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嫁猎户,夫妻携手发家致富》 第1章 媒婆上门,争相比较 五月里的日头正好,暖洋洋地洒在沈家小院里,晒得墙根下那几株指甲花都打了蔫。 可堂屋里却一点不消停。 “我说他王婶,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穿靛蓝比甲的张媒婆一甩帕子,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什么叫乡下的泥腿子?那读书读了大半辈子还是个童生的,咱十里八乡还少了?我说的这家后生,那可是实打实的有家底!青山村李家的二小子,家里三十多亩上等水田,两个儿子一人一半也有十五六亩,咱闺女嫁过去那就是掉进福窝里了!” 王媒婆不甘示弱,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都溅出来几滴:“哎哟喂,田多地多就了不起了?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我说的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童生老爷!郭家湾郭福财家的小儿子,前两个月刚考中的,日后前途大着呢。” 张媒婆哼了一声,“我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郭家两个儿子,老大已经娶了亲,全家勒紧裤腰带供小的读书,家里拢共就那么十来亩薄田,一年到头能收几石粮食?你让沈家闺女嫁过去,那是去享福还是去受苦的?” 王媒婆抿了口茶水,慢悠悠地道:“你呀,就是眼皮子浅,读书人是什么?那是文曲星下凡!眼下是苦了点,可日后中了秀才、中了举人,那是要做官老爷的!到时候咱闺女就是官太太,出门坐轿子,进门有人伺候,那是咱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能比的?” “官太太?”张媒婆嗤笑一声,“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敢打包票?万一中不了呢?你是能赔人家闺女一辈子不成?” “你——” “好了好了,两位老姐姐哟!”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一直坐在跟前没说话的罗氏终于开了口:“两位姐姐方才说的,我大概也听明白了,这两个后生呢,听着都是好小伙,一个家境殷实,一个有上进心,我这心里头啊,一时还真拿不定主意。” 两个媒婆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场面话,但谁也没插话。 罗氏接着说:“不过这姑娘说亲,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怎么着也得问过孩子自己的意思,正好今儿个我当家的也不在,这样,赶明儿我给您二位回信,您看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个媒婆自然知道今天是定不下来的。 张媒婆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大妹子说得是,这婚姻大事确实得多考虑考虑,不过我可把话撂这儿了,李家那二小子是真不错,人勤快,性子也憨厚,咱闺女嫁过去指定不受委屈。” 王媒婆也跟着站起身,笑吟吟道:“是啊大妹子,你好好思量思量,我还是那句话,读书人才是正经出路,日后怎样的造化还不一定呢,可不是那地里刨食的能比的。” “你怎么说话呢你——” 眼瞅着两人又要杠上,罗氏赶紧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直安静站在罗氏身边的大儿媳妇林氏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不大的纸包,笑盈盈地递了过去:“两位婶子今日辛苦了,这是我家小妹自己做的杏干,给婶子们甜甜嘴,我送婶子们出去。” 两个媒婆眼睛一亮,接过纸包打开一角,一股酸甜的果香便飘了出来。 “哎哟,早就听说沈家姑娘有双巧手,没想到这双巧手做出来的吃食也这么美味!” “可不是嘛,当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谁家娶了去那可是祖上烧高香了!” 两人一边夸着,一边被林氏引着往外走。 罗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儿媳妇带着两个媒婆出了院门,说话声渐渐远了,这才收回目光。 她靠在门框上,方才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思虑。 青山村李家,三十多亩地,两个儿子,人口简单,听着是不错,可离家二十多里地呢,坐牛车一个时辰都不见得能到。 虽说闺女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可当娘的哪有不操心的?万一有个什么事,娘家人想搭把手都来不及。 再说人品,媒婆的嘴,骗人的鬼,不是知根知底的,她这心总是悬着。 至于郭家湾那童生嘛…… 罗氏抿了抿嘴。 读书人,说出去是好听,日后真要是中了,闺女跟着也能沾光,可那郭家全家供着一个读书人,上面还有个嫂子。 这供养一天两天也就罢了,日子久了,人家能没有怨气?到时候妯娌之间闹起来,夹在中间受气的还不是自家闺女? 唉。 罗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事,怎么就总是难两全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转身推开了西屋的门。 西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一个穿豆绿色裙袄的姑娘正坐在那里,低头专注地绣着东西。 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乌压压的青丝挽成简单的髻,只用几根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发带一个个打成结,挽在了发间,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侧脸线条柔和又清秀。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她身上,连带着那张白皙的小脸都仿佛镀了一层光。 她手里绷着一方月白色的帕子,绣花针捏在指尖,一上一下,动作又轻又快。 帕面上绣的是一丛兰花,叶片修长舒展,花瓣纤秀清雅,配色也讲究——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俗艳,而是深深浅浅的青绿,素净中透着几分雅致。 这兰花图样是镇上锦绣坊这个月新出的花样子,专供那些有些家底的姑娘媳妇们使的,比寻常的鸳鸯戏水、花开富贵多了一分书卷气,又不过分张扬,在镇上很是好卖。 一朵兰花绣完最后一针,沈棠捏着针尾轻轻一绕,打了结,低头咬断丝线。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娘。” 罗氏“哎”了一声,从墙角搬了个木凳子,挨着女儿坐下。 “方才外头的话,你都听见了?” 沈棠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手里的帕子上,开始绣下一朵兰花的花苞。 罗氏也不急,就这么看着女儿绣。 闺女的绣活好,手艺可都是来自她的大舅母,也就是罗氏的亲嫂子。 罗氏娘家嫂子姓孙,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习得一手好绣艺。 当年他们两口子成婚多年没有子嗣,就想着学着别人家里放个孩子,增加点福气,说不定就能有好消息,所以好几年里,沈棠几乎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住在大舅家,而闺女这一手好绣艺也是从小开始练就的。 手艺练成之后,这两年靠着往绣坊送绣品,没少给家里添进项。 也正因为这个,提亲的人才踏破了门槛。 罗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顿了顿才开口道:“一个是青山村李家的二小子,家里三十多亩地,日子过得殷实,另一个是郭家湾的一个童生,当时考中的时候,家里放了好大一挂鞭炮的,你还记得不?” “记得。”沈棠头也没抬,“方才两位婶子的话,我都听见了。” 罗氏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试探着问:“那……你怎么想的?” 第2章 沈家的考量与决定 不等沈棠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娘仔细想了想,那李家虽说日子富裕,可到底是远了点,日后万一有点什么事,咱们想帮衬都够不着,倒是那童生家嘛......读书人识字明理,虽说眼下是紧巴了点,可万一考中了,那可就——” “娘。”沈棠放下手里的绣活,“我倒不觉得那童生有多好。” 罗氏看她。 “他是读书人没错,可您想想,读了这些年才考中童生,这科考之路日后可远着呢。” “我要是嫁过去,他读书要银子,赶考要银子,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家里供不起,到头来还不得靠我刺绣来贴补?” “可这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呢,考中了自然好,可万一考不上呢?到时候他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种不了地干不了农活,这一家子日子可怎么过?” 罗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沈棠见母亲愣怔,声音放柔了些:“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想着万一考中了,我也能跟着过好日子,可考功名哪有那么容易?更是不知道得等多少年!” “要我说,我只想看眼前。” 少女的声音字字清晰:“找个踏踏实实能干的,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要是眼前都过不好,还谈什么日后?” 罗氏沉默了,她想反驳,可又觉得女儿说的句句在理。 正不知说什么好,门口传来林氏的声音,“娘,我觉得小妹说得在理!” 她眼睛亮亮的走进来,在沈棠身边坐下:“这成婚过日子,过的不就是个踏实嘛,找个能干的力气大的,遇着什么事儿都有个顶天的,这才是过日子,我看啊,小妹心里明白着呢。” 罗氏转头看着沈棠娇美又带着点倔强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 欢喜的是,闺女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还有自己的主见。 这世道,有主见的姑娘总比那些只会唯唯诺诺的强。 可担忧的也是这一点。 一个姑娘家,这么有想法,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淡下去。 “那童生咱们就不考虑了?晚上等你爹跟你大哥回来,我跟他们说说,让他们这两天腾出时间去打听打听那李家二小子?虽说是离家远了点儿,但好歹家境殷实,要是小伙子人品不错,倒也可以考虑。” 沈棠知道她娘为了她的亲事没少操心,闻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嫂子,你过两天可是有时间?我这批绣活还有两天就做完了,到时候你陪我去绣楼送一下?” 林氏没有犹豫的立刻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正好你大哥的鞋快磨破了,我去扯块结实料子,给他做双新的。” 罗氏看着这姑嫂俩处得好,心里也熨帖,笑着道:“去吧去吧,我给你们拿钱,家里盐快没了,打两斤回来,再买块肥肉,正好炼点猪油,炒菜也香些。” ——— 晚饭是林氏做的。 菜园子里刚摘的茄子和豆角炖了一盆,新蒸的玉米面饼子热气腾腾,洗的干净的小葱配着黄豆酱整齐的放在木桌上。 沈棠帮着摆碗筷,罗氏往外捡饼子,院子里飘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是沈青山和沈正父子俩回来了。 两人都穿着深色的短打,袖口撸到胳膊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古铜色小臂。 “爹,大哥,你们回来啦。”沈棠招呼一声。 沈青山“哎”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脸去了。 沈正则是抄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 林氏拿来手巾递给他们。 罗氏端着饼子从灶房出来:“明天早上用竹筒打了咱家井水带着去码头,刚打上来的水凉快,你们爷俩干累了也能解解暑。” 等大家都收拾妥当,围着小方桌坐下来后,沈正迫不及待的抓起一个玉米饼子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谁跟你抢似的。”林氏嗔了一句,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罗氏这时候也抬眼,“他爹,今儿个家里来人了。” 罗氏把今天两个媒婆说的情况一股脑说完后,又把沈棠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沈青山听后,转头看向女儿,粗粝的脸上露出赞赏的笑意:“我觉得棠棠说得对。” 他咬了一口饼子,边嚼边道:“那童生的事就别提了,过日子看的是眼前,咱可不能赌,还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正经。” 罗氏点了点头,沈青山又道:“至于那青山村李家嘛——明天我跟正哥儿去码头做工,找相熟的人问问,看有没有那附近的,先旁敲侧击打听打听人品。” “要是打听不着呢?”罗氏追问。 沈青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那我就专门跑一趟,找那边的乡邻问问,二十几里地,大不了借上牛车走一趟。” 沈正也抹抹嘴接话:“娘,您放心,我在码头认识不少人,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打听。” 林氏在旁提醒:“你打听的时候可得婉转点,别让人知道是小妹的事,万一传出去,坏了小妹名声。” “知道知道!”沈正连连保证,“我还能没这点分寸?” 一旁的沈棠始终没插嘴。 她慢慢吃着手里的饭,神色一直都是淡淡的。 自己的婚事自有爹娘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里那批绣活赶完,等到后天送到镇上去,又能结一笔银子。 比起指望去谁家能过好日子,还是自己手里有钱最靠得住。 ——— 第二天上午,张媒婆和王媒婆又上了门。 罗氏笑着把人迎进了堂屋,还没坐下呢,王媒婆就忍不住了:“大妹子,昨儿个的事,可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媒婆虽说也着急,但到底没有开口,只是眼神热切的看着罗氏。 罗氏不慌不忙的笑了笑,“不瞒两位老姐姐,我们当家的昨儿个回来说了,他就想给闺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至于那日后的富贵什么的,我们倒不想那许多。” 话落,王媒婆脸上的笑容当场就挂不住了,张媒婆则是喜上眉梢:“我就说嘛!大妹子是个明白人!李家那二小子你们随便去打听,就没有说他不好的!我呀,就等着给俩人牵线了!” 罗氏说:“能不能牵线,还得我家当家的发话,等赶明儿要是有了准信,我再跟老姐姐说。” “好好好!”张媒婆连连答应,“不过大妹子,这喜事啊,宜早不宜晚,可别让我等太久!” 罗氏笑着将两人送出门,两个媒婆一个喜气洋洋,一个面沉如水,在村口分道扬镳。 只是不到半天工夫,沈家拒了郭家童生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头老槐树下,几个妇人凑在一起纳鞋底,嘴也不闲着。 “听说了没?沈家把那童生给拒了!” “童生老爷都不要,罗氏这莫不是挑花眼了吧?真是有福不会享。” “可不是嘛,万一人家日后高中了,那可是官太太!” 而郭家湾那边,郭刘氏送走王媒婆后,转身摔碎了木桌上的粗陶茶碗。 “砰”的一声,茶碗四分五裂。 郭耀宗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娘,这可怎么办?”郭耀宗急道,“大嫂天天闹着要分家,沈家又不同意亲事,我往后读书的银子——” “慌什么!” 郭刘氏想到大儿媳妇那强硬的态度,以及她肚子里还揣着自己的亲孙子,到底不好动她。 她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声音低了下去:“放心,就算她不同意,我也有办法让她不得不同意。” 郭耀宗一愣,好奇地凑近。 郭刘氏拉过儿子,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郭耀宗的嘴角越扬越高,眼睛也越听越亮,最后连连点头。 第3章 锦华坊送绣品,英雄救美 而沈家父子俩则是一去了码头,就开始寻人打听青山村那边的情况,但问来问去,因着那边离镇上比较远,脚程不方便,前来做工的人几乎没有,自然打听不着什么有用的消息。 最后还是有个老乡说亲戚家是青山村的,走动时隐约听过那村有一户殷实人家姓李,家里两个儿子很是孝顺能干,只是再多的,对方也说不出来。 沈青山想了想,还是觉着得亲自跑一趟才妥当,便想着过两日歇息一天去打听打听。 沈棠则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日下午把手里的绣活都收了尾。 林氏看着那些精美的绣品被沈棠整整齐齐码进包袱里,忍不住眼露羡慕,“还是小妹你有本事。” 林氏的手轻轻摸了摸,“这些花草经了你的手,就跟活了似的,怪不得锦华坊的管事娘子愿意把这些新花样交给你,你这绣工,我看比那坊里的正式绣娘也不差什么。” 沈棠笑着说:“嫂子想学我也可以教你,多的不敢说,日后保管让你把未来小侄子小侄女的衣裳,做得漂漂亮亮的。” 林氏赶紧摆手:“你可饶了我吧,我这人啊,下厨做饭收拾家务算是一把好手,你让我拿绣花针?当初绣嫁衣的时候我娘咬着牙骂我的话,我现在可还记得呢。” 沈棠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个嫂子,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唯独在针线上头,那是真真的一点天赋也没有。 “行,那日后小侄子小侄女的衣裳,我这个做姑姑的全包了。” “那感情好!”林氏眼睛一亮,“我可记下了,你日后不许耍赖。” “好好好,保证不耍赖。” 第二日一早,沈棠刚穿好衣裳,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她隐约听着好像是嫂子的娘家兄弟过来了,林氏也在外面,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她娘就进了堂屋。 因着外面有外男,沈棠没有洗漱不便出去,只能问罗氏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氏一边扒拉柜子一边说,“是你嫂子的娘磕到头了,都见血了,她兄弟来找她回家看看。” 罗氏一边往袋子里装着小米一边又说,“哦,对了,你嫂子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不能陪你去镇上了。” 沈棠摇头,“咱家离着镇上近,我自己去就行了。” 罗氏点点头,拿着布袋子又去了院子里,等到林氏跟娘家兄弟驾着牛车走了,罗氏才回了屋子。 本来她想陪着沈棠去镇上,但想到她应了村里本家,要去帮着即将出嫁的女儿缝被子,日子还是早就算好的,只能无奈的看着女儿。 沈棠让罗氏只管去忙,自己一个人背上竹篓出了门。 临水村就在兴安镇边上,走路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沈棠连牛车也没坐,背篓里搁着包绣品的包袱,脚步轻快地上了乡间小路。 她不知道的是,刚出村口,路边林子里便闪出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郭耀宗急得直跺脚:“娘,刚才在河边那位置多好!我冲出去她指定落水,你怎么拉着我?” 郭刘氏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你傻啊!她背篓里装着绣品,你把人撞进水里,那些绣品不都泡烂了?到时候一文钱也换不来,你读书的银子不就又少了?” 郭耀宗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对啊,还是娘想得周到!