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难逃(GB)》 1. 小奴才 云朔站在熙和殿门口,有些奇怪。 女帝的书房前,怎么连个像样的侍从都没有? 唯有一个小奴才,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袍,识别不出官职,见着人也不知跪拜,只傻愣愣靠在熙和殿的墙角,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左顾右盼。 像是从哪个胡同里陡然冒出的寻常小民,浑身透的股不知礼法的粗疏。 没旁的人可问,云朔只好招呼他:“劳烦小公公,女帝陛下在吗?” 小奴才抬起头,先是四下瞅了瞅,确定他没跟别人说话,才指着自己:“我吗?” 他从阴影底下走出来,站在云朔面前。 云朔心中一凛,这小奴才模样生得极好,一双瑞凤眼正有些好奇的瞧着云朔。头发皆裹在头巾里,露出来几缕,略有些发黄。 云朔笑笑,拱起手,又问了一遍。 小奴才哦了一声,摇摇头:“女帝不在。” 他顿了下,看了看云朔,道:“海棠在。” 说到海棠的时候,他微微拧了眉,似乎有些焦虑。 海棠,是当今女帝陛下赵春棠的乳名。 皇上名讳岂是随意叫的?云朔愈发觉得怪异,但也好心提醒他:“这名讳可不能乱说,知道吗?” 正说着,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走了出来,先给云朔鞠躬行礼:“奴才李福全给王子殿下请安,请殿下海涵,陛下公务冗杂,一时不得脱身,只能委屈殿下明日再度前来。” 云朔愣了下,随即哦了一声。 他作为南疆王子奉使入大昭,一方面是承担南疆邦交之责,另一方面他与女帝早年相识,总盼寻得机缘,能同她多说上几句话。当年…… 云朔捏了捏手中的锦盒,递过去,道:“劳烦公公通传,这是臣家乡的去腐生肌膏,疗愈创口、消弭疤痕,颇有奇效,请女帝陛下收下。” 李福全点头哈腰地收了。 云朔也不便多留,他转身要走,听得李福全冲那小奴才道:“我的祖宗欸,还不进屋伺候,非等着陛下亲自逮你不成?” 他顿了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小奴才略微皱着脸,被李福全拉着,不情不愿进了殿。 大门从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小奴才僵了下,屋子里不算亮堂,他见着宝座上方题匾:澄心观治,看了半晌,许是晌午糯米糕吃得多了,他喉咙里难受,好像堵了个癞蛤蟆。 他记得李公公教他,做错事就多下跪。 他总是做错事,以防万一,他找了个角落里跪下,头埋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缩小一点。 宝座上方的人开了口:“过来。” 他没吭声,祈祷并不是叫自己。 那人又道:“姜知煦。” 他不幸地被选中,只好手脚并用爬过去。 那人捏着他的腮肉,问他:“洗澡了吗?” 姜知煦点点头。 那人又说:“解开。” 他想说“冷”,可他有些不敢,这个叫海棠的人,很凶。上次犯错被扇了一巴掌,连着几天吃东西,嘴巴都疼。 赵春棠踢了踢脚边的暖炉,把他按倒软垫上,又将另外一只挪到他脚侧。 他眼睛湿湿的,眼尾泛着红,睫毛不断地抖。赵春棠一下下用力亲着他的眼睛、额头,把他的发巾扯开,鼻子埋到他的头发里。 他哼着不肯张嘴,赵春棠撑起来,看他一眼。他被她这双冷酷的吊梢眼警告,想起那些可怕的画面。 他像狗一样咬人,所以他被戒尺掌了嘴,关在笼子里,还戴着嘴笼。直到他听话为止。 “疼……”他说。 “疼就听话。”海棠说。 “刚在外头转悠什么呢?”赵春棠抓着他,他随时想要逃,将他手腕捆在紫檀御案的桌腿上。 “……想囡囡。”他挣不动,睁着眼艰难地喘息。 “呵。” 赵春棠掰正他的脸,粉气从他的眼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掐着他的脖颈,冷笑:“想她还把她扔掉?” “呜……” 每一次都是无比的漫长,他恍恍惚惚,有时候会舒服一些,更多时候都是疼,听话也疼。 她很凶,她好像故意让他不好受,逼他掉出毫无意义的眼泪来。 她贴着他的背,摸着他汗津津的小腹,他最近贪吃了些,挂了些软肉,她在手里捏着:“想囡囡了?” “嗯。” “胡扯。”她亲了亲他,脸颊热烘烘的,像暖玉。 他紧张地睁着眼,教他礼仪的嬷嬷说,不要在海棠之前睡过去,可他实在支撑不住,上下眼皮打着架,迷迷糊糊听海棠在耳朵边念叨:“当年在南疆,是云朔舍命救我。如今,还惦记着我额上的疤……” 一股子清凉的味道散开,云朔王子送来的去腐生肌膏被打开,姜知煦感到身下一凉,他唔了一声,腰被箍实了,动弹不得。 内殿里又一阵低低的抽噎和模糊的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陷入到混无意识的梦里。 “爹,母皇走了,我们去玩吧。”囡囡小脸埋在他头发里,奶声奶气地。 姜知煦睁开眼,天已经大亮,日光自窗棂倾洒,浮尘于光柱间缓缓飘荡,落到他笔直的双腿上,囡囡用小小的手碰那上面的瘀青:“不疼了。” 他坐起来,囡囡爬到他怀里,他将囡囡打横抱起,拍着她的背,让她躺在臂弯,像一枚大大的蚕豆。 父女俩又睡了一觉,待用了早膳,决定去放纸鸢。 囡囡说:“我要放很大的纸鸢。” 姜知煦说:“嗯。” 礼仪嬷嬷教过他,皇宫街巷殿宇之间不可放纸鸢,容易冲撞檐角、惊扰圣驾,这是礼制很忌讳的。 他说:“去外头。” 走到宫门口,父女俩被侍卫拦住。 高耸的朱红宫墙绵延向前,一人站在宫外,银色衣袍被穿堂风掀起边角。 那人生得一副英挺骨相,原本略弯带笑的眉眼,因经历沙场而多了丝凛冽。 姜知煦喊:“二爷!” 陆鸣渊回头,见着朱漆高门下,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钻出来,扒着门眼巴巴瞧着他。 两旁的侍卫又焦急又无奈,见着陆鸣渊,如同看到救星:“陆将军,请您劝劝,他要带着皇太女出宫。” 这人在宫里头,虽无名无份,但各门宿卫皆暗守不成文之规,望见其人,便当远避。 陆鸣渊走过去,距离他两步远停了下来:“又想怎样?” 姜知煦把纸鸢拿出来:“带我出去放。” “回去。”陆鸣渊拧眉,冷冷地看着姜知煦,“别无事 生非。” …… 乍暖还寒时候。 宫墙外侧护城河畔,堤岸平坦,柳芽初绽,视野开阔。 姜知煦捏紧手中线轴,往后轻退几步,线的另一头,囡囡捏着纸鸢两角,将它高高托起。姜知煦跛着脚跑了几圈,额上已布了汗,纸鸢还在地上拖着。 他身体不大好,按着胸口低头喘息,身边光线一暗,肩上被披了件细绒斗篷。 陆鸣渊把他手中线轴接过来,将那纠缠在一起的线团扯开,指尖缓缓放线,木轴簌簌转动,那只鸢鸟越飞越高,悬在团团流云之下。 “飞啦飞啦!”囡囡高兴地大叫。 陆鸣渊忽然神经一凛,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姜知煦的身影? …… 姜知煦浑身湿透,跪在地上。他脸色苍白,禁不住地抖。囡囡紧紧挨着他,把自己米白的小斗篷披在他身上。 陆鸣渊也似个落汤鸡,他单膝跪地,朝上面阴沉着脸的人道:“是臣的罪过,请陛下放过世子,责罚罪臣。” 赵春棠坐在高座上不说话。 过了会儿动了动手指,李福全早便做好准备,指挥者内侍把父女俩带到后头沐浴。 “陆将军对知煦的关怀倒是比在麟台山时更甚。”赵春棠道。 “不过是同窗之谊。”陆鸣渊想起麟台学馆,心里堵得慌,那时的姜知煦若是知道自己是如今的境地……口气不由得重了些,“他已成了这般没骨头的样子,不会反抗地待在陛下身边,陛下就、不能对他好一些吗?” “好一些?”赵春棠笑着,眼里头却没有几分暖意。 总有人跳出来,要她待他好一些,她待他不好了吗?他犯的错足够他死一百次,可他到现在都活的好好的。 “麟台山三个月就是待他太过心慈手软了,结果怎么样?”她顿了顿,“陆将军,景曜门之战,你我可都是差一点就丢了性命的。” 她待他还是过于好了些。 陆鸣渊走了。 姜知煦被擦干了拎进来。赵春棠蹲在他身前,挑着他的头发在手里把玩:“说说吧。” 姜知煦双手撑地,他换了身莹白的衣裳,衬得皮肉白皙,此刻垂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赵春棠嗤笑:“装模作样。” 她扯着姜知煦的头发,将他按跪在榻边,抬手扇了一耳光:“记吃不记打对吗?” 耳中嗡的一声,整个人被打翻过去,姜知煦抓着榻沿儿,嗫喏着:“错了……对不起。” “哪里错了?” “……不该放纸鸢。” “呵。” “那跳到河里做什么?” “摸鱼……” “……好。” 在清淮渡的时候,姜知煦时时刻刻地想要逃跑,赵春棠为他打造了一副镣铐,脖颈四肢齐全,锁住了任谁也挣不开。 她把那副镣铐拿出来。要锁上的时候,姜知煦挣扎地厉害。很多事他记不得,但他记得这锁链戴在身上的感觉。 “不要……”他四处爬,熙和殿里没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往角落里缩着。 赵春棠拖着脚踝将他拽出来,辛辣的信香将他的胃压迫的一阵翻搅,冰冷锁环扣在他身上。 他哭的厉害,可他哭的太多了,眼泪根本就不值钱了。 2. 色衰而爱弛 云朔再来觐见女帝的时候,就看到锁在朱红金柱上的“小奴才”。 这小奴才不知犯了什么错,戴了满身的镣铐,靠着殿内金柱躺着,身上盖着个青灰色的毯子。 他这次连头发都没有束,乱蓬蓬的摊在毯子外头。人更呆了些,仔细看,左脸肿的高高,眼圈红红的。 见着云朔,不等他跪拜,女帝便拉着他,眉眼温和:“阿朔,来。” 她绕过姜知煦,拉着云朔坐到书案旁。 云朔看着她额前的疤,嘱咐她说:“那药膏每日都要涂,我在南疆游历时获得,定有奇效。” 听到这话,昏沉沉的姜知煦忽觉身下发凉,他往毯子里滚了滚。 姜知煦蜷在毯子里,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对他说:“世子,南疆的暗桩设好了,待人一到玉市,便可动手。” 他想起来,好像曾经有那么一天,在麟台学馆的乾甲房,海棠靠在他身上:“南疆有一种质地纯净的暖玉,触手温煦,常贴身佩戴,能养人润色。” “知煦哥哥,此次去南疆,定给你寻一枚。” 后来,那暖玉做成了折磨他的器物,每次拿出来,便忍不住心寒体颤。 “你犯了什么错?”姜知煦睁开涨涨的双眼,瞧见云朔光风霁月的一张脸,他眼里含着关心,“你犯了什么错,我帮你跟陛下求求情。” 姜知煦迷蒙着眼,下意识看向首座。 “陛下出去了。”云朔看着他说。 姜知煦坐起来,他里面衣服都是碎的,露着皮肉,他不好意思地把毯子裹紧了。铁环又凉又硬,他把毯子边角塞进去隔着,说:“谁都不可以求情。” 谁都不可以求情,求情只会罚的更狠。 最好,连理都不要理他,才能最少程度的犯错。 他看着桌上的桂花糕,咽了咽口水,太远了,他够不着,肚子里什么都没,空空地贴着背脊。 云朔把那盘点心拿过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捏着一角,另一只手接着碎渣,一口口安静吃着。倒像是有教养人家的习惯。 云朔垂眸,见他一只小指带着旧伤未愈的弯曲。 他吃完了,云朔递给他一杯茶,他感激地看着他,将那口茶喝了,而后小声问:“可以帮我把窗户打开吗?” “开窗吗?” “嗯。”他点点头,黝黑的眼仁儿带着期冀望着他,“我喜欢外头泥土花草的味儿。” “可是这个时候还有点冷。”云朔不忍心拒绝。 姜知煦裹了裹毯子,缩在里面肿着脸笑说:“不会冷的。” 夜里,熙和殿灯火骤亮,宫人里出外进,太医背着药匣子急急忙忙赶来。 内殿拉着帘子,一只带着铁环的手伸出来,太医见怪不怪,寻了个缝隙想要把脉,那只手突然缩回去:“不,求求你。” 帘子后头一阵颤动,伴随着铁链哗啦啦的声响。 “听话。” “不……”他声音含含糊糊,像是烧糊涂了。 帘子被拉开,女帝坐在里面,怀里抱着个头发乱蓬蓬的人,她的手覆盖在那人的额上。 年轻的女帝少有妥协的时候:“许是被风吹的,他有些发烧,身上打摆子出汗,你给开点药罢。” “欸欸。”太医开了方子递出去。擦了擦头上的汗。照看着那人喝下了,才叩首告退。 怀里的人睡了,女帝躺下去,脑袋枕着手臂,想了想,嗤笑了一声:“姜知煦,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把云朔拉下水,使点苦肉计,我就不能罚你了?” 她掐着那人熟睡中的下颌:“你就老老实实锁十天,一个时辰都不能少。” 次日,云朔再来,发现金柱下面铺了厚褥子,毯子也加厚了。窗户下头站着个小宫女,未等他走近,便道:“王子殿下恕罪,这个窗户开不得。” “小奴才”歪头耷脑坐在阴影里,链子锁的紧,躺不下去,半依半靠地挂在那儿。整个人恹恹的,眼角眉梢都染着病气。 云朔眉头一锁:“他生病了,让大夫给瞧过了吗?” 小宫女道:“王子殿下心善宽厚,只是这贱奴心术不端,不吃些苦头,怕是永不知悔改。” 云朔攥了攥手指,正要再开口。 李福全端着盆水,含笑走了过来:“王子殿下,恕奴才多嘴,有些人呐,您救不了。” 云朔脸色微沉,听李福全又说:“你瞧瞧,您帮他一回,他捞着什么好处了没有?” 没有,非但没有,日子反而更难过。 “您呀,就别管他了,这位脑子不好,痴傻的,这宫里的人都避之不及的,怕叫他给拖累了。” 李福全蹲下来,拿了一把木梳,沾了点水,将姜知煦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梳开,姜知煦被扯的疼了,皱眉要躲。 李福全叹口气:“祖宗,世子,您就听话吧,行吗?算奴才求您了。” 他从盆里取出块湿毛巾,知道世子娇贵,特意试了试温度,才给世子擦了脸。 世子的脸有点儿皴裂了,脸颊和嘴角都有细细的口子,李福全忍不住叹息,人总归会老的,这世子若是老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 从来没见过哪个是个特殊的。 更何况,眼前站了这么个疏朗如松的云朔,于女帝有救命之恩,为人又是难得的仁厚正直,此次从南疆远道而来,是为了跟女帝和亲来了。 两相对比,竟有着云泥之别了。 李福全在这边唏嘘,云朔却是震惊在当场。 “世子?他是哪位世子?” 李福全摇摇头:“王子听错了,哪有什么世子,不过是个伺候陛下的侍子儿罢了。” 说罢扶着老腰站起来:“陛下一会儿就到,王子殿下先坐着喝口茶吧。” 该说的,也说到了。只盼着这位好心的王子殿下,莫要再给世子求情了,求的越多,只会越不好过。 姜知煦靠在金柱上,门微微开了条缝儿,缝隙里有光照进,一道长长的光。他勉强移了个位置,让那道光正劈在脸上。 他眯着眼,忽的,那光呼啦一下涌进来。 一个人影随之而来,人影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他瞬间清醒了。两眼直直看着来人。 来人长了一双顾盼有神的吊梢眼,只是她的额角有一道疤延伸至左眼眉骨之上,若再往下一分,便可能瞎了眼。那双眼睛瞥了他一眼,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转而投向了坐在茶几旁的疏朗身影上。 “阿朔。”女帝走过去,声音带着惊喜,“你来啦?” 两人坐到一处,聊了一会儿南疆的风土人情。 云朔问她:“那时你伤未养好,便急匆匆要会回大昭,说是要与一个世子成婚。后来……怎样了?” “后来?”女帝笑笑,“后来他与旁人成了亲……” “他竟这点时间也等不 得?” “是啊,他避之唯恐不及。” 女帝亲手给云朔斟了茶,转了话题:“尝尝这香片,可合你口味?” 金柱底下的姜知煦嗅了嗅,是茉莉香片,不见干花,花香入汤,喝起来甜丝丝的,他喝的时候还喜欢多加一块糖冰,让甜味更甚。 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抬头看了眼窗户底下的小宫女,小宫女拉着个脸站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心情应该不怎么好,伺候一个她口中的贱奴,料想她也不会开心的。 “渴了……我想喝……”他看了眼上座金色的茶盏,改了口,“水。” 小宫女身边有个木桌,摆着个粗糙的陶碗,和几个点心果子。小宫女瞥了眼上座,上座的人相谈正欢,似乎没有留意到这边。 小宫女将陶碗拿着,走过去,捏着陶碗,往姜知煦嘴里送。 姜知煦被猛灌了一口凉水,险些呛到,水从嘴角里溢出来,滴在身上冰凉凉的,他没吭声,抹了一把嘴。 陶碗粗糙,水也很腥很硬。他想,这么硬的水,冲不出什么好茶来。他也不喝了。他把头埋进被子里。 没一会儿,李福全从角落里走过来,冲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小宫女唯唯诺诺地跟着走了。 很快地,换了个年纪大些的姑姑。 姑姑端着茶盘,里面摆着一个白底金花的瓷壶,和一个相配的茶盏,香片冲出来的时候,姜知煦睁开眼。 没一会儿,香气扑鼻的茶水递到他手里。姑姑往他手心里放了颗亮晶晶的糖冰。 等到晚上,拴在金柱上的锁扣拆了下来,赵春棠拉了一把姜知煦,她想同昨晚一样,将他牵到床上。可他头低低的垂着。没什么反应。 赵春棠心里一沉。下意识把姜知煦抱到怀里。她才惊觉,不知何时他竟这样轻了。 尽管她是乾元,比一般女子要强有力的多,但姜知煦比她还要高一些,却能如此轻松被她抱起。 姜知煦头仰在后面,闭着眼,脸色惨白。 他头发发黄、质地不再稠滑,脸上、身上似乎总有数不尽的新痕旧伤。 幼时从睡梦中睁开眼,母亲不在身边的那种,无以名状的悲凉感,自她在清淮渡找到姜知煦后,就不再出现。 如今,又突然从她背后缓缓升起。 她把他抱在床上。 “姜知煦、姜知煦、姜知煦!” 她猛然停住。 她想起那天麟台山大雨,她知道姜知煦下山找她,先他一步躲到青石下躲着,假装上山遇险。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漫山的夜雨里,一遍遍竭力喊着:“海棠!海棠!海棠!” 也是在那天以后,他瘸了腿。 赵春棠感到喉咙收紧,连带着心口也跟着发紧。 她用力喘息着。 她记得那晚,在雨夜的麟台山,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她说:”我没错。” 不管是在麟台山、清淮渡,还是在这深宫之中,她的答案不会变。 “我在……” 床上的人动了动,一双眼睛睁开,茫然四下看了看,“天黑了……” 赵春棠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听他缓了缓神,犹豫着道:“那个小宫女,可以不罚她吗?” 赵春棠不作声。下午那个宫女,灌了他一身的冷水。 很快的,他眼里划过一丝害怕,呐呐道:“……对不起,不要生气。” 3. 钱良 赵春棠笑笑:“我很好奇,像世子爷这般菩萨心肠的人,为何偏偏对我起了杀心?” 当然,她得不到什么答案,姜知煦只是迷蒙着眼,缩在被子里。 可如今,她也并不想要什么答案了。 这个人就攥在她手里,要其生便生,欲其死便死。 她微微俯身,攥着衣领,将他提起,眸光淡淡扫过他眉眼,缓声道:“知煦,你呀,素来恣意惯了,只当自己开口一声,旁人便该俯首帖耳,事事依从。那都是往日光景,你曾经身为世子,自然人人捧着顺着你。可如今呢?” 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唇边溢出几声轻哂:“现下你又算得什么?既要求情,便该有求情的体统。我且问你,为着那小宫女,你肯拿什么来换?” 小宫女春红被打发去了梅园。 李福全哼了一声说:“你呀,算是运气好。去吧,花圃里的花草经得住磋磨,正合你。” 春红抱着包袱,红着眼:“李公公,我做错了什么?” 昔日她是在内院伺候的丫头,衣食无忧,体面安稳;如今一朝贬黜,做那风吹日晒、不见天日的园匠。 自然是不甘心的。 “你呀,有口无心、有眼无珠。走吧走吧,做园匠总不会丢了命。” 李福全走到一半,回过头来,见着春红咬紧的腮帮子:“我劝你莫生嗔心,恨错了人。” 过了几天,外头渐渐有些暖意,姜知煦央着海棠把他拴在门口,这样他可以晒晒太阳,看看湛蓝的天空和白云,吹一吹煦风。 陆鸣渊走过来,看到蜷倒煦和殿门口的人,像流落街头的乞丐。 他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恍惚、迷蒙、畏缩,仿佛蒙了灰。 不过是在几年前,在京城新荣记的门口,少年为丢了钱袋的他付了帐便走。 他红着脸拦住他,少年回头。 那双瑞凤眼,平和、明亮,带着一丝丝警惕,却对世间的一切抱有最初的善意。 陆鸣渊攥着拳,自他身上跨过去。 “陛下,臣到了。”他没有看姜知煦一眼,径直走到殿前跪下,朝上座叩首。 女帝端坐着,目光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 如同那年,在麟台学馆的箭术课。 他被人约到立鹄靶场外,那人蒙着面纱,站在远处,一双吊梢眼冷冷看着他。 一支巧合却早有准备的箭矢穿透了他。 他三岁进靶场,五岁骑射俱佳,他屁股后头长着眼。 怎么可能被毫无力量的流箭所伤? 只是有人要他离开麟台山、离开姜知煦。 他攥紧拳,磕下去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曾经,在麟台山,他救不了姜知煦。如今,这深宫里,也是一样。 女帝问:“云朔在你府上可还住得习惯?” 陆鸣渊点头。 女帝又问:“你觉得云朔怎样?” 陆鸣渊抬头,女帝脸上挂着丝笑意,但他不明白女帝所指。 他想起南疆王子云朔,清俊疏朗、温和坦荡,人品亦是难得。 他道:“他很好。” 女帝道:“我听说,你总想做人家的哥哥,”陆鸣渊想到了什么,刚想开头,只听女帝继续道,“我成全你,云朔在大昭无亲无故,便认你做义兄,往后,你多多照拂他。” 女帝离开了。 陆鸣渊坐在熙和殿的门口。 他脚下,姜知煦像条驯服的犬一样伏着。 “二爷……”姜知煦眼巴巴瞧着他,问他要桌子上的桂花糕。 从前,陆鸣渊仗着自己虚长一岁,要姜知煦喊他“二哥”。姜知煦不肯。 后来,那人提着恍恍惚惚的姜知煦,介绍他说:“叫二爷。”姜知煦变得听话。 陆鸣渊抬手将那整盘递过去。 姜知煦拾起一块塞进嘴里,又用毯子擦了擦手指,捏了一块给他。 “你也吃。”他囫囵着说。 陆鸣渊咬了一口,熟悉的甜糯充满齿间,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骤然间,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来了。在麟台学馆的乾甲房,和其他学子不同,姜知煦的书案上,每天都摆着一盘新鲜的桂花糕。他每日去那里蹭吃,以为是景和王府的特供…… 他低下头。看着姜知煦懵懂的、脏兮兮的脸,喉咙里又闷又堵。 “姜知煦,”他说,“这桂花糕……和当年一模一样。” 姜知煦歪头看他,他怔了一下,他不懂为何,陆鸣渊的脸上会爬满眼泪。 锁链哗啦一声响,姜知煦伸手将他的泪珠抹掉,摇头:“不要掉泪,海棠会不高兴的。” 说罢,他仰头看天,天空很美。他想,也许他很快就可以像云一样,在天空自由的舒卷。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陆鸣渊坐在门口,直到夜幕降临。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姜知煦被这般对待。 第一次,是在清淮渡。 那一次,姜知煦说:“杀了我。” 那时陆鸣渊还有一腔冲动,他缴了太子余孽,赶到清淮渡。 是的,他急着见姜知煦。他想知道,作为他的朋友,作为公主最信任的人,他为何要背叛公主,倒了太子党? 他和公主险些命丧景曜门,他想问个清楚。 可当他赶到清淮渡,他看到那个芝兰玉树的姜知煦,就像如今这般,被拴在公主脚下。 他亲眼看见那几个月,姜知煦是怎样一点点被折了风骨,最后连记忆也丧失。 从清淮渡回来,他就变成了如今听话痴傻的姜知煦。 他一直以为,公主恨姜知煦倒戈,可今天他吃到这盘似曾相识的桂花糕,恍然记起麟台山的一切,一瞬间,所有的一闪而过的疑惑串联起来,他倏然明白了一切。 他遍体生寒。 他走回将军府。 坐在藤椅上,他想起那个死了个弄墨,不过是姜知煦的书童。那天他中箭醒来,要被送到将军府疗养,那个平日里与他素来不和的弄墨,趁着无人咬牙切齿地说:“那道丹对我们世子有大用,却被你给吃了,你欠了世子一条命。” 傍晚,赵春棠批折子,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囡囡抱着小枕头,光着脚从侧门溜进来,径直跑到金柱旁,把枕头塞到姜知煦歪着的脑袋下,然后自己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小狗。 赵春棠眼睛向后一扫,面色如土的嬷嬷径直跪了下来,颤声道:“陛下恕罪,太女命奴婢给她打洗脚水,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她搁下笔,沉声:“回去睡。” 囡囡抬头,看着母皇:“爹爹冷,囡囡暖他。” 赵春棠走过去,想把孩子抱走。 低头时,她看见姜知煦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囡囡的头,下意识将孩子抱在怀里。 赵春棠蹲下来,要把囡囡抱起来,囡囡攥住姜知煦的袖角。 母女俩一声不吭对峙。 僵持了一会儿,赵春棠低声说:“……就今晚。” 她取了条厚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夜深了,嬷嬷走上前,想要抱走囡囡。 赵春棠挥了挥手,她弯下身,将熟睡中的父女一起抱回床塌。 醒来的时候,囡囡在他怀里酣睡,小手抓着他的胸襟。 他下意识亲了亲囡囡的小脸蛋。 海棠坐在他身边。 天仍旧是黑的,床前烛火跳着。 手腕脖颈已经没有重重的镣铐,姜知煦想要含混过去,又想起海棠曾经的警告,他抬起眼,呐呐问:“够十天了吗?” “够了。”赵春棠低头亲他的眼睛,“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昏沉了三天。太医来看过,他已经有孕两月有余,只是“世子身体已极其虚弱,万不能经受再一次生育之苦,稍有差池,便要危及性命” 。 赵春棠没说什么。她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背后抱着他的腰,姜知煦僵住身体。 “睡吧。什么都不做。”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睡吧。” 外面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传来。 囡囡哇的一声哭出来。 姜知煦躺在中间,半梦半醒中把囡囡搂着,拍着背:“爹爹在……没事没事。” 囡囡哭声渐缓,哼哼唧唧:“囡囡怕打雷。” “嗯……” 赵春棠静静抱着姜知煦,忽然她头上一沉,姜知煦摸了摸她的发顶,含含糊糊道:“海棠不怕……我在呢。” 她猛然撑起身,黑暗中看到姜知煦昏昏沉沉的脸,他闭着眼,眉眼融合。 只是在梦里。 第二日,钱良觐见。他祖上便以制香针灸为业,本身亦是坤泽,最是通晓坤泽体质的机理,故能调配出适于安胎护元的药香。 钱良道:“殿下,请容许草民给世子看看身子。” 赵春棠看着他,他穿墨青色长衫,头戴纶巾,长发大半拢在巾内,余下几缕垂落在颈侧。他眉目舒展,浅笑温和。 赵春棠有一瞬间的恍神。 “你是……知煦的同窗。”赵春棠盯着他看了片刻。 “是,”钱良福了福身,“当年在麟台学馆,世子殿下宅心仁厚,对草民颇为照顾。” 赵春棠泛起个不明所以的笑意:“他确是个心软的泥菩萨。” 女帝走后,钱良收敛了笑意,他吸了口气,朝那个影影绰绰的床幔一步步走去。 他攥着手指,每走近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世子?”他压低了声音,“你看看谁来了?” 钱良拉开床幔,床上的人和衣而卧,突如其来的光照在那人苍白的脸上,那人不适地皱了皱眉。 再也不是光彩照人的模样。 钱良静了几分,神色中带着些不由自主的恭敬和几份试探:“世子?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钱良啊。” 姜知煦恍惚抬眼:“钱良?” 他垂眸认真想了想,而后茫然摇了摇头。 钱良打量了下四周,试着坐到姜知煦身侧,歪头端详着他:“世子是真不记得,还是装的?” 他的眼睛微微弯着,黏黏腻腻的粘在姜知煦身上。 姜知煦感到不适,抱着枕头往后靠了靠:“你走开些。” “走开?”四下无人,钱良不在意地笑笑,“世子果然不喜欢我,不过如今,可由不得世子了。” 他伸手去探姜知煦的手腕,姜知煦的手腕细瘦,带着明显的伤痕,他愣了下,眯起眼:“她这么对你?” 他把姜知煦的伤口弄疼了,姜知煦猝不及防甩开他:“放开。” 这力道并不大,但钱良本就没坐实,他身子一歪,额头撞在床柱上,咚的一声响。 钱良没说话,慢慢站起来,摸了一把额头,手心染了点血红。 居然出血了,他勾唇道:“是我钱良不配伺候世子爷。” 他站起来,掀开床幔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赵春棠掀开床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双手撑着膝盖,一言不发看着姜知煦。