪一方先动的手,兵刃见血的瞬间,像有一根针扎破了灌满了水的球,每个人捏紧拳头都挥舞着向对方抡去,即便他们没有过节也并无仇怨,但他们表现得好像对方从来不是自己的同胞,而是必须要消灭的、不共戴天的仇敌。
叫喊声、谩骂声、痛呼声、哀嚎声,夹杂着妇女与孩童的哭泣声,甚至还有单调恼人的狗叫声,一时间,整个广场混乱一片。
塞西莉亚叫停了马车,护卫小队的士兵犹豫地对视了一眼,生怕萨利曼小姐会主动卷入这场纷争。
这时,萨兰家族的三角旗出现在广场的尽头,全副武装的士兵浩浩荡荡的行进声令人屏息。
身着玄色护甲的军官一马当先,枪尖寒光一点,轻而易举地分开了混战的人群。
对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无组织的冲突无法构成任何战力。
带头的几人被果断又迅速地控制住,刚刚还闹哄哄的集会广场眨眼间变得静默有序。
年轻军官策马来到塞西莉亚的马车前,白马神俊非凡,转了两圈稳稳停下。
塞西莉亚迎上他的视线,对方眉骨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那双萨兰家族标志性的琥珀色眼睛里看不见一丝谄媚,只有久经淬炼的沉稳和毫不掩饰的审视。
“您受惊了,小姐。”他并未下马,声音略有些不符年纪的沙哑,“奉奥维斯大公命令,维持城中秩序。”他快速扫了一眼塞西莉亚的护卫队,立刻明白了她命令小队停下的原因,又道,“小姐,您应该优先撤离……北境军一向遵守纪律,不应参与职责以外的事务。”
“谢谢你的忠告。”塞西莉亚微微颔首,奥维斯留给她的这支护卫队,是不该参与到维持街头秩序的事件中,“我似乎从未见过阁下?你出自萨兰家族?”
“无名小卒,忝为一员,不值一提。”他抓起马缰,例行公事道,“前路已清,您可以通行了。”
说罢一夹马腹,转身返回了集会广场,背影没入军列之中。
塞西莉亚收回了视线,吩咐马车继续前行。
圣斯卢奥的平民与贵族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剑拔弩张,如今局面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没有闹出大乱子,全凭奥维斯手底下这支重甲兵团。但这薄冰般的假象还能维系多久,谁也无法预计。
她能做的也就是在风暴来临前,向克莱尔讨回血债罢了。
……
城门开启,轰隆的巨响声惊飞了树上栖息的乌鸦,它们扑扇着翅膀在护卫队上空盘旋,乌黑的眼珠里,玫瑰旗迎风招展,一小队护卫兵护送着萨利曼的马车离开了圣斯卢奥。
马车里,卡萝刚将车窗拉开一小条缝,成群的乌鸦就呼啦一片紧挨着窗边掠过,小女仆紧皱着眉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在这片大陆上,乌鸦是不祥的征兆。
她总觉得今日会发生什么事情,从决定返程那一刻起,她的心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闷不安。
惴惴不安了两日,终于在拐上艾丽尔庄园前面那条泥泞的林中小路时,仿佛是要验证她的预感一般,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一伙手持铁斧的平民截停了他们。
护卫兵急忙勒住缰绳,马匹嘶鸣,前蹄高举,人立空中。
马蹄下,为首的汉子毫不畏惧,他身材壮硕,光头圆脸,络腮胡浓密而茂盛,一道狰狞的伤疤划开左眼横亘至耳后。
“萨利曼小姐!我们拒绝与半兽人利益捆绑!”他声音粗噶,像抓了把石子在声带上磨出来一样,大声地申告着他们的诉求。
“我们要原来的管理!”
“反对新模式!”
他们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斧头在头顶挥舞,由于过于亢奋,有人甚至误伤到了队友。
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呼喊,马车里始终静悄悄的。
对方的沉默让光头汉子怒火中烧,他想过这位娇小姐可能会义正言辞地拒绝,也可能会被他的模样、他们的阵仗吓得眼泪汪汪,只要他们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自己的既得利益就会一如既往的稳固。
然而唯独没有料到,这位贵族小姐竟然根本不打算理会他们,这种极度蔑视的态度简直是欺人太甚!
于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光头汉子两眼一瞪,手握板斧,横劈几下撞翻阻挡的卫兵,纵身跳上马车,一把拉开了车门。
这一瞧,顿时怔在了原地。
一个瘦高的女仆并三个矮小的幼童紧紧瑟缩在马车的一角,五个人十只眼睛,你瞪我我瞪你,大张着嘴,呼啸的风声代替了他们的言语。
塞西莉亚根本不在这里!
正当他愣神之际,一旁的精瘦男子突然骂道:“萨利曼戏耍了我们,她背弃了北境人,一定是躲着不敢见我们了。”他扭过头,表情狰狞,“同胞们,抄家伙,能抢就抢,砸了他们的马车!”
此话一出,跟随者甚众,有好几人甚至不假思索地冲马车疾奔而来,却见光头汉子高举板斧,挡在马车
前面大声喝道:“我看谁敢动!”
他冷眼瞪向身边的男子,啐了一口道:“亚力,我们是来向萨利曼争取诉求的,不是要造反的暴民!”
他几步跨进马车,怒目看向卡萝他们。
两个最小的孩子已经吓破了胆,刺耳的哭声惹得光头汉子心烦意乱,脸上的刀疤像一条粗壮的肉虫,更加面目可怖,他脱口骂道:“再哭就砍了你!”
吓得几人同时噤了声,只敢紧咬着下唇默默地流泪,生怕发出一丝声音。
刚刚还在涕泗横流的卡萝唰地一下张开胳膊挡住了身后的孩子,牙齿上下打架,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要抓就、就抓我,放过这几个孩子。”
“少废话!萨利曼小姐去哪里了?”
卡萝自然不会告诉他,她也确实不知道。
他们一行在快到布鲁德尔地界时,塞西莉亚小姐收到了信鸦的传信,随后她吩咐一名骑兵离队,而她自己则轻骑入城,再之后就失去了消息。
“小姐已经先一步回庄园了,马上就会带着卫兵过来,你们最好赶紧逃走!”
光头汉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精瘦男子,对方冷笑道:“这女人在撒谎!那个疯子根本没回来!把她的手指一根根砸烂,看她说不说!”
光头汉子目露凶光,手里板斧一抬,又向卡萝几人近了一步。
卡萝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柯尼慌乱中摸向自己破旧的筒靴,那里藏着一把缺刃的匕首,砍瓜剁菜都嫌迟钝,此刻却成了唯一的保命工具。
车外忽然有人高呼一声“庄园护卫队来了”,一个独耳的中年男人三两步窜出人群,撞开精瘦男子,跳上马车,一把抓住了光头汉子的板斧,急道:“快走!袭击萨利曼,被抓到是要下狱的!”
远处的庄园前乌泱泱一大队人马正急速往林中奔驰而来,数不清的玫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光头汉子迅速回头,身后的乌合之众早已作鸟兽散,然而积雪深厚步履艰难,不多时就被先头赶上的护卫兵擒住,哀嚎不已,而马车的侧后方是片茂密的枯林,若是往那边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可是……
光头汉子眉心紧蹙,眼上的伤疤更显狰狞,粗着嗓子道:“我马库斯堂堂一条汉子,怎会临阵脱逃弃同伴不顾?”
说罢,又瞪向马车里的几人,中年男子心头一凛,拽紧了他的板斧:“你不会要挟持妇幼——”
“放你娘的狗屁!”他“啪”地一下拍开中年男人的手,率先一步跳进了混战的人群之中。
然而双方力量悬殊太大,无组织的动乱终究敌不过训练有素的庄园护卫队。
这场示威无疾而终,光头汉子和精瘦男子一众人被护卫队团团围住,带回了庄园。
管家泰德犹如天神降临一般,解救了胆战心惊的卡萝和几个拖油瓶。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那个独耳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并不在被捕获的暴民之中。
43. 困境
布鲁德尔位于诺亚大陆最北端,而在布鲁德尔的最北端,穿过层峦叠嶂,就是一座天然的海港。数百年前异族就是从这里被赶出了诺亚大陆,而后萨利曼封闭了港口,将这里变成了红土矿场矿渣的掩埋地。
自港口向南,一条条木板栈道如网状般攀附在崇山峻岭之上,大地被纯白覆盖,偶尔露出的红色土壤宛若喷洒在积雪之上的斑斑血迹。
塞西莉亚骑马踏着海边的冰碴,沿着矿车轨道前行到第一道关卡,往日这里会有骑士团驻守,自威廉失去矿场管理权后,这部分守卫自然也被撤走了,如今只剩下拒马闲置在道路的一旁。
这并不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来到这里。
多年前,她曾随克莱尔巡查北境,在红土矿场短暂停留过。
那时,这里人头攒动,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不绝于耳,即便是寒冬腊月,人群呼出的热气都让这里烟雾缭绕,衣着褴褛的半兽人阴沉着脸色,双目无神,一日又一日重复着单调的采伐动作。
可是今日,这里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积雪干净平整,见不到一个脚印。
除去那群去艾丽尔庄园突袭的暴徒,这里本该有红土矿场的主力军——半兽人矿工才对。
塞西莉亚抬眸看向围合矿场的栅栏,简易大门一侧的公告栏上,一张纸被寒风吹开了一角,企图追随着风远走高飞,但剩下的部分仍被黏在板上,还在负隅顽抗。
塞西莉亚侧身下马,走近几步,“关于红土矿场劳工改”后面几个字被刻意撕去了。
长筒靴踏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塞西莉亚在一栋建筑物前停下,“红土矿场办公室”的门牌仅靠着最后一颗钉子固定在墙上。
布满尘埃的玻璃窗后,几名管理者聚在一起闲聊,甚至有人将靴子搭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矿场停摆的状况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闲情逸致。
“吱呀——”塞西莉亚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径直走进去,一个年轻的嗓音和屋内炭火的热浪一起迎面撞了上来——
“今天不用抵税,快滚……”
最后的“滚”字未落,后半截生生淡了下去,青年管理员对上少女冷漠的视线后,潜意识里立刻就猜出了少女的身份,然而他的唇舌与肢体似乎跟不上他的反应,仍是目光呆滞,失语哑然。
其他人察觉到他的反常,纷纷扭头看过来,却是做出了与他别无二致的反应。
身后木门再次被推开,寒风随着来人一起卷了进来。
老昆特先是注意到屋内的少女,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待看清时差点惊掉了下巴,甚至反复揉了好几下眼睛,才确信自己没有大白天见了鬼。
“塞西莉亚小姐!”他高呼出声,忙不迭摘下毡帽和厚厚的围巾手套,快步向她走来,“您怎么不提前吩咐一声就过来了?这里简陋又寒冷,没能提前为您备上炭火,真是抱歉。”
老昆特殷勤地接过她手上的披风,转身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随即又紧走两步跟上:“我本来预计您还有几日光景才会来矿场这里,没想到……您是今日回的布鲁德尔吗?”
塞西莉亚微微点头,但显然没有与他叙旧的意思,目光掠过他扫向了另外几人,语气冷淡:“昆特先生,客套的话就不要多说了,不如解释一下今日矿场为何停工?”
“这……”老昆特眉头紧锁,露出为难又焦灼的神色。
另外几人这时也回了魂,脸上所有的毛孔与褶皱都动员起来,参与到微笑这项重大工程中,几乎是同一瞬间,几人就完成了从斜躺在椅子上、把腿放在办公桌上、满脸陶醉品茶的悠闲状态无缝衔接到热情又得体的欢迎礼节上。
老昆特不知如何开口,塞西莉亚小姐没有把他从矿场总工的岗位上撸下来,他已是感激不尽,自然是想法设法为上司分忧,但劳工改革所遭遇的挫折远比想象中的更加棘手。
商会垄断了红土矿场灰硝石开采特制的工具销路,半个月内价格已经连续上涨三次,参与矿场收益分红的贵族老爷则是坚决反对半兽人的加入,扬言要与矿场清账分算。不过最令人头疼的是,就连在真真切切作为受益方的矿工中,改革的支持者也是寥寥无几。
他们畏惧革新,根本不相信身为贵族的萨利曼会出台什么对他们有益的新策,甚至担忧这是一种新的剥削方式,会令他们原有所得十不存一。
所以他们采用了罢工的方式企图阻挠塞西莉亚的劳工改革。
“所以,今日矿场空无一人,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塞西莉亚的黑眸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双眼,老昆特不像是撒谎,他在寄给自己的信中也委婉提到过半兽人的抵触。
塞西莉亚指尖微收,黑眸愈发的沉。
自己给昆特先生传达的改革公告中没有立即摒弃旧模式强制执行新策的意思,矿工们每日按工时抵税,一日不上工,就要用自己的钱交税,就算矿工们再不满,只要照旧开工,不去参与新策即可,绝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而且……
她的视线扫过办公室的其他几名管理者,这几人从老昆特进门开始就没什么反应,既没立即端正工作态度,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现,看来老昆特的总工当得也不是那么有话语权,否则那日负责人大会,威廉在明知红土矿场今年收益减损严重的情况下也不会只推他出来做替罪羊。
“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帮贱民好吃懒做,如今愈发懒散,您要与他们利益捆绑,恐怕吃亏的还得是您。”一旁的中年男人捧着本册子凑了过来,满脸讪笑,“不信您看这个计工册,上个月几乎就没有几人上满的。”
塞西莉亚的目光在他胸前“金斯利”的姓名牌停了一下,老昆特推开椅子,她顺势坐了下来,接过册子,认真翻看了几页,点头道:“各位协助萨利曼管理矿场多年,日常事无巨细均有记录,确实辛苦。”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各位在威廉堂兄手下干了挺长时间的吧?对现状可还满意?”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猜不透这位大小姐的用意。
“红土矿场确实是萨利曼资产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各位能够在此管理矿场,自然是杰出人才。但是……”她放下册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话里带着点蛊惑的味道,“一座小小的红土矿场而已,各位难道不想再往上够一够吗?”
无人答话。
塞西莉亚忽然提高了音量:“各位的付出我自然早已知晓,改革,不是来切割你们的利益的,而是让大家都有向上攀登的机会。”
没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塞西莉亚随手抓起账册扔进了炉火中。
“小姐!”
众人大吃一惊,中年男子金斯利轻喝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捞,然而册子在火中已经蜷缩燃烧起来。
“想必各位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不介意再讲一遍。”塞西莉亚环视着众人,“从今日起,这些假账就不必呈现给我,待来日矿场收益翻倍之时,呈给奥维斯大公的功劳簿上,第一行我希望是各位的名字。”
炉火更旺了一些,照得人脸色一亮,但这亮光并没有让几人心情跟着明亮起来,刚刚还企图蒙混过关的几人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威廉男爵会将眼前这位疯了数年的堂妹视作威胁。
“听着诸位!”塞西莉亚声音不大,但迫人的威压不逊于任何一位萨利曼,她知道,在没有立稳脚跟之前,清算所有人是愚蠢的行为,“明日我希望看到矿场半兽人重新复工,从前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各位还打算像从前一样,今日就可以离开这里。如果愿意协助我,那么酬劳加倍继续留用。”
“小姐,那可是矿工自发行为,我们几个能有什么办法,您逼我们……”金斯利语气推诿,透着不服和明目张胆的反对,他不是没听过这位小姐的疯名,就算她真得了神眷恢复神智了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丫头罢了。
想到这儿,他几乎要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当然他不能明晃晃地表露出来,万一这大小姐新官上任三把火杀鸡儆猴拿自己开刀立威呢?于是,他给一旁
的青年同事递了个眼色,然而对方却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只好出声提醒。
“你说呢,加尔文?”
