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和代行者开玩笑》
7. 第 7 章
突发的意外打断了兰瑟的思绪,他不假思索地走向克莱尔的方向,没一步又倏地停住。
之前那句“随你”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像一根响鞭鞭笞在他的神经上,让他一时甚至不敢靠近,感觉自己好像才将克莱尔杀死过一次,手中尚且拿着滴血的刀。
雪勒看着兰瑟的样子都想叹气,觉得对方如果能跟自己一样做个大恶人就精彩多了。偏偏对方就是不肯放弃,一头金发璨亮得就差根根竖起,变成人冲祂冷笑:
想让我低头?你想屁吃。
当然啦,矜持如祂亲爱的首席,甚至连“你想屁吃”这种粗话都不可能说出口,雪勒惋惜地摇头,环臂晲向兰瑟:“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指望我亲自把他抱上床吗?”
“……”负罪感霎时被仇视冲垮,兰瑟冷冷看了雪勒一眼,大步上前将人抱起,“我送他上医院。”
“这么折腾。”雪勒嫌麻烦,“为什么不喊人上门?”
兰瑟:“……”
在雪勒面前,任何人都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兰瑟沉默着联系了私人医生,雪勒这个耐心奇差的家伙甚至没能等待兰瑟打完电话,就溜达到后屋晒太阳去了。兰瑟等待医生上门诊断时,还因此生出一抹庆幸:
没照面也好,至少医生不至于好端端地出门。横躺着回家。
他已经不想再为任何无辜者捎去死讯了。
听诊、血检。
等待结果时,兰瑟守在床边,脑海中乱糟糟地跑过一大堆东西。
一时是克莱尔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一时是十分钟前雪勒说的“你现在做的、现在所想的,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想和我作对?”,一时是更久之前,他为了给雪勒的恶作剧收拾烂摊子,在喜马拉雅与掌管时间权柄的神祇发生的对话。
“祂说——”
“祂说……”
“祂……说……”
山脉如刃。
皑皑白雪中,一群身着泥黄僧袍的僧侣围拢在一起,将凛冽的寒风遮挡得严严实实。
呢喃不断的僧侣中央,一位银眉的老僧侣垂目合掌,神色平静。
他是唯一一个不张口的僧人,但如果细看,就会发觉这僧人只是个肉瘤似的背部器官,而真正的神祇就在这肉瘤之后,是不可见的。只有从祂身后那被刮开了数百米宽的雪道,才能窥见神祇的本体有多庞大。
对于那时的兰瑟而言,怪异倒是其次,但神祇没嘴巴这就让沟通很成问题了。
好在在这位神祇身边,总会围着祂的眷属——一帮因为重度污染,能听见神祇低鸣,但也因此丧失了自我意识,只会痴痴重复聆听到的神明之语的僧众:
“祂想……杀死隙响……”
“本该拉拢你的。”
“你的。但是祂认为,你在自欺欺人。欺人。”
“自欺欺人!!你根本不想杀死隙响!!”
其中一名呢喃僧侣放声尖叫时,被环绕在中央的黄袍僧人转动了一下,用背部面对兰瑟,仿佛在肉眼不可见处,神祇转向了兰瑟。
下一个呢喃僧侣说的话出奇的完整,仿佛是神明借他之口,与兰瑟对话:
“你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的联系是隙响。”
“杀死隙响,就是杀死你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就是杀死你自己。”
“你,真的准备好面对死亡了吗?”
不等兰瑟驳斥,呢喃僧侣们重新拥簇着神祇开始前进。乍一看,黄袍僧人似乎正垂目合掌,慢慢倒退着行走。
祂所行经之处,冰雪消融,花草疯长。
植株从近代常见的植物退变成巨大的古植,最后退化成时间伊始的虚无。
——我难道没有准备好面对死亡吗?兰瑟有些茫然地看着双手,忽然觉得自己也看不懂自己了。
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不惧于孤注一掷,但神祇却说他还贪恋生命。
他以为自己和雪勒截然不同,是有人性的,渴望良善、渴望亲情的,可他却在下意识间脱口而出“随他”。
难道雪勒是对的吗?他的坚守,只是为了和祂对抗?他的本性,就是雪勒所赞许的残酷?
无形之中,他仿佛看见那道堆金砌玉的身影化作巍巍高山,噙着那抹似乎将一切都视为乐趣的笑意,一手撑着侧额,一手拨弄着称量罪恶的天秤,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睥睨着他,欣赏着他,仿佛在嘲弄着渺小者的挣扎。
——我该低头吗?我该认罪吗?
如果良善者被逼成疯子,难道我该批判罪孽早就藏在那颗柔软的心中吗!
有人将那颗心剖开,然后得意地向周围人展示:看吧!我早说它里面烂透了。难道我该附和吗!
兰瑟微微握紧了右手,神情重新变回了如常的冷静。
他坐直身体,看向正在给克莱尔吊水的医生:“他怎么会突然晕倒?”
与其因为雪勒几句话就自我怀疑,不如先怀疑雪勒突然反常的目的。他甚至怀疑克莱尔的晕厥跟雪勒有没有关系。
医生:“低血糖。这孩子有点营养不良,我给他吊了葡萄糖,一会儿他醒了,就让他把我带来的这些面包吃了。”
兰瑟:“……?”
营养不良?你是说,这孩子虽然营养不良,但能把军警的车队溜着玩儿?
他有点困惑地把医生一路送出门,转回身时,他看了眼仍昏睡的克莱尔,犹豫了一下,又越过石窗,看向屋外的草甸。
另一位绿眼睛祖宗正在侧卧在远方的阳光下,懒洋洋地操纵着黑发,让黑发的发尾像猫尾巴似的来回摇摆,逗弄一只变异得格外晶莹剔透的蝴蝶。
不知道为什么,雪勒格外痴迷于这些华而不实、闪闪发亮的东西。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错过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了,谁晓得雪勒会粘人多久?兰瑟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克莱尔唤醒:“克莱尔。”
“唔,唔?!”克莱尔猛地惊醒,朦胧的眼珠子眨了几下恢复精神,左右看了下,“你舍友呢?”
兰瑟将面包递给克莱尔,示意了下窗外:“趁他不在,我有话想问你。你是圣殿的人吗?”
克莱尔差点被面包呛到:“你这也太直白……不过我本来也打算问你同样的问题的。”
克莱尔严肃地咬下一大口面包:“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吧。”
“毕竟没有授冠仪式,也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师父,我都是看着家里传下的古籍自学的。”
“但我的确想重建圣殿——从翻到书稿的那一天起,这就是我的梦想。”
克莱尔几口将面包塞完,郑重地看向兰瑟:“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圣骑士同伴,我想问——你愿意加入我吗?”
兰瑟:“?”加入什么?重建圣殿吗?
这也太突然了……说实话,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圣骑士都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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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咳了一下,微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你怎么这么肯定我就是圣骑士,万一我是军警的人,来钓鱼的呢?”
“怎么可能,”克莱尔哈地笑了一声,摊开双手,“你头发亮成这样,如果真的投靠军警,那发色早该随着你内心的堕落而变黑了。能这么金灿灿的,不正是你从未改变信仰,于是你的信仰也反过来庇护你不被侵蚀的证明吗?你总不会以为,这情况跟白化病似的,只是罕见,不是没有吧?”
克莱尔看着兰瑟若有所思:“看得出来你没看过任何流传的古籍,不然这些应该是常识才对……干嘛?你的表情怎么怪怪的?”
“……”兰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所以……如果有一个人,从圣殿还存在的时代活到了今天,他一定会知道这个?”
克莱尔睁大眼睛:“废话!神罚日之前,持续了那么久的黑暗时代,圣殿天天跟怪物们干仗,最容易一不小心堕落了,人们能不知道这常识?”
克莱尔幽怨地低下声碎碎念:“也就是现在黑白颠倒,所有的历史和常识都被篡改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兰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真的是圣骑士吗?如果克莱尔说的是对的,那雪勒岂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无法理解,真的无法理解。
雪勒对圣殿的态度明明相当轻蔑,哪怕听到兴奋的代行者汇报说找到了圣殿的遗址,里面有不少金灿灿的东西可以融了做成饰品,都要嫌弃“禁忌之殿的东西都带股酸臭味”,对圣殿的鄙夷甚至能对抗祂对首饰的热爱。
那他又是什么情况?在那么多圣骑士之中,他凭什么特殊?
他不禁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金发,想起之前每次起冲突时,雪勒总爱攥着他的头发,哪怕不剑拔弩张,也爱手贱地碰几下。做这些举动的时候,雪勒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理?
“……兰瑟?兰瑟!”
兰瑟终于在克莱尔的连声呼唤下回神:“嗯?”
“‘嗯?’啥呀,”克莱尔无语,“我刚刚说的那一大串你都没听见吗?”
“哦,”兰瑟还有点魂不守舍,但紧跟着他意识到:雪勒在想什么,凭什么比他追寻自己的真实身份更重要?
他立即迫使自己集中精神:“能不能再说一遍?我走神了一下。”
克莱尔:“……”
也是没办法了,想发火吧,兰瑟又长了一张堪比灭火器的脸。他认命地对不靠谱的大人道:
“我说,虽然这些年大家都说光明诸神早陨落了,不然怎么能放任新神在人间横行?但我觉得,末神很可能没有陨落——或者至少遗体尚存。不然都几百年过去了,这些恐怖分子手上的光明神力哪儿来的?总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我是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寻找末神。”
“如果祂还健在,那当然是请祂出来教训教训这些新神啦!真陨落了的话……能得到光明神力,也能帮助我们提高实力,对抗邪神吧?”
克莱尔目光灼灼地看着兰瑟:“你难道不想杀死让这个世界变得这么扭曲丑恶的邪神们吗?”
“……”兰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石窗外,跷着腿仰躺在草甸上,惬意地打了个打哈欠的邪神本尊。
“怎么样,和我一起吗?”
阳光下,闲卧的神祇仿佛感知到了兰瑟的注目,带着懒散的笑转过视线,唇畔的银环和绿眼睛一道闪闪发亮。
8. 第 8 章
兰瑟感觉自己正站在梦境的边缘。
见鬼的是,他竟觉得“杀死邪神,重建圣殿”是虚幻的梦境,而雪勒身边,才是他该去的现实,哪怕那现实代表着一切烦闷、煎熬和内心拷问。
太荒谬了。他深吸了口气,向窗边墙后退了一步,切断雪勒的视野:“我加入。但我说‘加入’的意思,是你不能继续活跃在第一线。”
他迎着有异议的克莱尔,不容置疑地道:“你只是个孩子,甚至都因为营养不良昏倒了。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我来代你执行。”
“哇靠老兄,你会不会太霸道了?你又不是我爹……呃。”克莱尔抗议的底气在跟兰瑟对视的瞬间霎时无了,心里直发毛:难怪同是金发,对方能混得如鱼得水,我混得一塌糊涂……这眼神谁看能信是圣骑士!
他努力支棱:“你、你真行?我打算继续跟进袭击案。”
“那些异教徒是怎么拿到光明神力的?是末神给的,还是他们从哪儿获得的?沿着这条线查下去,肯定能找到末神,或者祂的遗体。”
“而我家的地窖里又有很多祖先的日记和古籍,里面记载了借取神力的方法——”
“借取神力的方法?”兰瑟心跳错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兴奋,又反应过来另半句话的含义,不由地猛然低头看向似乎没有开口的地面,“家里的地窖?”
“不是这个家啦!”克莱尔连连摆手,“我是说以前的家。”
“我家世代务农,有一个小农场,只不过一年多前,我父母因为癌症去世了,庄子也被讨债的贵族强行收走……不过别担心!那个地窖的门只有真正信仰光明的人才能发现和打开,我们找个晚上翻进去,把东西偷出来就行!”
“比起这个……”克莱尔又往窗外瞥了一眼,“我看你那个室友——”
克莱尔准备说“你那个舍友打从露面到现在,眼珠子都没从你身上挪开过,就差拿个502胶把自己黏你身上了,你真能抽得出空?”的,但尚未来得及八卦,就见也重新看向窗外的兰瑟神色一变,话没听完就掉头大步走出屋门:
“诶诶!你干啥,我就好奇一下嘛!”
克莱尔没察觉有什么问题,不过就是几个出于热心、常来给他送剩饭或二手衣服的婶婶在围着室友先生说话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兰瑟步子迈得恨不得飞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人群中央,顾不上失礼不失礼,先用身体将提着竹篮的中年女性们挤开了,挡在雪勒和人之间:“克莱尔醒了。我们可以继续查——”
“哎呀!是公务员先生哦!”
被挤开的婶婶们竟也不生气,反倒互相挤眉弄眼地笑开来:“刚刚听大教授说你们感情特别好,就算他只是跟人聊聊天你都会吃醋不让,我们还说是不是夸张了?没想到是真的!”
兰瑟眉心一跳:“?”
什么东西?这家伙又在瞎扯些什么?
也就是他顿住的这一会功夫,热心的婶婶们就“公务员和大教授有多般配”“占有欲太强到底是恩爱还是过度”发表了一大通见解。
雪勒始终笑吟吟地站在人群后,看似随和,但如果有人能越过那优越的眉弓,望进藏在深邃阴影中的绿色,就会发觉此人眼中没带任何笑意,凉森森的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我可什么都没干,”顶着这样一双眼睛,雪勒笑眯眯地说,“刚和大家聊天呢。她们说,有个经常一起来看克莱尔的朋友家里丢了人?”
“啥?!”克莱尔举着吊水瓶就追出来了,闻言大吃一惊,“丢谁了?!”
“露娜的父亲呀!你知道的,就是八十来岁,总爱傍晚逛大街的那个?你还和那老爷子一起散过步呢!”
婶婶们一看克莱尔吊着水的样子,顿时心疼地围过去:“这是怎么回事?生什么病了?是不是——咦,克莱尔,这么一看,你和这位公务员先生好……呃。”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婶婶,看到兰瑟紧盯着雪勒,像是要把人皮剖开看看内里的眼神,也忍不住磕巴了一下,好悬才坚持着把话说完:“……像。我是说你们好像。”
本来她们还想再起哄一下“你还有一双和这位大教授一样的眼睛!这是什么巧合?简直像这两位先生的孩子”,但扭头再一看雪勒,这位大教授冲着兰瑟挑眉的神情,让她们感觉这位刚才还表现得文质彬彬的教授下一秒就会把衬衫一扯,邀请公务员先生随意欣赏了。
“……”
热闹的现场愣是冷清了半秒,已经习惯这俩人的眼珠子长在彼此身上的克莱尔先缓过来,张罗着开口:
“哪儿就好像了!希望我被领养也不用这么浮夸,我有亲爹亲妈呢,才去世好吧?说回老爷子——他是怎么丢的?逛街逛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婶婶们勉强回神:“的确是散步的时候丢的,但找不到回家的路,露娜说不可能呀!她给老爷子的手腕上带着家里门牌号的手链呢!项链上也刻了住址。其中一个不小心丢了那还有可能,两个一起丢?”
兰瑟皱着眉听婶婶们的话,分出一半的注意力防着雪勒。
对方之前的眼神让他疑心雪勒随时会对婶婶们下手,而对对方的了解又让他无比困惑:
遇到想杀的人杀就是了,雪勒什么时候会勉强自己跟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
但也不知道之前哪句话戳到了这家伙,雪勒这会儿又收敛了那种看死人的眼神,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似的在他和克莱尔之间来回看。
——不论这家伙在盘算什么,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兰瑟警惕地想,但该关注的失踪情况还是要关注的:“失踪多久了?”
“三天,”离得最近的婶婶忧虑地说,“露娜已经报警了,但一直没有消息。军警问她有没有接到医院的电话?或者任何人的勒索?都说是没有。”
“……”兰瑟若有所思。
既不是绑架勒索,也不是出了意外,要说是被人贩子抓走了吧,哪个人贩子会抓八十来岁的老人呢?
想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种可能:会不会,是被异教徒抓走做献祭了?
甚至,说不准就是主导连环恐怖袭击的那一支异教团体!
克莱尔也想到了这点,神情一苦:“不太妙啊……哦,对了!我之前不是帮老爷子的手机开了定位功能吗?是不是能通过定位查到他的位置?!”
克莱尔一下亢奋起来,兰瑟不得不泼他冷水:“如果定位功能正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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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早该找到人了。说实话,我不觉得以老爷子现在的处境,还能拿着手机……”
但凡能用手机,老爷子早打电话了,还等什么定位找人呢?
“那怎么办?”克莱尔的神色一下灰淡了下来,“我们甚至都不知道——”
意识到他们的推测太残忍,不太适合在婶婶们面前聊,克莱尔赶紧停下,将婶婶们好言好语送走才接着道:“甚至都不知道,老爷子是被哪个异教徒团体抓走的?”
“我知道啊。”
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雪勒出人意料地开口。他仍然在用那种饶有兴致的眼神打量兰瑟和克莱尔,打量得粗神经如克莱尔都感到了不自在:“谁让我是神秘学系的教授呢?”
“我研究过不同神祇的召唤仪式,因为一山不容二虎,所以想要在某个神祇的国度召唤另一个神祇,仪式会有更加严苛的要求。”
“好比七神之中,只有掌管时间权柄的‘倒行僧’的召唤仪式,不仅需要大量与时间相关的炼金素材,还需要七名行将就木的老人……哦,从这个条件来看,即使你们能救回那个老爷子,他也活不了多久啊。”
雪勒眸光一转,视线从锋利上挑的眼尾晲向兰瑟,显然是想看兰瑟对这种糟糕消息的反应。
但在兰瑟开口前,克莱尔的大嗓门先急吼吼地撞了过来:
“那咋了!多活一秒是一秒啊!和死在仪式上相比,老爷子肯定希望自己能和家人多呆几天吧?”
如果不是兰瑟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十分恐怖,克莱尔差点当场把针头拔了就出去打听消息:“即使知道抓走老爷子的很可能是崇拜倒行僧的异教徒,我们也不清楚他们据点在哪,我们只有三个人,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谁说只有三个?”兰瑟单手按住还不老实的克莱尔,拿出手机淡淡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工作是什么?”
“啊?”克莱尔仰头看身后的兰瑟,“你不说是报社记者吗?刚刚你舍友又说你是公务员,哦——我明白了,你是军警是不是?之前是在便衣调查!”
克莱尔兴奋起来:“要是能让你同事来帮忙,那真能快上不少!”
兰瑟打给军警的动作顿了一下,忽地瞥了旁边突然精神振奋的雪勒,按向通话键的手指一转,调出了工作群:
【管理员-首席:境内出现绑架我教信徒做人祭的异教教团,信仰的神明是倒行僧。】
【管理员-首席:主正在关注这件事,祂现在就在我身边——你们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群内安静了一秒,两秒。
下一瞬,信息飞弹:
【7号:收到。】
【206号:马上出发马上出发!!】
【管理员-3号:哦呦……也不知道是在谁辖区里出的事。虽然我很顾念同事之情,但主的意志永远是最优先的,被抓到可不要怪我哦。】
【管理员-1号已将全群禁言。】
【管理员-1号:所有代行者立即动身,我不希望看到有任何拖延。】
一股冷香悄然侵占鼻息,主的手臂从背后搭上来,豹子尾巴似的懒洋洋垂在兰瑟胸腔。
雪勒的声音里带着笑:“当着我的面捏造神旨?”
9. 第 9 章
兰瑟几乎产生一种被亚马逊森蚺缠身的错觉。
湿热的空气中,蛇信在他耳边嘶嘶低语:“快乐吗?操纵神权的滋味如何?”
“……”兰瑟想要否认,但他无法否认在下达命令,而所有人都俯首帖耳时,他的确是愉悦的,即使他原本的想法是让代行者出动,比单凭军警要高效。
他无从得知正常人是否也会有这种心态,但这不影响他反驳:“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雪勒的确在关注这个案子,甚至还亲自上阵指点了一下迷津,兰瑟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雪勒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提供帮助的;雪勒也的确就在他身边,唯一不符合实情的可能就是个“站”字,准确来说,雪勒现在正挂在他身上。
雪勒发出一声嘲弄的笑:“自欺欺人可不是什么好品质,亲爱的。你的勇敢呢?你的无畏呢?”
“为什么不敢揭开自己的人皮,看看里面流淌的到底是毒液,还是真心?”
兰瑟也不知道雪勒这条毒蛇哪来的立场控诉别的人心思歹毒:“我——”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一个硕大的【11号】蹦上来电提示,鲜红得像鬼来电。
兰瑟:“?”
就是鬼来电吧,11号不是被他杀死了?
隔了半秒,兰瑟才从争辩的思路中抽离出来,意识到这多半是新顶上来的11号打来的:“喂。你找到异教——”
“首、首席,”新11号颤着声,语带悚然,“11号……原本的11号,您确定他死了?”
“?”刚否了鬼来电可能性的兰瑟眉心一跳,“什么意思?你搜查的时候看见他了?他还活着?”
新11号语气发苦:“应该是没看见他才对……他的墓空了!好大一个坑!坑里没有半块尸体!”
兰瑟:“……什么?”
“真的啊!”新11号生怕兰瑟不信,一股脑道,“好吧,我承认,我上位成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接到指令以后没有马上去集合,而是带了葡萄酒想来他的墓前……拜祭。”
是祭拜还是嘲笑,明眼人自有分辨,但重点不是这个:“我到的时候这墓就已经被人挖开了!看指痕还是从里往外……他、他该不是复活,或者闹鬼了吧?”
荒诞的是,代行者们杀人、做血祭从不眨眼,却害怕死去的同事复活,或者变成鬼。
兰瑟无心安抚新11号,只怀疑地想:被他杀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呢?在此之前从没有过,唯一的例外也就只有雪勒……
雪勒被兰瑟的目光一扫,颇为冤枉:“跟我可没关系,我一直跟着你呢!哪有心思管别人死活?”
那就更奇怪了。11号怎么可能复活呢?偏偏,又是在这样一个时刻……
克莱尔终于憋不住:“你跟同事们说了吗?大家愿意帮忙不?别在这儿干聊了,我们赶紧——”
“哒哒哒……”
强风压来。
螺旋桨靠近的声音令克莱尔下意识地眯眼抬头,震惊地看着一个很眼熟、天天在政府新闻上露面的白发老头跃下直升机,板着张严苛的脸大步靠近。
——我去!
该不会是我们圣骑士的身份暴露了吧?别啊……!我跟兰瑟才刚接上头!
克莱尔一时分不清是强风令自己呼吸艰难,还是紧张让自己无法呼吸。他瞪大双眼,下意识地摆好逃跑架势。
“首席。”
那个但凡家里有电视,就不可能不认识的1号执行者敷衍、但足够明显地摘帽行礼,冲着他的新同伴道:“考虑到您没有神力,不方便快速转移,我来接您。”
克莱尔:“——??”
1号皱着眉看向兰瑟身边看打扮就不老实的青年,还有青年手中神情痴傻的少年:“他们是谁,无关人员不要——”
1号话音一顿,视线忽然在首席和少年之间往返了一下,又格外着重地看了一下少年和青年间格外相似的绿眼睛,语气顿时从公事公办拐成不屑指责:“即使是您,在完成主的旨意时浪费时间在家眷身上,也是不敬的!”
“……”克莱尔已经被谜一样的展开冲击傻了。
他是知道同事混得如鱼得水,没敢想同事能混得这么如鱼得水!
请问一个圣骑士是怎么打入敌方内部,还坐上了首席之位的?
他忍不住怀疑隙响之神的眼力和脑力,反正这俩里肯定有一个有问题……咦?
抓狂到一半,克莱尔忽地浑身一僵:如果说,兰瑟是首席代行者,那对着明显不乐意的兰瑟还能动手动脚的人……又是谁?!
1号还在因雪勒毫无恭敬可言的视线噼里啪啦地训诫:“任何普通公民,在面对代行者时必须恭敬!也许你在面对首席时是随着性子来,但面对我,你必须……”
克莱尔:诶,唉!老头,别说了,你别说了老头……
兰瑟呢?救一下场啊!我都快不敢呼吸了!
一旁的兰瑟呼吸得倒是很顺畅,反正1号和雪勒哪个倒霉他都乐意看。要不是正事要紧,他高低得旁观到结果出来:
“你想跟我一起将这件事搬到神祇面前理论吗,1号。”
1号最痛恨兰瑟这种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淡漠神情,确切的来说,他讨厌一切在他面前表现得高高在上的人,因为他认为自己才该待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你不要总仗着神祇的宠信目中无人!”
克莱尔:“……”喂!你别给我们主说爽了呀!
“哦。”兰瑟淡淡应了句,“那怎样。要和我动手吗?”
1号霎时偃旗息鼓了。
他的野心是这二十年间,在节节高升中生出的。
期间他的确觊觎过首席之位,也曾见证过人夺取首席之位,令他还算安分的不是神祇的偏爱,而是首席脚下累累坟茔,和二十余年来未曾有过的败绩。
跟兰瑟打?除非他癌症晚期打算安乐死了。
1号霎时又变回之前那个眼观鼻,鼻观心的严肃老头:“登机吧。至于你们,”1号睨了一眼首席的家眷们,心思突然活络,琢磨既然走大路没法走通,那曲线救国呢,“——留这儿,就别跟了。”
兰瑟一丁点都不想让克莱尔和雪勒单独相处,但雪勒已经将克莱尔往自己怀里一揣,潇洒地挥着手离开,只给兰瑟留了个背影,俨然没给他留任何阻止的余地。
顶着兰瑟刀子似的目光,雪勒愉悦地低头:“兰瑟不在,我们俩做点什么呢?”
怀里的小孩儿僵得像只死猫。
但就是真死了,也不影响雪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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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挑起克莱尔的下巴:“我看看……”祂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孩儿的脸,自己在脑海里给克莱尔头发涂黄,“嗯,是挺像兰瑟的。”
原本祂对克莱尔还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但这会儿,祂感觉自己像是揣了个小号兰瑟在怀里,一下就觉得这孩子有价值起来。
祂将小石像放回床铺,和蔼可亲地问:“说起来,你考虑过收养家庭吗?”
“……”毫不夸张的说,这短短几秒内,克莱尔出的冷汗都能浸透衣服,沾湿被子,“我、我一个人就也——”
“我收养你怎么样?”雪勒继续状似热心地说,甚至为了能争取其实祂并不在意的同意,积极地起身找了一下有什么活能展现自己的家长力,最后视线一眼落在之前那些婶婶们送来的菜篮上。
大概是怕天气热坏的快,这次婶婶们送的都是蔬果。
雪勒眼睛一眨就想起昨晚碰壁的晚餐邀约,忽然就觉得下厨这选项非选不可了,祂现在充满了烹饪的动力:“你在这等着!我给你做午饭。”
克莱尔:“……”
怎么回事?克莱尔坐在地铺上,恍惚地想,好诡异啊。
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不然我怎么会看到光明骑士成了邪神的首席代行者,俩人之间还奇奇怪怪地纠缠不清,现在邪神因为我长得像光明骑士,就要收养我,还给我下厨做饭!
克莱尔恍惚地抱着被子,慢慢躺下了,越想越觉得这肯定是梦,只有做梦才会发生这么处处诡异、但乍然一想又好像很合理的事。
对……对,我在做梦。
克莱尔靠在枕头上,舒展眉宇。可能是之前淋雨时没及时换衣服,我发烧了吧!现在都是高烧的胡梦,就是这样……
“咔嚓。”
他忽然听到清脆的剪刀声在身侧响起。一个激灵猛睁开眼,就见一柄铁剪正对着他的侧颈。
“……”
浑身的寒毛倏然起立!
克莱尔几乎是手脚并用从床铺上蹦起来,然而他这在神祇眼中肯定很慢的躲避速度,竟真的躲过了那柄剪子,雪勒只是慢悠悠地收回凶器:“怕什么?我又没打算杀你。”
克莱尔总感觉雪勒的话中缺一个“现在”:“那你拿剪子是想做什么?!”
他在问出口的一瞬,都想好对方可能会找什么借口了——你的头发不像兰瑟,我想把它们剪了。
然而雪勒只是心情很好似的冲他微笑,苍白修长的指尖虚勾着剪子晃了晃,答非所问:“你认为怎样才能让人感到绝望?”
“……”我靠靠靠!所以真的不是为了剪头发,真的是想攮死我啊!?
克莱尔后背紧贴石壁,顶着冷汗战战赫赫,觉得自己这会儿就挺绝望的:“孤、孤立无援?”
雪勒意外地顿了一下,没想到会从克莱尔口中听到这么恰合祂心意的回答。
再看看对方和兰瑟肖似的面孔,都快用进废退的恻隐之心忽地一动:“那你如果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你更想选哪一种?”
克莱尔:“——”
他忽然意识到,兰瑟是个在雪勒口中“不爱社交的人”。那么杀死他,恰好能让兰瑟重新变回孤立无援。
克莱尔一时悲愤异常:敲!我又做错什么了,我就不能活着吗!?
10. 第 10 章
电光石火间,雪勒倏地迈近,克莱尔一把拔了针管,直冲向大门——
雪勒真有心的话,人类的速度怎么能比过神明呢。
祂甚至在迈出一步后,脚下就没动过,长臂一展就将克莱尔捞进了怀里,一手紧紧揽住克莱尔的腰,另一手搭上克莱尔的额头,完全无视克莱尔的挣扎,微微偏头安抚似的蹭了蹭克莱尔的乱发:
“没事了……没关系的。闭上眼睛,对……打个瞌睡,再醒来时你会忘掉一切不愉快……”
“我……呃……”克莱尔的身体逐渐软了下去,脑袋向下一耷拉,陷入昏睡。
雪勒意外地发觉自己还挺喜欢抱着克莱尔的。
他顿了片刻,将人抱回地铺,一边耐心地梳理克莱尔的乱发,一边删除记忆。安静不下来的性子让祂手上做着事,眼睛到处乱瞟,心里又散漫地琢磨别的问题:
明明一开始的计划是为了辖制兰瑟,拉近和克莱尔的关系,为什么处着处着,事态就急转而下了呢?
祂承认自己的本性里的确有破坏性的一面,似乎不论处理哪一段人际关系,总能被这一面破坏得一团糟。
但这能怪祂吗?祂只是追随本心罢了。
“呃……”克莱尔在雪勒挪开手后,哼哼着醒来,眼睛刚睁没几秒,就惊恐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枕到了隙响之神的大腿上,“我去——”
雪勒一把攥住又要原地发射的克莱尔,这次开口就温和多了:“别乱蹦。之前你睡着乱翻身,已经把针管给扯掉了,我还得收拾碎吊水瓶去。”
娘耶!谁敢让邪神给自己当保姆啊,克莱尔哆嗦着手坚持起身:“我来!我自己来!”
怪了……他是怎么躺下的?他就记得自己被隙响箍着进门,刚坐到坐垫上,隙响说了句……什么来着?
“你考虑过收养家庭吗?我收养你怎么样?”
雪勒本来也不是诚心想打扫,此时起身,大尾巴一样跟在克莱尔身后,冲着满脸惊悚的少年露出一个完美体贴的微笑:“这是我第二次问了。上一次我问完,你就抽了口气,翻着白眼晕了。你不会又要晕第二次吧?”
“……”克莱尔张口说不出话。
他是觉得自己头晕目眩,但说他能活活被吓晕?克莱尔觉得有点夸张。
而且,怎么说呢……算他有偏见好了,邪神这副礼貌的态度总让他莫名地浑身发寒。哪怕撇除直觉不谈,他也觉得邪神突然想收养自己不太正常:
“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
不敢拒绝。
话到嘴边,一种本能的危机意识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看似开朗地如此说。
不安感令他几乎将扫帚挥出残影,打扫干净后,恐惧再一次袭来,令他急迫地左看右看,试图找到新的事能来打岔:
“——豌豆!看今天婶婶们送来的豌豆这么新鲜,我们煲个汤庆贺一下吧?您喝过豌豆汤吗?”
雪勒懒洋洋地靠在石桌边,祂几分钟前才兴起的烹饪热情,已经在将菜倒进水槽后就熄灭了,要不祂也不会突发兴起,拿起剪刀想去先模拟一下如何杀死小号兰瑟:
“我不需要进食。”
“兰瑟总需要吧?你们不……”一起吃饭还没说出口,就被克莱尔险而又险地吞回去了。
他吓出了一身汗,然而,这一刻,他忽然隐约捕捉到了该如何和这个摸不透的神祇相处:
“不如——我们一起下厨?然后等兰瑟回来一起吃?我猜,家人之间应该这么做?”
“……?”雪勒渐渐直起身了,已经熄灭的兴趣之火再度燃起,“听起来不错。”
“好极了!”克莱尔大松了一口气,挺起胸脯,感觉战场多少又回到了自己的控制之下,“那么,第一步——询问兰瑟有没有忌口过敏的东西!”
他根本不指望雪勒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更不敢问了踩雷区,只摸出老旧的手机:“兰瑟号码多少?我发个消息问问。”
雪勒饶有兴致地踱到新鲜出炉的便宜儿子身后,看着满是刀痕的砧板:“我记得之前他的手机卡才损毁了,现在在用备用的。他有很多备用号码,看来我们得花点时间慢慢试了。”
克莱尔努力让手不发颤,在心里哀嚎兰瑟能不能快点回来:“没关系啊,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与此同时,巡航战舰上。
放出门的代行者就像下山的老虎,巡视自己的地盘还好说,跨线巡视别人的地盘,那撞上了免不了一番争斗。短短几分钟内,逃往战舰的代行者激增,处理着伤口激情辱骂敌人有多阴损龌龊,直到——
“嗤……”舱门打开,发出沉闷的气压声。
兰瑟裹挟着怒火进门,冷凝的低气压霎时扫得战舰内一静。
活像上了音量过滤器似的,再有人声响起时,所有声音都小了不止一个度:
“哪个傻子又惹他了??不知道这人发起火,连带自己人一起干的吗!不行,我得下战舰!”
“你敢在这时候让战舰为你停下?还是你敢当着这位的面跳机?这次的调查可是这煞神一手牵起来的,你想当众抹他面子?”
“不是说这人连神力都用不了吗,怎么你们都这么怕他的样子?”
畏怯、质疑,嗡嗡作响的低语充斥战舰。兰瑟却只视若无睹地夹带着可怕的低气压大步走向指挥台:“找到线索没有?”
他厌恶被迫顺从,厌恶被胁迫。雪勒的行为在他胸口浇了一泼油,令他迫切地想在寻找光明神力这件事上获得进展,想为这愤怒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操控台边的军警身体都在打哆嗦,万幸,作战指挥屏上在这一刻出现了闪烁的红点:“找到了!找到了!在英吉利海峡的萨克岛上!”
几乎不用兰瑟催,驾驶班立即将飞舰开往英法边境线,原本还说小话的代行者们也谨慎地闭上嘴巴,假装忙碌地低头包扎或准备。
当巡航战舰越过涛涛海浪时,一座平矮的、整体看起来像胎茧幼崽,身体臃肿、四肢伶仃的海岛展露出来,兰瑟不等停靠,直接单手扯开了舱门,没带任何降落装置,冲着下方的千米高空直跃而下!
“我操!”有新上任不久的代行者惊骂了一声,激动地扑到舱门边往下看,“他疯了?!什么都不带就往下跳,这不是纯给我们让位……”
他的话骤然静音。
猛烈尖啸的狂风中,兰瑟没有做任何姿势来增大阻力,好降落得缓慢点。
金色的短发在这座著名的暗天之岛上方划出一道璨阳似的流光,下一瞬,他单手扶着阔剑轰然落地,坠落造成的气压在地面上“嘭”地碾出一道直径数米的巨坑!
“……”趴在舱门边的代行者像突然哑巴了似的,只能拿手指指下方,又瞪着其他同僚们再度使劲指了指下方,“没有神力?你们管这叫没有神力??”
没多少人理他,原本还坐在舷窗边,故作深沉地摇晃着红酒的4号已经大笑着抛开酒杯,迫不及待地跟着跳了下去:“走啊!想被那家伙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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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头不剩吗?!”
跟随在强大者身后,凝视对方的背影,是会让人热血沸腾的,不论本性如何。
当汹涌的胎茧兽潮从当地著名的魔鬼洞穴里奔出时,一场让人心驰神往、又因难以望其项背而感到绝望的追赶就开始了:
人潮最前方,一道金色的光影以无可抵挡的速度一路挺入怪物潮。它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生生劈开一道狭窄的路径,宛如摩西分海。
后面的代行者们竭尽全力追赶,从一开始还想在杀敌的同时追赶脚步,再到放弃攻击,只求追上,再到最后的停下脚步,回头劈向怪物。
兰瑟始终紧盯着前方,步履没有丝毫停顿。巨剑劈入血肉的些微滞涩感和敌人的锐鸣令他越发亢奋,仿佛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是畅快的,才是随性所欲、鲜活地活着的。
“呜……嗡……”一只高达百米的成年体胎茧,挥舞着胎儿脐带似的触手,冲着兰瑟碾压而来。
“噗——”兰瑟眼睛眨也不眨地抬剑直挺入胎茧的腹腔,腥热的血和着肉块溅来,不等模糊住他的视线,天光就再次从胎茧被洞开的后背拥抱向他。
与此同时,魔鬼洞穴内部。
教团团长厉声呵斥着惶惶的人群:“怕什么!?不过是一小支代行者的队伍而已,把召唤出来的胎茧统统赶出去!那些家伙天天自持有神力傍身,他们的神力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我们的胎茧大军足够他们喝一壶了!”
正通过岛内电缆和地面上居住的家人通话的教徒瑟瑟发颤:“不、不是一支……”
“什么?”团长右耳失聪,没听清楚。
教徒提高声音,带着点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是一支!!丽莎说天上开来了大家伙,一口气跳下几百个人,这些人都没穿军警的武装,全是代行者!!”