她身后站着钱良。 姜知煦的瞳孔缩了下。他缩了下肩。 “去给他看。”赵春棠出声。 钱良走过去,重新抓住姜知煦的手腕。 钱良的手又凉又湿,像滑腻腻的蛇,姜知煦想要甩开。 “知煦,”赵春棠开口,“还想挨罚吗?” 床上的人一僵,却瞬间安静了。 钱良笑了笑。 赵春棠掀帘出去,走了半步,转身看了看姜知煦:“你听话些,钱良不会害你的。” 赵春棠走后,钱良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眼睛贪婪打量着他:“世子,这些日子,我要贴身照顾你,记录你的饮食、睡眠……还有你与皇上……同房的频次,你还是早些习惯得好。” 4. 反思 香点燃了,烟线长直,不一会儿,房间里便充满了异香。 姜知煦恍恍惚惚,头痛欲裂,他想要坐起来,却被钱良按住肩膀:“世子好好歇息。” 眼前钱良的脸,在那烟雾缭绕中,渐渐消失。 梦里,他听到有人叫他。 “世子!”急促的,带着一点喘。 姜知煦回过头。身边是麟台学馆的同窗们。大家窃窃私语、嬉笑吵闹。 瘦弱的少年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姜知煦的一支笔。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从笔架上取下来的,笔杆已经洗过了,洗净的笔毫在斜阳里泛着润泽的光。 “您的笔,”少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的眼里亮晶晶的,“我洗好了,给您放回去还是您带着?” 姜知煦看着他。少年的手伸着。 “不必。”姜知煦略拧眉。 少年的脸唰的白了,手停在半空,他站在书案和过道之间的窄缝里,进退两难。 场景忽换。 麟台学馆的膳堂,少年坐在那里,一见到姜知煦进来,他就站起来笑着招呼说:“世子,这边。” 桌上还摆着他喜欢吃的凉拌藕片。 姜知煦说:“我明天不一定这个时辰来。” 少年立刻说:“那我等你来再……” 他看着少年,对方白净的脸上,略微浅色的眼珠里都是期冀、讨好和微微的恐惧,他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他正色说:“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少年低下头,无措的盯着眼前的藕片,而后,他抬起眼,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为什么?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最后一次,是在他的房间。 “出去。”姜知煦的声音沉下来。 少年的笑容僵了一下:“世子……我、我只是想……” “我说出去。”姜知煦走过去,从书案上拿起那盒香,扔到少年怀里。 “以后不必来我这里,也不必再替我占座、留菜。” 少年抱着香,脸色白了白:“世子讨厌我。” 姜知煦停滞片刻:“是。” …… 姜知煦睁开眼,少年的脸变成了如今的钱良。 钱良手里捏着一根银针,略微浅色的眼珠里带着似笑非笑的寒意。 姜知煦低头,他前襟大敞,胸口扎着寒光闪闪的银针。他害怕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还未落到地面。听得钱良凉森森的语气:“世子不听话,可知有何后果?” 姜知煦僵了一瞬,随即跳下床:“我不要听你的话。” 他拉开床幔,却一头撞上一具温热的身体,海棠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姜知煦。” 他一愣,手臂传来一阵疼痛,海棠将他手臂反拧,压在床塌:“躺回去。” 自听到海棠声音,他便已失了胆气。他爬上床躺回去,眼眶已经泛红。 钱良好笑地瞧着他:“世子何时这样爱哭了?” 钱良把针扎在姜知煦的两侧太阳穴。他吓得脸色煞白,却因为海棠始终沉着脸,而再不敢动。 “他何时可以同房?”她明日情期,需要有个人来泄一下。 钱良沉吟着:“近期最好不要。” 他身子本就亏虚,胎根尚浅,自然不宜,这话他不说,她也该知晓。 赵春棠捏下了姜知煦的腮肉,道:“最晚明日。”她说完离开,“今晚给他好好调理一下。” 钱良看着姜知煦,良久:“世子真可怜。” …… “坐好。” 海棠坐在床上。两人面对着面,姜知煦闭着眼喘息,情期霸道的信香将他压制的毫无力气。 海棠咬进他颈侧的腺体,疼痛伴随着恍惚的麻意,不断蹿入头皮,眼前昏花一片。 钱良坐在榻边,冷冷看着手里的银针。 很快,女帝的声音响起:“钱良来一下。” 他快速走过去,世子歪着头靠在女帝肩上,他睫毛、鬓发、脸颊都是水汽,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女帝没有停止,她掐着姜知煦的下颌,让他仰起来,方便施针。银针扎进人中,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醒来。 钱良皱了皱眉,又取出一枚,拾起世子垂在身侧的手指,世子的指尖像玉竹一般修长,指甲是肉粉色的,晶莹剔透。 他把银针扎进去。 第二根之后,姜知煦才有所反应,他幽幽转醒,恍惚着问,“好了吗?” 海棠把他放倒在床,长发铺散:“快了。你再忍一会儿。” 姜知煦转过头,看到钱良的眼睛。 他愣了下,随即,电光火石之间,他看到大理寺少卿的女儿,她吓得魂不附体的杏眼,流着眼泪大大的睁着,与吊在上方同样失魂落魄的姜知煦对视着。 出去……让她出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什么都不敢说了。 钱良将他的头扎的像刺猬,囡囡来了,只是钻进他怀里要抱着。囡囡四岁多了,见到爹爹被罚、受伤,从来没有问过。近一年多,渐渐知道给他带药了。 这次,她给他带了件好看的衣裳,绣的花团锦簇。小孩子觉得热闹缤纷就是好的。 他光着脚下了床,把衣裳搁在一个樟木箱子里。囡囡的东西,都放在里面,纸鸢、伤药、头巾、石头,都是些小玩意儿。 “爹爹穿,爹爹过几日穿。”囡囡拉着他的手,父女俩坐到软塌上,她抱来一个枕头,让爹爹躺着,她自己则钻进爹爹怀里。 “过几日穿吗?”他总想睡觉,感觉脑袋被钱良扎的轻飘飘,空气里飘着带着腥气的幽香,他不喜欢这味道,但是他不敢说。 他这几日突然开窍,有些明白了,海棠不喜欢听他说话,他的嘴用来吃饭和让她快活,就够了,他每次说话,都会惹她不高兴。 囡囡软软的枕在他手臂,天真地说:“对,过几日母皇娶贵君时穿。那会很热闹的,有很多好吃的,爹爹也跟囡囡一起去。” “贵君?”姜知煦喃喃地重复了句,没什么特别的神情。 钱良给世子泡了杯茶,递过去。 姜知煦闻了闻,是红枣茶,他不喜欢。他想喝茉莉。他假装没看到。 “世子喝了它。”钱良走过去,坐在软塌前的椅子上,看着世子带着几分抵触,勉强将盏中茶饮尽,才看向囡囡,轻声发问:“皇太女如何得知,陛下将要纳贵君?” 囡囡歪了歪头,稚声稚气地答:“母后带囡囡去裁制新衣,说是过几日要在婚宴上穿。” 钱良的脸冷下来。他看着姜知煦,对方倦眼乜斜,脸贴着囡囡的小脑袋,一副要睡过去的模样。 “她强占了你,你们已经有了 囡囡,可她却不给你名分,甚至如今要娶旁人,你就没有一点儿嫉妒?”钱良问出来,又摇着头,眼神悲悯,“算了,你懂什么。” 他靠近姜知煦,看他被蹂躏的仍有些余肿的唇,长了这副模样,即便痴傻了,拥有他的人也不会舍得放手的。 只不过,人终归是要有个知心人的,他什么都不懂,只是在床塌上有用吧。就算不是这个贵君,也会有其他。 他问姜知煦:“世子还记得麟台学馆的张廷婴和周恒吗?” 姜知煦摩萨着眼皮,其实他没什么表情的时候,还有几分从前疏冷的样子,前几天的第一眼,钱良就是被他这神态唬到了。 他也不管世子听没听,有没有懂,自顾自说着:“那次在课室里,陆鸣渊和他俩打架,我真没想到,世子你也会加入。” 他本意想说,如果当初的世子知道如今的自己被这样对待,会不会战到至死方休。 可他的思绪已经飘到当时,在那个课室,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怀念,他笑着:“你知道吗?世子在旁人眼里素来持重端方,那一回,教大家都开了眼。” “我们几个在圣人像前罚跪,那次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他看着世子,见他已抱着囡囡睡着了,才敢继续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也是那一回,我察觉到,世子,你有可能也是坤泽……” 他恍惚着:“我又兴奋、又恐惧、又……嫉妒,高高在上的世子,怎么可能和我一样,是低贱的坤泽呢?” 渐渐的,他神色冷却:“而低贱的坤泽,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呢?” 婚宴在三日后。 赵春棠从背后抱着姜知煦,摸着他小腹上的软肉:“知煦要一起去吗?到时候多吃些,多长长肉。” 姜知煦学聪明了,他不说话,嘴里只是嗯嗯嗯的,算是答应了,或者他答应与否也并不重要。 赵春棠很满意,亲亲他的脸颊:“明天我要去祖庙,祭告列祖列宗,将纳云朔为贵君之事。你乖乖在熙和殿里等我,知道吗。” “嗯。” 说来可怜,姜知煦没有属于自己的殿宇,大多时候,在海棠批折子的熙和殿住。有时候去太女殿陪囡囡,有时在熙和殿旁边的一个不大的厢房,并不比下人房好些,李福全在那里备好了被褥,在他惹陛下不高兴的时候,领他过去住。 每当这个时候,李福全总是唏嘘着说:“世子要记得反思。” 可他却最喜欢那个厢房,很安静,厢房门口有些杂草、杂草里开着野花,紫色的黄色的都有。有小小的香气。他每次在那里都会睡好久,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 海棠走了。今日,李福全又领着他到那间厢房:“世子今晚……这几日,就住这里吧。” 姜知煦走进去,厢房里就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他摸摸那床褥,灰扑扑的颜色,和他身上穿的一样。 他乖乖坐在那里。 李福全走出去,又弓着背端了些吃食和茶水,笑呵呵地说:“这几日世子在这里暂住,看,有你爱喝的香片。缺什么跟老奴说。” 李福全说一句,他嗯一声。李福全唏嘘地看着他。 他只是个深谙世故的老太监,他又能为这个曾经矜贵、如今落魄的世子做什么呢? 这次,他没有让世子反思。有了云贵君,陛下还能想起他几回?反不反思的,也就不重要了罢。 5. 婚宴 姜知煦躺在床上,床斜对过就是一扇小小的木窗户。 他侧躺着,看着窗户外头。 天高云淡,这几日都是好日子。 房间里没有蜡烛,晚上又渴又饿,他坐起来。摸了一把木桌,指尖传来刺痛,木桌粗糙、满是倒刺,他舔了舔指尖,有血腥的味儿,很像钱良给他熏的香。 茶已经冷了,他喝了一口。冷掉的茉莉还是很香,他舔了舔糖冰。 桂花糕有些不想吃了,他想吃那种大大的热馒头。 他走出去,沿着墙根一路往热闹的地方走。明日是陛下生命中第一次喜宴,整个宫里都将是个不眠夜。 他走到最热闹的御膳房,扶着门框往里看,里面热气腾腾的,屉里面蒸着面食,有香味扑出来了。 往来忙碌的宫人只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人,散着头发站在那儿,不晓得是哪个宫里眉眼高低的小太监。 喝他道:“让开让开!”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墙角。 没人搭理他,他不敢上前,又舍不得走。 他犹犹豫豫转来转去,终于引起旁人的警惕。 “干什么的?”管事的太监走过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哪个宫里的?抬起头来。” 姜知煦抬头,一双瑞凤眼瞧着那人。 管事太监一愣,问他:“要什么?” 姜知煦说:“馒头。” 管事太监拍拍身边的小跟班:“去,挑几个装上。” 姜知煦抱着一大堆馒头走了,明儿宫里喜宴,龙凤花糕、喜字饼、子孙饽饽做了好多,他每个都拿了。 等他回那厢房,桌子上点了蜡烛,钱良坐在那里。一见着他,蹭地站起来:“你做什么去了?” 他以为他想不开…… 姜知煦把馒头摊开,放在糙木桌上,挑了一个好看的喜饼给他:“好多热馒头,你吃。” 钱良拿着喜饼不说话。他也不知怎么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鼻子里发酸。 “你傻啊你,你怎么能吃下这个?” 姜知煦正抱着个子孙饽饽啃,他发觉饿的时候,馒头比桂花糕好吃。 吃饱喝足他爬上床,钱良把那安胎香给点上,又想在他头上扎针,他不愿意。李福全说,陛下要演练册封与大婚流程,今晚定是不会来,他因此敢跟钱良耍横。 钱良无奈只好放弃,在他下面打了个地铺躺下。 姜知煦扒着床沿看钱良,他觉得这几日,钱良好像薄了,钱良侧躺着,像囡囡的兽戏牌立了起来。 等他醒了,外面有着热闹的氛围。 普天同庆,云朔作为煦安帝唯一的贵君,自此往后,便是六宫之中位份最尊的人。 馒头冷了,变得硬邦邦的。钱良不肯吃,姜知煦要撕开了吃,钱良吼他:“你如何吃得下?” 钱良把他手里的馒头抢了,扔在地上,馒头滚的远远的。钱良不解气,还要把馒头踢出去。 这钱良平日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像今日这样精神抖擞地发脾气,还是头一回。 外头哎呦一声,似乎砸到个人,是李福全的声音。 一进门,瞧见姜知煦蓬头垢面、睡眼惺忪,又哎呦了一声。他手上端着漆盘,上面放着滑溜溜的衣裳。 李福全摇了摇头,又是唏嘘又是不解:“世子,钱公子,您二位穿上吧,陛下他,陛下他要您同去喜宴。” 这陛下心思终究难猜。到底还不肯放过吗? 钱良到底还是个怂的,方才的脾气只敢冲着痴傻了的姜知煦发,此刻心里不愿,嘴上只是虚弱地问:“能不去吗?” 他指望姜知煦能回光返照,变成那个绝不会受气的世子爷,然而姜知煦只是嗯嗯嗯。 “快点儿吧,一会儿仪式开始了。” 身后进来个两个宫女,伺候姜知煦洗漱。 他脸上有皴裂,宫女给他抹了些香脂油,一番拾掇下来,世子溜光水滑的。 钱良看直了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世子,那天,在麟台学馆的西院。 他被张廷婴和周恒堵在墙角,要脱衣验身,他不敢反抗、沉默受辱。 姜知煦从窄道尽头的石阶上下来,他穿着墨青色长衫,头戴纶巾,露出来的几缕乌发垂在身侧。 他说:“张三。” 张廷婴作为太尉第三子,生平最讨厌旁人叫他张三。 他喊他张三。 张廷婴看清来人,只敢收起眼中厉色,僵着笑脸,喊他:“世子。” 那双瑞凤眼略过颤抖的钱良,直视张廷婴:“学馆的规矩,酉时之后不得在西院逗留。张公子应该比我清楚。” 张廷婴带着周恒悻悻离开。 世子朝他走过来,钱良领口破碎、中衣大敞,世子把自己的罩衫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世子说:“回吧,天冷了。” 他问世子:“为何救我?” 世子垂下眼,看着他说:“我并非对你。换作旁人,我也一样。” 世子沿来时路走了。墨青色的背影在月色里渐渐淡开。 那日,是他第一次见世子,世子便是如此好看。 今天,世子穿着一身新衣,要赴赵春棠的喜宴。 钱良把世子的鬓发掖在而后,世子刚二十出头,已有隐隐白发,他说:“世子,不好的事情,总会过去。” …… 云朔已册封为云贵君,身为外邦来使,女帝怜惜云贵君在大昭无依。她亲自撮合云贵君认大将军陆鸣渊为义兄,自将军府出嫁,由陆鸣渊亲率骑从,策马护送入宫。 郎辇行至宫门,落辇。由礼官引导,踏红毯入内,去往主殿。百官侍按品阶分列两侧观礼。 姜知煦赶在了仪式之前,主殿装点一新,彩灯红绫,一派大婚盛景。 他躲在门侧看,主座上,海棠穿一身大红喜袍,戴朝冠喜饰,额上的疤痕已经淡的几乎看不出,她满脸喜色,眉眼飞扬。 她很好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钱良拉着他:“看什么看?” 然而,海棠已经瞧见他,不一会儿,一个小宫人走出来,捅捅他:“陛下已经为世子预备了位子。” 姜知煦跟着他进去了,他的位子在海棠宝座右侧下一点的,地上。 那里有一个红软垫,前面摆几个盘子,分别装着瓜果点心。 “喜欢吗?与你的婚宴相比,如何?” “嗯。”姜知煦只顾着胡乱应声,他似乎在这个宝座底下被拴过,如今再来,也便熟悉了流程,他跪在那软垫上,饿了就吃点心,渴了就吃水果。 海棠大婚当日还有闲心,勾了勾他的下巴,将他脸抬起来,塞了个葡萄进去。 她瞧见姜知煦的脸,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今儿倒打扮得好看,可不要喧宾夺主。” 她这样说着,却把姜知煦拉起来,手揉了揉他嫩豆腐似的脸,而后搂在怀里,她把手伸进他衣服里,今儿他穿的繁琐,层层解开之后,司仪已开始唱诺。 她匆匆捏了姜知煦一把,才恋恋不舍地推开。 平日里都是一副皱了吧唧的模样,她好久没见到这样的姜知煦了,叫她想起在麟台山,她那时乔装成巫湘,请教他策论,他低着头认真看着,也是这样的衣冠楚楚,哪里都漂亮。 姜知煦坐回地上,他好好的衣裳被扯的凌乱,一时系不上,只把最外面的给勉强展平。 仪仗进了内殿,云朔牵着小小的囡囡,他们都穿的又红又漂亮。囡囡,她长了和海棠一样的吊梢眼,小小年纪已有锋利之势。 他把嘴里的葡萄咬开,汁水是酸的,钻进喉咙里,差点便呛咳出声。 他捂着嘴,憋出了几滴泪花。 海棠不用动,只需云朔向她行礼。她瞥见姜知煦的眼尾,洇着红,提醒他道:“你乖着点,别想着在这大喜的日子闹。” 姜知煦嗯了一声。 两人喝了合卺酒,百官祝铸。 礼成。 云朔成了海棠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夫君,过往的通房狎伎都算不得什么,往后夫妻同心。 女帝赐宴,云朔抱着囡囡坐在海棠左侧的高坐上,与女帝一同接受百官道贺。 一个又一个上前,尤其是那些老臣,祝词又长又臭,间或用眼睛扫着他,连云朔偶尔也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姜知煦坐在地上,他不喜欢那些人看他,他们的眼神就像钱良手里的银针,叫他惧怕。 膝盖一软,囡囡不知什么时候从云朔怀里下来,坐在他怀里,往他嘴里塞一块鱼糕。 囡囡蹭着他,看他的眼睛:“爹爹今日好看,比云贵君还好看。” 这话被上方的海棠听见,只笑笑摸了摸囡囡的头。 眼前有一双靴子,陆鸣渊作为便宜国舅,被几方敬了酒,也不知怎的,眼睛看着宝座下方那人。 那人半跪半坐地靠着座椅,下巴溜尖、双眼泛着雾气,他装点一新,抱着孩子在旁人欢笑的喜宴里,供人观瞻。 他已告诫自己不要再与他接触,可还是走过去。 他迎着赵春棠的视线,蹲在姜知煦面前,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蜜水:“知煦,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你想吃什么?” 姜知煦被他的酒气熏到,胸中隐隐泛起恶心:“二爷,你躲远些。” 这话,很像他从前,每次陆鸣渊靠近他,总是被一把推开。 从前以为他骄矜,如今想来,他是怕暴露自己坤泽的身份。 他小心翼翼守着这秘密十几载,终究一朝,还是教天下皆知了。 6. 嫉妒 姜知煦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 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他被倒吊在一艘朱红的船上,一个人坐在船头冷冷看他。 那人要将他“洗净”。 所以把他一遍遍浸到江水里。 江中散落着星星般的渔船,渔船上的渔民都在沉默的看着。 等他醒来的时候,囡囡不在怀里。 脸闷在锦被里,被人攥着腰支着,他撑起上半身,扭头一看,是海棠。 新婚之夜,得了云贵君,她偏还不肯放过他。 完了,搂着他说:“云朔怕疼,我想就依他,反正你也习惯了。” 他认得这是熙和殿,迷迷糊糊地问:“那他住哪儿呢?”莫不成,要两个人一起跟海棠睡吗? 海棠笑了:“他是贵君,自然有自己的殿宇。云舒宫,原先是先贵妃的瑜和殿,打从云朔要来,就一直在修缮,终于在婚前完工,一应器物皆是内府新造。” 姜知煦嗯了一声。 海棠把他脸掰过来,瞧着他的眼睛:“怎么?你嫉妒了?今儿我和云朔大婚,你在下面抹什么眼泪?” 按海棠的话,姜知煦的猫尿多着呢,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想,这是问句,他该说什么才不会让她不高兴。 “说话。”海棠没耐心,手指在他脸上掐一把,姜知煦疼的一躲,没一会儿,脸上就出了两个红指印。好疼,他感觉脸蛋子都肿起来了。 “嫉妒吗?”海棠翻身过来,提起他的一条腿,“不说话弄死你。” 他又嗯,海棠恼了,逼得他不停喘息,断断续续地求饶。 “别耍小聪明敷衍,”头皮生疼,她扯着他头发,提到眼前:“说你嫉妒。” “……我……”他哼了一声,却感觉喉咙一痒,其余两字来不及出口,就扭头呕出一口血来。 他吓得清醒了,血把海棠的衣裳弄脏了,还有一些从她指缝里滴出来。 他惶恐地看着海棠,拿自己的衣裳擦血:“对……对不起……”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海棠真的生气了,她脸色从来没有那么差过,她把钱良和太医喊来。并且,她要拿了钱良。 血是他吐的,不干钱良的事。 他想求情,可他下意识觉得,他越是求情,对方就越会倒霉。 好在钱良淡然,他走过来,用他那冰腻腻的手指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说:“世子排了些淤血。” 赵春棠看那太医,太医不肯多说,言语周来转去,大意就是钱良负责便是。毕竟世子身体早已被耗损殆尽,已然积重难返。他若此时说这等晦气话,只怕会死在世子前头。 钱良把银针又扎在他头上了,这次还有胸口、手腕,总之能扎的都扎了。熙和殿那腥气的香味,更浓了。 钱良低了头,终于说了句硬话:“陛下便忍忍,若实在难忍,也别冷落了云贵君。” 海棠神色不明。 钱良又说:“陛下若想世子能多活些日子,尽量叫他开心些吧。” “他不开心么。”赵春棠看了眼姜知煦,姜知煦如同被点了穴,动也不敢动了。 她低下头,握着他的手,放了些耐心哄他:“等你身体好些,带你去放纸鸢如何?” 钱良问她:“陛下与世子,就没有一些美好的日子吗?” 赵春棠离开内殿,她坐到书案前想。 有。他与她有美好的日子,可那些开心快乐的日子,都是她伪饰出来的。 他喜欢那个甜甜腻腻叫着“知煦哥哥”的海棠,他喜欢那个有些清冷,却客气疏离的巫湘。 他唯独不喜欢,她这个真实的赵春棠。 他惧她、厌她、恨她,唯独不喜欢她。 云朔到熙和殿来看姜知煦,钱良正在给姜知煦剪指甲,钱良想自己真是贱啊,从前上赶着伺候世子,被人一句话怼地恨不得钻进石头缝里,如今又巴巴贴上来了。 姜知煦十个指尖都有小小瘀点,陛下情期来势汹汹,他有时晕过去,钱良只好取三棱针点刺放血。 见着云朔,钱良的怒火有的放矢了,不过倒不如曾经的姜知煦硬气,只敢阴阳怪气:“云贵君圣眷正隆,怎得有空,来看一个痴儿?” 云朔只是笑笑:“叫我云朔就好。你是钱良吧?知煦多亏了你照顾。” 钱良哼的一声,他终究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元朔走过去看姜知煦的脸色,姜知煦躺着,他近日总觉得腹胀想吐,看起来倦怠羸弱。 “神色好些了。”云朔笑着安慰他。姜知煦只是勾了勾淡色的唇,没说出什么话来。 云朔依姜知煦床边坐下,他亲自抱着一摞书册,穿过半个宫殿走来,放在他床头。 “你看,我寻觅了这些书,有你喜欢的吗?” 说来也巧,他赴大昭之前,曾临时恶补圣贤知识。其中有一篇注解,行文深入浅出,最合他心意,他便将此书一并带来大昭。前几日翻览书卷才赫然发觉,这卷注疏的 作者,竟就是姜知煦。 姜知煦在这深宫里,只碰过囡囡的识字图,圣人书册他从未碰过。海棠批阅奏折虽不避他,但他并不留意。 他把上面的书册拿在手里,前后好奇地瞧了瞧:“喜欢。” 云朔和钱良都看着他,期待他把书打开,给他们讲一讲里面的见解。姜知煦翻了几页,眼皮沉了,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云朔沉下脸:“他怎么样?” 钱良反问:“能怎么样?” 云朔看了看他:“有你在身边照顾,我便放心了。” 钱良不再看他:“我要给世子治病了,贵君请回吧。” 云朔走后,钱良褪去墨青色外袍,指尖抚上心口的位置,那里皮肉之下跳动着温热的心脏。 …… 巫湘来了,她穿着那身竹叶青的窄袖褥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领缘银线绣了几茎兰草纹样,泛着冷光。面上带着同色系的薄纱。 钱良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嘴上却配合着说:“世子,你瞧谁来了?” 姜知煦难得有了几分力气,正趴在床上,指着云朔带来的书册教囡囡认字。 他看着那纤长的身影走过来,带着丝清冷,声音低沉的问他:“世子还记得我吗?” 她期待他的反应,他会高兴地记起巫湘吗?还是迷茫着摇头。 姜知煦瞧着她:“嗯。” “太女该回去了。”钱良不愿见她糊弄傻子,抱起囡囡离开。 巫湘拎着个食盒,里面是一碗温度适中的姜枣茶,她提裙坐在姜知煦身边:“身子身体不适,我喂世子。” 姜知煦爬起来,四肢撑床跪在她身侧,等她汤匙递过来,就张嘴喝掉。 喂了两勺,汤匙哐啷一声砸进碗里,搁在一旁的茶几上。 “你是狗么?”赵春棠扯掉面纱,未等再有动作,姜知煦却几乎是下意识护住头。 赵春棠攥了攥手指,磨牙问:“怎么,认出来了?觉得我可笑?” 可笑地扮作巫湘,祈求他施舍一点点喜欢? 姜知煦神色凄楚地摇头。方才喝下去的姜枣茶在他胃里翻涌,他没有忍住,吐了出来。 她看着他被刺激的泪水涟涟,问:“你是何时察觉,我就是巫湘的?” 姜知煦是何时发觉,海棠就是巫湘的? 现在,姜知煦无法给她答案。 她要一个驯服的姜知煦,便失去了从前的他。 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7. 三月十四 那是一个春和日丽的早晨,外头有小野花的甜香,姜知煦睁开眼,钱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世子想起来多少?”钱良的脸毫无血色,他两颊凹陷,看着比姜知煦这个病入膏肓的人还要憔悴。 姜知煦迷茫地瞧着他。 钱良又说:“弄墨曾经跟我说过,世子有两粒能救命的丹药,世子还记得藏在哪了吗?” 弄墨是姜知煦的书童,在麟台学馆,钱良曾为了些缘由接近弄墨。弄墨无意中与他透露过。 景和亲王早年间曾接济过一位云游四方的道士,那道士断言,“小世子若是踏入红尘,必要受尽世间磋磨,不如随我遁入道门,落个一身清净”。 景和亲王自然不肯,道士临走留了两粒丹药:“不过是颠倒轮回而已,随缘用去便是。” 如今姜知煦人已经痴傻,那两枚可以救命的丹药,却不知去向。 姜知煦摇头,他支起身子。 外头阳光很好,他想出去晒晒。每日在这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闷着,睡着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他头重脚轻、愈发恍惚。 “囡囡……”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他想囡囡了,他扶着墙往外走。 钱良扶着他:“慢点儿。” 宫里的人见着姜知煦,皆自动的避开。 姜知煦轻车熟路,来到太女殿门口。 一个老嬷嬷拦着了他们的去路:“若世子想皇太女了,便去同陛下商量。” 钱良哼了一声,在他耳边说:“要你去找海棠求情。” 自从那日,海棠喂世子姜枣茶,被世子不小心给吐了。李福全便让世子到这厢房里住着,连同钱良一起,说起来也有十多天了。 这十多天,赵春棠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世子。都说云贵君日日伴驾左右,怕是想不起世子来了。 钱良扶着世子到了熙和殿门口,被一个陌生的侍卫拦住了:“来者何人?” 钱良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引荐姜知煦,只得仓促开口:“这是景和王府的世子,求见陛下。” “景和王府?”侍卫眉头一挑,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量,手按上刀柄,“哪还有什么景和王府。” 他心底暗自腹诽,瞧这两人灰头土脸的模样,莫不是从什么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疯子?满口疯话。 景和王府连同太子谋反,早在几年前就被抄了家,这还是女帝亲手定案处置的。再说那景和王的世子,听说是个冒充乾元的坤泽,被那亲王养的容色绝尘、宛若谪仙,怎会是眼前如此灰蒙蒙的模样。 “走走走!