那咱们等她从镇上回来?” 郭刘氏点了点头,眯着眼望向沈棠渐渐消失的方向:“她一个小丫头自己去镇上,总不会待太久,我估摸着晌午怎么也能回来,到时候要是正赶上回家吃饭的乡人……” 她话没说完,嘴角却已经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 郭耀宗会意,连连点头。 沈棠到了镇上也没逗留,而是穿过热闹的街市,径直往南街走去。 锦华坊就坐落在南街最繁华的地段,两层的小楼,门面开阔,门楣上悬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来往的姑娘媳妇络绎不绝。 沈棠在门口站了站,看着那进进出出的人,嘴角轻轻扬起。 锦华坊的生意越好,她能接的活计就越多。 她迈步进了门,柜台后的管事娘子一抬头,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这位管事娘子姓杜,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和气,一双眼睛却毒得很,绣品好坏她打眼一扫便知分晓。 “沈姑娘来了!你可真是次次都踩着日子到。” 沈棠笑着解下背篓:“杜管事交代的活计,我可不敢耽搁,您看看,这批可还满意?” 包袱打开,杜管事拿起一方帕子细看,又翻了翻香囊和扇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兰花绣得清雅,缠枝纹勾得细密,扇面上的蝶戏牡丹更是活灵活现。 “我就知道,新花样交给你准错不了。”杜管事一件件清点出来,“帕子十方,香囊八个,扇面八幅,按咱们说好的价,帕子一幅十文,香囊一个十二文,扇面一幅二十五文,拢共是——” 她拨了拨算盘珠子,抬头笑道:“三百九十六文。” 沈棠点头道:“没错。” 杜管事痛快地从钱匣子里数了钱递过来,又转身从柜上拿出几个花样和料子:“这批是当下卖得最好的,团扇扇面、小桌屏的绣心,还有些姑娘家喜欢的手帕样子,天热了,团扇卖得最快,价钱也高些,你看看,能接多少?” 沈棠翻看着花样,心里盘算了一下。 团扇扇面绣工要求高,但价钱确实好,一幅能卖到三十文。 小桌屏绣心更大些,一幅五十文,只是更费工夫。 “我拿六幅团扇、六幅桌屏,再搭几条帕子吧。” 杜管事点头,吩咐伙计去取布料丝线,又特地拿油纸将料子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个严实。 沈棠有些疑惑,杜管事笑道:“我看外头天色不大对,怕你路上万一遇着雨,淋了料子可就白费了,反正你的手艺在这儿,押金什么的我一概不收,这油纸就当是我的安心了。” 沈棠心里一暖:“还是杜管事想得周到,您放心,十天后我一准交货。” 给嫂子挑了块结实耐脏的布料以及一些处理的便宜布头,又称了两斤盐、一块肥肉,眼见日头越来越毒,沈棠用袖子挡着额头,背着背篓快步往镇外走去。 一路上她都紧着阴凉地儿走,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远远望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沈棠加快了步子,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家喝口水。 就在她经过河边那段窄路时,路边猛地冲出一个人,直直朝她撞了过去。 沈棠毫无防备,被撞得踉跄了好几步,还没站稳,身侧又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她整个人瞬间失了重心,连人带背篓翻进了临水河里。 临水河的河水深沉,沈棠落水后只觉得身子一个劲儿往下沉。 她拼命挣扎着往上挺,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挣出水面的一瞬间嘶声喊道:“救命——” 岸上不远处,郭刘氏死死拽着要冲出去的郭耀宗。 “再等等!” 她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水里挣扎的沈棠:“她还清醒着呢,现在不是时候,让她再呛几口水,等她没力气了,你再下去,到时候她只能紧紧抱着你,那才叫有嘴说不清。” 郭耀宗咽了口唾沫,缩回了脚。 不知过了多久,水里挣扎的沈棠渐渐没了力气,手臂越来越沉,喊声也越来越微弱。 河水漫过她的口鼻,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临水河里的时候—— “扑通!”一声,有人纵身跃入河中。 沈棠恍惚间只感到一条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揽住了她,那力道一把将她从下沉的势头里拽了回来。 那人一手箍着她,一手解下她背上的背篓。 身上猛地一轻,沈棠费力地睁开眼,迷蒙的视线里,只来得及看见身边人硬朗刚毅的侧脸。 那张脸上棱角分明,下颌绷得紧紧的,水珠顺着眉骨和鼻梁往下淌。 然后,她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陷入了混沌。 第4章 救命恩人是隔壁村的穷猎户? 浑浑噩噩的沈棠,迷糊间只觉得心口火烧火燎地疼。 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按压着她的心口,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让她几乎要背过气去。 耳边全是吵吵嚷嚷的人声,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她皱着眉头,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味—— “呕——” 一大口水从她嘴里呕了出来,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咳得她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五脏六腑像是要被翻出来一般。 “救过来了!救过来了!” “哎呀可算是吐出来了……”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在喊,声音又惊又喜,但她分辨不出是谁。 接着有人把她背了起来,她只觉那人后背宽厚结实,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昏黄的暖光。 夕阳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柔和的橘金色。 她娘罗氏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无声地掉眼泪。 沈棠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疼得厉害。 罗氏感应到后,猛地抬头。 “棠棠!你醒了!”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把眼泪,凑近,“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水……” 罗氏赶紧起身去倒水,把茶碗端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把沈棠扶起来。 一杯温水下肚,沈棠才觉得嗓子好受了些。 “娘……我这是怎么了?” 罗氏把茶碗搁在床头的小桌上,“你掉进临水河里了,好在被人救了上来,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走在路上,怎么还能掉到河里去?也太不小心了……” 听到这里,沈棠忽然抬头看向她娘。 “娘。” “我不是自己掉进去的。” 罗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是有人把我推进去的。” “什么?!” 罗氏一嗓子嚎了出来,“有人推你?是谁?可看清了?” 沈棠摇了摇头。 “没看清,不止一个人,我记得第一次被推的时候我还没站稳,但没掉下去,是紧接着又被推了第二把,才整个人翻进了河里。” “杀千刀的!” 罗氏气得浑身发抖,“到底是哪个丧了良心的敢推我闺女!这是要害命啊!这要是让我知道了,看我不去把她家屋顶掀了!” 她骂了两句,又猛地转回身来抓住沈棠的手:“这事必须得查!等你爹回来,我们就去找里正做主!我好好的闺女,不能就这么没了清白......” 沈棠听后摇了摇头,“我连那两人的声音长相都不知道,这事啊,怕是难,对了娘,今天是谁救了我?” 听到她问,罗氏不吭声了。 沈棠看她不吱声,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两分:“娘?” 罗氏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方才那股子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闺女,今天这事……不少乡亲都看见了。”她攥着沈棠的手,声音发颤,“娘……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直直的看着罗氏,声音沉了下去。 “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氏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今天在外面,有人跑来喊我,说你出事了,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站起来就赶紧往村口跑……” “跑到村口,就看见一个男人把你放在地上,你浑身都湿透了,那人把他的短袄脱下来搭在你身上……” “也是他给你按压心口,帮着你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的。” “你爹跟你大哥都不在家,情急之下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沈棠听着,“那人……是谁?” 罗氏张了张嘴,小声说道:“他们说是隔壁白石洼的……一个猎户。” “姓陆。” “听说他无父无母,一个人住在村尾的山坡上,说是……说是二十好几了,也没娶妻,家里穷得叮当响,家徒四壁。” 说到这里,罗氏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女儿苍白却依然娇美的脸,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她的棠棠,模样好,手艺好,人又聪明能干,这一年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都挑挑拣拣想给闺女找个最好的。 可千挑万选,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穷猎户? 这让罗氏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可闺女在河里被人家抱了上来,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这名声、这清白…… 罗氏不敢再往下想了。 沈棠却没有哭。 她靠在床头,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娘说那姓陆的猎户没有娶妻——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她心里不知怎的,居然悄悄松了口气。 她自己都觉得这反应有点荒唐,但那一瞬间的庆幸却是实实在在的。 被一个陌生男人从河里捞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最糟糕的不是他多大岁数,也不是他家徒四壁。 最糟糕的是——万一这人已经娶妻了,那她该怎么办?难道要在流言的压迫下,去给人做妾? 想到这两个字,沈棠放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不。 只要他没娶妻,事情就没有走到绝路。 剩下的,总可以慢慢筹划。 名声坏了确实难办,但只要人还活着,日子总要往前过。 晚上,沈家父子从码头回来,刚进村子,就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儿。 沈青山回家后就坐在门槛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沈正则是一拳砸在了门框上,暴跳如雷:“我妹子都被人欺负到头顶上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行了!” 沈青山一拍木门,“咱们连是谁推的都不知道,你要怎么不算?你能去找谁?” 沈正被父亲吼得一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罗氏也急了,扯着沈青山的袖子:“当家的,你说现在怎么办?还真让闺女嫁给那姓陆的小子?咱家闺女这么好的条件,我这心里实在是……” 沈青山没说话。 他伸手摸出腰间的烟袋子,抖着手卷了一根烟,凑到灶膛边的火星子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散开,沈青山才皱着眉头开口。 “要是咱真的不愿意,那棠棠就只能远嫁了。” “远嫁?”罗氏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要把棠棠嫁到哪里去?二十里地我都嫌远,你还想让她嫁多远?” 沈青山磕了磕烟灰,声音沉沉的:“行了,别吵了,先让闺女好好养身子,剩下的事,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姓陆的小子救了我们棠棠,总不能不露面,我们等着就是了。” 罗氏没再说话。 一夜无话。 第二天,沈家人还没等到那姓陆的猎户上门,倒是先等来了另一拨人。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罗氏还以为是那猎户来了,心里七上八下地跑去开门。 门一开,她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你们是?”。 门外来人正是郭家湾的郭刘氏两口子以及郭耀宗。 “哎哟,是罗大姐吧!我们是隔壁村的郭家啊,王媒婆你还记得不?前两天她还来帮我们说亲的呢。”郭刘氏一边说一边自己热络地跨进了院门,一边走还一边打量着沈家的院子。 罗氏看着这场面,一时摸不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能抬脚跟了进去。 第5章 郭家再次登门求娶 几人刚走到堂屋门口,东屋的沈青山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抬眼一看进来的这一行人,愣了一下。 面生,不认识。 郭刘氏见到沈青山出来,脸上则是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哎呀,这位就是沈家大哥吧?今日冒昧上门打扰,还请见谅,见谅啊!” 沈青山看了一眼罗氏。 罗氏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这行人来干什么。 郭刘氏是个眼尖的,见两口子打哑谜,赶忙一把将身后的郭福财和郭耀宗拉到前头来,笑着说道:“我们是隔壁郭家湾的,这是我家当家的,郭福财,这个呀是我小儿子,郭耀宗,头两个月刚中了童生的!” 沈青山眉头微微蹙起,点了点头:“原来是郭家兄弟跟弟妹,不知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我们来还能是为着什么呀!” 郭刘氏一拍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不之前我就看中你家大闺女了,长得漂亮,人又利索,我就想着我儿有没有那福气,能聘回去给我做个小儿媳妇。” 她也不等沈青山答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也知道,我家耀宗啊,那在读书上头可是很有前途的,我也是相中了你家姑娘是个能撑得起门面的,这不就厚着脸皮亲自上门求亲来了嘛。” 罗氏皱了皱眉。 她上前一步,语气还算客气:“郭家大妹子,咱家之前已经跟王媒婆说过了我家的意思,而且……” 而且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现在估计这乡里乡邻的都传遍了,怎么还会有人上赶着上门提亲来呢? 后半句话罗氏没有说出口,但估计现在这个情况,懂的都懂。 郭刘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面上半点尴尬也没有,反而亲热地拉过罗氏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寻思着,指定是那王媒婆没给我把事办到位,这不,我就亲自来了嘛。”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至于昨儿个的事,我在家也听说了,但我们家不是那古板的人家,这闺女落了水,被救起来了,咱们得感谢那救命的恩人不是?” “至于别人说的什么姑娘名声坏了呀,这我们是不那么想的,俗话说的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是积德的好事!这俩孩子要真能成就姻缘,那我也得去谢谢那救了我未来儿媳妇的人呢!” 罗氏和沈青山看着眼前郭刘氏的嘴皮子一张一合,说的尽是理解人的贴心话。 两人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毕竟闺女刚出了这种事,村里人虽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 这时候有人上门来求亲,还说不计较名声,当父母的哪能不触动? 可这事再往深了想一想,又觉得有点奇怪。 这世道,女子露个脚被外男看见了都要被说不守妇道,更何况在水里两人都湿透了,身子贴着身子,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这郭刘氏当真心口一致?当真一点不计较? 沈青山和罗氏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东屋里,沈棠一直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听到郭家是来提亲的,她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不对劲。 郭家这态度太不对劲了。 前两天才拒了他们的亲事,转头她落了水,他们不但不避嫌,反而亲自上门,话还说得这样好听?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堂屋里,郭刘氏见沈家夫妻都不说话,悄悄伸过手去,在郭耀宗后腰上拧了一把。 郭耀宗吃痛,想起出门前他娘的交代,这才不太情愿地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挚诚恳:“沈伯父、沈伯母,刚才我娘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背书一般说道:“其实早在半年前,我在路上偶然见过沈姑娘一面,此后心里便对她心生倾慕,只不过那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只想着待日后有了前程,再来登门求娶。” “如今我已经考中童生,日后再往上考秀才、考举人,我也是有信心的,还请沈家二老能考虑一下小生。” 说着,他躬身弯腰,深深作了一揖,也不直起身子来。 沈青山皱着眉头道:“你起来说话。” 郭耀宗却低着头,执拗道:“沈家伯父不答应,小生便不起,小生不在乎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我只爱慕沈姑娘,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小生便心生欢喜。”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却也算情真意切。 罗氏看着眼前这后生,模样周正,又是读书人,还能这样放低身段求亲,心里不由得有些软了。 她转头看向沈青山,眼神里带了几分动摇。 沈青山却还是蹙着眉头。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总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 屋里,沈棠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都掐进了掌心。 