被点名的正是最初那名让她“滚”的青年,他有些出神,冷不丁被叫到名字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但随即他点点头,接过话茬,“是……是呀,驻守此地的王庭税务官已经催了两次,我们光是忙于应付行政任务已经焦头烂额了……”
金斯利两手一摊,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惺惺作态道:“您也得体谅我们不是?没有我们配合,税务官那边可不好应付……”
塞西莉亚沉默地看着他们,办公室里静可闻针,只有碳炉上的烧水壶发出呜呜的、高亢的声响,像一封下给上任新官的挑战书。
眼前这帮人或许是得了威廉的授意,又或许只是见她是个女子想挫一挫她的锐气,好叫她知道这个矿场并不是她的一言堂。
被煽动敢在路上拦截的暴民、平白无故矿工的半兽人、油头滑脑不服管理的新下属……
很好!
塞西莉亚感觉到血液在经脉里游走,正不断沸腾,一股熟悉的、曾在无数个深夜几乎击溃她的战栗从脊骨爬了上来,激得她的心脏飞快地跳动。
就是要这样才有趣!
就是要这样才能让她的注意力从一直压制的、难以宣泄的愤懑中转移出来,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挑战远比死亡更加让人趋之若鹜。
目光倏然一转,看向青年,她沉声道:“矿工与矿脉一样,同是萨利曼的财富,任何轻视、侮辱矿工者,视作妄图染指萨利曼财富之人,而不服从负责人管理的人,都将被以损害领主财产、危害北境为由起诉。”
“这不是在同各位商量。”她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至于你说的税务问题,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执行新策,那新策可以暂缓。”
塞西莉亚离开红土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远处的山峦衔住落日,金色的霞光铺满了布鲁德尔的半片天空。
老昆特特地送她离开,来时她见到的那处拒马仍旧横躺在路边无人问津,矿场的大门被风吹得开开合合,一下又一下地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停下脚步,回眸看向老昆特,沉声道:“昆特先生,请说吧。”
老昆特微微一惊,他一贯圆滑,但此时也想不通塞西莉亚小姐是怎么看出来他有话要说的。
“小姐,您为什么要暂缓改革?”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老昆特皱眉思索了下,恍然大悟:“您是想……先稳住他们,当务之急是先复工?”
塞西莉亚轻笑了一下看向远方,夕阳迟暮,但冰雪中细长的枝条已经抽出新绿。
“您的主张我很清楚,但说句不该说的……”他踌躇片刻,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低声又道,“很多人并不领情,尤其是平民矿工,他们没有半兽人灵巧力气大,但因为出身,会比半兽人多得一分。若要强制他们执行新策,只怕会招来反抗与不满,到时候别说矿场,您的安全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话里话外都在谏言塞西莉亚停止改革,这不怪他,妥协是他处世之道,改变所要付出的未知代价永远让人惧怕。
红土矿场阶级倾轧严重,管理者欺上瞒下私吞矿工利益的现象早已蔚然成风,就连半兽人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一切种种积重难返。
而这仅仅只是个缩影,她几乎可以想象,萨利曼的矿场管理究竟是何种光景。
不,如果连奥维斯·萨利曼统治下的北境都存在这种问题,那么常年动乱的西境、雇佣兵与贵族火并不断的南境、资源贫瘠匮乏的丘陵之地、封闭自守的谷地……情况只怕更加严重。
冬季的夕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飞快地、毫不留恋地坠入西山,布鲁德尔很快沦陷于夜色。
这块大陆,这块她母亲无比热爱着的土地,都快烂透了!
她紧紧抓住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儿疾驰起来,带着她冲向黑暗苍穹的尽头。
44. 缇娜
回到布鲁德尔城中,正逢踩冬节。
踩冬节,许愿猎物丰收、祈祷春日到来,这个从古神纪元兴起历经数百年流传至今的节日,如今已成为布鲁德尔这座古城独有的盛大庆典。
敲钟人敲响了暗夜的号角,布鲁德尔人在结束了一天的劳碌后,涌上了街头尽情地享受着节日的喜悦。
每年这种时候,管理此地的城主便会慷慨地捐出自家的牲畜,供所有公民享用,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带上各种动物的面具排演紧张的游猎场景,还会用诗歌歌颂领主的英明伟大、城主的无私大方。半兽人被特许走上街头,平民甚至可以与贵族共享一块羊腿。
越靠近市中心,木柴燃烧的烟熏味、劣质麦酒刺鼻的酸气、烤肉的焦香混杂着各种人身上的气味越是浓郁。塞西莉亚皱了下鼻子,人群拥挤,骑马难行,她立在马上遥遥看向远处,凯旋广场中心巨大的篝火燃得热烈,橘红色的光影跳跃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得四周通明。
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塞西莉亚翻身下马,长靴踩在紧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朝向不同的方向,中心大街的积雪已经消融泥泞,但靠近暗巷,那里只有月光的到访,干净的积雪挨着墙角反射着黯淡的光。
“黑面包,新鲜出炉的黑面包,优选布鲁德尔本地优质黑麦,踩冬节特惠,小姐要不要来一点?”街边拉客的面包店老板翘着胡子热情地拦住塞西莉亚,怀中篮子里的面包热气不断往上冒。
塞西莉亚微微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老板也不恼,又拦住下一位朝他投去目光的路人继续攀谈。
塞西莉亚穿行在人群之中,肩膀被人碰了一下,那人低声道了歉,继续和同伴闲聊。
“今年年成不太好啊。”
“是啊,不知道明年的税收还会不会继续增加……”
零碎的对话声逐渐飘远。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节日的氛围,庆典也只允许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举办,楼顶矗立着三足鹰塑像的苏比迦商会就是其中之一。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哎呦!”
一声惨叫划破附近的热闹,惹得路人驻足,女人像麻袋一样被狠狠丢在商会门口,明亮的烛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她的脸上,满脸的污垢叫人看不清她的模样。
众人匆匆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没有一个人伸手拉她一把。
这种事在这里太常见了,借贷的赌徒、自称有新商路的骗子以及像她这种蓬头垢面打算趁着节日混入商会大吃大喝的乞丐,一般都是这种下场。
女人趴在地上哼唧了半天,才扶着墙勉强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狗屁第一商会,不就没把羊腿让给那个油腻男吗,竟然敢丢老娘出来!”
她拍了拍腿上的污泥,膝盖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感,暗红色正从单薄的布料不断晕染出来,碎裂的玻璃碴还带着鲜艳的红色,在烛光下闪过冰冷的寒芒。
“嘶——”她倒抽了好几下凉气,疼得龇牙咧嘴,上下嘴皮子一刻也不闲着,神神叨叨告状道,“杂种们,敢这么对老娘,贝拉母神,您也看到了,是他们不仁不义的,休要怪我……”
后半句被商会里骤然响起的欢呼声掩盖,她抬眸望向玻璃窗里面,载歌载舞的老爷们翘起八字胡,脸上油光锃亮,得意洋洋。
她冷冷地盯了片刻,转过身,视线猝不及防与塞西莉亚撞了个正着,那一瞬间,她眸中的漠然骤然收起,目光扫过少女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质地上乘的披风、柔软顺滑的绒裙,最后落在她身旁那匹神骏非凡的马上时,眼睛兀得一亮。
“哎小姑娘!”
塞西莉亚微微侧过脸,避开对方的视线。
“哎我说,那位牵着马、穿着披风、好心的姑娘,可不可以麻烦你……”
塞西莉亚转身就走,她们原先的距离并不近,但女人就像脚底抹油似的三步并作两步飘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女人沾着污血与烂泥的指尖,以极大的耐心压制住蹙起的眉梢。
“姑娘,我一天没吃饭了,这腿也伤了,实在走不了路了,您行行好,送我一程吧,很近的,就在三条街区外的居住区。”女人目光狡黠,语气可怜,但手已经一下一下地摸着马背,将满手的污秽全部擦在了光亮的马毛上,啧啧道,“这马真健壮,养得好!养得好!”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对方破旧衣襟的一角,一枚小小的蔷薇花胸针安静地藏在褶皱里,若非仔细打量根本看不出来。
女人对她的审视毫无察觉,视线始终黏在马身上。
“您说得对。”
塞西莉亚忽然侧身让开,唇角上扬:“任何一位热情善良的布鲁德尔人都不应对您的求助置之不理。”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眉毛一弯,嘴角咧开夸张的角度:“那可真是帮大忙了,姑娘你心真好,贝拉母神一定会保佑你。”
她大声嚷嚷着,一把挤开塞西莉亚,迫不及待地踩上马镫,那条渗血的腿好似完全没有痛感,丝毫不影响她稳稳当当坐上马鞍。
“还等什么?”她居高临下地催促道,扭头四下扫视一圈,忽然伸手指向某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叫道,“走那边,那边人少。”
塞西莉亚点点头,冷冷看着女人那副理所当然、等待她伺候的姿态,突然抓住了马缰,脚尖轻轻踩在女人的脚面上,一个借力,驾轻就熟跨上了马背。
女人只觉得脚背吃痛,还没做出反应,下一刻温热的体温就从身后覆了过来。
女人猛地回头看她,满眼不可置信:“……”
“坐稳。”塞西莉亚声音平静,面无表情,“指路。”
让她牵马,想都别想。
女人只是尴尬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从善如流替她指路。
“我叫缇娜,是替人送货的。”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我介绍,“姑娘你叫什么?”
“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声音被风吹散,明明离得很近又像隔着很远。
“塞西莉亚。”缇娜唇齿间低声念了一遍,手指一点,自来熟道,“前面右转,塞西莉。”
从街口向右,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仿若一步踏入了声音的分界线。凯旋广场正在欢度踩冬节的热闹人声陡然减弱,变成模糊遥远的白噪音。
“哎呀!”缇娜突然叫了一声,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响亮,“我忘记向那帮杂……”
她咽下粗鄙的名
词,脑子一转换了个说法,虽然这个词也不算文雅,“……那帮蠢驴讨要治疗费了。”
“算了,明天连本带利讨回来吧。”她撇撇嘴,满不在乎,满是脏污的脸隐在夜色里,话锋陡然一转,毫不避讳,“你是从北部红土矿场来的吧?马蹄上的泥土可骗不了人。”
“那里情况不太妙,对吧?”
她的嗓音里隐隐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塞西莉亚垂眸,飞速向前的马蹄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抹黯淡的红影。
对方准确地看出自己的来处,并且对那里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人绝非一个普通的送货女人。
是矿场利益的相关方,是某个竞争对手,是布尔德尔地下的消息网,还是……威廉的人?
窄巷吞噬了光线与声响,只有湿冷的空气拍在皮肤上那令人不适的触感提醒着她保持清醒。
塞西莉亚的唇微微抿紧,这条巷子太过于僻静,若是威廉丧心病狂,这里就是动手的绝佳地点。
按时间推算,老管家泰德应该已经在来市中心接应的路上了。
“您指哪些方面?”塞西莉亚语气依旧平静,一只手却悄然摸上后腰侧的袖珍匕首,冰凉坚硬的触感一如既往地给了她无可替代的安定感。
“各方各面。半兽人因为新策起了内讧,普通矿工则怕被抢了饭碗,根本不可能支持。管理者嘛……”她没有回头,似乎对塞西莉亚的戒备毫无察觉,只是在随意闲聊,“干我们这一行的,总要东奔西跑,客户才会源源不断。你去哪里做什么,塞西莉?”
“跟您一样,为了生意。”塞西莉亚淡淡回道。
骏马飞驰过暗巷,紧接着拐进另一条更为幽深、狭窄的小路,两边高耸的墙壁与竹竿拼搭起来的晾衣架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清冷的光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前路勉强可辨。
“你做的看上去可是大生意。”缇娜笑了笑,“快到了,小塞西莉。”
哒哒的马蹄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被遮蔽的视线终于得到解放,月光倾泻而下,不远处大片大片的油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个佝偻身影倚在简易木屋前,眼神空洞地望着中心道路,似乎对她们的闯入无动于衷。
“吁——!”
缇娜勒住马匹,率先翻身跃下,转脸回眸,竟颇为绅士地伸手要去接住塞西莉亚。
骏马的长嘶引来了不远处几人的注目,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径直向她们走了过来。
“羊腿没吃到嘴,崩了。”缇娜转脸,神色平淡,像是转述自己刚刚的遭遇,“货没接上,火太旺,该撤把柴,压压火。”
年轻人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翻身下马,黑色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心里快速解析缇娜的话。这句话实在没头没尾,与其说是在抱怨,倒不如说是某种暗语。
“要不要跟我进去看看?”
缇娜下巴微抬,指了指身后油布裹着的居住区,屋子屋子之间留出的空隙,月光也照不进去。
“放心,这里还用不上你腰间的小玩意儿。”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戒备。
塞西莉亚心头一凛,对方却哈哈一笑,率先踏进了黑暗之中,她稳了稳心神,跟着走了进去。
45. 回城
塞西莉亚跟着缇娜在黑暗中穿行,起初只是直行尚能看清方向,越往里走越是黑暗难辨。
可能膝盖有伤的缘故,缇娜走得不算快,偶尔还会回头,确认塞西莉亚跟了上来。
绕过几个弯后,缇娜停在了一处不怎么起眼的油布棚门口。门内传来了喧哗声,像是隔着层水幕,又沉又闷,衬得这厢寒夜愈发的死寂。
缇娜上前拍了拍门,很快大门开了条缝,亮光和嘈杂声伺机抓住了机会一起扑了过来。
开门的是个蓬头垢面的孩子,瞧见缇娜,什么话也没说,闷不做声地让到了一边。
缇娜“啧”了一声,骂道:“说了多少遍了臭小子,见人要热情,没有精气神,大老板怎么肯掏钱?”