教众们如遭电击,肝胆俱裂。他们都要绝望了,然而团长居然仍很有底气:“如果我们的召唤不能成功,怎么会惹来这么多代行者?别管外面了!过来补召唤阵,那些胎茧有的打——”
“咚……”
重物坠落声。
一只失去生机的成年胎茧砸上地面,高如山丘的腹脐上,站着一道浴血的身影。
兰瑟脚踩着胎茧的软肉,将巨剑“嗤”地一声拔出,刚要落地。
“啊——!!!”
一声有点耳熟的惨叫,从上方一路坠下。
兰瑟本该接一下的,然而怒火充斥了他一路,此时又大半替换成尽情厮杀的爽感,不论哪种都不是能让头脑清醒的情绪。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人落地,“啪嚓”一声在地上开了花,他才从滚到他面前,死不瞑目的半截脑袋上看出坠亡者是谁:“——11号?”
“是‘新11号’。”一道更加熟悉点的声线传入耳中,旧11号的面孔从阴影中走出来,乍一看和死前相差无几,但从方方面面看,又似乎都更加俊朗,也更锋锐了些。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面露遗憾:“我不是很喜欢有人占走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是我死了……很抱歉非得让你看到这么一幕。”
他抬起头,吊儿郎当地勾起嘴角:“又见面了啊,亲爱的首席。听我那只傀儡说,你还替我收尸了?”
旧11号特意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布料柔软的黑风衣顺垂地勾勒出他挺拔高挑的身形:“重新介绍一下,我亲爱的首席先生。”
“我,11号,代号野狗。是时间之神的首席代行者,呢喃僧侣会的主持人。”
11. 第 11 章
兰瑟:“……?”
说实话,兰瑟不太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故意很拉风的出场。但这几秒的空档,足以让他从战斗的酣爽中缓过神,理性重新主宰大脑:
时间之神的首席代行者跑来他们这儿潜伏,图的是什么?
刚好又这么恰巧,这次生事的异教团想召唤的正是时间之神?
——会不会,就是11号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那这个异教团手中的光明神力,会不会就是11号给的?!
兰瑟呼吸一促,猛地上前,正打算从11号口中撬出真相,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越过11号的肩膀,看见之前那个豁了半边耳朵的异教团团长正往洞穴深处跑去。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被拉长了。
短短半秒,无数思想从他的脑海跑过:
——这人要做什么?糟了。人质还在洞穴里面!
——可是我必须从11号口中问出光明神力的来源……
他的思想像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焦灼:“别在这儿浪费时间!线索随时能查,人命献祭完就没了!”
另一半低沉地说:“我们正在做的是什么?杀死邪神,改朝换代!或许就是为了救那几个行将就木的人,错失了获得重要情报的良机呢?必须做出必要的取舍!”
渴求力量的喘息重重在耳边回响,兰瑟能看见自己的手一把攥住11号的肩膀,几乎要脱口而出“光明神力是不是你给教团的?!”
一道叮当作响的身影掠过脑海。
‘快乐吗?操纵神权的滋味如何?’
那阴魂不散的幻觉在他耳边窃笑。
‘对,对啊!就这样,你这不是很高兴吗?将自己凌驾在他人之上——’
‘你我之间也没什么不同。’
兰瑟的手指倏地收紧,在追问即将脱口而出之际,手上力道一改,一把将11号从面前甩开:“别碍事!”
“嘭!嘭嘭!”
接连的落地声在身后响起。遥遥落后的同事们终于赶上来几个。
“敌人在哪?都别想跟我抢人头——”4号兴奋到一半,回过头和11号对上视线,顿时花容失色,“真的有鬼啊!!”
11号状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裹着灰色绷带的手微张:“都是出来拼业绩的,牛马何苦为难牛马呢?”
“嗡……”
十来具和11号一模一样的肉傀骤然闪现。
带着和无奈截然相反的狠戾,猛然刺向刚站稳脚跟的众人!
刀枪断绝,血肉迸溅。
惨叫声中,11号本尊嫌恶地避开肉泥,“沙”地一声坍缩成一蓬灰烬,又紧贴着兰瑟重新汇聚:“——急什么?我又没想拦你。”
他压着音量,声音几乎淹没在打斗声中:“就是提醒你下,仪式已经开始,要想打断仪式,唯一办法是向法阵献祭一样永恒之物。”
兰瑟根本就不相信。
他无法理解被自己杀死的人,为什么要反过来帮自己,在他的印象里,11号也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性子,甚至可以说是乐于助人的反面:“让开!”
“啧。”11号躲过兰瑟的剑锋,身形分解又凝聚,有点遗憾又有点哂然地摇头,“我这回可是难得真心。死过那么多次,你还是头一个帮我收尸的,随你信不信,这人情就算我清过了!”
自称野狗的男人自顾自地说完,又自顾自地撤开,身形再次崩解时,如同荒漠中的风暴般卷入战局,兰瑟面前倒是敞开了一条直通洞穴深处的路。
兰瑟无暇细想,一头扎进黑暗中。踩着一层没过脚面的水跑了近百米,看见前方亮起深红色的幽光。
“Tempus, rerum dominator et ……”呢喃声低低地传来,大致是在赞美时间之神。
兰瑟庆幸了一瞬这些信徒拍马屁的话术都是一套接着一套的,紧跟着攥紧手中巨剑:
直接攻进去?还是,多少考虑一下11号的话?万一11号说的是真的呢?可关键是,他手头上也没有什么永恒之物。
他倒是听说过一些取巧的办法,比如有人献祭自己永恒的贪婪、永恒的爱情。但他这个人物欲不高,爱情更是沾不上边,唯一能算得上永恒的情感……
冥冥之中,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绿眼睛。
兰瑟意识到:在他不算浓烈的诸多情感之中,唯一能碰瓷一下永恒的,大约只有对雪勒的憎怒。
要尝试一下吗?兰瑟犹豫了一瞬。下一秒,他果决地一把攥紧手中巨剑,在异教徒们饱受惊吓的大叫声中纵跃而出,顾不上打量四周的情况,干脆利索地将剑插.入法阵的阵心!
他没有献祭。
说不清是不愿舍弃这份扭曲、但的确连接着他与世界的感情,还是他对于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
只是在动手的那一刻,他心中有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感觉,仿佛这种污秽的法阵不可能在他的剑下安然无恙。
巨刃切豆腐般没入岩石数尺,周围的异教徒都被惊得忘记了尖叫。
洞穴内安静了一秒、两秒……
“啪啪……”像是钢索绷断的声音忽然响起,沿着法阵阵心一路炸向四周!
“啊——”异教徒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重新在洞窟内逃窜起来。
兰瑟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只倒吊下来的肉蜘蛛。
他反应极快地一把拔起巨剑,冲着咔哒咔哒挪动肢节的肉蜘蛛直挥过去。刀刃挨上虫脖子的前一秒,那蜘蛛忽地歪着脑袋转过头,露出一张属于人类老人的脸!
“你……!”兰瑟险险控住巨剑,“你是露娜的父亲?”
“不……我……”那张脸拧动着,上颧的肌肉因痛苦而夸张的隆起,僵劲得像小丑面具。
老人的眼珠一时是琥珀色的,一时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翳:“露……在那儿……救我,救我!”
他明显很痛苦,蛛类的复眼撑裂了眼皮,流出的泪都是淡红色的。但老人依旧挣扎着向兰瑟伸手——或是他以为是“手”的器官:“救我……我想见……女儿……想见……”
是痛痛快快的死?还是苟延残喘,在死前忍受无止息的痛苦?
在这一刻,老人眼前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选择题。巨大的痛楚下,他唯一能想到的是:好想再去见一眼家人啊……一眼,就最后一眼!
当死神跟在他身后举起镰刀时,他却无心去看身后濒近的死亡,只将手拼命伸向那处不可及的陋居。
那间屋子里承载了他人生所有的温暖和念想,他在那里获得过爱,给出过爱。
痛苦的灵魂无法思考,只本能地想靠近让它感到安全的地方,仿佛蜷缩进那片温暖,就能驱散所有它不想要的痛楚。
“……”兰瑟看着老人逐渐被铅灰硬壳覆盖的面孔,其实已经不建议老人继续坚持了。但也许是他从未感受过——至少不记得自己曾感受过这种来自家的感召,他抬手割断缠绕着蜘蛛伶仃细足的蛛网,“放心,我的职责就是带你们所有人回家。”
他不再耽搁,抬手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倒吊在岩洞顶上的蜘蛛割下来,周围有异教徒试图开枪,要么被他击倒,要么被蜘蛛自卫的蛛丝淹没。
有三只蜘蛛在他割断蛛网时已经丧失意识,兰瑟用蛛网将所有蜘蛛一并捆上了,手臂肌肉一绷,将它们拽上后背:“坚持半分钟,上了飞舰会有人给你们打止痛针!”
“露……”距离他最近的蜘蛛拿细足拍上他的侧颈和脸颊,“露……”
顺着颤动的细须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只铅青色的臃肿蜘蛛不知何时背离了大部队,正挪动着艰难的步伐往洞窟深处走。
“等等!”兰瑟不得不放下背后的重负,大步冲过去,“你走错方向了!”
“我没有。”出乎意料的是,这只多半是露娜父亲的蜘蛛言辞竟然还算流畅,“我只是决定让自己死得痛快点,有价值点。我会进里面去,在我死前杀死尽可能多的混账——”
同样是面对死亡,有人拼命想延长生命,也有人比起活命,更在乎自己的尊严。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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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用这个样子去见女儿。”露娜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居然算得上平静,“反正我的死无可避免,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至少现在这样,我还能在死前做一些有价值的事。”
“但露娜还在找你——”兰瑟下意识地反驳。
“我希望,”露娜父亲用不高,但足够坚定强势的语气打断,“当我女儿梦见我的时候,会是一个好梦。而不是被怪物恐吓的噩梦。”
那八颗黑得恐怖的蛛眼齐齐看向兰瑟:“而你,要为了我一个人,耽误其他人的救治——诶!喂!!”
兰瑟面无表情地把大蜘蛛直接绑进同伴堆里,重新背起重负往外跑,边跑边纳闷,自己难道真的长了一张很讲道理的脸吗?
“嘿!你不能这样!”露娜父亲的声音在风中变调,说不清是扭曲的疼痛造成的,还是被超高速吓的,“我会控告你侵犯我的死亡权!!”
随便吧,兰瑟能听出露娜父亲声音中的慌乱和恐惧,显然比起所谓的公民权利,对方真正在意的是不想用这模样见女儿:“少说话,多保存体力,说不定你还有机会恢复以前的样貌呢。”
“——什么?”
兰瑟这一次没有回应。
他想的是光明神力——假如教团手里还有剩余的光明神力,这些神力能否用来净化这些老人身上的侵蚀?
突然之间,本已被他暂且搁下的光明神力又变得重要起来。
他打定主意,等把老人们送上飞舰,他就回来接着找。找不到异教团长,就去找11号,要是11号也找不到,大不了他就再去一趟喜马拉雅——时间之神还能跑吗?
兰瑟在心中衡量着这一次见面,他是不是应该设法把雪勒带上,刚冲出隧道——
“轰……”
从地心深处传来一声震鸣。
隧道内泥土、碎石扑簌簌坠砸,兰瑟匆匆稳住脚步,抬头就跟11号对上视线。
“我天,你背了一坨什么?储备粮吗?”
11号正大咧咧地岔着腿坐在尸堆上,看起来场子早就被他清了。此时山石一砸,他不得不从BKing的王座上跳下来,冲着兰瑟就是一句:“你干啥了??妈呀,我放你进去救人,你跑进去炸场子?”
“?”兰瑟本来还以为是11号搞得鬼,“和我无关——等等!”
又是送上门的机会。
本来他还琢磨一会儿再回来找团长,没想到11号就在门口等着,他一把抓住掉头想走的11号:“那些贮存了光明力量的炸弹呢?是你丢给异教团的吧?”
11号瞪圆了眼睛:“你说啥呢,那些炸弹不是你们的人塞的?!”
答案一对,全变不会。
11号还在震惊“我就说,都快在你们体系里混成小领导了,怎么还一点风声没听见”,兰瑟已经在紧迫的时间中权衡利弊,果断撒开11号,重新背着老人们往上爬。
“你等会!”11号追上来,“你难道不好奇??那些炸弹真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看到报道的时候我也惊了,还以为是你们塞的,心说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你们特地拿这异教团设陷阱想抓我?”
“我废了那么老大劲儿潜进你们的公务员体系,还想说非得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能耐,居然能掏出已陨落的末神神力,当一次性炸弹用,结果你跟我说,你也不清楚?”
“怎么,难道除了你我两方之外,还有第三拨人也盯着这么个弹丸小岛?图它什么,鸟不生蛋?”
有一个神祇盯上萨克岛,那不奇怪。反正都是抢地盘,抢哪儿不是抢?广撒网,多收获嘛。
兰瑟这些本地的代行者盯上萨克岛也不奇怪,那是为了赶入侵者离开。
但是除了这两方势力之外,还有个第三方插.进来,这就很怪了——
隙响的国度幅员辽阔,你选哪儿不行?非得挑一个已经被两方看上的地方横插一脚?是嫌单纯抢地盘的难度不够大,所以想搞个三方混战吗?
代行者在别的国家经营异教团,图得是扩张地盘,又不是给自己添乱!
12.第 12 章
如果不是时间紧迫,兰瑟多半会留下来和11号讨论这个怪到难以忽略的问题。但:
“轰……”
岛屿再次震颤。
碎石和泥沙不断砸落,兰瑟根本没空搭11号的话,只管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攀爬。用手凿挖石坑借力时,腰间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与此同时,伦敦石屋里。
克莱尔抱着手机,激动得一跃而起:“打通了!这次打通了,不是忙音!”
号码试得越久,他就越害怕雪勒突然失去耐心。
古怪的是对方打从见面到现在,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他却有种跟拿着凶器的凶手共处一室的危机感,冷汗一茬又一茬地出。
他带着死里逃生般的侥幸掐断电话,正准备改发短信,以免打扰兰瑟营救,就听雪勒兴味盎然地道:“接着打,挂断做什么?”
——萨克岛上。
兰瑟攀着坑口边缘,借力跃出。双脚终于踩上大地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但很快——
“轰!!”
脚下大地像是海面上的浮冰,被巨浪掀得左右摆荡。
下一秒,冰层骤然破裂!
兰瑟愕然回首,感觉自己脚下的土地在向下坠陷,11号所踩的板块则向后翘起。
而在岛屿的正中心,一块地下岩层正在非正常力量的托举下,不断浮升。
之前跑走的那个团长跪坐其上,满身金纹,仰头享受着烈风扑面,畅快又歇斯底里地狂笑:
“成功了!我成功了啊,伟大的时间之神!!七个行将就木的老头算什么祭品?我,您最忠心的仆从,将献给您更多!献给您更多!!”
他像发表什么演说一样激动地站起身,冲着天空张开双臂:“这整个岛屿都是您的,拿去吧,拿去!岛民、信徒、我……还有这些忠于隙响的代行者们!拿走,都拿走!向我展示您全盛时的伟力吧,将时间逆转回新神最辉煌的时代!!”
“不儿,”11号在野风中错愕,“这人有病吧!?古老仪式是能随便创新的吗??找死啊!!”
兰瑟很想也这么喊一下,但他身后还有七个亟待医治的老人:“靠近点!”他冲着岛屿上方的飞舰示意,“来接——”
“沙啦……”
一声奇异的、宛如叹息般的沙砾流淌声,忽然充斥了整片天地。所有嘈杂声仿佛都被一键静音了。
兰瑟睁大双眼,也就在这不到千分之一秒的功夫里,无数灰白色的布状物,从土地裂隙中飘荡而出,柔柔地抚上所有生灵的面庞。
11号:“——跑哇!!仪式出错了!来的不是倒行僧本体,是分.身倒吊人!!”
神祇有千万化身,有的化身攻击性不强,有的化身则从诞生起,就只知道攻击。倒吊人就属于后者,而且相当有名。
战场上,原本正在缠斗的胎茧、肉傀、代行者们,在看见这些宛如冥河水母的帷幔的东西后,不约而同地齐齐停手,下一秒,掉头就跑!
“糟了……”兰瑟背着臃肿的负重闪躲,仰头看着为了躲避飘荡的帷幔,开始往远方撤退的飞舰,“我得把人送上去——11号!”
兰瑟再强悍,也没法一跳跳上万米高空,他只能寄希望于对他表露过友好的11号会愿意帮忙。
11号扒在他那片地皮边,冲着下方的兰瑟耸耸肩:“别看我啊,之前帮你打断仪式,我的人情可还完了。”
四周,破碎的岛屿上不断有人在灰白帷幔的抚触下,神情痛苦地大叫着、挣扎着,从足尖开始,裹覆上一层绷带似的东西。
先是失去逃跑的能力,再是失去用双手撕扯、爬行的能力。
到脖颈也被绷带状的东西紧缠住时,人已经彻底失去逃生的机会,只能在肝胆俱裂的惊恐中被缓缓倒吊而起,成为帷幔上一颗垂坠的果实。
“该死!!”很快也有代行者中招了。
他们被绷带扯着一下栽倒在地,眼看刀砍、火烧、枪击,什么办法都排不上用场,就有人急中生智,试图倒戈保命:“11号,11号!我不信仰隙响了,我改信倒行僧,我投奔你,投奔你们!快帮帮我!”
也有信仰坚定如1号的人,即使被绷带裹覆至双膝,依旧大骂着周围倒戈的同僚:“难道我们就没有自己的神祇可以祈求吗?!亏你们还被仁慈之主垂青过!”
兰瑟不再看开始闭眼祈祷的1号,他并不认为雪勒会回应信徒的召唤。此时,他唯一还能指望的只有:“我没有献祭!没有用你告诉我的方法!”
“什么?”11号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像是想问“那你怎么把人捞出来的”,但最终他只是冲着兰瑟伸手,“把手给我!”
愤怒的咒骂声顿时在四周响起,兰瑟无视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冲着11号猛跑几步,在11号做好准备接他时,反手一把抓住身后挣扎着想下地、不做累赘的蜘蛛们,遽然绷紧手臂肌肉,冲着11号的方向全力一掷!
“嗯?”11号的脸上写满错愕。
兰瑟眼看着老人们在11号身上安全着落,松了口气,立即头也不回地反往帷幔的深处去。
“诶?耶??”11号在他身后大喊,“你干嘛去?!”
兰瑟没时间给11号解答疑问,只循着记忆,飞快在碎裂的土地间跳跃。
他还记得,之前那个团长在发表完激情演说后,所站的那片土地就下沉了,大致应该是这个方向……
与此同时,还在坚持信仰的1号终于如愿以偿,在被绷带裹覆至脖颈时听到了神祇的声音!
[嗯?]
多久了,他多久没有听到过神祇的声音了!
1号简直热泪纵横,他并没有对神祇的声线进行任何点评,只是以最快但不失恭谨的语速将自己的困境简述了一遍,最后道:
“……伟大的仁慈之主啊!我等执行您的意旨,是您最忠诚的爪牙,现在倒行僧正在您的领土上,对您的眷属出手,请您展露您的伟力,击退外敌,赐予我们庇护吧!”
[哦,没兴趣。]
伦敦石屋里,雪勒一边示意战战兢兢的克莱尔接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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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扰电话,一边无聊地拨弄了一下窗台边的锡兵——这东西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最接近珠宝的玩意儿了,然而它一点也不闪亮,甚至还脱漆,雪勒都不知道克莱尔是怎么在这间沉闷的石屋里生活了几年的。
“……什么?”1号愣住了。
说实话,他和神祇交流的次数并不多,仅有的两次交谈中,神祇的回复总是淡漠的、简短的,透着一股神性。
然而此时此刻,在他脑海中回荡的声音带着十分鲜明的人类情绪:无聊、漠然、期待、跃跃欲试。
如此泾渭分明的两拨情绪,前两者是对他的,后两者是对谁的?
——兰瑟吗?
这一刻,即使死亡在步步逼近,1号心中也流淌出一股淬了毒的嫉恨来:为什么不能是对他的?是他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他的忠心难道还不够坚定吗?为什么不期待他、不愿意来救他!
如果这会儿求救的是兰瑟,仁慈之主是不是就会立刻现身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兰瑟他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沙……”
时间侵蚀着他,从衰老的□□,到不甘的灵魂。
无数声音在他脑海中抓挠,或是痛苦或是平静地呢喃。
渐渐地,他感觉不到嫉恨了。他只是感到纯然的疑惑:神祇究竟为何对兰瑟如此独特?
世界开始旋转,天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天。
他感到自己似乎在慢慢升起,又好像是在渐渐坠落。
最后,那片破碎的岛屿彻底地远离他了。即使他拼命仰头,也只能看见模糊的缩影。
而后,有一道金色的光忽地在那片缩影中闪现。
——兰瑟·克莱尔!
1号一眼就认了出来。
异教徒、代行者,当所有人都挣扎着想逃离死亡时,那人却在冲向死亡。
他逾越无数看似不可逾越的屏障,他的脸上似乎从没有畏惧。
他会用巨剑斩下沿途的果实,他好像……好像是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救……”巨大的帷幔如被海水拂过的水藻,摇晃起来了,有尚未被完全包裹的人挂在枝干上,发出最后的求救。
“救救我……”有手不甘地挣扎,伸向那道金色的背影。
“救救我……”
“救我!!”
“求你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
无数双手自四面八方而来,探伸向黑暗中唯一一道金线,仿佛那就是攀向生路的绳索。
原本已经丧失斗志的人们嘶吼着撕扯囚笼,试图追逐向那道一往无前的金光。
曾有人说,对死亡的畏惧、对强大的向往催生出信仰。
信仰的意义,就是帮助人在面对死亡时获得勇气,不再恐慌。
倘若这座岛上要催生出一道新的信仰,那1号想,信仰涌向的方向一定是那道金色的影子。
——那么。
1号在意识朦胧中思索,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在注视兰瑟时,又看到了什么呢?
13.第 13 章
比起看到了希望的众人,被寄予重望的兰瑟心态反倒没那么积极。
被无数双手靠近时,他几乎条件反射地避开,没感觉到被众人崇拜带来的快感,只感到困扰。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没有神力傍身的普通人,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即使周围的人向他伸手求援,他又能怎么办呢?停下脚步,放弃那7个将被异化侵蚀的老人,转而改救这些求救者吗?
“救……”远方的一颗果实含着眼泪冲他祈求,是居住在萨克岛上的原居民。
她有一张年轻的脸,不过十五六岁,漂亮的栗色头发因挣扎蓬乱纠缠,是当下社会难得一见的浅发色。
“呜……”更远的方向有孩童的哽噎哭。
“……”兰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犹豫了。
要无视他们吗?继续去追异教团长?
他可以完成这次折返的目标,拷问出含有光明神力的炸.弹在哪、光明神力来自哪里。
他可以兑现自己的承诺,利用找来的神力,净化老人身上的畸变污染。
他还可以使用神力、使用神力来源的情报做更多事——变强,对抗邪神,救下更多人。
但是,这些居民将会死去。
他不禁想:用一整座岛屿的生命换取7个老人最后的时光是否值得?
如果不,那么用所有人摆脱邪神统治的机会换取一整座岛屿的生命是否值得?
‘做选择吧。’似乎有道亲昵的声音贴在他耳后私语,‘哪一边更重要?’
兰瑟忽地止住脚步。下一瞬,脚下一转,冲着离他最近的求助者直奔而去,举剑遽然横劈!
“啊!!”那个有着栗色头发的女孩尖叫着坠落在地。
“老天!”摔砸在地的同事踉跄起身,“我差点以为你不打算管我们了!”
“谢谢、谢谢!”
越来越多的人重获自由。
越来越多的人们汇聚向他。
人们拿起武器,嘶喊着劈向一切拦路的东西,即使他们的攻击无关痛痒;他们在每一颗果实落地的第一时间疾冲过去,七手八脚地一道撕开包囊,将其中的人拉入前进的行伍。
“你……绝对是在……跟我开玩笑。”
高空之上,11号扶着飞舰舱门,震惊地看着下方越拖越长的队伍:“……这是图什么啊?”
带着老人们上飞舰时,他还觉得自己琢磨明白了,兰瑟肯定是折返回去找那个团长问光明神力的事儿了。结果掉头一看,这家伙跑得离团长越来越远,身后的累赘倒是越来越多!
——所以你特地跑回去找死,为的就是救人吗??你真的是邪神的代行者吗,还是隙响的代行者,甚至还是首席!
11号无法理解兰瑟的脑回路。然而兰瑟在这一刻,还是很清楚自己的逻辑的。
他无法做出选择。
将两拨人命放上天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只剩下冷酷的权衡利弊,这个选择不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那么就不做。
和跟随在他身后的人所期待的不同,他的确只是一个实力有限的普通人。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救下眼前他能救的人。
巨剑被高高扬过头顶,又旋舞着斩向灰白的帷幔。
11号眼睁睁看着兰瑟领着更大的一波累赘,在岛屿上清出一片空地,而后冲着完全是捏着鼻子救下的同事们命令了一句,抬头冲着空中犹豫盘旋的飞舰挥手示意:“下来点!”
“真是有够奇怪的,”旁边在指令下不得不抓住身边岛民的手,做好登机准备的代行者直犯嘀咕,“这应该是我头一次救人,而不是杀人……这真是代行者该干的工作吗?我怎么记得我们的主赐予人的应当是纷争,不是助人为乐呢??”
“嗡……”
头顶上方,远离岛屿的飞舰重新靠近。
11号站在舱门边,冲着下方不久前还和他的肉傀打生打死的家伙们咂嘴:“算你们命大好……小心!!”
“轰——”
第一波代行者提溜着一连串人,即将登上飞舰的瞬间,整个岛屿所处的空间都开始轰隆巨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将空间切割成了一个边长数千米的立方体,这块立方体在众人的惊慌失措中不断侧旋。
帷幔化成了黑色的沥青,黏腻地向下滴挂。
泥潭之中,一道裹覆在绷带中,单腿倒吊着的人形物从沥青中渐渐浮起。
“不……不,”直面轻易就能将几亿立方米的空间倒转的神明,人们在不久前才积蓄起的勇气眨眼就一泻千里。
有代行者当场就想撒手跑路,然而身体就像被封进了水泥里似的动弹不得。
恐惧之下,他们拼命看向兰瑟,在看清兰瑟同样无法挣脱后,情绪彻底崩盘:“你还等什么啊!?向主祷告啊!主肯定会回应你的!!”
会吗?兰瑟艰难地抬起头,仿佛看见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正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松口。
下一瞬,他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呼吸——抑或只是恰好掠过的清风——轻轻吹拂过他的额头,一张缠绕在绷带之下的平坦面孔,紧贴着他的脸垂落下来!
“!!”兰瑟感觉自己的心脏一定停摆了一秒。
“沙……”
他听到了一种很古怪的声音。像是从自己的骨头里发出来的,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正在骨头中移动。
下一刻,他听见很轻很闷的“啪嚓”一声,一股差点令他头脑空白的剧痛席卷了感知!
太难受了。他觉得自己像是高烧时在做一场痛苦的梦,梦中他没办法做到任何事,只能一遍一遍安抚自己: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我只是需要躺在这儿休息一会,等下我就能有力气了,能站起来了。
他一定是短暂地晕过去了一瞬,足足数秒,他才找回清醒的神志,发觉自己脸贴在地上。
他在恍惚中垂头,透过红棕色的模糊视野,看见自己从足底到小腿都裹上了一层绷带,鲜红的东西从一层又一层的绷带里渗出来,软烂的形状证明,他的足骨和腕骨一定都已经碎不能再碎了。
“……!”可怕的画面给他造成了第二次冲击,他几乎晕过去。但极好面子和习惯性的忍耐令让他愣是没发出一丝声音,只躺在地上艰难地呼吸。
[你不感到疼痛吗?]有道声音像细沙一样流进他的耳膜,带着哄诱,[为什么要抵抗?放下吧……放下所有令你痛苦的东西,在时间的尺度里,这一切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放……屁。”兰瑟虚弱地骂。
这还是他头一次说脏话,居然不是忍无可忍对着雪勒说的。但他真是厌倦了。
厌倦了这个神祇都是疯子的畸形世界,厌倦了面对神祇总是无能为力的自己……弱小、弱小、弱小!
都是他不够强大的错,为什么他不能再强大一点呢?!
他想杀了这些让他狼狈耻辱的东西,他要撕烂这些丑陋的嘴脸,他想将所有按着他的头颅、压着他的脊梁,试图让他屈服的神祇统统砍碎,踩着祂们的头颅让祂们明白——他,兰瑟·克莱尔,是不可被征服的!
如果他们之中,注定有一方必须仰视另一方,那么他,必定是睥睨的那一个!
一片隐秘的倒吸气声中,兰瑟挣扎着撑坐起来了,听见腰间的电话又在孜孜不倦地聒噪。
他都奇怪自己居然到这一刻才猜出一直在打骚扰电话的人是谁。
那家伙如果能看见这里的画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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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会积极地抱着爆米花,搬着板凳坐到他面前等着他松口。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会如何勾起掀起线条凌厉的唇,引诱地哄劝:
干嘛这么死脑筋呢?说句漂亮话就能解决的事。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你救命呢!
——那又怎样?
兰瑟在更加清晰的、掺杂了惶急和震撼的抽气声中,硬扛着千钧重压半跪起身,一把攥住身边的巨剑。
没人能让他低头。神祇也不能!
“轰——”
巨刃被倾注入所有力气,削泥般没入土地。下一瞬,剑光乍现,土地迸裂!
“啊啊啊——”
惊叫声中,兰瑟没有收手,而是手持巨刃,一层又一层地摧毁脚下的土地碎片。
他的思路空前清晰:
不低头,但人他也要救。那么现场唯一有可能打破绝境的机遇是什么?——光明神力!
如果他是异教团长,绝不可能将这种东西随意放置,肯定会藏到地穴最深处。那么剩下的就是豪赌:
赌教团手中仍有剩余的光明炸.弹,赌只要他一路下坠,就能找到那些光明神力。
幕后黑手的目的尚未浮出水面,一定还有炸.弹尚未用完。
兰瑟的目光急切地在浮空的地块之间逡巡,某一刻瞳仁骤然一缩,一星金芒落入湛蓝的海水中。
他忽地勾起唇角,下一刻,拼着臂骨寸断,遽然挥出无匹的剑芒!
一轮锐利的银色弯月在灰蒙蒙的空间中骤然乍现,下一瞬,光明陡然爆裂,浩浩汤汤地吞没了一切。
·
“轰……”
爆炸声。
建筑坍塌声。
兰瑟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就是落进了又一块记忆碎片。他的所知所感是如此真实清晰,仿佛能感受到沉重的呼吸被一下、一下挤出肺腔,更沉重的情绪压上他的心脏,令他几乎产生一种难熬到想要呕吐的痛苦感:
“我们还剩多少人?”
“没多少了,队长。”身后的人穿着一身银白镶金边的骑士盔甲,举盾困难地挡住又一波爆破,“梵科一支小队,萨迦一支小队……我想,梵科大概准备带着队员投降了。”
队员沉默了几秒,又犹豫地说:“队长……我们,是不是也该投降呢?”
“冰岛、意大利、西班牙……所有圣殿都已经覆没,只剩下我们,如果邪神已经统治了世界,我们十几人的抵抗,又能扭转什么呢?不如……不如潜伏下来,等未来有机会——!”
这一刻,兰瑟通过梦中自己的眼睛,和满脸狼狈的队员对视,即使不清楚前因后果,也很清楚,对方不会等机会了。
投降的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但那就足以推倒一切坚持。而巍巍高山一旦被推倒,要多艰难才能重新堆砌回来呢?
“……你走吧。”梦里的自己语带疲倦,但并没有把话挑明,只是道,“祝你未来顺遂。”
队员哽噎的道歉和劝告很快被战火席卷而去,污浊的气息如同黑色的海啸,自遥远的地平线奔赴而来,势不可挡。
有人在绝望下抛开武器,加入痛哭着恳求他们倒戈的家人;有人在污染下笑得歇斯底里,反手一剑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千万人仿佛汇成了幢幢鬼影聚成的涡流,梦中的他在不知休止的挥剑中向后一步,后背紧紧抵靠在什么硬物上,而后在某一刻,视线忽地越过黑影般涌动的大军,看见了一切的主使,被拥簇、被顶礼膜拜的神祇。
那只残断的巨手就那样高悬在夜空里,蒙着一层辉白的光,仿佛代替了月亮,代替了一切本该被信仰的东西。
“隙响……”他听见梦中的自己咬着牙关如此说。
“雪勒……”他听见现实中的自己喃喃。
14.第 14 章
他该为自己原来真的是圣骑士而兴奋的。
雪勒说的那些“享受凌驾于他人之上”、“和我一样冷酷”,全都是动摇人心的谎言,过去的他直到最后一刻仍未投降。
然而事实是,直到记忆骤然破碎,他的眼睛依旧和过去的自己一样,牢牢钉在那个替代了皓月的存在身上,甚至无视了涌向自己的千军万马,冲着那至高的存在举起右手。
过去的他将手中的巨剑狠狠掷向隙响,现在的他将手伸向记忆碎片,猛地攥拳,仿佛将那高悬的神祇纳入掌中。
“哗啦啦……”
眼前骤然一亮。
响亮的掌声拥簇而来,兰瑟尚且沉浸在他与雪勒在战场上照面带来的情绪中,顿了一下才从脚下的高台、头顶的金冠中判断出,这大概就是之前回忆到一半,被迫中断的授冠仪式。
一个身材高大、面相方正严肃的中年男子在掌声中拍了拍他的肩,肃正的语气中透出些许欣慰:“恭喜你正式成为授冠骑士,兰瑟·克莱尔。接下来,我会教授你如何借用光辉之神的神力。”
“……”兰瑟莫名的不悦顿时消了大半。
学会使用神力,他就能做到更多事了。不用依靠讨厌的同事送岛民们上飞舰,将老人身上的异变净化,还有……
兰瑟握了一下右手。抬头看着中年男子向自己伸来散发出金色光晕的手掌,压在他的额头上:“知识灌输的过程可能有点难受,忍一忍就过去了。”
兰瑟还在想“刚碎了手和腿,我也没有说什么”,下一刻就觉得大脑像被棒槌当头抡了一下,紧跟着那些术咒法阵灌入大脑,像冰可乐里的吸管一样,将他的大脑搅得像冰块哗啦作响。
难受是一回事,但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令他跪倒在地,大吐特吐是另一回事。眼中泛泪时,他还听见高台底下一片心有戚戚的议论:
“哇,连兰瑟都没法抵抗知识灌输术的威力吗?”
“说明这个见鬼的法术真的很难熬啊,混账!根本不是我软不软弱的问题!”
“哼。更明智的人——好比我,已经在奖池里追加赌注了,赌的就是他也会吐得不省人事!”
过去和现在的他都对面子工程有极强的执着,这一刻几乎同时和身体反应做对抗,下一秒,他强撑着地面缓慢、但沉稳地站起:“不过如此。”
台下静了数秒,霎时爆发出大笑着的掌声或跳脚的大嚷,显然赌局并没有把“吐到一半就适应”纳入押注选项内,这一波所有人都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下。
兰瑟终于感到了愉快,抬眼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
男子这才反应过来,惊讶之余,向他递来一柄重剑:“作为授冠仪式的最后一环,独自去战场上杀死一头配得上你的、最强的猎物带回来吧!”
一名真正的圣骑士,本就该抵得上一支高效运转的军队。
净化术会为他提供最坚实的防御,治愈术会为他医治所有伤口,剑与魔法共同掠夺敌人的性命。
被丢进城池外的怪物堆时,兰瑟再面对海潮似的敌人,感到的不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是绝对的自信:
我能杀死——不,是杀光它们。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有足以配得上他、最强的猎物吗?
高高举起附魔的巨剑,兰瑟如同绞肉机般冲进了战场!
一头、两头、三头……悲嚎着倒在他脚下的怪物越来越多,他迎着飞溅的腥血,越发亢奋。
记忆变得模糊,恍然之间,他仿佛再度回到了月色下的那片战场,一把拔.出自尽的战友胸前的巨剑,杀向周围的一切。
鲜血四溅,头颅斜飞。他一路在大军中绞出一片通路,直至来到那皓月般的残手之下,骤然起跃,冲着神祇狠狠捅下!
温甜的血溅上脸颊,他喘息着看见雪勒就如在监控小屋里那样躺在他身下,被膝盖、巨剑封住所有动作。
巨剑洞穿了对方的右肩,汩汩鲜血顺着苍白得像浸在冰水中的玉一样的皮肤流下。
这本该是他的全面胜利,然而雪勒却勾起了那道线条锋利的唇,像是愉悦又像嘲讽地冲他伸来双手。
“不。”他低喝,一把扣住雪勒的手腕,压在冰冷的地面上,另一只手用力箍上雪勒线条清晰颀长的脖颈。
这家伙还在笑,即使被扼得面色涨红,眼睛不自觉的上翻。
那双舍勒绿的眼睛里始终充盈着愉悦到几乎像是快感般的光,神情近似迷醉。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砸在他的皮肤上,明明是幻觉却烫如烙铁:“杀……死我吧……”
——祂说的是“杀死我”吗?
为什么兰瑟莫名有种对方在渴求别的事物的错觉?
兰瑟的手没控制住一抖,那根脆弱的脖颈便咔嚓一声弯折了。也是在这时,他看清了雪勒身下地砖的纹路,豁然意识到不对——
他成为圣骑士、在战场上和雪勒对峙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事,而雪勒身下的地砖却属于他们住的那栋老宅,瓷砖间封着现代工艺的树脂勾缝。
地面上,那本该已经死去的东西又咯噔一声直回了脖子,冲他露出一个亲昵中糅合着恶意的笑:
“唉。你完了。你完了兰瑟!没记起自己是圣骑士前,你还有摆脱我的机会,重新捡起圣骑士的身份后,你日日夜夜都要面对自己的心魔,而你的心魔是谁呢?居然是我!”