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门亲事她不愿意。 她不知道郭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但她总觉得这亲事不能应。 堂屋里一时僵持不下。 郭耀宗还弯着腰不肯起身,郭刘氏在一旁堆着笑脸,郭福财从头到尾没说话,只站在一旁搓着手。 罗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 “请问,家里有人吗?”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院门外传来。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齐往院门口看去。 沈棠也赶紧趴到房间窗户前,从窗缝里往外瞧。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蓝色短褐,洗得干干净净,衣角平整。 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腰间扎着一条同色布带,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板正利落。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微微绷着,看得出有些紧张。 他左手提着一坛子酒,右手拎着一摞包好的点心,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门口。 罗氏仔细一瞧,赶紧迎了出去:“这不是……陆、陆家后生?” 听到罗氏的称呼,堂屋里的人心里都明白了。 这就是昨天从临水河里把沈棠救上来的那个人。 那个白石洼的穷猎户。 第6章 猎户VS童生之争,名场面 院门口,陆衍见罗氏出来,赶忙拱手:“打扰伯母了,在下陆衍,伯母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他声音沉稳,吐字清晰,罗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堂屋里的沈青山和郭家几人已经走了出来。 沈青山站在院里,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男子身上:“你就是昨日救了我家闺女的猎户?” 陆衍对着沈青山点了点头:“是。”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后生——身量足有八尺,宽肩窄腰,一看就是个有力气能干活儿的。 不管旁的如何,单是昨日救了自家闺女一命,他就该谢人家。 想到这里,沈青山郑重地拱了拱手:“昨日多谢陆猎户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家闺女怕是……” 陆衍连忙侧过身子避开正面受礼,又伸手抓住沈青山的胳膊,稳稳地将他扶了起来:“伯父言重了,昨日不过是碰巧路过,换了谁都会出手的。” 沈青山只觉得一股沉稳有力的力道拽住了他的胳膊,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扶直了。 他心里微微一惊。 这小伙子,力气是真不小。 后边,郭耀宗将这一幕瞧在眼里,他上下扫了陆衍一圈,随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郭刘氏是个精的,她眼珠一转,脸上就堆起了笑脸:“哎呀,你就是昨日救了沈姑娘的恩人吧?昨儿个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要不是恩人你呀,我怕是就得失去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了!” 陆衍微微蹙眉,罗氏脸色尴尬的说:“她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家姑娘还没说亲呢,你这……” “没说亲也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嘛!” 郭刘氏笑得更热络了:“这昨儿个发生了那样的事,眼下是个什么光景,罗大姐心里也清楚,我家耀宗一心欢喜着沈姑娘,这才不计前嫌,上门来给她一个名分,您这还能保证,你家姑娘还能说到一家比我家更好的亲事了吗?” 这话说得罗氏一时无言以对。 一直没开口的郭福财这时候也上前一步:“是啊沈兄,你看我们家也是有诚意的,这俩孩子年纪相当,我们家耀宗又有功名在身,日后前程差不了,不会亏待了你家闺女的,您看……” 沈青山还在思量该怎么说话,这时,陆衍忽然开口了。 “其实……若是沈姑娘还没定亲的话,在下愿意为沈姑娘负责。”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陆衍抬起头,神情坦荡:“昨日的事,虽说是在情急之下的举动,但到底是坏了沈姑娘的名声,我今日前来,就是为着这事,特地来向伯父伯母请罪的。” 说着,他将手里的东西递到沈青山面前:“区区薄礼,是我一早就去镇上买的,这才来得迟了些,还请伯父见谅。” 沈青山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心里暗暗点头。 这后生倒是礼数周全,说话得体,办事也用心。 再反观郭家那边…… 说是上门来提亲的,可一大家子三口人,空着六只爪子就来了,怎么看这事办得也是有所欠缺。 沈青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郭福财看着陆衍手里的东西,黝黑的老脸也是一红。 他两只手尴尬地绞在一起,十根指头不知所措地抠来抠去。 郭耀宗却浑不在意,他嗤了一声,上前一步,抬着下巴看向陆衍:“你一个穷猎户,凭什么有脸来求娶沈姑娘?听说你无父无母,家徒四壁,日后要拿什么养活妻儿?哪里像我,年纪轻轻就已经高中童生,未来还有大好的前程等着!” 郭耀宗说到得意处,拿眼尾扫着陆衍手里的东西,嗤笑道:“沈姑娘只有跟了我,才能过上好日子,识相的,赶紧拿上你这点寒酸东西走人,也不看看你,从头到脚,哪一样拿得出手?”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 罗氏的脸色不好看了,沈青山的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都是本分的庄稼人,一直讲究说话办事留三分体面,这郭耀宗好歹是个读书人,怎么说话如此刻薄? 再说了,对于他们庄户人家而言,陆衍带的东西已经算得上贵重了。 沈青山刚要开口,陆衍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郭童生这话,在下不太能赞同。” “我陆衍虽说无父无母,但这也并非我所愿,只能说是我命运坎坷,无福享受和美周全的家人之乐。” “至于家徒四壁——” 他顿了顿:“日后让沈姑娘衣食无忧,还是可以做到的,况且我有力气,能干活,会打猎,断不会让我的妻子跟着我受冻挨饿。” “最后,郭童生说我的东西寒酸,那请问今日郭家带了什么礼品登门?可否让在下见识一下,下次再登门时,我也好照样子准备得更妥当一些。” 话落,身量八尺之多的陆衍低头看着比他矮一个头的郭耀宗,郭耀宗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可当着沈家人的面,他又岂能在一个穷猎户面前落了下乘? 他梗着脖子,底气不足地道:“你懂什么!只要沈姑娘答应了我的求亲,好聘礼自然少不了!” “哦。” “那就是什么都没带。” “你——!” 郭耀宗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陆衍说不出话来。 “好了。” 沈青山终于开口。 “两位小侄不必再争了。”沈青山看了看陆衍,又看了看郭耀宗,“今日这事先到此为止,两位的心意我们知道了,但这是闺女的终身大事,我们还得再考虑考虑,要不今日就都先请回吧。” 郭刘氏一听,脸上有些不甘,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沈青山却是已经做出了请的手势。 郭福财拉了拉郭刘氏的袖子。 郭刘氏这才不情不愿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沈大哥、罗大姐,这亲事你们可得好生考虑考虑啊。” 沈青山和罗氏点了点头,目送着郭家三口出了院门。 郭耀宗走的时候还恨恨地瞪了陆衍一眼,陆衍只当没看见。 等郭家人的身影消失,陆衍这才转过身来,将手里的东西郑重地放在了廊下的石阶上。 “沈伯父,沈伯母,这么些年,我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外头肯定有不少不好的流言,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是好是坏,总要亲眼所见才算真。” “坏了沈姑娘的名声,是我万万不愿看到的,但我也是真心愿意为昨日之事负责,日后我也可以承诺,定不会让我的妻子跟着我吃苦受累,家,我还是养得起的。”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今日多有打扰,在下先告退了,还望伯父伯母可以郑重考虑。” 沈青山和罗氏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惊讶。 东屋里。 沈棠一直趴在窗边,透过窗缝悄悄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子站在她爹娘面前,一脸认真地许下承诺,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再仔细看看他的长相,结果刚把窗户推开的大了一点,陆衍的目光似有感应似的,就直直地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棠的心怦地一跳,手一哆嗦,啪地关上了窗户。 院子里,陆衍看着那扇突然关上的窗户,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收回目光,又对沈青山和罗氏招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沈家院子。 罗氏看着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扭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窗户,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 沈青山弯腰拿起廊下的酒坛子和点心,忽然说了一句:“这后生,倒是比那读圣贤书的更知礼。” 第7章 沈家的决定 夫妻俩回到堂屋,沈棠也从西屋里开门走了出来。 沈青山把酒坛子和点心搁在桌上,罗氏叹了口气,看着闺女问:“方才外头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沈棠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想的?” 沈棠看看她娘,又看看她爹,抿着嘴唇,没说话。 沈青山摸出烟袋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缭绕散开,“我倒是觉得,读书人不一定就懂礼,庄稼汉子也不一定就不能把日子过起来。” 罗氏转头看他。 沈青山又吸了好几口,直到烟袋锅子都变成黑焦色,这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我觉得郭家今天来这一趟,目的不简单。” “那郭刘氏,一看就是个精明过头的人,今日她话是说得好听,可她越是说得滴水不漏,我这心里头越是犯嘀咕,谁知道日后要是真进了她家的门,会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童生,我倒觉得,也没有传言中那般好。” 罗氏听了,嘴唇动了动:“可是那陆家后生,他家里……” “家里条件不好怎么了?” 沈青山不悦地看着她:“咱闺女又不是不能挣钱!两人在一起,一个能干,一个有手艺,你还怕他俩日子过不起来?” 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你看看那后生今日的做派——登门知道带礼,说话有礼有节,反观那郭家,三口人六只手空着就来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手里一文钱的东西都没拿出来,今日那童生多么无礼你也不是没看见,还有他那娘,嘴上抹了蜜似的,眼里的心眼子比谁都多,你告诉我,你敢把闺女嫁到这种人家去?” 罗氏不说话。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那郭家除了出了个童生,好像还真没有旁的好处能让人看得上眼。 沈棠站在一旁,听着父亲的话,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沈青山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干净,抬起头来,沉声问道:“棠棠,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沈棠还能怎么想? 嫁给救了自己的人,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况且那人目前看来,确实还不错。 想到这里,她认真地说道:“我都听爹娘的。” 沈青山点了点头,直接拍了板:“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罗氏,吩咐道:“下次郭刘氏再来,你就直接告诉她,咱闺女名声毁了,不敢耽误她家小子的前程,话说得客气,但意思要明白,这门亲事,我们就不攀了。” 罗氏点了点头,沈青山又道:“至于那陆家后生嘛——不着急,再看看,多观察观察。” 罗氏没有异议,沈棠也没有异议。 当天下午,了却了一桩心事的沈棠坐在自己屋里,终于腾出心思把从锦华坊拿回来的绣样和丝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理。 当日多亏了杜管事有心,用油纸将料子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个严实,她落水的时候才没有把东西泡坏。 沈棠看着这些完好无损的料子,心里一阵后怕。 她把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平,打算留着下次再用,丝线按颜色分好,一束一束码进竹篮子里。 得赶紧把这批活赶出来,等交了货,拿到了工钱,她这颗心才能彻底放下。 正分着丝线,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妹!小妹!你怎么样了!” 是林氏的声音。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冲到了西屋门口。 等她看见沈棠正好端端地坐在窗下整理丝线,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怎么回事?我回村走到村口,就听见外面议论纷纷的,都说你落了水,被一个男子给救了!” 她快步走到沈棠身边上下打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落了水了?伤着没有?” 沈棠无奈地拉了拉林氏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又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包括她爹今日做的决定都说了。 林氏听完,脸上闪过浓烈的愧疚和心疼:“这怎么就变成如今这个局面了呢……早知道会这样,我当时说什么也要陪你从镇上回来再回娘家,我娘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磕破了点皮,养两天就好了,倒是你......” “嫂子,这怎么能怪你。” 沈棠打断了她:“你娘摔了,你回去看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落水是我自己倒霉,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还能一辈子跟着我不成?” 林氏还是自责,眼眶都有些红:“那你当真要嫁给那猎户?我之前就听人说过,白石洼有一猎户,没爹没娘,条件也不好,大家都说他克亲,这些年也没哪个姑娘愿意嫁他,这怎么就让你赶上了呢?唉,这可如何是好。” 沈棠不知该怎么接话。 林氏又想起什么,拉了拉沈棠的袖子:“那童生家呢?人家之前就托媒婆来提过亲,这出了事人家又亲自上门来了,可见确实是欢喜你的,咱们已经拒绝过人家一次了,人家不但没计较,还一家子亲自登门——小妹,这门亲事就真的不考虑了吗?” 沈棠听到这里突然脑海里闪过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林氏的话,反而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嫂子,你说,咱们第一次已经拒绝了郭家,为什么他们今日又来了?” 林氏一愣。 沈棠继续说:“而且是发生了我落水这种事之后来的,他们不但没有嫌隙,反而上赶着登门提亲,难道真如郭家婶子说的那样,郭童生对我一见倾心,非我不娶?” “可是这一年来,上咱家说亲的人也不少,却从没见过郭家的身影,若真是爱慕已久,为何偏偏等到现在?” 林氏定定地看着沈棠:“小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嫂子,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郭家求亲不成,就故意让我落水呢?” 林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她让你落水有什么好处?毕竟最后救你上来的人也不是那郭童生啊!”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难道,他们是想等你名声坏了再来求娶,就认准了咱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他家?” 沈棠没有说话,林氏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你有手艺能挣钱,他读书要花银子,你嫁过去,正好供他读书,待到日后功成名就......” 她越说越觉得后背发凉,“小妹,这事要不要告诉爹娘?” 沈棠摇了摇头,“算了,我们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他们跟着忧心,还是别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反正我们已经不考虑郭家了,就算他们真的有算盘,这回也落了空。” 林氏皱眉道:“可是你就不怕,万一他们真的有算盘,这次没成,保不齐还有下次呢?” 沈棠抬眼,目光清冷而坚定。 “被算计一次,是我大意,要是还有第二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嘴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我一定会牢牢抓住推我的那只手,到时候谁掉进河里,还不一定呢。” 林氏看着小姑子脸上那抹从未见过的冷色,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拍了拍沈棠的手,认真地说,“以后出门,我都陪着你。” 姑嫂俩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内心的防备倒是多了起来。 第8章 郭家彻底撕破脸 果然,第二天郭刘氏又来了。 这回只有她一个人上门,手里拎着一小块黑乎乎的熏肉,用草绳穿了,晃晃悠悠地提在指尖。 她来的时候,罗氏正带着林氏坐在家门口挑拣豆子,婆媳俩面前摆着一只大竹匾,两人一边挑着瘪豆子一边闲话家常,倒也悠哉。 郭刘氏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先到了:“哎呦看看,这婆媳俩处得多好,跟亲娘俩似的!我家那大儿媳妇啊,就是性子太淡了些,我只盼着日后跟小儿媳妇能贴心贴肺才好呢。” 罗氏拍了拍衣裙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大妹子这么好的性情,日后哪家姑娘进了你家的门,指定都差不了。” 郭刘氏一听这话,微微变了脸色,只不过僵色转瞬即逝,像没听懂一样,把手里的熏肉往前递了递:“老姐姐你也知道,家里供一个读书人不容易,一切都是为了日后,这点薄礼你可别嫌弃。” 