陛下与云贵君正盯着皇太女写功课,没空见你们这些闲杂人等。”侍卫抬手一挥,呵斥道。 钱良一听,忙上前一步:“那正好,他是皇太女的生父,就是来见皇太女的。” 此话一出,侍卫神色变了,挣的一声拔出刀:“简直胡扯!敢攀扯宫闱,当心你的脑袋!” 钱良被吓退一步,脸色难看。 跟武夫讲道理,捞不着什么好处,他拉着姜知煦:“世子,咱们明儿再来。” 姜知煦却不动,只是踮着脚往里头看着。 侍卫眼看就要动手,正僵持着,门开了。 李福全弯着腰探出半张脸,他看见姜知煦站在风里,头发散乱、形销骨立,好像随时会被吹走的纸鸢,又想起熙和殿内此刻的场景,老太监叹了口气:“世子请进吧。” 钱良被拦在门口。 姜知煦进了熙和殿,一眼便瞧见囡囡。 囡囡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短襦,坐在书案前,云贵君站在她身侧,正把着手纠她写字。 她模样认真,连姜知煦来了,也没有察觉。 云朔耐心温和:“这样写,才是对的。” “父君,我会了!”囡囡抬起头,眼睛里蹦出光彩。 云朔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们囡囡聪慧。” 见着这情景,姜知煦呆了呆。 囡囡好像不一样了,她似乎不再是他怀里那个蚕豆一样的小丫头,而是一个和云贵君一样高贵的人了。 他穿着灰蓬蓬的袍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着,一时不知所措。 赵春棠已经等他许久,见他走过来,径直过去扯着他后领,不由分说拉他到了内殿。 她坐在床上,拉开前摆:“来。” 女帝手段高明,连个傻子,也给训练的服帖。 姜知煦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乖乖跪下去,听海棠在上方说:“囡囡与我幼时一样,有些字是反写的。还记得吗?那时是你给我纠过来的。” 他垂眸做事,赵春棠按着他后脑,掌控着节奏:“你写的一手好字,不过,云朔的也不赖。” 差不多了,她把他拉开,脸仰着。 他眼睛里又泛起水汽,鼻尖红红的、嘴巴泥泞,头发也湿哒哒的,脸上模糊成一团。 赵春棠卡着他的脖子,将他提溜地跪直了些,不经意看了眼,忍不住摇头:“怎么没有以前好看了……” 赵春棠躺在床上,往他脸上扔了个帕子:“说吧,想干嘛?” 姜知煦想了想,眼睛放在内殿的一个樟木箱子上,他指了指箱子:“要箱子。” 赵春棠看过去,一个不大的箱子,突兀的放在内殿里,从前没发现,今儿被指出来,越看越觉得与这内殿摆饰格格不入。 “拿走吧。”她说。 姜知煦抱着个箱子出来了,钱良想接过来,他不肯,搂在怀里。 钱良问他:“皇太女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姜知煦只是搂着箱子往前走。 两人一路回到厢房,姜知煦把箱子打开,翻来翻去。 钱良看到,那里面都是些孩子的玩意儿。姜知煦找了半天,掏出个布老虎。布老虎有些旧了,爪子的棉花漏出来,他爬上床,把那布老虎搂在怀里。 日暮星隐,厢房阴沉了下来,窗框被吹的呼呼作响,雷声轰隆隆,伴随着闪电,由远及近。 很快的,噼里啪啦下起雨。 闪电在近处放大,霎那间撕开黑夜,姜知煦亲了亲布老虎的脸:“不怕……” 钱良伸手搭上姜知煦的脉,拿出一排银针,在他头顶刺入。 这一次,不似平常,姜知煦做了个好长的梦。 那是几年前的麟台山,接连下了数天的雨,海棠公主的海东青飞到乾甲号房第三间,世子姜知煦房间的窗外。 弄墨揉了揉眼睛,挑了挑灯芯儿:“世子,该歇了。” 姜知煦身上披着一件石青暗纹大氅,并未系紧,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内里只穿了件月白暗云纹的绫罗中衣,衣料因窗缝透进来的潮气而微微发凉。 他正立在窗下,指尖抵着窗棂,目光落在窗外那只敛着羽翼的海东青身上。 海东青的爪子上绑着小小的薄油绸包。 姜知煦伸出手,避开海东青锋利的钩爪,将之取下。 里面是一卷极细的素白绢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知煦哥哥,三月十四是你生辰,我偷偷去麟台山看你,等我。” 姜知煦一愣,显然这雨势耽搁了海东青的行程。 明天,便已是三月十四。 他来不及回信:山雨路险,慎勿前来。 三月十四一大清早,姜知煦便遣了弄墨告知麟台学馆方,公主今日或会上山。 不一会儿,弄墨丧气地回来:麟台学馆归内廷直接统辖,学馆方面回复,并未收到宫里正式谕令,还请世子将此事原委细说清楚。 若是没有宫里正式谕令,金枝玉叶的公主贸然到访,馆中无从安排接应。 姜知煦眉宇忧色更重。公主是私下前来,他若交了信,怕与公主牵扯不清,更担心连累公主声誉。 可若是不报,公主一旦贸然上山,山中湿滑,恐有危险。 他一时进退维谷。 惶惶不安等到下午时分,仍无公主半点消息。 忽听得课室外有仆从小声议论:“外头好像塌方了,上山的路堵住了。” 姜知煦心头一阵,登时站起身来。 他急匆匆跟先生告了假,起身便往寝房里走。他吩咐弄墨找了几条麻绳,油纸卷了些点心、水囊、衣物,又把这些杂七杂八通通卷进棉被里,最外面用油布层层裹着,最后用麻绳勒住。 他将这些背在身上。 想了想,又将一个子母口的小银罐拿出来装上。 他要自己去寻人。 弄墨慌了神,外面雨势虽已转小,但雨天路滑,何况是山路:“也许雨势太大,公主便取消了行程。” “若是这样则好,我只去瞧瞧便回,若我天色落黑还不回来,你去找陆鸣渊,他自会安排。” 说来也巧,陆鸣渊因为功课太差,被先生罚在圣人像前背书,由斋长看着,晚膳前才能被放出来。 可若是等陆鸣渊放出来,怕错过公主上山的时间,眼下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去确认海棠公主是否平安。 倘若海棠当真遇险,每多耽搁一刻,便可能错失救人的先机。 此事容不得半分迟疑,他心意 已决。 下雨天,没几个人出入,学馆大门的侍卫松懈起来,躲在棚子里偷偷打马吊。 姜知煦披着油绢斗篷,将那捆物资背着,翻墙出了学馆。 他花钱雇了个仆从,学馆规矩森严,又匆忙,因此只雇来这一个。不过那人常年走山路,最是熟悉,便让那人扛着铁锹在后头跟着。 山路全是水,浑浊的水流裹着碎石泥沙往山下冲,山道旁的水沟已经溢了出来,姜知煦扶着山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整个世界里只有雨声。 走着走着,天便开始暗下来,那仆人“诶”了一声,指了指脚下,有水流渐渐聚集在一处。 姜知煦往前一看,前方隐隐约约有两个身影。他心里一动,不由得加快脚步。 是个家丁打扮的人,手里的伞早就被风吹翻了骨架。见到有人,坐在地上用力挥手。 走近了才看发现,其中一个腿上挂了彩,伤口用布条勒着,血水混合着泥浆,已看不清颜色。 另一个人在他怀里躺着,被宽大的披风裹着,看不清面容。 姜知煦喉咙一紧,几乎站不住。 他一步跨过去,蹲在那人旁边,一时没敢有任何动作。 若真是海棠…… 他深吸口气,掀开披风一角,待看清那人面容,不由得愣了下。 披风下是麟台学馆的同窗,大理寺少卿的女儿。 她脸上泥水混合着眼泪,杏眼见清他的那一瞬,又惊又喜又悲:“世子……我向学馆告假的时日到了,今日便抱着几分侥幸,匆匆上山……随行的一个丫头,还被埋在土石之下……” “快救人。”姜知煦指挥那仆从,他四下望去,雨还在下。而天,已经黑了。 那……公主呢? 他站起来,公主还没有找到,他必须要去看看。 少女见他站起来,心里一慌,拽着他的衣袖道:“世子,不要走……我怕……” 姜知煦勉强扯出个笑:“此处安全,前方再无塌方,我这仆人留下来护着你,小姐不会有事。” 待陆鸣渊接到消息,定会下山搜人,相信那些人很快就会找来。 他重新背上包袱,朝山下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靠耳朵听声辩位,用脚下的软硬深浅来判断地势。 他边走边喊:“海棠!” 他是这样找过海棠一次的,那是在皇后去世的头七,海棠逃出宫,没有去景和王府。 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 海棠怕打雷,藏身于一座荒颓破庙之中,那是他幼时寻得的隐秘去处,他带着海棠来过两次,算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天地。 那次他去的时候,见着的却是奄奄一息的海棠。 破庙惊雷,映着海棠残破惨白的脸。 “海棠!海棠!海棠!”他越走越冷,心已经一沉到底。 突然,少女的声音微弱的传过来:“姜知煦,你鬼哭狼嚎的做什么?我还没死呢……” 姜知煦循声望去。 雨势渐渐小了,天上有几个星子,借着微弱的星光,姜知煦看到少女蜷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下,虽然脸上挂满泥水,但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姜知煦,她从青石下走出来,叉着腰,呲出一口小白牙:“姜知煦,我来给你庆祝生辰了!” 是海棠,算起来,他与海棠已经有几年未见,从前那个愿意缠着他的小丫头,已经出落成明艳少女了。 姜知煦心中先是一松,又是一愣。 松的是海棠无事,愣的是海棠竟与巫湘姑娘如此相似。 若不是海棠脸上挂着甜腻的笑意,又俏皮狡黠,他差点便错认她是巫湘了。 不过巫湘本就是已故皇后侄女,二人本人表姐妹,容貌相似也是情理之中。 眼下,海棠无恙便好。 只不过这种境地了,竟还想着他的生辰。 姜知煦心里一软,正要走过去,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他来不及反应,山洪便呼啸着倾泻而下。他被泥沙俱下的巨大力量推开,左腿撞到一块巨石上,将他下滑的惯性挡住,等他忍着剧痛,从泥泞里挣扎着爬起来,已看不到海棠…… “海棠!”姜知煦惊惶地坐起。 一条温暖的手臂从后头搂住他的腰,是海棠带着丝沙哑的声音:“嘘……别把囡囡吵醒……” 他带着泪痕,惶惶然坐在黑夜里,若非左腿膝盖处难以忽略的隐痛,和怀里酣睡的女儿,他怕是早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8. 瘸子 熙和殿里,云贵君走了。 囡囡把写好的字交给母皇检查,外面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她问:“母皇,囡囡可以去见爹爹了吗?” “囡囡想他?”赵春棠没有抬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云贵君不好吗?他教囡囡写字,陪囡囡玩,还能给囡囡很多爹爹没有的东西……” 囡囡说:“云贵君好。”她停了下,抬头观察母皇的脸色,而后道,“可囡囡想爹爹。”她向母皇保证,“只在门缝里悄悄看,不会耽搁爹爹治病”。 外头的雨下了起来。 赵春棠沉默不语。 …… 今天是三月十四。 厢房逼仄低矮,大雨冲刷着窗棂,钱良将药香点燃,不消片刻,烟雾充盈了整个房间。 门吱呀一声开了。扑面而来的是湿冷的夜雨寒气,一只锦靴跨入房间,玄色衣摆沉坠地往下淌着水。 钱良抬起头。 女帝身披玄色斗篷,低头进了厢房。她宽大的斗篷下,一颗小脑袋钻了出来。 皇太女长着和女帝一模一样的吊梢眼,当这双眼睛褪去冷酷,蕴含着思念和温情的时候,是如此动人。 “爹爹……”囡囡朝床上的人伸出手。 赵春棠看过去,那人蜷在床角,手里攥着一只破洞的布老虎,与这灰败破落的厢房,已经融合成一体了。 三月十四是姜知煦的生辰。 从前在景和王府,家里会摆个席面,邀请同龄的世家公子做个诗会云云。 到了麟台学馆,他向来不喜热闹,反而可以借此清净些。 不过这一回,他十八岁,却过了个终生难忘的生辰。 姜知煦是在山下数米远的地方看到海棠的,她被冲倒在碎沙泥石中,一动不动。 姜知煦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海棠面朝下趴着,泥沙掩住了她的口鼻。 “海棠……”他不受控制地发抖,清理出海棠口鼻的淤泥,仍旧探不到她的气息。 他用尽方法,渡气、捶胸,皆无反应。 要是早点过来,海棠也许不会有事。 他说不上自己对海棠是何种情感,二人年岁本相去无几,不过差着不到两岁的光景。可自小海棠一口一声“知煦哥哥”,甜甜软软唤着,他便不知不觉,事事都要让她几分。 他是家中独子,并无手足弟妹相伴,故而对着海棠,心底便凭空多了几分温柔担待。 那一次,海棠的母亲去世。小海棠跑出宫找他,他却并没有保护好她。 他想起道士留下的两粒丹药。他自幼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到麟台学馆求学是第一次离家这样久,景和亲王不放心,要他把丹药带在身上,就装在那个子母口的小银罐里。 他把那丹药倒出来,撬开海棠嘴巴,放进去,又含了一口水,给她渡过去。 他把海棠抱着。 旁人都道他托生在钟鸣鼎食的景和王府,景和亲王唯他一个嫡子,将他捧在手心、诸多疼爱,多少人汲汲营营渴求的东西,于他不过唾手可得。 所以他向来少欲少求。 头一次,他是如此强烈地希望,他希望海棠活着。 山里初春的雨夜很冷。 他把她抱着,拖着腿,跌跌撞撞走到一处凉亭里。 海棠仰着脸,脸上头上都是泥,他从背囊里取出一件中衣,把她脸上和头发的泥水擦净,又将她泥泞的衣裳脱了,擦干裹进棉被里。 他抱着棉被,额头贴着海棠的脸,祈求她的体温能够回暖一些。 他知道帝王之家温情稀薄,海棠作为女子乾元,有了和男子一般争储的机会,便注定逃不脱杀戮与算计。 也不知过了多久,海棠的眼皮抖了抖,睫毛划过姜知煦的脸颊。 姜知煦不敢呼吸地看着她,看她眼睛转了转,盯着他的脸,嘴巴动了动。 “知煦哥哥,”她小脸煞白,却咧开嘴,狡黠一笑,“你怎么脏兮兮的?” 姜知煦鼻尖瞬间酸胀,他缓了半天,才说出句:“嗯,我知道。” 海棠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了摸姜知煦的额头:“你好烫啊。”她拉开被子,“你也进来暖暖。” “我怎么……在被子里?” “没事……”姜知煦摇摇头,突然的放松让他觉得有些乏累,他想喝口水,水囊就在背囊旁边放着,他伸出手,却忽然便没了意识。 他恍恍惚惚,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在柔软的锦被中,鼻子里有股苦涩的药味。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世子……腿伤……” 额头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了一下,是嘴唇。而后静了片刻,他听到海棠轻飘飘又冷冰冰的声音:“让他瘸着吧,瘸子跑不快。” …… 女帝抱着囡囡和世子挤在那张狭小的小床上,钱良推开门悄悄退了出去。 外头雨下得很大,他浑然不觉。他这一生,淋过的雨太多了。他跪着服侍过每一个让他“淋雨”的人,却狠狠给了唯一为他“挡雨”的人一刀。 在麟台学馆,自从住在乾甲号房的世子把他从张廷婴和周恒手里救下,他就被世子深深折服了。他甘愿为世子失去生命,可前提世子必须是乾元。 世子高贵、强大、聪慧,又对弱者抱有深深的悲悯和体恤。怎么可能不是乾元呢? 他一次次的主动讨好,每一次,世子说“你不必如此”的时候,他都以为是自己奉献的不够。 他没有怪过世子的冷漠。 可那一次,他在课室里,被张廷婴欺负。 其实在他看来,那算不得欺负,只不过是做些杂活罢了,只不过张廷婴的口气有些傲慢罢了。张廷婴是乾元,父亲又是太尉,他的傲慢钱良是可以理解的。 世子从他身边经过,他忍不住将偷偷从世子笔架上取走的笔拿出来,告诉世子“已经洗好了”。世子果不其然再一次拒绝了。他看出来,世子对他很失望。 张廷婴笑他“热脸贴冷屁股”,又嘲讽“世子貌美,瞧不上他”。 陆鸣渊动了怒,两方人打了起来。钱良却没有想到,世子这般的人竟也会动手,还是因为他。 那一刻,他崇拜世子的心到了最高峰。 可很快的,他察觉到了不对。 晚上,他们被先生罚跪在圣人像前,他就跪在世子身侧,看到世子的手在微微抖着,再往上看,世子蹙着眉,鬓发湿湿的贴在脸上。 世子在竭力隐忍。 张廷婴闻到的那股幽香不是来自他,而是世子…… 那是坤泽潮期才会有的反应。 他不敢置信、他不愿相信! 不知怎的,他浑浑噩噩了几天,便鬼使神 差接近世子的书童弄墨,弄墨单纯,被他轻易套了口风,钱良趁世子不在,偷偷溜进了世子的寝房。 他是抱着一丝矛盾的期待的,他期待自己的判断是错误,期待世子是真正的乾元。 只有乾元,才能够、才配拯救他于水火。 可他发现了什么,他在世子的枕芯里,看到了坤泽用的锁潮丹…… 那一刻,他的世界灰了、黑了,重新陷入了泥潭。 如果世子是坤泽,那世子对他的看见和帮助,算什么? 他不由得想,一个坤泽怎敢伪装乾元的?他凭什么??他简直是无耻! 世子回了房,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床铺上。 世子察觉到他发现了什么。 钱良的心先是一沉,而后竟有些隐隐的得意。 哼,被揭穿了吧? 世子的声音沉下来:“出去。” 他指了指世子书案上的锦盒,借口给世子送香。 “我说出去。”世子从书案上拿起那盒香,扔到他怀里。 世子的拒绝头一次带着怒火,世子说:“以后不必来我这里,也不必再替我占座、留菜。” 钱良冷笑,他看着世子:“世子讨厌我。” 世子沉默片刻,似乎在确定着什么,而后说:“是。” 钱良冲出世子寝房,他有一个疯狂的扭曲的念头。 他把这个揣测告诉了张廷婴和周恒,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的。 张廷婴掰着他的下巴,啐了他一口:“你可真是个恶毒的小东西。你可知道,坤泽伪装乾元,一旦被拆穿,会有什么下场?”他摇摇头,嘴角里笑着,眼睛里却是鄙视和阴狠的,“姜知煦瞎了眼帮你。” 那以后的一次围猎,张廷婴和周恒设计了世子,世子被验了身…… 时经多年,世子从天上月变成地上泥,任谁都可以踩一脚了。 世子再也不能朝他施以援手,又冷漠拒绝了。世子再也做不到文采斐然,在课室里熠熠生辉了。他失去了身份、家人、前途和尊严,现在只会嗯嗯嗯的顺从、退缩、惶恐、落泪……最后将一无所有,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死去。 这是他钱良要的吗? 是的,这是他一开始就幻想的。他咬牙切齿地痛恨一个帮过他的人,只因为对方,也是坤泽。 他走到药材房,褪掉湿透的墨青色长衫。他瘦的可怜。他取出一把长针,针尖对着自己胸口的位置,一点点刺了进去。 长针拔出,一滴心血滴了出来,落进药臼里。 天亮起来。 当他回到厢房的时候,女帝已离开,世子坐在那里。 当他把用自己心血制成的药香点燃时,世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钱良,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这话是钱良要像对张廷婴那样伺候世子时,世子说过的。 他那时候不懂,再闻这话。 他的心骤然剧痛。 钱良猛地回头,他看见世子静静看他,世子面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平和、冷清,一如从前。 脑袋轰的一声,钱良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他伏在地上,双肩颤抖,良久,他抬起头,仰望着坐在床边的世子,他翕动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脏脏、阴暗,天不长眼,竟叫他的幻想实现。 9. 原罪 姜知煦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就清醒了。 他想,也许是他死去的父亲护着他,叫他把那些噩梦般的日子遗忘,才好能活下去。 如今因着钱良的救治,他得以记起一切。 赵春棠已经成了女帝,即便她不是女帝,她的狠辣手段也足以将他玩弄于股掌。 他想起在麟台学馆,他拼了命地救下她,却成为他噩梦的开始。 如今他躺在仇人的身侧,怀里抱着的是奸、生、女,甚至肚子里还有一个。 他睁眼看着眼前人的脖颈,白皙皮肤上的脉搏在微微跳动着,他抿了抿唇。想起了咬下去的感觉。 他不是没有这么干过,他那时被逼的急了,赵春棠阴晴不定、滥杀无辜、残忍至极。那个大理寺少卿的女儿,他甚至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只因与他走近了些,就被生生溺死了。 他一口咬在她脖颈处,他尝到了她鲜血的味道,可最后她没有死。他却被关在笼子里,上了嘴笼,在麟台学馆的坤院里示众。 厢房里,赵春棠走了,囡囡在爹爹怀里蹭着,可爹爹明明醒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她、亲她,爹爹只是坐起来,靠着那灰墙,看着窗外。 囡囡说:“爹爹,囡囡该回去了。”从前只是母皇一人伤爹爹的心,如今她也一起这样做了。 不同的是,母皇也许会有云贵君、雨贵君,可她永远只会有爹爹一人。 她爬起来穿好衣裳,推门看见钱良站在门外,她道:“爹爹醒了,你陪他说说话。” 钱良微微一怔。眼前的太女神色沉静,气度端凝,哪像个四岁有余的稚童。 太女本非天授乾元,只是中庸,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她本无储君的资格,可女帝力排朝野众议,执意册立她为皇太女,竟至不惜与素来倚重的元老旧臣反目。 如今,这般年岁,却已隐隐有储君风范了。 钱良进了门,他看见世子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但里面的光却再也回不来了。 “你不必为我强行续命,那两粒丹药早就没了。”姜知煦走下床,他将那只布老虎塞进樟木箱。关上箱盖前,他将箱中的每一个物件都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而后,他回过头,伸手把钱良拉起,“我能恢复记忆,多亏了你每日施针。” “不过,”他淡淡看他,“再多的,你便不必为我做了。” 钱良感到心口处方才刺过的地方再次痛了起来,他犯下万难宽宥的过错,将局面搅得无可挽回。在麟台学馆那一小方天地,那轮高悬天上的明月,一朝跌落,化作地上尘泥。 世子问他:“我还能活多久?” 钱良用袖子抹掉眼泪,喉头发紧:“最多半年,我……”他攥了攥手指,“我会尽量让世子平安诞下皇子。” 世子垂下眼帘:“钱良,我想请你最后为我做一件事。” “世子……” 他转过头,看世子轻轻抚了抚樟木箱:“生下囡囡已是无奈,腹中的孩子不该来到世上。” 没过几天,女帝情期又至,她坐于高座,转了转扳指,问跪于下方的钱良:“他身子可还能受?” 钱良抿唇,手指紧紧攥住。 夜幕四合,厢房的门被推开,几个宫人抬着装满水的浴桶进来,将昏昏沉沉的世子拉起来清洗一番后,用铺盖卷着抗进了熙和殿。 赵春棠摸了摸香喷喷的姜知煦,她有些急不可耐,她忍了一天,她想了一天,她决定大不了轻一些便是。 她把他双手捆着,吊在上头,让他能跪在床上,方便动作。姜知煦的身体清瘦,因而衬得腹部的形状有些明显。赵春棠从后面摸着,动情处,她也松了口:“过去的便算了,囡囡也懂事了,往后你再乖顺些,我待你好一些便是。” 姜知煦垂着头,既不像最开始那样反抗,也不像前几日那样畏缩,他只是沉默。 “听到了没?”赵春棠松开绳结,将他放倒,从上方掰正他的脸,“回答我。” 她愣了一下,姜知煦静静看她,他的眼睛平静的像湖水。 “听到了。”他淡色的唇动了动,“好。” 不知怎的,赵春棠忽然感到一阵慌乱,她停下来:“你……”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她明明正在拥有他,可从没有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感觉他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 情期七天。 有今天没明日地抵死缠绵。 钱良不知所踪,赵春棠找了太医,用千年人参吊着。 第三天的时候,他身下淌出血来。 血花将寝被染红。 赵春棠像是从噩梦中猝然惊醒,眼睁睁看着他合上眼。 姜知煦睡了几天,醒来时候,肚子已经平了。 赵春棠和囡囡都坐在他床边,姜知煦摸了摸囡囡的头。 当初怀上囡囡确实非他所愿,囡囡一出生,眉眼之间与赵春棠太像,他一见着,就想起在麟台山所遭遇的一切。 他只看了一眼,便把囡囡送到庄子里养着,后来太子失败,他逃亡到清淮渡,再回来时,已经混沌痴憨、记忆全失,说起来,竟从未和囡囡好好相处过。 他坐起来,披上罩衫,伸手将囡囡抱在怀里。 囡囡眉眼像极了赵春棠,姜知煦将囡囡眼帘遮住,亲了亲她鼓鼓的小肉脸:“这几日的课业,爹爹来教罢。” 赵春棠脸色发白,她坐直了:“知煦……” “可以吗?”从他醒来之后,第一次把目光投到赵春棠的脸上,女帝已褪去少时青涩,愈发明艳威严,“陛下。” 赵春棠双眉压眼,只是抿唇不语。 姜知煦顿了片刻,捂住囡囡的耳朵:“姜家的资产已经尽数被陛下收缴,家父……”他顿了顿,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就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他以为自己无论如何承受不住,可现在,他却可以平静地述说了,“家父也已急火攻心而亡,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活不久了……陛下还觉不够吗?” 他在麟台学馆,因钱良的告密,被张廷婴和周恒骗到破庙。但那两个人只是一时冲动,见着他就怕了。 就算他姜知煦是一个坤泽,也终究是景和王府的世子。周恒不提,他张廷婴就算是太尉之子,做这种事也要掂量掂量,更何况张廷婴只是个不受重视的老三,在张太尉眼中根本不算什么,而姜知煦可是景和亲王的眼珠子。 即便验证了姜知煦是坤泽,对张廷婴来说,又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还是他已决意与景和王为敌? 所以,钱良是否告密并不重要。 张廷婴已临时改了主意。他将钱良扯着扔在姜知煦面前:“世子 ,这个坤泽敢污蔑世子,断不可留。” 钱良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他转身要走,颈后却骤然挨了一记重击。 昏沉的间隙里,他听到脚步声走近,似乎有一个人蹲下来,紧接着眼前一黑,头被蒙住。那人对张廷婴道:“张公子要验他的身,怎么临到头来不敢了呢?” 最终,姜知煦还是被按在地上。 男子乾元和坤泽只有一个地方不同,那个地方埋在身体里。 他成了麟台学馆建学以来第一个被当众验身的学子,昔日那些歆慕他风采的人,一旦知晓他原是坤泽,顷刻之间群情激愤,满腔怨毒,只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坤泽之身,却伪装乾元,这般行径,不独辱了乾元,就连坤泽也一道叫他玷污了! “做乾元就那么好?”那些从前只敢远观他的人,也可以卡着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坤泽的身份就那么让你觉得羞耻吗?坤泽就不配活着吗?” 那些人啐在他脸上:“景和王府的世子又如何?呸!还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知法犯法,枉读圣贤书!” “你让我觉得恶心!” 一瞬间,他似乎背叛了所有人。那些人围着他,辱骂不绝于耳。唯有那几个始作俑者,远远坐着,带着复杂的神情看他。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维护他的陆鸣渊在箭术课被一箭射穿。 他的书童弄墨在失踪几日后,残破尸身在崖下被发现。 他们的同情心已经不复存在。 “他该死!只一味维护其主,是非颠倒、趋奉权势,不过是个愚钝贱奴!” 教人读书明理的麟台学馆化作囚牢。满堂学子尽如狱卒,唯他一个阶下囚。 白日受尽诟谇,到了晚上,隐于众人之中的赵春棠方会现身,予他另一番刑苦。 “坤泽,生来便该如此。”她将他吊着,从后头攥住他。 他本已经没有了羞耻。身体随那人的动作前后晃动。 可大理寺少卿的女儿,就跪在他脚下。她吓得魂不附体的杏眼,留着眼泪大大的睁着,与吊在上方的姜知煦对视着。 “出去,让她出去……唔……” “真吵。” 竹球被卡在齿间,他瞬间发不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闷哼,生理性的湿热被逼出眼尾,身体亦不受控地一阵阵缩紧。 眼前就是一面墙,他攥了攥手指,猛然磕上去! 赵春棠按住了他,她将他的脸扭过来,看他额心缓缓淌下血渍,视线下滑,她看到他的眼泪。她顿了顿:“好,让她出去。” 她拨开他长发,掐住他的后颈,尽量让他服帖:“我成全了世子,世子也该成全我罢?” 竹球不知何时掉落,他瞳孔涣散,似乎也不怎么挣扎了。 