心魔化成的雪勒像魅影一样,倏然贴到他身后,没有丝毫边界感地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多可怜呢,即使有朝一日你能杀死真的那个我,我仍会作为心魔在你每个夜晚的梦中复活……”
剑芒骤然暴涨,将心魔斩断。
兰瑟漠然收起巨剑:“那正好。只杀死你一次无法让我满足。”
心魔造成的幻境豁然崩塌。
再睁眼时,兰瑟发觉自己仍身处于一片白茫茫的光中,正头朝地,脚朝天地冲着天空疾速上坠。失重的危机感令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
“Da mihi ventum!”
即使之前再自信,他此时低念飞行咒时仍是藏有些许不安,万幸的是他上坠的势头骤止,证明至少在心魔出现前,他想起的记忆都是真的。
而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和手臂也已经在光明神力的滋养下痊愈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即使兰瑟很清楚自己此时应当抱有悲悯和拯救之心,实际他行动起来时,怀抱着的却是小孩儿刚在奥利凡德魔杖店买到新玩具的兴奋和雀跃。
一个维度法术拍上身,他遁进灵魂维度中毫无忌惮地飞掠出去,一口气拎起十来个人时,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某处:“……?”
那是炸.弹被引爆的地方,在现实维度中看只能看见白茫茫的光。
然而身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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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度,他能看见除了满地的碎玻璃,此时还有一块浑圆发亮的东西静静呆在泥土上。
“……?”他不由地靠近。
在现实中看不见,只能在灵魂维度看见的,当然只有灵魂,这是一块灵魂碎片。但,属于谁?
唯一的那个答案让他头脑中的逻辑链一炸: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块光明诸神的灵魂碎片?是藏在炸.弹中的吗?
——为什么会有人把光明诸神的灵魂碎片塞进炸弹里,交送给一伙三流异教团,就看着这帮人将藏着珍贵之物的炸弹当一次性消耗物使??
像被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兰瑟霎时从体验新鲜事物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先第一时间将灵魂碎片收起来,而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该净化的人净化掉。
终于找到那个异教团长时,充盈整个空间的光都消退了,倒吊人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被净化完异变的人们呆呆地坐在土地碎片上,面面相觑。
“我没死?……啊哈哈,哈哈哈哈!我没死!!”
“啊!!!我为什么退化了?!我的复眼——我的脸——为什么?!!”
“少喊几句吧你……刚刚那炸.弹一炸,我们能活就已经很走狗屎运了!*的……谁跟我说首席长得金发蓝眼,一看就是好脾气的典范的?这家伙疯起来能拽着所有人陪他一块自杀!”
忽略或喜或悲的人群,兰瑟紧紧箍着异教团长的脖颈,拖着人来到最深处的土地碎片上,“嘭”地一声将人摔扣在地:“那些炸.弹,是谁给你的?!”
“……”团长茫然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伟大计划已经破产,登时癫狂地猛踹猛打起来,即使只是徒劳,“你破坏了……你怎么能!!我——啊!!”
兰瑟眼睛眨也不眨地摁碎了异教团长的膝盖,继续耐心地问:“谁给你的炸.弹?——还是不想说?好吧。”
“啪嚓……”连续的碎裂声。
团长发出刺耳的尖叫哭嚎,眼泪口水糊了满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那人每次都穿着黑斗篷!!”
“你们为什么总袭击莱特街?”兰瑟皱起眉,接着问。
“那人说……”团长浑身发抖,“那人说,袭击莱特街7次,也是完成仪式的一环……”
兰瑟:“……?”
腰间的手机很不是时候地再度奏响,他心不在焉地划开抛了一句“在忙”,就关机抛开,手掌再次威胁性地按上团长的肩骨:
“那人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要知道你们见面的一切细节。”
一声故作失落的叹息忽然落在他身后。
“‘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要知道一切细节’,”雪勒手上还拿着被挂断的手机,一边模仿着兰瑟的语气,一边向前一步,亲密无间地贴上兰瑟的后背,放轻声音道,“你怎么从没这么关注过我?”
光明神的碎片就在兰瑟的怀里。距离雪勒不过也就隔了一具人类的肉躯。
但不知是回忆起了如何借用神力,有了坚实底气的缘故,还是因为才在心魔幻境中杀死过对方一回,兰瑟这次一点不像从前那样绷紧神经、警惕防备,反而有闲心品闻到迫近的冷香。
依旧是那股幽涧白花的香气。虽然兰瑟不认为这适合雪勒,但的确好闻,他轻轻起伏了一下胸膛。
将下巴懒洋洋搭在他肩窝处的神祇忽地挑起视线,似笑非笑中透着警告:“你在做什么?”
15.第 15 章
闻嗅是一个没有敬畏的动作。
掠食动物在狩猎时才会这么标识猎物;人在拿着餐具,面对已煮熟切好的食物时,才会这么品鉴美食的档次。
雪勒忽地抬手用力扯住兰瑟的金发,将人的脑袋扯得更近,侧脸几乎紧贴着祂的唇,咽喉因为上仰的动作展露出一条脆弱的曲线:“我不喜欢你这么做。”
话是这么说,但祂自己却更近地凑近兰瑟,鼻尖轻轻沿着绷紧的脖颈线条,一路闻嗅向上,在滚动的喉结处徘徊了一下,呼吸都喷洒在那小片皮肤上。
人的举动体现权利和地位的高低。祂可以纵容兰瑟的很多小动作,但无法容忍这种颠倒地位的不敬。
偏偏兰瑟最想摧毁的就是这种自己居于低位的地位。
手握力量,他反倒愿意服软起来了。
他仰着头,指尖却仿似不经意地掠过神祇松散在腰间的长发,温凉的发丝就像水一样从他指尖滑走:“——倒吊人走得太突然,我想确认祂是不是真离开了。”
“所以你偏过头闻祂?”雪勒哼笑,“怎么,靠近我能让你的嗅觉变得更灵敏?”
“……”兰瑟侧晲过去,发觉这个可恶又可怖的神祇居然有两扇又浓又翘的漂亮睫毛,“不知道。也许只是本能反应?我那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这话说得像“我只是本能地靠近你”似的,雪勒微妙地顿住了。
即使祂从前想象过不少回兰瑟向自己低头的画面,但真碰上了,还是有点难以适应,而且祂总有种发毛的感觉——恶犬突然示好,难道是真的顺服了吗?还是在等着驯兽师得意地靠近,一口咬断驯兽师毫无防备的脖颈呢?
这个问题深究下去没什么意义,毕竟正贴得亲密无间的两人内心比谁都清楚,对方的皮囊里装着怎样的内里。
于是雪勒岔开话题:“——你说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审他光神碎片从哪来的”这种事当然提都不可能提,兰瑟不答反问:“教这人怎么开启仪式的人说,袭击莱特街7次也是仪式的一环?”
“胡扯。”神祇伸了个懒腰,从兰瑟身边走开,“这家伙的当务之急是下载一个反诈骗app。”
兰瑟:“……”
冷香骤然抽身。兰瑟新奇地意识到,这应当是雪勒头一次在主动逼近他后,不是被旁人打断,也不是被他拒绝,而是自己主动撤开的。
这一时之间让他联想起那些他曾试图养过的流浪猫,两脚兽好好干着自己的事、不理它们的时候,这些小家伙就踩着优雅的猫步,喵喵咪咪地过来了,竖着尾巴绕着你的小腿蹭一圈,像是在博你的关注似的。
但等两脚兽真的向它们伸出双手,凑近了想猛吸一下猫时,这些小家伙又一下若无其事地跳开,摇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走远。
兰瑟费了一些力气,才让自己停止这种美化敌人的联想,转而思考正事:
如果雪勒说的是真话,那这就奇怪了。
如果召唤倒吊人的仪式不包括7次袭击,那黑袍人为什么要骗异教团长这么做?甚至为此主动向团长提供藏有光神碎片的炸.弹?
莱特街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黑袍人这么下得了血本?
他低下头,决定再从团长身上审出一些细节,却发觉此人正瞪着双眼,无声痉挛,两只眼珠不同步地疯狂上下震颤,看衣领被口水打湿的部分,不知道已经这么犯病多久了。
此时,这人哆嗦着发出一串古怪的声音,“咯呵……黑……黑暗时期重临!兄弟姐妹们!”
团长最开始还有点口齿不清,后面越说越顺,越说越响亮,仿佛自己的计划没有被兰瑟破坏,他正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地演讲:
“不要害怕,不要恐慌!这是属于我们的机遇,是最好的黄金时代啊!”
“新神们都从沉眠中苏醒,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到每个人头上……抓住这次重新洗牌的机会,就像几百年前,贵族们在黑暗时期里做的那样!掠夺更多的仪式古籍!举行更多的人祭!在不久的未来,我们才将是手握力量的统治者!贵族们将对我们俯首称臣!”
兰瑟反感地蹙眉,不认为将贵族替换成这种能为了掌权,可以策划出这么一连串恐怖事件的家伙能好到哪去,即使对方有关“重新洗牌”的言论有其合理性。
刚想拿巨剑将这家伙拍晕,团长又突然罔顾疼痛地蜷起身,侧躺在地,手臂撑着像是在虚抱着什么罐子,嘴里低低地念念有词:“成功了……我替咱们复仇成功了……嘿嘿,嘿嘿嘿……”
倒吊人离开后,倒悬的空间并没有恢复正常。
此时,阳光被颠倒的土地遮挡着,落不到团长身上,但即使在阴影下,兰瑟也能看清团长本该是耳朵的地方,仅剩下一个豁洞,看着应当是久远之前的遭遇。
团长神经质地摇摆着身体,旁若无人地抱着空气不断喃喃,时哭时笑,俨然已经在大起大落下疯了。
兰瑟沉默下来,正有些心情复杂,一旁的雪勒漠然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疯子,又很快抬眼,兴致盎然地分享“好”消息:“我领养了克莱尔哦!”
兰瑟霎时一个激灵,注意力全转回了雪勒身上:“什么?!”
他还想追问,身旁土地“咚”的一声,11号在他身边落定,看了眼地上的人:“这怎么疯了?那还怎么审问——诶,我有个提议,给我带回去看看怎么样?”
雪勒选代行人主打一个随性留情,11号死而复生站在祂眼前,甚至跳槽换了个东家,祂都没认出来,此时还在饶有兴致地打量11号,像收藏家在打量朋友家的收藏柜里封存的稀有品。
兰瑟还在想收养的事,想都没想就拒绝:“不怎么样。”
即使11号的主神掌控着时间权柄,或许能够逆转团长的时间,但光神碎片的情报他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除了克莱尔:“萨克岛上的灾难还是你方引起的,我方还没追究责任——”
“哎呀。”11号摆摆手,看他的表情,与其说这是外交环节的常规耍赖,倒不如说他本人真是这么觉得的,“这有什么责任可追究的?这不是一个人都没死吗!连损失都没造成一点,不过就是个邻里间的小玩笑啦!”
兰瑟的语气平静礼貌,却莫名让人发寒:“我也提到过,我不是一个喜欢欣赏幽默的人。”
帮过忙的人不一定是好人,这一点兰瑟已经习以为常了。看在11号的确几次援手的份上,兰瑟不打算再杀一次11号,但对于差点害死那么多人、杀死自己的倒吊人,他没打算让对方无事一身轻地离开。
曾经的他对神祇无从下手,但现在光神碎片在手,兰瑟直接将倒吊人丢进自己的记仇名单里,准备择日勾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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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无视11号,拎起还在即兴演讲的团长:“走了,回伦敦。”
“错了。”雪勒信步跟上来,对于自己的过家家游戏很有标准,“是回‘家’。”
兰瑟:“……”
·
回家。
家。
从萨克岛赶回伦敦的路上,兰瑟反复在心里咀嚼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茫然。
雪勒收养克莱尔绝对没安好心,但说到“家里准备了晚饭”时,他可悲地、不自控地产生了期待感,以至于一路上理智都在和情感打架:
——你疯了吗?让克莱尔掺合进你跟雪勒之间的争斗,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可以保护他。克莱尔不该在那个石屋里忍饥挨饿,我可以给他提供更好的生活。
——是更好的坟墓吧?也许下一次你去看克莱尔的时候,就可以也照顾一下花店的生意了。
理智和情感争执个没完,兰瑟越发烦躁。最后他果决地决定要把克莱尔送走,小孩儿在他跟雪勒的互相纠缠之下怎么可能健康长大?
“咚!”带着低气压,兰瑟推开老宅的门时力气就有点大。正要踏进玄关,炽日般的白光直刺入眼!!
两个习惯了进家就拥抱黑暗的大人:“嘶啊……!”
“谁?谁扔的闪光弹?”睡了一路,还有点睡眼惺忪的雪勒痛苦地抵住额头。
“是玄关灯!”兰瑟好悬把一句“白痴”吞了回去,用力一掌拍上灯开关,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以为你放几个聚光灯在玄关只是灯的装饰造型,你真放了三个聚光灯在这儿??”
你有病吧——这句兰瑟没骂出口,他在敌人面前总有些形象包袱。
雪勒呻.吟着拿手掌根揉着眼睛进门:“那不是为了欢迎你入住特意装……”祂忽地住口,放下手若无其事地挤开兰瑟,走进玄关,“克莱尔开的吧,动作快点,别让小孩儿久等。”
“……”兰瑟皱着眉目送雪勒慢悠悠晃进的背影,有些疑惑地想:欢迎我入住特地装的?
但他醒来就是在次卧的床上,后续雪勒也没有举办任何欢迎仪式。如果装灯是为了欢迎他,为什么后来又没有实行呢?他刚苏醒的那段时间,出于小心翼翼,似乎也没有做什么惹雪勒不悦的事吧?
“啊啊啊——”克莱尔的声音咆哮着就冲下来了,兰瑟还没来得及放下钥匙,一蓬巨大的鸵鸟毛掸子就怼了过来,把他和雪勒当蟑螂那么赶,“没换鞋别进家门啊!!我刚打过蜡的地板!!”
雪勒很明显地露出一个不悦的神情,刚开口,克莱尔“啪”、“啪”把两双多半出于廉价——说不定还是买一赠一买的皮卡丘和胖可丁拖鞋,扔在两个不靠谱的大人面前:“换拖鞋!洗手!吃饭!”
两个大人同时顿了一下。
雪勒该继续发完祂的脾气的,兰瑟也该及时阻止这种事态继续发展。
但实际是三秒的沉默后,两个一米九出头的青壮年男性同时低头,目光在粉拖鞋和黄拖鞋上挪动了一回合。
“咚!”雪勒一脚踩住兰瑟已经塞进黄拖鞋里的右脚,皮笑肉不笑,“在你的主面前如此不知礼数吗,我亲爱的首席?”
兰瑟根本没打算穿那个可笑的粉拖鞋:“我已经穿了。今天在外面打斗了一整天,我身上很脏,我穿过的鞋您不嫌弃吗?”
16.第 16 章
狭小的玄关内电闪雷鸣。
克莱尔叉着腰都看呆了,心说一双拖鞋而已,值得这么寸步不让吗?现在都在批判刻板性别意识,穿点粉的咋了:“……还有双妙蛙种子的,你俩别争了!”
伟大的克莱尔杀死了纠纷。
两个预备将拖鞋之争,升华为权利与尊严之争的大人们偃旗息鼓,雪勒施施然走到绿拖鞋前,将尊贵的神足安置进妙蛙种子的肚子里:“今天的晚餐是什么?我饿了。”
——神祇真的会“饿”吗?兰瑟不由地扬眉看向雪勒。
他还记得,就在昨晚,雪勒站在二楼的台阶上对他说“我又没有进食需求”。
那么此时,雪勒说自己“饿了”究竟是在投入地玩过家家游戏,还是无意识地迎合家庭该有的模样呢?
他思索着,在克莱尔的虎视眈眈下洗了手,又实在忍受不了身上的沥青味,钻进淋浴间冲洗了一通。
等他终于迈着迟疑的步子,慢吞吞磨蹭进餐厅时,就见餐厅的另一道门同样慢吞吞地晃进另一道高大的人影。
雪勒换了一套宽松的黑色睡袍,鸦羽般的长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唇畔的银环也摘下了,几缕发尾紧贴着胸口苍白的皮肤,蜿蜒出道道水痕。
“……”兰瑟还是头一次在老宅里看见雪勒穿睡衣、不戴首饰的样子。
平日里他们哪怕在晨起、晚归时碰上,也是换好了外出的衣装、或是风尘仆仆地回来,同时站在门口相顾无言,又接着各分东西地从不同的楼梯上楼。
他们站在原地默默对视了片刻,始终猜不透彼此肚子里到底揣着什么样的念头。最终,他们各自入席,相当默契地挑了一南一北两个位置,隔着长桌遥遥相对。
“来咯——香煎培根、德式香肠、煎蛋吐司和土豆泥。”
克莱尔像服务员似的将两份餐碟端到两个祖宗面前,倒是没抱怨这两位大爷是不是坐得太远了,说实话他都巴不得在长桌中间竖一道隔离网,免得这俩继续对视,一会儿再对视出个矛盾来:“别挑剔!你们冰箱里啥都没有,打开就是英式早餐N件套。反正我没开那些豆子罐头,我不喜欢。”
出乎克莱尔意料的是,两个同样难搞的祖宗居然什么都没说,只是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围起巾帕。
餐刀很快在碟子上轻轻碰撞起来,发出好听的声音,几乎像一段惬意和谐的小夜曲。
“胡椒给我。”
某一刻,雪勒隔着长长的餐桌,忽然对兰瑟说了句。
“……”兰瑟抬头,发觉桌上只有一套调味料,还都放在距离他更近的地方。
他放下刀叉,正准备起身,一旁一边啃香肠,一边警惕观望的克莱尔立即伸手:“我来我来!”
兰瑟又坐了回去。
隔了片刻,偏好清淡的兰瑟吃着德式香肠,有点犯腻,抬头一看,冰水壶放在雪勒那一端:“劳烦递一下冰——”
克莱尔“哗”地一下站起身:“我去再倒一壶——”
“吃饭吧,小孩。”雪勒终于施施然起身打断,拎着椅子和祂那边的东西,挪到桌子中段,带着点命令的语气道,“坐到我旁边来,兰瑟。还有,这桌子一点也不实用,明天我去换一张。”
“我”去换一张。兰瑟在因雪勒命令式的语气条件反射地不悦时,注意到了这个字眼。
要知道在此之前,雪勒从没管过老宅。哪怕是主卧的天花板漏水,雪勒的选择也不过是干脆出国浪几圈,等再回老宅时,多少有点完美主义的兰瑟自然会找人把问题处理好,没处理好那就再出去浪几圈。
他们二十余年来就是这么共同生活的。
似乎每一天的时光里都晃动着对方的影子,但也只是影子。
沉默持续了后半场晚餐,但至少比以前好得多。今晚之前,兰瑟都无法想象自己和雪勒坐在这张餐桌前,平和地用完一餐会是什么样子。
等到最后一块蔬菜也被刮起来,咽下肚,雪勒十分理直气壮地一扔刀叉,晃到客厅沙发上大爷似的一躺,兰瑟刚好顺势和克莱尔一起端着碗碟,单独走进厨房。
“我觉得隙响比我想象得要重视家庭嘛!”克莱尔把能开的水龙头都开了,迫不及待地惊喜道,“我一开始还以为祂会很难应付,更别说听我的话换鞋、不浪费蔬菜——”
“祂做这些也许只是在享受过家家的游戏乐趣。”兰瑟打断。
他并没有因此动摇最开始的决定:“我会找个时机让你离开这里,离开隙响的国度——”
“什么?不!你在逗我吗?!”克莱尔一下瞪大了眼睛,“你难道看不出来——你们需要我!不然你跟我说说,上一次你和隙响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是在什么时候?上一次你跟祂在家里友好的对话是在什么时候?”
“我们不把这里叫做‘家’。”兰瑟眉头紧锁,否定这种说辞,“而且和一个邪神处好关系,对我们达成目标没有任何帮助。难道你指望祂会因为一个虚假的家,就帮助我们杀死其他神祇,杀死祂自己吗?”
克莱尔梗住脖子,丝毫没打算松口的神情让兰瑟有一瞬在那双绿眼睛里窥看见雪勒的影子:“那也总比你俩天天苦哈哈地呆在这鬼屋里两相生厌强吧!而且,我肯定能在某方面提供帮助的……我好歹也能跑赢军警车队呢!”
“——我不管,你要是不尊重我的意愿,非要送我走,那我就只能自己再设法回来了。哪种更危险,死得更快,你自己衡量啰。”
“……”兰瑟真认真琢磨了一些很不尊重克莱尔人权的主意,最后不得不退让,“好吧。说正事——今天我去萨克岛,发现了一块光明诸神的灵魂碎片。”
“什么?”克莱尔差点把手里的碟子摔了,“谁的?!别告诉我是末神的,我还期待祂能活着呢!——那枚碎片长什么样?灵魂的样貌也能描绘出神明的本质。”
“?”他还以为光明诸神的灵魂都是发光的样子呢,还能有所区别的吗?
他伸手摸向胸口:“就是……会发光?很圆润……”他觉得圆润这个词不太能展示出第一印象,改口换了个,“圆乎乎的?也许祂生前是个小胖——”
兰瑟还没把“小胖子”说完,心中骤地一跳,右手猛地在怀中又摸了一圈:“它不见了!我一直把它揣怀里,也没有撞到过什么人,不该——”
一枚圆乎乎的光球从他胸口飘忽忽地飞出来,像一朵很小的蒲公英,带着点怂怂的怯意似的往外探了下脑袋,又倏地躲进他的衣领里,露出半颗身体往外看。
兰瑟猛松了一口气:“好吧,它没丢。只是藏进我身体里了。”
也许是出于求生欲吧,兰瑟低头看着这颗簌簌发抖地躲了一会,又感觉不安全似的飘进他胸口的小东西想。
难怪之前离雪勒那么近,雪勒半点没发觉这块灵魂碎片的存在。
“噢……”克莱尔无比沮丧,“听起来还真是只有那位末神才符合特征了。”
“祂是唯一一任光辉之神,祂诞生的时候,所有光明诸神都陨落了。那时候的所有人都认为,祂是如此辉煌,一定会成为诞生或复苏万神的神王,但实际是祂从未离开过光明神殿,而且很快就陨落了……”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进展。”兰瑟犹豫了一下,轻轻搭上克莱尔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家”的气氛越浓厚,他就越有种慎重小心的感觉,“我找到它的时候,它被装在炸.弹里。那些炸.弹是一个黑袍人交给异教团长的,还告诉团长,要想仪式成功,在莱特街进行7次献祭是必要的一环。但雪勒说,完全没有这种步骤。”
“真怪……”克莱尔只考虑了一瞬,就很急切地抬头,“我们必须把剩下的灵魂碎片都找回来!不然谁知道那个黑袍的家伙会怎么糟踏光辉之神的碎片?哪怕那不是神明,是个普通人,也不该承受这种死后的遭遇吧!”
兰瑟看着灯光下那双亮亮的绿眼睛,几乎产生一种“愿意满足克莱尔的一切愿望”的冲动:“但团长疯了,我们没有进一步的线索。”
克莱尔稍作思索,整个人神色一亮:“那就去我家——我的老家找!”
“那间地窖里储存着所有光明神殿的遗物和书籍,里面的旧日志也许记载了光辉之神是在哪陨落的,有什么可疑的人选!唯一的问题是——”
克莱尔尴尬地清咳了一声,略有些忸怩地说:“我家的农庄……在俄罗斯。纯白之子统治的国度。”
从现实角度来说,他其实算是偷渡来隙响这儿的。
兰瑟:“……”
关于偷渡这个事,各国的代行者都是只严出,不严进,有来投奔的信徒那当然是张开双臂欢迎。但很现实的一个问题是:他们现在在伦敦,要怎么在雪勒的眼皮子底下跑去俄罗斯查资料呢?
带着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兰瑟将这个难题大包大揽到了自己身上,洗完碗,回书房加班处理工作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等他归置好最后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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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抬起头时,皓月已经高悬在夜空中,银白而静谧地散发着辉光,某一刻,令他眼前闪过那只巨手凌驾于一切战乱、嘶喊之上,于夜空中高悬的画面,好像有声音在他耳边吃吃低笑:
‘还不睡?是真忙,还是怕在梦里看见我?哎呀……重新成为圣骑士的第一个晚上,你就不敢入睡了吗?’
兰瑟觉得心魔纯在没话找话。
他自顾自关掉台灯,躺上床。手搭着肚子闭眼片刻,又很精神地睁开眼。
睡不着。
完全睡不着。
光神碎片还在他怀里泛着微微的暖意,他无比渴望能立即实践一下它的威力。
没在床上躺过十秒钟,他就悄无声息地翻下床,越过窗台跳了出去,打开手机瞥了眼军警对倒吊人“非法闯入路径”的实时报告。
温莎城堡。距离伦敦并不远。
兰瑟裹着睡袍溜进后院,开着车一路赶到温莎。还没靠近具体地点,老远就能看见军警拉起的隔离线。
——就在这里。
兰瑟瞳孔微张,伸手取下光神碎片。推开车门时,整个人隐没进灵魂维度,一路悄然来到封锁区的中心。
这是一片古橡树林。
遒劲的树根在地面上盘综错节,仿佛交缠的蟒蛇。
一颗最大的橡树上,倒吊人正仰头出神地看着月亮,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令祂在意的事物。
祂并没有发现兰瑟,因为时间是没有灵魂的。
兰瑟也并不在意祂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他只想借倒吊人确认光神碎片的力量究竟如何,人们常传的那句“如果末神还在世,怎么可能放任新神在人间横行”是否名副其实。
他无声为自己套了个飞行术,微风一样飘至倒吊人身后。一秒、两秒,耐心而细致地调整自己猎杀的姿势,十秒、十一秒……
某一瞬,他倏然绷紧浑身的筋肉,遽然出击!
“嗤——”
光神碎片在操纵术的驱使下塑成匕首,整柄没入倒吊人的胸膛。
倒吊人吃痛,当即抬手想要反击,然而光明在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渗透祂,像剧毒的毒液,飞快抽离祂的力气。
祂抬起的手只挣扎到一半,就费劲抓向胸口的匕首,试图将这可怕的东西拔出去:“█▄……”
兰瑟推测,倒吊人应该在问“是谁”,但他并不打算暴露自己,更想单纯地享受手刃恶神的快感。
为此他甚至主动顺着倒吊人的力道,将匕首拔.出对方的胸膛,又在对方猛缓过一口气时,倏地绷紧手臂肌肉,用力将匕首重新捅进对方心口!
“咯……嗬……”倒吊人蹬动的双腿僵住了,发出几乎和人类无异的声音。
祂的手指使劲抠着兰瑟的虎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但最终只是渐渐松软下来。
兰瑟无比愉悦地用空闲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祂化作沥青的乱发,而后“嗤”地拔出利刃,丢开神祇无用了的尸体,将利刃举在月光下欣赏了片刻,几乎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没有人在获得这样强大的武器时会不兴奋,如果不是脚程限制,兰瑟都想冲到隔壁国度去再抓几个神祇分.身试试。
他压着心头无比的雀跃,沉稳地打扫完现场,一路隐匿回车上。
飙车回老宅时,甚至还没忘记在靠近老宅时放缓速度,以免引起某神注意。
宾利缓缓行驶至后院铁门外。兰瑟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更好地发挥光神碎片的全部威力,一边降下车窗,将门禁卡取了出来。
正要刷卡开门,视线忽地越过铁栏,落在院落那深蓝色的剪影之间。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怡然侧卧在沙滩椅上,周遭的野百合无声围着祂随风摇摆。
月光的笼罩下,那些百合花亮得像是银子做的。然而再闪耀的金银珠宝,在那道身影身边也只能沦为陪衬。
周围的铁艺栅栏将长长的影子投落在祂身上,俄尔之间,兰瑟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野兽正趴伏在百合丛中,被他囚困于这一方院落的错觉。
“咚咚。”
始终有条不紊的心跳声忽然清晰可闻。他倏地握紧右手。
“咔嚓。”
门禁卡不堪折磨地断裂。
断裂声引得那侧卧在百合丛间的美丽野兽抬头回首,幽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过来:
“——嗯?这么晚,干什么去了,我亲爱的首席先生?”
17.第 17 章
换成之前的兰瑟,这会儿估计该浑身僵硬、绞尽脑汁地想答复了。
然而此时的兰瑟只是稍顿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该刷卡刷卡,该停车停车,拉上车库的门走回后院时,他才放缓了脚步,没往宅邸走,反倒踱向那道野百合丛中的身影:“睡不着,出去兜一圈风。您呢?也在为新成员的加入感到不适应吗?”
他明知不可能,偏要这么问。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迈着长腿来到了雪勒身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完完全全地笼罩住了神祇:
“也许我们也该给克莱尔准备一个欢迎仪式,就像您当年准备的探照灯——说起来,为什么那个灯到最后没有用呢?”
“……”被挡住了月光的雪勒眯起眼睛,懒洋洋地仰起头看向身边的首席,“我还以为你真想给克莱尔准备什么惊喜,结果想得还是你自己?好吧!你想要吗?我们现在也可以去玄关补上一场……”
雪勒的话渐渐顿住了。
浓密的野百合丛被一道强悍的身躯挤开一条通路。
月光下,兰瑟微微倾身,将一只手掌压在雪勒所坐的沙滩椅的一边扶手上,乍一看像是在认真倾听,但雪勒感到更像是一头极会掩饰自己的野兽,在耐心地、不动声色地侵占祂的地盘。
“——你挡到我的光了,首席先生。”
祂语带警告。
然而警告并不能让刚刚完成狩猎的野兽恢复冷静,兰瑟甚至更过分地微微垂下头,几乎在享受于危险边缘试探的刺激:“嗯?”
夜晚的暗色裹覆住了野百合丛外的一切。
世界仿佛消弭了,变得狭小。狭小到只有蓝与绿的两双眼睛在对视,狭小到他们仿佛变成了两头对峙着的豹子,两条互相展露着毒牙的蟒蛇,危险在彼此的皮肉下涌动。
兰瑟仔细观察着神祇那双绿眼睛里稍纵即逝的神情,愉悦地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动摇,而后他开口:“您怎么——”
怎么什么?看起来不高兴?还是看起来如愿以偿?
月光像一泓清泉,在那潭绿中荡漾。
兰瑟在雪勒的绿眼睛里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自己高高勾起的唇角,那弧度和雪勒别无二致,像一把锋锐的刀锋乍然迸现,剖开了笼罩在他身上的全部亢奋。
——为何他在忘乎所以?
因为得到了强大的武器?因为得到了主宰生死的力量?因为他将一片碎裂的灵魂,视为可利用的武器,尽情享受到了攫取和践踏强者性命的快乐?
他竟还兴起囚禁雪勒的念头……何其傲慢!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如果抗争的结局是他撕开道德良心的人皮,变成另一个雪勒,那这场抗争最终的胜者是谁?
被同化的他吗?还是雪勒呢?
他骤然惊醒,仅仅一瞬就从狩猎的快感中脱离过来,当即冷静地起身:“我只是想说,为了欢迎——”
“欢迎什么?”躺在沙滩椅上的神祇将结实的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微微过度的力道像森蚺正绞杀着猎物,“之前的话你还没说完呢。‘您怎么’什么?”
“……”
野百合在夜风中摇摆,浓郁的芬芳也遮不住那股冷香像刀刃般吻向他。
兰瑟感到一种来自本能召唤般的战栗,但他坚持抬手摘下雪勒的手臂:“没有什么。我在说克莱尔的欢迎仪式——我计划带他回他的故乡看看,顺便把他的护照、转籍都办理好。如果您不想去,”那最好,“我就自己带他去。”
后院里静了下来,只有花草在摇晃。
雪勒仍紧紧抓着兰瑟的手腕,片刻后忽地抬起身靠近,似乎有些新奇地捧住兰瑟的脸左右打量:“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每次我以为要走到终点的时候,你总能打破我的预想,你看你看……”
雪勒将兰瑟的脸又捧起了点,迎着那月光。月色下,那双蓝眼睛重新变得坚不可摧,盛着些微嫌他烦的不耐,和——
不可动摇的杀意。
祂简直想亲吻这片海了。如果不是这么做多少有点怪的话。
一楼后窗,把两个家长贴在一起,还捧着脸的画面看了个正着的克莱尔:“——卧槽!!——你们在干嘛?!!”
夭寿了……他就说这俩之间给里给气的!你看看你看看,这都要亲上去了!妈呀,就没想过家里多了个未成年,要干点啥回房间里干吗?
兰瑟倒是完全没有想多,他此时还在心里平衡“掌握力量”和“不过分傲慢”之间的度。
拒绝被雪勒同化,也不代表就要回归之前那种忍耐退让的相处模式,他不怎么客气地拍开雪勒胡乱踩奶似的手:“没事我回去休息了。”
“诶等等等等,”克莱尔连忙冲两个看起来要分道扬镳的大人举了举水果碗,“我冰了荔枝和牛油果!”
两位成熟的大人瞬间同时露出被讨厌的东西缠上的表情。
兰瑟:“荔枝你留着吃吧,甜品可能更适合孩子。”
雪勒:“谁要大晚上吃泥巴啊?我吃荔枝就够了。”
后院里静了几秒,两个大人瞬间扭头瞪向对方,视线简直要迸出火花。
克莱尔释然得仿佛年纪轻轻就抱了二胎:“你俩还挺互补哈,刚好不会浪费,进门洗手吃水果吧。”
两位大人嗅着喜欢的水果味就跟进家门了。
或矜持或豪放地捧着冰碗吧唧完水果,雪勒满意地舔着手指间的汁水,黑发一甩就调转屁股直接回主卧,兰瑟则反省着将碗洗了,转头很认真地对克莱尔说:
“不用老想着照顾我们,应该是我们照顾你才对。”
克莱尔哈哈了两声,也不说“等你俩照顾,我还是等下辈子吧”这种会引来反驳的话,只问:“你俩在后院干啥呢?”
兰瑟一时卡住。
本来从温莎回来的时候,他还想过要和克莱尔分享刺杀倒吊人的成功、光神碎片有多么多么强大,但现在想来,这些仿佛都是他的鬼迷心窍史,但凡多描述一点,眼前都会蹦出一个雪勒懒洋洋地冲他得意挑眉:“……没什么。”
他尽可能谦逊简短地说:“我出去想试试光神碎片能不能帮我们对付邪神,回来的时候被雪勒撞见了。没什么大事,计划不变,我们还是收集碎片、诛杀邪神,如果侥幸能够成功……”
他的心中有一部分在尖叫抗拒,但他仍是咬着牙说完:“……就去教堂,让光辉之神得到应有的解脱。”
‘你疯了吧!为了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的良心道德,把到手的力量送出去?你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心底有一道声音跳脚大骂。
兰瑟无视了这道来自本性的声音,只管做自己决定做的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
也许是光神碎片就在身边的缘故,兰瑟本以为会趁火打劫的心魔并没有在晚上造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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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醒来,他精神不错,打开窗帘就看见一个11号正领着一帮人气势汹汹从车上下来。
兰瑟:“……”
这不是他醒来第一眼想看见的人,他又哗啦一声把窗帘拉上了。
照常晃去卫生间洗漱,当他擦干净脸上的水时,克莱尔咚咚咚的脚步声猛冲上楼,在他门前滋地停住:“兰瑟兰瑟!!有时间之神的代行者来找麻烦了!”
门内外俩人都很清楚11号是为什么来的,倒吊人也确实就是兰瑟昨晚杀的,但明面上,兰瑟还是沉稳地应了一声,换好衬衫、马甲,打好领带才出门:“做什么?”
“还问我们做什么??”跟在11号身后的人鼻子都气歪了——当然也可能本身就是歪的,“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作为首席全然不知?!我不信!”
11号一把摁住歪鼻子,显然对于纯输出感情,没有丝毫干货的对话也很敬谢不敏:“昨天晚上,倒吊人被不明人士刺杀,弃尸在温莎城堡的古橡树林。”
“何其狂妄!!狂妄!!”歪鼻子拼死也要输出情绪,“杀死神祇后,竟将神祇的尸体弃尸荒野,可见此人有多么傲慢,自视甚高!这家伙分明是在享受凌驾于神祇之上的快感,这种被权利和力量驱使的疯子,必须立刻捉拿归案,否则谁能保证这人下一个凌驾的会是谁的生命?!你这个首席也安全不到哪去!”
兰瑟:“……”
歪鼻子大概是想引起兰瑟的危机感吧,但是实际上引起的却是“原来昨晚的我是这样的吗?……幸好清醒得及时”的庆幸感。
克莱尔在旁边疯狂忍笑,毕竟这种对着凶手控诉凶手狂妄恶行的场面确实不多见:“这怎么类比上的,我们跟倒吊人都不是一国的好吧,凶手突然将矛头对准我们,这个目标跨度会不会大了点?”
“?”歪鼻子皱起脸疑惑地睨向克莱尔,“你又是谁,我们大人谈事,有你什么说话的——”
“这是我主的孩子。如果我没记错,这应当是迄今为止第一位新神之子吧?”
兰瑟伸臂将克莱尔向后挡了一下,避开飞溅的唾沫。他淡淡道:“请矜持些,先生。不要逼迫我用不文雅的方式送您离开。”
大部分情况下,兰瑟如果做了计划,就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而改动,哪怕是雪勒也一样。
此时,他看了眼手表时间,披上搭在手臂上的长风衣,将克莱尔脚边的行李箱拎起来:“现在,我们要出发赶即将起飞的航班了。没有别的事,请尽快离开,不要耽误我们的行程。”
“……!”克莱尔特别震惊地瞪眼,没想到这么严重的事,兰瑟居然就用这么几句随便打发人。更重要的是,神之子!