林氏余光瞥了一眼那块熏肉,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 罗氏笑容不变,手却没有伸出去接。 “大妹子,咱两家无亲无故的,你倒也不必这么客气。”罗氏的声音温温和和,“你家小子日后是有大造化的人,我家闺女嘛,唉,不说也罢,实在是自觉配不上郭家的门楣,大妹子还是把东西拿回去吧,莫要折煞了我们。” 郭刘氏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猛地提高了嗓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看不上我家?” 罗氏不卑不亢:“不是看不上,是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 郭刘氏冷哼一声,方才那副亲热面孔彻底撕了下来:“你也不看看你家闺女现在什么名声!我家耀宗以童生老爷的身份来求娶,那是看得起你们,你们倒好,还拿起乔来了!” “你以为离了我家,你闺女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不就是得嫁给那穷猎户?就那种五大三粗的莽汉,你也忍心让你闺女嫁过去?你这当娘的,当真是狠心!” 罗氏的脸沉了下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就不劳郭家妹子操心了。” 郭刘氏见罗氏软硬不吃,眼珠一转,直接朝着沈家院门里头喊了起来:“可怜的沈家姑娘!你快出来看看呀!你这一家子好狠的心,要推你进火坑哟!放着好好的读书人不让你嫁,铁了心要让你嫁给那穷猎户受苦!你这孩子都要被爹娘卖了,你还不知道呢!” 这一嗓子嚎得又尖又响,不止屋里的沈棠听见了,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周边的邻居已经探出了头,村口老槐树下看热闹的几个妇人也闻声往这边奔,不过片刻工夫,沈家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罗氏一看这架势,彻底怒了。 “你个丧良心的妇人!你说什么呢!” 罗氏的嗓门也亮了出来:“我家要把闺女嫁到哪里是我家的事,关你什么事?我不过就是不同意你家的亲事,你倒好,还上门来嚷嚷!你这是结亲还是逼亲呢?” 林氏也站到了自家婆母身边,冷冷地看着郭刘氏:“郭家婶子,这是结亲不成,还要成仇人吗?” “我家小妹刚落了水,满村子谁不知道?旁人躲都躲不及,婶子倒好,上赶着来了两趟!我倒想问问婶子,你这么坚持求娶,到底图的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盯着郭刘氏,一字一句地说道:“莫不是,当日我家小妹落水,就是婶子你干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小妹名声坏了,只能嫁到你家供养你儿子读书?” 这话一落,罗氏狐疑的眯着眼打量着郭刘氏,周围却是一片哗然。 “啊?” “不会吧……” “她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郭刘氏的脸色刷地白了,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随即厉声尖叫起来:“你说什么呢!她落水关我什么事!要是我害她落水,那为什么不是我家耀宗去救她?偏偏被那不相干的猎户救了?那我家的脸面就不要了吗!” “哦——”林氏冷笑一声,“这个时候,婶子承认你家也是要脸面的了?” 郭刘氏一愣。 林氏步步紧逼:“那你现在顶着不要脸面也要求亲,为的是什么?我家不同意,你就在这挑拨离间,我现在真的很怀疑,婶子你这颠三倒四的,到底要唱哪一出!” “我小妹落水被救,男未婚女未嫁,两人议亲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婶子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我们沈家不想攀郭家的高枝,这也有错了?”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附和声。 “是啊,林嫂子说得在理!两人在水里都抱在一起了,不成婚要怎样?” “这郭家追着不放,难道真另有所图?” “那还用说?沈家丫头长得好又有手艺,这要换成是我,我也不撒手啊!哈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郭刘氏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既心虚又不甘,想走,又觉得这么走了实在太丢脸。 正在她两难之际,院子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都别吵了。” 众人齐齐抬头。 沈棠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浅色的粗布衣裙,乌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径直走到郭刘氏跟前,定定地看着她。 “郭家婶子,请回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对于我的亲事,我家人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按理说,我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不该出来干涉自己的亲事,但是婶子您都上门来欺我娘了,那我也不好再在屋里坐着。” 沈棠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而冷淡:“今日,我就当着婶子的面把话说清楚,我的婚事,自有家人为我做主,至于日后是好是坏,那也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就不劳婶子费心了。” “我们自家的事,自会关起门来解决,还请郭家日后不要再纠缠。”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毕竟我的名声倒是无所谓,就怕到时候,郭童生跟着没脸,那可就不太好了。” 周围又响起了人声。 “刘氏,赶紧回去吧!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赖着干什么?” “就是就是!人家闺女跟白石洼那边都已经有纠葛了,你就别自降身价了!”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用手掩着嘴,发出低低的笑声。 郭刘氏听着周围的起哄声,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那几个笑出声的妇人一眼:“笑什么笑!” 她转过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是好样的。” “我就等着看看,你日后怎么哭!” 说完,她恨恨的甩着手里的熏肉,转身就走。 罗氏冲着郭刘氏的背影啐了一口,又转头对围观的村人挥手:“别看了别看了,都赶紧忙去吧!有什么好看的!” 有人笑嘻嘻地喊道:“罗嫂子,回头你家姑娘定亲,可别忘了喊我们来看看新郎官,沾沾喜气啊!” “走走走!赶紧走!”罗氏没好气地挥着手。 人群这才哄哄嚷嚷地散了,不过毫无疑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家这一连串的事儿,怕是要成全村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沈棠站在院门口,看着人群散去,正要转身回家。 一抬头,忽然顿住了。 第9章 周婶子点醒陆衍 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身影,那人背上背着一只竹篓,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灰蓝短褐,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见她望过来,他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沈棠认出了那是谁,脸上一热,赶忙低下了头,转身就往院里走。 罗氏也看见了陆衍,愣了一下,赶紧迎了上去。等几个人都进了院子,沈棠匆匆说了句“我还要理丝线”,就低着头快步钻进了堂屋。 林氏倒是没急着走。 她站在廊下,好奇的把陆衍从头到尾都打量了一遍,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罗氏咳了一声,给她使了个眼色:“去,进屋帮棠棠理理丝线。” 林氏这才缓缓的回了屋。 等人都走了,罗氏这才看着陆衍:“陆家小子,你怎么过来了?” 陆衍解下背篓,“今早进山,看见有些果子熟得正是时候,就想着摘些来给伯父伯母尝尝。” 罗氏往背篓里看了一眼。 隐约可见有红彤彤的桃子跟杏子这些,还有一些菌菇跟木耳。 这些东西放在镇上当然不值什么钱,可在庄户人家眼里,都是正当季的好东西。 看着这满满一篓子,罗氏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你也是有心了。” 陆衍将背篓搁在廊下:“这些东西山里有的是,不费什么,您要是爱吃,我下次还送来。” 罗氏看着他真诚的脸,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出“下次别来了”的话。 陆衍将罗氏的态度看在眼里,想到今日沈家拒了郭家的求亲,而罗氏现在没有撵他走...... 陆衍垂着眼帘,定了定心神。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西屋里。 林氏一进门就凑到沈棠身边,语气里满是调笑:“小妹,我刚才可仔细打量过那猎户了,你还别说,光看外表,他可比那郭童生强多了。” 沈棠手里正胡乱地分着丝线,闻言手指一顿,也没有抬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氏瞧着她那微微泛红的耳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再逗她,拿起一束丝线帮着理顺。 院里,陆衍还在跟罗氏说着什么,低沉的说话声隐约从门缝里飘进来,听不真切。 ——— 陆衍在沈家只待了一小会儿,他把背篓里东西一并交给了罗氏,便主动告辞了。 沈青山和沈正都不在家,他一个大男人在人家家里待久了,外头那些眼尖嘴碎的婆子难免会说沈家的闲话。 罗氏将他送到院门口,说了句“往后别这么客气”,语气比先前又缓和了几分。 陆衍点了点头,跟罗氏告辞后,转身离开。 走在临水村的村路上,两旁院门口有几个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看见他走过来,目光都不由追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不过陆衍并不在意,他脚步轻快地出了临水村,沿着田埂往白石洼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打量的目光和细碎的议论,都被他远远甩在了夏日的热风里。 白石洼离临水村不过二里地,脚程快些半刻钟就能到,但陆衍没有直接从村口进去,而是沿着村外那条人少的小道绕到了后山脚下。 走这条路回家更近,也省得被村里那些闲人拉住问东问西。 后山的缓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砖瓦小院。 说是砖瓦小院,其实也就是正房三间,墙基倒是实打实的青砖,只是年月久了,外头的院墙已经有些破旧,有几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 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作响。 陆衍推门进去,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树上的蝉鸣。 院子不大,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对面是三间正房,左手边搭了一间矮厢房,当了灶房使。 院中间是一口青石井,井沿磨得光滑锃亮,旁边的地上搁着一只木桶。 院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搭了一块油布防雨。 最扎眼的是院墙上挂着的东西。 不是寻常农户家挂的锄头镰刀,而是几张绷好的兽皮。 最大的一张是野猪皮,黑褐色的鬃毛又粗又硬,四角用麻绳绷在木框上,正晒着。 旁边还挂着几串风干的兔子和几只颜色暗沉的兽夹,夹齿上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今天的猎物就搁在井台边上。 是一只成年的獐子,毛色灰黄,肚皮上还带着白色的软毛。 个头不小,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四蹄用麻绳捆了,歪倒在地上。 陆衍走到井边,摇上来一桶凉水,掬了几捧灌下去。 井水冰凉,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肚里,把正午的暑气驱了大半。 他抹了把嘴,蹲下身翻看那只獐子。 獐子是今早天微亮进山打的,一箭穿喉,皮子完好,原本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只是他惦记着先把果子送到沈家,这獐子便在院子里多搁了些时辰,眼下日头正毒,獐子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有些发黑了。 陆衍凑近看了看,得赶紧送到镇上酒楼去,若是过了夜,肉就不新鲜了,价钱也得大打折扣。 陆衍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样一只成年獐子,皮子完好,送到镇上的福顺楼里,连皮带肉少说也能卖个二两银子。 若是搁到冬天,皮子还能再多卖五钱,眼下是夏天,皮毛的价钱略低些,但肉价还算平稳,二两银子是保底的。 他想到今日沈家的态度,想来自己也该上门提亲了,但是提亲可不是空手说两句好话就行的。 沈家若是肯将闺女嫁给他,他也得把脸面给做足了才是。 想到这里,陆衍毫不犹豫地起身,回屋拿了一块大大的老粗布出来。 他用布把獐子裹了起来,正准备扛起来往镇上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大嗓门。 “是陆衍回来了吗?” 陆衍手一顿,直起身来往外走。 门外坡前上来一个跟罗氏年纪相仿的妇人,穿了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周婶子,你怎么上来了?” 周婶子笑呵呵地走过去,一把拽住陆衍的袖子,将他拉到木门底下阴凉的地方,压低声音道:“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快跟婶子说说,今日去临水村,是个什么光景?” 陆衍抿了抿唇,斟酌着道:“还行吧。” “还行是个什么意思?”周婶子急了,“她家什么态度?对你怎么样?你倒是说清楚啊!” 陆衍犹豫了一下,将今日在沈家的事说了一遍,还有他后来送了果子,罗氏收下了,态度不冷不热,不过倒也没有撵他。 周婶子听完,一拍巴掌,满脸喜色:“就这态度,你还看不出来?人家这是默许了!” 陆衍一愣。 “你呀你呀!”周婶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人家要是没打算把闺女许给你,怎么可能让你进门?怎么可能收下你的东西?你想想,那郭家人今儿连门都没进去!凭什么你就能进?还不是人家沈家看你顺眼!” 陆衍挠了挠头:“可是沈家婶子也没说什么……” “人家是女方!女方!”周婶子急得直跺脚,“就算出了这种事,人家也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让你上门提亲啊!你是男的,你得主动!你都坏了人家闺女的名声了,要是还没有动静,人家心里能对你没有想法吗?到时候你可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陆衍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想着再多去几次,看看沈家的态度,等时机到了再正式提亲。 可周婶子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岔了。 他是男子,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就该尽快表态。 拖得越久,外人说得越难听,沈家的压力也就越大。 “婶子,”他正了神色,“那现在该怎么办?” 第10章 打听陆衍 周婶子想了想,大手一挥:“你呀,赶紧去找个媒人,哎,算了算了,这媒人还是我帮你找吧!保准找个靠谱的!” “你去镇上,把提亲需要的东西一并采买回来,让大牛陪着你,你俩驾着牛车去,也好装东西,具体要准备什么,我回去跟你大叔商量商量,晚上你来我家吃饭,咱们一起合计合计,明天一早,你们就去采买,咱找个最近的好日子,上门提亲去!” 她越说越来劲,嗓门又大了起来:“你呀你呀,都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了,还在这儿不紧不慢的!要我是女方家里人,心里早骂死你了!” 陆衍被她说得有些窘迫,但心里也踏实了下来。 “行,我都听婶子的,我去办点事,下午就过去。” “唉,这就对了嘛!” 周婶子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再耽误他的工夫,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着:“你赶紧去忙你的,我这就去打听媒人的事儿,刘家村那个张媒婆我看不行,高低得给你找个靠得住的……” 陆衍目送周婶子风风火火地往坡下走去,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动作麻利地将那獐子扛上了肩头,关好院门,沿着后山的小路大步往镇上走去。去福顺楼见到王掌柜后,两人也是合作了好几年了,陆衍熟门熟路的把猎物放到了后院,王掌柜验了验货。 猎物虽说放的时间长了点,但是没有变质,皮毛保留的也完好。 两人几年的交情,也不必讨价还价,都是最实在的市场价,二两二钱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陆衍看着比他预计的还多了二钱银子,知道王掌柜一如既往的实在,他心下满意,想到还要回去商量提亲的事情后,也不再逗留,只跟王掌柜说下次有稀罕猎物还往这送,就沿着来时的路大步往回走。 回到村里时,天色尚早,陆衍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周婶子家。 而沈家那边。 眼看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罗氏往院门口张望了不下十回,还是不见沈青山和沈正的身影。 “怎么回事?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罗氏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搁,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氏也坐不住了,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娘,咱们家在镇上还有什么亲戚吗?爹跟相公这能是去了哪儿?” 罗氏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沈棠把手里的饭菜放到木桌上,擦了擦手道:“我去村口望望,要是还不见人,不行就去找里正,请人帮忙去码头那边看看,可别是现在天气好,码头活多给耽误了。” 罗氏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林氏也道:“我也去。” 娘仨一道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村口走去。 一路上没看到什么人,刚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氏忽然指着前面道:“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两个人影?” 沈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村路小道上,果然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来,三人加快步子迎了上去。 