赵春棠低头亲了亲他的颈窝,像安慰一只吓破胆的稚犬:“你若本分一些,又何需吃苦呢?” 等他再次睁眼,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腥气萦绕鼻尖,床褥潮湿粘稠,他被随意盖了块破布,遮住青紫错落的身体。 他想起大理寺少卿之女,同为麟台学馆的学生,他在山上救过她,只在学馆中与她论过策论而已,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未曾记住。 伺候他的小厮说:那女子失足落水,已经发丧了。 10. 生子 无香自幼跟着产婆做事,从七八岁起她就守在产房外头烧水递剪子。到了十五六岁,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产房里那些事,什么该先做、什么该后做,她心里都有数。 产婆病死之后,她没了着落,活不下去,便卖身进了景和王府,做了最末等的洒扫丫头。 她第一次见着世子,是管事把她领到世子院那天。她记得天是阴的。管事在廊下站住了脚,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当差”,管事交待,世子身边从前有个叫弄墨的小侍,几个月前死在了麟台山上,叫她往后不要提这个名字,免得世子伤心。 世子院幽静,门外栽着几株腊梅。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人来接,就自己推开了门。 扑鼻而来的是药味,无香看过去,绣金软褥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被子盖在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瘦得骨节分明,可锦被下的肚子……却大如箩筐。 无香心里一慌,手心里登时沁了汗。她见过众多产妇,唯独没有见过男子怀孕……她只在产婆的口中听过,这世上有男子以坤泽之躯生产,乃是世间少有。 她突然想明白自己为何能来伺候世子,她跪在那里,跟世子讲自己的来历,她心慌紧张,一口气说了不少,世子静静躺着,也不知道听了没有。 最后,她说无可说,才想起忘记自报家门。 说到无香这名字,跟她的来历有些关联,产婆捡到到她的时候,襁褓上绣着朵粗糙的海棠,产婆本想给她取名海棠,却瞧着她那灰耗子似的模样实在难以匹配。 海棠无香,是以名为“无香”。 这名字本没什么奇特的,没人在意。可世子却抖了抖睫毛,他慢慢支起身体,说了见她后的第一句话:“你叫巫湘?” 无香生于陋地,见惯了声粗气暴的粗莽汉子。唯独说话斯文些的,还是景和王府里的管家,可世子的声音不一样,他一开口,就好像山间溪水流进耳朵,听起来既清爽又温润。 她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世子侧撑着手臂坐起来,他黑发如缎,逶迤在身前,脸上虽没什么血色,却好看的像画中仙。 无香愣住了。 从前产婆说,宁为穷家女,莫作富家婢。 可世子却是她见过最好相与的富贵人,他没什么要求,整日里话也不多。 世子有些跛脚。 她进景和府前,在市井茶肆酒坊打过杂,因而听说过不少关于世子的流言。 世子不是生来便是跛子。 听说世子去了麟台学馆,不足四个月,便被抬着回来。那一次,说是连太子的东宫卫队都惊动了,有人亲眼见着有天夜里,数十个绯衫平巾帻往麟台山的方向去了,不隔几日,便听说世子骑马摔断了腿,被接回了王府。 可也有人说,世子被接回王府时,腿已断了至少三月有余,硬生生给拖过了诊治的最佳时机。 也因这跛足,世子失去了科考的机会,废疾者,不得仕。 在景和王府,她心疼世子行动不便,想着折几枝腊梅插进瓶中,摆在他床头,盼着世子醒来瞧见,心情会好些。 可世子却说,花儿长在枝头自在正好,硬生生折下来,未免可怜。 无香不懂这些,花儿生来就是给人看的,就像粮食就是给人吃的一样,如果花花草草都要可怜,那人岂不是要饿死?可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点头答应。 等到日头足的时候,她就扶着世子去窗前榻上坐着,如此,就可以看到梅园的花了。 世子靠着窗户,披着华贵的白狐大氅,翻领大片狐毛层层叠叠卡在世子下巴尖处,将世子衬得金尊玉贵,眉眼稠丽。 世子看花,她看世子。 “好看吗?”世子问。 “好看!”她憨憨点头。 等回过神来,才发觉世子在看她。 她脸一热,喊了一声:“奴婢说的是花!” 扔下手里头的活儿,捂着脸扭头就跑。 后来,也不知怎的,心里头装着世子。听到有关世子的事,就不由得竖起耳朵来。 她才听人说,世子从麟台山回来后,那个艳若桃李的海棠公主就立刻被指去了南疆。说是出使,可坊间都说,她是在麟台山上犯了错,惹得龙颜不悦,被下放和亲去了。 不过海棠公主是万中无一的女子乾元,她在去南疆前,还跟圣上求了亲,说倘若此行得归,便要聘世子为她驸马。如今也半年过去了。 世子临盆,她不知晓世子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这些日子,除了一个叫陆二的公子来过,未见旁人。就是陆二,也还被世子拦在了门外不肯见。 那叫陆二的脾气不太好,说世子“仔细闷出蛆来!”,又年轻力壮,几个家丁合抱他,都教他给顶翻了。 世子只隔着门撵他,“陆二你躲远些,我不会见你的”。 陆二吵闹了一番,院子里的梅花都教给打的七零八落,像个泼皮。 最后他却没有并推开门,只是站在门口,说他要另谋出路了。今儿来,就是跟世子说一声。往后若是成了,废疾不仕这条,他要给扳了。 散落一地的梅花散着香气,世子没有说话。 无香从门缝里往外看,那陆二生的高大英挺,微弯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神色渐渐沉下来,最后用袖子用力擦了把眼泪,转身便走了。 陆二一走,世子就倚着门倒了下去。 他腿间有水淌了出来,无香最是熟悉。 世子这是要生了。 世子怀孕的消息被压住了。就连王府里的人,也只有零星几个知晓。除了王爷,包括她在内,知情的还有一个府医和那个管家。 世子攥着她的手腕,他把嘴唇咬出血,身下的褥子红了一片。她跪在地上擦血,却怎么也擦不完。 王爷急的团团转,红着眼问世子“那回魂丹呢”,世子只是摇头,“没了。” 老亲王捶胸顿足诶了一声,坐到床头,把世子抱着:“知煦,我的孩子。” 世子生的艰难,几乎没了半条命。府医说世子身子底弱,损耗太多,恐伤寿命。可他拼了命生下的孩子,给他抱到眼前,他就只抬指尖摸了摸孩子的眼睛,就扭过头去:“不要她……” 连个名字也不肯给。 世子的日子并不快活。她接了这么多年的生,知道若非养不起,没有一个父母生了孩子却不想要的,除非他从未期待过孩子的到来。 她想不出世子是在什么情境下有了这个孩子,像世子这般尊贵的人也会身不由己吗? 她总想着叫世子开心些 。 都道世子好学问,可她从未见过世子看书。倒是后来有一次,在那清淮渡口,她在编筐子,世子倚着船沿看了一会儿,问她要竹篾,说也要学。 她给世子讲在酒肆茶楼听到的那些故事,世子问她:“你自己的呢?” 她的故事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每日奔劳只为了口吃的,她说:“吃饱肚子,比什么都强。” 世子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惹得她红了脸,听世子道:“确实如此。” 世子说他有一个叫弄墨的弟弟,整日里就想着吃喝,从早到晚与他说话,都在问“吃什么”,若是能吃到合口味的,便会即刻开心。 无香想起管事的说过,这个叫弄墨的已经死了。她不禁想:“他这样爱吃喝,怕是要费不少银子。到了地下也要用的。” 她看向世子,说:“请世子让奴婢给他烧些去。” 她出去买了些黄纸,在世子的书案上打了,教世子怎么说。两人在世子院的角落里画了个豁口的圈,朝着麟台山的方向,世子把那些黄纸点燃,让弄墨“不要省着”。 无香说,往后她死了,也不知道谁会给烧纸。到了阴间,也要过从前那般风餐露宿的日子,想想就担心。 后来,听说南疆议和顺利,圣上对公主的态度转变,想起公主临行前求婚,便合计着要赐婚公主世子,可朱笔御批还未下来,世子却突然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做我的正妻。” 无香以为自己发了梦,即便是做梦,她也从不敢肖想。 不过,若是嫁给世子,往后死了就不怕做饿鬼了。 洞房花烛,那个叫李福全的人来了,说是授意于公主,说了那番话。无香心里很怕,她不怕自己有事,她担心世子的安危。 世子说:“眼下未必就是死局。” 是的。 无香想,这是景和王府,世子不是那些平头百姓,他是景和亲王唯一的嫡子。 纵使公主权势在握、手段过人,也终究做不到一手遮天,肆意拿捏宗室勋贵。 婚宴后,世子身边多了些人,他们聊事情的时候,无香偶尔会听到“南疆”“太子”“公主”之类的字眼。 无香不懂这些,她只是担忧。 她从世子脸上看不出几分轻松,甚至,她常能看到某种悲戚的神情。 有天晚上侍卫跟世子说,“南边的玉市得手了”。 无香以为是在说商路生意。无香进府之前,曾听百姓议论过,她来了景和王府,即便是个洒扫丫头,穿着用度也堪比旁的官家最得脸面的大丫头。 景和王府富可敌国。 大昭通往南疆不止官方官道,还有几条百年遗留下来的山间古商道,世子说,它们掌握在景和王府世代经营的商队手中。 可那晚,世子动也不动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她要点灯,世子不许,一个人枯坐好久。 等天亮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肿着…… 无香曾猜测世子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是那个陆二的。 可那孩子长的跟那陆二公子半点关系也没有,她去乡下庄子看过那孩子一次,她生了一双伶俐的吊梢眼。 后来,无香再见到与之一模一样的眼睛,是在嫁给世子半年之后了。 11. 烧纸 伺候姜知煦的宫人跟女帝禀报,姜知煦正在厢房前的那片小院里烧纸钱。 宫中禁地,向来严禁私自焚烧楮钱。一则怕引火走水,二则私焚冥钱,涉嫌巫蛊不祥,乃宫中大忌。 不过这人向来特殊,宫人们不敢擅自处置,因而才撞着胆子禀告了女帝。 女帝坐在御案前,她与姜知煦已几日未见。她发觉自己比几年前要软弱了。 姜知煦失望、厌恶、憎恨的眼神她都领教过,她从不曾后悔过。 如今,姜知煦只是用漠然的眼睛看了她,她竟几日都躲着不见。 她不是没有想过待他好一点。相反,这种想法出现在看到他、想起他的每一刻。 如若不然,她早便动手,何苦等到他入了麟台。 姜知煦坤泽身份被发现,与她来说,是太好的机会了。 否则,以他的才学登科考、封侯拜相都只是迟早,而那时,她不会有机会完全拥有他。 父皇虽对母后有情,却始终不肯舍弃三宫六院,致使母后殒于后宫倾轧。她早已立誓,此生只择一人相伴。而那个人,在很久之前,她就已选定。 她给过他机会的。 在麟台山,他伤了腿。她怜惜他的心达到了顶峰,她亲口问过他的,他愿不愿意…… 可她选定的这个人,偏不肯甘愿栖于羽下。 所以在麟台山,她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借用张廷婴之手,将姜知煦暴露于人前。 她的书案上一直摆着姜知煦少时的各类注疏,还有在麟台时的策论,关于边疆军储的那篇,不务虚谈、利弊俱陈,亦有长远之见。 熙和殿匾额:澄心观治,亦是取自他的澄心观道妙,勅命懔时几(引用故宫乾隆对联)。 她曾把他推倒在这方御案,那几页策论遮着他的脸,他却始终未曾察觉,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曾有过。 如今,他又在烧纸钱,行这般愚民行径。 她静了片刻,直到禀告的宫人有些不知所措时,才最终开口说:“仔细别灼伤了他。” 姜知煦给父母、无香和弄墨都烧了纸钱,尤其无香和弄墨两个,都怕极了作穷鬼,还怕在地府里给鬼差驱使出力,整日奔劳不停。这几年他把他们都忘掉了,没人祭拜,也不晓得他们在底下受苦了没。 火光映红了他的眼睛,等他回过头,瞧见云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他身后站着。 烧完了纸回到厢房,囡囡睡的正熟,他点上烛火,请云朔坐在那方糙木桌前,自己把那个布老虎拿出来补了补。在清淮渡的时候,无香会做些女红,他看着看着便也会了些。 云朔的眼睛放在他手里的布老虎上,说:“七日后我要回南疆了,趁着你清醒了,有些话想跟你说。” 姜知煦没说什么,或者他也并不知说什么。 他与云朔本无几分交情,云朔却说,打几年前,就听说过他。彼时女帝尚是公主,奉命出使南疆。南疆王有意促成他与公主的姻缘,便常令他伴在公主身侧。 公主曾问他:“听闻南疆有一种质地纯净的暖玉,触手温煦,常贴身佩戴,能养人润色。可带我去寻一枚?” 她说自己在昭国有一个哥哥,自小体质弱、手脚凉,最是适合这种暖玉。 他带人去了南疆玉市,却在那里遭人伏击。 伏击他们的人下了死手,公主中了毒箭,还是下意识将那块玉护着,又被人迎面一刀劈过来,“那些人恨极了公主”,若不是他及时相救,公主只怕会身首异处,死在南疆了。 可即便这样,还是在公主额心至左眼眉骨之上,留下一刀深深的伤疤。 “公主佯死,才得以躲过接二连三的追杀。” “后来,昭国传来消息,景和王世子大婚,竟娶了个奴婢。公主伤势未愈,连夜回国……” 姜知煦将缝好的布老虎装进樟木箱子,他神色淡淡的:“王子说完了吗?” 云朔说:“我此番回南疆,不会再回来。女帝娶我,只为两国邦交。” 姜知煦垂下眼眸,这些事与他又有何干系呢? 又或者,这件事于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公主死讯传到景和王府时,他便已经哀痛过了。他与公主早在那时就该两清了,如若是他欠了公主的,到现在,也该还清了。 到现在,他不祈求有人明白他的心情,他只想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再清清静静的走。所以,他跟云朔没什么可说的。话语每每巧言令色,行为也常常事过后悔,一个人想了什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只是一时。过后,更没什么可说的。 “王子请回吧。” 他站起来送客,先一步走到门口等着。 云朔往窗外看了看,外面有绰绰的人影,他点点头:“既如此,世子好生歇息。” 待云朔走了出去,姜知煦熄灭了烛火,上了床将囡囡搂着。 他若是要后悔,怕是要追溯到投胎之时,他不该投生成一个坤泽。如若坤泽的身份是原罪,那上天为何要让坤泽存在? 又或者他不该善待年幼的海棠,又或是他该认命,他似乎唯一能做的,是认命。不该肖想如平常人一般考学入仕,他该从一开始就如钱良般,自认草芥……可钱良又快活吗? 他想起钱良,他将钱良从宫里撵走,只是不想再多一个人给自己陪葬。 怀里的囡囡眉眼融合,他庆幸,她并不是坤泽。 太女殿院里有一颗青梅树,到了四五月份,一树新叶层层叠叠翠的发亮。叶底藏满碧绿色的果子,颗颗浑圆,囡囡骑在父亲肩膀,伸手去够,笑得开怀。 姜知煦抓着囡囡的小脚护着她,赵春棠远远瞧着,想起十几年前,她由宫人领着,到景和王府去看姜知煦。 他那时就和囡囡一样,骑在老亲王肩头,在摘一颗樱桃树上的果子。阳光从树缝里穿透过来,零碎的打在他们脸上,真开心啊。 而她自己,则啃着手指头,站在底下眼巴巴瞧着。 她常见不到父皇,母后又多病,自小由奶娘带大,与父母这般亲近之事,她未曾体会过。 小世子见着了他,从父亲肩头爬下来,把手里头一串红莹莹的樱桃给她递过去:“海棠吃。”她犹豫着捏了一颗放在嘴里,真酸啊。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味道。 南疆与大昭邦交局势稳定,云朔便要功成身退,他志不在后宫一方。 三日后是他的饯行宴。 宴会之上,除了女帝和云朔的义兄陆鸣渊,只有几个老臣子和姜知煦。 席间言谈和悦、气氛平顺。 云朔道:“南疆民风质朴粗粝,较之大昭,诸多物用皆有不足,见识过大昭通商盛景,我有心效仿,此番回去,欲加强与大昭的贸易往来。” 赵春棠点头,桌上一众也都交口称是。 云朔又道:“只是我与商贸一道着实疏浅,故而斗胆向陛下求一人相助。” 赵春棠顿了下,几乎是瞬间,她有些猜测到云朔想说什么,在这宴会之上,皆是肱骨之臣,他若真说了,为保两国邦交,自己并不好立刻回绝。 她立刻道:“阿朔聪慧,我亦会全力支持,届时昭疆定会繁盛。” 她拉起云朔一只手:“只是你我此后相隔两地,这份相思,再难排遣。” 她面容明艳,双眸含情,云朔挑眉,笑了笑:“那我便不走,贸易之事交由旁人也无不可。”他眼睛越过赵春棠,落到她右侧的姜知煦身上,“听闻世子祖上世代经营商队,想必世子耳濡目染,必定深谙其中门道……” 他眼睛流转,看向脸色微沉的赵春棠:“既然陛下舍不得云朔,不如让世子替云朔经营昭疆商贸如何?” 姜知煦缄默不语,静静看二人交锋。 赵春棠松开云朔的手,果然,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阿朔说笑了,知煦身体不好,恐担不起 这重任。” “只是阿朔大可放心,我会挑选熟稔商事之人,随你一道。” 云朔笑地双眼弯弯,却不松口:“我看世子最好。” 满堂骤然一静。女帝从来不是宽厚和善之辈,当年弑父弑兄夺下这天下,敢当面与她叫板的人,大多已入了土。 赵春棠却只是笑笑。 她摇摇头,她把姜知煦桌子底下的手腕攥着,提到眼前,淡淡道:“我也道知煦好,不过可惜,他便是死,也只会死在我身边。” 她转头把那手腕一扯,人拉到身前,问他:“知煦,你还记得,在清淮渡口,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所有人都在看他,姜知煦抿唇不语。 他自然记得,即便他得了忘症那段时日,午夜梦回梦到清淮渡。每次醒来,皆是一身冷汗。 只不过……他凝眸看向赵春棠,她此刻在众人面前堂而皇之的提起清淮渡,她的脸上没有哪怕是一丝丝对自己当初所作所为的愧意, “说话。”手腕处紧了紧,赵春棠笑着问他。 “……记得。” 宴会上,定了陆鸣渊护送云朔回疆。 席上歌舞升起,云朔与赵春棠话别,有许多话说。 姜知煦悄悄出去透气,他转过游廊一角,蓦地肩上一沉,未等反应。便被捂住嘴拉进廊下的阴影里,一个人在他耳边道:“别叫,是我。” 是陆鸣渊。 姜知煦心里咯噔一声,扭身挣开他,压低声音:“做什么?” “你记起了?”陆鸣渊的声音带着些难掩的惊喜。 他听闻消息,特地来一探虚实,方才在席间,见姜知煦静静坐在赵春棠身边,又有些疑惑。 他倘若记得所有事情,又怎会是如此安之若素的模样? 姜知煦不答反问:“找我何事?” 黑暗之中,他眼眸反倒异常的亮,身姿挺拔、语气冷冽。 陆鸣渊好久没见到这样的姜知煦了,痴傻的那段时间,姜知煦就像只可怜的小狗,任谁都能给欺负了去。如今,终于恢复点世子的傲慢气了。 但他也知眼下并非聊天的时刻,在女帝眼皮子底下,他与姜知煦私见,若被发现,只会连累到姜知煦。 “四日后我护送云朔回疆,女帝会送到景曜门,届时想必顾不上你。”他顿了下,压低声音快速说,“云朔的车马、人役繁杂,也不会一一细查……你若想走,这是最好的机会。” 容不得他们多谈,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鸣渊一把将姜知煦按进阴影里。他自己跳了出去,装作喝醉的模样,与迎面走来的文臣撞了个满怀:“这……这茅房怎么找不见了?” “哎呦,陆将军,您喝多了,下官带您过去。” 两个人晃晃悠悠搀扶着渐渐走远,姜知煦从阴影中走出,他将陆鸣渊塞给他的图纸揣进衣服里。 他吸口气,收敛神色,回头向前走了两步,春风和煦,吹拂在脸上,有一丝丝的暖。 可他突然停了下来。 赵春棠立在不远处的门廊下,静静看他。不知站了多久。 檐下灯笼照在她脸上,一半是影影绰绰的红,一半是灰黑。 姜知煦的头嗡的一声,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从前不会这般,在清淮渡,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铁笼中,隔着很远很远,他就可以分别出赵春棠的脚步声。 而光是听到脚步声,他就已经克制不住的瑟瑟发抖了。 哪像现在,人在后头不知站了多久,他竟毫无察觉。 不过片刻后,他便清醒了、坦然了。 他并没有什么好失去,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朝赵春棠走过去:“陛下。” 赵春棠看着他,他神色冷清,夜风将他发丝、易袂吹动,簌簌抖着,她走上前一步拉着他:“快进来罢,夜里冷。” 12. 清淮渡 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 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一步、两步、三步…… “找到啦!”在他和赵春棠幼时,常会玩捉迷藏的游戏。 他们在御花园里相互追逐,也会在景和王府捕捉玩耍,海棠总能轻易抓到他,可他却很难捉住海棠。 一次,他躲到假山深处的缝隙里,那是海棠找的最久的一次。 假山伸手不见五指,他安静趴在里面,外头的一切动静都格外清晰。 忽然,他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由得心跳如雷,身体发软。他往后缩着,身体紧贴着船底,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呼吸困难,肩膀控制不住的发抖。 哗啦一声,乌篷船底舱的门板被人来开,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赵春棠的脸骤然出现。 她歪头,额心有一道疤延伸至左眼眉骨之上,使她的笑容多了几分狰狞残忍,她声音淡淡,像在逗弄一只剪掉翅膀的小鸟:“姜知煦,你个瘸子能跑多远?又能躲到哪里去?” 底舱狭小,他瑟缩着不肯出来。 赵春棠笑着:“那好,你就躲在里面好了。” 她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往外走了一步,才回头道:“哦对了,那个叫无香的,被我捉到了。” 她笑了笑,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一张人皮面具甩进底舱:“说起来就生气,这么丑的女人,怎么配得上知煦哥哥呢?” 侍从搬过来一把椅子,赵春棠撩开前摆坐下去:“知煦哥哥喜欢在船底舱做老鼠,那就做,你做一天,我便砍掉那丑女人一根手指,好么?” 她冷冷看着船底舱出口,果不其然,很快的,一只素白的手慢慢伸了出来,姜知煦从船舱地下钻出来,他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看起来平凡又普通。 不过……赵春棠挑挑眉,见他脖颈皮肤细腻,头发漏出来几缕散落着,倒……有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说话。”她眯了眯眼。 姜知煦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皆是无用,他也只能道:“……不要,求你。” “求我么?”赵春棠靠进椅背里,食指摸了摸眉骨,想了想从怀里面掏出一块温润的玉来,那玉被打磨成一块玉环,由一根红色的绳结拴着,在她指尖晃动。 她看着那玉,笑着:“知煦哥哥,我在南疆找了一块好大的暖玉,除了做成这个玉环外,还有不少材料,今儿见到你,我突然想到些好用处了。” 她晃了晃玉:“来,顶着这张丑脸爬过来。把这块玉含着。” 姜知煦颓然不动。 她没了耐心,站起来,扯掉他的头巾,拽着他后颈的粗布衣领,用力一扯,衣服被拽到手肘间,露出莹白的肩膀。 姜知煦垂着头,人是可以没有底线的,船舱里还有仆从,以及几个船家渔民,但在众人面前衣不蔽体、也已经不能叫他感到难堪了。 他只是想,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他顶着人皮面具,含着那玉,由她尽兴。 最后,她扯掉他脸上的面具,见他双颊红肿、唇角也带着血,他眉眼口鼻她无一不喜欢,见着这张脸,便舍不得像方才那样粗暴了。 就当换个口味,也是不错。 她站起身,周身戾气发泄了不少,外头朗朗晴空,她感到神清气爽。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马上,又不满足。 “姜知煦,跟我说一遍’我姜知煦发誓,此生再也不离开赵春棠’。” “我姜知煦……”他垂下眼,“再不会离开赵春棠。” “如违此誓……”赵春棠顿了顿,她忽然不知道姜知煦还有什么可以用以威胁的了。 …… 姜知煦睁开眼,云朔的饯行宴结束,他没有时间将陆鸣渊的那个图纸打开。赵春棠拉着他,到那熙和殿,熙和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什么都没做。 灯也熄了,黑暗里,赵春棠抵着他的额头。 “皇宫很大……”说完这半句,她却再没什么话可以说得出口。 第二日,他把那张图纸展开,图纸上详细描述了动线和要点,何时何地混入云朔随行的仆从,何时何地宫外会面……陆鸣渊怕他看不懂,还配了图示。 姜知煦细细看过一遍,记在心里,将那图纸烧掉。 和囡囡一起的时光弥足珍贵,他凭着记忆手绘了一张图,图里有很多的船坞。 “清淮渡口。”他边念着,将那图里的十几艘船坞圈了出来,“囡囡留着这图,长大了到这里来,爹爹有东西好玩的留给你。” 他圈出的每一艘船坞都藏有一座金库,他把那纸移到囡囡面前,摘下颈间牙符,长线收短,挂在囡囡脖颈。 囡囡趴在桌子上,指着说:“这是一条大河。” “对,这是清淮河。” 清淮渡口,南北商旅汇集,码头连绵。坞堡、货栈,数百船坞聚集于此,寻人如同大海捞针。 他易了容,扮作普通船户,由姜家私卫护着,还是没能逃脱。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她若想要困住一个人,又如何逃得脱? 在他婚宴之上,赵春棠远在南疆,李福全前去阻拦不成,被他用喜称打掉毡帽,说他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太子景曜门大败,他逃到清淮渡口,还是被公主找到。 那艘朱红官船,桅杆高挑,无香发髻散乱,她的脸灰扑扑的,她把短刀架在赵春棠的脖子上。 赵春棠冷笑:“无香嫂子想我死?” 无香摇头,眼泪扑簌簌滚下来:“奴婢只求您待世子好一些……世子心软,只是怜我孤苦无 依……他腿上有疾,冷了寒了都会疼……” 她抵着赵春棠朝船舷走了两步,渡口的风灌进无香松散的袖口里,把她整个人吹得像个旧灯笼。 她回头看了一眼,世子跪在船板上,衣不蔽体,脖颈四肢皆是锁链。 方才公主当着她的面折辱世子,她便明白,只要她活一天,公主对世子的恨意便永不会消解。 她的命,本就不值钱。 咣当。 短刀坠落在船板,赵春棠一怔。 无香转过身,没有犹豫,翻过船舷,哐啷一声脆响,姜知煦猛然扑过来,竟一把拽住无香的手臂。 赵春棠震惊顷刻间转为遏制不住的怒意,姜知煦本被锁在船舷之上,链条此刻全部绷直,铁环深深卡进皮肉,他一声不吭,死死扣住无香,脸上的血色褪尽,渐渐泛白。 “还真是……”赵春棠的脸色冷下来,她捂了下眼,冷笑出来,“都想死。” 她走过去,踩住姜知煦的手指,慢慢碾压:“松手。” 脚下的手指颤了一瞬,却抓的更紧,赵春棠咬紧牙,用力一踩,姜知煦短促得“啊”了一声,脚下传来指骨折断的声音。 “世子!”无香用力挣动,她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世子,随即撕碎袖子,纵身坠了下去。 水花溅起又落下,河水瞬间将她吞没。 赵春棠站在船头,低头看着那一圈圈扩大的涟漪。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那道疤露了出来。 她眉眼里的那丝嘲弄和笑意已经消失,攥着船舷的手指节渐渐发白:“打捞起来,吊在船头。” 赵春棠对着滔滔河水,低低道:“我与知煦哥哥十几年的情谊,何时需要你来教我如何待他?” “你说是吗?”她转过身,风将她的大氅吹得簌簌摆动,连同她的头发,都向后飘扬着。 她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的姜知煦,他手指残破不堪,脸上全是纵横的眼泪。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 赵春棠蹲下来,靠近他,他勉强抬起头,贴着她的耳朵说:“海棠,我错了……” 他有多久没有叫她海棠了?赵春棠一愣,下一瞬,脖颈骤然一凉。姜知煦借锁链缠住她颈间,往怀里一拉,他眼泪落到她脸上,锁链却无情绞紧。 她靠在姜知煦怀里,仰着脸看他,艰难喘息:“知煦哥哥……” 她的眼因震惊而睁得大大的,眼仁儿黝黑,像葡萄。她无辜的时候,充满着天真、充满了欺骗。 姜知煦抱紧她、锁紧她,他把头低下去,贴着她的额头:“海棠不怕,我在的。” 