孩子仍旧沉默,黝黑的眼睛从她身上瞥向塞西莉亚。漠视、冷淡,甚至还有一丁点稍纵即逝的憎恶。
全无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与好奇。
塞西莉亚路过他,跟上骂骂咧咧的缇娜走了进去。
刺眼的亮光不由分说地迎了过来,塞西莉亚下意识眯了眯眼,紧接着鼎沸的人声与钱币撞击声灌入耳膜,最后到访的是那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
塞西莉亚鼻翼翕动,强忍住脏腑内的翻涌,微蹙起眉。本来吵闹无比的油布棚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放贷的,典当的,掏钱的,算账的,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贵族小姐衣着光鲜,与油布棚里的肮脏混乱格格不入。他们看她的眼神与门口那个孩子一样,戒备、敌视。
缇娜摆摆手,这些人才收回了视线,继续刚才的行当。只是声音明显小了不少,偷偷打量的视线仍是时不时飘移过来。
棚内人群拥挤,陈旧的农具、甩尾的家畜、形色各异的人群分成了几类,一类是来典当抵押的平民,一类是着装整齐的放贷人,还有一类——
“滚一边去!敢坏我的规矩?”缇娜疾走了几步,抬脚干脆利落地踹翻了一个扒手。
那男人戴着头巾,鞋子上沾着和塞西莉亚一样的泥土,侧腰冷不防挨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飞出去,惯性又让他撞上了一旁的爬犁,他蜷缩在地上张着嘴哑着嗓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几枚黏着油污的银币从他手中洒落,咕噜咕噜滚出去很远。
“也不打听打听老娘这里也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缇娜冷脸,看也没看他一眼,绕过一个积水坑,偏了下脑袋,提醒道,“注意脚下。”
塞西莉亚垂眸,弯腰捡起了那几枚落在污水中的银币,还给一旁神色呆滞的老人,又从手提包里拿出手绢包裹着的几枚银币近前几步放在那男人的面前。
头顶传来一声嘲弄的嗤声,像从鼻腔中挤出来的,塞西莉亚抬眼看她,缇娜也静静回眸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缇娜耸了下肩:“几枚银币可帮不了他们。”
她指了指角落,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蹲在阴影里,手里握着半截发干的面包,神情木然。
“那孩子现在是孤儿,他父亲就是红土矿场的矿工,前不久死在矿难里了。”缇娜剃了剃指甲里的泥,随口说道,“这里多的是这样的事情,小塞西莉,你要是做生意,就别打红土矿场的主意,布鲁德尔有的是能挣银币的买卖。”
“如果我非要呢?”塞西莉亚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那枚蔷薇胸针本是一对,她在威廉的身上也看到过。
这其实是件矛盾又诡异的事情,威廉那种人不会不介意缇娜的出身,在贵族阶层,婚姻本就不是两个个体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投资,尤其像萨利曼这样的领主,就算是旁支,也不会不顾及脸面。
除非这个女人有独特的个人魅力足以吸引威廉,更或者是她有足够的筹码来获得威廉的青睐。
“好!”缇娜笑着抚掌,语气快活,“哈哈!大小姐果然有个性,既如此,那我们大可拭目以待。”
离开地下钱庄,夜色更加浓郁了些,市中心的庆典声已经停了下来,没有风,寒冷更像是纯粹的,丝丝缕缕从毛孔里渗进去。
“塞西莉亚。”缇娜叫住她,塞西莉亚转脸看她,四目相对,对方一贯粗俗市侩的表皮下露出难得一见的认真神情。
她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却止住了话头,视线游移了下,又咧开嘴笑了,仿佛刚才对视那一瞬间只是塞西莉亚的错觉。
“祝你好运,小塞西莉。”她最后只有这么一句。
这是塞西莉亚第一次遇到这种类型的对手,她捉摸不透让人不知从何设防,倒比威廉那种家伙棘手得多,有这种人的存在,红土矿场面临的困难犹如重重大山,一层又一层地覆在塞西莉亚的心头。
缇娜目送塞西莉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随意拍拍门槛,大喇喇地在门口坐下来。她坐了有一会儿,眼睫低垂,半晌未动。
先前那名年轻人去而复返,身上沾着不少血迹。
“都撤走了?”缇娜抬头扫了他一眼,“苏比迦商会最近应该没什么心思在红土矿场上了,工具都屯了吧?”
年轻人点点头,缇娜吩咐道:“从明日开始,红土矿场矿工所有借贷加息一成,缩短还款期限。”
来吧,关卡都替你设置好了,有本事闯过去看看吧,塞西莉亚!
……
市中心拥挤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很多,管家泰德找到自家大小姐时,她正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抱着袋黑面包往凯旋广场走,面包的热气呼在脸上,浸湿了颈前一小片织巾,违和感让泰德甚至没有一下子认出来她。
“卡萝他们没事吧?”塞西莉亚将面包袋随手递给泰德,纵身上马,“闹事的都抓到了?”
泰德点点头:“为首的都抓到了,不过仍有一部分趁乱跑掉了,已经派人去查了。”
塞西莉亚抓紧马缰,寒风从斗篷的领口灌进脖颈,那一小片被热气浸湿的衣襟贴在皮肤上更是凉意入骨,激得她脊背发紧。
这红土矿场的阴霾与挑战,越
是密不透风越是困难重重,什么是突破口、何时找到突破口才越让人心潮澎湃。
布鲁德尔的夜已经结束,而她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泰德隐隐觉得大小姐变了,不同于前次她从疯病中神智的清醒,这次从圣斯卢奥回来,像是有什么从她体内唤醒了一样。
老管家敏锐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但他不知道哪里变了,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声不响地观察着她。
一路无言。
回到艾丽尔庄园已经是凌晨三点,除了庄园前那条破冰小河的淙淙声,几乎再无声响。
塞西莉亚回了房间,开门声惊醒了蜷缩在地毯上的卡萝,小女仆看见是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桌上的餐食似乎摆放了许久,保温盖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泰德把审问的口供递了过来,塞西莉亚刚刚洗漱完,发梢还在滴着水,她草草擦了擦,在烛光下快速翻了一遍。十几个人的口供出奇的一致,基本都是自发行为,都是为了恢复旧日管理制度。
和她料想的一样。
“咚咚。”房门响了两声,一个身影翻了进来。
“您似乎总喜欢深夜到访。”塞西莉亚的手从呼叫卫兵的摇铃上放下来,“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抱歉,太忙了。”对方笑了笑,金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下次我会挑个好时机。”
清晨的曦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了进来,塞西莉亚从书案中抬起眼睛,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伴随着艾丽尔庄园准点报时的钟声,塞西莉亚走进了庄园地堡。
泰德并未苛待昨日那些抗议的矿工,塞西莉亚依次路过关押他们的房间时,十几个人横七竖八睡得鼾声震天。
叫马库斯的光头汉子因为是带头人被单独关押,他倚着墙壁一动不动,圆睁着两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听到脚步声才偏头看过来,眼下乌黑。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在亲眼看到如今红土矿场真正的当家人、萨利曼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是这样一个年轻稚嫩、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时,他的内心还是引发了一场海啸。
不屑、轻视,甚至还有一些对命运不公的不甘和愤怒,一瞬间裹挟了他,但是埋怨不能让他重新选择人生,此时此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况且,他现在想要的是切实的利益,而不是虚幻的嫉恨。
塞西莉亚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刚一刹那对方眸中闪过的情绪,她曾在那个暗巷里,在男孩艾伦的眼中看过类似的东西。
塞西莉亚走了进去,对方的目光戒备、抗拒,紧紧盯在她的脸上,把她当做洪水猛兽,时刻需要提防。
泰德试图提醒她对方是一个手持板斧袭击萨利曼的暴徒,但塞西莉亚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与他面对面坐下,视线与他平齐。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是闲聊家常一般开始了今天的第一句审问。
“马库斯,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八岁了,很可爱。”
46. 审问
马库斯几乎是弹坐了起来。
他的眉头皱了又皱,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塞西莉亚,光洁的头皮上爆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你什么意思——”
“这个年纪正是对父亲极度依赖的时候,她会经常在家门口等你下工回家吃饭吧?”塞西莉亚轻轻打断了他,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对方的眼睛,语气好似切身实际地为他着想,“若是她知道父亲拿着板斧去做了暴徒,孩子会怎么想?”
女儿娇憨可爱的脸蛋在脑海里浮现,昨天出门的时候,她还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说她学会了炖豆子,嘱咐他今天过节要早点回家。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有些记不清了,那时他被气昏了头,不顾妻子的阻拦,满脑子都是要找萨利曼的大小姐讨个公道,根本没想过袭击萨利曼会带来的严重后果。
马库斯的拳头捏了又放,他想放些狠话,如果塞西莉亚敢对自己女儿出手,自己绝不会放过她。
但他转念又想,自己被关在这里,即便她真对妻女做些什么,他却根本保护不了她们。
塞西莉亚什么都没做,反而愿意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他谈,最起码这样的待遇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马库斯耷拉着脑袋沉默了许久,塞西莉亚没有催促他,反而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你想知道什么?”马库斯低声开口,卸掉了戾气,“如果是问幕后主使的话……拦截你的马车是我的主意。”
塞西莉亚点点头:“你来红土矿场多久了?”
马库斯怔了一下,抬头看她,塞西莉亚仍和刚才一样,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十几年了。”他回道,眼睫垂下思考了下又补充道,“那会儿我还有头发,年轻得很。”
“妻子也是在红土矿场认识的吗?”
“不,不是,和今天一样,是在踩冬节,矿道塌了一条,我救了几个兄弟,被掉下来的土梁砸了腿,她正好在教会帮忙……”
他娓娓道来,沉浸在回忆之中,神色柔和。他和他的妻子有浪漫的开端,也有美好的结晶,这该是他最幸福的回忆。
很奇怪,明明他的话很朴素,没有过多的修辞,甚至语言也不优美,偏偏塞西莉亚好似亲眼目睹了他们的相识相知。
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在发涨,可她分不清那是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听他讲,了解他的过去和生活。
泰德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家。
奥维斯公爵是冷酷的绝对纪律者,而夫人梅林则是各方权衡最好的政治家,他们不会听一个底层的矿工侃侃而谈他的恋爱经历,也没兴趣知道他们的油盐酱醋要花几个铜币从哪个商会哪家店铺购买。
这不像是审问,反倒更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说真的,在塞西莉亚小姐回来之前,他甚至在考虑上些强硬的、必要的手段。
然而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
“……所以,你之前的薪水交完税后只能够日常的生活花销?”
马库斯点点头,终于第一次正面谈到了他闹事的理由:“小姐,不是我想闹,您也姓萨利曼,红土矿场一直都姓萨利曼,改不改有什么区别呢?”
塞西莉亚看着他:“接着说。”
“而且,半兽人居然也能跟我们平起平坐了,我承认他们天生比我们有优势,矿场改革对他们来说有好处,可对我们来讲却要成天提心吊胆,生怕饭碗就被抢了。”
“就算这些您都能保证……”他顿了顿,心一横,大着胆子道,“万一您哪天被撤职了,红土矿场归了别人,我们这些支持新策的人到时候难免会被针对……我有家有口,冒不起这个险。”
他说的直白,但也还算坦荡,塞西莉亚听完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让马库斯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生气了?还是会被自己的看法说服?马库斯的心里也没有底。
塞西莉亚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红土矿场的矿工,也不会轻易相信这么大一块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
自古以来,自上而下的变革都是需要严格的执行和底层的支持,现如今中间管理层阳奉阴违,底层受众出于恐惧自发抵制,如果此刻她执意强推,只怕会让事态滑向更糟的局面。
在没有获得足够多的支持前,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徐徐图之。
“既然大家对新策有顾虑,我可以考虑暂缓执行。”沉默之后,塞西莉亚站了起来,语气妥协,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必须回去上工,旷工闹事对你们来讲更不划算,这几日的税可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
“其实,罗德先生替我们考虑过了,他说这几日可以不用报税……”
“罗德?”塞西莉亚皱了皱眉。
“是的,他平时也对我们矿工多有照顾。”
“那他作为管理层倒是真心为下属着想。”塞西莉亚顺着他的话,引导着话题,“他还说了些什么?”
“其他也没说什么,不过我们……”他短暂停住,把“劫持”两个字吞了回去,换了个词,“拦住您马车之前,他还劝诫我们手法太极端,他也说过有些时候为达目的牺牲是必要的……”
塞西莉亚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瞟了一眼泰德,后者不露声色地回望了她一眼。
马库斯松了口气,他本以为这回在劫难逃,没想到萨利曼小姐也并不像传闻中那样疯癫阴郁,也不像其他贵族一样冷血无情,反而格外通情达理。
但显然他高兴得有点早了,塞西莉亚接下来的要求让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你们袭击萨利曼是重罪,不能不罚。”
马库斯紧抿着唇,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样吧,你看这个怎么样?”塞西莉亚想了想,“不介意我去你家看看吧?”
这话马库斯实在难接,说介意,对方是领主家族现如今又是自己雇主,何况,这算哪门子惩罚?说不介意,他说不出口。
不过三人之中,管家泰德才是最惴惴不安的。
拜伦先生的来信他仔细读了三遍,信中要求他除了日常的照料与监视,还需要特别注意小姐的安危。
拜伦先生在担忧什么,信中没有明说,泰德只能猜测塞西莉亚小姐是不是在圣斯卢奥遭遇过什么。
从地堡出来,他跟了塞西莉亚一路,直到她的书房才找到开口的机会。
“小姐,”他语气犹豫,压低了嗓音,“昨天才发生了那种事——”
“挑几个身手利落的护卫兵。”塞西莉亚一改地堡中的开明和善,将一直藏在腰间的匕首掏出来搁在桌上,“换身
装束,不要露面。”
泰德瞥了一眼那柄匕首,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矿工的聚居地离红土矿场并不远,石块和红土垒砌而成的房子高低错落,沿着一条宽敞的河流分列两岸。
和煦的暖阳下,已经破冰的河面波光粼粼,面包与炖菜的香气格外诱人。
在十几个昨日还要砍她的暴徒和愈来愈多围观者的注目礼中,塞西莉亚神态自若地走下马车,险些一脚踩进路边的一堆牛粪里,惹得一个孩童“噗嗤”一声笑,那孩子的母亲“啪”地一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硬生生将笑声拍断了。
塞西莉亚扫了一眼众人,那个母亲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塞西莉亚,正捂着自家孩子的嘴,拼命往人群后面拽。
马库斯不动声色地挡住塞西莉亚的视线,带着刻意的殷勤:“小姐,这边,您跟着我走。”
他的家在村庄的最后面,门口的小路铺上了细碎的石子,木篱笆上还有些发黄的攀缘类植物,可以想象到春临大地之时那片生机勃发的景象。
“父亲!”雀跃的欢呼声从篱笆后面飞扑过来,一下子撞进马库斯的怀里,他身形晃了一下堪堪稳住,牢牢抱紧怀里的亮色。
“父亲你怎么才回来,我昨天做了炖豆子可香了。”小女孩甜甜的嗓音忽然闷了一下,声线开始抖动,“可是你为什么昨天不回来啊,豆子都煮开花了……”她在竭力压着嗓子,但显然掌控力还不够,“我好怕啊你去哪儿了啊?”
马库斯的大掌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女儿毛绒绒的后脑勺,粗壮的光头汉子竟心疼得手足无措,全然不记得领主的女儿还杵在身后。
父女情深,这倒是可以利用,或许他的女儿就是突破口呢。
塞西莉亚黑眸安静地注视着他们,微微收了收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的目光从父女俩身上移开,院中枯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棋盘,果核和石子散落在一旁,棋盘上有一道阴湿的水迹,屋檐上的积雪融了大半,从檐角滴落,汇成一小股水流蜿蜒至此。几只小鸡跟着母鸡在院里溜达,丝毫不在意她这个客人。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点炭灰,长发裹进头巾里,既担忧又迟疑地望了过来。
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从屋内传出来,豆子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重新解构了塞西莉亚的嗅觉。
“我们吃饭吧,饿不饿?”小女孩带着点鼻音,她从马库斯的胳肢窝下面露出两只眼睛,这才注意到塞西莉亚,她的眼睛圆圆的,没有一丝的顾忌,“这个姐姐是父亲的客人吗?”