走得越近,那两个人影越像沈青山父子,待到近前看清了人,罗氏提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地,然后她一巴掌呼到了沈青山的胳膊上,“你们爷俩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青山被这一巴掌拍得莫名其妙,揉着胳膊道:“你打我做什——” “爹,你们这么晚了也没个口信,可给娘担心坏了!”沈棠站在罗氏身旁,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埋怨。 沈正一看这阵仗,赶紧抢着解释:“嗐,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下午在码头——” “咳。” 沈青山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他看了沈正一眼:“回家再说。” 沈正连忙闭嘴,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罗氏狐疑地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满肚子的疑问在嗓子眼里转了转,到底没有在街上问出来。 一家五口脚步匆匆地往家走,等回到自家堂屋,罗氏坐在凳子上,目光在沈青山和沈正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说吧,你们爷俩到底干什么去了?” 沈正憋了一路了,这会抢着道:“娘,不是什么坏事!是好事!” 罗氏瞪了他一眼,沈正缩了缩脖子:“这不是今天在码头歇工的时候,爹跟人闲聊,也是无意中说起了那陆猎户,正好旁边有个大叔,说他自己就是白石洼的人,陆猎户这个人他知道!” 罗氏一听,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 沈正越说越来劲:“我们就跟那大叔聊起来了,后来爹听得不过瘾,下工以后又拉着人家去吃了碗面,一边吃一边聊,这才把那陆猎户的事打听了个明明白白!” 罗氏赶紧问:“都打听了些什么?他条件怎么样?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品性?” 沈青山在桌边喝了口茶,“那老哥说了,陆家以前条件不差的,陆衍他爹叫陆山行,打猎的手艺在那村是出了名的,他娘也是个会持家的,两口子成婚没两年,就自己盖了三间青砖大瓦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那可是二十年前,三间青砖大瓦房,放在当时,不知道羡慕坏了村里多少人。” “而且那陆山行,在村里人缘好得很,谁家有个难处,他能帮的都愿意搭把手,那老哥说,村里现在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陆山行没有不念他好的。” “还有一件事。”沈青山看了罗氏一眼,“陆衍小时候上过私塾。” “上过私塾?”罗氏有些意外。 “嗯。”沈青山点头,“那老哥说,陆衍小时候在私塾里学问很好,先生都夸他聪明,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后生头一回上门,看着就不像那等鲁莽无礼之人,原来是从小就被教得好。” 罗氏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宽了几分,可又忍不住追问道:“那陆家夫妇后来……是怎么没的?”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说是陆衍十岁那年,有一天下大雨,他爹进山打猎,可能雨大路滑迷了眼睛,结果摔下了山崖,村里人帮着找了几天,没找到。” “他娘不甘心,就自己一个人进了山。” “后来呢?”林氏轻声问。 “后来,两口子再也没回来。” 罗氏愣住了。 沈青山摇了摇头:“从那以后,陆衍就再没上过私塾,那老哥说,当时陆衍才十岁,一个人守着那三间砖瓦房,村里人看他可怜,时常给他送口饭吃,听说他十四岁那年,就背着他爹留下的弓箭进了山。” “村里人都劝他,别走他爹的老路,但那孩子说,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有命。” 第11章 陆衍想上门提亲 堂屋里此刻谁也没有说话。 沈棠坐在一旁,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心里微微一动。 原来这个人活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通透得多。 罗氏回过神来,又问道:“那怎么这些年,陆衍也没成个亲呢?我看他岁数,得二十一二了吧?” 沈青山点了点头:“二十一了。” “听那老哥说,一个是因为他没爹没娘,这些年一个人过得也艰难,这第二嘛——人家好人家的姑娘,都不太愿意把闺女嫁给他这么个时常进山、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人,毕竟深山危险,这大家都知道。”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沉默了。 人家姑娘都不愿意嫁,怎么就轮到自家闺女/妹妹了呢? 沈棠看大家都沉默着,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只是,这世间人活着,睁眼就是为了谋生,只不过大家选择的方式不同而已,有的人选择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有的人不甘居于现状。 但大家的目的都一样,都是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 想到这里,她平静的开口,“其实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见大家都看她,她继续说:“一个人肯为自己挣一条出路,这样的人,值得敬佩,我还是愿意听从爹的意见,嫁给陆衍,如果他当真是个值得托付的,那我也愿意跟他一起把日子过起来。” 沈青山看着女儿,眼里露出了赞赏的笑意,“好,我家棠棠有志向。” 罗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终于也松了口:“那现在看来,这陆家后生倒是身家清白了,咱两家离得又近,倒也不怕他日后欺负了棠棠。” 她又忍不住絮叨了一句:“只是,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愿意嫁,也得等人家上门提亲才是,我看这后生啊,今天来的时候木木愣愣的,怕不是还没那想法呢,你们爷俩总不能自己个儿盖上盖头,坐到人家门口去吧?” 沈青山瞪了她一眼:“他不着急,好像我多着急嫁闺女似的,我还想留闺女在家多住两年呢。” 他哼了一声,粗声粗气道:“再说了,要是这小子一直不开窍,那他也不配做我沈家的女婿,太木讷了也不行。” 罗氏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 林氏悄悄从旁边伸过手去,在沈棠腰上轻轻捅了捅,捂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棠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垂下眼帘,把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上,抿着唇没有出声。 院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临水村,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的草丛里虫鸣唧唧,一片夏夜的寻常声响。 桌上的晚饭还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在灯下,罗氏又把今天郭刘氏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青山说:“看吧,我就说这妇人心思不对,可算是露出马脚来了,行了,反正日后咱们跟郭家也不会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只要我们不应他们,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罗氏点点头,继续吃饭,连日以来沉重的心情现在已经畅快了大半,不管怎么说,现在讨人厌的苍蝇解决了,而那猎户的底细,也总算是摸清了。 现在就看这陆衍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了。 而白石洼的周家堂屋,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上门提亲的礼品以及找哪个媒人。 他们的想法复杂又简单,就想着准备的周全一些,希望能一次就让沈家点头,最好能当场就把两人的庚帖换了,那后期就只需要准备聘礼,下聘、请期然后准备成婚就行了。 但是在这之前,陆衍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才是,所以周家的煤油灯一直亮到了很晚才熄灭。 第二日一早陆衍就去周家借了牛车,喊上周大牛两人一道往镇上去了。 因着昨日周婶子去找媒人又顺道算了最近的好日子,就在后日,索性周大叔也在镇上码头做工,陆衍便托他寻机会跟沈青山递个口信,把后日登门的消息提前知会一声。 万一到时候他们人去了,当家人不在,那这事就不太好看了。 而沈青山在从周大叔嘴里听说了陆衍有意正式拜访后,虽然疑惑为什么是周大叔带话,但是碍于女方的矜持,到底是没有追问。 两边人心照不宣,只等正日子到来。 而沈棠也没闲着。 心事了了之后,她在锦华坊拿的绣品也得抓紧赶制了。 这次工期她承诺了十天,虽说真有事耽搁了,杜管事那边也不是不能通融,可人家信任她,从来不多过问,连定钱都不收,她便想着怎么也得在约定的日子里把货交了。 往后有什么更值钱的绣活,杜管事才能第一个想着她。 于是西屋的油灯亮得比往常更久了。 罗氏心疼闺女,怕她年纪轻轻熬坏了眼睛,把家里能用的油灯都翻出来送进了她屋里,倒是亮堂了不少。 她一边给闺女添灯油,一边絮絮叨叨:“你说你这手绣活,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能换银钱是真能换银钱,可也真是伤眼睛,你没看你舅母这几年都不做了?” 沈棠头也没抬,手指上下翻飞,利索地穿针引线:“我知道,娘。” “你知道什么呀知道。”罗氏把灯芯拨亮了些,“要是日后女婿能挣钱,你呀,可别再做了,你现在年轻,还不知道厉害,等上了年纪,什么毛病都找上来了。” 沈棠手里没停,声音却柔了几分:“这不是想着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些年的手艺嘛,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罗氏知道闺女的脾气,话说到这儿便也不再多劝,只叮嘱她早点歇息,起身关门回了自己屋。 东屋里,沈青山正坐在床沿上擦脚,见老伴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棠棠还在绣?” “可不是嘛。”罗氏叹了口气,“说答应了人家十天,着急赶出来。” “棠棠心里有数,你就别瞎操心了。” 罗氏斜着眼睨他:“你们这些大男人,哪懂女子的身子骨有多要紧。” 沈青山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絮叨了,跟你说点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 沈青山语气随意:“陆家后生托人在码头给我递了话,说后日想正式登门拜访。” 罗氏随口接道:“来就来呗,也不是没来过。” 话说完了,她自己先觉出不对,嘴上一顿,转过头去看沈青山:“正式拜访?难不成是……” 沈青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说话。 罗氏松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唉,这后生总算是开窍了,那我现在就去跟棠棠说一声,也好让她准备准备。” 第12章 舅母来了 她刚要起身,沈青山就叫住了她。 “你先别跟棠棠说。” 罗氏回过头,一脸不解。 “你现在告诉她,不是扰了孩子的清净吗?棠棠正赶着绣活,让她静静心吧,等到了那天,自然就知道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那我不得叮嘱她到时候打扮打扮?” 沈青山不急不忙道:“这事你跟儿媳妇说不就行了?她俩关系好,到时候让她嫂子一大早起来给她收拾一下,还怕她光着脚出门不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可别憋不住提前说了,我还得再考察考察这小子的诚心呢。” 罗氏白了他一眼:“行吧,就你歪心思多。” 一夜无话。 可第二天一大早,罗氏还是早早起来,又是擦桌椅又是扫院子的, 林氏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婆母今日如此勤快,不由愣了一下。 “娘,您这是……” “闲的,收拾收拾。”罗氏头也不回。 林氏看看院里,又看看屋里,压低声音问,“娘,是不是......” 罗氏赶忙捂住她的嘴,又往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跟儿媳妇说,“你爹不让说,你知道就行了,就是明日,你呀,到时候给棠棠打扮打扮。” 林氏捂着嘴偷笑,连连点头,也没再问别的,挽起袖子帮着一起忙活。 沈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这婆媳俩人的忙碌劲儿,转头看了看今天的太阳。 见一切并无不同,她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放在心上,又回去忙活她自己的事儿去了。 婆媳俩收拾了大半上午,眼看着日头都快到头顶了,罗氏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手,“行了,可算是利索了,你回屋歇着去,娘去给你们擀面条吃。” 林氏欢快的应了一声,就准备去西屋翻翻沈棠的衣柜,看看明天给她穿什么合适。 虽说不是成亲,但怎么也不能太素静了,她妹子长的跟朵花似的,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迷的那猎户移不开眼才是。 大家各自忙碌着,只是还没等到陆衍上门呢,沈家门口倒是先来了另一个人。 只见远处走来一妇人,看年纪四十上下的样子,身量清瘦,脊背挺得笔直。 穿了一身素青色的细棉褙子,料子不是顶好,但裁剪合体,袖口和下摆都绣着一圈淡蓝色的缠枝暗纹,那绣工细密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手艺。 头上梳着利落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鬓边别了两朵晒干的小花,星星点点,倒也雅致。 她走到沈家门口一站,整个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寻常村妇没有的沉静气度,只是那张瘦长的脸上,眉头紧锁,一脸沉闷。 妇人抬手推开沈家的木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熟稔:“桂花,桂花!家里有人吗?” 罗氏在灶房听见这声音,手一顿,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来。 “嫂子?”她看着院中站着的妇人,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西屋的门也在同一时间被推开了。 沈棠从屋里出来,看见院中的妇人,脸上露出这几日来最明亮的一个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舅母!” 孙氏看见沈棠,紧锁的眉头松了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脸上才算是有了点笑模样。 “你这孩子。”她一把拉住沈棠的手,语气沉甸甸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叫人给舅母递个信?” 沈棠一愣,转头看向罗氏。 罗氏也有些意外:“嫂子,你……都听说了?” “我能不听说吗?”孙氏的声音高了两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要不是你们村里有人去我们村走亲,把你们的闲话嚷嚷的到处都是,我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罗氏脸色也沉了下去:“这些长舌妇,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索性事情不是发生在他们身上,嫂子你说,是哪个不要脸的出去嚷嚷的,我非撕烂了她的嘴不可!” 沈棠的舅母本名叫王小丫,但是被卖进大户人家当丫鬟后,那家主母给她取名叫王蕙兰。 此时王惠兰没好气的说,“行了,村里哪个人不是这样,都愿意把别人家的笑话当消遣,你能去撕一个,还能把村里所有人的嘴都缝上吗?” 罗氏还是气不过,这时候林氏过来拿了两把椅子,又切了一盘子西瓜端了过来,“娘,舅母,你们坐在檐下阴凉处说话,天儿热,舅母吃点瓜解解暑。” 王惠兰赞赏的看着林氏对罗氏说,“你也是个有福气的,看看你这儿媳妇可比你沉稳多了。” 罗氏说,“那是,我挑媳妇的眼光好着呢。” 两人坐下,沈棠把门关上也拿了个蒲扇坐到了王惠兰身边。 王惠兰听着罗氏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又拉着沈棠的手上下打量:“棠棠,跟舅母说,身子要不要紧?呛了水可不是小事,有没有找大夫看看?” 沈棠摇了摇头,笑着宽慰她:“舅母,我没事,就是喝了几口水,当天就吐出来了,也没发热,不用看大夫。” 王惠兰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了几分,但想到那郭家,她又皱起了眉,“那郭刘氏……” “娘,”沈棠忽然开口,打断了王惠兰的话,“你锅里是不是还煮着面条呢。” 罗氏“哎呀”一声说,“你看我这脑子,坏了,面条估计要粘锅了,”说着快步起身往灶房走去。 等院里只剩下两个人,王惠兰才沉声道:“棠棠,你跟舅母说实话,那郭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沈棠看着舅母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从小到大,还是舅母最了解她,很多时候都不用她说,舅母就能知道其中的问题。 她咬了咬嘴唇,压低了声音,把一直怀疑的事情说了出来,“舅母,我怀疑……是郭家推我下水的。” 孙氏手指一紧,看着她,“你仔细说。” 沈棠便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从自己怎么被人推了两次才掉进河里,说到郭家第二天就来提亲,还有她嫂子当众试探郭刘氏时,郭刘氏那慌乱的眼神。 “我们没有证据,我也没有看清推我的人,可是舅母,这也太巧了,我们前脚拒了他们的亲事,后脚我就落了水,而且就这样他们也不在乎,还上杆子又来……” 王惠兰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你爹娘知不知道?” 沈棠摇了摇头:“我只跟嫂子探讨过,爹娘那边,我怕他们跟着忧心,就没提。” 孙氏点了点头,没有说她做得对,也没有说她做得不对。 她只是把沈棠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力道不大,却暖暖的,稳稳的。 “那郭家,你以后离得远些,这次的事我们没有证据,不好深究,但是日后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儿,往后有什么事,叫人来跟舅母说一声,舅母给你做主。” 沈棠看着舅母温和的脸庞,微微红了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等沈棠回屋后,王惠兰才又去灶房找上了罗氏,“既然现在事情都发生了,那那个猎户呢,他就没什么要说的?” 第13章 准备准备上门提亲 罗氏切菜的手一顿,放下菜刀探头往外看了看,这才快速把王惠兰拉进来,压低了声音道:“嫂子,刚才棠棠在外面,我就没说,那后生呀,托人递了话儿,明日要正式登门!” 王蕙兰眼睛一亮:“当真?” “真的真的,那后生托人给青山递了口信儿,不过她爹不让说,我们就没告诉棠棠。” 她说着,忽然一把抓住王蕙兰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嫂子,你明日还能来不?也帮棠棠掌掌眼!你在大户人家待过,看人比我们准,有你坐镇,我这心里才踏实。” 