赵春棠歪在他怀里,渐渐失去呼吸。 船板上的风很安静,就像小时候,她从皇宫里跑出来,树上的夏蝉叫着,他们坐在树下,海棠把头靠在他腿上,睡得安稳。 13. 陆二的抉择 送行的仪仗一路往前走,眼看到了景曜门,女帝拍了拍云朔的肩:“阿朔,我跟陆将军说几句。” 云朔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点点头:“那我到前面等。” 他策马走到前面,回头看了眼陆鸣渊。 如不出意外,姜知煦此刻应在随行的队伍里,女帝突然停下,是不是发现了端倪? 陆鸣渊的脸也是微微发白,他勒住马:“陛下。” 女帝却看向景曜门的方向,放柔了声音道:“二哥,若非有你,我早死在这景曜门下了。” 陆鸣渊一愣,这是……哪一出? 几年前大昭朝堂风云骤变。公主自南疆启程归国,一路阻碍重重。太子抓住时机发难,罗列出诸多凭据,指控公主私联南疆,蓄意谋反。 是以,公主甫一归国,便在景曜门遭遇羽林军和太子东宫卫拦截。 当时情境对公主极为不利,景和王府倒戈太子,连先皇也默许太子的行为。 若非陆鸣渊背水一战偷取将军令,调动了镇营军前来支援,公主或许已成为刀下亡魂。 双方人马在景曜门前大战,战况极为惨烈,公主斩太子于马下,乘胜追击一举杀到宫中,逼宫先皇,才有了如今的帝位。 只是,女帝登基之后,该肃清的已肃清,该行赏的也已经行赏。 今日再提此事,所谓何意? 陆鸣渊收敛神色,忙不迭翻身下马,跪在女帝马前:“下官不敢,陛下受命于天,即便没有下官,亦必君临四海,为天下主。” 女帝却也下了马,她伸出手,扶了一把陆鸣渊。 女帝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竹香,他抬了眼,见到一双静静幽幽的吊梢眼。 似曾相识的感觉,陆鸣渊愣住。 他仓皇起身,低头攥住手指,往后退了两步:“陛下……折煞下官。” 女帝叹了口气:“连你,也怕我么?” 她的声音带着丝说不出的幽怨。 陆鸣渊心跳如雷,不敢抬头。 女帝容色如醉日海棠,可无人敢肖想。 只是……几年前的陆鸣渊…… 彼时,他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混球,被父亲赶到麟台学馆修学受罪。若非有幸遇到姜知煦,肯帮扶他的功课,他怕是天天都要挨先生的戒尺。 那日课前,他与姜知煦玩闹,他尚不知姜知煦是坤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儿,凑过去上下嗅着,非要一样配方的香包。 他因此惹恼了姜知煦,被一把推开。 他嘴里嘟囔着“小气”,却在不经意间感受到一道目光,他回头看过去,是一个戴着青色面纱的女子,她坐在课室后面,静静看他。 见着他的目光,女子不避不闪。 课后,他赶着去茅房,一不小心迎面撞到一人。 他低头一瞧,对上一双吊眼,幽幽静静,带着丝难以言说的风情。正是方才戴面纱的女子。 他后退一步,干咳一声,斯文扭捏起来:“小、小生失礼了。” 女子只点头一笑,微微福了福身,转身娉娉袅袅而去。 留下旖旎的淡淡竹香。 他失火落魄地回到学案前,往桌子上一趴。夫子说的话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脑子里都是那双眼睛和那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问姜知煦那是谁,对方说:“巫湘姑娘,先皇后的侄女,海棠公主的表姐。”就住在姜知煦隔壁的乾甲四号房,和公主一样,是女子乾元。 后来,他发觉哪里都能见到巫湘。 姜知煦给他讲策论的时候,他玩蹴鞠的时候,他抱着酒坛子往姜知煦房间里冲,想要把对方喝倒的时候……巫湘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她的眼睛如影随形…… 长这么大,陆鸣渊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一个姑娘,这姑娘总看他,莫非是心悦他不成? 后来巫湘姑娘约他到靶场外,他心神恍惚被一箭射穿,稀里糊涂命悬一线,最后被抬下麟台山。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找她。 只不过太多事阻碍了他,又或者,他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不清楚那份感觉是什么。 后来,海棠公主约他见面,他还挠头恍惚着:“公主与那巫湘姑娘实在有几分相似。要不说是表姐妹呢……” 再后来公主成了女帝,他便更不敢往这方面想,直到今日,女帝那样看着他,他才懵懵懂懂,如同一只晚熟的瓜,骤然炸裂开来。 女帝、就是巫湘。 女帝说:“二哥……我在皇宫很孤单啊。” 他耳根子泛红,把头垂得更低了。 女帝朝他走近一步,他便后退一步:“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偌大皇宫,我唯有知煦一人。” 陆鸣渊浑身一凛,他抬起头,见着女帝眼神幽幽:“我只有他。” 陆鸣渊哽住。 他攥住手指,无法动弹。 …… 陆鸣渊策马走出景曜门,云朔松了口气,他迎上来:“女帝说了什么?” 云朔大婚之前住在陆鸣渊府上,二人皆是坦荡之人,熟络之后成了不错的朋友,云朔经常听陆鸣渊说起姜知煦,渐渐对世子充满了同情和敬佩。 因此,帮助姜知煦出逃的计划,云朔也是从头至尾地参与了。 此刻陆鸣渊脸色苍白、沉默不语。他又急又慌:“她发现了?”他看向陆鸣渊身后,并没什么动静。若是女帝发现姜知煦在随行的队伍中,绝不会如此轻易放他们离开。 “到底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陆鸣渊也很想知道。 女帝突然对他说这番示弱的话,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可这太不符合她的作风了。 在清淮渡,姜知煦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得她大动干戈。 逃走?他亲眼见证,因为这两个字,她生生把姜知煦逼得痴傻了。 如今,怎么就什么都不做了呢? “她明明察觉了……”他喃喃着。 眼下四周还布满了眼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还需再走个几天,到城外潭柘寺与姜知煦汇合。 届时,有几条路线可供他选择,而姜知煦具体选择哪一条,连云朔和陆鸣渊都不会知晓,以防他们其中有人受不住拷问,把姜知煦供出来。 陆鸣渊想了又想,重复着女帝的话:“她说,皇宫很大,她很孤单。她只有知煦一人。” 他的脑子渐渐清晰,他想起在麟台山,他趴在姜知煦书案前,把那只写了“臣以为”三个大字的策论摊出来,求姜知煦“指一条明路”。 姜知煦蹙着眉一脸无奈,从书案里拿出自己几年前写的策论,让他照着抄。 巫湘看他的眼神,是不愉。 他想起蹴鞠那天,姜知煦穿着圆领窄袖袍,袍摆前襟扎起掖在腰带边,幅巾束发,干净利落。他却把球一脚踢在姜知煦胸口,姜知煦摔了满身的泥,俯趴在地上咳嗽。 他哈哈大笑,巫湘看他 的眼神,是嗔怒。 还有第一次,他凑到姜知煦颈侧闻他香气,巫湘的眼神,是杀意。 所以他才在靶场外,差点被射死…… 景曜门前,女帝跟他叙旧,说他功劳,向他示弱。 女帝是在给他机会。 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回头看过去,景曜门的城楼上,女帝负手遥遥而立。 她在看着他,等他抉择。 云朔了解女帝的全部吗? 未必见得。 女帝出使南疆,行为有度。云朔来到大昭,女帝为他安排一应事务,皆按照上宾之礼款待。 云朔眼中的女帝,并非全面的女帝。 即便他见着痴痴傻傻的姜知煦,但未曾亲眼见识过女帝的狠辣手段,他不会真有切实的体悟。 所以云朔协助姜知煦出逃,未必不是轻敌之举,他以为下意识女帝即便发现了,也不会拿他如何。 可陆鸣渊知道女帝的手段吗?他知道的。 他亲眼见着女帝横刀立马,一举砍下自己兄长的人头,血溅在她脸上,她随手擦掉,大跨步冲到御前,将太子人头扔到自己父皇脚下:“父皇,太子已死,储君该换了吧!” 先皇手抖写不出字,她拿出准备好的昭书,攥着自己父皇的手,沾了太子的血按上去。 先皇几日后病死。她随即登基。不几日,就杀到清淮渡,捉了姜知煦,溺死无香。用几个月的时间,最后从清淮渡回来的时候,姜知煦已经痴傻,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云朔是不曾见过这样的赵春棠的。 可陆鸣渊见过。 他看向城楼上的女帝,对方似乎在说:“你的生死、云朔的生死皆在你手里。你又可知,一旦姜知煦若被捉回去,还要再受什么样的折磨?” 陆鸣渊是一个横冲直撞的人,他生于将门,行事少思多勇。又武力超群,习惯靠一身勇武解决问题。 可眼下,却需要他来思考抉择。 于公,女帝弑太子而夺天下,陆鸣渊丝毫不觉有异。在他眼中,古来成王败寇,本就是这般道理。 可于私,对待姜知煦,她为何偏偏……杀人不过头点地,即便是杀父仇人,一刀砍死也便算了,她做什么要如此长久的折辱他? 而知煦,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甚至,给她生了囡囡。 他知道的多,他便想的多。 他想的愈多,愈无法动弹。 一步千钧。 他攥了攥手指,春风和煦,但他的手指僵冷。 城楼上的人静静看他。 陆鸣渊看向随行队伍,也许知煦就在里面,也在等他的抉择。 知煦…… 他去了清淮渡,偌大的官船,漆黑的船舱底,姜知煦蜷缩在乌沉沉的角落里,衣不蔽体、糟乱不堪。 见着他来,姜知煦爬起来双手攥住栏杆,他跪在里面,黑黝黝的眼仁闪过一丝光:“二哥,求你,杀了我。” 赵春棠走进来,他看见姜知煦如惊弓之鸟,倏地弹回角落,眼睛里瞬间涌出眼泪:“别……” 陆鸣渊闭上眼想:哪怕,给知煦一天的自在,也好啊。 蓦地,他勒马,风吹起他的披风,他遥遥朝女帝摆了摆手。 他转身,双腿一夹马腹:“走!” 马声嘶鸣,笃笃前行。 他只恨自己这个决定做的太晚了些,让知煦枉受了那么多苦。他早该带他走。 14. 厢房 城门外面是瓮城,出了瓮城是关厢,穿过关厢,便可以看到远郊稻田,这才算是彻底出了昭京。 翁城、关厢皆有关卡,尤其是翁城,当初与公主强冲景曜门,若冲门不成,便前后皆是追兵,乃是必死之局。 是以此番陆鸣渊出了景曜门,走进翁城时,手心里都是汗,若此时女帝来个瓮中捉鳖,他是绝无胜算的。 眼下到了远郊,才总算安全些,知道再走远些,便可安营扎寨,届时他借着夜巡,也好探探姜知煦的所在。 云朔倒是轻松,外头春光正好,他骑着马晃晃悠悠,指着大片稻田:“陆将军你瞧,正是农忙时候。” 陆鸣渊看过去,田埂上一片绿莹莹的草,一汪汪水田浸满水,碎光粼粼。农人弯腰弓背,将一簇簇嫩秧插入软泥,在身后错落排开。 “若是风调雨顺,做个农人也是不错。”云朔神思飘渺,看了看随行的队伍,“总好过困在那四方高墙之内。” 陆鸣渊心中始终存疑,只觉一切太过顺利,并无心思流连风物,低声催促:“抓紧赶路。” 眼看天就要黑了,走过稻田就到了旷野,陆鸣渊看了看前后,打算在此安营。 他指挥队伍停下修整,自己则骑马到前面巡视一番。 他自幼随父行军,养出旁人难及的敏锐直觉。数丈之外,有片杨树林树影幢幢,瞧着隐隐有异。 他提了提马缰,缓缓朝林中而去。 在几米外停下:“什么人?” 他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静了片刻,他听到一人呵呵笑了一声:“陆将军果然敏锐。” 陆鸣渊眯起眼,瞧见杨树深处缓步走出一人,他身材高大壮硕,身披玄色札甲,头戴铁胄,脚蹬厚皮靴。腰间悬刀,背负弓矢。 是校尉周恒。 再细看,每一棵杨树下,皆走出至少一人。 足足有百余人。 陆鸣渊的心倏然收紧。 □□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住踢踏着泥土。陆鸣渊不动声色,轻轻夹了夹马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百余甲士各持兵器,肃立林间,已是严阵以待。 他眼睛看向周恒:“怎么着?你想以下犯上?” 他与周恒向来不对付,他自认并算不得什么好人,可周恒却是个十足的混蛋。 二人的梁子要从麟台山算起。 周恒比他们都大几岁,父亲只是个郎官。因为与张廷婴有些亲戚关系,在麟台山,他作为张廷婴的狗腿子兼打手,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 思及此,陆鸣渊有些赧然,第一次跟周恒干架,还得从他偷看巫湘说起。 课后小憩,学子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有的伸着懒腰往外走。姜知煦每月总有几天头痛,这会儿子正支着头养神。 陆鸣渊则趴在桌子上偷看巫湘。 巫湘并不太爱跟人攀谈,一个人在后头正襟危坐,身上自带着疏离和冷漠气场,她与皇室沾亲带故,旁人自然也不大敢招惹她。 陆鸣渊正看得入迷,却听到后排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钱良,”张廷婴倚在桌边,指尖转着一杆笔,像叫一条狗,“这卷注疏我落了墨,替我擦干净。” 陆鸣渊鼻子哼了一声,张廷婴和周恒又在欺负钱良了。 钱良坐在张廷婴斜前方,闻言立刻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沾了墨渍的书册,从袖口抽出一方布巾,低头细细擦拭。 他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像是做惯的了。 周恒在旁边翘着腿笑:“擦仔细了,廷婴最烦书上有污渍。” “嗯。”钱良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陆鸣渊注意到姜知煦支着头的手放下了,他知道姜知煦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看着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还有,”张廷婴又说,“先生让我默的那份先贤语录,你写好,明早放我桌上。” 钱良擦完书册,双手递还,说:“好,我下了课就写。” “现在就写。”周恒叼着根笔。 钱良的嘴角动了动,说:“好,现在就写。” 他说着便坐回自己位子,从书案上取出纸笔,摊开。 课室里的其他人各做各的事。 靠窗边的一个坤泽女孩低着头在翻书,另一个坐在角落的乾元用袖子挡着半张脸,打了个呵欠。 大家都习惯了,钱良总是唯唯诺诺的,一副欠了旁人的模样。时间久了,觉得他合该受欺负。 再者,他一没门第,父亲六品小官;二无出路,坤泽参加不了科考,说白了,只是来凑数而已。 帮了他又怎样?他分得清好歹吗? 姜知煦路过钱良张廷婴,走到门口了,他的指尖已经搭上门。 “世子!” 钱良在后头追他。 陆鸣渊抬起头,见着钱良捧着支笔,一副讨好的样子,说自己洗好了要还给世子。 陆鸣渊切了一声,这几日钱良不知怎么缠上姜知煦了,哪里都能见着他,像只踢不走的哈巴狗。 他看不惯钱良这幅样子。 姜知煦拒绝了钱良。 钱良又做出一副无措的可怜样子,像是被世子欺负了一样。 张廷婴发出冷笑:“热脸贴了冷屁股吧?一个坤泽,还想跟世子沾边?” 陆鸣渊噌地站起来,姜知煦的手停在门框上。 张廷婴拍了拍钱良的脸:“你还真是勤快,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人家世子有书童,你把活计都抢了,怎么着?想给世子做通房?” 周恒也跟过来,站在两步开外,双臂抱胸,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你这脸蛋子和世子比差的远了,人家看不上你。” 两人大笑。 陆鸣渊早看他们不爽了,他们欺负钱良他管不着他,他们捎带着糟践姜知煦就不行! “你他娘的鸟嘴放干净点儿!” 他跳上书案,脚一蹬飞身扑过去,哐当一声把周恒扑倒在身下,两人在课室内扭打起来。书案倒了一地。 张廷婴帮着周恒,他眼看不敌,见着姜知煦冲进来,撩开青衫前摆,照着张廷婴的后背就是一脚。 他叫了声好,长这么大第一次开了眼,姜知煦居然也会打架。 四个人混打,在地上滚来滚去,钱良哭叫,课室里乱成一锅粥。 最后都被先生留了堂,一个个鼻青眼肿的罚跪在圣人像前。 唯一个毫发无伤的钱良,作为事件的核心人物,也跪在他们中间,哭的最凶。吵得要死。 如今,这个周恒依旧抱着那粗胳膊,瓮声瓮气着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没想为难陆大将军。” 终究不是少年时候,见着周恒装模作样,陆鸣渊却没有骂娘,只问:“奉谁的命,行谁的事?可有令书?” 周恒朝昭京方向拱了拱手:“奉谁的命你我心照不宣。”他掀了掀眼皮,看向陆鸣渊身后队伍,声音懒洋洋的,“为保云贵君安全,下官须逐一验查随行人等,还请陆将军行个方便。” “那就是没有令书。”陆鸣渊看了看周恒身后百余人。 他们都未着官服。 不着官服,没有令书。黑巾一蒙,便是草莽。草莽杀人,不干官家的事。 这腌臢活交给不是人的周恒来干,女帝倒真是知人善任。</ p>陆鸣渊眯起眼。 这才是女帝的作风。 唯一不同的是,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反悔,算是对他从龙之功的特殊宽宥。 而显然,他没能通过考验。 …… 赵春棠从景曜门往回走,她好像并不是很着急。慢悠悠的,感受着春风拂面。 她生在皇室,从未怀疑过这世上最要紧的,便是夺得权柄。只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旁的一切都不过唾手可得。 她一向也是这样做的,可到头来,可她似乎,也把自己禁锢在这权欲堆里了。 云朔可以离开,姜知煦可以逃走,而她,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朱墙金瓦,殿檐高耸、密不透风,她好像注定要困死在这里了。 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些想囡囡了。 姜知煦刚到皇宫的时候,囡囡刚过周岁。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见着囡囡,却下意识把她抱在怀里。 囡囡的名字叫赵姜儿,他不晓得,抬眼看看赵春棠,又低头把孩子抱着,嘴里含含糊糊的:“囡囡……” 囡囡养在他身边两年,直到三岁才去了太女殿。 那段时间,他总是睡不安稳,半夜醒来,红着眼睛说想囡囡了。 她想,囡囡不就好好的在皇宫里吗?有什么可想的? 现在,姜知煦走了。她心里像是被什么咬掉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她发觉自己想囡囡了。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抱抱囡囡。 她推开太女殿的门,却扑了个空。 宫女说:“早上姜公子来过,把皇太女抱走了。” 赵春棠心里一沉:不会的,他不会这样做的。囡囡骑过的小木马还随手扔在院子里,她眼神扫过,宫女忙不迭跪下:“并非奴婢懒怠,是太女向来不许旁人碰她的东西。” 是了,囡囡好像只是在知煦肚子里走了一遭,不光长相,连脾气秉性也随了她。 当张廷婴把囡囡抱来,呈给她的时候,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定囡囡是自己的孩子。 她跨出太女殿,日挂中天,往常这个时辰,囡囡该午睡了,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就连一点念想也不愿给她留吗? 她沉默着往熙和殿走。一上午滴水未进,赵春棠的嘴唇有些干燥了,李福全指挥着人在熙和殿里备好茶水,她却一转身,往姜知煦的厢房里走去。 厢房狭小逼仄,小院也无人打理,长着野花荒草。 这本不是他该住的地方,当初让他住进这里,多少存了些惩罚的意思。 他总是不听话,就算是得了忘症,也下意识地总想逃。 再者,他既然不稀罕做自己的正君,非要讨个奴婢做正室,自己又何必上赶着给他名分? 是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来了。 起初,还有些不长眼的宫人欺负他。 李福全是个有眼色的,惩处了些人,渐渐的,也没人敢招惹他了。 就这样,他竟在这小小厢房住了三年多…… 木门松动,赵春棠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扑鼻而来的是意想不到的香气。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发了梦。 厢房一眼可望到头,映入眼帘的是糙木桌,桌上的香炉里燃着药香,香烟丝丝袅袅,旁边摆着茶壶和桂花点心。 她嘴里发干,走过去在那木椅上轻轻坐下,犹豫地就着桌上的半盏茶喝了一口,茶汤是温的,馥郁中带着清甜,是放了糖冰的茉莉花。 她鼻尖酸涩,长长吸了口气,才终于看向那张小小的床。 床上囡囡睡得正熟,而把她拥在怀里的,是姜知煦。 15. 他认了 养一只世间至美的灵鸟,何为驯养圆满? 是你予它自由,给它振翅远去的机会,它却不再飞走。 赵春棠脱下外套上了床,从后面抱着姜知煦。 他身上热烘烘的,有股淡淡的香味儿。赵春棠有些心急,她口干心颤,一手从他中衣领口伸进去,另一只手掀开被子,搭在他腰间。 方才的失去感,使她迫切地需要通过占有来确认。 确认他还属于自己。 姜知煦的睫毛抖了抖,他鬓发乱了,赵春棠的脸已经贴了过来,在他长颈侧慢慢蹭着,吸嗅着他的味道。 他恍惚地唔了一声,睁眼瞧见赵春棠,滞了片刻,低低道:“……囡囡在。” “我会轻一点。”她扯来被子垫住他后腰,胸口的手上移,掩住他的唇,让他仰靠在自己颈侧。 “……” 他维持侧卧,手臂撑着床褥,尽量不发出声响。 好在经年累月,身体已习惯了。 待适应了,赵春棠把他的脸扭过来,细细看他。 他长眉微蹙,鬓角鼻尖都是汗珠儿,两颊透着粉气,淡色的唇被他咬的水红,看得她心发痒。 赵春棠低下头,用力亲着他。 “为什么不走了?这是难得的机会。” 姜知煦闭上眼不说话,是机会还是陷阱? 过往的教训还不够吗?他不会再给她任何伤害他身边人的理由了。 怀里的囡囡动了动,姜知煦心头一跳。 “别动。”赵春棠停了一下,箍紧他的腰,叩了叩窗棂:“抱太女回去。” 宫女低着头走进来,从姜知煦手里将囡囡抱起,小丫头迷迷糊糊,只略微掀了掀眼皮便又睡过去。 厢房里没人再说话,只充斥着或缓或急的喘息声。 也不知什么时辰,赵春棠下了床,倒了杯茶水,一口气喝光,而后问他:“喝吗?” 姜知煦垂着眼没说话。头发经由他的脸侧,铺散了满床,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像羊脂玉。 赵春棠看得有些愣神。 茶水已经凉了,她叫宫女换了壶新的,自己则又度上床,将他打开。 “不行……”他终于开了口,推了推她,歪着头乜斜着眼,语气带了丝讨饶,“实在……不行。” 他胸口愈发窒闷,看人也模模糊糊,像是隔了层纱,他觉得很疲累。 赵春棠将他按着,顺手将他头发拨到一边,亲了亲脸:“乖,忍忍,我慢一些。” 姜知煦是个少言寡语的,从前他说一不二,用不着多言,旁人自会听从。如今他说再多也无用。 她肯言语上哄一哄他,已是最后一点耐心。 所以他只偏过头,手指攥着褥子,不再吭气。 茶又凉了。 等他喝上那杯温茶,天已经落黑了。 赵春棠坐在他身侧,在摆弄一块玉,看得他心惊肉跳。 她还把那块玉在他身上比量,系在他衣襟内。 “这素面玉环贴身带着,”她捏了捏他的脸,淡淡道,“本就是该送你的。” 他没说话,垂眼任由她摆弄。 渐渐的,她又升起股无名火,即将失去他的时候,她只想着他在身边就好。可失去的危机解除,她便又觉得不满,她想要他殷勤、想要他偏爱、想要他……满心满眼只有她。 哪怕是在他痴傻时候,怕到一见她就哭的模样,也比如今这般漠然要好得多。 她忍不住卡住他的下颌:“你在想什么?说一说。” 姜知煦怔了一下,而后道:“没有……” 并非什么都没想,然而他想的那些,总归不是她爱听的。 这回答安抚不了她。她不由得想,他是故意用冷漠来惩罚她。 那股无名火愈发滚烫,她手劲儿加重,眼见着他吃痛蹙眉,她升起个残忍的念头。 真想打死他。 打死这个半死不活的姜知煦。 还回那个不计后果为她冒雨下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知煦哥哥。 她在他这里,总归是饮鸩止渴,永远得不到满足的。 手顺着下颌滑到那纤长的、毫无抵抗力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他哼了一声,起初还用手扶住她的手腕,想要挣脱,渐渐的,他眼白上翻,双手垂落下来,也不怎么挣扎了…… 她猛的缩回了手。 见他缩起来剧烈咳嗽,眼角滚落泪珠。 她站起来,摇了摇头:“你先歇息。” 她走了一步,又转回头,见他薄薄的身体歪在那破旧的窄床上,呼吸如摧枯拉朽、竭尽全力。 她心头一颤,无以言说的悲凉瞬间席卷了她 她推开门,风迎面而来,强迫她清醒了几分:“李福全,照看好他,想要什么都依他。” 站在门外的李福全诶了一声,他往屋里看了眼,世子伏趴在床,如秋天枯叶。他忍不住想,世子真正想要的,您又肯给吗? 这世上最尊贵的两个人都不快活,看来感情二字着实是沾不得的。 晚上,赵春棠一个人坐在熙和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姜知煦少时的策论。 在麟台学馆,他的文章是最好的。 连先生读了他的策论,都忍不住问他:“之前在哪儿读的书?” 他报了景和王府的家学。向来严苛的先生点点头,说了个“好”字。 可他太好了,招人觊觎。 大理寺少卿的女儿熏了他喜欢的桂花香,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走出来,没有束冠,头上只松松一顶素白纶巾,长发大半拢在巾内,余下几缕垂落在颈侧,几分书卷闲散气让他更添矜贵。 她倚在不远处的游廊里,眼瞧着那少女的脸红了又红,嗫嚅着问:“策论课那道题,我写了一稿,能不能请世子帮我看一眼?” 他接过来看了几行,声音轻轻地,给人留着体面:“很好。词句优美。”又挑了一处指出来,“这段例证选的偏了,可以再斟酌。” “是这里吗?” 她看到那少女凑近了一点,他默不作声后退了半步。 “是。”他说,“时候不早,小姐请回。” 少女的脸闪过一丝羞赧:“多谢世子。我回去改。” 少女扭身离开,见姜知煦想回房,她笑起来:“世子还真是不解风情,就这样拂大理寺少卿千金的颜面么?” 她扮作巫湘,山风习习,将她面纱衣袂吹得簌簌作响,连同发丝也跟着一起飘动。 她身后翠岭堆云,远岫含烟。 姜知煦静静看她,又或是,在看她身后的山脉。 她挑眉揶揄着,手里捏着策论宣纸。 那纸薄如蝉翼,在她指尖翻飞:“策论我也写了一稿,世子可否帮我也看一眼?” 姜知煦总是认认真真,他想了想道:“好。” 从前,他总是说好说是,轻易答应她的要求。她以为他是违心的敷衍,又或是对待旁人也是一样,所以总是逼着迫着想看到他的真心。 可当他真正拒绝的时候,她又发觉自己无法接受……而如今,他就连“不”字也不肯说了 ,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越是想要得到真心,他越是没有。 一切都反了。 他走过去接过那张纸:“巫姑娘用左手写字?” 她的字由他纠正过,怕他识出,她改用左手写:“是。” 他低头认真看着,愈看眼里的光愈亮:“姑娘针砭时弊,见解犀利,这第三段道理说得通,但此处换一则案例,立论方能站得更稳……” 他指着策论一处。 她看过去,却无心看字,他的手指像一根根白玉,指甲是肉粉色的,剔透好看。 听他又说:“这一处援引史料的疏漏,与我错在同一处。” 这,也算是心有灵犀么? 女帝合了策论,她出了熙和殿,走进角落里的厢房。 姜知煦睡着,她将姜知煦的手拿出来,展开细看。 一根一根,剔透好看,只不过,右手的小指弯曲着难以伸展,是被她碾坏了。 她为何总是将他弄坏…… 她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药香里有安眠的成分,他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日午后,周恒求见。 他脸上带着伤,丧眉搭眼地跪在下面,说陆鸣渊和云朔已经过了杨树林,继续往南走了。随行的队伍里没有世子。 “他打你了?”赵春棠问。 周恒摇头:“陆将军只是与下官切磋。” “这件事你处理得好。”赵春棠心知肚明没有多问,她吩咐李福全拿上好的伤药给他。 周恒受宠若惊,和着嘴里的血沫子大声道:“为陛下万死不辞。” 周恒这人粗莽,但胜在识时务。陆鸣渊看不上他,留着他,正好相互制衡。 而陆鸣渊与云朔那边,已经到了潭柘寺,他们抱着期望在潭柘寺扎营,逐一营帐看过去,始终找不到姜知煦。 他知道,姜知煦放弃了。 陆鸣渊坐在一棵老杏树下,他身上挂着个锦绣钱袋,他把那钱袋取下,攥在手里摩挲。 