马库斯身形一僵,还没来得及做出回答,小女孩已经弯了眉眼,晶莹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用午餐?我炖的豆子可好吃了,就是有些煮开了花,不过也是很香的,我父亲最爱吃……”
马库斯的妻子快步走了过来,把小女孩拉到身侧,发白的脸色着实不太好看。她的颧骨很高,皱眉时额头会掀起深深的皱纹,并非马库斯口中的美人。
马库斯咽了下唾沫,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眼神飘忽,甚至不敢与塞西莉亚直视:“不好意思,小姐,童言无忌……”
小女孩还不明白大人们发生了什么,只是探出头来,用两只亮晶晶的、幼鹿一般的眼睛看着她。
“好。”她听到自己说。
47. 吃午餐
“……”
马库斯与妻子肩膀都僵了一下,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解和惊讶。
“啊……哦……”马库斯终于回了魂,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先一步踏进屋内。
塞西莉亚迈步向屋内走去,马库斯的妻子攥紧女儿的肩膀落在后面。
屋子不大,视野昏暗,塞西莉亚眼前一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适应过来。
一进门就是火塘,浅坑四周用石头和黏土夯实,塘内木柴燃起微弱火光,一口黑乎乎的铁锅悬于其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
往里是张简易的床铺、置物柜,墙角竖着一新一旧两把扫帚,旧的那把扫帚头已经磨得秃短,一端系了根破布条。墙上挂着石锹和铲子还有装着针线的小皮囊,墙角堆着几个灰头土脸的陶罐,黯淡的火光洒落在上面,像是覆了一层快要融化的薄纱。
窗台上,一个缺了口的小罐子里插着朵黄色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嫩绿的叶子在微光中舒展,昭告着春日的到来。
塞西莉亚的目光在那朵花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马库斯搬来一袋装着干草的破麻袋,放在离火塘近些的地方,示意她坐下,他自己和女儿围坐在另一边的地上。
马库斯的妻子则从吊锅上方取下木碗和木勺,探身在炖煮的铁锅中捞了捞,盛出厚厚的一勺。
豆子的香气被搅得四溢,一股热气撞上鼻尖,塞西莉亚嗅了嗅鼻子,抬手接过木碗。
“谢谢。”她撇头看了一眼,妻子正在给丈夫和女儿盛饭,马库斯和小女孩的碗里都是一半稠的一半汤水,而妻子的碗中只有一碗寡淡的汤水。
马库斯顺手接过妻子递来的黑面包,撕下一块,递给塞西莉亚,又把剩下的部分放进女儿的碗里。
塞西莉亚安静地舀了一勺炖菜放进嘴里,浓稠的汤汁滑过舌尖,咸味很重,混杂着烟熏味,接着才是淡淡的微酸。豆子的绵软感被炖得稀烂的菜叶盖过,粗粝、黏糊地刮过嗓子。
小女孩还不会很好地隐藏自己的心事,捧着碗,脸半埋在碗里,那双眼睛却从碗口上方偷偷地、飞快地打量她。
嚼完最后一口,马库斯的妻子起身要去给她添饭,她挨得很近,几乎要碰到塞西莉亚腰间的匕首。
“不用了,谢谢。”塞西莉亚侧了侧身,视线与小女孩对上,顿了顿,“……还可以,豆子很软。”
小女孩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马库斯揉了揉她的脑袋。
塞西莉亚看着她,忽然不确定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出于接下来对话开启的策略,还是不想让那双眼睛失望。
“不好意思,餐食粗陋。”马库斯的视线从女儿的背影收回来,语气里略有些歉意。
塞西莉亚抬眼看向门外,小女孩已经跑出去玩了,顺手抄起墙根的旧扫帚当马骑,玩得兴高采烈。
“她叫什么名字?”
马库斯也追着她的目光重新看向女儿,妻子正蹲在门槛上用木片刮掉碗里的残渣,一下一下,声音不大,成了他话里的节奏音。
“卡玛。”
“是个聪明的女孩。”塞西莉亚实话实说,院内的棋盘上,果核和石子列阵厮杀,无声的硝烟停在那里。
马库斯笑了一下:“她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比男孩子还要调皮哩。”
塞西莉亚收回视线,马库斯眼底的骄傲是她从奥维斯公爵那里没有见过的。
马库斯的妻子已经用干草擦过了碗底,又从陶罐里倒出清水涮洗,她用得很节省,先倒半碗,第一个碗洗净后的水再重复倒入第二个碗中清洗。
“她会下棋?”
“看城镇里的人下过,她自己瞎摆的,当个乐趣。”马库斯又笑了,这是他第几次笑了?塞西莉亚慢慢回想。
“你想让她识字吗?”塞西莉亚抛出了她今天来的目的,她又瞥了一眼他那个叫卡玛的小女儿,恍惚觉得这目的比来时更加坚定了。
“我没有那么多钱……”马库斯的笑僵滞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自我开解道,“小姐,我们这种家庭,识字也没用的,她以后学学缝补,实在不济找个贵族家庭当个女佣就好。”
“如果有这种机会呢?”塞西莉亚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马库斯怔了怔,妻子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过来。
“我不是跟你在谈矿场改革,最起码现在没有。”火塘里,微弱的火苗发出昏黄的光,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光源,温热地烘烤着,塞西莉亚的鼻尖沁出了些细密的汗,脸颊也微微泛红。
“矿场里会开办学校,是免费的,不光是你的女儿,你想学也可以。”
马库斯的妻子把碗重新放回吊锅上,马库斯的脸隐入妻子围裙的阴影中。
妻子挨着他坐下,抓起围裙擦着手上的水,她的指关节粗大,中指和虎口有层厚厚的老茧,还有一些细小的疤。
塞西莉亚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她或许会按照你设想的那样过完一生,但是,你知道生活的不易,清楚地预见她未来会遇到的困境,你知道,你还让她继续按照这种方式长大?”
马库斯没有说话,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妻子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她识了字,以后可以去矿场做记录员,可以去修道院,可以去学校,可以去商铺……她会有更多的选择,足够她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小女仆卡萝的脸闪现在眼前,塞西莉亚下意识停了一下,她当初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识字的。
她一个出身贫民窟的女孩,又是如何学会的呢?
“你要是觉得这样就足够了,那就不用。”
房间静了下来,马库斯垂下了眼睫,火光又跃动到他的头皮上,妻子却看向塞西莉亚,火光也在她眸中闪烁,面上没什么表情。
母鸡“咯咯哒”的声音、小鸡叽叽喳喳的叫声连同卡玛的笑声一起传了进来,外面热闹极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为她的将来考虑一下呢?”
塞西莉亚说出了她的最后一句台词。
马库斯没有出来相送,是妻子将塞西莉亚送到了马车,小女孩卡玛甚至跟她挥了挥手。
这个女人寡言少语,面容冷肃,塞西莉亚几乎没有听到过她讲话。
刚送她
上车,她转头就走了,一声没吭。
塞西莉亚深深看了她一眼,泰德候在马车边,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关上车窗,听着马蹄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股没来由的疲惫感漫上心头,她按了按太阳穴,将这股异样压了回去,回想着她刚刚的说辞。
马库斯会不会被说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给了他选择,埋了颗钉子,至于后面的事情就全看他自己对女儿卡玛的打算了。
“去红土矿场。”
春风吹拂,一夜之间,大地冰雪消融。
道路泥泞湿滑,马车还未行进到红土矿场,车辙已经深陷泥潭寸步难行。
泰德指挥几个护卫兵推车,塞西莉亚下了马车,踩在未完全融化的冰碴上。
连绵的山峦脚下堆积着成片的矿渣,大片暗红色土壤裸露在阳光下,不远处就是城镇的残骸。
长靴在石阶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水痕,塞西莉亚沿着巨大方石铺就的宽阔大道向里走去。
百余年前,这里还是繁华的港口小镇,脚下的这条路横亘南北,一头挑起海港,一头扎进内陆。如今这条路早已斑驳,塞西莉亚绕过浅水坑,长裙在水面上划过倒影。
道路两旁建筑早已墙壁坍圮,梁木朽烂,地砖上、石墙上偶有一大片黑灰色,旧日的炭火曾在这里轻舞跳动。
她停了脚步,目光顺着生锈旗杆向上移动,缠绕在铁环上的一缕灰白色纤维残渣依稀可辨。
这是伫立在镇中心的羊毛旗,彼时日日在海风中恣意张扬,是这座港口的骄傲与自尊。
如今这骄傲早已湮没,除了红土矿场的矿车偶尔会哐当哐当地不请自来,这里几乎没有访客。
塞西莉亚收回了视线,余光瞥过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
她近前了几步,矿渣粉粒在脚下沙沙作响,岩石一边的阴影下,红色的地衣匍匐在红土上,在这个肃杀的季节独自生长。
“小姐。”泰德赶了过来,他年纪有些大了,走这么几步就有些微微接不上气,“马车,马车已经推出来了。”
塞西莉亚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顿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衣。
泰德不明就里,也跟着扫了一眼。
马车颠簸,那片地衣仍在脑海中迟迟不去,塞西莉亚闭了闭眼,纷杂的思绪慢慢沉静下来。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马车驶入矿场。几个管理者正齐刷刷地站在大门口迎接他们的新老板。
老昆特站在最前面,身边跟着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金斯利和加尔文站在后排,还有几个生面孔也在里面。
塞西莉亚下了车,老昆特殷切地迎上去,塞西莉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矿工。
乍一看人是来了不少,但远远不到一半。这些人手里钉锤不停,但一个个手脚绵软,视线时不时飘过来打量着塞西莉亚。
为了应付她,他们还真是费劲拉了好大一幕戏。
“各位的本事真是不小。”塞西莉亚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胸前的姓名牌,冷笑了一声,“既如此,我还要嘉奖各位了。”
48. 立威
众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嘴角含笑,视线几乎是从鼻尖底下斜睨着塞西莉亚,没有一人正眼看她。
塞西莉亚并不理会他们,径直踏进了办公室。
温暖的热气最先迎了过来,塞西莉亚解了披风,泰德伸手接过。
办公室仍旧和昨日一样,散落的文件,凌乱的桌椅,炉子上永远烧着一壶怎么也烧不干的热水。
她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待着众人进屋。
“诸位请坐。”她很有耐心,哪怕最后一个人从刚才到进门花了有两分钟。
矮小的中年男人没有落座,站在塞西莉亚身边。塞西莉亚抬头瞥了他一眼,男人不慌不忙,慢慢回她一个微笑。
“我叫塞西莉亚·萨利曼。”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逡巡,继续道:“除了昨日在场的几位,其他人想必已经有所耳闻,红土矿场从今日起正式由我接管,这是奥维斯公爵的任命书。”
她看向泰德,众人的视线也下意识跟着移动,后者将手中的羊皮卷缓缓展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风格,各位也有自己的优点和长处,我不想强迫各位照着我的风格做事。但是——”她停了下,视线落在金斯利的脸上,他正低着头和加尔文窃窃私语,四周突然的安静让他微怔了一下,目光与塞西莉亚不期而遇。
那视线沉甸甸的,不光是金斯利,在场的其他人也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这沉默足够让人心惊胆战时,她才缓缓开口,言辞锐利:“如果各位还把从前的陋习延用过来,我只能迫不得已照规章制度办事。”
泰德将手中薄薄的一张纸递给老昆特,老昆特战战兢兢接过去,屏声查看。
“这是新的矿场守则,请各位务必遵照执行,无有例外。”塞西莉亚站起身,补充道,“各位也不必紧张,无非是把之前的要求落到书面上。哦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各位以后不用逐级汇报,毕竟我初来乍到,这也是一种拉进关系的方式。”
众人没有说话,有人看向老昆特,也有人面面相觑。
塞西莉亚迈步走向负责人单独的办公室,走了几步,她停住,“金斯利先生,麻烦你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金斯利站起身,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昂头挺胸跟在后面。
他在矿场干了几十年,包括威廉在内的好几任矿场负责人谁不给他几分薄面,眼前这位娇小姐,他还从未放在眼里。
“请坐。”
看吧,她还客客气气请自己落座。
塞西莉亚倒了杯热茶,推向金斯利,热气蒸腾袅袅,遮不住对方眸中快要满溢出来的桀骜自满。
“请喝茶。”
“萨利曼小姐有话直说。”金斯利纹丝不动,他可不吃收买人心这一套。
塞西莉亚缓缓向后倚靠,指尖轻扣桌面,慢条斯理:“不急,您先喝茶。”
金斯利瞥了一眼茶杯,茶汤鲜红清亮,香气沁人心脾,应当是上好的红茶,比他平日里喝的烂树叶子好不知多少倍。
他端起茶杯,杯柄有些烫,凑近杯口,热气糊了上来。
他轻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舌尖,灼热和刺痛瞬间袭来,他眉头皱紧,还未来得及吐出来,就听到塞西莉亚一拍桌子,向前倾身,厉色道:“金斯利,你管理矿场三十五年,本该是萨利曼忠诚的盟友,却忘恩负义中饱私囊欺上瞒下,如今又对指令阳奉阴违,更是陷害了好几条矿工的命,真当我不敢动你?”
上颚像生生撕了层皮,火辣辣的疼痛顺着咽喉一路灼烧到胃。
然而这些并不算什么,金斯利冒出了一身汗,分不清是烫的还是吓的。
“胡说八道!”他大张着嘴,“你有——”
“我当然有!”塞西莉亚截断了他的话,“啪”地一下将一沓资料重重甩在他的面前。
金斯利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拿起翻阅,这沓资料里详详细细地记录着红土矿场过去发生的十几起矿难,每一起都用笔记标注了发生时的现场情况和事后处理,包括他克扣抚恤金殴打上门告状的矿工遗属,真实到仿佛亲历。
不,不可能,这绝对是有人出卖了他!是谁,老昆特还是加尔文?
“小姐!小姐!”他蹭的一下站起来,“这有人故意陷害我!”
他大着舌头飞快辩解道:“小姐,我在红土矿场干了这么多年,为萨利曼付出了整个人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因为一份不知是哪个阴险小人的故意陷害而抛弃萨利曼的眷属!”
“哦?”塞西莉亚抬起头,“你说陷害?”她双手交叉,目光沉沉,“上月矿工遗属去苏比迦商会兑换工具,难道不是你趁机怂恿商会工具涨价的吗?”
什么?冤枉!金斯利摇着头,这事他没干过!
“不是我,小姐,您相信我。”
“那是谁?”塞西莉亚步步紧逼。
“我们这些管理者哪有这么大本事。”
“是谁?”塞西莉亚提高了音量,语气更沉了些。
“是……是霍奇森家族的老爷。”金斯利脸色一白,随即垂头丧气地跌坐在椅子上。
“是吗?”塞西莉亚露出笑脸,“别紧张,金斯利先生,您果然资历很深。”她将那杯被冷落的热茶重新推向对面,水温比刚才凉了些,“现在我们可以来聊聊这份资料的事情了。”
一墙之隔,几个管理者埋头在自己的办公位上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耳朵却都竖了起来,仔细分辨里面的动静。
金斯利突然而起的叫嚷声之后再无声音,静悄悄的,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他们的视线又移向那个神情严肃一丝不苟的老管家,沟壑纵横的脸如同外面的群山一样,静默冷肃。
泰德也在打量着他们,有几个他叫得上来名字,有几个很陌生,是这两年陆续刚加入的年轻人。
比如那个神情灰败好似做了贼的加尔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不是抄错了数据,就是碰翻了茶杯,水洒得到处都是,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帮他擦屁股。
他正把擦干的纸一页页平铺在窗台上,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惊得他肩膀下意识一颤。
金斯利走了出来,他脸色苍
白,步履沉重,全无刚才的斗志昂扬。
他先看向老昆特,那老家伙正忙着统计今日上工的人数,搁在右手边的茶杯一丝热气也看不见。
随即他抬头瞪向加尔文,青年的视线猝不及防与他对上,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加尔文先生。”还未来得及关上的门内传来了塞西莉亚的声音,“请您进来一下。”
和金斯利不同,加尔文此刻只觉得那房间就是避难所,他避开金斯利快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加快了脚步。
“别紧张,加尔文先生。”塞西莉亚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坐下,“我就是简单了解一下。”
“我看过您做的报表。”塞西莉亚开门见山,加尔文身后的门正在缓缓关上,她瞥了一眼外面,金斯利也正在看他。
“做得不错。”塞西莉亚点点头,语气里隐隐有些赞许,“尤其是矿工工时与酬劳的折算方式,令我耳目一新。”
青年木木地看着她,他以为她要敲打他,责骂他,就像对金斯利那样,但没想到对话却是这样的开头。
“您是布鲁德尔人吗?”她很客气,跟昨天初见很不一样,“……加尔文先生?”