王蕙兰原本就打算帮着外甥女打算一下后面的事情,一听这话,哪有不应之理? 她当即点头,语气爽快:“我明日一早就过来。” 罗氏喜笑颜开,又想起什么,连忙补了一句:“别忘了叫上我大哥跟阳哥儿一块儿来!咱们一家子也能好好聚聚。” 王蕙兰看着罗氏这喜气的模样,总算露出了今日进门后的第一个笑脸。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陆衍就躺不住了。 炕头上叠着昨日新买的衣裳。 堂屋的木桌上,提亲的礼品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孙媒婆那边也通知到了,说今早准时到。 万事俱备,可陆衍心里反倒没了底。 想着今日要做的事情,他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换上了一身平日穿的衣裳,推开门去院子里劈柴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明明十四岁第一次进山的时候,他内心也是平静的,可只要想到今日之后,曾经看到的那个气质清冷,容貌柔美的姑娘可能就会成为自己的未婚妻子,他这心里就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扑通扑通,怎么都按不住。 陆衍一边想着,手下的力气就越发的大。 周大叔带着周婶子及周大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陆衍把斧子抡得虎虎生风,脚边已经散了一地的碎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干活儿呢!”周婶子又气又急,几步走上前夺过他手里的斧子,“昨日不是买了新衣裳吗?赶紧去换上!你看你这一头的汗,哪有半年清爽的样子!” 陆衍被她夺走斧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婶子已经转过头去招呼周大叔:“当家的,你快带他去洗洗,好好收拾收拾!可不能一身臭汗就去了,多不好!” 周大牛嬉皮笑脸地凑到陆衍身边,拿胳膊肘杵了杵他:“衍哥,你是不是紧张了?” 陆衍斜了他一眼,周婶子一把掀开自家儿子:“撒什么泼皮!赶紧出去把牛再喂一把,一会儿好赶路!” 周大牛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嘟囔:“娘,真的不能带我去吗?我也想去凑凑热闹……” “今天是你衍哥的大日子,你去了像什么事?老实待着!等亲事定下了,迎亲的时候你再去,倒时候有你忙的。” 周婶子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把周大牛赶去了外面。 这边周大叔已经也领着陆衍去洗漱换衣,周大娘又把他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束了一边,这才满意的收了手。 沈家那边,一大早也是好一番光景。 沈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她爹和她大哥居然都在家,“爹,大哥,你们怎么还没出门?” 沈正闻言抬头看看他爹,沈青山面不改色:“码头那边今天轮着歇工,我跟你大哥都不用去。” 沈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正要往灶房去打水,林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小妹,要去洗漱是不是?快去快去!嫂子最近看镇上的姑娘都时兴一种新妆容,正好今天闲着,一会儿咱俩好好琢磨琢磨。” 沈棠看看她嫂子,又看看她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林氏推着去洗脸了。 等洗漱完,林氏已经把她昨天从衣柜翻出来的粉色衣裙拿了出来,正在西屋等着。 看她过来,林氏正要拉着沈棠进屋换衣裳,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大家齐齐往门口望去,一辆牛车停在了沈家大门外,车上下来三个人,正是昨日刚刚来过的舅母王蕙兰,身后跟着大舅罗远和表弟罗启阳。 罗启阳今年十一岁,个头长的不矮,眉眼清秀,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衫,腰间挂着个装书的小布兜,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一下车便乖巧地站到院门口喊人。 “姑母好。” “哎哟,阳哥儿!”罗氏一把拉住他,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又长高了!在学堂里怎么样?先生教得好不好?同窗有没有欺负你?吃的可还习惯?” 她一口气问了四五个问题,罗启阳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声音不疾不徐,礼数周全。 沈棠看了一眼院里的王蕙兰,无声地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王蕙兰挽着个包袱笑呵呵的拉她回屋:“这不是昨日来得匆忙嘛,舅母前阵子给你做了件夏衫,想着你常去镇上,也得穿得鲜亮些,昨日走得急,忘了带了,今日便想着给你送过来。” 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衣裙。 沈棠看着那衣裳,又看了看舅母,忽然开口,“舅母,今天到底有什么事?” 王蕙兰和林氏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能有什么事?”王蕙兰把衣裳抖开,往沈棠身上比了比,“就是想着今日闲散,带着你大舅跟你小弟上门团聚一下罢了。” 林氏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小妹你快试试,舅母给你做的这身衣裳也太好看了。” 沈棠看着面前这两人脸上那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顺从地由着她们帮自己换了衣裳,又按着坐到了妆台前。 西屋的门关上了。 院里,罗氏忙着跟侄子说话,沈青山和罗远也在墙根下说着悄悄话,沈正看了看,就剩自己一个闲人了。 他叹口气认命的去灶房烧水,准备着一会儿好泡茶喝。 第14章 沈家大喜 内容加载中...... 第15章 聘银十八两八钱? 内容加载中...... 第16章 定亲,交换庚帖 内容加载中...... 第17章 沈棠掌勺,家的味道 内容加载中...... 第18章 郭耀宗不甘心,陆衍对沈棠的维护 内容加载中...... 第19章 跟陆衍一起去镇上 内容加载中...... 第20章 卖绣品,如意楼?那是陆衍吗? 内容加载中...... 第21章 又让陆衍破费了 内容加载中...... 第22章 定亲前郭家最后的挣扎 内容加载中...... 第23章 郭耀宗上赶着挨揍 内容加载中...... 第24章 真相大白被抓个正着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集体进攻郭家湾讨公道 内容加载中...... 第26章 县衙来人,郭童生彻底倒台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陆衍前来下聘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聘礼聘银惊呆众人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签婚书 订婚期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陆衍对新房修整的规划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沈棠陆衍第一次独处 内容加载中...... 第32章 忙碌过后的规整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打猎......很挣钱吗? 内容加载中...... 第34章 罗家村的罗家 内容加载中...... 第35章 舅母的家业 内容加载中...... 第36章 小念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37章 姐妹闲话,小念的心事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罗家替小念不平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咱俩去后山脚挖野菜吧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丰富的野味,是谁在那里?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赵小念VS周大牛?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你想撮合小念跟大牛吧?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紧张!杀猪匠家三日后要来提亲?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罗启阳回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周家来赵家提亲了!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赵家母女争吵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答应让周家择日下聘 内容加载中...... 第48章 陆衍幼稚的小心机 内容加载中...... 第49章 打开新思路,茶好难喝 内容加载中...... 第50章 沈耀宗跟前扬起的尘土 内容加载中...... 第51章 沈棠要做姑姑了! 内容加载中...... 第52章 娘俩的絮叨 内容加载中...... 第53章 灵感来了,画嫁衣图样 内容加载中...... 第54章 脸红量衣,小念的婚期定了 内容加载中...... 第55章 白往脸上贴金了 内容加载中...... 第56章 偷香窃玉的欢喜 内容加载中...... 第57章 杀猪匠家的老二来找过小念? 内容加载中...... 第58章 熬果酱做果茶 内容加载中...... 第59章 果然是夫家选对了,人都开怀了 内容加载中...... 第60章 牵手了,陆衍内心欢喜 内容加载中...... 第61章 小念的婚服 内容加载中...... 第62章 秋收 内容加载中...... 第63章 盘算嫁妆 内容加载中...... 第64章 给多少压箱银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囤柴火准备过冬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猫冬,准备缝喜被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赵小念也跟着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贵重的添妆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舅母送的兔毛坎肩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大红嫁衣,添妆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沈棠的嫁妆到齐了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准备送嫁妆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良辰吉日,红妆出阁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送嫁席面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冷清的房间跟他的心都被填的满满当当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出嫁前一晚的悄悄话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腊月十六,晨起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梳妆的仪式感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迎亲队伍来啦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居然是高头大马大花轿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棠棠,跟我回家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花轿到,喜临门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吉时到,拜天地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周彩花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新婚夫妻的亲密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一盒子加一袋子的银子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他们的新房子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棠棠,天快黑了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夫妻间该做的事,她不能逃避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洞房花烛,书上诚不欺人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婚后甜蜜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人情事物规划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去周家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沈棠准备的礼物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来自村人热情的礼物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未命名草稿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小两口挣钱的规划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新婚第二日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陆衍的拳脚功夫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考察行情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买碎布头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杂货铺子百宝阁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偶遇沈家父子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想带着周家母女一起赚钱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工钱间的拉扯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手指翻飞间,全是精美的绢花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三日回门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婆媳分工,聊工钱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来自娘家长辈的关心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夫妻温情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记账,准备摆摊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陆衍归家满车的收获 内容加载中...... 第115章 准备去镇上摆摊 内容加载中...... 第116章 准备就绪,等客上门 内容加载中...... 第117章 暖心,第一位客人 内容加载中...... 第118章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终于开张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9章 摊位收租子 内容加载中...... 第120章 准备收工,为明日做打算 内容加载中...... 第121章 货郎上门,要批发? 内容加载中...... 第122章 摊子空了,钱包鼓了 内容加载中...... 第123章 陆衍县城倒卖货物 内容加载中...... 第124章 收获满满,半路被拦 内容加载中...... 第125章 县衙做客,老熟人? 内容加载中...... 第126章 贵重的礼品 内容加载中...... 第127章 回娘家分钱 内容加载中...... 第128章 安排分工,给周家母女两成利 内容加载中...... 第129章 周婶子找来的帮手 内容加载中...... 第130章 做活,赶工,挣钱 内容加载中...... 第131章 回村,周大叔震惊 内容加载中...... 第132章 给周家母女结工钱 内容加载中...... 第133章 小两口对账 内容加载中...... 第134章 你是哪个大官的私生子吧? 内容加载中...... 第135章 陆衍的往事 内容加载中...... 第136章 规划周大牛的工钱 内容加载中...... 第137章 一辆车不够用 内容加载中...... 第138章 先把年前的银子挣到手 内容加载中...... 第139章 新的发工钱方法 内容加载中...... 第140章 许婉的家事 内容加载中...... 第141章 夫妻吃饭规划未来 内容加载中...... 第142章 你想着我,我想着你 内容加载中...... 第143章 货郎上门谈合作 内容加载中...... 第144章 签契书,固定生意稳了 内容加载中...... 第145章 订货订货,继续干活 内容加载中...... 第146章 回家,开大会 内容加载中...... 第147章 生意稳了,立规矩 内容加载中...... 第148章 闲下来的日子好悠闲 内容加载中...... 第149章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内容加载中...... 第150章 二十五,磨豆腐 内容加载中...... 第151章 陆衍买回来的年货 内容加载中...... 第152章 沈家父子上门 内容加载中...... 第153章 王伯送粮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货郎上门收货 内容加载中...... 第155章 去镇上逛逛 内容加载中...... 第156章 年前小镇的热闹 内容加载中...... 第157章 偶遇熟人 内容加载中...... 第158章 两只盒子一两五钱 内容加载中...... 第159章 满载而归,村头闲言 内容加载中...... 第160章 给县令的礼 内容加载中...... 第161章 炸年货做饽饽 内容加载中...... 第162章 县衙送年礼 内容加载中...... 第163章 县令夫人的期待 内容加载中...... 第164章 分钱,放年假了 内容加载中...... 第165章 小两口准备年前节礼 内容加载中...... 第166章 沈棠给大家发节礼 内容加载中...... 