几年前,他呼朋唤友在京城最好的新荣记设宴。 谁料结账之时丢了钱袋,是姜知煦取了自己的钱袋给他解围。那时两人还不相识。 陆鸣渊追过去,拦住了这个昭京人人想攀附的世子爷。 少年回头,凝神看他。 自此,世子便在他心里生了根。 一晃,这钱袋已经伴随他至今,成为他安神静心的护身符。 昨天他又梦到少时的姜知煦了,这次他追去,鼓足了勇气说:“知煦,跟我走罢。” 少年回头,春风将他长发吹起,他莞尔一笑:“陆鸣渊,我不跟你走了。” 他醒过来,发现枕巾是湿的。 他陆鸣渊从五岁开始就不再哭鼻子,可为着姜知煦,他总是鼻酸眼胀。 在这潭柘寺他们为姜知煦准备了数条逃亡路线,其中一条是陆鸣渊硬要加进去的。 这一条是,跟他一起逃。 云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在陆鸣渊身边盘腿坐下,倚着树干,看着天边的云。 “他不想连累我们。” “他认了。” 他认了…他无法承受更多的人因他而死…他认了。 这,也许本就在意料之中。 陆鸣渊沉默不语。 良久,杏花落下,他收起钱袋,仔细挂在腰间。 云朔问他:“走吗。” 他抿了抿唇:“走。” 16. 凤君 世子大婚那天,李福全奉公主的命去传话。说是传话,实则是威吓。 公主去了南疆生死难测,她心心念念的世子却以冲喜的由头,纳了侍疾的丫头。一顶小轿抬进去,竟封了世子妃。 李福全带着一行侍卫,趁着夜幕埋伏在景和王府世子院。 喜宴潦草,全无世子大婚该有的隆重气象。 门口稀稀拉拉挂了几条红绸,喜宴也是寥寥几桌,座上的宗亲贵胄,捧着酒杯往一处凑,嘴上说着恭喜,眼里却全是看热闹的揶揄。 世子看着不似疯魔了?怎得放着好端端的公主驸马不做,偏娶个奴才秧子? 有人议论:“世子从麟台山回来便闭门不见,听说早已经病入膏肓……” 也有人透露:“上个月,有人在王府听到娃娃啼哭,说不准……" 周围皆是心照不宣的神色:许是这奴婢早已珠胎暗结……世子看着端方正直,竟背着人做出这等风流事来。 李福全站在世子窗外。 外头喧嚣不止。 姜知煦着一身绛红喜服,一个人坐在桌前,隔壁就是布置好的喜房,新娘在那里等他。 他伸出手,安安静静浅酌了两盏酒。长睫掩住瞳孔,瞧不清神色,只是渐渐的,玉白的面皮浮了层薄薄胭脂色。 他站起来,微跛着脚走出房间。 喜房里透出朦胧的烛火,他在门前晃了晃才站稳脚,推开门之前,瑞凤眼微微眯着,瞧了瞧天边月。 李福全跟着走了进去,两柄阔刀开路,绣金飞鱼服的侍卫站在门框两侧。 世子松开新娘的手,解开纱幔,将她护在里头。 而后他站起来,抖了抖喜袍前摆。眼睛在一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看向李福全。 他带着丝淡笑,眼神却是冷的:“怎么着?想在王府里拿我不成?” 李福全只是作揖行礼,把公主的话带到了:“公主世子总角之交,相伴十余载,今儿世子大婚,公主远在南疆,也惦记着差奴才上门贺喜。” 他把贺礼献上,世子眼睛不扫一下:“用不着。” 世子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李福全笑着:“用不用得着,奴才说了不算。只是这话,奴才须得带到。” 世子低头用喜秤拨了拨烛花,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神色明暗不清。 李福全继续说:“公主出使南疆,一路上千难万阻,可不管怎么着,公主吉人天相,与南疆和契已签,不出两月便可回京……” 他观察着世子的脸色,缓缓道:“公主与世子多日不见,若瞧见这一出……” 他瞥了眼红纱幔底下的人影:“世子实不该拿这种事置气。” 世子垂着眼,手里的那杆喜秤慢慢转了半圈,他问:“说完了吗?” 话音落下,喜秤挥过去。 寒天腊月,李福全戴了个毛毡帽,被一杆子打掉,咕噜噜滚到门槛。 “滚!” 刀光闪了闪,映在世子脸上,李福全忙拦住作势动手的侍卫:“这是世子爷!不想活了不成?” 他将那毡帽捡起,拍了拍灰重新戴好,脸上仍笑着:“奴才这就滚。” 两柄阔刀收起,喜门在身后合上。 李福全不由得叹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门在身后打开,他来不及躲闪,贺礼已砸到脑袋上,若不是毡帽挡着,保准头破血流。 可怜他一把老骨头,被砸的七荤八素。 那时的世子,仍有血性。 如今他躺在这灰扑扑的小床上,任凭受到何种折辱,也再激不起半分波澜。 星奔川鹜,人事全非。 宫女端了药跪在世子床边,试了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他眼皮动了动,偏过头去,不肯张嘴。 “世子嫌苦。”李福全倒了杯花茶,打发走宫女,跪在世子床前,“瞧瞧,这花茶多香,世子喝一点?” 世子脖颈上的淤青未散,他闭着眼不说话。 李福全又道:“前几日宫里收了个小太监,梨园出身,要不唤来,给世子解解闷儿?” 世子无动于衷。 最后李福全不得已:“世子请喝了药罢,否则……”他声音低了下来,“伺候的人会受罚。” 终于,床上的人动了动,世子睁开眼。李福全叹息一声,忙招呼宫女跪上前去,扶着世子靠在床头,将那药一勺一勺喂进去。 李福全准备了茶和蜜饯,待宫女喂完了药,便递到世子唇边。 世子偏过头去。 他不肯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来,李福全脸上浮出一抹喜色,见着世子淡色的唇动了动:“李福全……”李福全忙凑过去,贴近世子的唇,聆听他发出极微弱的声音:“……滚出去。” 李福全怔了片刻,而后他慢慢直起身,退了两步,跪在地中间。 “诶,奴才这就滚。”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他跪了好一会儿,直到世子再度昏睡过去,才扶着桌沿颤颤站起身。 他把药碗、茶盏、食盒,一样一样收好,摆回桌子上。 “世子好生养着……身子会好的。” …… 太阳东升西落,转眼仲夏。 春闱之后本该紧接着殿试,可这一年却不知为何足足推迟至五月。 可这两个月并没有白等,一经殿试,大昭出了个才貌双全的少年新科状元,一时风头无两。 其人甚得女帝青眼,为他安排了翰林院修撰之职,兼为太女讲课。 新蝉初鸣,沈清许从熙和殿出来,循着东华侧道往东宫学堂走,侧道两旁青桐疏立,墙角榴花灼灼。 不远处荷塘碧叶满铺,几点淡粉荷苞点缀。 沈清许停下脚步,瞧见一人着一袭松松白衣,立在荷塘边怔怔出神。 他披头散发,连个纶巾也未着。 在这宫规森严的皇宫之中,此人不衫不履、衣冠无状,可称得上是怪异。 沈清许本无意多看,正欲回身继续赶路,孰料那人抬步向前,眼看便要踏上塘沿。 他脱口而出:“公子当心!” 那人一怔,循声抬眸望来。趁他失神片刻,沈清许快步走下侧道,几步赶至塘边,将那人手腕一把攥住。 沈清许暗暗吃惊,这人看着身材颀长,没成想手腕极细,被他一拉,人就站不稳倾倒过来。 沈清许扶住他肩:“在下唐突……公子还好吗?” 这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靠近了,察觉到他身上有种草药香混合着花香,闻起来很是特别。 “凤君!”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沈清许一愣,未等作出反应,便见几个宫人呼啦啦涌过来,朝他扶着的那人跪拜的跪拜,搀扶的搀扶。 凤君? 他竟是凤君?姜知煦? 沈清许被挤在人群外,瞧见凤君抬起了头。 一张脸是没有血色的白,眉眼漆黑,唇无血色。像是一副几笔勾勒的水墨画,着墨不多,却笔力幽深。 然而,那双眼睛,却并不聚焦。 宫人们将他搀扶着,一步步往外走:“凤君叫奴才们好找。” 路过他身边时,沈清许才想起跪下:“下官沈清许 叩见凤君,下官唐突,罪该万死。” 凤君没说话也没停留,像是一只精巧怪诞的提线木偶,任由人引着,朝前走着。 沈清许自然听过姜知煦的名字,从世子、才子到凤君,再到太女的生身父亲,这数重身份,单独拿出其一,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荣光。 可今日亲见其人,竟全不似自己往日所想。 春闱既毕,他久候殿试,时日迁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急。他曾托人探问延期的根由,消息经由一名宫中内侍辗转传出。 凤君病危,陛下遍寻良医,连民间游医乃至巫蛊之术都多方寻访,殿试故而推迟。 如今看来,消息非虚。 沈清许沿回东华侧道,一路赶到东宫学堂,太女已经坐的板正,正在看书。 沈清许向太女行了个礼,太女有模有样站起来还礼道:“劳烦太傅。” 太女聪颖又好学,几乎是一点就通,他只需列个书单,太女便可自行研学,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再向他咨询。 今日见着凤君,沈清许内心有些波澜,想着太女是凤君所生,难免多了些猜想。 赵姜儿,是女帝和凤君姓氏的结合。 女帝难得情深,又英明威严。 太女小小年纪,父君病体羸弱,她还能稳住心神专心课业。 凤君……他想到荷塘边那个失神的凤君,今日所见……他只觉心惊,却说不出其中滋味。 囡囡下了课,送走了沈清许,往爹爹的知微殿里去。 每日这个时辰,爹爹都在药房里泡药。 她抱着书册,慢悠悠走着。 路过荷花池,脱了鞋挽起裤腿,扯了两片大大的荷叶出来。 到了药房门口,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有时候是哭声。 囡囡靠着墙边坐着,书册扔在一边,她玩着手里的荷叶,瞧着天。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停歇,药房的门开了。伺候爹爹的小福子出来,把一盆带着血腥的药水端出来,准备倒掉。 见着太女,带着些惶恐不安,问:“太女如何又来了?陛下见到会不高兴的。” 囡囡没有理会他,径直往里走。 药房里都是药味儿和血腥味儿,里面蒸腾着雾气,又湿又热。 给爹爹治病的那个人手里头还拿着些工具,见着她,给她行了礼,囡囡扬着脸并不看他。 她瞧见爹爹坐在榻上,正由宫人服侍着穿衣,她走过去,身子歪着倚靠在爹爹的腿上,把那两片荷叶递过去说:“爹爹,你摸,好圆的荷叶。” 她拿着爹爹的手,往那荷叶上摸,有脉络有叶片有边缘。 “是不是很圆?”她仰头望着爹爹。 她瞧见爹爹勾了勾唇:“嗯。” 不过,爹爹的脸转向她,神色微微沉下来:“下次不许来了。” 囡囡撇着嘴,爹爹看不见,她在他面前拉嘴角、吐舌头做鬼脸。 旁边伺候爹爹的小太监憋着笑,被爹爹察觉了,那双并不聚焦的眼睛看向她,好想见着了她的鬼脸一般:“赵姜儿。” 他连名带姓的叫她。 “知道了。”囡囡点点头,她往爹爹腿上爬,想讨好爹爹,坐在他怀里,用脸蹭着爹爹下颏,“今天沈先生夸我聪颖,字也好看。” “沈先生……” “对,沈先生是状元郎,学问大着呢,人长得也好看。” 姜知煦只笑笑,拍了拍囡囡的背:“下去吧,我要歇了。” 囡囡从药房里走出来,书册扔在墙边,她把书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她写的功课还没有来得及给爹爹看。 17. 兔子 知微殿里有一棵梧桐树,夏季里枝繁叶茂。 午后,小福子把贵人榻搬出来,摆在树下,扶着凤君出来纳凉。 小福子本在御膳房打杂,没机会接触贵人,不过一个月前,李福全公公亲自把他叫到跟前,问他是否跟盲人一起生活过。 他点点头:“小的的爹是瞎子来着。” 李公公狠狠训斥了他:“往后再说瞎子两字便拔了你的舌头。” 吓得他直磕头。 就这么着,他有着机会伺候凤君。 头一次见着凤君,他跪在那里全身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跟他一起来伺候的阿喜,是个见过世面的,跪在地上说了些讨喜的话。 凤君半倚半靠着塌,只嗯了一声。 凤君不似他爹是个天生的瞎子,听阿喜说,凤君是哭多了把眼睛哭坏了。 “凤君哭什么?”他想不明白。 “生病很痛的!”阿喜嫌他笨。 后天的瞎子走路做事都不方便,需要个跟瞎子生活过的人贴身照顾着,小福子才有了这份运气。 凤君的生活很简单,治病、见太女,晚上的时候,女帝来过夜。 凤君是个盲的,话也不多,日子很安静。 只不过,治病的时候确实如阿喜所说,是很痛的。 平日里凤君很云淡风轻的一个人,在药房里治病的时候,常常痛的直哭,只说“不要治了”“不想活了”。 女帝在的时候,不许他哭,也不许他这样说。 女帝是为了凤君好。 他们都按着凤君,叫他不能够再挣扎。 治病的过程,小福子不敢看,他都是闭着眼的。 那治病的人像是个巫医,他眼见着那巫医从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拿出一只蠕动的虫,虫子从凤君的手腕钻进去,在他身体的脉络里钻着,有时候这里鼓起来,有时候是另外一边。 恐怖、惊悚。 凤君痛的厉害了,他还负责给凤君咬住麻布卷,以免他咬伤舌根,也同时压住声响。 每次治病,他和凤君一样筋疲力尽。 晚上女帝会来,有时候女帝待凤君很温和,亲自给凤君喂水喂药,还会依着凤君说些悄悄话,这时候,阿喜都拉着他退出内殿。 可有几次,女帝摔门而去,等他们一进内殿,见着凤君衣衫凌乱、垂头不语,房间里多了些狼藉。 只有午后的时间,是最清净的。 凤君靠在贵人榻上,阿喜给他打扇,小福子会选一些物件儿给他摸一摸。 一棵草一片叶什么都不拘,看不见的人靠触摸感受外界的变化。 知微殿人不多,但却是一进宽大的合院,外院、中院、内院,还有游廊、花园、池塘,小福子每天光是巡视一次,便至少要费个把时辰。 今儿路过花园的假山,叫他瞧见一只灰茸茸的兔子。像是从御膳房跑出来的肉兔,模样不怎么好看,却个大肉多。 他在御膳房做了两年,擒兔子自然拿手,知微殿也有小厨房,他想给凤君做个兔肉吃。 凤君胃口不好,也许这野味儿能叫他多进些。 他把兔子养在内殿,圈在藤笼里。 这时候,他想着要给凤君摸些什么,就想到那只灰兔子。 毛绒绒的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他拎着那兔子的两只耳朵:“凤君,您摸摸这是什么?” 他捂着那兔子口鼻,另一手攥着兔子后腿,以防止它伤着凤君。 他把兔子凑到凤君手边。 兔子毛贴了贴凤君的手,凤君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他偏了偏头,难得说了两个字:“什么?” “兔子,您摸摸看。”小福子圆溜溜灰扑扑的脸上漾着笑。 凤君迟疑了一下,他似乎是有些不敢的。 “不怕的,我捂住它的嘴,不会咬人。”正说着,一直没说话的阿喜突然用脚踢了他一下。 小 福子抬头,竟瞧见女帝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朝这边看着。 小福子吓得一激灵,刚想跪下,女帝示意他噤声。 姜知煦试着伸手摸了下,绒绒的触感既叫人害怕又让人喜欢,他再摸下去,就只剩下喜欢。 “小福子”把兔子往他怀里送着,太贴近了,他不得不环抱住那兔子:“慢一些。” 兔子肥大,压在身上踏踏实实的。 “小福子”边给他拎兔子,边沿着榻边挤了过来,他感觉自己连人带兔被人抱在怀里。 只愣了下神,便明白过来。 是赵春棠,除了她不会有旁人。 赵春棠和他挤在一张榻上,贴着他耳朵问:“喜欢兔子?” 姜知煦没说话,手上松了劲儿,兔子后腿一蹬,跳了出去。 赵春棠把手伸进他衣服里,唇也亲过去。 姜知煦唔了一声,看不见了,就更容易受惊。 内院仲夏有凉风,阿喜是见过世面的样子,对小福子臊红的脸翻了个白眼。 他示意小福子打水去,一会儿主子要用的,没点儿眼力见儿。 小福子借机跑了。 等他回来,瞧见陛下搂着凤君,又说起兔子来:“喜欢的话,便多养一些。这草兔粗陋,北境进贡了一批雪兔,养在兔园里,一会儿叫小福子去选。还有赤瑞兔……” 凤君没怎么说话,他脸上有些汗,小福子忙要给擦了,怕他受凉。 “喜欢吗?”女帝把帕子接过来,在凤君脸上细细擦了一遍,“问你呢。” “……这一只就好。” “这一只草兔有什么好?” “……陛下做主便是。” 小福子听的心惊胆战,生怕陛下又不高兴,好在女帝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他抱起蹲在脚边的兔子,将它放回藤笼里。 兔子所在笼子里,小小的眼睛看着他,小福子想,早知道,便不捉这只兔子了。 18. 少年 午后仓促,并不尽兴。 加上姜知煦并不肯在言语上顺她的意,若非她压了脾气,两人定又是不欢而散。 赵春棠想,倒真不如他痴傻了的时候,给块桂花糕,便肯由她搓弄,若惹了她生气,真打一巴掌也算不得什么。 现在,再不能那样做了……他金贵着呢。 她累了,她在他这处歇着,一来念着他,二来也想轻松舒坦些。可他病病歪歪本就难叫她满足,态度上又对她不理不睬。 合着,她竟是受气来了吗? 偌大的昭国,正处外患内忧。 对外,边境不宁。南疆刚抚平,北境又起异动。陆鸣渊前脚送走云朔,转头就收拢兵马、奔赴北境。 对内,太子余党尚未完全肃清,前朝老臣对她登基之事多有微词。饶是她手腕如铁,也总不能将这些人尽数诛除。威慑之外,也需怀柔安抚、收拢人心。 这些日子,那些前朝老臣,以张廷婴之父为首,把手伸到她的后宫里来。先说知煦身弱多病,难当凤君之责;又说他是犯错的景和王之子,再又身有残疾,实不配凤位。 她大怒。 几个白胡子老头退了一步,转而称后宫空置、皇嗣稀少,陛下理应充实后宫,选侍君入宫势在必行。 而张太尉这老贼,也有自己的算计,他合计着要将妻妹之子,正是张廷婴的表弟送进宫。后宫有人,张家在朝堂之上便多一层依仗。 实则于赵春棠而言,世家送适龄男子入宫选侍君,联姻示好,也可稳固朝堂势力。 她手中可用的人,并不多。 亲手抬举起来的那些青年才俊,如沈清许之流,终究根基尚浅,与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比起来,还不足以与之匹敌。 夜了,她思来想去,辗转难眠。 后宫一旦开了口子,放进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源源不断塞进来。 自她登基,尤其是姜知煦做了凤君之后,各家世家藏着的男坤泽纷纷冒了出来。昔日难得一见,现下昭京之中,男坤不算稀罕。 若她选侍君,这些个男坤都得给她送进宫里来。 她翻来覆去,姜知煦本就眠浅,自然也睡不着。 “陛下有心事?” 她确实有心事,可这心事,若是跟姜知煦说,她也能料想出答案。 从前他会认真帮她分析其中利弊,如今……他的答案大概只会不痛不痒,甚至听了更堵。 她言简意赅:“不过是朝中事。没有停歇的时候。” 姜知煦便不再多问。 赵春棠忍了忍火,他还不如不问,这样敷衍算什么? 她坐起来,喝了口冷茶。 她胸口有无尽的烦闷,可除了小心谨慎的揉弄他一番,她竟想不出他旁的作用来了。 她抓起外衣,披在肩上,一把撩开床帐:“李福全,回熙和殿。” 待她走后,姜知煦恍恍惚惚支起来:“阿喜,什么时辰了,是天亮了吗?” “凤君,刚到亥时。” …… 小福子从兔园里抱了几只兔子回来,他本意是垒个兔棚,问过凤君,说撒开在内院里养着便是。 如此,兔子整日在内院里窜来拱去,夏日草木旺盛,它们戏草扑蝶好不快活,不出几日就肥壮起来。 最开心的是小主子,趴在地上学着兔子跳,凤君坐在椅上听她嬉闹,并不拘着她。 小福子想,小主子孤独,宫里没什么同龄的玩伴。凤君又身体不好,有时小主子来知微殿,凤君睡着,她常落寞而归。 囡囡这边和兔子耍够了,回头一瞧,爹爹半寐半醒倚着,她凑过去,把兔子搁在爹爹腿上:“您摸一摸。” 姜知煦醒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兔子,又顺着往上,摸到囡囡的脸:“出这么多汗。” 囡囡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吸了吸鼻涕:“就是有好多汗,不知不觉就出汗了。” 姜知煦笑笑:“想喝水吗?” 囡囡想了想:“行。”小福子把水递过来,她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姜知煦听着,想起海棠幼时,也是如此,问了才知道渴。 他愣了一下。 “爹爹想什么呢?”囡囡靠过去,盯着爹爹的双眸看。她不明白,为什么爹爹的眼睛明明和从前一样,但却突然就看不到了。 她记得那天,她从爹爹怀里醒来,爹爹问她:“天还没亮吗?” 外面亮着呢。她心里害怕极了,爹爹疯了吗?怎么说胡话? 母皇也害怕,伸手在爹爹面前晃。母皇把爹爹搂着,叫李福全传太医。 往后,爹爹就瞧不见了。她想,那天之前,她非要赖着爹爹,要爹爹哄她入睡,她哭闹尖叫,爹爹只好把她抱着哄着,是不是……她把爹爹累瞎了。 姜知煦回过神来,他道:“爹爹在想,是不是该给囡囡找些伴读?陪囡囡一起玩?” 囡囡抹掉嘴巴上的水:“哼,我才不需要,我只和爹爹玩。” “是吗?”姜知煦笑着,“那就不找。” “……要是找了……”囡囡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偷偷看了爹爹的脸色,“要是找了,也不是不行。” “好。爹爹知道了。” …… 入夜,姜知煦坐在琴前:“什么时辰了?” “刚入亥时。”小福子瞧了瞧外面,往常天一落黑,陛下就会陪凤君用晚膳,今儿凤君自己用完了膳,陛下却还迟迟未到。 可能是不来了。 “奴才服侍凤君洗脚吧。” “嗯。”凤君点头,站起身,小福子扶着凤君偷瞧了一眼,往常陛下不来,凤君落得清静,今儿却似乎是有些失落的。 脚刚伸到水里,外面传来脚步声,听到阿喜的声音:“陛下您来了。” 赵春棠一进门,瞧见那只莹莹润润的足浸到温水里。她晃了晃,走到小福子跟前:“下去。” 陛下带着身酒气。 小福子有些担忧的瞧了瞧凤君,凤君也闻到了酒味,微微蹙了眉。 “愣着做什么?下去。”赵春棠打发走小福子,亲自半跪下去,把姜知煦的脚抓在手里。 “陛下……” 姜知煦开口要拒绝,脚下便是一紧,赵春棠加了手劲儿,道:“别啰嗦。让你洗就洗。整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非得逼人动怒,就不能乖乖听话吗?” 姜知煦闭了嘴。脚被人握在手里,手指沿着脚踝攀上来,不知 下一刻要到哪里去。 洗脚洗的火大,赵春棠本就是被撩拨了一番来的,因而将手里的脚一掀,人仰过去,被她骑在身上。 今儿是张太尉花甲寿,作为两朝元老,张太尉朝中声望深重,这场寿宴云集了京中大小官员、世家宾客,是举足轻重的人情场合,赵春棠作为新任女帝,自然要卖他这个面子,她带着新科状元沈清许参加了寿宴。 上半场寿宴老臣端坐,场面肃穆,赵春棠饮了几杯。下半场老臣退席,赵春棠也打算离开。 可这时候,张廷婴走过来,叫她到一处雅间,说是有事要说。 她对这个张廷婴颇有几分微词。 当初在麟台学馆,张廷婴和周恒要验姜知煦的身,她在后头推波助澜时就发现,这个张廷婴有贼心没贼胆,做事骑墙观望、首鼠两端,只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壳子。 他作为张家老三,本事不及他大哥,不得张太尉看中,自己不服气想要出头,又瞻前顾后。 投奔了她这一派,又怕得罪姜知煦。 最后是她亲自验了姜知煦的身,强按在他头上,断了他的后路。 可这鼠辈,还是偷偷知会了景和王。 景和王由此投靠了太子,太子为着景和王府的财库,派了数十个东宫卫连夜上山,把姜知煦抢走。 她没杀他,只是顾及张太尉朝中声望,这时候还敢出现在她眼前,真是不知死活。 张廷婴笑着:“陛下,您见了保准喜欢。” 赵春棠挑挑眉:“哦?” 见他挺大的个子,一脸谄媚,倒不如在麟台山时,虽仗势欺人,却还有几分唬人的风采在里面。 不妨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曲径幽廊,雅间的门开了,一股子摄人的香气迎面扑来。 淡色的纱在她眼前一略而过。 赵春棠本就饮了几杯,眼前一晃,待看清了。 一红衣少年在雅间起舞。 红纱薄透,舞姿柔而韧,若隐若现的腰,窄、白、劲。 门,在身后关上。 身边就是一把椅子。 赵春棠坐下去,她有些口渴,手边的茶温度刚好,她眼睛盯在少年腰下,抬手将茶一饮而尽。 丝竹声低低漫起。 …… 她把手伸进姜知煦的腰侧,窄而不够劲。 她拿了一把烛火,凑近了照在姜知煦脸上,略皱了眉:“怎么总是一张素脸?” 那少年施着薄薄的粉黛,双唇一点艳红。 更重要的是,少年跪在她身侧,低着头,抬眸讨好地看着她,仿佛蒙她垂怜,便是世上无上恩宠。 而眼前这人……永远学不会讨好。 她是女帝,已经给了他太多的优待和容让了。 她把姜知煦仰面按着,入到里面。 见他睁着黑漆漆的眼仁儿,脸上起了层薄薄的粉,咬着唇不吭声。 她不由得想:像个哑巴,又盲又哑又瘸,他到底有什么好端着的? 完了,姜知煦的眼睛落到她脸上,一瞬间,她以为他能瞧见,然而他只是扫兴地问:“好了吗?” 赵春棠翻身而起,听他在后面,犹豫着说:“陛下,我有事。” 19. 侍君 姜知煦摸索着爬起来:“陛下,我有事。” “有事?”赵春棠一愣,转过头来,见姜知煦扶着床楞,空茫茫的眼神向她“看”过来。 难得,他竟有话要说。 赵春棠来了兴致,撩开前摆往椅子上一坐:“说来听听。” “囡囡,”姜知煦顿了顿,他想起赵春棠说过,他今时不同往日,求人便该有求人的体统,他软了语气,“我想请陛下,给囡囡安排些伴读。” 赵春棠往后靠了靠,她喝了口茶,欣赏着姜知煦脸上的神态,带着些祈求和低顺。 她想,他合该有点这样的态度。 茶香馥郁,她满意地叹了口气:“哦,为何?” “她这般年纪,本就爱闹好动。我身子不好,你……您国事缠身,她难免孤寂。” 孤寂?又有谁人不孤寂? 赵春棠不以为然:“宫女太监嬷嬷,她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处处有人伺候,还不够吗?” “只是左右仆从,无不迁就依顺,倘若经年累月,养成唯我独尊的心性,往后该如何与人相处?” 他已发觉囡囡已隐隐有了跋扈的苗头,在她心中,这世间除却父母,余下人等似乎都不值一提,少有怜悯同理之心。 赵春棠笑了:“她是我的女儿,是将来的九五之尊,便是这般心性又如何?她本就不必学着去迁就旁人、与人周旋。” 姜知煦沉默片刻,把话题折回原处:“只是现下,她终究孤单了些。” 难得,真是难得。 他为了囡囡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神色认真,倒愈发显出从前应对她的敷衍来。 赵春棠摊开手:“高处向来孤独,我幼时也是这般过来的。” 虽说她有几个兄弟,却各自为营、相互戕害,还不如没有。 她只有囡囡一个,将来帝位无人与她争抢,有什么不好? “你幼时……”姜知煦顿了顿,他垂下眼帘低声道,“不是还有我么?” 不说如今,只谈从前。她总归还有个真诚相待的朋友,一起相伴着长大。 赵春棠沉默了。 是的,这是她不能否认的。 他本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一束暖光。只是当这束光不再照耀她时,她才那般难以承受。 很快的,沈清许为囡囡挑了几个出身好、品行端的伴读。 赵春棠看了看,人选倒也合适,慎宁侯的嫡孙、李侍郎的嫡子、还有个宗室旁支家的嫡女。 这事儿她一早就叫沈清许留意了,既是选伴读,也可笼络考察,与囡囡来说,也可绑定君臣情谊。待日后她继承大统,这些人自会是左膀右臂。 她是囡囡的母皇,自然会为囡囡着想。 只不过姜知煦竟先一步提起来,她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平日里,他似个锯嘴的葫芦,难得多说几句。 赵春棠想,姜知煦再清高,也要为女儿铺路。 她把名单念给姜知煦,瞧见对方露出安心之色:“陛下费心了。” 赵春棠笑笑:“凤君满意便好,只是我费心了,凤君又有何表示?” 姜知煦坐起来,脸色发白:“……陛下但说无妨。” 那一次,他为着那宫女春红求情,被赵春棠拿那玉制的器物好生折腾了一番。此次,不知还要受些什么。 他听着赵春棠的指尖点在桌子上,一下一下:“那就请凤君……跳支舞吧。” 她想起那红衣少年,若换成是知煦,她必是把持不住的。 姜知煦怔了怔:“我?跳舞?” 他道:“我又病又盲又瘸,连走路都不稳,如何舞得起来?” 他这样说自己,赵春棠心里不痛快,换个了话题:“真没趣,那今晚你主动些,别一张板着死人脸,总归是能做到的吧?” 她走过去,把姜知煦揽着。对方果然配合了很多,手摸索着为她解腰带。 “不急。”她把他的手握着,坐在他身侧,头埋在他胸口,“抱一会儿我。” 姜知煦抱着她,她又道:“紧一些。就像在麟台山,你冒雨下山寻我的那一回。” 那一回,他快勒的她快窒息。却叫她倍感安心。 姜知煦用了力气抱她。 那一次,她听到他胸口砰砰作响的心跳,这一次,却只听见他呼吸之间的嘶嘶杂音。 不复当初了。 “行了,趴下吧。” 自从有了伴读,囡囡的日子充实起来,眉宇间不属于孩童的愁绪也消解了很多。她还把几个伴读带到知微殿喂兔子。 几个孩子围着兔子,偷偷瞧着坐在树下的凤君:“太女殿下,凤君真好看。” 囡囡扬着眉:“那是自然,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 ”前日下了学,我在荷塘边瞧见个哥哥,穿的很漂亮。听人说,那是新来的林侍君。” 