这大概是克莱尔到目前为止,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变得有多牛逼,虽然他每天操的都是“妈妈呀,我该不会活不过下一秒吧”“娘诶,你们俩别吵了”的心:“我、我……”
有这么厉害吗?神之子?
克莱尔对面,几个披星戴月赶来伦敦的时间之神代行者也跟着11号一起,俩眼一突:“神、神子?”
忽然的,刚刚争辩的话题滑离了大脑皮层。
几个人震撼地瞪了瞪克莱尔,又抬头瞪视了几眼跟克莱尔像得如此明显的兰瑟。
11号憋了又憋,实在没忍住:“敢问……这位神子怎么来的啊?”
这正常吗?隙响的神子怎么长得像个小号的兰瑟·克莱尔?
18.第 18 章
兰瑟:“……”
竟还有心思扯这种废话,看来这些人内心也没有多虔信神。
他连搭理的意愿都没了,直接示意来接送的军警去地下室拖出团长,拉上还在傻笑的克莱尔,大步出门。
“诶等等,”11号赶紧横迈一脚,拦住兰瑟,“跟你说认真的呢。”
“神祇的分.身被刺杀,抛尸在你们的地盘,这事肯定得有个交代。不过呢……我刚好可以提供一个不错的交易。”
他微微倾身,靠近兰瑟:“只要你把那个异教团长交给我,刺杀这件事,我能帮你抹平。”
“?!”克莱尔吃惊地扭头望向拿神祇之死当筹码的11号。
11号不以为意地冲克莱尔笑了一下:“怎么,头一次听大人们谈事?哈……现实就是这样啦。没有多少代行者或者掌权人,是出于虔诚供奉哪个神祇的。”
“大家都希望神祇能够永存,这样才能继续狐假虎威;又希望神祇们永远保持沉眠,这样谁都能借用神力,而不被神干涉。”
从某种角度来说,在那些傲慢狂妄的大家族眼中,神祇和石油田也没有多大区别。当然啦,明面上肯定是得装一装的。
克莱尔都听结巴了:“你、你……你当众说这种话,难道就不怕被时间之神责罚吗?!”
11号哂笑:“我家的主神可没兴趣管人类的想法……祂可是时间啊!你见过有谁的祈求,曾让时间为之驻足的吗?”
三句话震撼完神子,11号又抬头看向兰瑟:“怎么样?给个章程吧。对你来说,那个团长也没用了吧?时间逆转尚且还能治一治那家伙,你的主神除了把他的脑子搞得更乱七八糟,还能做什——”
“决斗吧。”
11号:“——嘎??”
兰瑟根本不打算把光神碎片的线索分享给任何人。
他直接带着克莱尔继续往外走,语气淡淡道:“我说,如果非要个章程,那就决斗吧。按照新神降临后最正式的律法,是非不清之事,用鲜血决断。”
一旁歪鼻子的目光往被押出来的团长身上溜过去,兰瑟一把拎过军警手中的团长,冲着瞬间面露懊恼和不甘的代行者们礼貌点头:“等我回来,决斗场上见。再会,诸位先生。”
兰瑟拎着人挤进后座。关上门时,司机在前头尴尬地问:“有人堵在前面了!怎么办?!”
兰瑟抬头看了眼死皮赖脸堵到车前的11号:“——往前碾。”
“啊??”
文职司机还在惊恐地想“这不会造成什么外交事故?!”,一早裹着小毯子,戴着墨镜坐上驾驶座假寐的雪勒大笑起来,在司机的大叫声中一把摁下倒霉司机的右腿,有力的手掌稳稳攥住方向盘:“好啊!就是要这样的家庭旅行才有意思!我已经开始期待了,我亲爱的首席!”
宾利像屁股着火一样的骤然蹿出,期间肯定是撞到了11号,车头发出“咚”的一声。
克莱尔在后座也大叫起来,然而尖叫声中,兰瑟只在急速飙升的速度和肾上腺素作用下感到无比的畅快、冲破一切拘束的畅快,他因此慢了一步,才探身到前排将雪勒按回座位:“别捣乱。”
雪勒笑得发抖,珠光粼粼的饰品在黑发间散乱:“假正经。”
不管怎么说,家庭旅行的开场是让神祇心情舒畅了。
直到上了飞机,祂才在兰瑟拉着安全带围向祂的腰时恢复警觉:“等等。”
邪神抓着安全带,很震惊,很不可思议:“我们不是应该坐什么私人飞机吗?政府今年的财政收支这么糟糕了?”
天啊,祂以为把一切都交给兰瑟打理肯定没问题的!明明饰品每个月都有按时按量地打新的送来……
兰瑟按住像洗澡的猫一样动个不停的雪勒,费力地试图扣上安全带:“政府收支没问题,只是纯白之子那边的政策,是拒绝所有从境外来的私人飞机……别动!”
按理来说吧,两个大人带一个孩子,舷窗边的位置都是留给孩子的。他们这儿倒是完全相反,雪勒坐舷窗边,兰瑟负责隔开雪勒和克莱尔,莫名兴奋的克莱尔坐最外面。
兰瑟在费劲地拴猫的时候,克莱尔就躺在外侧的座椅上放飞想象:“神之子啊……哇……等等,那我岂不是很不安全?!你看那些富商啊高官啊,子女都特别容易被绑架!我要是被绑架了怎么办?”
兰瑟刚想开口安抚,窗边的大朋友又兴奋了起来:“兰瑟!看!山雀!”
兰瑟:“……”
他突然很想叹气。按住像尾巴一样跃跃欲试的黑发后,他认命地打开平板电脑开始处理公务,邮箱里大多数是失去神力的代行者们发来的投诚信,大家纷纷表示,以前我们还是太年轻啦,怎么没有发觉首席的优秀和不可替代性呢?以后,我们一定痛改前非,尽心尽力为首席办事,也希望首席能看到我们的不可替代性……
兰瑟眼神平淡地扫过这些垃圾邮件,并不觉得意外。他其实还挺乐于见到这场面的,毕竟三百来个因为怕死而卖力干活的人,总比三百来个各有想法的刺儿头强。
统一恢复了一句“静观表现”,他就将这些邮件统一打包进垃圾箱,随后埋头批复完剩下的,长长舒了口气。
一旁的克莱尔已经睡着了,因为要和新组建的家庭去旅行,这小孩昨晚几乎一宿没睡,捯饬完冰水果就捯饬行李。
雪勒同样在闭眼假寐,主要原因还是飞行过程太无聊。
兰瑟略作思索,打开了军警后台:克莱尔之前能被军警的车队追踪,肯定是上了通缉名单,多半是之前那个被他逼着给流浪狗治伤的领队举报的。现在雪勒收养了克莱尔,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删掉克莱尔的通缉……令……
兰瑟看着屏幕上“查询结果:0条”,愣住了。
克莱尔没有被通缉?没被通缉,怎么军警会调出一整支车队来追?能调一支四人的小分队已经算是顶配了!
他立即退出去,又追溯了一下那支车队的派遣记录:
【第X-2250号调遣任务】
【任务内容:追缉照片中的目标(附图.jpg)】
【任务结果:失败】
【任务备注:
有点怪……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本项任务并不是系统派发给我们的,而是有一位代行者大人亲自来到我们的驻扎地,面对面交给我们的。
对方全程遮掩着容貌,仅允许我们核实了ta的代行者烙印——这东西没法伪装,所以我们就执行了命令。
说实话,最后任务失败反而松了口气……特此补全任务记录,以防万一。】
兰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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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克莱尔被追,不是那个领队举报的,是政府里有某个代行者特意向军警下了令,要求军警派遣车队去抓人?
为什么?是谁下的令?又为什么要刻意匿名?
这也太奇怪了,兰瑟无法理解。
他一路都在想这个事,中途又给那支车队发送了邮件,要对方提供那名代行者去驻扎地的监控。但监控中的人影完全笼罩在1立方米的方形雾气内,甚至都没法从高矮胖瘦区分身份。
直到下机,兰瑟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下楼梯时差点撞上雪勒的后背:“——怎么突然停下了?”
雪勒站在下机的扶手梯上,望着突然从待机口冲进来的白警服军队:“哎呀。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小事——好比纯白之子两年前就禁止我入境,还有那家伙让人发指的掌控欲了。”
“Эвакуация! Эвакуация! Всем срочнопокинутьзону!”
军队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疏散了所有还逗留的乘客,举着淡绿色、像是文字构成的枪械对准雪勒和兰瑟。
紧跟着,从人群中走出一道苍白得像褪色记忆似的身影,异常清瘦,还有些佝偻:“从楼梯上下来。”
“记——记录者!”克莱尔差点惊呼出声,“我的天,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他!”
雪勒觉得克莱尔太大惊小怪了:“你以前在电视上都看不到我呢。只是纯白之子的代行者而已,这段时间你见过的代行者还少吗?”
祂说着,迎着军队如临大敌的防备,仿若无人地重新迈动步伐:“记忆者!太久没联系了,你的主神还好吗?”
“是记录者。”楼梯下的身影仰起头,阳光令他眯起了浅红色的眼睛,“主一切都好,只要您现在返航。”
“返航?现在?”雪勒惊讶地笑了一声,“我忍耐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无聊才抵达这里,没人能让我现在回去。”
“但纯白之子能让您无法进来。”记录者一板一眼地说,活像个小机器人,“您也无法用身后的乘客威胁我,纯白之子是掌管记忆的神祇,铭刻每一段记忆,您杀死他们,纯白之子仍然能让他们从记忆中复原。”
雪勒平生最不吃压力,此时略一沉吟,眼中腾地一亮:“那就开启神战吧!”
众人骤变的脸色中,只有祂在大笑:“多巧啊!刚好我就在这里!混乱之神迎战记忆之神……究竟谁会胜利?我真好奇!”
兰瑟一阵晕眩,赶在自家主神真的宣布神战开始前抓住雪勒的肩膀,将人往旁边一排,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没有神战,不需要神战。谈个折中的条件吧,记录者。看在我们过去的合作都很愉快的份上。”
“……”记录者犹豫了一下,兰瑟的工作品德的确让他很有好感,“主不愿意让隙响进入领地,是厌烦祂总是造成灾厄。如果祂愿意在纯白之子的国度里行走时,佩戴这条美德手链,我愿意替你担保。”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极厚的老式日志本,从其中某页中抽出据说是美德手链的东西。
兰瑟低头看了眼完全是手铐形状的美德手链:“……”
他突然很不想回头看雪勒的表情。
正因没仗可打而失望的雪勒嗤笑出声:“记录者,你是不是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混乱摧毁记忆,还是记忆消弭纠纷?”
19.第 19 章
雪勒从不威胁人。是真的,威胁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了,有那个时间,为什么不直接将言语付诸行动呢?
“喀……”
灾厄毫无征兆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身后没机会撤离的旅客、举枪警戒的士兵,统统痛苦地抱住脑袋,痉挛倒地。
雪勒用居高临下的视角,新奇地看着这些人的记忆如何在神力作用下分崩离析,忽然突发奇想:
如果纯白之子想将这些人的记忆拼回去,是不是得像《逃离慕尼黑》里那些童工那样,一块一块将碎片粘回去?
——这画面倒还挺值得一看的,可惜的是,他并不打算让这些人保留有关祂的人间体的记忆。
“隙响!”记录者怒声低喝,苍白的颊色泛上病态的潮红。
克莱尔原本还躲在后面看大人们发挥,这一看,天都要塌了,慌忙一下扑过去抱雪勒:“等等等等,旅游呢怎么打起来了!!别、别,快住——诶诶?”
他手还没碰上雪勒的腰,就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兰瑟像提小猫一样拎开了,还在空中惊愕地蹬了几下脚。
兰瑟并不肯定雪勒动手时会不会顾忌克莱尔,将人拎到自己身后,才抓住雪勒的手腕:“你想就这么庆祝克莱尔加入家庭吗?”
雪勒还真是差点条件反射把便宜儿子掀出去,幸好兰瑟捞得及时:“这怪我吗?”祂放松警戒绷起的肌肉,懒散地一挑眉,“一方元首访问另一个国家,被要求戴上手铐,先掀起战争的到底是哪一方?”
“那……啊……”
记录者显然是想驳斥雪勒的说辞的,然而在如此严肃、寸步不可退让的场合,他足足放空了四五秒,视线茫然地在兰瑟、克莱尔、雪勒之间移动。
直到兰瑟带着点疑惑地皱起眉宇,他才猛地回神:“那两年前,您访问我们国度的时候摧毁了整整三座城市,又该怎么算?放您入境,无异于允许他国随时向我方投掷核武器,我方要求给核武器上锁有什么不对?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就不该放入境!”
驻扎在纯白之子国度的法裔外交官姗姗赶来,还没来得及擦擦脑门上的汗,就听见一句核武器不核武器的,差点没闭眼晕过去:
“什么核武器?没有核武器,这是一次友好的外交访谈嘛……那个,但是您说的也很有道理,我主的确太过强大,为了让贵国度的子民不生活在惶惶不安中,美德手链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的。”
“……?”雪勒的火气都被惊讶挤没了,祂忍不住偏过头凑到兰瑟耳边,“把法国人派到俄罗斯来当外交官,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直接往大使办公桌上放一块白手帕呢?”
兰瑟也有些撑不住脸面,但客观来说,大部分情况下让法国人来当这个润滑油绝不是错误的选择:“你想派美国人跟记录者掰手腕的话,首先得占领美国。上一次我确认国度领土地图时,美国还在骨语的统治下。”
雪勒思考了一下,颇为认真地点头:“那咱们先跟骨语打。”
克莱尔:“???”
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建交?!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鼓起所有的勇气往前一步:“我觉得戴或不戴,总有一方不满意,那能不能再折中一下呢?就没有能让双方都满意的法子吗?”
记录者眉头紧锁,觉得克莱尔在强人所难。
兰瑟同样感到棘手,即使他本心很希望雪勒能戴上这玩意儿老实点,但尊严和面子也是外交中需要顾忌的。
就在这多方都束手无措之际,神奇的法国大使目光游移了一番,忽地红光满面:“那这样呢?让主和首席一人戴一只如何?”
嗨呀!你们英国佬!法国大使冲着兰瑟挤眉弄眼了一下,仿佛在说“不必多说,我懂”。
兰瑟:“……??”
这光头的大脑还在正常运作吧?记录者只是要求铐一个主神,你直接提议把主神和首席一起铐了?更重要的是,如果铐在一起,他还怎么跟克莱尔一道下地窖、查文献?
他张口就要否决,然而记录者的反应比他还大:“什么?不!不行!在俄罗斯,同性倾向是不可以当众展示的!两个男人铐着手铐走在大街上?不!绝不可以!”
雪勒饶有兴趣地旁观着一个比一个抗拒的当事人们,兴致倒是提起来了:“不可以吗?我觉得可以。拿来——”祂冲着美德手链遥遥一勾,这罪恶的东西就挂到了祂的手指上。
凭借多年和雪勒拉扯的经验,兰瑟当即不假思索地向后一撤。雪勒也凭借多年跟兰瑟拉扯的经验,紧追向前一步。
“哐”地一声,兰瑟的后背重重撞在门上,雪勒当即单腿抬膝抵撞住兰瑟的大腿,一手撑在兰瑟的肩膀上方,另一只手灵活地往兰瑟反击的腕间一铐。
“咔嚓。”冰凉的金属咬合,发出清脆的响声。
“嗯……”雪勒举起和兰瑟铐在一起的那只手,以一种欣赏的目光,从银亮的链子看向兰瑟克制着怒火,骨节都有点泛白的手,再到兰瑟愠怒的神色,“还挺漂亮,是吧?”
“……”兰瑟伴随着高涨的怒火反攥住雪勒的手,收紧的手指几乎像刑具,攥得雪勒苍白的手指微微涨红,“这场旅行是为了陪克莱尔,不是随你喜欢的。世界不是总得围着你转。”
疼痛令雪勒感到兴奋,祂没有任何受伤或愤怒,反倒向前探头,更近地凝视兰瑟的眼睛,嘴角勾着肆无忌惮的笑意:“你围着我转不就够了?世界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克莱尔已经在两个大人距离缩减为0时,释然地闭眼念圣经了。
一旁的记录者双目圆瞪,脸色涨红到法裔大使都怕他憋出个好歹来:“——分开!给我分开!你们两个!事先说清楚,在这个国家,禁止向任何人宣传非传统性关系,公开讨论或展示,将视情况面临行政罚款、拘留、监禁和驱逐!”
“你叫得像个深柜,我的朋友。”雪勒噙着笑向后退开,对记录者这种过激反应不以为然——说到底,祂和兰瑟的关系能用“同性恋”这种浅薄的词汇来形容吗?人类啊……真是一种低俗的动物。
法裔低俗动物左瞥右瞅,眼看局势似乎冷却了下来,赶紧抓住机会:“那咱们就没事了吧?好好好,请跟我从这边走……”
“……”兰瑟深深吁出一口气。他并不喜欢让人看戏,尤其是记录者一直在用一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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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光理解他和雪勒之间的矛盾。
他皱眉扥住脚步雀跃地紧跟在法裔大使身后的雪勒:“慢点。你是小孩子吗?”
大使根本不敢想这话是对隙响说的,只硬着头皮道:“诸位的落脚地,我都已经准备好啦!神之子重返故乡,第一站果然还得是旧居吧?”
“等等,”克莱尔倍感不可思议,“神之子这都……已经传到俄罗斯来了吗?!”
他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自己有了这个名头的!
“那当然啦,”大使哂笑了一声,“自新神降临以来的第一位神子呢。不要说情报有没有在各国度中央传开,民间甚至都有论坛建起……呃,咳咳!”
大使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说秃噜了嘴,赶紧用咳嗽遮掩。
“?”兰瑟疑问地看过去,“什么论坛?”神之子又不是明星,有什么必要建论坛?
大使疯狂咳嗽:“呃咳咳咳……那个,旧居啊,我们已经出资从当地贵族手里买回来了,诸位只管拎包入住——说是这样说,那个农场闲置了挺久的。我建议诸位还是另找酒店入住,给我们几天的时间打扫。”
兰瑟倒不介意这个,尤其是他本身就是冲着农场地下的藏书来的。相比之下,他更在意:“你对这里的黑市拍卖会了解吗?我需要在这儿拍一件道具。”
团长的精神失常无法用光明法术治愈,他又不想将光神碎片的事分享给其他国度的代行者,那就只能看看在记忆之神的国度里,有没有人私下售卖含有记忆神力的道具,或许可以提取出那段有关黑斗篷的记忆。
“那也得等晚上了吧,”大使走出飞机场,抬头看看正午的阳光,“我先送诸位回旧居,回头再整理一份拍卖会的名单发来。”
·
大概是不想再被追问论坛的问题,大使将车子开得飞快。几人下车时,才过下午1点。
俄罗斯这会儿也是夏季,但比英国要热一点,兰瑟迎着滚滚暖风眺望向小径东面,只见无尽的绿深深浅浅地晃动,即使是荒草蔓生的田野,也有着一股截然不同于伦敦市区的生命力。
克莱尔难掩重回故里的激动,早就撒开腿冲进了草野中,“呜呼”、“呜呼”地大叫了几声,身影就淹没在一人高的草野中了。
“……”兰瑟有些怔然地望着田野,望着克莱尔急不可耐奔向前的背影,无法想象能让克莱尔如此高兴、如此忘乎所以、归心似箭的家该是什么样的,他忽然生出几分因为什么也记不起来而悄然滋生的羡慕。
右手在这时忽地被冰冷坚硬的东西牵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才想起那是铐在他和雪勒之间的手铐,而那个哪怕被恶语相向也无所谓的神祇,此时正含着一抹浅淡到与其说是随性,更像是肆意的笑容褪色后,忘记了抹平肌肉记忆的笑,望着克莱尔的背影。
阳光焦炙地落在他们两人身上,他似乎在那双绿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嫉妒和不甘,浓烈到几近于恨。
他几乎下意识地抬手,食指指尖的一侧极轻地掠过雪勒的小指:“哎。”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一刻差点脱口而出:
“走啊,跟上克莱尔回家。”
20.第 20 章
老话说,心疼是倒霉的开始,这种经验之谈果然还是有意义的。
兰瑟下一秒就后悔了,因为雪勒闻声回头,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你这是什么表情!太软弱了!”
兰瑟:“……”
做人果然还是不能太有良心。
他带着恼火挪开视线,长腿一迈拖着雪勒走进农场中央的农舍。克莱尔正捂着鼻子,一边挥灰尘一边咳嗽,兰瑟抬手按住克莱尔的肩膀:“打扫一下吧。我们分工。”
手铐也不完全算坏事,借着打扫的理由,他刚好可以带着雪勒去别的房间,让克莱尔放心下地窖找书。
克莱尔一点就透,手脚利索地整理出一桶清洁用品:“那我负责小点儿的主屋,你们打扫后舍吧?刚好可以顺道把那个疯团长关在里面。”
“嗯?”兰瑟接过扫帚和水桶时,雪勒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很新鲜地看着这些跟祂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打扫卫生?我吗?”
打扫是不可能打扫的,最多就是往兰瑟身边一杵,然后自顾自玩手机这样子。
雪勒刷了一会消消乐,才想起自己还没问“美德手链到底什么效果”,于是又把游戏退了去搜索:“哈!记录者刚发了一条推送,我看看……”
祂扫一眼内容,脸就皱起来了,活像吃到了酸柠檬:“‘一旦违反当地律法,就将罹患倒行性失忆’……?天啊!不能违法乱纪,那人生还有何意义?”
雪勒的语气特别夸张,兰瑟对话中蕴含的价值观极不赞同,因此都懒得搭话,只管用扫帚卷走后舍屋角的蜘蛛网。
这屋子说是“后舍”,其实并不和主屋相连,基本就是个加建在主屋后的独立茅草屋。
许多木工工具摆放在桌柜上,一些脱漆的小锡兵摆在其中一张手工桌上,样式和克莱尔在伦敦石屋里摆的锡兵小人完全一致,不难想到石屋里的锡兵应当就是克莱尔被赶出农庄前,从家里带走的念想。
雪勒并不是一个得不到回应就甘于放弃的人,见兰瑟沉默不语,便像只大山猫一样挂上兰瑟的后背:“好无聊啊。”祂懒洋洋地拖长语尾,“我们不是来这儿旅游的吗?为什么干起保洁了?兰瑟?兰瑟——”
兰瑟正试图从这些零碎的家具中还原出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样貌,下一瞬,双眼被一只骨节清峻的手掌遮住,雪勒将扫帚从他手中拿走丢开,在他耳边诱惑:“我们悄悄溜出去吧?俄罗斯的酒是不是很有名来着?我们去——”
“嘭!”
仿佛是机场小屋中的情景重演,只不过这一次后背被狠狠撞上梁柱的是雪勒。
飞扬的光尘中,兰瑟紧紧抵着雪勒,戴着镣铐的那只手压在雪勒的锁骨上方,拇指再往上,似乎就能扼住神祇的脖颈:“我是不是说过,世界并不是都围着你转的?”
他无法否认,他此时的怒意中掺杂着对之前好意被嘲弄的懑怒,还有些说不清来处的烦躁。
他并不清楚雪勒那会儿的神情源于什么念头,也不理解那时的自己怎么会下意识想说出“回家”这种说法——
他和雪勒、和克莱尔这样建立于危险和算计之上的关系,这样不正常的关系,也能算是家吗?
算吗?
他深深地注视面前这个仍勾着唇角的神祇——这个家伙,悲哀地感到自己正在追寻的是某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雪勒漂亮的瞳孔随着他的逼近扩张开来,有一瞬的神情近似于着迷,但下一秒,这家伙的嘴角就刀锋般肆意地向上一勾,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捧上他的脸颊:“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偷情?”
“……”
草舍里安静了数秒。
片刻后,兰瑟开口:“能把这种关系当做情爱,那也太可悲了。究竟是有多缺爱?”
那双漂亮的瞳孔骤然缩小了,有一瞬,兰瑟几乎产生对方唇角的笑容僵劲住的错觉,但下一刻,他就在那潭棕绿色中看到一条让他同样骤然僵劲的东西——
一条黑红色的、连虫躯加节肢宽达半米的变异蚰蜒,正顶着一神一首席同样悚然的目光,从金黄色的茅草屋顶中不急不缓、窸窸窣窣地爬出来。
“……!”兰瑟浑身俱麻,近距离下,看见雪勒脸上的寒毛也竖了起来,脸上的笑彻底变成了僵硬勉强。
草屋为这条巨无霸蚰蜒足足寂静了数秒,直到两个恐虫人士虽然硬撑住了没失态,却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草屋“轰”地一声向下坍塌!
“我去!!”克莱尔循着声音就惊恐万分地冲来了,到了地儿一看,两个当事人表现得比他还惊恐,简直是争先恐后地从坍塌的废墟中往外逃,甚至因为一个想往左,一个想往右,被手铐扥在原地半晌,其滑稽程度堪比儿童故事里的三头犬往三处使劲儿。
克莱尔赶紧上前想要帮忙:“别急,我来——”
“咻——”
几百来斤的木柱连带着下方的基石一道骤然起飞,在克莱尔的目送下流星般划过大片田野,“咚”地一声没入荒草。
克莱尔:“……”这是遇到啥了,这么见鬼的样子?
雪勒大步走到空地上,转回身过了半秒,才看似镇静的开口:“你家农场里闹虫害吗?”
兰瑟浑身的毛孔都在尖叫,感觉埋在废墟下时,有蚰蜒的细足爬过他的身体:“——浴室在哪?”
八条腿的蜘蛛他还能接受,腿再多一点的,他就只想用剑气碾成烂泥。
克莱尔恍然大悟,忍着笑将人往浴室领:“你们说蚰蜒啊!农场嘛,免不了有这些的啦。记得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还经常捉变异蚰蜒煮……”他看了眼雪勒抽搐的嘴角和兰瑟绿哇哇的脸色,“咳、当我什么都没说。”
农场配备的淋浴设备很便捷,克莱尔简单介绍了一下冷热水怎么调,就接着去打扫卫生了,顺便赶在大人们遭受二次心理创伤前,替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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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蚰蜒收尸。
狭小的浴室里,两人逐渐从蚰蜒带来的冲击中缓过神,之前对话的后劲就又掀了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雪勒哼笑了一声,不甚在意地扯掉身上本就已经断裂的饰品,走到莲蓬头下,珍珠落地的叮咚声很快被落地的布料盖住。
兰瑟眼前猝然撞进一片白,起伏的、涌动的,是潜伏在肌肉下的危险,和蓬勃强大的生命力,几乎无法想象这两者居然能在一个邪神身上并存。
他下意识地追随这些鲨鱼齿般片片咬合的肌肉,视线从雪勒坚实有力的肩背一路滑到那寸窄腰上。
死神镰刃的意象刚在他脑中又一次滑过,雪勒的手就搭上腰间的长裤,丝毫不顾忌地向下一扯。
他猝然触电似的转过视线,向后退了一步,退出浴室,虚掩上磨砂玻璃门:“——我等你洗完。”
里面的神祇似乎又笑了一声,听不真切,所有声响都淹没在莲蓬头倾洒下的水声里。
——这种时候,兰瑟又觉得手铐无比碍事了。
他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身,轻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冰冷坚固的墙壁让他漂浮似的心跳稳当了点——但也仅仅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连着他手腕的手铐另一端传来牵拉的力度。某一刻,温烫的水珠忽然溅砸在兰瑟仍垂在浴室内的右手上,烫得他的手指微微一蜷。
紧跟着,那些潮热的水雾似乎意识到这里还有一片没被它们占据的净土,立即极尽缱绻地缠绕上来,将他的手一点一点、从指尖一路湿润到了掌心。
“……”兰瑟缓缓抬起头。
下一瞬,单薄的磨砂门忽地被一手撑开,“乒”地一声重重砸在墙上,一只垂挂着镣铐的手从门里探出,一把攥住他的领带,猛地扯进水汽氤氲的浴室,花洒灼烫的水珠如同滂沱暴雨,“哗啦”一声浇泼在他身上。
“……!”他单臂撑住墙,才没整个人倒在雪勒身上。只是本能眨眼想弄清视野的功夫,热水就包裹了他整个人,渗进身上层层叠叠的西装、马甲、衬衫,最终贴上他的皮肤。
他在水帘下夹带着几分恼怒睁眼,倏地发觉雪勒离得如此之近,被浸湿的布料几乎已经无法阻隔肌肉的触感。
额前湿漉的金发和黑发纠缠着,水珠从他的鼻尖坠落,又沿着雪勒的唇峰蜿蜒。
“你……”他因温水沿着衣料流淌的触感而产生一种恼火的错觉:
仿佛即使穿着这么多,他依旧是赤裸的,衣衫只是套在他身上的另一层人皮,轻易就被水流冲破伪装。
而水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将他和雪勒一起框在一片独立的小空间里。在这里,他不得不和雪勒对视,仿佛坦然的怪物挂着讥诮的笑,注视另一个拿西装革履当伪装,还沉迷于自己营造的假相的同类。
喧哗的水幕中,雪勒收紧手指,将他扯得更近了些,像讥嘲,又像是渴求:“你以为你我有什么不同?”
21.第 21 章
克莱尔抱着干净衣服在这时跑来了,克莱尔又大叫着跑开了。
少年踩了尾巴似的大叫中透着一股幽怨,显然在埋怨大人们想干点少儿不宜的事为什么不关上门:“衣服我放门口了!!”
兰瑟深呼吸了一口气,被再三挑衅升起的怒火令他非但没有退开,反倒就着当下这个将雪勒困在身体和墙壁间的姿势,抬手扯开领带,又盯着雪勒,三两下将潮湿沉重的上衣脱了:“往里站。”
无视雪勒愿不愿意,他脚下向前迈进一步,整具由千万场骑士试炼和生死锤炼出的身躯沐浴在水帘下,很快又解开了西裤的纽扣。
“……”之前还差点把兰瑟拽倒在自己身上的雪勒顿时眼角一跳,迅速向侧避了一步,“我洗完了。”
“怎么洗完了?”兰瑟扥着手铐把人往回拖,“身上泡沫都没冲干净。”
“兰瑟·克莱尔!”雪勒被扯得向后踉跄,如果不是及时伸手撑住墙,差点撞进兰瑟赤.裸的怀里,祂霎时恼怒,“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兰瑟嘲弄地嗤笑了一声,没有半点反省的意思。但真让他赤.裸裸地跟雪勒贴在一起,他自己也膈应,手一松放开链子:“出去的时候劳烦把门带上。”
不纵容又怎样?他早就该在数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就义了。这多出来的二十余年又不是他想要的。
他背过身,能感觉神祇阴恻恻的目光扎在他脊背上,但最终,雪勒也只能气忿忿地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出浴室,又“乒”地一声掼上房门。
兰瑟再次讥笑了一声,抬手搓洗头发时忽地想起什么,回头瞥了眼虚掩着的浴室门,从湿衣服堆里捡起手机:
【找到机会下去查书了吗?】
短信发出去后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克莱尔的回复才慢吞吞地追过来:
【我也不能一直在下面呆着,还得留出打扫的时间,免得隙响生疑,所以下去匆匆抓了两本我就上来了。
咱要查的不是光辉之神陨落的事吗?那时间相当靠前了,我就抓了两本最久远的,你猜怎么着?这日志上有你!】
“?”这是兰瑟没想到的事,虽然这并不是当务之急,但尚未恢复全部记忆的他仍免不了好奇,【说我什么了?】
【哎这个……我拍给你看吧。】
克莱尔有点吞吞吐吐,彩信倒是很快就传了过来。
兰瑟带着几分疑惑打开照片,就见几封看边缘是仔细裁剪下来的信件,黏贴在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老旧日志中。纸页上爬着密密麻麻的字,但克莱尔想让他看的显然是信件:
【……团长今天当众宣布,骑士团会破例额外扩招一个名额。猜猜是谁?对!又是兰瑟·克莱尔!
这也太不公平了……我还记得他刚进圣殿的那几年,训练也好,试炼也好,哪一次他不是垫底?就因为侥幸蒙受神恩,他就一跃成了整个训练营教官的掌中宝、心头肉,天天拉着他开小灶,最好的资源也向他倾斜!
这算什么公平竞争?大家谁不是泥里滚打、凭自己的努力争取骑士团的名额的?】
【我,林恩·道格拉斯,骑士团初级训练营教官,实名反对将兰瑟·克莱尔招入骑士团。
光明骑士团是一个荣誉的、有标准的楷模,而兰瑟·克莱尔其人品德堪忧。
他时常在训练中拉帮结派,挑起矛盾。面对试炼,他也总会忘记‘诚信’这一骑士信条,使用诸多不入流的手段以达成他的目的……】
【……当年破例扩招兰瑟的决定,的确是我下的。
但那时的我只觉得这是一个勇敢的决定,既能鼓舞更多的学徒坚持训练,也能给兰瑟一个机会,神赐之力被他使用的如臂使指,将这样的战力拘束在战场外,实在是太浪费了。
但这几年来,他所率领的先锋军的确越来越激进。
很多战场并没有必要投入士兵去征服,他仍会凭借自己的影响力号召诸多热血之士随他征战。
大量士兵死于这些无意义的讨伐中……
就好比之前的陶利宛城之战,那座城池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怪物在那儿聚集就聚集了,有什么必要在各方战线都吃紧的情况下,特意去征讨那里呢?
五百骑士啊……骑士团整整折损了五百人!一些人甚至还只是学徒,远不到能上战场的标准,就被怂恿着白白送命。而一切为了什么呢?兰瑟·克莱尔永无止境的征服欲!
我的错啊……这是身为团长的我的错啊!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反省,又忍不住想那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可偶尔——我是说,只是偶尔,我内心会有一个声音问:真的只是‘现在变成这样’吗?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判断错了呢?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一个需要不断通过掠夺和战争,才能填补内心空缺的孩子,也许我……唉。
算了,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
“……”兰瑟愣住。
克莱尔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过来,说着“但我绝对相信你!”、“相处这么多天,你是啥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要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你怎么可能一点堕落的迹象都没有?被神恩赐恰好能证明你的清白吧!”
但兰瑟却不由地回想起古橡树林中那股凌驾于神祇之上、令他心驰神眩的快感,想到几分钟前,雪勒扯着他的领带说的那句“你以为你我有什么不同?”
——不。他很快摇摇头:不论这些信怎么说,最终在战场上坚持到最后的人是他。鬼知道这些信件说的是真是假,圣殿里还有校园霸凌呢!雪勒就更不能信了,这家伙不过是想动摇他的意志,试图引他堕落。
他很快不再看这些信件,只回复克莱尔道:
【我知道,没事。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毕竟明面上我们用的借口还是家庭旅行。一会你来我这儿拿一下巫术袋,把地窖里的所有东西都装进去,回头慢慢看。】
他迅速洗了个战斗澡,走出浴室。穿上衣服后看了眼法裔大使发来的拍卖名单,可惜里面并没有他想要的提取记忆的道具,好在大使表示会尽快找找路子,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干等着是不可能干等着的,毕竟克莱尔都忙得身兼二职了。
他无视手铐另一端的秤砣有什么意见,拎起装着清洁用具就往牲畜棚走,雪勒本还矜持地微扬着下巴等兰瑟来示好,看见兰瑟拎桶大步走向马厩时顿时震惊了:“你——”
难道不怕死吗?这话是废话,兰瑟确实不怕。
拿克莱尔威胁呢,又不利于祂的其他安排。
雪勒一口气提在胸口,环顾了一周,竟是没能找到一个能利用的把柄,最后只能恼火地、没有丝毫实际力道地质问:“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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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兰瑟扯了扯手铐,没能扯得动决心杵在原地不走了的雪勒,遂就地放下提桶,从里面抽出镰刀开始割四周的杂草。
雪勒气得简直要跳脚,但要脸面让祂只是强压下火气,冲着很快围着他割出一块空地的兰瑟嘲笑:“围着人打转,你是狗吗?”
随便吧,兰瑟纯当雪勒的话是耳旁风,周围的杂草基本处理干净了,他伸臂一下箍住雪勒,将人拔葱似的抱起来,腾到下一片荒地接着锄草。
“……”雪勒简直惊呆了,祂这辈子都没这么不体面过。短暂的僵立后,祂大怒地一脚踹上兰瑟的后背:“你——”
“锵!”
兰瑟头也不回地用镰刀将雪勒挡个正着,警惕地嘘了一声:“你听。”
雪勒:“?”
之前光顾着争执没注意,现在闭上嘴一听,无数古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潜伏在草丛中游弋。
雪勒当即一闭双眼,感到一阵眩晕袭向大脑——丑陋之物对于祂的冲击伤害是极大的,所以祂才那么不喜欢面对被祂恩赐过的代行者,还老爱往纯白之子的地盘跑。大体来说,纯白之子对子民造成的污染极其轻微,这位记忆的神明似乎倾向于让一切都保留原有的样子。
兰瑟则和雪勒完全不同,必要的时刻,他的恐虫情绪完全可以被摒弃。
他缓缓从巫术袋中抽出巨剑,准备动手时还带着几分疑惑:
“之前克莱尔说他家以前常煮蚰蜒吃的时候,我还没察觉问题,但这么多蚰蜒……倒是提醒我了,纯白之子几乎不干涉任何事物的原有形态,那克莱尔家的农场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变异蚰蜒?”
更加重要的是,克莱尔是个光明骑士,即使没举行授冠仪式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而光明骑士应当能够净化周围的变异,所以他跟雪勒住的那座老宅里,野百合照样开得干净热烈,杨树也不会长出奇怪的根瘤。
所以,这些变异的巨虫到底怎么来的?