“啊……不是……”加尔文回了神,应道,“是纳维奇。”
“那是座美丽的城市,三面环山、鲜花遍地,我一直想去看看。我看了您的工作经历,您之前曾经在教堂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账员?”
“是的。”
“那可真是有些屈才了。”塞西莉亚喝了口茶,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拿出一张羊皮卷,加尔文的眼睛却根本不敢动,大脑飞速转着,思考她这句话的含义。
是和刚刚在矿场门口一样的反讽,还是……
“我想在布鲁德尔街区办个矿场学校,想请您担任学校的第一位老师。”
她看起来很诚恳,他的脑子一下子卡壳了。
老师,他吗?
“您有能力,不应该埋没在矿场里。”塞西莉亚伏案,羽毛笔在空白的羊皮卷上簌簌不停,很快写完了任命书,只有任命人那一行还是空着的,“我会将您的薪资提高到原来的三倍,您可以享受到与修士同样尊崇的地位。”
她搁下羽毛笔,重新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加尔文先生,您意下如何?”
不是,等等!他好像出现了耳鸣,心跳声越来越响,整个人头重脚轻,好似轻飘飘地站在云端。
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愿意!当然愿意!
等等,那位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是靠出卖他谋得了利益?
不,他如果知道了,自己会向他解释,自己一直忠于他。
不!不不!他不会信的,他的解释他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塞西莉亚唇角微微勾起,将羊皮卷收起来,搁在一旁,她不急。
“这样吧。”她善解人意道,“您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我可能不会经常在矿场。”她将一块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加尔文,“我会在艾丽尔庄园……”
“……随时恭候加尔文老师的到来。”
49. 半兽人
没有人说话,明明坐满了活人的办公室却堪比墓场。
塞西莉亚没有再叫人进去,矮小的中年男子整理下衣襟,主动敲开了门。
“有事吗?”塞西莉亚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目光再次扫过他的姓名牌,“罗德先生?”
罗德点点头,将一份名单交到塞西莉亚的桌上。
名单从上至下一共二十几人,马库斯的名字也在里面,除了先前泰德抓到的,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塞西莉亚没有挪开视线。
“小姐,这是昨日参与袭击萨利曼的矿工名单。”他神色淡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真就像一个下属询问老板的意见,“包括泰德先生没抓到的那几个,您看要怎么处理?”
塞西莉亚盯着他的眼睛,把球又踢了回去:“罗德先生认为要如何处理?”
罗德微微抿嘴浅笑,但那双眼睛里却丝毫看不出笑意,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塞西莉亚,恭敬道:“全凭塞西莉亚小姐安排。”
塞西莉亚沉默地看着罗德,对方也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罗德这个人似乎比她原来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片刻后,塞西莉亚拿起那份名单随手搁置在一旁,罗德的视线也跟着她的动作移动。
“名单我就先收下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罗德先生,”她简短地结束了对话,“您可以离开了。”
罗德点了下头,转身就要离开,这时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代我向马库斯先生感谢他的家庭午餐。”
罗德脚下一滞,回头望去,塞西莉亚已经摊开了文件,没有与他解释的意思,也没有抬头。
办公室安静了许久,众人也由起初的心惊胆战冷静下来逐渐沉浸到工作中去。泰德盯着怀表,指针不慌不忙,三点一到,他敲了敲门进到了塞西莉亚的办公室。
“您该回去了小姐。”泰德躬身提醒,“约定的时间到了。”
况且一夜未眠您也该休息了。
但这句老管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将这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塞西莉亚点点头,起身从刚刚看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了几页卷起,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内。
走出去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都聚焦到了她身上,但是很快,这些视线就慌忙移开,只敢用余光偷偷跟随。
塞西莉亚重新披上斗篷,没有再看他们,出门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那枚仅靠着一枚钉子与风负隅顽抗的门牌,没有说话。
马车已经在一旁候着,下午的日光凉嗖嗖的,像个没有温度的冷漠光源。
她走了几步,即将踏进马车的时候,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快到泰德措手不及,堪堪落在那人身后半臂之距,几个瘦小的黑影也一齐窜了出来。
“卫兵!”
刹那间,泰德疾呼声、护卫兵的剑鸣声、众人杂乱的脚步声,像一场没有彩排过的闹剧“嘭”地一下在眼前开演。
塞西莉亚的心脏砰砰跳了几下,瞬间反手摸上腰侧的刀鞘。
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尖即将落下,那人却被身后的几个人影死死地抱住了,堪堪避过。
黑灰色的麻布衣在挣扎中变形,藏在底下的薄薄的鳞片裸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彩光。
塞西莉亚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急速涌向心脏,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拇指一错,匕首半出鞘。
“——听说了吗,暴动发生时女王就是被半兽人掳走的,那人胳膊长着鳞片,像鱼鳞一样——”
“——听说这种半兽人最残忍了,喜欢生吃——”
塞西莉亚强行将视线从那些鳞片上拉开,落到他的脸上。
那张脸与正常人别无二致,双眼涨红,眼下乌黑,干裂的唇颤动着想说些什么。
她挥了下手,护在身前的卫兵退后,嘈杂声逐渐淡了下去,那几个拦住他的人动作也小了些。
塞西莉亚看着他,对方也在看她,脸色苍白,浑身轻颤,咬着牙,瞪着眼,布满血丝的瞳孔正不断散开、变圆。
“你说。”
塞西莉亚不动声色,缓缓将匕首轻轻推回鞘内。
那人怔了怔,“扑通”一声跪下了。
“萨利曼的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干巴巴的,上下两片唇颤个不停,“把我父亲,把他的赔偿金还我……”
虽然是跪着,但腰背却□□,仰着头,盯着塞西莉亚的眼睛,“……我奶奶快死了……”
半晌,声音低了下去,“求你……”
塞西莉亚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垂眸看他,对方浅色的瞳仁里此刻正清楚地映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与伊丽丝神情完全不同的脸,母亲失踪之后,伊丽丝甚至连求谁都不知道。
“你这小子——”有人下意识厉声呵斥,短暂的死寂被打破,但话一出口只是开了个头语气急转而下,“不是说了等统计完毕会统一发放吗?”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将地上的人捞起来,快速瞥了一眼塞西莉亚,抬手虚空拍了拍那人身上的泥,“你看你,急什么?”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他讪讪住了嘴,哈着腰往旁边挪了挪。
“叫什么?”
塞西莉亚这才把视线落在半兽人的脸上,他竖瞳微缩,眼角处居然也有一层薄薄的细鳞。
他吸了口气,冷静了些,声音还有些抖:“维托。”
塞西莉亚看向一边的泰德,老管家早就掏出一本手札,舔了舔笔尖记了下来。
“清算一下还有多少遗属的赔偿金没有兑付,包括之前克扣的,三天内一并结算清楚。”塞西莉亚目光轻点了一旁管理者身上的姓名牌移到他的脸上,“您能干好这件事的,对吗,斯蒂克先生?”
“您您放心!”被点了名的斯蒂克简直有些受宠若惊,金斯利挨了训,这可是一次绝佳的表现机会,论算东西他干得也不比加尔文差。
塞西莉亚转身离开,又停住,叫了一声泰德,眼神在那半兽人身上瞥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泰德没有跟上来。
“拿去吧,”他掏出一袋银币交给半兽人维托
,“布鲁德尔大教堂的亚斯主教是个善心的医者,你可以去找他。”
“……”维托有些发怔,若不是走投无路,他怎么会想来求萨利曼?
但那群人类矿工都在说,这个萨利曼和之前的有点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他们没说。
泰德走后,几个同伴围了过来。
“她这就同意了?”有人盯着远去的马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会不会又是拖延?”另一人接道。
“会不会在演戏?”
“该死的,我就知道萨利曼不可信!”
他们七嘴八舌,或忧或怒,维托没有说话,手心里沉甸甸的,他垂下眼睫,沉默地盯着掌心。
马车摇摇晃晃,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泥泞了。
塞西莉亚轻轻靠在马车里,胸膛起伏,久久未定。
维托胳膊上的鳞片、眼角的细鳞、他哽咽的嗓音总是一遍又一遍浮在眼前。
明明这个群体是矿场最大的问题,也是她提出的改革的根基,但她为何在回到布鲁德尔后一直回避半兽人的问题?
马车压了块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没有关紧的车窗开了条缝。
塞西莉亚闭了闭眼,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连绵的山峦仍覆着皑皑的白雪,红土矿场的春天要比别处更晚一些。
风中捎来潮湿的讯息。
灰色的山,白色的雪,隐入黑云的太阳,和阴晴不定的明天。
空中偶尔路过几只飞鸟,“嘎嘎”地叫着,不知是在低泣还是在悲鸣。
马车驶出山坳,积雪的群峰慢慢变成黯淡的灰影,目光所及之处重新有了烟火的痕迹。
一大群羊咩咩叫着涌了过来,塞西莉亚的马车被迫停了一下,牧羊人挥舞着鞭子,穿着脏兮兮的羊毛大衣沉默着走了过来,深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黑棚顶马车。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牧羊人的身影不断远去,隐约还能听到他说了句脏话,湮没在羊群的叫声中。
车子驶入密林,村庄不见踪影。
塞西莉亚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清晰可见。
……
马车驶入艾丽尔庄园,卡萝迎了过来。
她今日挽着整齐的发髻,穿着代表女仆长的新制服,和初次见面时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塞西莉亚张了张口,只叫了声“卡萝”,便觉喉头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卡萝身后不远处的庭院中,一列身着簇新银白盔甲的士兵脊背绷得笔直,肩甲平正,神色肃然。
塞西莉亚脚步停顿一下,遥遥看过去。
“小姐?”卡萝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但她什么也没看见。
“吁——”
急促的马蹄声在身后猝停,骏马冲天嘶鸣,前蹄腾空,尚未停稳,老管家泰德一个翻身跳了下来。
塞西莉亚眼角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倏然升起。
泰德疾走几步,面色冷肃,沉声道:“出事了,小姐。”
“有人死了。”
50. 群殴
拳头砸在颧骨上的闷响比视线更快一步,还没等看清是谁先动的手,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迸溅的血迹,散落的木屑,半截木棍飞了出去。
数十人瞬间撞在了一起,吼声、骂声、惨叫声炸成一片。
有人误伤了同伴,有人要跑被死死压住,甚至有劝架的也被牵连,白白挨了几拳。
老昆特挤在一边,手足无措,想劝架又恐被波及,脸皱成了核桃。
十几个士兵迅速列成一队,利落地隔开围观的人群,手中长剑“唰”地一下拔出三寸,塞西莉亚挥了下手,士兵退后几步,长剑整齐入鞘,严阵以待。
塞西莉亚沉了脸色,走进混战的人群中间,拳头到肉的闷响、吃痛的哀呼、撞上木板的脆响,夹杂着呻吟声、劝说声、咒骂声,声音搅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住手!”
塞西莉亚厉声喊道,但是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没人注意。
她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
和她靠近的几个人听见了,动作停滞下来,后面的人不明就里也跟着缓了缓,慢慢扩散,最后所有的人都停了手。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风声填补了这段空白。
还在拳殴对方的棕发青年瞪眼看着闯进来的少女,他眼圈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被撕碎的领口处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被打的对方脸上更是惨烈,几乎肿得看不见原貌,鲜红色的血液正从额头上汩汩流下。
塞西莉亚扫视了一圈,除了十几个矿工,剩下的都是钱庄的人,人群之外,老昆特如蒙大赦,缇娜则抱臂斜倚在油布棚的大门口,脸色不悦地看过来。
“怎么回事?”
塞西莉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棕发青年没有说话,松开了手下的人,啐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来,他抹了抹嘴,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尤里死了!”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人骂道,“都是这帮狗杂种害死的!”
塞西莉亚瞥了他一眼,他们与她年岁相当,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灰败的脸色,涨红的脖子,突起的青筋。
眼神里,在憎恨和愤怒之下藏着悲痛与绝望的底色。
她看过这样的眼睛,从艾伦那里,从马库斯那里,在这钱庄见过,在马库斯的村庄见过,甚至更早,早在伊丽丝的时候,她偷偷溜出宫去,在某个街角的阴影里,在市井的咒骂声里,在信众的祷告里……
“自杀的孬种!”钱庄的人大声嚷道,委屈不比矿工们少,“凭什么算我们头上?”
“你说什么?!”十几个矿工异口同声,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棕发青年的太阳穴猛跳一下,拳头攥紧,近前一步,从牙缝间挤出声音,“你再说一遍?”
“……”对方明显怔了一下,但态度丝毫不让,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自己赌,跟我们借债,还不准我们要了?”
“要不是你们加息——”
“法律条文又没说不行?”
“你!”棕发青年突然暴起,拳头眼看着又要扑过去,塞西莉亚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我说住手!”她的声音比先前大了几分,青年的拳头停在半空。
风声猎猎,油布棚被吹得鼓胀,在风中膨起。冬末的寒意并未消减,反而无孔不入,凉到心里。
“呦!”
缇娜走了过来,单手叉在风衣兜里,语气却比上一次冷了许多,“又见面了。”
她瞥了眼自己的手下,“你的矿工打伤了我的人,萨利曼小姐应该会给我个交代的吧?”
塞西莉亚冷眼看她:“豺狼要吸干血肉,难道不允许人持刀自卫吗?”
缇娜反唇相讥:“难道是我把刀架他们脖子上,逼他们赌博欠债,逼他们穷途末路吗?”
“……”
塞西莉亚没有反驳,两人相互对视,傍晚的风寒凉入骨。
众人也都静默不语,或许是或多或少联想到自己的缘故,有不少人垂下了脑袋。
隔了几条巷口,布鲁德尔大教堂的钟声绵长,一下又一下地撞进了耳膜里。
塞西莉亚的视线依次从在场的人群脸上拉过,双方此刻都冷静了下来,围观者中有人拿来了纱布和药箱。
“我的矿工打伤了钱庄的人,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缇娜冷哼一声,“你的矿工闹事打了我的人,你现在问我为什么?
“我问的是,为什么尤里死了?”塞西莉亚语气陡然转硬,“这是钱庄无故涨息直接酿成的惨案。现在是尤里,下一个是谁?”
“呵!大小姐,这是诡辩。”
缇娜摊了摊手,“加息合法合理,就算是萨利曼,也不能说我违背了北境哪条法律吧?”