正说着,知微殿里来了一行人,走在前面的两个少年,衣着鲜丽、身姿挺拔、模样一浓一淡,各有千秋。 阿喜忙拦过去:““来者何人?未得通传,不可擅入知微殿。” 二人身后的太监道:“阿喜公公,这是巫侍君和林侍君,特地来给凤君请安。” 陛下前几日纳了两位侍君,这事儿除了凤君,宫里无人不知。 他和小福子怕惹凤君烦心,自然不会提,旁人也无人敢说。 阿喜看了看坐在树下的凤君。 凤君听到声音正往这头看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囡囡放下兔子走过来,趴到姜知煦耳边说:“巫侍君是母皇的表弟,这个林侍君是张太尉的表外甥。” 张太尉,就是那个张廷婴的父亲,这林侍君就是张廷婴的表亲了。 想起张廷婴,姜知煦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在那破庙之中,他被打晕了,等醒过来,张廷婴坐在他身前的椅子上,笑嘻嘻地盯着他:“世子,您是坤泽,这事儿我已经验过了。您狡辩不得。” 姜知煦只感到身下一阵阵撕痛,亵裤褪在脚边,其上满是脏污。 那是他噩梦的开始。 如今,他的表弟入了宫,成了赵春棠的枕边人。 明明那么多人可以选,她偏选了张廷婴的表弟。 这边林侍君、巫侍君已经请了安,姜知煦回过神来:“坐。” 林侍君观察着姜知煦,那日他在张太尉花甲寿宴上,与女帝陛下共处一室,他看到陛下明明动了情,却还是将他推开:“知煦还在等我。” 眼前这人,就是女帝口中的“知煦”。 他有什么特殊的? 不过就是容貌稠艳了些,可除此之外,他样样不如自己。家世便不用说了,被抄了家的景和王府,从前饶是再煊赫,如今也不过是罪臣之子。他本人年纪大又体弱,听说还又瞎又瘸的…… 他盯着姜知煦的瑞凤眼,瞧着狭长 黝黑,是真的瞎了吗?他伸出手,在姜知煦眼前晃了晃。 ”放肆!跪下!”阿喜喝了一声。 这一声喝,不但吓着了林侍君,连一旁的小福子亦是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后,小福子欣赏地看了眼阿喜。 他从前总觉得阿喜傲慢,平日里颐指气使,凤君都比他温和。这时候,小福子察觉出阿喜的好来。 小福子只恨自己为何明明也觉得林侍君大胆,却没有及时为凤君出头。 林侍君到底是新来的,听见公公这么喝了一声,身子一软,就跪下了。 “凤君……恕罪。” 姜知煦没说话。囡囡在他耳边悄悄说:“林侍君在爹爹眼前晃手,以下犯上,真该死。” 她看着林侍君,他就是李昀若口中穿的漂亮的侍君,这一身锦绣缤纷、口衔朱丹,惹人讨厌。 姜知煦没有责备林侍君,也没有叫他起身。 只是喝了口茶,问那个巫侍君:“巫侍君名讳是何?家中排行老几?” 巫侍君道:“弟弟名叫巫贤,是家中的老三。” 姜知煦又问:“贤弟可有个姐姐,叫巫湘的?” 巫贤愣了下道:“弟弟确实有个姐姐叫巫湘。” 姜知煦再问:“她可去过麟台求学?” 巫贤摇摇头:“我姐姐在家私塾,未曾外出求学。” 已在意料之中,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姜知煦点点头:“如此。” 他顿了顿:“我身体不好,多有不及。弟弟如需添置什么,随时差人来说。” 凤君体恤,巫贤感恩戴德。 说了许多话,姜知煦也累了。 他放下茶盏,伸出一条手臂来,小福子忙上前扶着。 “本君身体不适,诸位退下吧。”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停在林侍君面前,冷冷问,“你叫什么?” “弟弟……名叫林墨。”旁人坐的坐、站的站,唯他一人跪着,林墨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平日里都是受人奉承的,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现下已经憋的眼眶发红、声音发颤了。 “林墨,”姜知煦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令林墨直了直身子,听的凤君淡淡道,“林侍君对本君不敬,念及初犯,罚跪半个时辰,禁足三日,好好反思。” ”谢,谢凤君宽待。” 时维六月,大火中天。 林侍君跪在知微殿内殿,又热又渴腿又疼,他恨死了。 待姜知煦醒来,已到了晚膳时分,他躺在赵春棠腿上,上方的人在翻着书,发出沙沙的声响。 “听说,今日有个不开眼的,冲撞了凤君?”赵春棠的声音饶有兴致,带着丝打趣。 姜知煦预备起身,被她拉着手腕:“再躺会儿,等我看完这一篇。” 她心情很好,对于她纳侍君这件事,姜知煦是不满的。 她放下书,抱着头亲了姜知煦一口:“朝堂上那些老头子烦的要命,纳侍君只是权宜之举,我不会碰他们的。别气了。” 姜知煦会吃醋,会亲自处置人,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陛下无需同我解释。”姜知煦由她亲完,拢好衣衫坐起,“陛下遴选侍君,本该当如此。” 赵春棠看着他坐起,扶着床棂,由小福子搀着挪到桌边,喝了口开胃茶:“陛下请用膳。” 赵春棠坐过去,看他一口一口吃着药膳,小福子布的菜,他逐一慢慢吃下去,已经没什么偏好。 20. 第 20 章 林墨病了一场,愈发生动可怜。 他到熙和殿给陛下请安,窄腰上覆着一层镂空薄纱,皮肉若隐若现。 他身上有一股子浓香,叫赵春棠想起那晚在张府的雅间。 她把他下巴抬起,瞧着他眼角一颗泪痣:“入宫几日,怎么还愈发轻减了?” 林墨半跪半坐的歪在赵春棠身前,一提此事,愈发委屈,不由低低道:“墨儿不懂事,冲撞了凤君,叫在太阳底下给晒晕过去了。” 他鼻子微酸,撩起衣袖,将白皙的手臂横在女帝眼前:“您瞧,都给墨儿晒变了色儿。” 赵春棠将他手臂攥在手里,细细看了看,的确,晒过的地方黑了两分。 她笑着:“墨儿墨儿,本就该黑点儿,不然……”她眼睛在他身上打量,落在他若隐若现的腰上,手探过去,抓了一把,“肉这么白,不如叫珠儿……” ”陛下……”林墨就势靠过去,头偎在赵春棠胸口,半闭着眼嘴里念着,“陛下,姐姐……您也戏弄墨儿……” 赵春棠往后靠在御座,手指插-在林墨发间。少年的发丝柔软稠华,就像从前的姜知煦。 姜知煦……想到姜知煦,女帝眼睛睁开来。她看着熙和殿,这一方御座前,这个地方,她曾无数次把姜知煦按着,期待能从他嘴里说出几句称心的话。 可一次也没有。 女帝把林墨从身上推开:“往后再对凤君不敬,仔细扒了你的皮。” “陛下……”林墨迷迷朦朦,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回去歇着吧。” 林墨愣了一下,还想再靠过去,女帝已经拿了一份折子。 “陛下……” “下去。” 林墨咬了咬唇,整理好衣衫,一脸挫败退了出去。 熙和殿安静下来,赵春棠坐在书案前,看了片刻,随后将折子一扔,啪的一声。 “李福全,把姜知煦叫来。” 李福全摇了摇头,自古人心难测,女帝的心尤其是。 这几日对姜知煦来说,是很清净的。 囡囡有了自己的朋友,女帝有了新的侍君,两人来知微殿的次数都少了。 每晨诊毕,在药房中熬过那难捱的时辰,便有大把的时间自己待着。 他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发呆。 少时心气荡然无存,只剩残躯苟活。 赵春棠把他叫到熙和殿去,他闻到殿里残留的浓香,与那日林侍君身上的无二。 她要他跪在腿前,将他下巴抬着。 “叫一声姐姐来听。” “为何?”他突然问。 赵春棠一愣。 他此前从未反问过。 “怎的?凤君生气了?”她观察着姜知煦的脸色。 看他仰着脸,淡色的唇微启,静静道:“寻常人家也可妻妾成群,陛下九五之尊,不必终身只守一人。” 何必呢?人已经纳进宫,又何必自欺? “你……”赵春棠犹如被戳穿心事,当下哽住,“胡说些什么?” 姜知煦接着道:“陛下喜欢弟弟,何苦要我乔饰。林侍君想必比我更会叫姐姐。” 这是嘲讽她么? 赵春棠微恼,将他下颌收紧:“要你叫便叫,哪来那么多话?!不是你喊陆鸣渊’二哥’的时候了?” 提到陆鸣渊,便想起在麟台山,他二人那时便勾肩搭背、私交甚密。 她几次瞧见,陆鸣渊借着酒意靠着他,让他“叫一声二哥听听”。 他那时怎么不像今日这般冷嘲热讽了? 包括在清淮渡口,他一见着陆鸣渊,像是见了亲人般,爬过去攥着他下摆,边叫着“二哥”,边掉眼泪。 如今只是喊她一声“姐姐”,怎么便不肯如她的意了? 姜知煦闭着嘴不说话。 赵春棠神色冷下来:“忘了你挨打的时候了?” “罢了。”她把他提起来,推倒在书案。翻过身体,就着趴着的姿势,撩开他下摆。 罢了,她本不该有所期待。只把他留在跟前,当个物件用一用,也比把他当个人看要好些。 他做他的泥菩萨,她当她的恶罗刹! 姜知煦吃痛呜咽,肋骨撞在桌沿,震的奏折呼啦一声倾倒下来,一些落到桌下,一些砸在他身上。 赵春棠顿了一下,将那些奏折拨开:“你自找的。” 衣服褪在腰间,他背脊单薄,清晰可见的肩胛骨骤然缩了一下。 “疼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手指紧紧扒着桌沿,颤声喘息。 “还有更疼的。”她擦掉他背上密布的汗珠,附身在他耳边恶意地道,“把镇石塞/进去,可好?” 他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怕?”赵春棠冷笑,“是不是晚了些?” 他中途晕过去,醒来时候,人已回到知微殿,赵春棠搂着他正睡着。 嘴里有一股血腥味,是方才不小心咬破的,他哑声念了句:“陛下?” 见赵春棠没回应,他摸索着,从枕芯里拿出个拇指细的瓷瓶,倒出一粒极小的黑丸。 他将之含在舌下,舌根瞬间麻木。 还有三粒,全部用完之后,事情总会有个结束。 钱良临走前,给了他这个。 “世子的回魂丹全给了旁人,钱良这里只有这辛冲的假死药,许能帮世子换得些自在的时日,只是服用亦会伤身。” 而他并没什么好给钱良的,景和王府唯一不缺的,就是银钱了。狡兔三窟,除了昭京一部分被赵春棠抄没充公,还有一半藏在清淮渡口他留给了囡囡,其余各地零碎遍布。 他给了钱良荆襄的一处,坤泽在这世道难以立足,有了这笔钱,钱良不必再看人脸色,足够下半生不愁吃穿、安稳过活了。 景和王苦心积虑,留下偌大家业,却不曾想,两枚回魂丹救了陆鸣渊和赵春棠,银钱也为他人作嫁衣裳。 轮到他的孩子,却只能苦捱,半分享受不到。 景和王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荆襄水灾,他带着十六岁的嫡子前去赈灾,捐银送粮、救济灾民,是当地人人所称颂的大善人。 外头下着雨,姜知煦睡不着,他坐起来,靠着窗前听雨。 许是那日巫贤入宫,叫他想起巫湘来,夜里做梦,频频梦见十六岁时,他随父亲去荆襄赈灾。 也是那一回,他与巫湘相识。 那天也下着雨。 他坐在马车上看书,沿着官道一路往山脚下的宅子走。 荆襄水灾后便有瘟疫,他素来身子孱弱,恐遭染疾,因此搬来这山 脚下的老宅避祸。 山路拐弯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一角。 他无意间抬头,瞧见一个蒙着青纱的少女骑着匹枣红色的马,她穿着油衣油帽,身姿有些许佝偻,与马车并驾。 等他到了姜宅,掀开车帘,见那少女牵着马等在门口。 一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才拱了手道:“在下巫湘。随兄长赴荆襄途中失散,连日淋雨,又饥又困,不知……可否在公子府上借宿一宿?” 少女生了一双吊眼,倒叫他想起海棠。 现在想来那一次,她是随太子赈灾,那时她才十四岁,太子竟叫她孤身一人,在灾患横行之地流离。 若不是被他所救,也不知会发生何事。 而她见着他,又如何会忍住不与他相认的? 明明,他可以护着她的。 他想,也许在那时,她与太子之争已经白热,她不敢暴露自己的所在,哪怕是对着他姜知煦。 他试着去体谅她。 因为无论如何回看二人的开头,他们都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还是她从头至尾,都未曾对他有过任何信任? 只有利用和戏弄罢了。 不去想,姜知煦。 不要去想。 他裹了裹披帛,罢了。都不重要罢。 凤君在窗前的榻上睡了一宿,等小福子发觉,天已经快亮了。 凤君昏睡不醒,额上滚烫,呼吸浓重。 他迷迷糊糊,嘴里念叨着什么。 赵春棠低下头去,听他含含糊糊说:“无香……” 她追问:“是无香,还是巫湘?” 姜知煦只是蹙眉昏睡,没有回应。 女帝将人抱到床塌,冷着脸,没有精力责罚阿喜福子的失职,只是说:“去传太医,还有药房的民医。” 她靠在床头,把姜知煦抱在怀里。 她在国事上清醒,对待姜知煦,却总是说着口是心非之言、做着自相矛盾之事。 连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 太医把了脉,跪下去:“这……” 赵春棠心头一紧:“你直说便是!” “凤君病情来势汹汹,只怕……”太医抹掉额头虚汗,“只怕不好。” “你胡说!他只是受了些凉……”赵春棠一口气堵在胸口,她眼前有些发黑,努力吐出一口气,“去,开药。” 她守了他两天,一碗碗药灌下去,终于有了些起色。 他靠在她胸口,恍恍惚惚:“发生何事?” 他看不见,也不知白天黑夜。只觉周身无一处不痛,尤其胸口堵的厉害。 赵春棠眼梢挂着血丝,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悲凉:“你在窗前睡着了,受了点凉。” 姜知煦才想起来,他似乎是想透气听雨,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不止于此,他心里明白,他用了钱良的药,此刻身体正在承受灼热刺痛。 那药伤身,对于健康的人来说,是一次假死的机会,而对他而言,也许睡过去,就真的永远睁不开眼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尝试。 他想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也许是清淮渡的一艘乌篷船上,也许是荆襄的山中院,或是随便一处都好。 他将来死在水里、死在山中,都是自在的。 21. 巫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之后,是嘶嘶作响的呼吸声,姜知煦抚着胸缓了好一会儿,察觉到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味。 他努力咽回去,可他并不知道,那血丝已经顺着唇角滑落,在衣领处绽放出一朵艳红的花来。 赵春棠如遭闷雷轰顶。 她抚着他瘦骨嶙峋的背,一下一下,她喉咙发堵,连声音都快发不出:“知煦,没事。” 她将他额头的细汗擦掉,顺带过唇角。而后将那帕子攥在手心。 太医和民医皆是相同的诊断结论。 他先天不足,后天,也没有被好生善待。 知煦他活不久了。 怎么会?那蛊医明明说,每日药蛊相加,定会叫知煦多活几年。有了这几年的时间,她再去寻更多的名医,一定会叫知煦活的更久些的。 他怎么会……? 不会的。 她不能没有他。 姜知煦将自己蜷缩着,像一只烫过的虾,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他努力平复,可没有作用,一路走来,怎会每一步都那么痛? 他垂着头,喃喃念着:“好疼……” 事到如今,真死假死已不重要,他只想快些解脱。 “会治好的。”赵春棠揽着他,见他眼泪无知无觉地抖落下来,她低头吻去,尝到嘴里满是咸涩。 一道又一道的征医诏发出去,前前后后来了二十几个名医。 可他们都愁眉不展。 凤君的脉案,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生机。 “只勉力续命,尽力而已。” …… 林墨去了承和轩,小太监说巫侍君正在礼佛。 他等了一会儿,打量着巫贤的房间,见着一张榆木圈椅打磨得光滑,便自顾自坐了上去。茶几上放着一小碟瓜子,他哼着小曲儿,边嗑边等。 巫贤甫一进门,林墨吐掉瓜子皮儿,迫不及待地说:“你听说了吗?陆大将军正在快马加鞭赶回来。” 巫贤看了眼桌上的果壳,给他倒了杯茶:“哦?为何?” 林墨喝下一口,左右看了看:“听说啊……”他压低了声音,“为的是见那人最后一面。” 巫贤听到这里,忙嘘了一声,他起身挥退四下,又看了看门外,确定无人后,才关门道:“隔墙有耳,这事儿可不敢乱说,会掉脑袋的。” 林墨撇撇嘴,对于巫贤的胆小颇看不上:“哼,早晚的事儿,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挑起眼睛,撺掇着:“昨儿我去看他,被奴才拦门外,那些奴才一个个丧眉搭眼的,保准是不好。不信你去瞧瞧。” 巫贤摇摇头:“我还是不去添乱的好,听说陛下为此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林墨不以为然,摇着细长的腿儿:“难过也就十天半个月,往后有我……” 他顿了顿,眼睛转了转,笑着道,“有你我二人陪在陛下左右,保准陛下想不起这伤心事。” “喝茶吧。”巫贤道。 从承和轩里出来,林墨沿着小道一路走着,他和巫贤的脾气秉性并不相投,然而这后宫之中,也唯有他们两个同时入宫、地位相等,凤君病危这等事情,他也只能同巫贤说一说了。 可惜巫贤说话遮遮掩掩,总归聊不痛快。 路过一间花房,里面一株月月红开的正艳,林墨眼睛一亮,走进去道:“真是好看!” 花房角落,一名小宫女正低头缝着物件,骤然听见人声,惊得手一抖,手中之物脱手飞落。 林墨俯身拾起,目光落上去的刹那,脸色骤变。 竟是一枚被针刺满的巫蛊娃娃,上面写着“姜知煦”三个字! 小宫女脸色煞白,登时软了下去。 …… 赵春棠坐在熙和殿里,眼底下是乌黑的一团。 堂下,林墨揪着那小宫女,将那破烂不堪的巫蛊娃娃举在头顶,声音高亢嘹亮:“这奴婢竟敢诅咒凤君!心思何等歹毒?!若不是被臣侍发现,还不知这等腌臜事要持续多久!” 李福全接过娃娃,递到赵春棠手里。 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良久没有说话。 她头痛欲裂。 连日来知煦的病情已经将她撕扯的摇摇欲坠。 知煦的每一声咳嗽都结结实实砸在了她心口,一点点把她的心砸出个黑洞,这黑洞无边无际,令她无所依附、无从抓取,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很累。 “下去。”她挥了挥手。 向来,她对姜知煦的病痛无法感同身受,他怎么就不能忍忍?他为何不肯好好说几句称心的话?他怎的偏偏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是故意惹她不高兴吗? 如今她只是头痛,不过感受了知煦病痛的十之一二,她便已力竭。 这些琐碎事、腌臜人,都滚远些。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软成一滩的小宫女,小宫女哭嚎了两声,被捂住嘴,拖出殿门。 林墨还站在堂下,两只眼睛明亮,满是抓赃的兴奋。 赵春棠依旧摆手:“你也下去。” 林墨一愣,有些失落,他明明立了功! 可陛下却并不看他,无奈,只好瘪了瘪嘴,退了下去。 殿门合上。赵春棠将那巫蛊娃娃扔在李福全脚下,她支着头闭着眼:“说吧,怎么回事?” 李福全跪下。 他该说什么?一个是非不分的蠢物,竟对凤君生了歹毒的心思。 “这蠢物名叫春红,曾经伺候过凤君,那日… …灌了凤君冷水……” 啊,赵春棠记起来了。 那日云朔到熙和殿看她,她存了心思要惩罚知煦的。 为了什么要罚他? 因为他借着陪囡囡放纸鸢,拉着陆鸣渊到宫外,并且又一次跳了河。 他总是要逃。 池塘水榭他都跳过,每一次救起来都是大病一场。 他那时痴了傻了,已听不进任何道理,为了断了他的心思。她罚他,用最简单有效的手段,用他最惧怕的手段。 她那时为什么不好好哄一哄他呢?明明知道他害怕。 她把知煦拴在这熙和殿,那伺候他、灌了他一身冷水的小宫女,就是春红。 看着那巫蛊娃娃,赵春棠低低笑了一声:“知煦啊,这就是你善待旁人的下场。” 你看看这些人,都是怎么对你的? 想要处死小宫女的人是她赵春棠,是知煦求了情,为此,痴痴傻傻的他默不吭声捱了一夜。 才让这小宫女捡回一条命。 可他得到了什么? 这小宫女不恨任何人,不恨定她生死的赵春棠、不恨打发她去梅园的李福全、不恨欺负使唤她的其余任何人,唯独恨上了……恨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人。 人人知他心慈,人人欺他心慈。 活该! “处置了她。不要让知煦知道这些。”她靠进宝座里,顿了顿,“还有林墨,查查他身上的香。是不是加了东西。” 她走出熙和殿。 知煦的知微殿离得很近,为了方便她阅完奏折,可以直接去找他。 可今天,她却想多走一会儿。 她站在知微殿门口,踟蹰着,是的,她有点儿不想面对。 不想面对那一屋子的颓败。 她更不想面对,那一屋子的颓败,都是自己造成的…… 她推开门,眼前的场景恍惚了起来,仿佛罩了一层浓厚的雾。 雾里看不清知煦的脸,他伏在床上,他已经躺不住,只有伏着好受些。 她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他薄薄的一片,像是不存在了一样。 她给抚着背给他喂药,他摇着头,避开药碗:“算了……算了……我不想活了……” 头好疼,赵春棠的头要裂开了一般。她的心也随之裂了。 事到如今,她悲哀地发现,即便他如此的痛,她仍旧自私地想:知煦,待在我身边,永远不要离开。 她低头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 他的头发枯了,她为他梳头的时候,尽管小心翼翼,仍会扯下不少来。 她把眼泪掩藏在里面,而后抬起脸,将他下巴卡住,药碗抵住他口唇,道:“喝下去。” 我要你活着。 22. 玩偶 外头下雨了。 昭京并非多雨之地,而今年却尤其多。 巫贤一身竹青外衫,撑上一柄油伞,拎着一方素色木匣,走向熙和殿。 女帝正在给凤君喂药,凤君倚在她怀里,垂着眼,半张脸被女帝袖口遮住,看不清容色。 巫贤行了礼:“陛下,凤君。” 那日林墨从承和轩走后,他在心里惦记起来,一则凤君待他不薄,那日拜访过后,凤君送了他上等细绢、薄绫,还有上好的新茶;二则,凤君病着,若不探望,于礼不合,他总要来露个面的。 却见着了女帝的另一面。向来不苟言笑的女帝,正用他从未听过的柔软语气哄着怀里的人:“乖一些,喝了就好了……”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女帝又道:“午后囡囡要来看你,几日不见了,你总要精神些罢?” 她言罢,怀里的人方动了动,凤君勉强抬了抬头,嘴巴微微启了一条缝,女帝趁机将药匙往里送了送。 “唔……”勘勘喝了一口,凤君扭过头,浓黑的药汁洒出来,顺着下颌流到颈窝,女帝用手帕将药汁擦净,对一旁的小福子道,“蜜饯。” 巫贤忙道:“臣侍为凤君准备了些糖渍玉竹、蜜渍百合、蜜莲子,以缓解药之苦味。” 他打开木匣内,匣内铺着平整的米白素绢,绢上并列三只青釉浅碟,其中蜜饯晶莹剔透。 小福子拿着蜜饯的手顿住,看向女帝。 女帝这才看了巫贤一眼:“哦,是小贤来了。” 女帝上挑的眼尾布着血丝,眉宇无知无觉蹙着,人也消瘦了许多。 她低头贴着凤君的耳侧,问他:“小贤给你带了蜜饯,要不要吃一颗?” 凤君意识混沌。 女帝又道:“是巫贤……”她顿了顿,摸了摸凤君额前的乱发,将之理顺,掖在耳后,“巫湘的弟弟,让他陪你一会儿么?” 许久,久到巫贤以为他会和林墨一样被赶出去时,凤君却动了一下,他竟微微点头:“嗯。” 女帝取出软枕,垫在凤君背后,让他靠着。而后转过头来:“小贤,来,坐到知煦身旁。” 巫贤小心翼翼走近。 凤君的脸在他面前渐渐清晰。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凤君的容色比那日见到的,还要艳极,白到骇人的皮肤、黝黑的睫毛和眼仁儿、枯长的发、精巧的脸孔……他看了眼,竟不敢再看。 心下骇然:凤君像一具精致至极、鬼气森森的玩偶。 “小贤陪一会儿凤君。” 女帝起身走了出去,巫贤心里一慌,瞧见床塌上的玩偶动了,玩偶抬起素白的手,向他伸过来。 巫贤不得不把手递过去…… 那只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握住了他:“小贤,坐……” 他的声音缓缓的、像是梦里的幻觉。 巫贤僵硬着坐了下去,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将木匣里的蜜饯摆出来,用签字串着,递到没有颜色的唇边:“凤君,您尝尝这糖渍玉竹,甜度减了几分,生津润喉,也可缓解口苦。” 凤君启了唇,他没有拒绝,却用得极少,似乎只是碰了碰。小福子用帕子接过来,将剩下的包起来扔掉。 “谢谢……”凤君轻轻地道。他没再说话,静静躺着。他睫毛长而密,半垂着,遮住一半的瞳孔。 越看越不像真人。 巫贤别开眼睛。 他不知凤君意识是否还在,一时不知去留。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凤君再度开了口:“上次的茶,还合口味吗?” 巫贤愣了愣,回过神来,凤君是指上次送他的荆襄茶,巫贤忙道:“茶汤入口鲜爽、柔润,清甜悠长,弟弟很是喜欢。” 不知不觉,额头沁出了汗。巫贤用帕子擦了擦汗,见那淡色的唇勾了勾,似乎是想笑的,不过,并不能看出来。 “喜欢就好。”他顿了顿,慢慢道:“你姐姐……还好吗?” “姐姐?”巫贤又紧张起来,好在他虽心里不明所以,但嘴上反应还算快的,忙道,“承蒙凤君哥哥关怀,我阿姐巫湘她很好。” “……” 又没了声音,巫贤感觉自己快坐不住了,冷汗已经将后背打湿。 他并不擅长和地位高于自己的人打交道,更何况此人行将就木,他唯恐说错一句,惹来祸端。 一旁的小福子看不下去,趴在巫贤耳边小声道:“说一些你姐姐的事,凤君喜欢听。” 巫贤慌慌张张地说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那鲜少出门的姐姐何时与才貌无双的凤君有了瓜葛,不过既然凤君喜欢,他便只好说说。 说什么呢? 从姐姐懵懂无知的幼时到及笈的少女时期,到与姐夫成婚,到得了一对儿儿女……他越说越多,越说越顺,一口气说下去,似乎要说个天荒地老。 小福子拍了拍他,递过去一盏茶,低声示意他:“巫侍君,您辛苦了,请喝茶吧。” 巫贤看过去,床上的人垂了眼帘,头微微歪到一边,已经睡过去了。 雨还在下,巫贤撑开雨伞。 他走的很快,好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一路上,凤君精致但死气的脸孔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还有他临走之前,看到凤君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尾指不自然的弯着。 他那样金贵的人,身上却总有不合宜的伤。 像是……像本该是束之高阁、小心呵护的玲珑之物,却被人充满恶意的划坏。 成了诡异、怨念、破碎之物…… …… 囡囡拉着李昀若到荷塘里摘莲蓬,她把裤腿挽着,李昀若站在身后帮她撑伞:“太女小心。” 囡囡拔出一颗莲蓬,朝李昀若道:“昀若哥哥,你叫我姜儿就好。” 李昀若白白净净的脸上露出一点迟疑,而后慢慢道:“姜儿。” 囡囡说:“一会儿陪我去见爹爹。” 俩人躲到梧桐树下,将那莲子一颗颗剖出来,把口袋塞的满满的。 “走吧。”囡囡拉着他。 李昀若没机会说 出拒绝的话,就跟着囡囡进了凤君的寝殿。 寝殿里是很浓的药味儿。 囡囡拉着他一路跑过去:“爹爹!” 快到床边,松了他的手,带着一身的雨珠儿扑过去,还未扑到凤君身上,便被女帝架着腋下抱起,扔给阿喜:“擦干些。” 李昀若规规矩矩跪下:“李昀若拜见陛下,拜见凤君。” 女帝哦了一声,朝床上半倚着的人笑了笑:“是李侍郎家的孩子,瞧瞧,你女儿这么快就有了小跟班。” 李昀若一双长眼睛看向床上的人,是凤君,他比那一次见着要瘦了些,头发理得的整齐,身上的衣裳是层层叠叠的渐变青,好看的像仙子。 凤君笑了笑:“我记得……是昀若。” 他声音很轻,眼睛也是飘渺的,不知在看哪里。 女帝招呼小福子:“带小公子去吃些点心。” 小福子带李昀若擦了擦手脚,换掉湿外衫,而后他板板正正坐到桌前,开始吃点心。 囡囡跑出来,用换掉的衣裳兜了一兜莲子,呼啦一下倒到爹爹的腿边。 小手剥了一颗白莲子出来,递到爹爹唇边:“爹爹吃,囡囡给你摘的莲子。” 姜知煦吃了一颗,囡囡还要剥,被赵春棠制止:“行了,陪你爹爹睡一会儿。” 她知道,知煦累了。 他为着见囡囡,今天好好用了药,又熏了些香,还特地梳了头换了身衣裳,人的确精神了许多。 可他也只是强撑。 囡囡看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李昀若,赵春棠心领神会:“昀若也该午睡了,小福子一会儿带他去耳房歇息。” 囡囡转了转眼睛,不敢跟赵春棠说,趴在爹爹耳边:“爹爹,你抱着我和昀若一起睡,好吗?” 赵春棠立起眼睛:“那怎么行?爹爹会累坏的。” 囡囡不吭声,只是往爹爹怀里蹭着,小手抓着爹爹的手指,晃了晃 姜知煦往床里面靠了靠:“没关系,一起睡吧。” 囡囡咧开嘴。 