“……”雪勒脸上的神情已经在兰瑟思考间从“想死”变成了“释然”。
祂挂着和克莱尔一个款式的神情微笑闭眼,乍一看特别恬静,静得像是死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兰瑟·克莱尔?”
“嗯?”兰瑟困惑回头,巨剑拄在手里像摆设一样一动不动。
雪勒暗暗磨了磨牙:“别说你不清楚在纯白之子的国度动用神力必须事先申请的法律。”
祂带着美德手链,意味着没申请就不能用神力;意味着祂想不沾脏东西就解决这些丑陋恶心的玩意儿,得指望兰瑟的剑气。
兰瑟这时候又特别懂礼貌了:“那么您需要我的帮助吗?”
“……”
乐趣诚可贵,厌丑价更高,若为尊严故,两者皆可抛。
雪勒特别看得开地一笑,下一瞬一把攥住链子,拖着兰瑟猛冲向草丛间探头的虫群!
“我死你也别想讨得了好!”雪勒低喝。
兰瑟:“……!!”
铺天盖地的剑芒乍然横扫整片荒田,草木皆折,虫躯崩摧。
两人在惯性作用下,又扯着彼此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稳下来,心有余悸地瞪着彼此喘气。
“……这俩在干嘛呢?”被剑气惊到探头出来的克莱尔陷入“成年人的世界怎么这么难懂”的迷思。但很快,他便提高嗓门:“快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22.第 22 章
克莱尔招呼两人看的是一段本地博物馆的展览广告。
老式电视机滋滋闪着雪花,上面的主持人兴奋地介绍:“这是迄今为止,最大的禁忌之殿考古展!我们仅能在纯白之子的国度看到如此盛况……毕竟在别的国度,哪怕只是提及禁忌之殿也会被军警盯上,更别提专门为禁忌之殿的考古研究举办一个这么大型的展览了!”
兰瑟完全能理解克莱尔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去:
流失在外的资料每多一份,就意味着地窖里的书库缺漏一份。谁也说不准他们所需的资料会不会就在考古展里。
“求——你——们——了!!”
克莱尔抱住他们的手臂使劲,想去到就差坐地耍赖,“那个考古展里有骑士盔甲!纯白之子亲自做的防护层,可以体验试穿!让我穿一次骑士盔甲吧……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克莱尔的演技真到兰瑟都有点不确定这是不是演技了。
但不论如何,他们这次来俄罗斯本就是以旅游为名义的。顺势将巫术袋塞进克莱尔手里,兰瑟便淡声道:“去把你自己弄干净。我们去看展的时候,刚好可以让大使找公司来驱虫。”
雪勒原本还对这个行程毫无兴趣,听到最后一句态度急转。唯一的问题是,他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我们这样能上街?”
克莱尔拎起一件衣服往两人手上一盖:“这样,好了!展览里人挤人人挨人的,谁能看见?”
于是,半小时后。
三人穿着同款的老旧T恤衫,在人山人海中被挤成沙丁鱼罐头。
大概是“禁忌”这个字眼的确够吸引人,整个展览馆里堵得水泄不通。
兰瑟皱眉忍耐着拥挤,一边搜寻可能有用的展品,一边思忖迄今为止的所有谜题:
首先,出现在萨克岛的黑袍人究竟是谁?手中怎么会有光明碎片?为什么要给异教团长,又为什么要几次三番袭击莱特街?
其次,出现在伦敦军警驻扎处,下令追捕克莱尔的代行者是谁?为什么要针对几年前才从俄罗斯逃难来伦敦的克莱尔?又为什么要隐匿身份?
最后这个问题尤为有趣,因为这无意间暴露了匿名者的部分动机,至少可以肯定不会是冲着克莱尔的光明骑士身份。毕竟伦敦又不是俄罗斯,抓到正儿八经的光明骑士可是很大的功勋,谁会放着功勋不要呢?
既然如此,这个匿名者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还有就是克莱尔家农庄里出现得很不合理的变异长虫……
俄罗斯,萨克岛,伦敦。无法解释的谜团出现在世界南北。明明相距甚远,兰瑟却莫名有种直觉,仿佛这些看似松散的事件后,必定隐藏着一张将它们都连在一起的罗网。
因为这也太过巧合了——似乎所有事件之间都暗藏着联系:
好比发生在克莱尔家农庄中的异样,一定和伦敦的那道追杀令有关,因为都是针对或围绕克莱尔发生的。
再比如那个隐匿者是在伦敦对克莱尔下手的,黑袍人明明在萨克岛鼓动异教徒们举行仪式,又非得跨个海峡,让团长大老远地派人去伦敦捣乱。
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隐隐追随着克莱尔的踪迹。
这是巧合吗?还是他想得太多了?是否在克莱尔身上,还藏着除了光明骑士以外的秘密呢?
他暗暗估算了一下如果这一切都网罗在同一个阴谋中,时间跨度至少有多大——克莱尔说,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就经常烹煮蚰蜒给家里人吃。
值得注意的是,克莱尔家在克莱尔双亲去世前,并没有贫困到得吃虫子果腹啊!就后舍里那些为克莱尔制造的玩具来看,父亲又很爱克莱尔。
试问,一个衣食无忧、又很疼爱孩子的家庭,会在看见农田里钻出大变异虫子的时候,乐颠颠地抓了虫子给孩子吃吗?要知道那虫子足有半米宽,两三米长,他和雪勒看见了都受不了,更别提是家里有幼崽的家长们了。现代的家长生娃连猫狗都要考虑一下送不送走,看见这些巨蚰蜒之后能不立马打死?还吃虫子,只有一种可能:
家长认为那是无害的。他们习以为常。并且他们确切地知道这些蚰蜒能吃,而且一定不会对孩子造成危害。
这说明什么?他们至少看见别的孩子吃过,甚至,他们自己就是吃过这些蚰蜒的孩子。
毕竟时间线往上倒一倒,能把人逼到对田里的变异巨虫下口的,恐怕也就是二战带来的饥荒了,算算年龄,完全吻合:
二战时期正是克莱尔的爷爷奶奶还年轻的时候,迫于粮食危机,不得不猎杀变异蚰蜒,好填饱全家人的肚子。克莱尔的父亲或母亲在小时候就吃过变异蚰蜒,知道这东西无害,所以才会放心地跟变异蚰蜒共存、煮变异蚰蜒给克莱尔吃……
这么推一推,时间至少能推到半个世纪前!兰瑟暗自心惊,只希望自己是阴谋论了,事情并不像他想的这么骇人。
他正有些心里敲鼓,跑得老前面的克莱尔又泥鳅一样哧溜了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看!看诶!那里有记录禁忌骑士训练的手稿!”
“?”兰瑟知道克莱尔不可能只是为了给他看训练日程表才喊他,遂顺着力道,拖着进门就后悔了,时不时发出一声不满声音的雪勒向前挤。
“看这个看这个……居然是用英文写的耶!”克莱尔意有所指地说,手指向展柜中一片泛黄的纸页。
兰瑟垂首瞥了眼,忽地顿住:这纸页上的字迹很熟悉,不就是之前克莱尔拍给他看的日志里,做注释之人的笔迹吗?他不由地定睛扫阅:
【……今天圣殿用三担熏肉,买走了12个孩子。
送孩子离开的时候,家长们都在哭,周围还有人劝,说最近民间一直有流言说圣殿买孩子根本没存好心,几个孩子最后风风光光地走出来了?
——纯属无稽之谈。当下这个时期,到处都是怪物,人走在路上有可能被突然冲破城防的怪物吞了,耕作、商贸根本做不起来。
大人饿都要饿死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孩子也饿死吗?将孩子卖给圣殿,好歹圣殿会养大孩子,甚至给孩子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在这种时候说圣殿的坏话,也不知道是什么居心。
哎!算了,不要去想这些愚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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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明天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弟弟了?听说他最近刚被拔擢为新成立的先锋军的头领,我是不是带点东西去庆贺一下?带点什么好呢……】
“……!”兰瑟瞳仁一缩。
先锋军……之前克莱尔拍给他的信件上不正是说,先锋军的头领是他吗?
所以……这张纸,这个字迹,是属于他曾经的兄长或姐姐的吗?
他不由地向前近了一步,手掌克制地微抬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贴上玻璃柜。
【……另有一件喜事,也记录一下:我妻子已经显怀了。
圣殿的骑士们来送东西时,时常劝我带莉娜换个更平和的地方住,好比纯白之子的国度,别总是跟着弟弟往危险的地方跑……那怎么行?可是莉娜也……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兰瑟必须用尽所有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趴到展览柜上。
他是多么的希望能将那张薄薄的纸页从展览柜里拿出来,能摸一摸家人的字迹啊!但也许,对于愿意跟随他、不畏惧危险的家人来说,能将这些日志留在展览里,让更多的人了解圣殿真实的样子,才是更让他们感到光耀的选择。
他一时不敢再多看了,仓促地挪开视线,免得克制不住想动用外交特权将纸页拿回来。
克莱尔很能理解兰瑟的心情,恰是时候地咂咂嘴说:“整个展览都逛完一遍了,也没有多大嘛!那套盔甲还破烂得不行,和我想的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点不一样,走吧走吧,我们回家吧!”
回家。
这个字眼再次敲了一下兰瑟的心脏。
一旁的雪勒早就不耐烦了,他逛展览时,全程都挂着一张似笑非笑、充满嘲讽的脸,此时举双手赞成,直接拽着兰瑟往外走。有那么一瞬,兰瑟真想留下来,再和那张提及了他、带着对他的不舍的字条多呆一会,但最终,他只是抬足转身:“顺路买点吃的,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上车,驾驶,回农庄,吃完饭。
一直到洗漱完毕,雪勒很自然地横卧上主卧的大床要求他打地铺,他都没能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就拉着被铺在床边地上躺下。
地面很坚硬,但他抱着手机,一直在看克莱尔发来的彩信里属于家人的字迹,某一刻扫过那些剪贴的信件,忽然感到十分羞惭。
他不知道自己的风评为什么这么差,是否信件里的内容确实属实,但既然会出现这些言论,一定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对吧?不然曾经举荐他的老团长,怎么会到最后也懊悔了呢?
他的家人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保存下这些资料的呢,即使信件上已经将他批判得像是堕落的恶人,家人依旧没有附和或失望,只是如实地保存,又用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含批判地在旁边记叙其他发生的事件……
他一时内疚,一时悲伤,居然就在这消沉的情绪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境不期而遇,睁眼便是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瘦得几乎像骷髅的女人抱着矮小的他叹息,就连叹息都是虚弱的:
“兰瑟,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23.第 23 章
他们身处于一间很简陋的石屋内。挂着脏衣服的长木椅、壁炉和铁釜,都说明当下的时代应当是中世纪。
屋子里除了他和瘦削女人,还有三个矮冬瓜,一男两女。男孩窝在女人躺的木床一角,冲着他投来挑衅的眼神;年长点的女孩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妹妹,躲在屋子的另一角。
“不是我的错,妈妈!”年幼的他愤怒的说,“爸爸带你去看病,留给我们的食物是四人份的,但是哥哥却一个人吃掉了一大半!我要不是跟他打,我的那份也要被他吃掉,那三妹和小妹怎么办呢?我甚至都没东西可以匀给她们!”
“什么?”母亲的神色变了,严厉地看向窝在床脚的男孩,“兰瑟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男孩大声叫冤,“不信您问问妹妹们呢!问她们,到底是谁抢走了她们的吃的?”
女孩们迎着兄长的逼视一时瑟缩,他冷笑着往男孩面前一挡:“问?谁吃了东西,谁没吃东西,还用问吗?摸摸肚子就清楚了!妈妈,你摸摸哥哥的肚子,再摸摸我们的!”
记忆逐渐模糊,男孩的脸色随着荡开的涟漪扭曲变色,只剩一句咬牙大喊遥遥传来:“兰瑟!你这个奸诈的小人!难道你们以前没有合起伙抢我的食物吗?!”
还有母亲痛苦内疚的声音:“怪我们……都怪我们啊!没法让你们吃上饱饭……”
记忆彻底褪色了。
不等他捋清楚自己该以何种情绪面对上一份记忆,下一段记忆紧跟着涌现:
“哎呀别想了!”一道同样干瘦的声音站在石屋门口,着急地劝,“这街上到处都是怪物,早些年我们还指望说情况能好转,谁知道情况越来越糟?农田也被占了,行商没法去了,家家都在闹饥荒,就耗子啃尸体啃个肚儿饱!你们还死抱着四个孩子,能做什么?等着一家老小活活饿死吗?”
“我跟你们说,光明神殿这次给的补偿不低,一个孩子能换回的粮食,够你们一家三口撑上少说半年呢!”
“你们别老想着这是在卖孩子,这要放在以前,就算是砸锅卖铁,自家孩子也不一定能进圣殿的呀!要是将来孩子出息了,能成为正经的圣骑士,那不是又有希望了?——快别犹豫了,再犹豫,圣殿的祭司要走了!”
大人们聚作一团,小声的争辩声像蚊呐笼罩在石屋中。
四个孩子恐惧无措地挤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商量的结果是什么,自己会不会被送出去。
最后,扶着母亲流泪的父亲转过头来,冲着孩子们招了下手。
兰瑟挤在兄妹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孩子们都抖了一下,他自己的手也满是冷汗。
然而命运不会因恐惧而掉头,父亲哑声道:“兰瑟……你、你来。”
年幼的他一下僵住了,雪上加霜的是,他能清晰听见身边的兄妹们松气的声音。
他几乎不是自己走过去的,而是被身后不知是谁的手推出去的,父亲干枯的手摸着他的头:“我……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脾气又大,不会白白挨欺负。兄妹之中,只有你去,我能少担心点……你长得好,又机灵,去圣殿一定比留在我们身边好……”
“……”年幼的他说不出话,想抓着父亲的手恳求自己想留下,又很清楚,家里的确撑不下去了。
他如果说要留下,父母一定会不舍,那结局就是一家六口一起饿死在这个深秋。
所以他不能说。他必须要答应。
好好想一想,去圣殿的确很好呀,家人也可以吃上饱饭了,也许、也许来年春天,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困难了呢?也许……
他在很多徘徊在心头的也许中,被父母牵着,走向村子水井边那些金光灿灿的陌生人。
负责登记的人一见他就“嗯?”了一声,蹲下来仔细观察他的金发、眼睛,最后拿出登记表:“你几岁?”
年幼的他攥紧了父亲的手:“六、六……”
登记人没等他结巴完就站起身:“行。孩子我们收下了,食物在那,你们领走吧。”
父亲不敢看他,远处的母亲牵着他的兄长妹妹们捂嘴哭泣。
但不论有多少告别的话,父母最终还是带着粮食、牵着兄妹们离开了,留下他努力睁大眼睛,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望着家人离他而去的背影,劝说自己这样是最好的选择,他比哥哥和妹妹们要聪明一些,那就也应该更懂事一些……
对,懂事。
他不是被父母放弃了,不是被抛弃了,是他很优秀,所以被父母选择去做一件很光荣的事。
他要加油,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这样就不会再被……
再被怎样?
记忆逐渐褪色,又涌现。
他看见一片乱糟糟的坟茔,周围的人三两成群,在坟前献花、哭得不能自已,而他也僵立在一个小土包前,麻木着一言不发。
所有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情绪在胸口盘亘着,似乎有一头恶兽正趴在那里,吞食着他的心脏。
“兰瑟。”一道沉稳斯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个蓄着暗金色头发的男人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的坟包上放下白雏菊,“先是父母病逝,再是小妹病逝,现在,三妹也被怪物潮带走了……谁能想到呢,我们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有点含糊的应和。
兄长看向他:“经过这么多事,我真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继续分开了。家人就应该在一起,互相支持,对吧?——我听说你在圣骑士团里又升职了,能帮我在你们团里安排一个文书的工作吗?我的学历还不错,应该符合工作的需求——”
他没回话。
“你在听我说话吗?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就讨论过这件事了,我说你提议的记录官薪水太微薄,完全没法养活我还有莉娜,更别提她还怀孕了。你现在是先锋军的领袖了,至少安排我在你身边当个枢密官什么的——”
“枢密官?”他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急切的兄长,“你知道加入圣殿的祭司需要积累多少军功,才能争取到这个职位?记录官的薪水完全足以负担一家三口的全部花销,你要用这些薪水来干什么,会‘养不起家’?”
“——但你当时加入圣骑士团,不也是破例吗?现在你都是先锋军的领袖了,破例这么一小次有什么——”
“你是来扫墓的,还是想为自己谋工作的?”
兰瑟终于厌倦了。这些年,同样的争执反复上演,他挪回视线,盯着属于妹妹的那个坟茔,甚至在心里想:怎么死的不是哥哥啊。
但他不能这么说,甚至不该这么想,这不是光辉之神的神选该有的想法。他于是无声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道:
“如果你只是想和莉娜有安稳的生活,那你完全不需要工作,每个月我让人送去你们家的物资,足以让你们安全富足。如果你是想自食其力,不想依靠我,那记录官的工作也不错,认真做同样能够升职。”
“不是,”他哥哥急了,“记录官的工作哪儿不错了!天天都在秘术阁打转,谁不知道邪教徒每次最先打的就是那里?哦,你天天在前线风风光光的,就给我安排这种送死的活?你这人怎么这么虚伪!圣骑士就是这样的??我呸!你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家人了,兰瑟,你还这么对我,当年父亲果真就不该选你送去圣殿!如果是我——”
“放****!!”一道高声怒骂从人群后掀过来,三四个圣骑士挤开人群,冲上来就压住兰瑟的兄长一通老拳:
“平时、平时、你就是这么跟我们军团长‘拉家常’的!?早知道这样,我们根本不会每次你一央求,我们就送你来见军团长!想弟弟、想弟弟,你就是这么想的?!还‘记录官的工作哪儿不错了’,你是看不起那些拼死守护秘术阁的烈士吗?!”
兄长满脸错愕,没料想会有其他圣骑士在场。
某一瞬,他捂着脑袋越过人影,看见站在一旁,冷漠地垂眸看着这一幕的兰瑟,忽然醍醐灌顶:“你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你是故意的!”
“你一点没变!和你小时候一样奸诈、阴暗,惯会用这些小手段达成你的目的,还非要给自己裹一层干干净净的人皮!**的圣骑士,**的军团长……你配吗!?兰瑟·克莱尔!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摸着你的灵魂跟我说,你配吗!?”
尖锐高亢的吼叫骤然将兰瑟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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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开嘴喘了几下,在一片昏暗中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坟茔边,而是躺在克莱尔家的卧室地上。
冷汗一阵一阵地向外出,心脏仿佛贴着耳膜跳。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天白天时,自己在展览馆里的那些自我感动的想象,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将他对过去记忆、对曾经家庭的向往和好奇摔了个粉碎。
呼吸变得紊乱而痛苦,因为他记起自己不是没有过自己渴望的家庭,只是他的家早已不要他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他所拥有的家,竟不比雪勒强行拼凑的家好多少。
太可笑了。他几乎想要大笑。
某一刻,他在袭上心脏的痛苦中忽然想起逛展览时,雪勒脸上那股嘲讽和讥笑,想起对方出奇配合,只是跟在他身后看戏的态度,一个念头忽地撞进他的脑海:
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
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和兄长、和家人间的那些纠葛,所以看着他陪克莱尔像朝圣一样去参观那些痕迹,才一直挂着那副讥嘲的表情,看他自我洗脑、看他自我感动,祂是不是在心里嘲讽:真正缺爱的人到底是谁?!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猛然袭上心头,他在这股怒火的推动中一下翻起身,一把拔.出胸口的光神碎片,什么都不管了地扑上床铺,狠狠将凝塑成匕首的光神碎片狠狠捅进雪勒的胸口!
“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手感如此美妙,如此畅快。他几乎在狂乱和无比的快感中发笑,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哭。
安睡的神明被剧痛惊醒时脸上还带着惊愕,在他接连的穿刺中,错愕变成了痛苦、变成了同样的狂乱,祂甚至在闷哼中伸手按住他的头颅:“——”
“又是你。”
兰瑟反而坐起了身。
他将那只手拂落,带着几分倦意:“又是你……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现实。我和祂之间连着美德手链,不允许有任何违反纯白之子律令的行为,我怎么可能弑神?”
所以,雪勒的嘲弄也不是针对他的。
因为祂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又何谈看他自我洗脑、看他自我感动?
“这是重点吗?”躺在他身下的神祇神色倏然从虚弱亢奋,变成意味深长的诡笑,“弑神的感觉难道不愉快吗?”
愉快又怎样呢?
他的呼吸渐渐从狂乱中平息下来,伸手按住心魔的头颅,用光神碎片漠然割开对方的咽喉:“是假的,我不要。”
幻境碎裂,他再度在黑暗中惊醒。
汗水黏着衣服极不舒适,但他微微睁开眼,在漏进窗户的月光下看见一只苍白优雅的手纯然放松地垂落在床榻边,清晰的血管脉络攀沿在漂亮有力的筋骨上,几乎像凝固在时光中的玉制品。
那只手的指尖松散地下垂着,银亮的手铐从隆起的腕骨处一路蜿蜒,连向他的手腕。
兰瑟想,肯定是坏记忆和心魔的原因。他竟在这外在强加于他的束缚中,感到了一种踏实感,像是有根钉子,将他又铆钉回了现实。
安静盯着那条银链看了片刻,他的心跳也恢复平静。一种不满却代替了踏实感油然而生:
凭什么他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做噩梦做得睡不着觉,这家伙却躺在软床上睡得舒舒服服??
一种冲动开始冒头,让他很想扯住链子,一把将安然酣睡的神祇扯下来,打断对方的好梦。
——不,不行。这也太神经了,就像脑子有病似的。神经的是雪勒,又不是他。
兰瑟烦躁得想要转身,但手铐牵着,又不方便,正恼火地用脚一踹被子,耳尖忽地一动。
隔壁,更远一点的方向,似乎是克莱尔睡的次卧里,传来一种很轻的动静。
兰瑟:“——”
他抬手扯住手边的银链,毫无犹豫地将睡得正香的神祇一把扯下来,落地的撞击声被他用身躯挡住。
“?!”雪勒错愕惊醒,隔了半秒回神,正要怒骂身下的兰瑟是不是脑子有洞。
兰瑟一只手抓着雪勒箍着手铐的手腕,另一只手举到嘴边理由充分地嘘了一下,又指向克莱尔的房间。
‘有人。’他在黑暗中无声说。
24.第 24 章
大晚上的被闯空门,这对神祇来说也是个比较新奇的体验。
雪勒的注意力被短暂地转移了,好奇地探头张望,但很快祂就收回注意,眯起眼侧晲向兰瑟:“抱得舒服吗?”
——凭心而论,是有点舒服。兰瑟想,但感觉又和舒服有点微妙的差别。
毕竟数秒前,他才在梦中杀死过雪勒,现在对方却活生生地躺在他的怀里。
肌肤相贴,他仿佛能捕捉到对方颈动脉下的搏动,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互相渗透。
但明面上,他只是疑问地嗯了一声,顺便催促地推起雪勒:“快,人要跑了!”
神祇审视的目光从兰瑟脸上一扫而过,大概是他的神情的确很正经,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很快便兴冲冲将他一拽:“抓贼!”
即使没有神力,雪勒依旧能将脚步调整得悄然无声。
两人像两片一闪而过的黑影,顺着墙角就溜进了克莱尔的房间,轻手轻脚地一推房门,就听旧木门“吱呀”一声细吟,敞开屋内的画面——
“轰隆——”
窗外忽地划过一道惊雷,恰好将站在养子房外的家长们,和杵在养子床边,正以一种看起来有点猥琐的姿态弓腰揭被,手往被子里摸的11号照得雪亮。
兰瑟、雪勒:“……”
尬在原处的11号:“……”
“嗯……?”床上的克莱尔被惊雷吵醒,揉揉眼睛正想翻身,三道人影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视线!
克莱尔:“——啊!!!”
他的视线往下一移,看清11号手里拿的巫术袋,叫声一时更加惊心动魄:“啊啊啊!!!小偷!!巫术袋!!”
这还了得,那袋子里可是关着异教团长和所有地窖里取出来的资料的!
这一瞬,被偷的和偷人的同时反应过来。兰瑟和雪勒大喝着“站住!”扑上前去,11号抓着巫术袋掉头就跑。
不算大的木窗跃出一个11号,又跃出一个雪……雪勒卡在窗口了:“推我下,推……不不不,拉我出去,走门、走门!”
世界对oversize的恶意还是太大了。两个一米九几的家伙七手八脚地从窗台退出来,真踏出家门时,克莱尔已经跑出去一大截,将他俩落在后面。
前面的11号还震悚了一句:“你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跑这么快!”
“吃你脸皮长大的,”克莱尔大叫,“不要脸啊!!想要巫术袋自己堂堂正正地买不行吗!?”
11号也是爱聊:“小孩,小孩,先不提我偷这东西图的不是巫术袋,你晓得巫术袋有多难买吗?随随便便就能装个活人进去?这可是林中女巫用自己身上最娇嫩的皮肤做的,你不如问问兰瑟,他是怎么把这玩意儿搞到手的?”
“——嗯?”原本兴致还在抓贼上的雪勒注意力顿时一转,看向兰瑟,“你是怎么弄的?”
兰瑟哪有闲心聊这个,巫术袋里还装着光神碎片的线索,还有那么多光明神殿的资料呢!
他倒是可以谎称“这些是近日收缴来的赃物,准备不日封存”,但谁知道他那个兄长有没有在资料中提及他的名字?他过去的身份?如果有,他要怎么证明自己没看过,不让雪勒生起戒心?
“嗯?”雪勒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比起在浴室里脱光衣服逼近、大晚上把祂拖下床抱着等不敬之举,他更喜欢逗弄闷声不吭的兰瑟,“问你呢。——我要是能帮你把这家伙抓住,你就跟我说说你怎么说服林中女巫的?”
祂特自信,觉得兰瑟就是紧张心切,虽然巨剑在巫术袋里拿不出来,不还能就地取材么!
祂往旁边一出溜,手背筋骨一绷,抓住电线杆——
“等等!”兰瑟险些惊出一身冷汗,“破坏公共财物也是违法的!”
雪勒:“嗯?”
祂低头踢起脚边的石子。
“不行!”兰瑟一把攥住助人心切的危险分子,“用石子丢已经逃跑的小偷可能判故意伤害罪!”
“什么?”雪勒对人类的法律感到了费解,但祂思想很灵活,立即改将石子瞄准11号手中的巫术袋。
“也不行。”兰瑟无奈又好笑地说,“巫术袋在他手里,就算他非法占有,法律保护当前的占有状态,你即使能破坏巫术袋,也算故意毁坏他人财物。”
“!@#”雪勒难以置信,“那是你的巫术袋!什么叫故意破坏‘他人’财物?你们人类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这是为了禁止滥用私人暴力。”兰瑟倒是很看得开,“没事的,还有别的办法。”
“是吗?”法盲狐疑,看不出任何转机。
兰瑟带着几分少有的狡黠笑了一下,不再说话,只回头专注地追逐。
他和克莱尔的脚程多快啊,单凭双腿就能将军警的车队甩开。
11号即使擅长格斗,也不可能比得过千锤百炼过的圣骑士,农田跑出去大半,终于被逼得往身上一罩神力:“还是人吗你们?!”
兰瑟却在此时愉快地笑起来,在疾驰中脚尖一挑,接住飞挑而起的折断树枝。
旋即右臂一展,揽住雪勒,左手起势,随着旋身的动作狠狠横劈!
在纯白之子的国度,攻击抱着赃物的小偷是不被允许的。但攻击违规使用神力、可等同于构成社会危害性的家伙,却是义务。
一道无色的剑气裹挟着满地的落叶和花草,如同横月般,眨眼自道路这一头,追到另一头!
11号大骂了一声,避无可避之下向路边芦苇荡中一扎,连滚带爬地跑向玉米地。
“轰……”
第二道剑光,竖劈过11号的面前。
11号几乎屏住了呼吸,幸好他停得快,这道剑气只是贴着他的鼻尖擦过,隔着这层薄玻璃似的剑气,他甚至能看见夜空中的月亮像映在水中一样,微微漾起涟漪。
克莱尔见11号冲进玉米田的路被堵,立即振奋地大叫了一声:“我堵另一头!”
“轰……”
第三道剑光。
被抢走分工的克莱尔愕然止步,猛地回头,正想跳脚怎么一点发挥的机会也不给他留,就见月光下,兰瑟很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让克莱尔倏然住嘴,寒毛直竖,仿佛对方根本不是冲着夺回巫术袋来的,而是在享受将老鼠逼入死路的快感。
11号也想骂人:“我是不想对你动手,你别欺人太——”
“轰……”
又是一道剑气。
11号不得不停下咒骂,抱着脑袋“啪嚓”一声撞进身侧农舍的玻璃窗里。
“汪!汪汪……”院落里的边牧立即狂吠起来,却在冲到闯入者身边时又怂怂地夹起尾巴,嘤嘤地呜咽。
屋内人被惊醒,睁眼就跟惊魂未定的11号对上视线:“——”
“好好好,乌拉乌拉我知道!”11号顺手拽过旁边的枕巾堵住老太太的嘴,正要赶紧从房屋另一头的窗口逃走,床头柜上开着助眠的老式电视机滋滋闪了两下:
“……接下来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今晚11点45分,正在施工中的银松林轻轨站遭到恐.怖袭击。
彼时,本国的代行者记录者先生正在施工现场视察工作,也被本场袭击波及。”
“目前,恐.怖分子和所有人质均停留在银松林轻轨站中,警方已封锁往来路线,并派出谈判专家进行商谈。
根据现场监控初步判断,这伙恐.怖分子是来自美国的代行者,信奉的主神是谎言之神骨语,其突然入境并未通过批准,也并不清楚其目的和诉求。
这意味着——也许此次恶性事件将不再被定性为恐怖袭击,而是武装侵略。”
“……?”
一时间,就连一直看着兰瑟,仿佛在欣赏艺术品的雪勒都循声回头,看向电视。11号愣在床边,一时都完了逃窜。
“下面将画面转到现场——安娜!现场救援工作准备得如何?”
“情况非常糟糕,伊戈,非常糟糕!
十分钟前,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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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还在尝试沟通,但长达数小时的努力一点效果没有。这些美国人既没有提条件,也没有做任何政治立场的声明,没人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明显会引发世界局势动荡的行为。
站在这,我们可以看到已经有军队围在轻轨站周围,而且就在五分钟前,军方已经派出一支武装队伍,护送谈判专家强行进入轻轨站,准备做最后一次非武力的努力。”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新闻上,也是在此时,只听“乓!”地一声。
克莱尔高举着花瓶,喘着气看被砸中脑袋的11号滑倒在地:“——老天,我还以为没用呢!他居然一砸就倒了?”
“可能来的是傀儡,不是本尊。”兰瑟站在窗外,皱眉瞥了眼地上的11号,示意拿起巫术袋的克莱尔赶紧安抚被受惊吓的寡居老人,自己则摸出手机,很快报了警并联系法裔大使。
毫不夸张的说,大半夜接到这么一通电话,大使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感觉这几位祖宗绝对搞了一票大的。
结果叫上相关人员赶来现场一看,除了小偷和一扇被小偷自己撞碎的窗,没有一处损伤,老太太倒过气来还抓着克莱尔搓这小孩的手感谢,也是因为吊桥效应产生了些许祖母之爱。
“谢天谢地……”大使摸着自己汗津津的光头猛舒了一口气,他急得连假发都忘带就冲出门了,“对了,二位看见电视上那新闻了吗?”
克莱尔被老奶奶哄得飘飘然地走过来:“看了啊,我说,咱们是不是得去帮一把?”
“?!”大使才擦干净的脑门上又惊出一层汗:“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这哪是能随便帮的事呢!?”
兰瑟给克莱尔解释:“这是别国的内政,我们不能非法干涉。除非对方请求帮助,或者得到对方的同意。”
大使尴尬地笑两声:“您也知道纯白之子的立场一向强硬,一般出现类似的事都说‘有能力自行处理’,或者需要考虑干涉方是否公正。您、您就说‘公正’这个词……”
它跟隙响就完全搭不上边啊!
说实话,因为神祇本身的风评糟糕透顶,从隙响的国度里走出去的人,现在都比从骨语这个谎言之神的国度里走出去的人还不受待见,倍遭猜忌。
大使还有点胆战心惊,不敢看雪勒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这样委婉地表达会不会惹怒神祇。
但实际上,神祇只顾很符合刻板印象的、丝毫不管兰瑟乐不乐意地屈指托起兰瑟的下巴,晃猫猫头似的晃晃:“刚刚你怎么笑的?再笑一个。”
“…………”兰瑟作为边界感很强的人,此时相当能理解纯白之子的态度。因此面无表情地拎开雪勒的手后,他就示意克莱尔准备撤退,一点没打算去掺和一脚。
退一万步说,他们也有他们的事要忙。
从地窖里取出来的那些资料查完了吗?他想拍的提取记忆的道具拍到了吗?光神碎片还等着他们去收集呢!
“哦……”克莱尔失落下来,小声咕哝,“但我还是想帮忙啊,骨语那边来的人都是代行者,纯白之子这边只派出一队武装士兵又有什么用?我不喜欢看人白白送——”
“嘭!!”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惊得所有在现场忙碌或休息的人一震。
众人循声回头,距离老式电视最近的人张大了嘴巴,指着电视机:“爆……爆炸了!轻轨站……爆炸了!”
“什么?”兰瑟脚步一顿,刚回头想靠近看看电视,耳朵“轰”地一声。
像猝然穿过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只是一瞬,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周围的景象就变了个模样。
乳白色的雾气吞没了天地,只有脚下的一小块地方还能看的清,是几根陷在烂泥里的粗圆木铺成的道路。
兰瑟扯了一下手铐,正想问雪勒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手上的力道一空。
“?”兰瑟倏地低头,就见手腕上只剩下半只圆铐,手镯似的挂在手腕上,总是牵着他的另一端空空如也。
“……雪勒?”
25.第 25 章
“雪勒……”
“雪……”
雾中传来空泛的回音。
“……”兰瑟瞳孔微缩,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有一瞬产生一种又孤身一人、被遗落在世界之外的错觉。
片刻的僵滞后,他弯下腰,也不管泥水脏不脏、有没有虫了,直接将其中一条铺路圆木撬起,生掰成方便执握的形状,谨慎地踩着脚下的圆木路向前:“雪勒!”
回声,又是回声。
他张嘴要喊第三句时,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句“……瑟”,下一瞬,白雾骤涌,像有巨兽的利爪撕开浪潮,一条横贯南北的通道骤然开辟出来!
“兰——”道路另一头的神祇单手拄着一根圆木桩,喊到一半骤然停住,挺震惊地看着分开没到几秒,就变得脏兮兮的他,“你抱着那搅屎棍做什么?”
“……”兰瑟没觉得对方拄着搅……那什么木桩的姿势有好到哪去,他好歹还稍微处理了一下手边的工具呢,“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他绷紧的肩背放松下来,看着道路尽头的神祇把圆木桩随手一丢,大步走来,好像找到他之后,就没必要再劳烦祂降尊纡贵沾这种脏东西似的。
“你感觉不到?这地方到处弥漫着神力,”雪勒皱了一下鼻梁,似乎当下的体验对他来说并不愉快,“大部分是记忆的,还掺杂了一点谎言。之前电视上不是拍到了爆炸?恐怕是记录者和那帮骨语的代行者对峙时力量暴走,一路波及到了这里。”
即使是兰瑟也有些吃惊:“波及到这么远的地方?轻轨站和我们这里相距大半个俄罗斯!”
“毕竟纯白之子只收了这么一个代行者嘛。”雪勒咂了下嘴,似乎觉得纯白之子和记录者之间的关系很耐寻味,“谁知道祂给了记录者多少神力?”
祂那双秾丽的绿眼睛在黑发下一转,促狭地晲过来:“怎么,吃醋了?”
“……”兰瑟决定将这种子虚乌有的话当耳旁风,皱眉环视四周,“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记录者暴走的神力把我们带到哪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现实,还是记忆?”
“啊啊啊兰瑟!!雪勒!!我终于找到你俩了!”克莱尔咋咋呼呼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打断对话。
下一秒,少年从白雾中一头撞出来,满含热泪地扑到兰瑟身上一个熊抱:“太可怕了!我还以为我要找不到你俩,永远呆在这个破地方了!一路上给我吓得……我就一路跑、一路喊你俩——诶?这么说起来,我能找到你们,会不会跟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你们有关?”
“这儿不是记忆的国度吗,有句老话又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俩能找到彼此,是不是也跟我似的,一直在心里挂念对方?”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紧跟着露出被恶心到了的崆峒表情。雪勒的神情像是大半夜吃到拌了苦瓜汁的牛油果泥:“巧合而已,你想多了。”
“真的吗?”克莱尔狐疑,他对自己的直觉非常笃信,“那我们再试试,看这样能不能把大使捞出来!”
必然不可能。兰瑟认为自己能这么快和雪勒汇合,无非是两人原本站位就很近,再加上手铐的作用。
半分钟后。
“别别别救命救命我错了我错……哎呦!”捂着光头被克莱尔从浓雾中拽出来的法裔大使仰头一看兰瑟,再一看雪勒,顿时喜出望外,一下就从他龟缩的那处屋边角落里蹿出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呀!看见你们二位我就一点都不怕——”
兰瑟和雪勒的脸都绿得像牛油果,大使不怕到一半又怕回去了:“怎、怎么感觉二位都不太高兴看见我……”
当然不太高兴看见大使,兰瑟心想,这不就像是在佐证他“一直在心里挂念雪勒”吗!但他真的只是看见手铐断了,于是下意识想找消失的另一个人,这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雪勒嗤笑:“少拿你们人类那种低劣的兽性关系衡量我和兰瑟之间的关系。行了,想想怎么离开这破地方吧——你刚刚问什么来着?这是现实还是记忆?”