第167章 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打扮娇俏走亲戚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去舅母家探亲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温馨的团圆饭 内容加载中...... 第171章 去赵家找小念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赵家琐事 内容加载中...... 第173章 姐妹闲话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陆衍的小别扭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腊月二十九,回娘家 内容加载中...... 第176章 娘家温情 内容加载中...... 第177章 祭拜陆家父母 内容加载中...... 第178章 除夕 内容加载中...... 第179章 新年 内容加载中...... 第180章 陆衍准备的新年礼物 内容加载中...... 第181章 拜年 内容加载中...... 第182章 两边娘家拜年 内容加载中...... 第183章 年后闲暇,进山 内容加载中...... 第184章 饿疯了的野猪 内容加载中...... 第185章 帮工的心思 内容加载中...... 第186章 小狗安心 内容加载中...... 第187章 沈棠的新心思 内容加载中...... 第188章 正月初八买骡车 内容加载中...... 第189章 镇上进货 内容加载中...... 第190章 花钱如流水,再添新品 内容加载中...... 第191章 骡车回村引热议 内容加载中...... 第192章 新娘首饰新鲜出炉 内容加载中...... 第193章 建骡棚,两家聚会 内容加载中...... 第194章 开年县城卖货 内容加载中...... 第195章 正月十二,货郎上门 内容加载中...... 第196章 新品成功带走 内容加载中...... 第197章 准备去县城 内容加载中...... 第198章 正月十五,出发县城 内容加载中...... 第199章 县城繁华 内容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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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十三个人,都是村里二十多岁、三十岁上下的,正是能干活的年纪,工钱和上工时间都说妥了,到时候周大叔在码头开工之前来帮咱们盯活,我们正常给他结工钱,周大叔那边也答应了。” 他说着,从衣袖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递到沈棠跟前:“还有,刚才陈木匠把咱们建作坊所需要的人工、材料费列了个单子给我,你看看。” 沈棠接过来,展开看了。 上头一笔一笔写得仔细,木料、砖瓦、灰砂、人工,各项分列,末尾是总数。 陆衍在旁边说:“他上面列的价钱,再加上我们自己找小工的花费,拢共大概九十多两,比咱们之前预期的还能少上几两。” 沈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价格差不多,那就按这个来吧。” 陆衍点头:“行。”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想着今日不用开工,要不咱们把去大舅家的行程提前一天?明日正式动工,我需要在村里看着,走不开,今日无事,要不咱们这会儿收拾收拾,就直接过去吧,骡车让大牛赶走了,咱俩驾着牛车来回也快。” 沈棠想了想,点头说:“也行,左右我也就是放心不下阳哥儿,想着过去看看,把事情问清楚了,我也就放心了。” 陆衍说:“那你跟周婶子交代一下,我收拾点东西,去套车在门口等你。” 沈棠点头。 陆衍转身往外走,刚走到一半,又回过身来。 沈棠问他:“怎么了?” 陆衍说:“还有一件事,我想着既然码头那边现在还没有开工,爹跟大哥在家里左右也无事,要不,我们这边建工房,让爹跟大哥过来帮忙?” “大哥年轻力壮,能帮着忙活忙活,爹到时候和周大叔一起帮咱们盯着工程就可以了,工钱照旧给他们开,没道理咱自家的活计挣钱,不让自家人挣,反倒让别人挣了去。” 沈棠听了觉得有理,点头说:“你这个想法可行,那今日从罗家村回来,经过村子的时候,咱就回家一趟,跟爹跟大哥说一声。” 陆衍说:“行,那我这就去了。” 沈棠点点头,陆衍便出去了。 沈棠回屋跟周婶子和孙氏四人交代了一声,说下午要出门一趟,让她们先自己练着,明日再过来。 周婶子满口应下,说“你只管去,这边有我盯着”,沈棠这才回东屋换了身出门的衣裳。 换完衣裳,沈棠站在柜子前想了想,还是把柜门重新打开,从最底下摸出装银子的旧布袋,数了五两出来,单独用一方帕子包好,塞进袖子里。 放好银子,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柜子顶上那只红绒盒子。 那里头装的是给小念添妆的新娘首饰。 本想着今日去罗家村,顺道带过去,可又一想,另一床大红被面还没绣完,小念成亲的日子在三月,还有一个半月呢,不如等她成亲之前,被面也绣好了,两样东西一并送过去,那才叫体面。 想到这里,她便又把柜门关上了。 东西收拾妥当,沈棠跟周婶子说了一声,就出了院门,陆衍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牛车也套好了,车板上铺着干净的苇席。 沈棠走到车边,往背篓里看了一眼,里头搁着一条用草绳扎好的五花肉,一小包干香菇,还有两坛子封着泥口的酒。 她笑着走过来,说:“不需要每次上门都带东西的,舅母又不是外人。” 陆衍摇了摇头,把背篓往车板上又挪了挪,说:“每次我自己去,不带东西也就算了,这次是咱俩正经地过去,而且还是为着阳哥儿的事,不带东西说不过去。” 沈棠无奈地笑了笑,也不跟他争了,说:“好呀好呀,知道说不过你,走吧,咱俩脚程快点,说不定过去还能赶上午饭。” 陆衍听她这么说,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捏了一下,嘴角带着笑,问:“你呀,到底是去看阳哥儿的,还是为了过去蹭饭的?” 沈棠把他的手拍开,理直气壮道:“谁让舅母做饭好吃呢?行了,别说了,赶紧走吧,再磨蹭,午饭真赶不上了。” 陆衍笑了一声,也不再逗她,弯下腰,双手扶住她的腰,轻轻一举,便把她稳稳当当地抱上了牛车。 他自己也跳上去,在车驾上坐好,拉了拉缰绳。 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沿着坡道下去,出了白石洼,往罗家村的方向去了。 日头正好,路两旁的田埂上,早春的草芽已经冒出了一层浅浅的绿。 沈棠坐在牛车上,看着路两旁的景色慢慢往后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泥土味和草木清气的风灌进胸腔里,整个人都觉得轻快了不少。 自从成婚之后,她就一直在忙,做头花、招人、买地、建作坊,桩桩件件,没有个停的时候。 像这样安安静静坐在牛车上,由着风把头发吹起来,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竟好像许久都没有过了。 陆衍侧过头来看她,见她微微仰着脸,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点松散的笑意,便也无声地笑了笑。 他没说话,只把手中的缰绳轻轻抖了一下,牛车走得更稳了些。 牛车一路吱吱呀呀,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罗家村的村口。 他们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吃饭的时辰,村里没什么人,只在几户人家的院门口,零星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沈棠朝他们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陆衍一路往罗家走。 还没出正月,罗家门口还留着过年的痕迹。 门框上贴的春联被风吹得边角起了毛,门楣上那对红灯笼还挂着,只是颜色褪了些,不再那么鲜亮。 院墙上爬了一冬的干枯藤蔓,如今还是老样子,枯褐色的枝条纵横交错地贴在墙上,不过仔细看,那些藤蔓的节眼处,已经鼓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 院里那两棵枣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树底下已经被人翻过了一小片土,大概是王蕙兰已经打算种春菜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那边有轻微的响动传出来,还隐隐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沈棠从牛车上跳下来,也不等陆衍,直接推开了院门,扬声笑道:“大舅,舅母,你们在家吗?” 第263章 罗家家常 话刚落,灶房的门帘便被从里面掀开了。 王蕙兰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探出身来。 她一看门口站着的是沈棠,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笑开了花,赶紧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迎出来,一把拉住沈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声音里满是又惊又喜的欢快。 “这大中午的,你们俩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准备准备。” 沈棠任她拉着,笑着道:“这不是陆衍昨日跟我说阳哥儿要去赶考了,我在家不放心,就让他抽空带我过来了,阳哥儿呢?他在不在家?” 这时罗远也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刚盛好菜的粗瓷碗。 他把碗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朝沈棠和陆衍点了点头,脸上也带着笑:“在呢,正在屋里温书,这孩子最近这几日可用功了,一早起来就捧着书本,吃饭都得人去喊。” 沈棠笑着点头:“那是咱家阳哥儿有出息。” 王蕙兰在一旁听了,嘴上说着“可别夸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又接了一句。 “他考试也是准备充足了的,他们学院的夫子会带着他们一块去县城,哪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陆衍这时也进了院子,朝罗远和王蕙兰各喊了一声“大舅、舅母”。 王蕙兰朝着陆衍点点头,才又对沈棠说:“你最近也挺忙的吧,说是雇了不少人一起做活,生意是不是挺好的?不过忙归忙,你也得顾着身子。” 罗远看这一大家子人都站在院子里,也不像那么回事,赶忙把桌子上的碗拿起来,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还没吃饭吧?赶紧赶紧,你舅母刚做好饭,咱喊了阳哥儿,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他说着,朝罗启阳那屋的方向高声喊了一句:“阳哥儿,赶紧出来吃饭,你姐跟你姐夫来了。” 话落,那间屋子的房门便从里面被人推开了。罗启阳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卷书。 他比年前又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褪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些少年的沉稳。 他抬头看见院子里站着的沈棠和陆衍,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来,高声喊道:“大姐,姐夫,你们来啦!” 沈棠点点头,朝罗启阳道:“读书什么时候读都可以,赶紧先把饭吃了,养好精神头才是正道理。” 王蕙兰也朝他招了招手:“是啊阳哥儿,赶紧过来吃饭,你姐说得对,你得听话。” 罗启阳点点头,回身把房门关好,跟着大家一起去了堂屋。 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正中一盆白菜炖粉条,粉条是年前自家漏的,筋道爽滑,白菜炖得软烂,汤汁浓厚,冒着腾腾的热气。 旁边一碟大葱炒鸡蛋,鸡蛋炒得金黄蓬松,大葱切成寸段,碧绿清亮,油汪汪地堆在碟子里。 另有一盆杂粮粥,靠墙的矮柜上,搁着一只大号的竹编笸箩,里头码着十几个白胖的菜包子,面皮暄软,是王蕙兰一早起来发的面、剁的馅,萝卜丝掺了一点油渣,蒸出来又香又软。 几个人围着方桌坐下,罗远正要起身去柜子里拿酒,沈棠直接伸手拦住了他:“大舅,酒您就别拿了,陆衍这几天都有事,我们俩下午还要早早地赶回去,就不喝了。” 罗远看了陆衍一眼,陆衍点点头,接过话头:“是真的大舅,家里作坊这几日就要动工了,今日陈木匠带人过去划了线,明日一早就得开始了,今天下午我俩还得早点回去。” 王蕙兰一听,赶紧朝罗远摆手:“你听孩子们的,没有事的时候你拉着陆衍喝点也就喝点了,这有正事可不能给耽误了。” 罗远忙把酒坛子放回了柜子里,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听你们的。” 王蕙兰给他们一人分了筷子,又从笸箩里拿了几个包子,一人手里塞了一个,催着他们赶紧吃。 她自己也在桌边坐下,一边吃一边道:“你们这动作可真是够快的,这才多久,就要建作坊了。” 沈棠咬了一口包子,说:“家里现在做工的人越来越多,在家里吵吵嚷嚷的,不像那么回事,正好趁这个时候,在我们家跟前买了块地,价格不贵,这样也当是为自己日后买了个保障。” 王蕙兰点点头:“你这个想法是对的,你那边能忙得过来吗?需不需要我们过去帮你?” 沈棠摇了摇头:“人都已经找完了,头花的生意在村里雇了人,也能忙得过来,您这边自己也挺忙的,大舅还要帮我们收山货跟猎物,你们就不用操心我们了,而且阳哥儿马上就要考试了,咱家现在他的事情是最大的。” 罗启阳一听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连忙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抹了抹嘴,说:“姐,你不用担心我,考场在哪里,到时候该注意些什么,具体要考什么内容,夫子早就跟我们说过了,我们也提前会有准备。” 沈棠说:“咱家好容易出个读书人,而且还这么有出息,马上就要考试了,我们怎么能不重视,不过现在看你这么淡定,我也就放心了,凡事不要自己太放在心里,平常心对待,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罗启阳点点头:“夫子也是这么教导我们的,所以我现在每日除了温书,其余的什么都不想。” 罗远也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和和郑重:“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我们供你读书,虽说是期望你日后能有出息,能光宗耀祖,但最大的,还是得你自己开心最重要,你放心,就算你这次考不上,我们也不会说什么,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王蕙兰也在一旁点头:“你爹说的是。” 罗启阳听家里人都这么支持他,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他心里却暗暗想着,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这么些年,每年的束脩加笔墨纸砚,也花了不少钱。 这次既然夫子让他下场一试,就证明他的学问还是有把握的,他一定会考个功名回来,给他爹娘长脸。 大家看罗启阳心中有数,便也不再说他考试的事了,只是一边吃饭,一边聊了些最近发生的事。 王蕙兰问沈棠家里做工的人都是哪家的,孙氏四人的手艺学得怎么样,罗远又问陆衍这几日收货的情况,白石洼那边的地买得顺不顺当。 一顿饭吃得热热乎乎的,桌上那盆白菜炖粉条见了底,杂粮粥也添了两回。 外头日头渐渐升高,从窗纸里透进来的光,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第264章 姐弟对话 吃完饭,罗启阳把碗筷放下,站起身来,朝大家说:“爹,娘,姐,姐夫,你们先坐着说话,我回屋温书去了,今日还剩一章没背完。” 王蕙兰忙道:“去吧去吧,别累着,背一会儿就歇歇眼睛。” 罗启阳点点头,转身就要往自己屋里走。 沈棠也跟着站起来,说:“等等阳哥儿,我跟你一起过去,正好咱俩好长时间都没见了,我跟你说几句话。” 罗启阳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个笑来,点了点头。 沈棠又看了陆衍一眼,陆衍会意,朝她摆了摆手,说:“我帮大舅去后院收拾一下,你去你的就行。” 沈棠点头,便跟着罗启阳往他屋里去了。 罗启阳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却齐整。 靠窗一张旧书桌,上头摞着几摞书,还有一方磨得凹陷下去的旧砚台和几支秃了尖的毛笔。 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床铺也叠得利索,被子四四方方地摞在床头。 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小瓶,里头插着两枝刚折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衬着青绿的枝条,给这间简陋的小屋添了几分生气。 沈棠在书桌旁边的方凳上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那几本书,书页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翻过不知多少遍的。 沈棠把书放下,看着坐在对面的罗启阳,问:“听说你们是二月初八考试,那什么时候启程?是不是大舅得陪着你去?” 罗启阳摇了摇头,说:“不用,书院的夫子会带着我们一起去,我们这一批下场的有六个人,夫子早早就说好了,他带我们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了县城,住的地方也是夫子提前定好的,就在考场附近,他说了,不用家里人陪,因为住的地方有限,而且考试的时间也长,家里人去了,反倒没处安置。” “夫子说了,我们只需要把路上、住宿、还有考试期间的费用缴了,其余的都不用家里操心,我们六个人跟着夫子走,他会照应我们的,而且夫子带过好几届学生下场了,比咱们都懂。” 沈棠想了想便点了点头问:“那这些费用,得多少钱?” 罗启阳想了想,说:“二两银子吧,来回的盘缠,加上在县城这几日的吃住,还有进考场时买些笔墨纸砚和吃食,拢共这些,夫子都算过了,让我们一人交二两,他统一安排。” 沈棠听到这里,从衣袖里把家里带出来的那五两银子拿出来,搁在书桌上,朝罗启阳推过去:“既然你们学院有统一安排,那姐也就不拖你的后腿了,这五两银子你拿着,给自己交了考试的费用,剩下的你自己存着。” 罗启阳低头一看那方帕子里包着的银子,眼睛都睁大了,连连摆手,把银子又往回推:“怎么这么多?不行不行,你拿回去,爹娘给我准备了银子,够我用的了,姐你都成婚了,不能这样补贴我们,而且你们雇人要给工钱,建作坊也要钱,我们帮不上你什么,怎么还能要你的钱。” 沈棠把银子又推了回去,按着他的手,不让他再推回来:“我现在能挣钱,每隔三天就有银子进账,雇人的银钱都在这里头,保管稳赚不赔,建作坊的银钱我们早有打算,你不用担心,小时候我在这里长大,舅母跟大舅待我如亲生,你出生以后,我发过誓,你罗启阳就是我的亲弟弟,而且大舅跟舅母挣钱也不容易,你姐我现在能挣钱了,可不许跟我客气,要不,我要生气的。” 罗启阳看着桌上那方帕子,又抬头看了看沈棠。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姐……” 沈棠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放柔了些,却比方才更认真:“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因着这点小事就放在心里,阳哥儿,你要记住,你是男子,而且是个有学问的人,日后,你尽管去追求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做你最有力的肩膀。”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你姐夫以前学问也很好,要不是因着家里的事情,可能他现在也会有一番不一样的造化,现在,他完不成自己当初的志向了,但我不希望你折了翅膀,你懂吗?” 