“你当然有权利这么做,可以继续合法。但我的矿工今后不会再来你的钱庄。”塞西莉亚顿了顿,语气缓了一缓,但是话里带刺,“当然,我们也可以让司法院和市政厅介入,进行辩诉和调查,布鲁德尔城民都会知道,尤里是怎么死的。”
“你也脱不了干系。”缇娜指尖掐紧,手里账本纸张皱起,“他没钱,又罢工,究根结底难道不是——”
“我知道。”塞西莉亚截断了她的话,“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就事论事。”她继续道,“走司法,我可以等,我有的是时间。”
“钱庄的规定可不是随随便便改得了的。”缇娜的语气没有软和,反而更沉,带着点威胁的味道,“你知道我在跟谁合作。”
塞西莉亚眼前浮现了那枚蔷薇胸针,眉头微蹙,心底一阵阵发沉。
“无论是谁,现在我才是矿场负责人。”
“你——”缇娜皱了下眉,转了下眼睛,“塞西莉亚小姐想怎么办?总不能因为你是萨利曼,就让我一个合法公民吃了哑巴亏吧?”
“我们会对伤者进行赔偿。”塞西莉亚接着道:“这事我已接管,定然会给你交代。”
“赔偿?”缇娜一脸不屑,“想来就来,想打就打,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你想干什么?”矿工们插了进来,有想给塞西莉亚帮腔的意思,“敲诈勒索?”
塞西莉亚挥手制止了他们,身后,近卫兵甲胄铿锵,眼神坚毅,余晖铺在他们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落在阴影之中。
“双方各有过错。”塞西莉亚缓缓开口,“各退一步,你可满意?”
她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
“……”缇娜凝视了她片刻,耸了下肩,“好吧,你赢了,但你不要以为这就完了。”她拍了拍手里的账本,“你的矿工拖欠的可不是一点点,塞西莉亚小姐,你救得了一个,难道能救得了这一整本?”
……
棕发青年名叫菲利克斯,这一群斗殴的人里,也就他看上去脾气最暴。
“今日为何没去上工?”塞西莉亚语气冷淡。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他能猜出来,对方如今正是自己的新雇主,又一个萨利曼。
“回去上工,赔偿从当月薪资中扣除。”塞西莉亚转头示意老昆特,“统计一下各人身上债务。”
菲利克斯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们贵族,是不是根本不把我们矿工当回事?”
身后有人拉了他一下,他没有理会,反而更加激动。老昆特本想上前阻拦,但他扫了一眼塞西莉亚,后者神色未变。<
/p>“有人死了啊!”菲利克斯声音拔高,脖子发红,青筋暴突。他本就因常年下矿比平常人白上几分,如今那红的、青的更加鲜艳,“你们不想给我们活路,还不能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了吗?”
“那么,”塞西莉亚声线依旧平淡,但泰德眉心一跳,相处久了,他知道小姐生气了,“你打了他尤里就能活过来了吗?”
菲利克斯一时语塞,塞西莉亚又道:“解决问题了吗?”
她近前半步,盯着对方棕色的眼睛,语气愈发严厉,“你们现在还得起钱庄的债,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菲利克斯被她的气势怔住,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他当时气血上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你们先回去上工。”塞西莉亚看向老昆特,“新策的内容好好跟他们讲讲,有任何意见务必反馈给我。”
光影在人脸上跳动,大片大片的油布在风中上下飞舞,夕阳的余晖就在这些缝隙里寻找机会和自由。
钱庄手下望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凑到缇娜身侧,他头上已经缠好了纱布,眼里有些不甘。
“那老头死了,账还追吗?”
缇娜“啪”地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踉跄了几步,纱布条又渗出血迹:“我怎么教你们的,人死账消,追你头啊!”
缇娜凝视着塞西莉亚的背影,少女稳稳坐在马背上,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掌心忽然疼了一下,缇娜垂眼去看,那枚胸针的针尖已经扎进拇指指腹之中,渗出血珠来。
她把拇指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扭头“呸”地一声吐在地上,转身走了。
老昆特领着闹事的矿工回去,塞西莉亚则带着近卫兵返回了庄园。
这支队伍来得正是及时。
从马多纳的司法院到圣斯卢奥的西伯矿场,她就在考虑这件事情。
她跟威廉、跟克莱尔有什么不同?
她是萨利曼,这个身份让她进了权力的斗争场,但是却远远不能让她走得更远。而暴力手段是托底,不是目的。
拜伦的眼睛在眼前浮现,那双眼睛里有怜惜和戒备,也有许多塞西莉亚看不懂的情绪。
他送来这十几个人,恰好能护她安全,又刚好不会惊动威廉和奥维斯。
他知道她想干什么。
塞西莉亚缓缓扫过这列近卫军,这些人的身形体魄竟丝毫不输奥维斯麾下的北境军。
他们静默而立,眼神肃然,是一簇跃动着脉搏的星火——需要在静默中等待,等待它真正有了燎原之势的那一天。
塞西莉亚的视线在瞥见近卫兵队长时停留了一瞬。
对方的眉眼与卡萝有些相似。
什么时候,她也学会利用裙带关系了?
塞西莉亚脚下绵软,全身力气好像都被缓慢抽走。庄园墙壁上的贝拉母神浮雕像在眼前晃出残影。
她缓步踏上楼梯,奥维斯公爵的巨幅肖像油画沉默地悬在上方,古板严肃地注视着缓缓走近的塞西莉亚。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包搁在床头柜里的蜂蜜糖。离开圣斯卢奥的时候,卡萝把这包糖放进行李箱,她瞥了一眼没有阻拦。
塞西莉亚走回书房坐了下来,缓缓陷进沙发椅的柔软之中。
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愈来愈沉。
卡萝的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荡,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她最近好像长胖了些,脸上的小雀斑也比以前要大了一点。接着是泰德的声音,他总是惜字如金;然后还有一群辨别不了的、陌生的嗓音。
庄园里什么时候这么吵闹了?
塞西莉亚手指动了动,她不能睡,她还有信要写……
但眼皮好似有千钧重,快速颤了几下,缓缓阖上了。
51. 老妇人
一大早,老昆特就端着笑脸来了艾丽尔庄园。
天空阴沉沉的,女仆们进进出出,他满头大汗,敞着外套,局促不安地杵着,不是挡了她们的路,就是踩脏了刚拖的地。
他只好退出了房间,缩在廊柱旁边,塞西莉亚出门的时候,他正弯着腰费力地擦着靴子边沿粘着的湿泥,凸起的肚子是他此刻最大的强敌。
一个小女仆捧着几株新摘的鼠尾草,路过他身边时皱了下眉,他连忙起身避让,谁知脚下不稳后背撞上了廊柱,后脑勺也跟着未能幸免。
他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张口要骂,转脸见是柱子又悻悻闭上了嘴,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擦鞋,这才发现靴子的后掌裂开了一条缝,像一张咧开笑的嘴。
小女仆捂嘴偷笑,他抬起头怔了怔,也跟着嘿嘿地笑,一转脸余光瞧见塞西莉亚,赶紧放下腿,忙不迭地迎过来,汗味和一股浓厚油香的甜味也一并撞了过来。
“塞西莉亚小姐,您睡得好吗?”他殷勤地提醒道,“小姐,今日天气不好,可能会下雨。”
他从身后拿出一把雨伞,“我特地多带了一把,小姐您——”
泰德稍稍平踏了一步,从塞西莉亚身后露出半个身位,不动声色地展示着手中的雨具。
老昆特笑容僵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把手缩了回去,讪笑道:“您未雨绸缪,自然早就知道了。”
“昨日的矿工都安置好了?”
塞西莉亚的目光扫过老昆特裤腿上的泥点,落到他衬衫的前胸,那里有一片洇湿还未干透的痕迹。红土矿场距离这里尚有一段距离,他是走过来的。
“您放心,这帮小子今天已经老老实实上工了,绝对不会再冲动闹事了。就是……”他吞吞吐吐,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说吧。”
塞西莉亚没再看他,视线转向庭院,几匹马低头啃食草料。
黑发的近卫队长正耐心细致地擦拭着盔甲,指腹划过护手甲上的玫瑰,凸起的纹理让他的动作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远处传来了说话声,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马背落在花圃边上。
挎着篮子的卡萝正叉腰指挥着一群新来的小女仆,新鲜的花朵上还浮着一层凉意,她的长裙被风吹起,刮住了一株花枝。
黑发青年看了片刻。
随后垂下眼帘,把护手甲翻了个面,开始擦另一面,直到出发他都没有再抬起过。
“这事已经传开了。”老昆特的声音响在耳边。
塞西莉亚收回视线。
老昆特有些紧张,“越传越离谱,说什么的都有,起初说您气势惊人,后来传成您力大无穷,甚至说您……”
他顿了顿,扫了眼塞西莉亚,“……是贝拉的化身,拥有神之力的眷属。”
塞西莉亚神色平淡,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倒是泰德眉峰拧起,脸色沉沉。
直到出发,他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塞西莉亚只带了泰德随行,老昆特因为不会骑马,不得不和近卫队长同乘一匹。
一行人避开布鲁德尔城区,抄近路走小道,不过半天的功夫就到了布鲁德尔近郊一处田块整齐的村庄里。
这里是尤里的家,一座僻静破败的民居。
没有院子,一堵土墙半面已经坍塌,裸露出来的泥土被雨冲刷顺着墙面流下一道道灰黄色的痕迹,墙头上几株干枯的野草匍匐倒向一边。
塞西莉亚下了马,杂沓的马蹄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男孩从房子里露出头,一看见塞西莉亚他们顿时停了脚步撒腿就往屋里躲。
身后听见动静出来查看的姑娘冷不丁被他一撞,险些没有站稳,趔趄了几下,下意识紧紧搂住怀里的人,戒备地看向塞西莉亚。
“茱莉娅。”老昆特急忙从近卫兵的身后挤了过来,脸色苍白。他不会骑马,近卫兵队长带着他,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摔下去,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我女儿,茱莉娅。”他向塞西莉亚介绍,又招呼女儿,“茱莉娅,这是塞西莉亚小姐。”
被点名的姑娘放开男孩,握住他的手向塞西莉亚行礼。
“茱莉娅平时会去教会帮忙,认识尤里,一听说他出事了,所以……”老昆特低声解释。
塞西莉亚走上前,看了那姑娘一眼,视线下移又看了男孩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老昆特在后面拉住茱莉娅,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压低的嗓音飘了过来——
“……这是市集里买的,还热乎着……”
屋内很黑,只有最里面一盏陶土制成的油灯,浓烟滚滚,火苗如豆,将黑暗烫出一角。塞西莉亚站了一会儿,眼睛才稍稍适应这片黑暗,与此同时,刺鼻、混杂的气味闯入鼻腔。
油灯搁在稻草铺的旁边,羊毛毯子已经板结,屋子里的物件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难以清洗的灰污,只有一尊小小的木质贝拉神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的气息惊醒了铺上侧躺着的老妇人。
“你……回来……了吗?”老妇人声音粗哑,慢慢转过身,她极度消瘦,眼窝深陷,浑浊的瞳仁像蒙了雾,没有光泽。说话声音很轻,但好歹还能听清。
塞西莉亚没有搭话,走近两步,站得离她近了些,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冲破了油烟味直往上冲。
“两三天了……不着家,是不是又去、又去赌了?”她慢慢挪着身子想坐起来,茱莉娅走过来慢慢扶起她。
塞西莉亚这才注意到,茱莉娅那极不协调的走姿。
“埃拉婆婆,尤里叔叔还没回来呢,她是尤里叔叔的雇主。”茱莉娅附在她耳边,声音轻柔。
“雇主?”老妇人眯了眯眼,迎着光又仔细打量片刻,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语气恳切,“萨利曼的大人,尤里——“话音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那么用力,像要把什么从胸膛里咳出去一样,茱莉娅拍打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好一会儿咳嗽声才渐渐转弱,微光中,她的脸颊终于有了点不正常的血色。
茱莉娅仍旧一下一下地给她顺着背,半晌,她拧着眉,似乎比刚才还要局促不安,“萨利曼的大人,尤里、尤里是不是做错事了?”
她垂下头,指节下意识抓住羊毛毯子的边缘,“都是我的病,他才会染上那个毛病……他做错什么了,是欺负人了还是工作偷懒?”
茱莉娅抬头看着塞西莉亚,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商量、有祈求,甚至还有一丝连塞西莉亚也看不明白的情绪。
塞西莉亚的目光重新落回老妇人的脸上,她在等待,在等着塞西莉亚的回答。
油灯的浓烟似乎搜刮走了这房间所有的水分,塞西莉亚只觉得嗓子发干,涩得讲不出话来。
而老妇人的目光却沉得像水。
潮湿从心底漫到了塞西莉亚的全身,湿漉漉的,那股涩意便顺着喉咙往下,一直落入胸腔,渗进了潮气,凝成沉重、冰冷的一团,拖着她往下坠。
她张了张口,上下唇轻碰,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母亲埃琳娜会怎么做?若是那日失踪的是她,埃琳娜会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
她没教过她。
她还没来得及教她。
坠着她的那团东西忽地松了一下,消失了,那股潮湿像口井,而她终于踩到了底。
她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老妇人没有说话,松开了毯子,摸索着拿起那枚神像,紧紧攥在手里。
……
塞西莉亚从房间里出来,浑身仍是冰凉的,风一吹,更是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天色已经黯淡,那个男孩正垂下眼睫,聆听着远处的晚钟像模像样地做着祷告。
“神爱世人,神祝福于我……”
塞西莉亚静静注视着他,也许他的父亲尤里也曾站在这里虔诚地向神祈祷过。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试图感受他们,从风中,从潮湿的空气与泥土气息中寻求神存在的痕迹。
然而,他的祈祷无人回应。
她的也没有。
只有潮湿的空气。
只有腥涩的泥土。
远处的布鲁德尔城灯火次第亮起,宛若一片坠落凡世的星河,城市上空,厚重的浓云渐次铺展开来。
管家泰德正在清理马蹄上的烂泥,马儿不时摆头甩尾,溅起的泥点几乎全甩在他的衣服上。
“泰德先生。”老昆特三两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笑,“塞西莉亚小姐要回去了,我和我闺女一起走,就不麻烦两位了。”
他极有礼貌地寒暄,“还要感谢您昨日通知及时,下次我再登门道谢。”转过脸,笑盈盈地看着黑发青年,“雷诺队长也谢谢您。”
黑发青年点点头,自然而然地去牵塞西莉亚的马匹。
返程路过布鲁德尔市集,刚一入城,塞西莉亚恍若一下子被拉进了色彩缤纷的热闹里。
路边支起的篷布下花纹繁复的陶器摆放得错落有致,钟表店的玻璃橱窗里各种挂表与时钟独特而精致。
声音和气味同时漫了过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马蹄铁踏在石砖上的顿响拥着清脆的铃铛声……面包的甜香、刺鼻的酒味、牲畜的腥臊……
泰德想不通小姐为什么要绕路,一脸严肃地骑在马上,努力维持着老管家专业的形象,好似一处不和谐的注脚。
同她一样。
回到庄园天已经黑透了,雨势渐起,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激起一片白汽。
卡萝问她要不要吃晚餐,她摇了摇头,卡萝只好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书桌上放着一封密信,塞西莉亚用小刀小心拆开,拿着信挨着壁炉坐下,温暖的火光拥着她,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暖意。
她好似又置身那间黑屋子,灯芯“噼啪”一声,浓烟直往上窜,黑暗中,那尊神像在隐隐发光,她的手向前伸去,即将触及的时候,蓦地醒了过来。
窗外天还黑着,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殷红的余烬,雨声已经停了,四周静悄悄的。
她仍偎在沙发里,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层毯子。
52. 端倪
离红土矿场最近的小镇有家小酒馆,供应着少量的烤肉,炖菜,面包奶酪,甚至还有劣质但便宜的麦酒。
每天早上,前一晚劳作的矿工浑身脏兮兮地来到这里,点上一杯,就着干面包吃上一顿,回去就能睡个一整天。有的时候几个人也会凑点钱,几条腌鱼,几块咸肉、一人一块肉馅饼,配上满满一大杯麦酒,排解掉一天的疲乏。
等这批人走得差不多了,下一批今日上工的矿工便会接力。
菲利克斯就是其中之一。
往常他兜里有三个子儿都要花掉两个半买杯麦酒,再跟工友们插科打诨,吹吹牛皮。今日却反常,一个人捧着碗咸肉汤,沉默地啃着面包。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一头长发连同刘海被发带挽起固定在后脑勺上,整个人干净又利落。
她又如往常一般打趣道:“菲利克斯,怎么心事重重,你有心爱的姑娘了吗?”