“记忆,肯定是记忆!”大使虽然不知道雪勒这句警告是打哪儿来的,但他之前的确调侃过雪勒和兰瑟之间的关系,这会儿恐慌得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赶紧展现自己的价值。
“你们看这些圆木搭建成的小路,是俄罗斯以前为了度过‘泥泞季’而专门铺设的,为的就是防止春秋天融雪或者暴雨,导致路面变成泥浆,根本无法行走。”
“但是吧,木材根本不耐用,所以20世纪早期,这种路面就已经被被沥青地面代替了。偶尔可能在历史街道、博物馆或者公园里看见展示或者景观,但这附近的样子,也不像什么游览景点啊!”
这确实是有点超出兰瑟的知识储备了,一家三口不由地跟在大使身后,走进对方才蹲过墙角的屋子,听对方探案似的分析:“看看这个墙壁,也是纯木材的,这儿还有大型火炉在墙角……嗯,云母片做的玻璃窗,桌上还有没烧完的松明——”
克莱尔积极举手:“松明是啥啊大叔?”
大使被克莱尔“叔”傻眼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神子说话这么接地气的:“晚上烧了照明用的,但是烟特别大,实际用起来光线还是很昏暗。嗯,这么估算起来,这个记忆的时间应该在……公元1000年到公元1850年间。”
克莱尔看大使的眼神已经变成崇拜了。
雪勒在旁边闲闲地拨了拨桌子上的纸张,偏过头跟兰瑟咬耳朵:“你别说,你选的这个大使的确有用。看这个,这房子这么破旧,屋主人哪有钱买纸?估计是教堂发的宣传画,但都变成空白了。没他我们完全抓瞎。”
“……”兰瑟默不作声地瞥了雪勒一眼。
拴着他们的手铐在进入这个鬼地方后就断裂了,然而此时,雪勒依旧将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热烘烘的就像只大山豹,手铐有跟没有几乎看不出区别。
这头山豹闻起来还挺香的,之前在克莱尔家洗澡时用的沐浴露带着一股廉价的皂味,和雪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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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股冷香混在一起,揉成了一种干净而清冽的味道,奇迹般地让兰瑟自进入这破地方以来烦躁的情绪重新落地:
“你可以直接撕破这段记忆。神力在纯白之子的法度里算是高危险品,一旦人身权利遭到神力的非法剥夺,可以合法反击——”
“哗啦啦。”
手铐在兰瑟有些惊讶的目光下,被雪勒轻易一撬撬开,修长的手指勾着,在兰瑟眼前晃了晃:“你以为我没想过?看见没,这手铐进入记忆之后就变成个普通铁片了。”
“我没有神力,不光是我——我想被困在这个记忆幻境里的所有人,恐怕现在都和我,还有这个手铐一样用不了神力,包括构造出这片幻境的记录者和那些美国佬们。”
兰瑟的神情变得微妙:“你是说,记录者和那些骨语代行者神力暴动,甚至能影响到你的神力?”
绝无可能。
雪勒耸耸肩:“也许纯白之子本尊当时也在轻轨站内吧……”
兰瑟同样感到逻辑不通:“几个骨语的代行者,就能让纯白之子本尊神力暴走?”
如果神祇本体这么好打,他早拿光神碎片对雪勒下手了,还跑去杀什么分神,收集什么碎片?
“——除非骨语亲自莅临。”
——这有可能吗?兰瑟不禁沉思了一下,虽然雪勒活跃至今,都快把骨语这个谎言之神的名头摘了,放自己头上顶着,但骨语本身也的确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
唯一的问题是,骨语是否乐意为挑起风波,直接冲到纯白之子的地盘里和纯白之子硬刚?兰瑟不认为骨语是这种为了看乐子,不顾生死的人,这位神祇还是挺惜命的。
雪勒看乐子,一定要亲自下场才够爽,骨语看乐子,大多是做幕后黑手,自己藏在幕后牵起草木蛇灰……等等。
兰瑟忽地一顿:这种行为模式,是不是跟那个在幕后布置萨克岛、军警追击等等事件的未知名敌人很像?
他一时站直了身体,推开走到哪儿都拿他当墙靠的雪勒:“虽然不确定纯白之子和骨语在不在场,但记录者被困是已经确定的。既然心中挂……念,”他强行捋直了自己的舌头,没在这句让他浑身发麻的话上磕巴,“就能找到挂念的对象,那我们先找到记录者再说。”
克莱尔和大使都没有异议,雪勒也不乐意在这个连连环漫画都没有的无聊世界多待,一行人立即聚在一起,开始逛地图。
“看标牌!”克莱尔使劲往兰瑟身上挤,感觉浑身发毛,“看这些店铺前的木牌,应该都刻着店名或者招牌的吧?全都白了……”
“毕竟纯白之子说是记忆之神,祂的神力污染却是抹消记忆和传承,”大使也战战赫赫的,“咱们得加快速度,不然很可能——”
“咚……”
街边白雾中,有什么圆形的东西骨碌碌滚出来。
众人纷纷低头,就见一颗留着小辫的小脑瓜滴溜溜滚到他们面前,停住,面朝上的脸只剩下三个黑色的空洞,代替了嘴巴和双眼。
26.第 26 章
“……”众人一齐沉默。
兰瑟都以为大使要当场厥过去了,没想到大使很顽强地接着道:“——就可能变成这样。”
他顶着极大的压力,继续艰难但顽强地道:“一般看到这种脑袋都是建议立即远离的,因为——”
“吼!”
浓雾中,一只苍白的人手毫无征兆地猛勾了过来!
仿佛恐怖片版的破窗效应,第一只手出现后,无数只手紧随而至。
白雾被搅得一片动荡,散开大半,克莱尔大叫着跳开,就见周遭地面上不知何时趴满了“人”。
他们各个都顶着只有三个窟窿的脸,像昆虫似的曲着手脚。拿窟窿冲着众人微微歪头,短暂的对视后,骤然齐扑!
“哇!!”克莱尔要崩溃了,人畸变成类似章鱼、□□的形态都还好说,类似蟑螂多少就有点灭绝人性了。
大使终于在此时光荣地昏了过去,兰瑟不得不一手捞住大使,一手从克莱尔腰间捞来巫术袋,颇觉手不够用时往旁边的雪勒一看,差点气得心梗:“你就不能帮点忙?”
谁要挨这些丑东西啊!雪勒神情嫌弃,心安理得地往兰瑟身后一杵:“有代行者在场,还要神祇亲自干活的道理吗?快动手——”
“吼!”
巨剑穿过扑来的人影,没对扑来的人潮造成任何伤害,原本都已经晕过去的大使被人的手爪挠了一下,倒是惨叫一声又醒了过来。
大使睁眼跟窟窿眼一对,脸上的表情活像巴不得自己已经死了:“跑、跑哇!!这是记忆,现在做的事是无法对过去造成影响的!”
雪勒这家伙好像完全没有生存危机感,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你说什么?你是说有一尊神祇还有首席代行者在这,你却让我们掉头逃跑吗?”
祂正想就神之威严和死战到底的必要性发表一番严肃的演说,一旁的兰瑟一把捞起祂往背上一甩。
“?兰瑟!”祂很震惊,“我竟不知道,你也会当逃兵?”
兰瑟只是不想当弱智。
他左手一只大使,右手一只克莱尔,向前冲时,雪勒大概不怎么喜欢被人当包袱的感觉,从他背后跃下来提溜过克莱尔。
两人几乎同步一脚踩上前方窟窿人的脑袋,或优雅或蛮横地几下借力,跃上前方房屋边的草垛,又齐齐绷紧腿部肌肉,猛然一跃!
“喔吼——”克莱尔现在的叫声变成了坐过山车似的惊喜。
“……”兰瑟无言以对,只能说孩子心态阳光也挺好。
一路沿着草垛和屋顶奔了五六分钟,直到他们跃进一片墓地,身后那些行动起来也像蟑螂一样迅速的窟窿人才终于不追了。
兰瑟停下脚步,回身时就见那些窟窿人呜咽着,在他们所在的墓地周围徘徊,但始终没敢进来。
克莱尔举起双手双腿欢呼一声,从雪勒的臂弯跳下来——之前对雪勒的恐惧似乎已经被他淡忘了:“这墓地里藏着什么?他们怎么好像很忌惮的样子?”
大使抱着自己的手臂呻.吟,脸上白得活像下一秒就要失血过多死亡了,但兰瑟掸眼一看,这家伙只是被挠了很细一道血口而已:“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这是芦苇之灾啊!”
“……”历史盲一家齐齐将视线投向唯一的知识分子。
大使解释:“禁忌诸神没落后,大量的怪物在人间横行,史称黑暗时期。”
“在这段时期里,就连禁忌之殿也曾因怪物潮的打击而几近没落——先锋军那都是后面才发生的事了,而芦苇之灾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说是在俄罗斯,一股怪物潮袭击了某个边远村庄,导致村里的人被发现时,全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五官、细细条条,只会站在风中摆动的白色条状物。”
“哦,”雪勒状似赞许地说,“那么这个结论对当下有什么帮助呢?”
大使勇敢地证明有文化的重要性:“这个时间节点,禁忌之殿因为没落从地上转到了地下,这些怪物之所以不敢进墓地,我怀疑,墓地下说不准就藏着一个分据点!”
他自信地挺起了胸膛,觉得自己这下是立了大功了,然而跟雪勒一对眼,就见这位正格外安静且微笑地凝视他,笑得几乎渗人。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虽然他们这些人类是可以钻进圣殿据点寻求庇护,但雪勒这位神祇却钻不了:“我我我……”
大使很绝望地闭眼,埋怨自己干什么多这个嘴。
兰瑟却在短暂地思索后道:“据点里肯定有为各类囚犯准备的囚笼,囚笼不会对里面关押的犯人造成伤害,我们回头要歇脚的话,就去那里面呆着。”
大使没想到峰回路转,小眼睛一睁:“——回头?我、我们不现在就躲进去?”
当然不能躲了,不找怎么出去的办法,难道要在这破地方呆一辈子吗?即使大使每一个毛孔都尖叫着“我就想躲着不挪窝”,兰瑟和雪勒还是各带一个,重新出发,继续寻找记录者。
他们度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光,漫长到克莱尔都趴在雪勒的背上睡着了,大使也抵不住一夜折腾的困倦,在兰瑟肩上睡死过去。
雪勒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告急:“你有在心里好好地想‘我要见记录者’吗?”
兰瑟觉得雪勒与其质问他,不如检讨自己:“当——”
“小心!”
兰瑟正偏过头皱眉看着雪勒,没防备脚下一空,下一瞬,整个人带着大使猝然下坠!
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即使是雪勒也错愕了一瞬才猛扑到记忆断口边,伸手一把攥住兰瑟时,背后的克莱尔差点因为惯性被甩飞出去。
“……”兰瑟惊魂未定,几乎能听见心跳在耳膜中搏动。
他的手还死死拽着惊醒的大使,仰起头时,就见上方的雪勒正以一种很不松弛、跟祂耳提面命的“神祇威严”截然相反的狼狈姿势扒在断口边,攥着他手腕的手用力到指尖近乎泛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才发生的意外有些怪异:“放松一点,你快把我骨头捏碎了。”
雪勒这时才从僵持中抽离出来,一把将兰瑟扯上地面,几人都毫无形象地跌坐在泥地上,半晌才缓过神。
“怎么会这样,”最先提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假设的克莱尔也不确定了,“这记忆居然还有边界的么!可我们都走到边界了,怎么还没碰上记录者?”
没人回话。
两个主力军坐在泥里,都在有意无意间回避对方的目光。
即使克莱尔的假设在此时破灭,刚刚发生的一切也证明,即使雪勒对兰瑟相当重视,以至于救人的本能压倒了挑剔、威严等一切雪勒在平时表现出的东西,兰瑟还没见雪勒那么大声地喝过“小心”这种字眼。
半晌,雪勒清咳了一声,爬起身时嗓音还有点发哑:“回墓地重整思路吧!居然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看你是被神力影响得不轻。”
一行人重新出发时,对待脚下的路就谨慎许多。即使前方能听见声音、脚下能看见路,出于谨慎,他们还是用捡的树枝戳过一遍才踏上去。
终于在墓地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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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据点囚牢里坐下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大使瘫在地上就昏睡过去了,克莱尔脑袋刚沾到地面,眼皮就在打架,但还是坚持道:“你俩要洗澡不?”
他倒无所谓,从小在农田里玩虫子长大的,但家里两个大人个顶个的洁癖讲究,满身是泥应该很难熬吧?
兰瑟的确感到很不自在,但他瞥了眼雪勒,还是安抚克莱尔道:“你休息。如果要用水,我自己会打。”
但他应该是不会去打的。毕竟圣殿据点里的水,哪怕没经过特别的祝福,也跟稀释版的圣水差不多。他是能洗,雪勒怎么办?鉴于对方身上的泥水都是为了救他才沾上的,兰瑟的良心让他不想这么做。
克莱尔闻言脑袋就砸上草席,一个呼噜立刻打了出来。只剩两个清醒的人在黑暗中沉默。
片刻后,兰瑟主动站起来:“生个火,万一囚牢里有鼠虫呢?”
“……”雪勒靠坐在墙角,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哪怕兰瑟都提到“鼠虫”了,兴致仍是不高的样子。
兰瑟也没指望这尊金贵的祖宗帮忙动手,熟练麻利地堆完篝火、点燃时,才有一道身影降尊纡贵似的挪到了火堆边。
沉默。还是沉默。
柴火噼啪作响,某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这——”
兰瑟看在刚刚发生的事的份上,闭上嘴听雪勒先说:“——这破地方怎么离开,你有头绪没有?”
兰瑟的确有点想法。
谎言加记忆,混在一起不是很像心魔幻境的本质?既然逃脱心魔幻境的办法是杀死心魔,那:“我们可以先试着弄清楚这记忆是属于谁的。再找出对这个人而言,这段记忆困住他的核心是什么。摧毁这个核心,我们也许就能出去了。”
雪勒眼睛眨也不眨地自夸:“英雄所见略同。”
兰瑟含混地应了一声,黑暗里再次陷入让人尴尬的安静。
片刻后,雪勒再次尝试破冰:“说起来,”祂以玩笑的口吻道,“你还没说林中女巫的巫术袋,你是怎么拿到的?”
“……”兰瑟不禁哑然。
偏偏挑了个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他当时说服林中女巫的过程相当简单,也不像11号脑补的那样桃色,只说了句“这个巫术袋借我,等我死了,你们可以拿走我的皮肤”,女巫们就觉得这个租赁模式挺划来。
这话说出来,雪勒多半要就“你什么意思?想死在这儿签遗体捐赠呢?你死后就算是烧成灰,每一粒骨灰都是属于我的”发表好一通演说,说到劲头上了,指不定还会计划去把那几个觊觎他皮肤的女巫杀死。
兰瑟并不打算给女巫招来无妄之灾,说到底这事是你情我愿:“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装在玄关上的镭射灯为什么没用?这问题你也一直没回答我。”
“……”雪勒定定地看着兰瑟,少倾忽地笑了,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深意,“你可以猜一猜——”
“吱呀……”
突然的,他们对面的牢门发出刺耳的响动。两人不约而同望过去,就见那铁门在没有人、也没有风的情况下,缓缓地向他们敞开,仿佛某种无声的邀请。
“……”两人停下话头,一道站了起来,兰瑟手中尚且拿着拨火的木棍。
正警惕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门里出来,兰瑟就听门内,一道熟悉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离你身边那个冒牌货远点!兰瑟……兰瑟!过来!”
那道和雪勒一模一样的声音急切地喊:“你回头!回头看看,你身边的不是我!”
27.第 27 章
“……”兰瑟顿了一下,慢吞吞地回头,正对上一张倒吊在他面前的窟窿脸。
那脸的主人抱着监牢顶部垂下来的石柱,还在发出幸灾乐祸的嘲笑:“天啊,我亲爱的首席!你居然也能发出这种声音?”
兰瑟面无表情地想,比不上你厉害,你还能cos蜘蛛侠呢:“不管这幻觉是谁设的,似乎都希望我们走进牢门。”
窟窿脸像穿模bug一样,随着雪勒的原地转悠,缓缓将自己插到了石柱尖上:“嗯……冲进门,看看对面那家伙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乐趣,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留在这儿看那家伙怎么气急败坏地勾引,似乎也很有趣……难道我就不能两个都选吗!”
兰瑟无视雪勒失望的声音,看向身后躺着的两人:“这幻觉是只针对我们两个,还是——”
他倏然止声。
已经不用问了。
草席上,大使和克莱尔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一个痛苦地蜷缩成球,用力拿自己的脑袋砸向地面;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似的,使劲用双手勒住脖子。
兰瑟立即冲到克莱尔身边,一把抓住克莱尔的手腕,将对方快将自己掐死的手扯开:“克莱尔,醒醒,醒——”
“嘭!”
像是忽然撞进了风墙里,兰瑟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两三只手摁住他的手臂和后脑,“哗”地一声将他扣进了不知哪儿来的水里!
“咕噜……”
他条件反射地挣扎,却惊觉自己的力气变小了很多。猛呛了几口恶臭的水,才被人揪着头发一下拽起头:“咳——”
“噫,真脏。你真脏,兰瑟·克莱尔!”揪住他头发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红发男孩,周围还围着八七个同样笑得不怀好意的家伙。
他们都穿着预备骑士的轻型盔甲,腰上挂着剑,兰瑟的目光在周围一扫,就意识到:这里大概是圣骑士的训练营,他似乎进入了一段过去的回忆。
男孩们的讥嘲还在继续:“天天装得那么勤奋有什么用?指望哪个教官能可怜你吗?别傻啦!”
“所有人一同训练,只有你和几个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臭小子连一点光明之力都感召不到!难怪你们的父母不肯要你们……被神厌弃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把他丢进他该去的地方!”
“丢进泔水坑!”
“哈,坑里的泔水说不定都比他洁净,哈哈哈哈……”
笑声,推搡,踢踹。他被一路从泥泞的地上拖过,即使奋力挣扎,依旧被大他一轮的孩子拖拽到爬满蛆虫的泔水坑边。
那孩子攥着他的衣领,将他往近一扯:“滚回你的老家去吧,没人要的废——哇!教官来了,快跑!”
“咚!”8岁的孩子被推进泔水坑。
“……”无人能想象这一刻成年兰瑟内心的发指和暴怒。
之前他还疑惑过,明明他从前的家庭穷到要卖孩子才能维持生计,他这洁癖的习惯从哪儿来的,原来症结在这!
一时间,一些很不圣骑士的极端念头从他脑海中纷沓掠过。
与此同时,小兰瑟也忍着眼泪和作呕,从泥坑里逃也似地爬起身,抬头遥遥看见训练营的教官大步赶了过来,眼泪几乎立刻就往下坠。
他可能是以为教官看见他被欺凌的模样,会追究那几个年长者的过错吧,然而赶来的茶色头发的教官站在坑外边,离得远远的向他看了一眼,就面带嫌恶地说:
“兰瑟·克莱尔,做事不能沉稳些?看看你这样子,摔得多失体面!行了,快出来,把自己整理干净,马上还有一场剑术训练呢。”
成年的兰瑟:“……哈。”
他愣是被气笑了。
好。特别好。
虽然很可惜这个天生眼瞎的家伙因为年代久远杀不到,但不论是哪个导致他身陷这段回忆、还得再忍耐着经历一遍,最好做好承受他的怒火的准备。
就仿佛应和他此时的情绪一般,记忆中,教官像来时一样匆匆走了,留下年幼的兰瑟站在坑底,浑身发抖,慢慢攥起了拳头。
委屈已经被绝望赶走,剩下的就只有纯然的愤怒。
他在愤怒中爬出肮脏的水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水井边完成梳洗。抵达训练场时,茶发教官正站在场地中央,准备开课:“怎么这么慢!动作利索点,站进队伍里去。”
教官的视线很快挪开,因此没看见小兰瑟投来的森寒的注视:“今天,你们将有幸能和参加过实战演练的年长前辈们交手!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越过人群,小兰瑟看见不久前才见过的那帮男孩们沐浴在阳光下,面带谦逊有礼的微笑,向正在鼓掌欢迎他们的小屁孩们点头致意,仿佛什么大团长视察军队一般。
最年长的红毛一眼就看见了他,当即笑起来:“道格拉斯教官,我看那孩子的眼神就不错,很有战意,不如就让他先来跟我过过招?我保证会手下留情的。”
年长的兰瑟感到可笑至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打一个八岁的儿童,还要把放不放水说得这么响亮吗?这种“我会手下留情”的话,他只有曾经和雪勒不用神力较量时才说过。
记忆里,年幼的兰瑟一声不吭地去武器架上将剑取下来了。持剑时,他忽地抬头:“比剑,还是比光明之力?”
红毛哈地笑出声:“你感受得到光明之力么?——当然是比剑,不然岂不是太欺负人了?”
人群中有人发出很低的唏嘘声,显然这场对决还是有人看不过眼的。但红毛大概的确有什么背景,在教官也听之任之的情况下,没人敢跳出来说一句不公平。
小兰瑟倒是很冷静,横了一下剑:“开始吧。”
两人同时起势,怀着同样的对自己的笃信主动进攻。周遭年龄更小的孩子甚至没看清刀光是怎么闪的,只听“铛铛铛!”三下几乎叠在一起的撞击声,红发少年已经痛呼着捂住腹部,手上的木剑也被击落在地。
“……”人群霎时炸了一瞬,有较年长的人兴奋地低声追问:
“你看清了吗?我只看清他挡的那一下……光明诸神在上!他动作真是太快了!”
“第一下挡下劈,第二下绕剑打中腹部,第三下打手腕……这小子有两下啊!莫宁反倒有些吃亏了,毕竟他个子高,只能从上向下发起攻击,这小孩儿只要能封得住上方来的攻击,就能直接攻莫宁的中下盘。”
“能挡住莫宁的下劈也不简单吧!下劈带着惯性本来冲劲就大,他力气有这么强?”
“哪能?绕剑侧身卸掉了。赤手空拳拼力气是莫宁占优势,一拿剑这小子就能用技巧弥补这力量上的差距……天,不敢想他未来成长起来,弥补上力量这块短板,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莫宁涨红了脸,愤怒和嫉恨从他眼底掠过,下一瞬,他猛地爆吼一声,高举双手剑汇聚起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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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金光,冲着兰瑟猛劈下来!
“莫宁!!”
惊叫声四起,然而对于彼时的兰瑟而言,唯一重要的只有不断逼近的剑锋。
他尝试抵挡,但手中的剑仅仅触及光剑,就如同豆腐般被削成两截。
千钧一发间,他只能匆匆后撤,在接连暴涨的剑光逼迫下一下栽倒在地,然而那剑光又冲着他的双臂直逼而来!
“……!”再顾不上什么颜面,兰瑟在地上接连狼狈地翻了几圈,险而又险地跟剑光擦肩而过。
周围的人群终于彻底看不过眼,纷纷围上来阻拦或声讨,林恩教官不得不大声吼了好几声,才稳住秩序:“退开!都退开!莫宁,你是不是心魔犯了?——你们几个,去把莫宁带去教堂接受疗愈,兰瑟·克莱尔,你——”
年少的兰瑟灰扑扑地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几乎只差一点,他就将失去他在这个黑暗时期生存下去的唯一倚仗。
心有余悸、惊恐、委屈、不公、愤懑……在这一刻统统汇流成憎怒,令他丝毫不再在乎林恩的话,只在缓过气后站起身,拖着短剑向训练场外走。
他不是想带着武器离开,只是手仍僵劲着,手指一时卸不掉力道。
林恩的声音在后方遥遥地追来:“兰瑟·克莱尔!!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目无纪律、不尊重教官,今天你敢踏出训练场,就直接卷铺盖走人吧!圣殿看来是配不上你了!”
——的确配不上。
年少的兰瑟丝毫没有停下向前迈的脚步,动作中带着几分麻木和机械性的重复。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还不够懂事吗?还是他不够努力?
如果不论如何都得不到公正的结果,那么他笃信光明,与笃信邪恶又有什么差别?
视线变得摇晃而模糊。他能遥遥望见圣殿之外,污秽之气在雀跃地翻涌着,仿佛无比迫切地欢迎他的加入。他想,他的目的地应当就是那里。
猝不及防就看着过去的自己径直往邪祟的方向走去的成年兰瑟:“——??”
等等。先别,这不对。
说好的神选呢?成为先锋军狠狠打脸呢?怎么突然就要投奔邪神的怀抱了?
——他该不会是在这时候成为雪勒的信徒的吧?别,不要是真的啊!
之前被推进泔水坑的时候,兰瑟还只是愤怒,但尚且能清楚的意识到这是过去的记忆,无法更改,但这会儿他是真有点坐不住了。他简直想把这具束缚着他的皮囊撕开,冲出去阻止他完全不想见的发展。
也是在这时,小兰瑟终于经受不住大起大伏的情绪,脚下一软,向前栽进一片柔软的草丛中。
铃兰乱颤,几串清凉的露水溅上他的脸颊。
他眼皮颤了颤,挣扎着试图恢复清醒,告诉自己还要向前走,去污秽的怀抱中,那才是他生来注定的归宿。
“谁说的呀?”一只瘦骨伶仃的手忽地掠过他的鬓发,白得几乎剔透的手指梳过那几缕逐渐乌黑的发缕,那些污浊的黑就像泡影般散去了。
——光辉之神?年长的兰瑟一时振奋,透过年幼的自己的视野望向姗姗来迟的神明,却不料落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中。
“怎么?”明明套着不同的壳子,用着不同的嗓子,兰瑟却在第一时间认出那具壳子里的灵魂是谁。
雪勒微微挑眉,挑起小兰瑟脏兮兮的下颌:“等着你的白月光呢?看见我很失望?”
28.第 28 章
“……”兰瑟的确感到错愕。
他还以为自己要见到过去还活着的光辉之神了呢,怎么来的是套着光辉之神壳子的雪勒?
只这么一转念的功夫,他的目光落在光辉之神的躯壳上,又是一顿。
太瘦了。
在兰瑟的想象中,光辉之神应当是华美圣洁的。
眼前这具身躯华美是华美,但瘦弱到像是命不久矣的久病之人,之前那只拨过他鬓发的手几乎就是皮包着骨头。
即使如此,还是很华美。
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冰玉似的剔透感,每一根银发都莹润得宛如珠宝。
即使身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依旧美得像尊艺术品——这就让兰瑟在不经意间想起另一个极端。
另一个极端怪声怪气地开腔:“怎么,还看呆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看见的不是我,是你白月光本尊呢?”
人的DNA里大概刻着一种应对修罗场的本能,兰瑟下意识地开口:“不……”
嗯?
他能控制身体了?
兰瑟一下止住话头,第一时间从草地上起身,他很不喜欢用仰视的视角跟雪勒对话:“没有的事。”
短短一瞬,他已经捋明白了来龙去脉:
如果过去拦住小兰瑟的就是曾经的雪勒,过去的雪勒根本不可能问出白月光不白月光的问题。
很显然,雪勒和他一样,也被扯进了这段记忆中,只是他进的是过去的自己,雪勒进的则是光辉之神的壳子。
这倒也很合理,毕竟在他8岁时,雪勒这个新神还没诞生呢!只能进其他人的壳子。
又恰好,他怀里还带着一枚光神碎片,已死的灵魂不可能穿回过去自己的躯壳中,这就刚好给雪勒提供了一具现成的空躯壳。
兰瑟迎着雪勒审视的眼神,面不改色地淡淡道:“什么白月光,我不认识。这应该是轻轨站哪个被困乘客的记忆吧?或者是纯白之子记忆中的某一段。——你用的这具躯壳是谁的?看起来不像人类。”
——你一个邪神穿进了光辉之神的躯壳,那我用的躯壳不是我的,也很合理吧?
兰瑟逻辑缜密地装傻,咬死不认自己已经意识到这记忆是属于他的,更不可能认他早就记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雪勒眯着眼睛狐疑地看他,片刻后还是带着些许猜疑道,“行吧。”
两人表面和谐、各怀鬼胎地找地方坐下了。
兰瑟虽然遗憾没能见到光辉之神本尊,但在这种糟糕的回忆里见到雪勒,居然有种回归日常的放松感。
他其实很想问“你在这具躯壳里都遇到了什么”,但考虑到对方之前的阴阳怪气,他还是保守地起话题:“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这里既然也是记忆,那应该也能用摧毁记忆核心的办法破局。”
至于记忆后来是怎么发展的,猜也能猜到了,看不看都无所谓。
无非是从不被选择的小兰瑟在绝望之际,被光辉之神青睐,从此成为光明虔诚的信徒,努力让自己对得起光辉之神的选择……
兰瑟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曾以为,恢复自己向光辉之神效忠的记忆,应当能让自己找回为信仰而献身的虔诚和热情,就像每天都积极精神的克莱尔那样。
但实际上,即使和小兰瑟感同身受了一趟,他依旧没能升起多少对光辉之神的熟稔或回护之情,光辉之神带给他的安定感甚至不如雪勒往他身边一坐。
他实在不想细想这件事,遂问:“你寄宿的这具身躯,有什么人或事将祂困在这段记忆里走不出去吗?”
他曾以为自己肯定是这段记忆的绝对核心,那找破局的点当然也得在他这儿找。但一看光辉之神这瘦骨嶙峋的样子,他一时又有点拿不准了:
或许这段记忆是双核心的呢?光辉之神看起来也很惨的样子。
他其实还是有点纳闷,光辉之神怎么能瘦成这样。难道年幼的兰瑟没能用虔诚换来光明之力的回应,是因为神祇本身出了问题?
明面上,兰瑟没把自己的好奇表露出来,因此雪勒只是哂然咂了咂嘴:“你就别担心我了。我那儿的情况真是一目了然到傻子去了也清楚该打谁。相比之下,你呢?”
兰瑟也觉得自己这边的情况一路了然到傻子都明白。想一想自己还能名正言顺地折回去,将之前那帮家伙统统人道毁灭,他甚至都有点坐不住:“那我们就——”
他的屁股刚离开坐着的横木,眼前骤然一花。
有什么硬东西跟石墙根似的往他膝弯一撞,他又一下坐了回去:“——?!”
这又怎么了??
刚提起的情绪被强行掐断,兰瑟近乎恼火地往眼前一瞪,猝不及防跟两三张没有五官的脸四目相……哦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没有目。
“不愧是神祇大人,即使不做梳妆,依然光彩照人呢。”一只无面鬼看似恭维地说,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叫兰瑟不快的嘲笑,“我要是也像您这样天生丽质,说不准就不用在这儿当女仆了,老爷肯定会待我比现在好……哪像现在,哼,天天还得看夫人的脸色。”
“……?”无法理解,这东西在说什么?话里话外竟将神祇和爬床的卑劣之徒相提并论,哪怕是再不敬的人也不会这么没脑——等等,他该不会?!
兰瑟倏地低头,好消息是他仍能控制这具躯壳,坏消息是,他看见了一双眼熟的、瘦骨嶙峋的手。
换成第一视角,这双手依旧美得像蒙着一层微光。
然而此时此刻,四根类似于现代输血管的东西正水蛭似的埋在这双手的血管内,汩汩向外输送着金色的血液,血液一路流淌,照亮了整间晦暗的屋舍,直至流进某种黄铜制的瓮里。
“……?!”
饶是兰瑟心中也一片惊骇:难道光辉之神那么病瘦的原因,是有人肆无忌惮地抽取祂的神血?
谁的胆子这么大!光辉之神又是为什么不反抗?
他无法容忍这种卑劣到叫他作呕的行径继续下去,甚至没心思管接下来无面鬼们会不会透露什么关键信息,直接伸手攥住这些吸血的管带——
[别这么做……]
一道忧郁的声音陡然自虚空中落下。而真正阻止兰瑟的,是一双双蓦然从空气中探出的手——
它们每一只的手背上都留着和光辉之神一模一样的孔洞,每一只都瘦得只剩柴骨。
可它们攥着兰瑟——或者说是过去的光辉之神的力道却十分牢固,不容挣扎:
[这世界……需要我们。]
[你忘了吗,孩子?我们向你描述过,这世间是多么的光明、良善、美好,我们应当守护它!]
[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兰瑟被这些鬼手摁得动弹不得,与此同时,正替他梳头的无面鬼们也注意到了他攥着抽血管的危险动作:“您在做什么?!”
无面鬼们猛扑上来,声音刺耳到叫兰瑟生厌:“今天可是要抽满四瓮血的,您这样突然发疯,我们怎么跟老爷交——”
“够了!”一道低喝从房舍门口传来,霎时将尖叫不易的无面鬼们喝散。
兰瑟深呼吸了一口气,以极大的意志力压下快克制不住的杀心,抬头望向门边,想着忍都忍到现在了,至少要看看来的人是不是“老爷”,这个老爷又是何许人也。
目光刺过去时,就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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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穿着绸缎、显然是贵族的成年男性步伐带怒地大步走进屋,一把攥住那个心术不正的女佣,有那么一瞬,他的左手都要扬起来似乎要扇过去了,但几次急促的呼吸后,他又缓缓平复下来,松开吓僵了的女佣,冲她指了指:
“看在夫人的份上,我才让你来这儿干清闲的活,你不知感激也就算了,还这样在神祇面前搬弄口舌!走……你给我滚出这里!”
鬼手还死死攥着兰瑟,然而兰瑟此时看这个似乎脾气很好,即使发怒也很收敛分寸的男人,已经是看死人的眼神了。
说是“搬弄口舌”,谁信呢?但凡兰瑟有半分犹豫,都在这个男人转头看过来时打消掉了——
那些男仆女佣还只是没有五官,这个家伙却生着一张青灰色的面孔,眼睛像狐狸似的细长上吊,嘴巴拧曲得能从下巴挂到眼睛下。
这家伙好像还觉得自己挺风度翩翩的,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靠近兰瑟:“别听信她的话……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同伴了,只有你我知道这世界有多扭曲——道德是软弱的象征,胜者踩着败者的尸骨上位才是值得赞美的荣光,我们如此努力,不正是为了让这个污秽的世界重新变得洁净——”
“也许未来我们该以你的名姓重建一座圣殿。”兰瑟的声音很轻柔,像蛇缓缓蜿蜒过沙丘,“你觉得怎么样?是用名字好,还是姓氏好?”
老爷立即谦逊了一套,但终究是想不到神祇躯壳里蹲着一个未来来客,没什么防备地道:“——”
狂风刮过屋舍,将老爷的声音吞没在呼啸中。
兰瑟再度尝试了两次,第三次失败后,他直接闭上嘴,视线一抬。
“……怎么样,我认为还是谦——啊!!”
昏暗的屋舍中金光一现,光神碎片凝塑成的利刃,如柳叶般掠向老爷的咽喉。
这毫无价值的丑东西本该当场倒地,捂着喉咙挣扎喘息的,然而在光刃飞掠的同一时间,那无数双鬼手骤然向兰瑟的脸、兰瑟的眼睛伸来!
[不可……]
[滥杀不可……]
[维持洁净……]
“放屁!坐在这里被轻贱、被吸干血就叫维持洁净了?!”兰瑟终于忍无可忍,啐骂出声。
与此同时,没入侧墙的光刃倏地飞掠而出,暴怒的金光如同惊雷攀过整个房间,下一瞬,试图逃窜的老爷被兰瑟仅凭耳力铆钉在地!
“嗬……咯……”老爷捂着被钉穿的咽喉发出痛苦的声音,与此同时,那些阻拦不及的鬼手也消散在金光中。
兰瑟面无表情地掰正自己脱臼的手臂,伸手将光刃从目露哀求的老爷喉中拔了出来,揣进怀里,而后无视对方喷溅的鲜血,淋着血雨蹲下身:“放心好了。”
“我知道你只是个假相,一段过去的记忆,但你拿了这么多神祇的金血,应当不会死得太早吧?”
记忆开始逐渐崩散,兰瑟顺手抄起桌上的银水果刀,横压在老爷的咽喉上:“我向你保证,我会在现实里找到那个真实的你,就像这样……”他的手掌缓缓用力,“割开他的咽喉,直到你们偿还完每一滴来自光辉的血。”
“轰!”
崩散速度骤然加快的记忆猛然震荡,仿佛游船在海上撞上了另一艘航船。
兰瑟没放手,膝盖顺势跌跪上老爷的胸口,手掌终于按着银刀彻底割入怪物的咽喉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调侃的口哨声。
他循声抬头,就见屋舍南侧消融了大半,边缘处与另一个眼熟的场景拼合在一起。
初级训练营被夕阳照得金红一片,雪勒就站在演武场中,一脚踩着一颗茶色的头颅,身后是满地的尸首,懒洋洋地看着他笑:“我简直太——爱看你做这种事了。”
29.第 29 章
夕阳,雪勒,横呈的尸首。这一切合在一起,曾是兰瑟最不想面对的画面。
然而此时此刻,他竟从对方丝毫不敬畏死者的举止中、毫无怜悯的杀戮中,感受到一种撇去了一切负担,不必再顾及道德枷锁的畅快。
他几乎要庆幸最后是雪勒来负责训练营了,否则他一定会因屠戮产生快感,又因快感感到罪恶。毕竟除了那些真正动手欺压他的人,仍有些人做的最过分的举动不过是排挤和漠视,他不应当在杀死这些人的记忆幻象中获得快感,但他又无法否认,自己同样憎恶这些坐视不管的同窗。
于是,在某一刻,金红余晖下的神祇几乎让他产生一种看见英雄史诗的错觉,尤其是周遭的世界正土崩瓦解,他们在崩溃的记忆中下坠——
嗯?等等,下坠?