屋子里熏着香,姜知煦睡在最里侧,囡囡像只蚕宝宝拱在爹爹怀里,李昀若则直挺挺躺在囡囡身侧,两只手安放在小腹上。 赵春棠看着这三人,自己反倒没了位置。 她看了一会儿姜知煦,他侧脸柔和,此刻,正拍着囡囡的背,断断续续哼着儿歌:“雨丝丝,落瓦檐……风轻轻,卷帘帘……小娃娃,安稳眠……” 好久,没见到这样“活着”的姜知煦了。 她不知自己从前在计较些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确定些什么。 最后,连普通的日子都没有。 渐渐的,三个人都睡了。 赵春棠站起来,悄声离开了知微殿。 熙和殿垒了高高的折子没批,若不是沈清许帮她将常规的折子阅了,此刻熙和殿的御案上将不再有任何空间。 她甫一进熙和殿,御案一旁的小桌前,沈清许抬起头来,挂着黑眼圈的眼睛瓦亮:“陛下,陆将军快到昭京了。” 23. 薨逝 昭京到北境,直线三千里。 他率领死士三百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十三天赶到北境,撤掉北境驻军主帅、收印夺符,三日内接管边关大营,清点兵册、核查粮仓,重新排布各处隘口防务,将涣散的边军一一收拢。 他从前不知自己实力如何,上有父亲和大哥,是保护也是限制。他似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看似在昭京横冲直撞,实则不知深浅、外强中干。 太子看不上他,他急于出人头地超越大哥,因而铤而走险投靠公主,选择了站队。 陆家军从不站队,只为在位者而战。 他将陆家置于水火,父亲和大哥被收缴了兵权,北境南疆的陆家军均被撤换。 他已入绝境,将门陆家,或许毁在他手上。 那日他沮丧万分,去了景和王府,他想见一见姜知煦。 自从麟台山下来,二人便再也未见过。 最后,他将姜知煦门前的梅园砸地稀烂。 听他隔着门撵他:“陆二你躲远些,我不会见你的。” 他众叛亲离了吗? 后来,他见着那个吊梢眼的太女。 恍然回想,才知知煦那时怀了身孕,已接近临盆。 朝夕相处过的知煦,竟是坤泽。 他瞒着坤泽的身份,在乾院里生活,最终,他怀了孕。 原来,麟台山并不安稳,他陆鸣渊是唯一的局外人。 知煦的困境为何不与他说? 因为他并非可说之人。 唯有一次在清淮渡,知煦伤痕累累拽着他,求他给一个解脱。 他却只能攥着手心,眼睁睁看着知煦被扯着头发拖进去,铁栅栏关上,他听见知煦的哭声。 他,无能。 太女眉眼无一处似知煦,却被她攀缠在身上。 知煦恍恍惚惚、蓬头垢面,心甘情愿弓背弯腰抱起太女,被太女小手紧紧攥着衣襟,好似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牲口,此生往后只能原地打转,再寻不得解脱。 知煦的理想、知煦的志向,都不会再有。 而他陆鸣渊,只是个色厉内荏、不学无术的泼皮草包。 姜知煦用回魂丹救了他的命,他却恩将仇报,每每只会跪伏在女帝脚下,对知煦的困境视而不见。 援军还在后头。 他整顿兵马,分兵、设伏,或虚实转换、惑敌耳目,或潜遣精锐、奔袭要害。自小到大在兵营里打混,用兵之法早已耳濡目染、融入骨血。 敌兵溃不成军。 原来,他也可以不是草包。 他也培养了属于他的陆家军。 陆家军没有草包。 军心已稳、援兵将至。 他稍喘口气,心里无论如何惦记着知煦,一定要回来看看他。 冥冥之中,他要送他一程。 又十三天。 他风尘仆仆返回昭京,带了二十名死士,在御前层层卸甲。 他头发蓬乱,胡须荏长,双眉凛冽,皮肤亦被北境的风吹得干燥皴裂。全没了从前的俊秀,也没了从前的纨绔之气。 他脱了盔甲,最后只着里衣,迈入奉天门。 在他身后,死士被御前侍卫拦住。 女帝从宝座上下来,她看了看陆鸣渊,眼底难得带了丝愧色。 陆鸣渊啊,女帝又有何可怕的? 她可予你生死,而你已不惧生死。 他身上的肃杀之气难掩,他在北境的生死里滚过,再也不是当初的毛头小子。 “我弟弟呢?”他问。 他从前真蠢,他想做知煦的二哥,竟然还要获得旁人的同意。 他早就是他亲自选的、没有血脉关系的亲弟弟。 女帝将带他到知微殿。 药气浓郁的知微殿,一方天地将知煦紧紧困住。他在这里,终日身前抱着女儿,身后被女帝环拥,后宫倾轧不休,前朝为他罗织罪名。爱恨琐事紧紧缠缚,连片刻喘息都没有。 他与世无争的性子,如何活的下去? “知煦你看谁来了?”女帝掀开床幔,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女帝回过头来。 她脸色很差,没了从前的光彩。 陆鸣渊走过去,从床幔开口处看过去…… “知煦……”他鼻子骤然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忍心细看。 他在军营里见惯了生死,可这一幕还是将他胸口狠狠撞碎! 知煦像一把枯草。 他猛然回头,怒视女帝。 他须发猬张、穿着脏兮兮的里衣,面对着冠冕华服的女帝,一步步走近。 他含着眼泪怒目前进,女帝略显狼狈后退。 “你欺负他家里没人,你欺负知煦孤苦……”一番话出口,他忍不住颤抖。 他早知如此,却一再忽视。 连他,也欺负知煦无人撑腰。 女帝垂着头,佝偻着背脊靠在桌沿,第一次,她肯示弱。 她已没有办法,她已嘴硬不得。 良久,女帝开口:“你说得对。”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滴落:“你说得对。”她颓然坐下。 她等着陆鸣渊回来,等着这天下唯一一个还关心着知煦的陆鸣渊回来,痛斥她的自私和愚蠢,最好将她一剑捅穿! 知煦已经昏迷不醒。 他再不肯睁眼看她…… 陆鸣渊愣住。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眶充血发红。 他可以徒手捏碎她的脖颈!他早该这样做,他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他该死!该死的是他! 他转身走向床幔,掀开帐子,走到床边。他蹲下来,看着姜知煦。 从他的眉眼到他的口鼻,他的皮肤像纸一样薄,晶莹剔透,第一次见着,就叫他心头直跳。 陆鸣渊伸出手,将他的手腕拿起来,握在手里。他的手腕好细,仿佛碰一碰就碎了。 “知煦,”他满是尘土的脸,泪痕纵横,他说,“你二哥回来了。” 床上的人静静躺着,没有一点回应。 他没有松手,仍旧蹲着。 终于,他掌心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绒毛拂过。 陆鸣渊问他:“我带你回家,可好?” 那手指又再度动了一下。 陆鸣渊深吸一口气,拢好棉被,将姜知煦裹好打横抱起,在他耳边说:“走,回景和王府。” 姜知煦的头靠在陆鸣渊胸口,御前侍卫亮剑,围着陆鸣渊。 女帝坐在地上,长腿伸开,她低着头,冠冕歪斜。 景和王府,她幼时最爱去的地方, 已被她亲手封了。 世子院儿的梅花,红者艳烈,白者清莹,傲雪欺霜,都那么好看。 知煦将那梅花取下,盛满了,送给她一匣暗香浮动。 “让他去。” 最终,她挥了挥手。 …… 姜知煦曾醒来一回。 他睡在自家的金丝楠床上,气息熟稔、寝被柔软,他仿佛做了好长的一场梦,梦里具是血泪、人事全非,醒来泪沾巾。 “弄墨。”他揉了揉额心,低低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刀锋划过。 “好疼啊……”他睁开眼,眼前却是漆黑一团。 有人握着他的手。 “几时了……”他问。 “知煦,你醒了?”那人的声音也是哑的,鼻音浓重,又有些熟悉。 姜知煦沉默。 不是梦。 竟不是梦…… 弄墨死了、爹爹死了……而他,也要死了。 一时间梦魇回归,苦厄重新将他包围,他沉沉跌了回去。 他只要了那个樟木箱子。 他在这世间,只有那一箱子东西。 陆鸣渊将那箱子抱回来,皆是零零碎碎。 昔日珠围翠绕的世子爷,如今只剩这一方木箱。 …… “走吧。”母皇拉着她,沉默着往宫外走。 囡囡甚少出宫,同母皇一起出宫的机会更少。 这一次,两人坐上马车,母皇的手紧紧攥着她。 母皇的手好凉。 自从请了沈先生,她整日里都忙于课业,连看爹爹的时间都少了。 外头阳光大好,她探着脑袋往外看,心里想着,等爹爹好些,还是要跟爹爹一起出来顽。 最好骑上她的那匹小红马,小红马气派极了,爹爹答应过她,要亲眼看她威风凛凛的策马扬鞭。 马车向前,母皇神情肃穆、沉默不语。 下了马车,眼前是灰败的府邸。 她跟着母皇往里走去,待到一处院儿前,她瞧见宫里的太医跌跌撞撞地奔出来,而后母皇撒开她的手,先行冲了进去。 她有些发懵,还未等想明白,母皇身边的李福全公公白脸出来了:“快去接太女!” 她就站在李福全身前,可李公公却慌慌张张、视而不见。 她听到里面有人说:“知煦要穿的那件衣裳,在樟木箱子里。” 樟木箱子,那是爹爹知微殿的箱子。 “是那件花团锦簇的……”是母皇的声音。 她进了房间。 揉了揉眼睛,母皇还有陆叔叔正在给爹爹穿衣裳。母皇颤抖着手,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帮爹爹系上腰带。 而爹爹歪着头,似乎还在睡觉。 囡囡站过去。 她看见母皇把爹爹的手贴在她脸上,低声说:“知煦,看看我。” 母皇又伸手把她揽过来,眼泪落下:“知煦,再看一眼囡囡。” 母皇的手又僵又冷,抓得她好疼。 她顺着母皇的眼睛看过去,爹爹歪在床里,他闭着眼,脸上的颜色很白很白。 “爹爹,”她摇着爹爹的手臂,“咱们去骑小红马吧。” 这一次,爹爹没有睁眼。 她回到皇宫,宫里已是一片素白。 24. 结局 办完丧事,陆鸣渊启程回北境。在路上与云朔起了争执。 “让知煦跟我回南疆,南疆水土养人,我也有空照看他。” “不行,知煦必须跟我走。”陆鸣渊的态度坚决,他已经决定,再不会丢下知煦。 “北境苦寒,根本不适合他的身体,”云朔也是难得坚持,“况且你忙于战事,哪里有空照看他?” 陆鸣渊哑然,他握了握拳头,道:“大不了,我不回北境。” 他看了看姜知煦沉睡中的脸,“我带知煦浪迹天涯。” 云朔挑眉:“那陆家军不要了?昭国的百姓不管了?” “自有旁的人会管!”陆鸣渊哼了一声,“实在不行,叫那赵春棠自个儿披甲上阵。她有对付知煦的手段,北境自然也不在话下。” “我劝你别说气话。” 两人争执不下,没注意他们身侧,一直躺在锦被里的人动了动。 “好吵…”嘶哑的声音传出来,姜知煦蹙了蹙眉:“可否听我说一句?” 两人同时看向姜知煦。 姜知煦支着身子侧躺,长发凌乱、容色枯悴,他勾了勾唇,盖棺定音:“我跟云朔走。” 云朔窃喜,陆鸣渊则绷紧了脸,说出的话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知煦,你不信我可以照顾好你?” 支起来好累,姜知煦再度躺回去,摩挲着眼皮:“陆二你少来这套,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可是你哥!” “可是谁承认了?” “……” 云朔哈哈大笑。 陆鸣渊将姜知煦和云朔送回南下的商队中,将姜知煦上上下下地打量,又给他衣襟掖严,手指摸着他脸颊,絮絮叨叨叮嘱日常。 姜知煦翻了翻白眼,伸手将陆鸣渊的爪子拍下:“啧,想占我便宜?” 一场大病下来,姜知煦身上的香气没了。 从前在麟台,他嗅到知煦身上的味道,总觉得心痒痒的。 那时,知煦也是这样声色俱厉地将他推开。 “我……”陆鸣渊望了望躲在不远处偷看的云朔,略红着脸,压低了声音道,“知煦,我舍不得你。” 姜知煦沉了脸:“你还有话没话?” 他拂了拂袖子,撵着他:“走罢。” 陆鸣渊垂着头不吭声,离别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此去一别。 “你保护好自己……”姜知煦转了身,背对着陆鸣渊,“凡事莫要冲动,自己的性命是第一位的。” “知煦……” 姜知煦没有再说话,秋风萧瑟,吹拂在身上,清清爽爽,再无牵缠。 光落在他脸上,他朝光里走去。 南疆山多平地少,盛产奇花、药草,村寨多依山临水而建。 “这一处活温泉,每日泡个把时辰,有助于眼睛的恢复。”云朔把人牵过去,温泉泉水滚动,蒸汽上涌。 姜知煦小心翼翼探足到水里,张着空茫茫的眼,声音却带着丝惊喜:“呀,好暖和。” 他又把手伸进水里,划来划去。 因对方瞧不见,云朔可以细细打量他。 他像个初出茅庐、看一切都新鲜的小少年。 他想起那年,还是公主的赵春棠,在南疆玉市认真选玉。 他一则好奇二则试探:“公主可要送给谁?” 公主想了想,脸上不觉挂了丝笑意:“他、很干净,也很温暖。” 南疆村寨里的人大多不识文字,世代口传旧事,记事只靠刻木结绳。 眼睛稍微恢复了些。 姜知煦寻了片竹楼前的空坪,捡来木棍,在泥土地上一笔一画写字。 寨子里的孩童睁着乌亮的眼睛,攒头并足,团团围着他蹲坐。 他们中的大多只听过山神与古歌,不知世间还有能把话语留住的文字。风穿过竹林沙沙响,他低声念出字音,孩童们便跟着咿呀跟读。 “苏还。”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大病苏醒,还得此身。是名苏还。 他又写下几个字,一旁大一点的少年伸手指着,问:“阿苏,这便是我的名字“石头”吗?” 姜知煦点点头。 “阿芭,阿花,阿虎……”一个个写下来,姜知煦写着写着,笑出来,“你们的名字都很好听。” 很鲜活,很有生命。 孩子们纷纷将自己的名字认领,拿出木棍照猫画虎起来。 “阿苏!”蓦地,清脆的女声响起。 少女着一身靛蓝窄筒裙,蜜色肌肤沾了层薄薄细汗,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她红着脸,手里的竹筐递过去:“我新摘的野果,给你。” 姜知煦站起身,未等反应过来,少女将竹筐往他怀里一塞,扭身便跑。 孩子们起哄:“阿云姐姐喜欢上阿苏了!” 云朔站在竹楼上,看着他们。 姜知煦愣在原地,仿佛有些无措。 云朔想起昨晚姜知煦与他说的话,不由得走过去,道:“阿苏,留下来吧,大家都喜欢你,跟大家一起生活吧。” 姜知煦回头,云朔的身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索性 垂下眼:“我意已决。” 跟云朔来南疆,只是为了叫陆鸣渊放心。 南疆,并非他的归处。 他将木棍递给一旁的孩子,往竹林里走去。 云朔跟上,听他道:“明日我便走。” “你眼睛还未完全好,腿脚亦不便,能去哪里?” 姜知煦沉默不语。 南疆的清晨。 雾还未散尽,氤氲在成片的芭蕉与竹林间,白茫茫一层,远处的峰峦只露出淡淡的青影。 露水沉甸甸挂在草叶,稍一碰,便簌簌往下落,打湿裤脚。 阿云挎着竹篓,泪眼婆娑,她来给阿苏送行。 “你能不能别走?”她问阿苏。 阿苏盲的那段日子,云朔托她照顾阿苏,时间久了…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阿苏本不符合她挑选男人的标准,他只生得一副好模样,可身子骨弱,人也有残疾,连个重活都做不了。空识得几个字,又没什么用处。 谁家姑娘若是嫁了这样的男人,是要一辈子遭人笑话的。 可这感情向来由不得人,也不知怎的,她对阿苏上了心,他咳嗽,她心疼,他摸索着出门不小心跌了,她也心疼…… 她偷看过阿苏洗澡,在雾气朦胧的山泉间,他腰臀的轮廓看得她脸红耳热… 阿云咬了咬牙:“大不了,我不嫁你了也成。” 姜知煦笑笑。情情爱爱,在他心里已被稀释的没有痕迹。他想,阿云也终究会发现,这没什么重要的。 阿云哭起来。 最后她说:“你能,给我留下点东西吗?”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要嫁人了,她要跟阿苏的东西过一辈子。 姜知煦想了想,从颈间将那枚白玉环取下,这是海棠从南疆带给他的,如今送还回来,也算两清。 阿云攥着那尚有体温的玉环,哭的更厉害了。 云朔拍了拍阿云的肩膀,问姜知煦:“你要到哪里去?” “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他拉上马,往前走着。 眼前朦胧成一片,可他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知走了多远,他回过头来,朝云朔挥了挥手。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云朔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雾里。 赵春棠说的对,他确实干净。他确实温暖。 但他不属于任何人。 云朔转身,回寨子去了。 晨鸟暮来,星奔川鹜,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正文完】 25. 番外:钱良的药铺 荆襄临街开了家金氏药铺。铺中一共两人,一位郎中,一名伙计。 郎中便是药铺东家,生得白净斯文,擅长针灸,尤精妇科。听闻他尚未娶妻,邻里不少人家,都想着把自家姑娘说给他。 另个打杂的伙计,看着便不打眼了。 脚是跛的,人也瞎目障眼的,眼神儿不好。脸上常年蒙着一层锅底黑,还长着一对兔板牙。不流口水就算好的。 人么,也不大勤快,常把金郎中这么个好脾气的,气的直骂人。旁人不晓得为了什么,总归不会是金郎中的错。 而他,只是笑眯眯的。 唯独这么一个好性子。 听金郎中唤他叫阿苏。 这不,阿苏又惹金郎中生气了。 金郎中拎着一尾蔫头巴脑的鱼,正劈头盖脸的训阿苏:“你一大早出去,五十文钱,就买条死鱼回来?” 阿苏也是蔫巴着头,这鱼挑的时候明明是活蹦乱跳的,谁知道过一遍称,拎回家就成了条死鱼叻? “别气别气。我看错了。” 钱良一想,便晓得是那鱼贩儿欺负姜知煦眼神儿不好,中途给调换了。 “丧良心的!”他骂了句,要去与鱼贩理论。 这鲤鱼是买给姜知煦补身子的,自然要新鲜的。他身体亏空太多,除了吃药,日常饮食也是尽量滋补。 姜知煦拦住了他,指了指排队的群众,笑眯眯:“我来我来,我去换一条。” 他拎起鱼,立起眼睛,装模做样:“我去骂他!” 钱良不放心他,可他一时确实抽不出身来。他担心姜知煦叫人给欺负了:“罢了,实在不行再买一条便是。” “那可不行!”姜知煦拎着鱼,晃晃悠悠地出门去了。 到了那鱼摊,把那鱼往摊位上一扔! “李二你糊弄瞎子呢!” 不料眼睛看不清,只听哐当一声,没成想鱼砸进水里。 大量水花涌出来,哗啦啦,倒溅了自己一身……还连累了一旁的一个人。 那人呦了一声,往侧一躲,还是未能幸免。 “你这人怎么回事?” 姜知煦也未料到,本是预备了一肚子威风,未等发作,竟中途生变,一时难以转还:“你你你……我……” 不知说什么好。若是道歉,登时泄气,若不如此,还真是没在理上。 他索性豁出去,腰一叉:“这卖鱼拿死鱼诓骗我,我与他理论来了,你识相的话往后靠!” 沈清许啼笑皆非。 眼前这人细高挑儿,单看身材还是个不错的,就是脸蛋子黢黑,两颗板牙支棱着,一说话呼呼漏风,看起来有几分好笑。 并且,不知怎的,眼前这人,有几分熟悉。 他身后的随从想要上前拿人,被他拦住:“稍安勿躁。” 他问那人:“你说这鱼贩诓骗了你,可有证据?” 他文邹邹,说话一板一眼的。 姜知煦心里咯噔一声,这般语气……他从前听的太多了。世家子、做官的,都这样说话。 这人不是是市井百姓。 姜知煦下意识退了一步,他脑子嗡的一声,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人并非荆襄口音,似乎是……昭京来的。 他静息两瞬,低下头道:“罢了,我不追究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 沈清许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钱良正在前厅诊脉,瞧见姜知煦一身腥水的跑了回来,连个招呼也不打,直奔后院。 手上不但没有活鱼,连条死鱼也没了。 他以为姜知煦在鱼摊那受了欺负,心里放心不下,走到后院,瞧见姜知煦正在房间里打包。 “怎的?把那卖鱼的杀了?打算潜逃?” 姜知煦系包袱的手一顿:“昭京来人了,我与那人撞个正着。” 钱良神色一凛:“他认出你了?” “不确定……” 不确定,为了一个不确定,还要再次颠沛流离吗? 那次出宫,他得了姜知煦藏银的地址,辗转来到荆襄。他本想拿了银子便走,在街上走了一圈,却看见一座碑。碑不大,立在街角,是当地人自发建的。 碑上刻着三个字:姜公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石碑上刻的字不多,大意是:姜公景和王也,某年荆襄大水,携子赈灾,捐银送粮…… 这里的人知恩图报,他便想在这里生根。 后来,他闻讯凤君薨逝,便四处探听与世子相关人等的消息。 终于叫他联系上了云朔王子,一打听,才知世子只身离开。 世子的脉案钱良最是清楚,若不细心调理,只怕没有些日子好活。 好在云朔着了人沿途暗中护着,说是世子往荆襄的方向来了。 他便踏上寻世子的旅途。 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他迎上了世子。 起初他不敢贸然上前,见着世子麻衣粗布,一路闻花听雨,观云赏月,优游自在。 直到那日大雪忽至,一夜过后,万里银装。 世子牵着马走着,忽然一头栽进雪地里,不省人事。 他把人救了,化名金郎中,建了这金氏医馆,一晃已经半年过去。 世子,成了他医馆里的打杂。 他推开门,看着后院。 东西各有一块地,一处是他种药材的药地,一处是世子的菜畦。 世子第一次种菜,精心得很,菜生了虫想养鸡吃虫,不过鸡吃了 虫,也把菜一同吃了。 他到现在……还没吃上世子种的菜…… 荆襄,已经住出了感情。 这世上,能容得下坤泽好好生活的地方,本就不多。 姜知煦把背囊捆好,站在钱良身后:“你留下,我先避避风头。” 正说着,突然听到有人喊:“掌柜的,有人么?” 钱良出门去,见着门口站了三个人,其中一人容貌俊秀、气宇不凡,他衣角沾着了些水,手上拎着条活鱼。 见着钱良,他问:“这是金郎中家吗?方才那小哥呢?” 钱良不答反问:“你是?” “哦,”那人笑笑,一双眼定定看着钱良,“方才那叫阿苏的小哥,说是被诓骗着买了条死鱼,我核查了下,阿苏所言非虚,那鱼贩愿意赔偿,这不,我把活鱼拎来了。” 他往钱良后头的内院看:“那小哥呢?方才突然走了,一副害怕的样子,该不会……”他笑了笑,眼神却是犀利的,“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钱良一把夺过那鱼,冷冷道:“你怎么说话的,既然鱼已经送到,那便不送!” 沈清许身后的侍卫不满钱良的态度,上前一步要理论,被沈清许按住。 他打量着钱良的金氏药铺。铺面不大,靠墙立着一面百子柜。几百个药斗密密麻麻排着,每个斗上贴着一味药名。 沈清许盯着其中的一味药名看了看,而后把眼神移开,笑道:“那就不打扰了。” 他早年研读过各家典籍注疏,其中便有几本便摆在女帝御案之上。 待得知原是凤君年时所作,他心中感慨万千。 倘若凤君并非坤泽之身,他这巡盐御史一职,凤君怎会坐不得? 而他的字也同他的人一样,无论如何掩饰,风骨之美,终于藏不住。 沈清许走后,钱良走到百子柜前,只感到血液发凉。 他看的是“当归”。 这上百味药的药名都是他钱良一一写就的,唯有一味“当归”,前几天因破损了,钱良又忙于前台看诊,姜知煦正在柜台称药,随手写了一团便给贴上了。 想着空了再替换。 没成想,竟被一眼察觉。 此人定不简单,这次不走也要走了。 钱良推开内院的门:“走,我们一起走。” 他走进姜知煦的房间,却发现已经人去屋空。 钱良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桌上放着一碗冷掉的药,旁边放着一小包东西,他打开,里面是几枚蜜饯。 他想起每次世子皱着眉灌下一碗汤药,都急忙忙塞进嘴里一颗蜜饯。 他是那么怕苦怕疼的一个人 他又是那么好哄的一个人,再多的苦,一颗蜜饯就够了。 26. 番外:回宫1 川西水田密布,农户多饲土鸭。宰鸭剩下的杂碎,世族大户多嫌粗鄙,不屑入口。 可这东西,却是西江码头纤夫们钟爱的吃食。露天坝子里,几人团团围坐,支起一口铁锅。 老余抓起一把花椒撒进锅中,转头叮嘱身侧的年轻后生:“要等麻味窜起来,才巴适!” 不一会儿,锅里的汤滚起来,一把鸭杂碎扔进去,香气很快便升起。 工友们纷纷动筷,吃得稀里呼噜,唯有那个年轻人抱膝蹲着,只看不动。 老余是个热心肠,夹起一筷子鸭肠递过去:“吃嘛!搞一口,脆生生的!” 那年轻人低头吃了一口,忽然鼻腔发痒,忙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惹得老余大笑:“遭呛到了嗦?” 年轻人捂着鼻子,泪花闪闪地点头。 老余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婿本是做苦力营生,前些日子被一头疯牛踢死。女儿只得带着幼子回娘家度日,白日去酒楼帮工讨生活,五岁的外孙便跟着老余在江边玩耍。 那日一时疏忽,外孙被浪头卷进江里。若不是这个后生出手相救,外孙已没了性命。 老余没什么好报答的,拉着几个纤夫摆了这涮鸭宴谢他。 红汤翻滚,没有厅堂礼器,没有山珍海味,一锅烫鸭杂碎,一壶粗酒,已是这群苦力气人能捧出的全部心意。 老余咧着嘴问他:“好不好吃嘛?” 姜知煦点点头。他身旁,老余五岁的外孙亲呢地靠着他。 “你看噻,这娃娃多喜欢你。” 老余几口酒下去,打量起这个后生:“就是看起单薄了点,少把子力气。不过我女子也是个寡妇,哪个都不嫌弃哪个,我看你们俩干脆凑成一对要得不?” 那后生一愣,呛了一口,一时咳得脸都红了起来。 一众纤夫哈哈大笑,伸手摩挲着娃娃的脑壳,起哄:“让他来给你当爹,要不要得?” 这头,老余他们蹲在江边铁锅旁烫鸭杂,不远处的江中却是另一个世界。 一艘画舫缓缓漂过,船内隐约传出丝竹笑语,那是大户人家江上设宴的船,一席便抵得上纤夫数年辛苦。 画舫的雕花舱门垂着锦绣帘子,在那帘后,一华衣女子对江而立,静静看向江边。 夜里,姜知煦挥别老余和缠着他的男娃:“别看我女子是个寡妇,可会疼人哩!” “我当个正事琢磨下。”姜知煦道。 “好!”老余这才满意地拍了拍姜知煦肩膀,拉上自己的外孙,一老一小相互搀扶着消失在黑夜中。 姜知煦转回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拖着腿上了楼,同店家要了些热水。 腿在江水里泡过,没有及时擦干,方才吃涮食时便开始疼了。 他用热毛巾敷了敷患处,将人皮面具取下,靠着窗看向江边。 那艘画舫还游弋其中,灯红酒绿,一派繁华。 他关了窗户,熄灭烛火。 明日,待腿好些,再继续走。 他闭上眼,不知不觉睡过去。 门,开了。 赵春棠走进房间,侍从手中的灯笼照在姜知煦脸上。 他黑了些,因为迷烟的作用,他睡得毫无防备,眉眼融合成一片。 “在外面玩够了,该回家了吧?”赵春棠伸出手,指尖从他的眉毛摸到下颌,再往下,将衣服扯开。 这具身体如此鲜活、如此熟悉……如此让人怀念。 “要给寡妇当男人?” 她上了床,将昏睡中的人细细亲了一遍。 又俯身看他:“正巧,我也是寡妇。一年前死了男人。” 她把他身体打开,狠狠夯实。 姜知煦闭着眼唔了一声。 他仰着脖颈,在睡梦中蹙眉,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赵春棠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唇:“太久了,不习惯了么?没关系,慢慢就适应了……” 侍从背对着床榻,围成一圈。 待听到那无意识的呜咽声渐歇,主上开了口:“带走。” 将人熟练打包,捆好手脚、塞口蒙眼,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包裹好,装进一口透气的木箱子,由两人抬着,一行人悄无声息上了画舫。 画舫上,沈清许坐在其中。 见着赵春棠,不由往她身后看:“陛下,姜公子他……可愿意?” 两个侍卫抬上一口木箱子,搁在一旁。 赵春棠饮了口茶,淡笑着:“他会愿意的。” 沈清许不见姜知煦,过了半晌,眼睛放在那木箱上,仍是不敢置信:“这……” 他看了眼赵春棠泰然自若的神情,只是觉得背脊发凉。一时竟无语凝噎。 陛下竟将凤君塞进箱子里! 他心底茫然,已无从分辨,自己万里寻得凤君,究竟是救赎,还是造孽。 他勉强启唇,似是想为自己的行径开脱几分,稍稍减轻心底的罪责:“若是……好好同凤君说理,他或许未必不会听从。” 赵春棠仍是笑着:“你不了解知煦,他这人看着好说话,实际倔的很,好言好语商量着没用。” “那何不……善待?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总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是的,陛下对凤君的在意天地可鉴,她为他不眠不休,她为他殚精竭虑,若是用陛下的命换得凤君寿数,相信她也会在所不惜的! 何苦,到这一步? 女帝却只是冷笑: “善待?上赶着对他好的人太多了,他把旁人的善待当自然,受得理所应当。向来是不为所动的。”赵春棠的神色渐渐沉下来。 所以,什么都不必多说。 若想拥有他,只有一个手段……便是让他屈服。 心不甘情不愿也好,口是心非也罢,在姜知煦消失的这一年里,她早已想明白,她再不期待他的真心,再不求得他的体谅,也不要什么两情相悦。 她只要他能活在她身边。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