这话引起其他矿工的哈哈大笑,纷纷调侃。
但是菲利克斯却笑不出来,他旁边的位置没有人,往常坐在这里的人总会带头起劲,附和老板。
但如今这里是空的。
他不笑,其他人慢慢也都不笑了。
远处传来矿场机器的轰鸣声,宛如深山之中巨兽的低吼,催促着众人。
大家沉默着吃完饭,各自离开。
老板靠在柜台后面,盯着他们的背影,也下意识叹了口气。
她盯得出神,一道温柔的嗓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惊得她一哆嗦,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堵墙。
“女士,请问……”
老板抬头,撞进一双褐色眼睛里,对方眉眼清俊,嘴角含笑,卷发松松扎在脑后,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雅动人,与她这间小酒馆格格不入。
“……附近是不是有一个半兽人的圈地?”
从对方的佩剑来看,他应该是个骑士,但他没穿制服。昨夜下了雨,道路泥泞不堪,他却浑身干干净净,只有长靴上沾着一点泥土,连他栓在外面的马匹也同样洁白照人。
老板点点头,热心地替他指路。
最后一口酸涩的啤酒下喉,男子将两枚银币放在柜台上,轻声道了句“谢谢”,头也不回出了酒馆。
这时酒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个戴着兜帽的男人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不做声,也丢下钱跟着出去了。
老板狐疑地看了一眼,见那两人形色匆匆,急跨上马,追着男子而去。
前方男子的马蹄越来越快,泥泞崎岖的山路他却如履平地。经过破败的港口小镇遗迹,那匹马儿灵活地跨上矿渣堆成的小山,瞬间消失在旧港口。
“人呢?”
两名骑士追到旧港口,面面相觑,他们从圣斯卢奥跟了一路,自以为行踪隐秘,居然不知道何时就已经被对方察觉,现在还被轻而易举地甩掉了。
一人道:“快找找,这要是跟丢了,帕克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另一人却不那么上心:“格雷大人跟我们才是骑士团的伙伴,帕克书记官那边自有团长应付。”
“说得也是——不对,你忘了帕克大人怎么说的?”
另一人想了想,后脊骨一僵,眼睛一瞪,脚后跟用力碾了一下马刺,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啊!”
两人打马,沿着山道狂奔,马蹄声在狭窄的空谷回响,矿工们纷纷躲避,溅起的水花与泥点还是无可避免地泼了几人一身。
菲利克斯遥遥瞥了他们一眼,余光里,萨利曼的黑棚顶马车正与他们擦身而过。
他垂下眼,低着头,跟着一群工友走进工作间,在一排排挂着工作服的架子上寻找自己的姓名,取下工作服套上,拿着帽子出来。
塞西莉亚就站在矿道口,身后跟着管家,老昆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名册,正向她汇报着什么,那双黑色的眼睛始终安静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菲利克斯默不作声地路过,塞西莉亚叫了他一声,他脚步停下,没有回头,身后,那群跟着他一起闹事的人也停了下来。
“菲利克斯。”她说,声音平淡,没有悲喜,“我去过尤里家了。”
菲利克斯鼻子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下眼睛,仰起头,伸手将挡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带上了帽子,闷声喊了句“上工了”,头也不回下了矿道。
天乌蒙一片,远山的轮廓模糊在缭绕的白雾之中,静默无言。
塞西莉亚盯着他的帽子看了片刻,转身回了办公室。
因为罹难者赔偿金发放的缘故,金斯利等人今日不在矿场,只有罗德当值。
他看上去沉默温和,和塞西莉亚打个照面的时候,甚至还对她报以微笑。
塞西莉亚瞥了他一眼,一副手缝的、有些磨毛了的手套安静地摆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塞西莉亚没有理会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一封是写给圣斯卢奥的黛儿·萨兰。
在信中她以热忱亲昵的口吻邀请黛儿小姐前来艾丽尔庄园做客,并为她详细介绍了布鲁德尔悠久的历史和风俗文化,同时她还带着点贵族小姐的娇气,抱怨了几句本地的商会垄断了商品,尽是些破旧而过时的东西。
这封信被极其郑重地装进了皮筒,由管家泰德亲自寄出,完全超过了一个贵族小姐写给闺中好友原本的规格。
另一封信内容却十分简单,随信附了一张手绘草图,塞进了信鸦腿上的信筒里。
信鸦擦着办公室的门檐飞了出去,掀起一小股气流,卷发官员按住帽子,侧脸避过。
“塞西莉亚小姐。”坎修斯将一卷羊皮纸递了过来,“哈里最近不在北境,这是他让我还给您的东西。”
塞西莉亚接过,目光停留在上面。
在她的字迹旁边,多了许多潦草的批注,除了主要的岗哨图,还特别标出了坍塌的矿道以及容易二次坍塌的路线。
“他说,”年轻的卷发官员清了清嗓子,扮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定金我就不收了,这张图还是请塞西莉亚小姐自己收好,谢礼我自会讨要。”
塞西莉亚卷起羊皮卷,随手
搁在一边,坎修斯又道,“您让我查的钱庄涨价的事情已经查完了。”
塞西莉亚点头,示意他继续。
“结果如您所料。”他道,“不过这次还查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他停住,故意瞄一眼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神色微变,但微蹙的眉提示着他,她并不怎么喜欢这套卖弄的方式。
“好吧。”他举手投降,“是关于钱庄老板缇娜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幅人物简画,看也没看,摊开在塞西莉亚面前。
一个清俊的青年赫然纸上,论五官样貌与坎修斯自己有七八分相像,尤其眼中的油滑与自恋,寥寥几笔格外传神。
塞西莉亚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盯着那画两秒钟后,把视线挪到了坎修斯脸上,诡异地沉默着。
坎修斯发觉她的表情不对,也低头瞅了瞅,顿时瞪大了双眼,忙不迭卷起来,不动声色去换另一张。
“这张您看了肯定——”
一抬手,刚刚卷起的自画像倏然从袖中滑落,不偏不倚又平铺在塞西莉亚的面前。
塞西莉亚:“……”
坎修斯:“……”
另一张是份悬赏令,纸张有些年头了,边角起卷泛黄,散发出淡淡的灰尘味。
上面画的是一个女孩子,短发蓬乱,嘴角向下,一双眼睛狠狠地瞪向纸外。
下面几行字——
致厄顿斯所有忠义之人,鉴于阿缇雅·弗雷德谋杀了贵族坦格林的商会会长托马森·布鲁克后逃跑,任何人若将此人活捉并扭送至坦格林处,将会获得100金币赏金。
“活捉”两个字明显比其他字体要更大一些。
最下面是落款,加盖的是南境地区坦格林贵族的公开印章,日期落款是数十年前。
塞西莉亚盯着画像,这分明就是缇娜。
“有意思的是,”坎修斯视线跟随她移动,直到她看完,这才说道,“坦格林这个家族从十数年前开始走下坡路,到如今早已没落……”
他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画像,像是自我感慨又像是提醒塞西莉亚,“才十数年,这个速度可不寻常……”
塞西莉亚没有接他的话茬,沉默看着画像,看着那双倔强、凶狠、不受规训的异乡人的眼睛。
坎修斯私下打量着她,这位冷淡的萨利曼小姐与缇娜那样市侩圆滑的钱庄老板说话做事明明是两种路数,可他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两位是各自生长皮肉,却共用同一副骨架的同类人。
他告别了塞西莉亚,走出她的办公室,但这种印象却在脑海里留下了刻痕。
“算了。”他站了会儿,耸耸肩,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净遇到这种人?”
踏出办公室门,塞西莉亚的下属,那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正帮矿工们整理器具,态度格外认真,这种小事他本不必做,但他却当件正经事在干。
帮忙推车、传递工具,甚至连机械操作都要帮上一把,与其他管理者截然不同。
坎修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53. 茱莉娅与“殉道者”
不久之后,茱莉娅提着篮子出现在矿场门口。
老昆特原以为她是来给自己送午饭,谁知她将篮子放下,转头就向办公室走去。
老昆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生怕她又讲出什么触霉头犯忌讳的浑话来,紧赶慢赶几步跟上去。
“塞西莉亚小姐。”她敲了敲门,老昆特一脸紧张地跟在旁边,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朝他笑了笑,又朗声道,“我是茱莉娅,替埃拉婆婆跑个腿。”
她转向老昆特,“您放心吧,您去忙您的,我跟塞西莉亚小姐说完话就走。”
房门开了,老昆特忧心忡忡地看向塞西莉亚,后者点点头,他才拧着眉头走出去,还一步三回头。
门一关,办公室只剩她们两人。
嘈杂的机器声、喧哗的人声以及外面那个永远高亢鸣叫的烧水声恍若一下子隔绝在外。
“这是埃拉婆婆连夜做的。”茱莉娅从围裙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一股淡淡的、混着薰衣草和迷迭香的药香味飘了过来。
“她昨夜精神很好,眼神也比往日格外的亮。”茱莉娅将小布袋递过来,塞西莉亚接过,那股药草香更浓郁了。
“她让我谢谢您……”她补充道,“不仅给了尤里工作,还让管家提前支付了他半年的薪水。”
塞西莉亚摩挲着小布袋一端用来扎口的窄布条,布条上绣着的蓝白新月针脚细密,两头各缝着一个小穗。
“谢谢您。”茱莉娅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诚挚。
塞西莉亚的视线从小布袋移到她的脸上,与那双和老昆特毫不相像的眼睛对上。
“这句是我的。”她做了个祷告的手势,又道,“母神会记住您的友善,塞西莉亚小姐。”
她的眼睛像稚童一般澄澈又干净,其中的光彩比塞西莉亚见过的任何一位修女还要温柔。
“友善?”塞西莉亚低声重复了一遍。
窗外孤鸟飞鸣,鸣叫声穿透玻璃,伴随着那两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心里。
“尤里是幸福的。”茱莉娅继续说道,“他终于回归了自我,回归了神,他得到了永生。”
“你呢?”塞西莉亚反问道。
“我?”茱莉娅微微一怔,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腿,幼时的疾病让她这辈子都成不了一个世俗眼中的正常人,或许以前她会自怨自艾,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甚至还会坦然接受。
“我也是幸福的。”她微微笑了起来,眉眼生动,“尤里完成了人生的选择与创造,而我,选择了更有难度的人生来体验。”
她的视线越过塞西莉亚遥遥看向窗外,远山连绵不绝,巨大的、浅淡的黑影匍匐在苍茫的天穹之下,她的眼中平淡而豁然,“塞西莉亚小姐,或许您也可以试着向母神祷告,神会给您指示。”
塞西莉亚看着她,她收回视线,同样回望着塞西莉亚,恐惧、嫉恨、卑怯、审视,任何在别人身上显而易见的表情通通不纯在,就只是简单而纯粹的对视,好似一个人透过皮囊看向另一个人。
茱莉娅走后,那枚小布袋就搁在塞西莉亚的办公桌上,维持着它被放下来的样子。
塞西莉亚静静地看着它,老妇人皱纹深深的脸、剧烈的咳嗽声、干瘪的手似乎又浮现眼前,下一瞬,它们又都消散,只剩下茱莉娅口中所述、那双极亮的眼睛。
塞西莉亚咬着唇,指甲掐得生疼,肩膀都在轻微地颤抖,那股郁结的气仿佛从心底直窜向上,要一路顺着血液冲向天灵盖。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了起来,松开失色的下唇,神色冷淡地推开了门。
集体办公室里坐了不少人,金斯利已经回来了,正低头整理矿难事故的调查细节;斯蒂克旁边摆着一个半大的保险箱,他一边核对名单,一边清点剩余的金额,忙得连头也没抬;加尔文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家各司其职,反而不像前次,塞西莉亚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众人的瞩目。
罗德仍旧和刚刚一样,抄抄写写,整理报表,直到塞西莉亚的裙摆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掀起眼皮。
“罗德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干,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但除此之外听不出什么情绪,“有趟外勤,麻烦您跟我一起去一下。”
罗德眼皮一跳,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望着塞西莉亚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到她的真正目的。
但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只是沉静地、不容反驳地望着他。
……
塞西莉亚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人。
上车前,罗德看见她与管家泰德吩咐了些什么,管家脸色微怔,很快转身离去。
近卫队长雷诺驾着马车,她和罗德分坐在车厢两侧。从出矿场开始,她再没有看他一眼。
罗德望向车窗外正不断倒退、缩小的红土矿场,隐约猜到了这趟“外勤”并不简单,嘴角抿着,没有开口问。
马车驶出群山,窗外慢慢有了人气。
牵着马的旅人面色疲惫,马蹄声惊扰了桥头的鹅群,赶鹅的孩童慌忙去撵四散奔逃的大鹅,有几只跳进水里,水花四溅。一艘小船从桥洞下缓缓经过,摇橹的船夫动作有条不紊,浪翻船行,水浪拍打着伫立在岸边的水车,有人从水车旁沥水,提着陶罐往回走,架子上的熏鱼用绳穿起,篝火垛白烟滚滚,周围散落着一座座茅草棚,佃农牵着牛,牛安静地站着,流浪狗便从牛腿下穿过,惹得佃农喉咙里咕哝一声。
罗德收回视线,余光中,塞西莉亚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让她看起来并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
罗德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一下,他轻咳了两声,想要同她搭话,但塞西莉亚根本没有转脸,马车内的气氛更安静了。
马车离开湿烂的泥路,踏上巨石铺就的大道,一路往凯旋广场而去。
广场中央矗立的旗杆上,王庭旗帜在风中舒展,那栋标志着神圣王权的拱顶建筑正不断靠近。
马车经过大教堂,停了一下,神职人员三五一群聚集在教堂门口,不知在争吵什么,一旁洒扫的奴仆偶尔不慎将泥土拨弄到他们脚下,惹来一顿责骂。
罗德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后睁开,他终于开了口。
“塞西莉亚小姐,请问这趟外勤,是去哪里?”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她仍旧看向窗外,头顶阴云攒聚,遥远城郊处,天光穿透云层斜洒下来,似乎是给这憋闷的天通的窟窿。
离开广场,马车拐进几条巷子,终于停了下来。
石墙围成庭院,一栋并不怎么华丽但足够宽敞的破败建筑就坐落其中。
雷诺打开车门,右臂平举,躬身等待,塞西莉亚瞥了他一眼,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下了车,塞西莉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罗德跟着她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长满杂草,一颗枯树歪在一角,似乎很长时间没人打理过了。
“塞西莉亚小姐,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塞西莉亚忽然侧身,抽走了雷诺手中长剑,“铛”地一声,一道冰冷的银光掠过罗德的耳际抵上他的喉咙。
一缕头发悄然飘落。
雷诺的剑鞘空了,罗德甚至没看清塞西莉亚的动作。
颈部皮肤骤然收紧,罗德喉结滚动,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是做什么,塞西莉亚小姐?”