兰瑟骤感不对,对面正冲他面露欣赏的雪勒也露出错愕的神情。下一瞬:“哗啦——”
脑袋再次被摁进冰冷的水中。
兰瑟一下从之前那种愉悦、松弛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惊怒片刻后,反手一把将身后的红毛和狗腿子们一道摁进脏水坑中,“哗”地起身。
他满心惊疑:不应该啊,怎么又回到原点了?训练营这边都被雪勒杀空了,不可能有遗漏,难道是他杀漏了?
或许,对于光辉之神来说,那些狐假虎威、助纣为虐的仆从也是困住祂无法走出这段记忆的原因?
——算了。他摇摇头。现在他和雪勒又对换了回来,想来仆从的生死也用不着他考量了,雪勒根本不会放走任何一只猎物。
兰瑟松开手,停止差点将红毛等人溺死的举动。下一瞬,红毛腰间的佩剑被兰瑟锵然拔出,银芒霎时吞吐过每个人的咽喉!
兰瑟并不以凌虐为乐。
于他而言,死亡足以终结过去的一切恩怨,毕竟人活在世,真正重要的是向前走,不是总向后看。
“……嗬……”红毛脸上还残留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和被反击的愤怒,捂着咽喉僵持不到半秒,就烂泥般的轰然倒下。
兰瑟在接连倒下的尸首中甩了下剑尖的血,而后跨过倒伏的尸体,垂着剑走向泔水坑。
他还记得,不久之后,林恩教官就会路过这个地方。
顺着水坑,他一路向着林恩来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看见他身上沾血,惊叫着要告诉教官的孩子,他略微偏头思考了一下放他们通风报信和不放的区别,最终还是一剑挥出,将最终都必须斩断的记忆斩于剑下。
很快,他看见林恩的身影从粮草垛后转出来了。茶发教官一见他满身鲜血、手中持剑的模样,顿时惊怒道:“兰瑟·克莱尔!你做了什——”
剑光斩断了林恩的未尽之言。
有过一次失败的前车之鉴,兰瑟没在林恩身上浪费任何一秒额外的时间。跨过尸首,他就直接走向人口汇聚的训练营。
“光辉之神在上!这是怎么——呃!”
“天哪!!你在发什么——嗬……”
“快逃!快——”
剑光。
剑光、剑光、剑光。
当最后一轮残月在训练营中消散时,兰瑟脚下已经全是尸体。
也是在此时,记忆“轰”地一震。
南侧半块世界像颗西瓜似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剖成两半,兰瑟站在横伏的尸首间,向另一半贴合而来的记忆世界望去,就见昏暗的屋舍、流淌在肠管中的金血都没了。缭缭烈火中,雪勒站在断壁残垣的最顶端,向他的方向投来注视:
“都杀完了?”
这画面很怪,因为雪勒还套着光辉之神那具圣洁病弱的壳子。
但这家伙就是有种极富倾略性的气质,令兰瑟即使注视着光辉之神的躯壳,依旧仿佛能看见对方肆意而烈性的灵魂。
兰瑟的视线同样在对面的废墟中逡巡了一圈,确认之前那些见过的无面鬼、乃至没见过的无面鬼,都被雪勒解决干净:“嗯。这次应该——”
“轰!!”
记忆巨颤,兰瑟还没来得及把flag立完,他们脚下的土地就“咔嚓”一声,像镜子般碎裂,重力扯着他们的身躯骤然下坠——
“哗啦!”
——又是水声。
一模一样的第三次落水声。
如果说头一次看见雪勒替自己完成复仇的心情是酣畅淋漓,第二次亲自动手是冷静高效,那么第三次再回到同一个水坑,兰瑟的内心除了怒火就只剩下麻木。
——这怎么可能呢?他已经把这段记忆里能清扫的人都清扫了,雪勒更不可能放过那个漏网之鱼,难道记忆的核心不在人身上?
那还有可能是什么,训练营这个地点?还是说训练营所代表的光明希望的象征?
“噫,真脏。你真脏,兰瑟·克莱尔!”莫宁的声音像跑调的唱片,隔着水传来。
兰瑟都快在这段反复的记忆里克服洁癖,脱敏成功了,此时在心里费解地想,过去的自己怎么这么难懂呢?这段记忆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能让过去的自己走不出来的、比这些欺凌他的混账更重要的?
“哗啦——”
他再次被扯着头发,猛然拽出水面。
视线上仰时,他隔着濡湿的眼睫,看见灿烈的阳光高悬在空中,阳光在湿漉漉的水汽中晕染出七彩的光芒,绚丽得像不真实的梦。
——总不可能是被扯起头时,发觉日光特别美吧?兰瑟麻木到都有闲心开自己的玩笑了。
如果不是,那还能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是整段记忆中真正的核心?
“难怪你们的父母不肯要你们……被神厌弃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把他丢进他该去的地方!”
“丢进泔水坑!”
兰瑟缓缓垂下视线,仔细注视眼前的一景一物,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但眼前这一切都太令他作呕了。
重复的推搡、重复的嘲笑,某一刻,他悚然发觉周围围着他嘲笑的人似乎比前几轮变多了,多了几倍。
一张张面孔冲着他哈哈大笑,笑得露出扁桃腺,笑得嘴巴变成黑洞洞的窟窿,眼睛也变成一双双黑洞洞的窟窿。
“父母都不肯要你——”
“被神厌弃——”
“没人会选择你!”
眼前的一切像是搅拌勺突然落进咖啡的拉花里,快速旋转起来,转得他一阵眩晕,四肢脱力。
他感到身体像一瘫厚橡胶一样,又软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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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拽着他软倒在地,佝偻下背,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走投无路的自己。
——不。
他在心中挣扎着想,这是幻觉,一定是记忆的神力开始侵蚀他导致的。
他必须得站起来……哪怕站不起来,至少要熬到过去的自己和光辉之神见面的那一刻,他就能和雪勒碰面,互相间有个照应……不论如何,他们一定能想出法子逃脱这地方的。
这想法在兰瑟的身体内注入了几分力气,他撑着双膝站起来,无视周围的推搡或喊叫,一步一步往过去和光辉之神碰面的方向走去。
也许雪勒也遇到了和他一样的情况。兰瑟想。
力气像沙砾般沙沙流逝。他咬着牙拖动双腿向前,迫使自己不去想其他任何消极的念头,也不看周围越来越多、向他伸出手的窟窿脸,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个能和雪勒重新碰头的地方。
“轰……”
记忆再度震颤。
兰瑟不敢思考如果再一次坠入新一轮的记忆,自己是否还有力气走动,还有没有机会从那个脏水坑中醒来。
他竭尽全力向远方阳光下的花园靠近,同时看见另一端,也有另一道身影在同样缓慢、但笔直地向他迎来。
烈火在那人身后燃烧。
无数无面人扭曲成条状,蛇一般冲着那人绞缠而去,用诅咒、用恳求、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试图留下那人。
但拧曲而丑恶的人之森林中,那人没有停歇,没有像平日那样即使大难临头都能大笑出声,那双绿眼睛在火光中熠熠生辉,里面只映着一个人的倒影。
——是他的。
也是过去的小兰瑟的。
“轰——”
记忆巨震。无数怪物惨叫着挥舞手臂,坠入骤然碎裂的记忆深渊。
而他们在这一瞬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在这痛苦的、可悲的记忆中,究竟什么,才是令他们的宿主宁可沉溺在痛苦中,也要反复回忆的?
他们曾以为是憎恨,但现在他们知道了,是希望,是爱与渴爱。
“铮……”
莫宁腰间的佩剑被再度拔出,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银餐刀也在火光中反射出灼灼金光。
某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向前扑去,长剑猝然贯穿雪勒的胸膛,银刃吻过兰瑟的喉间。
“——”
崩坍骤止。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被时间凝固了。
两人近乎互相拥抱地靠在一起,兰瑟甚至能听见他们各自痛苦而粗重的喘息,在彼此的耳边起伏。
疯了。他想。
明明说自己不是一个享受凌虐的人,他却在这贯穿血肉的触感中汲取到了一丝几乎令他战栗的快感。
剧痛和失血令他们出了一身薄汗,侧颈紧贴着侧颈喘息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彼此汗水的湿意,还有那些因为汗水而拈成一缕缕、紧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某一刻,雪勒的手忽然松开银餐刀,蛇一样攀上他的后背,搭上他腰间的手按着他的后腰微微一压。
他的胯骨向前撞上什么半硬不软的东西,隔了一瞬,他的瞳孔微微一扩:
雪勒居然有反应了。
30.第 30 章
潮湿而紊乱的呼吸拍打在耳畔,兰瑟能感到雪勒用侧脸蹭了他一下,低哑的声音一路传入骨膜:“——你有反应了。”
兰瑟骤然咬紧了牙关。
但这次他不是因为愤怒,或者为了克制。
亢奋从未如此清晰地冲斥在他胸膛中,令他感到自己似乎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气球。他在雪勒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样子——亢奋的、沉迷的、愉悦的。
残酷的杀意和强烈的征服欲交织在一起,揉成一种情欲般的冲动,令他忽地抬手,强硬地按上雪勒的后颈,将人更带近自己的同时,将剑刃更深地捅进对方身体中。
“哈……”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介于痛楚和满足之间的喟叹,也可能是他们的叹息交叠在了一起。
周遭凝固的一切忽然开始像电影般倒带,发出“滋滋”的响声。然而他们在重伤失血带来的眩晕中欲生欲死,迷醉得仿佛刚糟踏完满地窖的烈酒,又清醒得像狩猎中的野兽。
“圣殿需要的不是韬光养晦,是成为挺向邪祟的第一把尖刀!”
周围像走马灯一样掠过记忆的影子。
一时是模样模糊的他带着神选者的印记,持剑起身,孤身一人离开初级训练营,穿越怪潮,跋涉至伦敦圣殿总部。
一时是他身着圣骑士的盔甲,劈开会议室的大门,拿剑直抵主张放弃地上据点,彻底转战地下的主教的脖颈。
他逆着千万阻拦他的身影,在不停歇的前进中成为队长、成为领袖。最终终于如愿,在黑暗时代重铸圣殿荣光,成为先锋军当之无愧的将领。
那是某一个晴天,他在处理公文时看见了那封来自林恩的反对信。
他拈起那张材质低劣的信纸欣赏了一会,发出一声倍觉有趣的轻笑,而后换过平日用来批复军令机密、曝露在空气中超过一定时间就会褪色的笔,在信纸上用漂亮的花体字端正写下:
【知道我在离开初级训练营后过得不错,教官是否为我感到高兴呢?是否每晚会想起我,想着我怎么还不对你动手,想着寄往总部的升阶申请为何总不批复?
请您放心,我没有忘记您的教导之恩,不日定会携礼拜访。
附:近日圣殿的所有事宜均已转移到我手上处理,看信纸的材质,教官似乎过得并不轻松,就不必再徒劳浪费纸张了。】
封信,盖印。回信很快被士兵被送去,可以想见林恩收到信件后,将如何提心吊胆,在惶惶不安中度过余生。
而另一侧,失权的神祇同样在前行:“██。”
他们还是听不清渎神者的名字,但能看见光辉之神在没有他们干涉的过去,一如寻常地应对赶走女仆的老爷,又在老爷出门走远的第一时间牵起一道金光,询问尚未被老爷追上处理的女仆:“告诉我——向我起誓,发誓你方才所言不虚,撒谎者必将葬身怪潮!”
女仆发出一阵尖叫,金线缠着手腕,在她皮肤上烙出滋滋白烟:“我没说谎,我没有,我发誓——”
金线倏然消融,坐在卧榻上的光辉之神怔然片刻,起身扯住肠管。
“好了好了,”祂轻声细语地对着空气说,“你们不是天天说外面的世界是光明良善的么?我只是出去看一眼,看看就回来。”
衣袖褶皱一松,祂立即扯断身上的拘束,趁着无人在屋内驱动神力,身躯霎时融入光中,飘扬向遥远的方向,那个他和小兰瑟初遇的方向。
“轰……”
记忆像沙塔般坍塌又重聚,重聚又坍塌。
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小兰瑟一次次踉跄向花园,光辉一次次于花园中降临。
丑恶的人群、非人的苦难,都被他们奔跑着、飞翔着抛在身后,于他们而言,整个世界中唯一有意义的,就只有那个相逢的花园,因为那里有铃兰盛放,有对他们来说,比任何事物都更重要的人存在。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映入雪勒或兰瑟的眼里。
他们像两头互相抵咬着的野兽,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紧紧地、只注视着对方。
濒死的痛苦被忘却,不同颜色的眼睛中烧着同样的兴奋和征服欲,直至血液流尽,记忆轰然破碎!
“呃……”
地牢中,兰瑟和雪勒几乎同时闷哼着醒来。
兰瑟睁眼就对上雪勒的绿眸,尚且以为自己仍处于记忆中,未平息的征服欲令他骤然发力,猛然将压在身上的人掀倒在地,双手扣押上去。
雪勒“哈”地笑了一声,紧跟着抬腿一绞他的膝弯,侧腰用力一带,带得他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的衣衫完全被地面蹭脏的同时,被压在雪勒身下。
“哐!!”
他们在泥泞的地面上较量起来,争夺着居高临下的主导权。身体或是沉闷地摔撞在地上,或是重重撞上铁栏。
直到牢房另一头,大使又用脑袋磕了一下地面,两人才粗喘着停下动作,恍然惊觉身边还有其他人,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
兰瑟推开起身的雪勒,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克莱尔身边:“醒醒,克莱尔,克——”
“啪!”
雪勒直接一巴掌响亮地糊在克莱尔的脸上。
克莱尔猛然惊醒,刚惊恐睁眼,雪勒又降尊纡贵地拿脚踹了下大使脂肪饱满的小腹。
“嗷!!”大使上一秒还在对着空气猛猛磕头,下一秒就惨叫着蜷缩成虾仁。
克莱尔震惊地揉了揉肿起老大一个巴掌印的腮帮子:“怎么回事??我正做梦呢!”
“替你打断噩梦了,不用道谢。”雪勒矜持地找了块干净的草席坐下。
克莱尔奇怪:“说啥呢?是个超好的美梦好吧,我好久没梦到过这么久远的事了……就是可惜,一直有特别讨厌的家伙老来碍事,最后我还跟他打起来了,打得满地鸡毛的,我狂掐他脖子……”
克莱尔说着说着,话头渐渐停了下来,而后迟疑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紧跟着惊恐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我、难道我掐的是自己吗?!”
兰瑟和雪勒:“……?”
美梦?就他俩进的那个记忆,怎么看都不像美梦吧,难道克莱尔跟他们遇到的情况不一样?
雪勒又不轻不重地踢了大使一下:“你做的是什么梦?”
“美、美梦啊,”痛归痛,大使脸上还带着诡异而满意的微笑,可见这梦确实是挺美了,“嘿嘿……梦见一个特别讨厌的人,我终于打败了他,他跪在我面前磕头求……等等。”
大使手一抬,抹了自己一脸血,登时很崩溃地大喊:“难道磕头的是我吗??”
雪勒和兰瑟:“……”
兰瑟感到费解了,因为刚才的记忆幻境,他大概能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视光辉之神为最重要的人,但把这一长段记忆当美梦……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他还是无法完全共情过去的自己,就连之前割断老爷喉咙时说的那段报仇的话,也不是因为重新唤醒了信仰,只是因为愤怒和怜悯。
雪勒的脸也绿哇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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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吧,那种恶心的记忆……”
“你们梦到了什么啊?”克莱尔不禁好奇。
兰瑟正愁如何跟克莱尔互通有无,此时顺势将梦中的一切详细描述了一遍:“……抽取神祇的血液,这么骇人的事我闻所未闻,记忆也没展示那些神血被用来做什么了。还有,那些会拘束神祇的鬼手又是什么?”
这段记忆相当重要。
他们本就在追溯光辉之神陨落前接触过哪些人,又有谁,是最可能在神祇陨落后带走光神碎片的,这个神秘的“老爷”现在名列怀疑名单的榜首。
兰瑟甚至想:黑袍人能把光神碎片当一次性炸.弹发,很可能这人手中不止一块光神碎片,有没有可能,这个黑袍人就是当年的“老爷”呢?
但,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为了变强,甚至梦得再大点——自己成神,那神血也好,碎片也好,对老爷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材料,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扔着玩儿呢?
克莱尔在旁边牙酸似的吸了一声气。
兰瑟的话让克莱尔产生了一种糟糕的联想:如果黑袍人就是老爷,那这场阴谋铺设了有多少年?
从中世纪绵延至今……乖乖,这幕后的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知道内情的人心惊胆战,不知道内情的人——好比大使,就只是发挥想象力思考了一下鬼手是什么:“你们说,那些东西会不会是已经陨落的禁忌诸神啊?因为它们喊末神叫‘孩子’嘛!然后还能拘束得住末神,除了禁忌诸神,还有谁能这么喊,谁有这样的能力?”
“怎么可能!”克莱尔嫌弃地说,“禁忌诸神可是末神的亲族诶!那个老爷都那么对待末神了,又是抽血,又是纵容下人轻贱末神,诸神怎么可能还摁着末神不让走,不让扯断肠管、不让反抗?”
雪勒一直维持一种古怪的姿态,像是紧绷又像是作壁上观,此时嗤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人家不是说了吗,‘要守护这个光明良善的世界’,‘一点微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那也不行!”克莱尔瞪大了眼睛,一下倒拔葱似的猛站起来,“那谁管末神的死活?末神自己没有想法吗?如果抽血这一大堆事是末神自己愿意做的,那我尊重,但末神明显就是被半软禁了嘛!抽血也是强迫的,末神想拔管子就被阻止……那我们成什么了?世界成什么了?吸附在末神身上吸血的水蛭?”
“……”雪勒的眼睛有一瞬意外地睁大,眼型一圆润起来,竟和克莱尔的眼睛更相近了几分。
须臾的惊讶后,他喷笑了一声,忽然一把揽过克莱尔的脖颈,将人拽近了使劲搓揉头发:“你小子倒是心善……”
“轰……”
远方忽然传来一种熟悉的震荡声,雪勒倏然止声,仰头看向声源处。
兰瑟一把拎起软软地倒向草席,还准备粘回去接着睡的大使:“我们得抓紧时间了。记忆会逐渐崩塌,那声音就是崩坍的响动。”
克莱尔相当自觉地往雪勒背上一跳,兰瑟将扑腾着手脚大喊“能不能换个姿势”的大使扛上肩时,雪勒已经先一步动身,经过他身边时,兰瑟忽觉自己的手被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
勾住他的是雪勒垂挂着珠饰的腰带。
即使勾住、滑脱只是一瞬间的事,也让兰瑟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是腰带主人无声的引诱和挑衅,引诱他快点跟上来,挑衅他是否有那个能力跟上自己的步伐。
“轰……”
记忆的崩塌逼近了。
31.第 31 章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克莱尔和大使被迫体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过山车。
两个活祖宗较起劲来就发疯了,忘情了,没命了,终于停下脚步时,不光崩坍的声音被甩在听不见的远方,克莱尔和大使的魂也甩没了一半,一下地立马大吐特吐。
跑爽了的雪勒十分嫌弃,提着裤摆就走到了一边。
祂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薄雾,拿肩膀头子不轻不重地顶了下兰瑟:“琢磨什么呢?想出破局的办法了?”
迎着两双边呕边充满希冀地瞅过来的眼睛,兰瑟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根本没想这个。
他想的其实是之前走马灯中,过去的自己写给林恩的那封信。
之前光顾着跟雪勒对峙,没过脑子,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信中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已经掌控了圣殿”,会不会是因为这个,老团长才在后期对他意见那么大?
这些思考即使只当着克莱尔的面,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显得他在这么危急的环境下,还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似的。
于是他岔开话题:“如果按克莱尔的法子没法找到记录者,那不如换个对象。——那几个美国来的骨语代行者,叫什么?”
之前寻找大使只是为了验证推测,没想到这一路大使还真没少发挥作用。
大使虚弱地擦擦嘴道:“索菲亚·罗斯、詹姆斯·奥康奈尔、但丁·汤普森、艾——”
“看那边!!”跪在地上的克莱尔忽地喊了一声,抬手指向前上方,“那是什么东西,好像在发光?”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就见茫茫夜雾中,的确有个亮的东西悬挂在不远处的上空。
兰瑟看得更清楚点,在确认那东西的轮廓后瞳孔一缩:那好像是……光神碎片?!
光神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几乎还没想清楚问题,兰瑟已经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踏出第二步时他才反应过来,急中生智遮掩道:“这个跟破局——”
他想说没什么关系,就别去浪费时间了。但下一秒,克莱尔又惊呼道:“那光点好像朝我们冲过来了!!”
说“冲”那真是一点都不夸张。几乎在克莱尔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兰瑟就觉身体“嘭”地一声撞进一面风墙。再睁眼时,周围已经换了个场景:
姜黄色的帐篷,七彩的表演道具,简陋的座椅,他们似乎进入了一顶马戏团帐篷。
“怎、怎么回事?”克莱尔很有点慌。
兰瑟也说不清他们是不是又进了谁的记忆,总之所有人现在都被迫跟失业多年,焦急地等着求职似的坐在折叠椅上。
雪勒在他左手边,一贯大马金刀的坐相愣是被拗成了并腿直腰的小学生坐姿,人家克莱尔和大使都在紧张地扫视周围,这位神祇却在跟自己的坐姿较劲。
“叮铃铃铃——”众人面前的灯牌骤然亮了起来,发出类似老虎机式的奖励音。紧跟着,一道欢快的系统音从灯牌里钻了出来:
“欢迎来到——谎言的游乐场!由于上一场的客人尚未离开,场内空位有限。我们将筛选出一位最符合标准的客人享受本场服务,筛选的标准是——”
周围的灯“啪滋”一闪,等大使终于惊恐地号丧完后,睁眼就见面前的空地上多出了一行歪歪扭扭、骨头堆成的字:
【谁是我们中谎言最多的人?】
骨头上还沾着新鲜血肉,雪勒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我觉得我们找到被劫持的乘客了。——至少是部分乘客。——或者是乘客的某部分。”
大使听得直接一个歪头,嘎嘣晕倒在椅子上。
兰瑟则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克莱尔,难免有些心虚或者心慌。
他们瞒着雪勒做了不少事,甚至可以说这趟来俄罗斯的“家庭之旅”,从头到尾都塞满了谎言。
相比之下,雪勒这种本能系的生物就诚实多了——突然嘴馋了就立刻扎进冰箱翻找,想睡觉了哪怕周围没床祂也能睡地上,产生欲望、满足欲望、走向下一个欲望,就是祂的行为模式,这么一想,雪勒这么坦诚于欲望的家伙说不准是他们中最诚实的一个。
那么人选就只可能在他俩和大使之间产生了。
如果是大使被选中,这家伙能活着从游乐场里走出来么?
如果是他们被选中了,且不论这个游乐场本身危不危险,雪勒会不会对他们究竟撒了哪些谎生起好奇之心?如果雪勒细思,远的不说,就说刚刚兰瑟试图引开雪勒的反应,就很值得疑心病重的人怀疑。
“叮铃铃铃——”灯牌没给兰瑟和克莱尔留多少思考的时间,便再次欢快地亮起,“谎言最多的人是——”
兰瑟和克莱尔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你!”
聚光灯“咔”地一打,在兰瑟惊讶的注视下聚焦在懒洋洋眯起眼睛的雪勒身上:“你——”
如果不是雪勒下一秒就在原地凭空不见,兰瑟差点把这句听起来像是在鄙夷智商的话说出口:
——你也会撒谎?
真不是他看轻雪勒的头脑,主要是这家伙没有一点耐心,延迟满足的能力低得令人发指。而谎言之所以能是谎言,而不是变成“被揭露的事实”,是需要日复一日的维系的。
“兰瑟,”克莱尔喃喃似的说,“你、你有察觉过祂的什么谎言吗?”
兰瑟摇摇头,刚想说“完全没有”,紧跟着就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祂……”
曾说他是“卑劣的死刑犯”,被当年路过刑场的祂仁慈地救下。
这当然是谎言。而且是一段持续了二十余年的谎言。如果不是他在莱特街意外被光.明炸弹炸到,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真相是什么。
而顺着这样的思路想下去,如果雪勒能够将谎言维持得如此长久、如此滴水不漏,那游戏说“筛选谎言最多的人”——雪勒还隐瞒了他什么?
兰瑟觉得自己这会儿多少有点不正常,照理来说,他现在应当感到细思极恐、背后发寒,但实际上他开始感到无比兴奋——
我在兴奋什么?高兴什么?雪勒可能比预想中的更为强大,我为什么感到全身都在欢迎?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才被雪勒割开过不久的咽喉,忽然就有点坐不住了,很想知道游戏场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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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灯牌很是时候地响起,“上一场的客人已经离场,现有一个空位。我们将按之前的标准进行补位,现场谎言最多的人是——”
大使刚悠悠醒转,差点又被灯牌给是没了。克莱尔同样感到紧张,就在这时,克莱尔看见兰瑟忽然举手:“主动报名行不行?”
“……”灯牌卡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主动找死的人,“当然,本游乐场欢迎任何热情的游客!”
热情的游客顶着一张冷静的脸被刷进“游乐场”。掸眼一看周围的环境:这丁点大的地方哪里能算“场”了,开个小班教学都困难。
大概三十多平的房间覆盖着红丝绒,除了他以外,只有两个人杵在这屋里。
一个是还背着登山包,脸色白到像是随时会晕过去的陌生人,正被关在一只铁笼里无路可退;另一个则是特别悠闲,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座财宝山上的雪勒。
兰瑟看着短短几分钟没见,就又拿马戏团里的珠宝将自己装点得珠光宝气的雪勒:“……”
有时候他会觉得雪勒的原型不应该是优雅的残手,应该是贪财的巨龙或者爱偷亮闪闪的乌鸦、喜鹊之类的。
“欢迎!”麦克风炸麦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震得兰瑟一偏头。
大概是主持人的家伙热情洋溢地招呼:“别犹豫了,站上赌桌吧,亲爱的游客!”
“本场游戏名为‘代行者的赌局’,是时下在谎言的国度里最流行的娱乐。您将扮演代行者,努力为自己负责的雇主争取生机。”
“游戏采取擂台制,输掉的玩家将不得不送走可怜的雇主,直到最后自己也站上雇主的台子……”
“那么怎么获胜呢?非常简单!这里是谎言的游乐场,较量的当然是谎言的份量!谎言将被放上天平称量,谁的谎言更重,谁就能保护自己的雇主不受伤害呦。”
巨大的金色天平从天而降,兰瑟不由地逆着天平下降的方向往上看去,觉得单看这天平的材质,很有可能是光神碎片幻化出来的,也许那块碎片就在帐篷顶上。
“不必担心较量会不公平,因为我们请来了敬爱的光辉之神的灵魂碎片做裁判!任何作弊行为,在这场游戏中都是不被允许的!”
“现在,请赌徒们坐上赌桌吧——哦,别忘了还有最后一点:
虽然在每一轮开始时,代行者都可以更改一次放上天平的谎言,但不能够减量,只能够加码哦。”
“好了——让我们正式开始,享受赌局的快乐吧!下一轮!在短短五分钟内刷掉了3名代行者的雪勒,对战主动走入赌场的新客,兰瑟·克莱尔!”
金色的挡栏霎时从红丝绒地毯上浮起,恰好将兰瑟框在其中。
兰瑟瞥向以常胜将军般的姿态坐在财宝堆上、甚至连围栏都没升起的雪勒,很想知道对方究竟对他隐藏了什么谎言,这个谎言究竟有多重要,以至于能在短短五分钟内杀穿赌局。
“上一轮,雪勒提供的谎言是——”
兰瑟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爱旅游’。”
兰瑟:“……?”
32.第 32 章
兰瑟:“??”
“我爱旅游”这算什么谎言,也能杀穿全场吗?即使雪勒不爱旅游又怎样呢,多大点事?
兰瑟费解地蹙了一下眉:“你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广播声煞有介事地道,“说谎,我们是认真的。”
兰瑟:“?”
那就只可能是“我爱旅游”背后藏着更深的事了。
也许在这里,谎言不一定要说的直白,也可以拐弯抹角,甚至使用隐喻。
他思考的空挡,原本伫立在他对面的空笼子底部升起一道人影,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蚕茧似的在地上使劲蛄蛹:“唔!唔!!”
兰瑟扫了眼蚕茧,意外发觉居然还是个熟面孔。对方是骨语麾下负责外交的代行者,因为行事作风过于嚣张跋扈、蛮不讲理,之前跟他几场谈判,场面都闹得很僵。
看清兰瑟的面孔后,蚕茧整张脸的表情都变得绝望了,在地面上了无希望地瘫了几秒,又使劲一挣,发出更大的抗议声:“唔!!唔!!!”
“好了朋友们,该是新选手献上谎言的时刻了!”主持人无视蚕蛹的挣扎,很专业地催起了流程。
雪勒饶有兴致地投来视线,兰瑟瞥了眼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我的谎言是——”
该怎么办?
雪勒那边的登山客,估计就是被困轻轨站的旅客之一,他当然不希望看着对方死于如此荒唐的游戏。
蚕茧的话……他的确还想弄清楚骨语的人为什么突然非法入境,甚至劫持记录者,引得纯白之子都亲自下了场。
有什么办法能同时保下两个人吗?
兰瑟思忖须臾,忽地灵光一现:“等一下,你说这是‘谎言之国时下最流行的娱乐’?”
主持:“昂。请选手不要扯废话拖延时间,否则天平可要直接判决胜负了!”
兰瑟非但没有因为威胁变慌,心中反倒一松:
主持这么说,那就意味着游戏的规则应当——也必须和真正的赌局相同。毕竟光神碎片就在旁边看着,主持不能通过在规则上撒谎,来影响赌局。
那么真正的赌局规定了什么?
——他作为代行者,击败了另一个代行者,有权要求对方将筹码交给自己处置。
事情这就变得很简单了:只要他的谎言重过雪勒的,他就能既保住自己的雇主,也能要求亲自处置雪勒的雇主。
只剩下一个问题要考虑:他要说什么谎?
他最重要、最核心的那个计划肯定不能说,不能暴露出自己已经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决定和克莱尔一起收集光神碎片,杀死邪神,推翻邪神的统治了。
那还有什么?
思考逐渐变成一件让心情不安且糟糕的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是一个这样单薄的人,撇除掉那一个核心计划,他竟搜刮不出什么秘密。
能想到的秘密只有两个,一是他总会在雪勒发完疯后,找人将那些被殃及的池鱼复活回来,但他不觉得这个秘密足够重,能确保百分百压倒雪勒的谎言。
二就是他在温莎城堡杀死倒吊人了。
兰瑟斟酌着词句:“我……不喜欢打扫卫生。”
雪勒那句“我爱旅游”的潜台词光神碎片都能称量得出来,他这句“我其实还挺喜欢清扫一些不该存在于世的秽物”的隐喻,光神碎片应当也能称量的出来。
兰瑟话音一落,原本挺在地上听他发言的蚕蛹顿时发出一声悲怒交加的哭嚎,显然是觉得自己这把死到临头了,兰瑟完全是在借机报复。
无独有偶,站在另一个铁笼里的登山客同样面如死灰,也觉得“我爱旅游”这种话没多大胜面,乍一听这俩完全是三斤八两嘛!
“吱呀——”天平在蚕蛹绝望的注视下缓慢摆动起来,兰瑟紧盯着天平,却觉得自己放上去的谎言已经足够重了,再重除非他将自己的弑神计划托盘而出。
天平左右摇摆了一下,下一刻骤然一倾!
“结果出来了——获胜者仍然是蝉联赢家的雪勒!!”欢庆乐热烈地响起,主持人兴奋地边说边嗦口水。
下一秒,蚕蛹所在的铁笼底部一空,不讨喜的代行者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坠入坑洞,紧跟着众人就听坑洞中传来一阵惊恐的哼叫和类似爪子挠地猛扑的声音。短暂的静默后。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和血腥味一道涌出坑洞,人们能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和格外渗人的咀嚼声,蚕蛹嘴里塞的东西肯定是在挣扎中掉了,他发出一阵杀猪似的哭嚎和恳求,“别——求你了,看在我们曾是同僚的份——”
“咔嚓”一声轻响,蚕蛹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呜!”登山客没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哽咽,一点没为自己侥幸活下来而庆幸,只有唇亡齿寒的恐惧。
兰瑟听着地底的声音——平心而论,他是真没法同情底下那位老兄。毕竟之前几次谈判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对方不怀好意地要求兰瑟陪自己玩这个“代行者的赌局”,兰瑟现在唯一能唤起的情绪只有“善恶有报”,以及没机会问到情报的遗憾。
所以他现在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光神碎片会判定雪勒胜出?
难道是他说得太隐晦了?
不,不可能。雪勒那句“我爱旅游”也没直白到哪去。
那就是……雪勒那句谎言背后隐藏着的秘密,其实比倒吊人是被他杀死的还要大?
他不由地深深看向猎豹般慵懒靠坐在财宝之上的雪勒,发觉这头猛兽似乎撑着侧颊,一直在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瞧见他转去了目光,雪勒嘴角的弧度骤然加深,冲他挑衅点火似的挑了下眉。
“叮叮!”
吃饱喝足了的主持人用力按了两下铃,有点打嗝,也有点恼火:“请赌局双方不要眉来眼去,试图传递信息,串通赌局!”
兰瑟:“?”谁眉来眼去了,你也是英国佬吗?
腐眼看人基的主持人忿忿地道:“下面开始第二轮——有请筹码登台!”
登山客在肝胆俱裂的惊恐中大叫着被旋下活板门,好在这一次并没有听见进食的声音。
升降台的引擎一响,新的人质被升进铁笼——
“克莱尔!”
即使是雪勒,也在这一波人质进笼子后微微变了脸色,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
兰瑟在惊怒中转头看向自己负责的那只铁笼,就见大使捂着脸,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显然是看清和自己PK的人质是谁后,彻底死了心。
“叮叮!”
主持人终于又欢快了起来:“请记住,虽然你们每轮都能更改一次自己的谎言,但只能加码,不能减重——现在,请选择你们的谎言吧!”
赌桌边的两人都危险地眯起眼,盯着地板,不想选择谎言,只想将那个龟缩在地底的家伙拖出来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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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是雪勒刚付诸行动,金栏杆围着他拔地而起!克莱尔站着的那个升降台也“轰”地向下猛坠了一半。
“这可不好,我亲爱的雪勒,”主持人热情的语调变得阴恻恻的,“下一次再想破坏游戏,我可就直接开动了哦!”
只剩下半截身子在外面的克莱尔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
“别、别管我,”克莱尔抽抽噎噎道,“我只是没想到雪勒你居然也会这么在意我,让我感觉好像又有家人了一样。不管这次称量的结果是什么,我都想告诉你们我很高兴!”
雪勒的脸一时白一时绿,也不知道心里到底过了哪些念头。
但能看得出来的是,祂似乎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那么重的谎言放上天平了。
一旁的兰瑟则是听出了克莱尔的言下之意:
比起自己的性命,克莱尔认为救世的机会更重要,所以他愿意面对可怕的结果。
但也正因读懂了言下之意,兰瑟不由地咬住牙关,攥紧拳头:凭什么好人总要牺牲更多,恶人却总能尽情享乐?难道这才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公理吗?
他不愿这么做。他相信只要活着,总还会有别的机会,而现在,他必须保下他眼前能保的人:“——我要提交的谎言是,我没有秘密瞒着雪勒。”
“哐!”
无形的谎言砸上天平,压得天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雪勒在旁边忽地瞥了他一眼,又很快将视线转回天平上,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都秉承着同一个希望。
“大、大……”
兰瑟紧盯着自己的那一边骤然晃低,又骤然抬高,天平这次犹豫了很久,才向着某一边坚定一坠!
“获胜者是——雪勒!!”
广播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兰瑟瞳孔微缩,不敢相信就连弑神的计划都放上天平了,光神碎片居然还判定雪勒的谎言更重:“——这有问题吧!”
之前在光辉之神的记忆里他就想说了,光辉似乎有点笨笨的。
人家都把四根吸血管杵进你身体了,天天在那放血,还不让你出门,来的仆从也看不起你,你居然还能把那个老爷当好人,居然能上“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同伴了”这种当?
这样笨……天真的光辉,真的能分辨得清谎言的重量吗?祂首先要做的事是先了解字典里有“诈骗”这个词。
光神碎片似乎感知到了兰瑟的质疑,天平特别愤怒地用托盘猛拍了一下地面。
雪勒在旁边抽了抽嘴角,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就犹豫这么一会的功夫,大使脚下的升降台猛地一降!
“不不不——”大使极度惊恐的声音带着哭腔传出来,众人听到一阵扑腾声,似乎是大使在绝望地胡乱挥舞手脚,“我不想——你!是你!”
“?”正在集中精神思考的兰瑟捕捉到了大使音调中不正常的升调。
“我就知道梦是反的,梦是——啊!!”
坑洞里,大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坑洞外,兰瑟的思路也骤然畅通:“等等!”
他倏地抬头对着天平说:“主持人是上一个筹码的同僚,又是这一个筹码的死敌,每一个与他有龃龉的仇敌都被他安排在我这边,因为他知道雪勒给出的谎言是不可能被战胜的,所以他在利用赌局借刀杀人!”
“我举报庄家滥用职权,违规操纵赌局,在此要求——赌局作废!”
33.第 33 章
场内骤静。
坑底的主持人发出骨骼碰撞般的“咔咯”声,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正不甘地试图挣动。
克莱尔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等待一秒、两秒……他不得不换气重憋时,那个瘫着大使的升降台才慢吞吞地升了起来,“咔”一声将主持人愤怒的咆哮关在地底。
屋子里的灯光洒到大使身上,大使一瞬间的表情感动得像再世为人:“谢谢、谢谢……”
“不……不!!”主持人暴怒的低吼响彻整个房间,“这太荒谬了!——行!既然如此,那就继续下一轮,大不了我不指定筹码,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兰瑟皱眉,没想到作废就只作废了一局,整个赌局仍在继续。
升降台嗡鸣了一声,载着两个不安或惊恐的“筹码”降下地面,再升起时,克莱尔和大使很懵逼地互相对视,唯一的不同只是两人交换了一个位置。
主持人瞬间多云转晴,哈哈大笑起来:“这次可不是我挑的筹码!看来命运如此!”
也不知道主持人说的话里哪一点扎到了雪勒,兰瑟敏感地感觉到旁边的气场霎时冷凝。
雪勒特别和颜悦色地看了眼地面,又转向天平亲切地说:“堂堂光辉之神却沦落为恶徒的工具,可悲啊!如果我是你,我宁可当场自戮。”
天平颤抖起来,也不知道是被激怒了,还是因为雪勒的冷嘲热讽感到受伤。
克莱尔有点看不下去:“别这样,人都死了,剩这么一小块灵魂碎片能做什么事?这个——死者为大嘛,是吧兰瑟?”
兰瑟不是很好说。
其实他的想法和雪勒一样,比起死亡,有些东西是他更不愿放弃的,比如尊严,比如底线。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雪勒屈服,总是变着各种法子反抗,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有多大事呢?
他很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克莱尔寻求声援的目光。佯装很忙、观察房间时,正对上雪勒惊喜的眼神。
兰瑟:“……”
雪勒的眼神让他产生了一种糟糕的错觉,仿佛自己正处于某个愚蠢的修罗场,并且才在前任与现任之中含糊其辞地偏向了现任。
“叮叮叮叮!!”
主持人都快把铃拍炸了:“你俩够了没?恶不恶心!够了,快点开始这一轮吧!赶紧提交谎言!”
上一餐落空让主持人的语气变得格外恶劣。
大使又开始小声啜泣,兰瑟厌恶地瞥了眼心中龌龊、看什么都龌龊的主持人的方向,心底发沉地想,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秘密能比弑神计划更重了。
而且这样下去不行,即使他能想出加码的谎言,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们总会□□可加的,必须要打破这个无止境的游戏。
可是,怎么打破?
兰瑟的思绪转得飞快,没注意到对面的雪勒重新撑起侧脸,正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看得正在抽泣的大使都不由自主地噤声,不敢再发出噪音。
某一瞬,他的思路突然通畅——有了!但他首先需要制造一个平局。怎么制造?
他现在只能加码,而且很难保证自己的谎言放上去,一定能和雪勒的谎言等重。
说到底,谎言究竟是如何衡量其重量的?对现实世界造成的影响?还是在内心藏得有多深?
兰瑟这会儿的确有点别无退路了。前一条路走不通,他只能赌后一条路,此时逼着自己深究内心:究竟还有什么,在他心里是比弑神这种事更重要的?
“咔、咔。”主持人故意放出的倒计时声踩着秒作响。
出奇的是,这一次他几乎没用两秒,脑海中就浮现一条答案。
他不禁抬手轻触了下自己的咽喉,想起不久前那个百合飘香的夜晚,他是如何站在庭院外注视雪勒的;在崩坍的记忆中,他是如何深深贯穿雪勒的身体,因此亢奋到半生起反应的——
理智不断告诉他,雪勒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是他必须弑杀的邪神,但本我的一部分又如此清晰地告诉他:比起杀死雪勒,他对雪勒还有另一层更浓重的、更原始的欲望:
他想要征服这个高高在上,不可战胜的神祇。
强者天生就偏爱挑战更强大的猎物,危险只会让他们兴奋。过于浓烈的征服欲甚至让他产生与情欲相同的反应,但他一直否定自己怀有这样的欲望。
太傲慢了,太狂妄了。
他有计划要坚守,更不想让雪勒得逞,不想自己堕落成雪勒所期待的样子。
但眼下生死攸关,他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他内心埋藏得比弑神计划更深的谎言,也是——制造平局的最佳机会。
兰瑟没看雪勒,只目视前方冷静地道:“我——从没想过征服雪勒。”
“嗬——”大使一声响亮的倒抽气,差点把自己抽厥过去。
克莱尔“哎呀妈呀”地大叫一声,崩溃地用手捣住自己的耳朵。
主持人也很崩溃:“你俩能不能——艹!艹!!一群死基佬!”
兰瑟没理会这些聒噪,只盯着天平,等待雪勒给出回应。
他尚且不确定雪勒能否领悟他的意图,又会不会愿意配合。
视线挪开后,其他感知就变得格外灵敏,他几乎能感觉到雪勒灼烫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片刻后挪开。
“我——”雪勒学着兰瑟顿错的节奏说,“从没想过征服兰瑟。”
“啊啊啊啊!!”克莱尔狂搓耳朵。
主持人也“叮叮”地疯狂拍铃:“你俩把我这儿当什么了!?”
然而不论是兰瑟,还是雪勒,都没再理会这些杂音了,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一边的天平。
竞争的本能令他们一时甚至说不清是希望平局,还是更希望自己胜出。
“吱——呀——”
天平发出刺耳的摇摆声,摇摆得格外缓慢艰涩,仿佛有两股力量扥在两边的托盘上,使劲扯着托盘往下拽。
“嘶——”克莱尔不由地放下搓耳朵的手,也跟着盯向权衡得特别艰难的天平。
一秒、两秒……三分钟后,大使默默擦了一下自己已经哭干了的眼泪,换了个姿势重新酝酿泪意。
又过了两分钟。众人只听“叮叮”两声,听节奏和响度不像是心态已经快破防的主持人按的,与此同时,一直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定住,托盘静止在——
“好耶!!是平局!!”克莱尔兴奋地一跃而起,冲着空气“呼呼”挥了两下拳头才意识到:吔?平局我兴奋个啥?
没能等到食物的主持人相当气急败坏:“行了!赶紧进行下一场!”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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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多少有点跌份,他赶紧又稳了稳语调,故意压沉声音道:“容我提醒,这场赌局游戏可是五轮一局的,平局后必须提交新的谎言,你们下一轮还能这么幸运——”
主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见兰瑟又一次举起了右手。
上一次兰瑟举手后,他就痛失了到嘴的鸭子,这次一看兰瑟举手,他几乎立即生出了不祥的预感:“开——”
他想要赶紧开局的来着,然而兰瑟赶在他之前开口:“我认为裁判误判,上一局并非平手。”
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的主持人:“——嗯?”
不会吧,有这么好的事?小情侣突然内讧,主动给他白送口粮?
克莱尔和大使也呆了一下,紧跟着克莱尔紧张道:“嘿!你做什么呢兰瑟……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
兰瑟却没理克莱尔:“第一局,我输,雪勒赢。我输出去的筹码却没进雪勒的腰包,而是被主持人拿走。”
“第二局,我输,雪勒赢。如果不是赌局作废,我输出去的筹码仍然不会进雪勒的口袋,而是被主持人拿走。”
“第三局,我和雪勒平手,我们俩谁都没有输出筹码,于是主持人也没有获得吃的。”
“那么试问——主持人在这场赌局中究竟是庄家,还是赌徒?”
“嘶——”虽然怂,但脑子的确很好使的大使几乎立即反应过来,登时吃惊又兴奋地倒吸了一口气,“赌徒啊!!他是赌徒啊!”
“是啊!”克莱尔也逐渐反应过来,“如果说分出胜负的那几局里,雪勒是赢家,那为什么赢家没拿到奖励,而是主持人拿了?这符合赌局的规则吗?除非,主持人也是赌徒!赌的是兰瑟和雪勒打不出平局!”
“什么??”主持人的语调里除了恼火还有几分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下赌局了!”
“你不是赌徒,没有赢,那凭什么拿走本该属于赢家的奖励?”兰瑟反问,“这难道公平吗?”
“呵……”一直在拿看好戏的眼神看着眼前一切发展的雪勒低低地笑出声,很快,这笑声就变得张扬而畅快。
主持人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个逻辑,作为这场恐怖游戏的主持者,他一直都是这么理所当然吃过来的,此前的每一个玩家也没有对此发表过异议:“这、这就是这个游戏的规则——”
“规则你说了算?你又变成裁判了?”大使是懂得“不利时及时投降,有利时乘胜追击”的,“之前是你亲口说这场游戏绝对公平,裁判是光辉之神的灵魂碎片,那不如听听裁判怎么判咯!”
主持人还想辩驳,却听见:“轰……”
两个铁笼里的升降台同时下沉。
兰瑟只觉眼前陡然黑了一瞬,眨了下眼后,好闻的冷香先视觉一步清晰地迎面而来。
铁笼不算太大,雪勒不得不微微弓身,和他面对面地挤在一起。两人修长的四肢互相侵占着彼此的空间。
他仍维持着半坐的姿势,雪勒弯腰而站的姿势就显得有些居高临下。
片刻的对视后,雪勒忽然似笑非笑地伸手,指尖抵住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想征服我,嗯?”
兰瑟几乎以为这家伙要说“好大的胆子”。
但片刻互不相让的对峙后,雪勒却饶有兴致地偏着头嗤笑了一声:“你大可以试试。”
34.第 34 章
兰瑟被抵着的喉结忽然重重地滚了一下。
也是在这时,另一边的笼子里爆发出一串惊怒交加的怒骂:
“你是真没脑子吗?!那家伙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你的拥有者,你把你的主人关进笼子?!这场游戏本就是办来让我大饱口福的——”
一直看着兰瑟的雪勒眉心突地跳了一下,忽然直起身,转头看向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的主持人冷笑:“主人?好大的口气。这就是你对待神明的态度?”
兰瑟没想到雪勒会在这时候突然帮光辉之神说话。
升降台底下,正紧张听着外头动静的大使则抽搐着嘴角,心说:人家就只是骂光辉之神而已,兰瑟那可是当您的面说要征服您呢,我看您还挺欢迎的样子……果然双标是生物的共性!
主持人的愤怒顿时又朝着雪勒和兰瑟砸来,开始大骂死基佬怎么这么不要脸,当众摸来摸去有多叫人恶心。
他大概是感到不安吧,才想用怒骂宣泄自己的情绪。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天平慢吞吞地思量了一阵,属于主持人那一边的托盘骤然下沉!
“什么?不!!”
主持人咆哮着,但没有任何作用。
就像此前的每一局那样,输掉的赌注被送到赢家面前任其享用。
由于这次获胜的是待在地面上的兰瑟和雪勒,升降台也没有再往下沉了。
兰瑟感觉到一股力量注入他的体内,突然意识到之前主持人是怎么变身猛兽,吃掉筹码的——原来利用的也是光神碎片的力量。
他不由地又瞅了几眼头顶。
上一片光神碎片让他觉得光辉之神其实蛮胆小的,这一枚兢兢业业按规矩办事的碎片,又让他觉得光辉之神蛮轴的。
也许这就是灵魂碎片的弊端,只能拥有本尊的某一个侧面。
但轴也有轴的好,兰瑟冲着帐篷顶道:“你的持有者现在属于我了,你也应当属于我。”
“骗智障小孩儿呢?”雪勒终于收回没什么笑意地看着主持人的目光,冲着多少有点缺德的兰瑟兴味地笑了一声。
紧跟着,祂也看向帐篷顶,煞有介事道:“我和他一起赢的,也是你的所有——”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一团圆乎乎的光晕就从帐篷顶直扎进兰瑟怀里,速度快得活像离婚案里被法官询问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孩子,生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判给完全不待见的另一方。
兰瑟神色如常地接下光神碎片,好像他真的没有半点私心似的:“这游戏里关了多少人?都放出来吧。赌局结束了。”
——赌局结束了。
这一句话音刚落,铺满红丝绒的房间骤然崩坍,无数喧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受困已久的人们紧张地环视着周围的白雾,还有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开始在人群中奔走,呼喊寻找着亲友。
克莱尔急不可耐地拽着大使,挤到兰瑟和雪勒身边时,就见雪勒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兰瑟躲着光神碎片的胸口。
“……”克莱尔呼吸骤停,惊恐地想雪勒肯定会收走这枚暴露在祂眼前的光神碎片。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雪勒说:“你可要再强大点,别让我扫兴。”
随后,雪勒收回手走开了。
——收回手走开了???
克莱尔匪夷所思到头发竖起,震惊地想:什么意思??这块光神碎片……算是过明路了??雪勒允许兰瑟拿走私用??
仔细想想,这甚至都不是一块光神碎片过了明路的事。
雪勒说“你可要再强大点,别让我扫兴”,那以后,兰瑟岂不是可以以此为理由,堂而皇之地当面收集碎片?!
兰瑟回头的时候,就对上克莱尔这副神思不属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卧槽。”克莱尔恍惚地说,“恋爱脑啊。”
兰瑟:“……”小孩又在瞎想什么东西,“情况有点奇怪。”
会撞进这场赌局,一方面是他们幸运,凑巧得到了救下被困人质的机会,另一方面,其实也是验证了克莱尔最初的猜测:“我们念着那些骨语代行者的名字,就找到了这个骨语代行者开设的赌局,你那个猜测没错。”
可既然没错,他们一路念叨着记录者,为什么却到现在都没找到记录者呢?
他思索着,不经意间抬眼扫了一下,冷不丁和一双双眼巴巴看着他的眼睛对上视线:“……”
发觉雪勒对自己没有兴趣后,新来的那片光神碎片就特别有勇气地从兰瑟的怀里爬了出来,此时像个缩小版的太阳一样悬在兰瑟的左肩上方。
轻轨站里受困的大多是普通人,这会儿更关心的是还能不能活着出去,一看兰瑟明显有力量,当然围聚了过来,指望兰瑟能够带领他们回到现实中去。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亲友被害、悲愤地想要报仇的人。有几个耳聪目明,凭着主持人不服气的挣扎嚷嚷,辨认出了这个罪魁祸首:
“——是他!!藏在地底下吃人的那个混账就是他!!”
一时间,群情激愤。
无数双手带着愤怒袭向主持人,克莱尔连忙大喊:“冷静点!大家冷静点,我们得先问清楚这幻境怎么回事、怎么逃出——哎呦,谁扔的球鞋?!”
雪勒早在发表完“领导很看好你哦”的演讲后,就施施然走到人少的地方舒展手脚去了,此时揣着袖子惬意看戏。
兰瑟在大使因为阻拦人群而被推倒在地,即将被踩碎几段骨头时不得不取出重剑,横剑一扫!
“哎呦——”
人群霎时被扫飞出去,包围圈散开数米。
迎着众人变得愤怒的目光,兰瑟反倒对处理这种情况得心应手:“要杀要剐,都等我们出幻境再说。现在动手,是想陪这家伙一起死在这里吗?”
短短几句,效果立竿见影。
被群情鼓动起来的人逐渐冷静下来,也有受害者的亲眷没放弃:“他杀了我的家人!!不能为他们报仇,我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们信任纯白之子吗?”兰瑟的回应没打一点磕巴。
“……”
兰瑟扫了眼沉默下来的人们:“既然你们信任纯白之子将给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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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公正的审判,那还等什么?寻找离开这里的路,送这东西去接受审判。”
兰瑟的声音果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催人行动的力量。
短暂的几秒安静后,聚在一起的人们逐渐散开,开始几人一组地向外探索,即使有些嘟嘟囔囔声,但也不影响大局。
克莱尔都忘记揉自己被鞋砸到的额头了,看着兰瑟的眼神简直闪亮:“这也太帅了吧兰瑟!”
雪勒这时候才不急不慢地走回来,脸上挂着一种很古怪的微笑:“你还真是这块料子。”
“?”什么料子?
兰瑟很敏感地看了眼雪勒,总疑心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藏着什么。
但记忆的侵蚀随时可能追上他们,他很快收回视线,将巨剑抵上主持人的咽喉:“说吧。这场闹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突然非法入境,跑去袭击记录者?”
说实话,兰瑟是做好了要下点狠手的准备的,万万没想到剑刃刚挨上主持人,这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家伙就怂到连连摇头:“别别……别杀我,我都说!我们突然入境,是因为国内出了个大事——骨语,死了。”
“……!?”
满座皆惊。
在此之前,他们各自琢磨过各种可能,但“骨语死亡”这种事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大使简直结巴:“这、这、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
神祇啊!和隙响并列的七大神祇之一啊!怎么突然就……没声没息地死了??
兰瑟这会儿有些庆幸自己刚刚人赶得及时,不然这种事让普通民众听到,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恐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知道骨语陨落的?凭什么确认?”
主持人这会儿投降的姿势做得比大使还标准:“半个月前啊!就是半个月前的事!同一时间,甚至精确到秒钟,我们所有代行者身上的神力全都断了——在此之前,主没做任何交代,此后也没有人突然恢复神力,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谎言之神天生缺乏安全感,习惯于用夸张的恐吓和绝对的手腕掌控眷属。
对于骨语而言,像这样一声提前交代都没有就断掉神力,无异于广而告之“我出事了!我正虚弱!你们快来攻击我!”,但凡祂还有半点余力,肯定会粉饰太平。
兰瑟皱眉:“但也可能只是出意外,没死——”
“我们的神选者印记消失了。”
主持人抛出了最坚实的证据。他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看,看!本来骨语的代行者在咽喉这儿都有个印记的,象征我们是谎言的口舌,但现在所有人的印记都没了!”
“你们能想象发现这一点时,我们内部的人有多恐慌吗?到处乱成一团,半个月后才稍微理顺一点,我们就想赶来记忆之国,请记录者替我们看看我们的主到底是怎么没的——”
“请”这个词显然是经过修饰润色的结果,这帮人做得完全就是当场劫持。
兰瑟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说不通的问题:“如果你们都丧失了神力,连自保的能力都没了,你手上这枚光神碎片又是怎么弄来的?”
35.第 35 章
主持人:“是一个穿黑斗篷的家伙给的!”
“什么?”一旁的克莱尔大吃一惊。
兰瑟心中同样一跳:又是黑斗篷……
之前在光辉之神的记忆中,他们得知光辉之神的陨落肯定和那个“老爷”脱不了干系,他很怀疑黑斗篷很可能就是凭借神血,苟活至今的老爷,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像这样把光神碎片当糖果似的这里发一片,那里发一片,对方到底在图谋什么?
主持人小心瞥着颈间的巨剑,主打一个有啥说啥,只求不死:
“说、说实话,神祇陨落,也不是所有人都想查清真相,更多人还是在琢磨没了神力以后该怎么办,就是这时候那家伙突然找上门,给了我们一块光神碎片,说随我们怎么使——”
这也是神祇死了半个月,他们才找到俄罗斯来的原因。大家还忙着内讧呢!
一部分人主张利用这份力量去找记录者,看看骨语还有没有救,另一部分人则觉得:
既然都是力量,那捞骨语回来接着供着,和收集光神碎片有啥区别?就自由度来说,不如选后者了。
兰瑟:“……”大家还都挺实用主义。
“所以,那家伙就只是免费给你们发光神碎片,既没有要求你们给什么好处,也没要求你们做什么事?比如——炸毁什么地方、举行什么仪式?”
兰瑟认为,莱特街的连环袭击案肯定不是无缘无故,里头一定藏着黑袍人的目的。
如果能在骨语国度找到类似的情况,说不定他们就能分析相同的行动模式,进而推测目的了。
主持人茫然:“啊?那倒没有。这人真好像是白送东西来的……我们当时看到光神碎片,也想着代价是什么?肯定所求甚重吧?结果那家伙啥也没要,送完光神碎片就走人了。”
兰瑟:“……?”
怎么可能?
大使震惊到艳羡了,喃喃地搓着手:“咋没人给我送这种好东西呢……我保管会请这人留下吃大餐!”
兰瑟没感到羡慕,只感到疑虑更重:“怎么可能没有代价?除非……”
他的目光在游弋间冷不丁地瞅见雪勒正站在百米开外,跟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男性聊得哈哈大笑,思绪顿时断了一下。
别的暂且不提,他们刚得到“有神祇死亡”的重磅消息,雪勒的反应就是溜达出去跟人聊天??
兰瑟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地绷断了,立即松开主持人,大步走到雪勒背后将人一把拎住,冲着面露错愕的时尚男半绷着脸,礼貌一点头,就提溜着这团好像什么事都不上心的麻烦精折回来,往主持人旁边一丢:“你说除非什么。”
“哎呀……”雪勒半是抱怨地理了理衣襟,“我就是跟人家随便聊两句——”
“就是就是!”
那个时尚男居然追了过来,往雪勒面前一挡,冲着兰瑟忿忿道:“你俩什么关系,还管着不让他跟别人说话,会不会太霸道了点!你懂不懂什么是尊……重……”
时尚男火发到一半,眼睛发直地看着兰瑟,脸红了起来:“就、不用这样嘛,”时尚男忸怩地说,“我们可以一起聊啊。”
“敲,”克莱尔在旁边惊恐地拽着大使,“他说的聊是正经聊吗?”
大使不好说。相比之下,更让他惊恐的是雪勒突然灿烂起来,灿烂得叫人发寒的笑意。
“哦……”雪勒拖长了语尾,“所以你之前突然跟我搭讪,不是真想问我腰带的款式,是想跟我睡?”
太直白了,很注意形象的时尚男咳了一下:“一开始不是,真就是想问款式,后来这不是……”
时尚男隐晦地向雪勒投去暗含期待的眼神。
平心而论,雪勒的形象的确容易给人一种“重欲”的印象。
祂身上张扬的野性、蓬勃的生命力,很容易让人产生兽类的联想,进而再因祂极具吸引力的外表联想到原始的欲望。
但实际上,兰瑟从没见雪勒沾过谁。
早期还有些新代行者会向雪勒供奉美丽的男男女女,但接到这些“供奉”后,雪勒的态度都是暴怒——区别只在于是当场翻脸开屠杀,还是顶着张渗人的笑开屠杀。
这么想来,和雪勒的接触最接近于欲望的,居然是他……
兰瑟的念头走到这里,不由地顿了一下,心底浮现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困惑着没有细思,只面无表情地公事公办:“你喜欢社交吧。”
不论如何,他还是拉了时尚男一把,“我在祂身边二十余年,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处得来的同事。想知道那些和我聊得来的人现在在哪吗?”
兰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公墓名片:“欢迎咨询。”
“……”
哪个好人家随身携带墓地名片啊!!时尚男打着哆嗦就向后退开了,万万没想到一开始自己觉得是金发帅哥独占欲过盛,但其实阴暗变态的其实是黑发帅哥,如果不是他胆子小不想惹事,他都想报警了。
“你在扫我的兴致,兰瑟。”雪勒语气危险。
兰瑟“哦”了一声:“刚谈到那个黑袍人白送光神碎片的行为不符合逻辑,你怎么想?”
雪勒:“——唔。”
像在对着讨厌的东西哈气的猫面前降下了隔板,雪勒的注意力一下被拽开了。
兰瑟甚至能看出对方举着爪在继续发火和回答问题间摇摆了片刻,最终还是舔舔唇放下了火气:
“也许那个人想要的代价是在暗中收取的,也许,将光明碎片交给骨语手下那些蠢货,已经足够达成他的目的。”
克莱尔猛地一锤手掌:“我明白了!”
“你们想啊,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眨眼是不想眼睛干燥,无条件的纵容是因为深爱对方,那黑袍人给光神碎片是为了什么?很清楚嘛!”
“骨语的代行者们都失去了力量,干啥都不行。所以黑袍人把光神碎片给他们,这样他们就能接着做之前因为没有力量、而被卡住的事啦!”
克莱尔笃定地说:“那家伙,就是想要骨语代行者们来找纯白之子的麻烦!”
这思路和兰瑟不谋而合。再一看雪勒,这家伙已经把半分钟前的怒火忘光光了,此时半是惊讶半是欣赏地看着克莱尔,好像头一次发觉克莱尔的头骨里也装着大脑似的。
兰瑟无言以对半秒,一锤定音:“接着找记录者吧。不论是想出幻境,还是想弄清楚骨语的情况,都得先找到他。”
“那这问题不就又绕回去了吗!”克莱尔沮丧地牢骚,“怎么找?我们都找一路了!”
兰瑟刚想开口,突然有一群人推推搡搡地靠近过来。
“那个——”领头的人有点局促,“我们在南边那块儿往前探,想找到出去的路,突然发现周围的房屋从北到南,有很明显的侵蚀程度差距,越往南越浓。”
“对、对,我们就想说,是不是记录者就在那个方向啊?”
“嘶!”克莱尔猛地反应过来,“对啊!还念什么名字,我们直接照着神力的疏密走不就行了?记录者也好、纯白之子也好,只要他们在这儿,他们肯定是神力的源头吧?”
兰瑟略作思忖,果断道:“我们向南走。”
大使讶异地看着人群汇报似的涌过来,又像是完成了汇报似的向后退开,没留在近处,但也没有走远,似乎保持在一种靠近才能感到安心、太近又心生敬畏的距离上:
“您知道——我也参加过几次救援活动,大家对救援人员的态度都是很热情的,能把人围个水泄不通。”
仔细想想,最开始的时候兰瑟的确是被这么围过,但当他动手几句话镇压下动乱、下达坚定而不容置喙的指令后,人们看向兰瑟的眼神就从看救命稻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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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隐约的敬畏,围倒是仍旧围着,只是自发性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雪勒在兰瑟身后不明缘由地突然哼笑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令祂感到有趣的事,但张口说的却是:“还不走?想在这儿磨蹭到天荒地老吗?”
祂第一个径直走向南方,兰瑟抓住地上的主持人跟了上去。
甚至不用任何人发号施令,当兰瑟抬起脚步时,众人的议论就停了,紧跟着大部队自发地跟上来。
“哎呦。哎呦。”主持人被地上的石子咯得一下叫一声。
然而兰瑟只管追上雪勒:“你刚刚笑什么?”
“笑你挺威风。”雪勒明摆着不走心。
兰瑟很不高兴:“我是认真的。”
雪勒张了张嘴,像是想再顺口糊弄一句“我也是认真的”,但张口的须臾,神色忽然有些感慨,紧跟着半真半假道:“你知道吗?令人敬畏有时也是一种天赋。”
“?”在讲什么形而上学的东西,兰瑟有点恼火,正要出声声讨,突然一愣,“……我想说什么来着?”
他一时记不起刚刚的话题是什么了。
甚至苦苦冥想了一阵后,他又有些惑然地瞅了眼手里拖着的陌生人:“这人……是谁?”
雪勒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谁知道你拎着什么脏东西,快点吧,我们还得带着身后这帮拖油瓶往前找记录者呢。”
兰瑟有些疑惑,他想:我不可能没理由就拖着这么大一个人啊?是不是越靠近神力的源头,记忆就会抹消一部分?
他茫然地继续前行,某一刻甚至忘记为什么要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跋涉了。
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克莱尔和大使……只剩下克莱尔……最后,他的眼前突然跑过一个眼睛长得和雪勒很像的少年:“诶!”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又有点想不明白自己喊人家干嘛,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后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怎么在这么大的雾里乱跑?”
“我……”少年看起来像是想哭的样子,但强忍住了,“我不记得我是谁了。但我记得我的家人,我、我得去找他们,对!他们肯定能告诉我我是谁的!”
少年转头啪嗒啪嗒跑走了,身影重新淹没在白雾里。
兰瑟本能地抬手想拉住少年,但手臂抬到一半,他又纳闷地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奇怪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他不再看那个只有茫茫白雾的方向,只很不情愿地追上正环臂抱胸停在原地,显然已经等急了的雪勒:“这是什么地方?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的语气很警惕,毕竟几天前,他和雪勒才闹得很不愉快。
他在雪勒的逼迫下不得不亲自追杀一位他还算谈得来的代行者,天知道他为对方的新坟扫墓时内心有多想杀死雪勒。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雪勒耸耸肩,“我现在用不出神力呢,倒是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记忆神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兰瑟头一回在雪勒脸上看见这么肃厉的神情:“怎么?”
“记忆神力的侵蚀,会令人一点一点忘掉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是重要的事,再然后是最重要的——让他们成为现在的自己的事。”
雪勒的神色近乎冷厉了:“我可不想一眨眼睛,连自我都丢失了——你还记得多少人?这能让我们推算出已经在这鬼地方呆了多长时间。”
兰瑟刚想说应该不久,毕竟他还记得每一个雪勒迫使他伤害的人,但陡然地,他意识到:“……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雪勒:“嗯?”
兰瑟张了张嘴,感到浑身发寒的同时,又格外抗拒这个答案:“……我只记得你。”
短短一句坠在地上,沉得好像能掀起地面的雾潮。
他听见雪勒站在雾潮的另一端,含着笑意“唔”了一声:“那真是巧了。我也只记得你的名字。”
36.第 36 章
真是讨厌透了。兰瑟想。
这种事情怎么还说得像在开玩笑一样,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可即便是真的,难道就是好事吗?
在两个立场相悖、互相伤害的人心里,最重要的居然是彼此,这多荒唐啊!简直可悲。
他决定抛开这些思绪:“那现在怎么办?”
“顺着神力走,”雪勒向前扬了扬下巴——这家伙即使身处困境,做这种小动作也跟施恩似的,“不管纯白之子在发什么疯,祂肯定是神力的源头。”
这解释倒是难得的简洁了当,兰瑟闭上嘴跟上雪勒的步伐。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郁。以至于只是保持正常距离,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某一刻,雪勒忽然唤了一声:“兰瑟。”
“嗯?”
“没什么,就想叫你一声。——还记得我是谁吗?”
“唔。”
“唔是什么意思??我叫什么?”
“隙响。”
“……”
“你再想想呢?”
“雪勒,行了吗?我还记得!”
“……”
白雾里回归沉静。
过了片刻,兰瑟不情愿地吭哧:“我们应该找个东西,系住我们。”
“这破地方上哪找绳子?”一道和兰瑟等高、也同样坚实的肩膀忽然撞过来,“得了,就这么靠近点走吧。”
兰瑟无法否认,在这种时候突然感受到雪勒的体温、雪勒的身躯,他的心骤然安定了几分。
他肩背的肌肉微微放松下来,敏感地察觉雪勒肩臂的肌肉也从刚撞上来时的坚硬,变得松软了些许——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惊讶,难道雪勒也是会感到紧张的吗?
“雪勒。”他忍不住说,“如果我们什么都记不得了怎么办?”
“放屁。”雪勒对这个如果很不满,“一具空白的行尸走肉还有什么苟活的价值?不如趁早入土。”
“哦。”
“——雪勒。”
“又做什么?”
“没事,就叫叫。确认你还记不记得。”
“唔。”
“……我们应该多叫叫对方的名字,随时确认情况。我叫什么?”
身旁忽然没有声音了。
像站在雪山山巅,身侧的山岩骤然坠落,只剩下呼啸的雪风冲刷过他的肩侧。
兰瑟心中咯噔了一声:“雪——”
雪……雪什么来着?
他忽然茫然地停在白雾中,有点疑惑地想: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我是谁?
……我是谁?
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袭向他,他开始竭力在空茫一片的大脑里打捞任何能记起的回忆,但搜寻到最后,只有一片记忆静悄悄地躺在空白的脑海里,颜色鲜明到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鬼影幢幢,海啸般从遥远的地平线奔赴而来,势不可挡。
那是高悬的皓月,优雅而苍白的手指松弛地蜷曲着,蒙着辉白之光的指尖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美。
祂就那样凌驾于一切之上,所有鬼影都在向天边的新月顶礼膜拜。
一股强烈的、发自本能的欲望轩然而起,催使他大喝一声,无视周围向他淹来的鬼潮,将手中唯一的武器狠狠掷出!
“隙响!!!”
——鬼潮吞没了他。
在视野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见天边那静默的巨手忽地翻掌,美得像玉的手指如莲花般绽开,而后,越过无边鬼影,向他探伸而来。
“——我是谁?”兰瑟抵着额角喃喃了一声,紧跟着无所谓地哼笑了一声,放下手,觉得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眼下他想做的,是离开这片奇怪的雾海,找到那轮皓月,完成他之前想做、却没做完的事——征服。
“好……真好。”一道轻柔到危险,笑意中透着憎怒的声音突然在身旁的白雾内响起,“看看这是谁?”
风声骤变!
兰瑟一个侧身让过袭来的攻击,下一瞬有点惊讶地看见那道悍利嚣张得像豹的身影在向前摔的途中猫一样地改变姿势,一记横扫带着强横的蛮力,霎时将他带倒在地。
接下来就是一串互不相让的争夺控制权,在地上滚了十来圈,兰瑟才带着极大的兴趣问:“你是谁?好像认识我的样子。还有——”
兰瑟又看了眼周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掉进什么陷阱里了吗?”
谁也没能争夺到在上的权利,两人此时面对面侧躺着,手臂还控制着彼此的要害,恍神间甚至会产生他们正在亲昵的错觉。
有着漂亮绿眼睛的男人嗤笑了一声,气息故意讥嘲轻佻地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沁人干净的冷香:“怎么,怕死?”
“怕这个鬼地方会让人失去记忆,变成行尸走肉。”兰瑟饶有兴致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对方眯起了眼睛,似乎思量了一阵,然后道,“隙响。我是隙响。”
“——”
兰瑟很清楚地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瞳孔扩张了,一股近似于亢奋的情绪像电流般蹿过他的心脏,又迅速主宰了每一条毛细血管。
但他表面上还是很沉稳,继续很温和地建议道:“总待在这片大雾里总不是事,难道要这样悄没生息地死在这里面吗?不如先解决大雾的问题,再处理其他恩怨?”
两人在地上对峙半晌,踩着同一个时间点将手松开了。
爬起身时,兰瑟还特别热心地伸手扶了隙响一把,被对方条件反射式的避开。
“顺着这个方向走,”隙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但也不解释,人有点边界感怎么了?祂拿下巴点了一下前方:“我有感觉,那边的气息最危险……去看看?”
世上没多少疯子会在记忆一片空白时,还兴致昂扬地往危险的地方钻。不过很凑巧,现场就有两个这样的疯子。
两人都面上带笑,表面和谐地并肩前行。
隙响有没有戒备,兰瑟说不清楚,反正他是趁着雾大悄悄往怀里摸了一下,指尖在触及某两团光明神力充沛的东西时一顿,即使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心里顿时有底了。
“呼……”
像是猝然间跨过一面风墙,他们眼前的画面一变。
一大片春意盎然的绿铺陈开,兰瑟发觉他们站到了一片原野上,细白小花缀在草绿间摇摆,偶尔擦过脚踝。
“看那。”别人的“看那”都是往哪儿一指,隙响的“看那”是直接迫不及待地往那方向冲,“有只在写字的兔子!”
“?”兰瑟惑然望去,发觉所谓的“兔子”其实是个头发雪白的人。
那人身板很单薄,伏在案间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记录得特别忘我,连续爆发出几串咳嗽,也没有打断他。
“喂。”隙响走过去轻踹了一下“兔子”的凳子,“你——”
祂的问话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像鬼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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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穿过了板凳:“——什么鬼情况?”
兰瑟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他走到“兔子”身边,低头去看纸上的字,全是鬼画符,根本看不懂。
隙响在旁边像猫拍玩具似的折腾了“兔子”一会,很快无聊:“有点糟了啊。我们碰不到他,他好像也感觉不到我们在场?这样要怎么解决问题?”
祂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
“兔子”还在记录,但草原一晃又变成了一片乱糟糟的坟地。
漆黑的雾沉沉压在坟地上方,大量瘦骨嶙峋的尸首瞠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裸露出来的肢体臃肿腐烂。
“咔……”
一道很细微的声音从尸山下传出来。
兰瑟循声望去,用手臂推了隙响一下:“那是什么?”
有白生生的东西从尸山下探出来,最初还看不清到底是蚯蚓还是什么。
它挣扎了很久,期间还沉寂了片刻,而后再度努力,终于探出半只小手。
“一个小孩?”隙响揣着手踱到小手边,像观察蘑菇探头似的新奇打量,“这小孩有什么特殊的,能让这地方专门放一个这样的场景?”
兰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景太逼真了,逼真到恶臭都如此清晰。
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很能忍耐、有必要时可以忽略这些小问题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刚好揣着另一种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近隙响,趁着对方正兴致盎然、研究着那小半只手时,微微偏头,鼻尖靠近隙响鸦羽般的长发轻嗅了一下。
嗯,那股冷香的确是从这位神祇身上来的。
倒是和他对隙响的第一印象很相近,都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隙响的实力是又绝对强大的,这倒是跟这冷香带来的脆弱感又矛盾起来了。
“……”隙响兴致勃勃的左右端详顿住了,须臾后,高挑着眉毛扭过头,“你在做什么?”
兰瑟没在对方的脸上发现恶感,之前准备好的那一长溜借口顿时咽了回去,半真半假道:“这里的气味太要命了,借你的气息躲一躲。”
他这话说得艺术,把“我想闻嗅你的气息”、“我觉得你很好闻”等等直白露骨的欲望藏在了看似光明磊落的体面下。
隙响肯定是听懂了,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忽然有点莫名难辨,但很快祂就大笑出声,一把压住兰瑟的头发搓小狗似的一通搓揉:“好你个家伙!你就是这么敬重神明的?”
祂大笑完,又学着兰瑟往兰瑟侧颈一嗅:“嗯……”
兰瑟忽然有点在意:“我身上应该没有味道。”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搞香水修饰的人。
“谁说没有?”隙响趴在他肩窝侧过脸,淡色的唇角刀锋似的上勾,“没有我怎么闻到一股狼子野心的味道?”
隙响语带调侃,显然根本没把兰瑟的话往心里去,这就让兰瑟感到有些不悦起来:“我——”
“咔吧。”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落在两人身后。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就见黑雾中,一道白得像雪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路避着尸首,绕到那只小手前蹲下。
不用祂动手,那些堆压在孩子身上的尸体、砖石,就都被凭空移走了,露出孩子瘦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双腿扭曲得不忍目睹的身躯。
隙响小小地吸了口气,看看那孩子雪白的头发,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伏案疾书的身影:“原来是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