罗德蹙眉看她,但很快他就想通了什么,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如愿以偿的笑意。
塞西莉亚的手很稳,剑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她的声音和剑锋一样冰冷。
罗德嘴角一撇,耸了下肩:“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
罗德盯着她的眼睛,她今天给人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像平静水面下压着的一团燃烧的火。
“明知道拦截萨利曼马车,会被下狱甚至会被处以绞刑,而你仍然默许马库斯他们去做了。”
“那是矿工们自己——”罗德辩解。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塞西莉亚眼神凛冽,剑尖往前送了一下,剌出一条细小的血痕。
罗德缓缓吐出口气:“您早就知道了。”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身后那栋建筑上,掉落的墙皮处长着几株枯草,永远也等不到再发新芽。
“尤里呢?”塞西莉亚不让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你明知道矿工普遍欠债,明知道他债台高筑,却告诉他,‘总有人要站出来’?”
“是你……”塞西莉亚握紧剑柄,指甲发白,“杀了他。”
话音落下,“哗啦”一声,一群乌鸦从树上扑棱而起,在头顶盘桓鸣叫,迟迟不去,头顶浓云渐消,微光倾泻而下,洒在罗德身上。
面对这严重的指控,罗德没有半分慌乱。这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好似第一次见到放晴,仰起头,阳光直射在他仰起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这只是必要的牺牲,塞西莉亚小姐。”
“您知道是谁杀了他。”他垂眼看她,“可您好像忘了,您也是个萨利曼。”
“可笑。”塞西莉亚冷哼一声,“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把这个牺牲给了马库斯,给了尤里,给了菲利克斯,每一个信任你的人都成了你达成目的的手段。”
“我——”罗德脸白了一瞬,想要反驳,“我”字刚出了口,塞西莉亚已经向前
一步,冰凉的剑刃贴上他的脸。
“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很伟大是吗?”塞西莉亚冷眼看他,“你觉得你坚持了自己的理想,为了正义付出了代价。”
罗德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脸颊的凉意渗入了骨头,像被人剖开了外皮,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他想说些什么,但塞西莉亚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手中剑刃翻转,脸颊向内凹陷,只消再向里一分,便会划破皮肉。
“你坚持你的理想,追求公平正义,一心为了更多的人。但是很奇怪,拦马车的人、跳楼的人……”
塞西莉亚直直看着他,语气却格外平静,“……为什么不是你?”
罗德一怔,她的眼神里冰凉、嘲讽、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让人接受的怜悯。
他想说,我的作用没有他们大,说他们是自愿的,说这只是一种手段,但他嘴唇翕动,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论此刻他说什么,都像是借口,都是在承认,是他,把他们推了出来。
“你不必急着回答。”塞西莉亚替他解了围,“我来告诉你,你的答案。”
木门“吱呀”又响,这回走进来的是管家泰德。
“小姐,按您的吩咐,罗德先生的家眷已经接到了庄园。”
罗德猛地瞪大了双眼。
“你要干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血红又一下子刷白,陡然想起了她曾经的疯名——无休无止地歇斯底里,以及只用一把餐刀割喉了女仆长。
罗德的双手在颤抖,恐惧先从心底漫了上来,随后是压过恐惧的愤怒。他双眼通红,紧盯着塞西莉亚的脖子,耳边响起了无数嘈嘈切切的低语——掐死她……掐死她……掐死她……
雷诺瞥了他一眼,轻轻上前半步,离塞西莉亚更近了些,只要罗德敢动手,他确定他可以在眨眼之间要了他的性命。
“你别动她们。”罗德肩膀软了下来,声音嘶哑,“你冲我来。”
“难道不明显吗?”塞西莉亚语气平淡,“罗德先生,你现在感受到了吗?”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好奇,“恐惧、愤怒、想保护他人,想自己去死……”她微微歪着头,“你看,你也会这样。那马库斯没有妻女,尤里没有母亲和幼子吗?”
罗德没有说话,她怎么能够这样?她果然也是这样。
他认了命,不再争辩,微微仰脸,梗着脖子,悉听尊便。
剑刃短暂地离开了他的脸,在空中划出弧度,又飞快回落,他听到了风被刺破的微响。
罗德闭上了眼睛,他想,终于来了!
然而,却只听到“铮”的一声,长剑入鞘。
他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她,但塞西莉亚只是退后几步,揉起了手腕。
“你以为我要成全你,好让你成为殉道者,挣得一个为他人慷慨赴死的名声?”塞西莉亚的声音一贯的冷淡,“别做梦了。”
“你不是想为矿工群体争取公正吗?”
她转身走了几步,野草刮住她的裙摆又被扯拖曳开,在那栋旧房子前停住,伸手推开了大门。
簌簌的尘土不停地往下掉,到处都是飞舞的尘埃。
塞西莉亚掩住口鼻,随意拍打几下,转脸道:“我给你这个机会。”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座矿场学校的校长,负责学生的招收与录用。”
罗德猛地抬头。
“怎么,不愿意?”她突然笑了下,“他们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你要掐灭这点希望?还是你担心说服不了矿工,担心自己被误会叛变?或者说,”脸上的笑容忽然消散,她压低了嗓音,语气很沉,“你根本不愿意他们获得知识,你怕他们看透你的虚伪,怕他们反应过来,你根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利用了他们?”
罗德额头冒出了细汗,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胸膛,怀疑自己的心是不是真被剖开了。
“不过你想什么不重要。”塞西莉亚不再理会他,抬脚向院门走去,“我想什么对你来说也不重要。”
“这是命令。”她说。
塞西莉亚跨进马车。
泰德走了过来。
“我的家人……”罗德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有些分不清塞西莉亚究竟和萨利曼有什么不同了。
“您放心,罗德先生。”泰德神色自然,“小姐只是请她们去庄园做客,家里最近来了几个小客人,小姐有些应付不来。”
还有她应付不了的人?
罗德怔怔地向外看了一眼,来时乘坐的马车已经远得只剩下一团黑黢黢的影子。
直到那黑影消失在马路的尽头,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走进那栋旧房子里。
54. 重逢
布鲁德尔大教堂历史悠久,有着不输圣城教会总部的藏书量和虔诚的信教徒。
大主教亚斯·布莱德德高望重,他甚至超越偏见,同等地庇护每一个信奉贝拉的信徒,无关种族。
但显然不是每个信徒都有着和他一样的觉悟。
此刻他们聚在一起,有人面色忧郁愁眉苦脸,有人神情激动怒气冲冲,灰黑色的长袍如同一团团阴云积聚在布鲁德尔大教堂的门口。
塞西莉亚的马车又一次停在这里,雷诺试图催促人群让路,但塞西莉亚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女王陛下的信仰……正统……”
“……不,摄政王无权强迫教会……她需要被认可……”
人群后面,塞西莉亚静静听了一会儿,转身向大教堂走去。
一个乞讨者跪坐在墙角,双眼空洞,双手向上捧起,偶有寒风吹过,他便不由自主地浑身发颤,嘴里低声重复:“愿母神保佑您……”
塞西莉亚驻足,向他手中放了一枚银币。
他怔住片刻,脖子僵硬地转向她离开的方向,半晌才喃喃一句:“谢谢……”
今日并非主日,教堂里来做礼拜的人不多,塞西莉亚沿侧廊慢慢向里走,雷诺手搭在剑柄上,与她保持刚刚好的距离。
这算是他第一次单独跟随她外出。
她走得很安静,不会像姐姐卡萝那样边走边说话,也不会像庄园里其他小女仆一样叽叽喳喳。
笃、笃、笃……这是踏在石砖上的声音,与踩过积水的淅沥、湿泥的濡滞完全不同。
他垂下眼睫,长靴从视野中移出,但那声音还在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地落进耳中。
他握紧了剑柄。
侧廊尽头连着一间小室,低低的哀泣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披着圣袍的祭司端坐在靠墙的木座上,旁边的矮凳上跪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紧紧握住祭司的手,把脸轻轻地贴在上面,两颊泪痕在烛火下隐隐泛光。祭司垂首敛眉,他没有把手抽开,仍由对方握着。
塞西莉亚静静看了一眼,祭司似有所感,微微抬眉,碎发下的眼睛沉静而哀伤,但却在触及塞西莉亚目光的一刹闪过一丝意外和漠然。
烛火摇曳,碎光铺了满室。
塞西莉亚微微行礼,收回视线,扭头向忏悔室对面走去,那里的八角建筑,是布鲁德尔大教堂的骄傲。
藏书馆。
萨利曼的纹章在这里很好用,门口的老修士只进行了简单的问询便放了行。
藏书馆有好几层,沿着旋转石阶上去,一路上可以看到许多壁龛,每个壁龛中都摆满了书卷。
这里藏书丰富,不光有教会经典书目,还有稀有甚至绝版的手稿,更难得的是,许多旧世纪流传下来的非教会典籍的古卷也收藏于此。
藏书馆内只有一个负责整理的工作人员,他瞥了一眼塞西莉亚抽出的书卷,没有作声。
“……神不会要求供奉,邪恶才会有此诉求……”塞西莉亚随手翻开,书页已经泛黄,字迹工整,旧世纪的古老文字隔着岁月向她讲话。
她又翻了一页,这一页写着,“……生命是神赐之物,献祭会带来恶果,而恶果终将被承受……”
塞西莉亚又往后翻了几页,大多诸如此类,她合上书卷,随手放回原位时碰倒了旁边的一本书。
是本游记。
没想到大教堂居然也藏有这种书。
塞西莉亚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热爱自由与和平的人。
书中是从北境的马多纳开始,借助一个游僧的视角,描述这片大陆的风土人情。书中大片大片的风景描写和世俗生活,读来倒也不算枯燥。
塞西莉亚翻到一半,西境的战事频发让叙述者格外疲累,字里行间都是对当地人的怜悯与不忍。
至于南境,叙述者通篇没有提到战争,只着墨在人与自然的抗争上,让人动容。
书中结尾部分他写道,“我要去往东部。那里的迷雾与沼泽是勾住我魂魄之所,死亡也无法让我停下脚步。”
书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最后他是抵达了梦中之地,还是成了湿泥下的一副白骨。
塞西莉亚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身离开。
另一双手轻轻地抽出了那本书,那名沉默寡言的工作人员也翻开看了看,放了回去。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放晴,阳光明媚,照得黑色巨石垒成的大教堂也明亮了许多。
塞西莉亚眯了眯眼,那种轻微的刺痛感终于从眼皮上剥离。
披着圣袍的祭司的背影闯入了眼帘,他背对着她,身下的轮椅似乎重新翻新过,刷了油,反射着琥珀色的光泽。
旁边的助理执事手臂上搭着毯子,正弯腰跟他讲话,态度谦恭,频频点头。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祭司微微转脸,看了过来。
阳光正对着他,被他的额发切割成细碎的光影,他的眼睛仍旧冷淡,如同寒夜的星子一般。
塞西莉亚站着没动,助理执事轻轻推动轮椅,调转了方向,与她相对而视。
“您好。”
塞西莉亚一时有些犹豫,是该用贵族的礼节还是用对待神职人员的方式。
对方好似看出了这一点,开口道:“萨利曼小姐,我在等你。”
塞西莉亚没有回话,抬眼看他。
他任由她的目光打量,羸弱的身躯偎在轮椅里,一副不堪春寒的模样。
“圣斯卢奥一别,短短数日,您好像消瘦了不少。”他说,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雷诺瞟了他一眼,若非这位祭司面色平淡,眸中的漠然简直要散发出寒意,任谁都觉得这是一场亲昵的重逢。
“您也是。”塞西莉亚慢慢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有几分真情实意,“您该保重身体。”
“谢谢。”他同样干巴巴地回道,同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在这里同她闲谈。
塞西莉亚显然也有同感。
教堂里偶尔有人路过,都会向他们投来一瞥。若非身份颠倒,乍一看好似他在向她忏悔。
他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尴尬的气氛,正色道:“我收到了亚斯主教
的来信,信中提到,布鲁德尔出现了一位真正的神眷者,请我务必前来。”
“失礼。”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塞西莉亚,又道,“没想到是您,萨利曼小姐。”
他靠在轮椅里,又咳了几声,助理执事把毯子盖在他的腿上,低声询问着什么,他摇了摇头,目光又看了过来。
“您知道,作为神职人员,瞻仰神的恩典是义务和荣誉,同时,”他语气凉了几分,撕下了那层伪装的客气,“若是借用神的旨意混淆视听,这种行为也必然不会轻易饶恕。”
塞西莉亚眉心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刚刚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阳光此刻也失去了温度。
他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捕捉到一句“您不介意吧?”
塞西莉亚咬了下舌尖,确认自己仍旧是清醒的。
他看着她,他在审视她。
藏书馆后的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撞击声,东西滑入热油滋啦的声音清晰可辨,塞西莉亚恍惚有了种怪诞的想法,此刻自己俨然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她嘴角动了动,慢慢向两边牵起,得体又从容。
“自然,我会等您。”她轻提裙子,微微屈膝,虔诚得如同一名新教徒,“艾德里安神父。”
虽然竭力维持着贵族小姐的体面,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艾德里安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教堂门外。
他又咳了两声,目光拉回自己的腿上,低着头,就那么静静看着,比以往更加沉默。
助理执事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默默屏息,神父大人心情好像更低落了。
……
“萨利曼小姐?”
少年维托看着那个匆匆的身影,声音裹上了几分不确定。
对方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眸子冷冷的,神色也不大好看。
果然是她。
“您怎么在这儿?”
话一脱口,维托脑子里又浮现起那日他索要赔偿金,险些被她的卫兵当成刺客的场景。
他脸上一白,识相地住了嘴,她身后的黑发近卫正警惕地盯着他。
他垂下眼睫,盯着手里的篮子,不敢再看。
塞西莉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手臂,那股熟悉的寒意又来了,顺着脊椎骨向上爬,不过这次很快就消失了。
“你奶奶好些了吗?”
她声音有些哑,尾调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音,和那天在矿场里的——他想了想,或许用“应激”这个词更贴切——有些相似又全然不同。
别人听不出来,但是他知道,奶奶也说过,他的听觉天生灵敏,在半兽人里也是拔尖的。
“好多了,奶奶让我来感谢亚斯主教。”
他把篮子举了举,粗麻布盖着的面包还冒着丝丝热气,香味扑鼻。
这是奶奶的味道,他以后还能继续吃到。
维托鼻子一酸,使劲吸了几下,下意识道,“谢谢您,萨莉曼小姐。”
不知道为什么,萨利曼小姐很奇怪,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好像有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