罗启阳听着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去,盯着桌上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再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里已经含了泪,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他看着沈棠,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里凿出来的一般:“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考,我日后定会出人头地,让姐你们脸上有光的。” 沈棠听他说出这话,欣慰地点了点头,又柔声道:“不用给自己太多压力,我们相信你,也相信你们夫子定会把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行了,你温书吧,我先出去了。” “一会儿跟舅母说几句话,我就得跟你姐夫回家去了,家里有工人在做活,作坊也得有人盯着,等你出发的时候,我跟你姐夫去你们书院门口送你,哦,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启程,现在可有说?” 罗启阳想了想,答道:“夫子让我们二月初五下午就到书院集合,二月初六一早动身,到县城安顿下来后,初七适应一下环境,顺道再给我们讲讲重点,初八头一场考经义,连着考三天,中间不让出考场,十二那天才放出来,歇两天,十五再考第二场,第三场在十八,全考完了,大概二月底放榜。” 沈棠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点点头:“那行,我记下了,二月初六一早,我跟你姐夫去书院门口送你,你先温书吧,我出去了。” 罗启阳点点头,又说:“姐,你跟姐夫回去的时候,赶车慢些。” 沈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顺手把房门轻轻带上了。 门一关,屋里便静了下来。 罗启阳低头看着桌上那方帕子里包着的五两银子,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 那银子沉甸甸的,压在手心,也压在他心口。 他把拳头紧了紧,又慢慢松开,将银子仔细收进书桌最里头那只带锁的小木匣里,落了锁。 然后他坐回桌前,翻开那本批注密密麻麻的《孟子》,低头诵读起来。 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更沉、更稳。 第265章 从舅母家划拉东西 沈棠从罗启阳屋里出来,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王蕙兰正蹲在堂屋角落里,面前摊开了一大堆东西。 有细麻绳扎成小把的种子,有去年秋天晒干的花枝,还有几只用旧布缝的小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她正低着头,拿手指在一只小袋子里拨拉着什么。 “舅母,您这是忙什么呢?”沈棠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王蕙兰抬起头来,笑着说:“没出正月,花圃里也没什么大活,趁着有空,把去年留的种子拾掇拾掇,你看——” 她拿起一只小布袋子,解开系绳,往掌心里倒出几粒黑褐色的小圆粒,“这是去年留的牵牛花种子,我收的时候分了色,这一袋是紫的,那一袋是白的,还有这些——” 她又指了指旁边几包用旧油纸裹着的,“这是月季的插条,去年秋后剪的,埋在沙子里过了一冬,如今根须都发出来了,过几日就能栽下去。” 沈棠拿起一根插条看了看,底下果然生出了细细的白根。 她心里一动,想起自家后院那片刚翻出来的菜地,便道:“舅母,我那边正打算圈块菜园子,您这儿要是有多余的花苗,能不能给我几棵?我想在菜园边上栽一圈,再在墙根底下种几丛。” 王蕙兰一听,眼睛便亮了,连连点头:“有有有,我正愁今年苗多花圃地方不够呢,你等着,我现在给你分。” 她说着便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那只旧橱柜前,拉开柜门,从里头翻出好几只巴掌大的小陶盆。 每个盆里都栽着一株嫩生生的小苗,有月季,有栀子,还有两株只有两片叶子的海棠。 “这些是我年前在屋里育的苗,本来想着开春移栽,正好你来了。” 王蕙兰把几盆苗并排搁在桌上,又回身去翻她那堆种子,“这些牵牛花种子你带些回去,把它们往门口一撒,到时候就等着它们自己爬墙就行了,到了夏季又漂亮还遮阴。” “这些月季插条你也拿点回去,种在院子里或者墙根底下都好看,我再给你几包菜种,去年留的菠菜籽、小葱籽、韭菜籽,你拿回去,等天再暖些,直接撒地里就成,菠菜现在就能种,这东西不怕冷。” 她说着,又拣出几只用旧纸叠的小包,每个包里都装着一小撮种子,用细麻绳扎了口。 “还有这豆角种,是去年我从镇上买的好种,结出来的豆角又长又嫩,你也拿一包回去试试。” 沈棠一样样接过来,放在桌上,心里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种子和花苗,笑着说:“舅母,您把家底都给我搬出来了,我拿回去,一定好好种。” 王蕙兰摆摆手:“这算什么,你要是种得好,秋天我再去你那儿剪枝,到时候换着种,两边就都有了。” 她说着,又想起一桩事,弯腰从橱柜最底下拖出一只旧竹篮,里头搁着几根拇指粗的竹竿。 “这是去年砍的竹竿,晒了一冬,干透了,你拿回去,搭豆角架子、黄瓜架子都使得,不用再去坡上砍了。” 沈棠把竹竿也收了,把种子、花苗、竹竿一样样归到一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王蕙兰道:“舅母,时辰不早了,我跟陆衍得回去了,家里那边作坊明日动工,今日下午还得回去把剩下的事安排安排。” 王蕙兰一听,赶紧把手上的土拍干净,站起来说:“那你们赶紧走,别耽误正事,我去喊你大舅跟陆衍。” 沈棠点头,把王蕙兰给她收拾的那一堆东西拢到一处,打算一会儿让陆衍搬上车。 王蕙兰找到陆衍和罗远的时候,他俩正站在村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旁边围了七八个村人。 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还有个老汉蹲在地上,拿烟袋锅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陆衍正指着地上画的道道,跟众人比划:“……皮毛剥下来之后,别急着叠,先在阴凉处晾干,太阳底下暴晒不行,毛根一脆,皮板子就裂了,收拾好了拿过来,我这边按镇上价收,不压价,但要是捂了、霉了、虫蛀了,那就不能怪我不收。”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以前不懂,好好的皮子搁在柜顶上,结果全让虫蛀了,白瞎了好几张。” 另一个妇人问:“那山货呢?我去年晒的蘑菇,收的时候挺好的,可放了一阵子就有点发软,是不是返潮了?” 陆衍说:“那就是没晒透,蘑菇木耳这些,晒的时候得铺薄些,勤翻着点,晒到拿手一掰,‘咔嚓’一声脆断,才算干透,掰着发软、带韧劲的,还得接着晒,收的时候,我拿手一摸就知道,要是返潮了,我也不好收。” 众人正听得认真,王蕙兰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朝陆衍招了招手:“陆衍,别说了,棠棠准备回家了,你们赶紧的。” 陆衍一听,忙朝众人拱了拱手,说:“各位叔伯婶子,我大舅也知道这些门道,大家有不懂的尽管过去问他,有要卖的山货也尽管拿过去。” 罗远也朝众人点了点头,村人们便纷纷摆手:“赶紧回去吧,别耽误正事。”“咱们都知道了。”“路上慢点。” 人群散开的时候,陆衍才注意到,有个妇人一直站在人群后头,没怎么往前凑,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 是赵小念的娘,刘翠花。 陆衍跟罗远、王蕙兰一道往回走的时候,刘翠花就从后头快步跟了上来。 她脸上堆着笑,凑到陆衍身边,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热络和小心:“衍哥儿,你看哈,棠棠跟我家小念,那可是最要好的手帕交,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比亲姐妹还亲,你家大舅跟我们又是多年的老邻居了,日后小念嫁到白石洼去,咱们可就是实打实的亲戚了,你可得替婶子多照应照应小念一家啊。” 陆衍脚下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刘翠花脸上的笑更深了,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看,小念那孩子性子软,嫁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你跟棠棠又是村里的头一份,说话有分量,要是周家那边有什么……”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衍把脚步放慢了些,语气客气却稳当,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婶子放心,周家一家子都是好的,周大叔和周婶子都是厚道人,小念嫁过去,不会受苦的。” 刘翠花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话里左一个“周家好”,右一个“不会受苦”,却只字不提要帮衬周家,那她闺女怎么过好日子? 她还想再说两句,王蕙兰已经回过头来,拉着陆衍的胳膊往前一带:“好了翠花,我们得带着陆衍赶紧回家去了,棠棠还等着呢,家里忙得很,你呀,也赶紧回去吧,自古这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念嫁人嫁得不错,剩下的你就别操心了,都是人家小两口过日子了,你日后就等着逢年过节闺女女婿的孝敬就是了,我们先走了啊。” 说着,也不等刘翠花回话,便拉着陆衍和罗远风风火火地往家走了。 第266章 刘翠花的酸话 刘翠花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走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上去。 她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空,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 身后有村人走过来,朝她喊了一声:“哎,刘氏,你站这路中间挡道啦。” 刘翠花这才回过神,忙往旁边让了让。 后面的村人三两成群地往家走,嘴里还聊着:“这下可好了,日后咱们手里有点山货也能卖钱了,多亏了棠棠的夫婿。” “可不是嘛,这孩子大小我看她就是个有福的,果然找的女婿也能干。” “棠棠小时候在咱们村住着的时候,我就说这丫头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看如今,带着一村人挣钱呢。” 刘翠花听着这些议论,低着头,快步往自家方向走了。 刘翠花推门进院的时候,赵小念和赵小盼姐妹俩正蹲在灶房门口。 灶房的门帘子半卷着,屋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酸甜气,院子里摆了两张旧条凳,凳上搁着几只竹筛子,里头摊着切好的红薯片和萝卜条,已经被冬日里那点软塌塌的日头晒得半干,边缘卷起,泛着一层薄薄的糖霜似的白色粉末。 赵小念手里捏着半块红薯,正拿小刀一点一点地削着,她不削皮,只把外头那层沾了泥的粗皮薄薄地刮去,再把里头好的切成片,码在竹筛上。 赵小盼蹲在她旁边,手里是另一把小刀,也跟着她姐学。 她削出来的红薯片厚薄不一,有的还带着没刮净的皮,可赵小念也不嫌,只把她削好的也接过来,拿刀修一修,再搁进筛子里。 刘氏看她们姐妹俩一个削红薯、一个晒萝卜条,日头底下慢悠悠的,心里那团堵了半天的东西便越拱越高。 她把手里的旧布包往条凳上一搁,语气里压不住地泛着酸:“你这日日在家研究吃食倒是自在,也不想着法儿再给我看看我那豆腐摊子还能卖些什么,你看看人家沈棠找的女婿,把生意都做到咱们村子来了,村里人现在提起他家就是夸,小念,你说,要不咱家也把豆腐往镇上卖怎么样?指定比在村里挣钱。” 赵小念手里的小刀没停,低着头削着红薯,语气淡淡的:“卖到镇上?就你那脚程,还不等走到半道儿呢,豆腐都酸了,我说娘,你这又是受什么刺激了?” “人家陆衍那是凭着自己本事下来收货,再说了,人家收货手里需要本钱,这活要你干,你也干不了。” “再说你日日出去卖豆腐,还有那豆腐脑也受欢迎,咱家日子过得已经不算差了,要是你不让家宝去读书,咱家保管可以日日吃肉,你与其在这里羡慕别人挣钱,还不如让你儿子早早回家帮衬你来的要紧。” 刘氏被她这一番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把手里的布包往凳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指着赵小念的鼻子道:“家宝可是你亲兄弟!你怎么就见不得他好?你别忘了,你兄弟好了,你日后在婆家才能过得好,家宝是可以给你做脸面的,你别不知好歹!” 赵小念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削红薯,懒得搭理她。 人家罗启阳今年都要下场考试了,赵家宝却连个《三字经》都背不利索,她娘这话,也就骗骗自己。 算了,反正她娘就看她儿子最好,她也懒得跟她费口舌。 刘氏见赵小念不说话,以为她服软了,又凑上来,在条凳边上坐下,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我今日看到陆衍了,在村里跟大家讲收山货的事呢,听说沈棠也来了,但是这一家子呦,现在还真是有钱了就看不上人了。” “我跟陆衍说,让他日后多照应你跟女婿,他居然不接我的话头,只说周家多么多么好,切!我看啊,他就是不想管你们。” “还有沈棠,你说她今日都来了,居然不过来找你,她如今日子过得这么好,还不得来给你添妆?连这点礼数都没有,啧啧,你呀,看来日后嫁过去,她也得跟你疏远了。” 赵小念听着她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吵闹得很,她把手里的红薯往盆里一搁,又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直接往椅子背上一靠,闭着眼不说话。 刘氏以为她是生沈棠的气,讪讪地又说了两句,便自己进了厨房。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刘氏大概又去鼓捣她那点豆腐去了。 赵小盼放下小刀,伸手拉了拉她姐的袖子,低声喊了一声:“姐。” 赵小念眼睛眯开一条缝,悄悄跟她说:“我没事,就是懒得听咱娘唠叨。” 赵小盼了然的抿着嘴笑了笑,又蹲回去,继续削手里的红薯。 赵小念重新闭上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现在周大牛跟着陆衍在收山货跟猎物,而且陆衍待他不薄,给他两成的利,只不过他俩分开收货,他不往罗家村这边来罢了。 前几日周大牛还晚上偷偷来敲过她的窗户,就为了跟她说说他的近况。 说他现在已经雇好了花轿,只等三月初八风风光光地迎她进门,还说家里给他修的那间院子,他爹又添了钱,说要给他们打一张炕,通上灶房,还要给她修一间净室,洗澡用。 赵小念想到周大牛说这些话时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就忍不住想笑,心里既暖又酸。 还真是个傻的。 等自己日后过了门,一定会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她又想起沈棠。 听说棠棠自己的头花生意也做得红火,还带着周婶子跟周彩花一起做。 大牛说家里现在条件越来越好了,顿顿都能吃上肉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沈棠给她带来的。 当初若不是陆衍带着周大牛过来,又撮合他们两个,她如今哪能摊上这么一门好亲事,她心里是非常感激她的。 所以她娘说的那些话,她压根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听。 赵小念刚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家里的大门便被人从外头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可也轻不到哪儿去,带着几分惯常的熟稔。 赵小盼放下手里的红薯和小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门一开,赵小盼便笑了,门口站着的正是沈棠,身后还跟着赶牛车的陆衍。 牛车停在院门外,车板上搁着几包东西和一捆竹竿,一看两人就是顺路过来,还要急着赶回去的样子。 沈棠朝赵小盼招了招手,笑盈盈地问:“小盼,你姐在家不?” 赵小盼往旁边让了让,脆生生地说:“在的,棠棠姐,我姐在院子里呢。” 话音还没落,赵小念已经从院子里跑过来了。 她方才听见门口那几声敲门声,心里便觉着耳熟,等听见沈棠那一声“小盼”,她把手里的围裙一扯便往外走。 果然是沈棠。 第267章 姐妹闲话,回娘家 她跑到门口,一把拉住沈棠的手,又往她身后看了看陆衍,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嗔怪:“棠棠,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家里挺忙的吗,怎么不赶紧回家?” 沈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家要回,路过这里也得来看看你,你嫁衣绣好了没?可不能耽误成亲的日子。” 赵小念一听这话,脸先红了红,又仰起下巴来,带着几分当姑娘家被提到亲事时特有的羞恼和得意:“已经好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分不清轻重缓急。” 沈棠点头:“那就好,今日来的匆忙,没给你们带好吃的,不过我从舅母那里拿了花种跟花枝,等我回去种好了,你成婚的时候给你点缀一下新房,保准好看。” 赵小念一听这话脸更红了,她抬手在沈棠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过头去,声音里却带着笑:“你说什么呢,再说这话我就不理你了。” 沈棠知道待嫁的姑娘脸皮薄,也不再多逗,只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今日时间紧,我家在建作坊,头花生意也得盯着,我们得赶着回去看看,我就不进去了,我给你准备了添妆,是我亲手做的,只不过还有一样东西没做好,等你成婚之前我给你送来,你在家可得好好的,我等着你嫁去周家跟我做伴呢。” 赵小念眉开眼笑,用力点了点头,又伸手把沈棠肩膀上沾的一片草屑掸掉:“好,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沈棠点头:“那我走了。” 她朝赵小盼也挥了挥手,便转身上了牛车。 陆衍跟赵小念点了点头,也不多话,手中缰绳一抖,牛车便沿着村路吱吱呀呀地走了。 赵小念站在门口,看着牛车转过路口那棵老槐树,才回身把院门掩上。 刚转身走了两步,灶房里的刘翠花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抹布,问:“谁来了?” 赵小念站住脚,语气平常地说:“棠棠。她说给我准备了添妆,还没做完,过段时间给我送来,还说要在我的新房里种花,让我去了住得舒适。” 刘翠花听了这话,老脸忍不住一红。 她想起方才还在院子里跟闺女说沈棠有钱了看不上人、连来都不来一趟,这才多大工夫,人家就亲自上门来了。 她张了张嘴,支吾了两声,说:“哦……那,那我厨房还有事情。” 说完,也不等赵小念答话,便转身缩回了灶房,抹布在锅台上擦得叮当响,像是要把什么痕迹赶紧擦掉似的。 赵小念看着她娘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她走到院门口,把大门关严实了,转过身来,姐妹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先说话,只是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衍跟沈棠离开罗家村后,又赶着牛车往临水村走,到了沈家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初了。 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照得一片暖黄,沈家一大家子正聚在堂屋里,各忙各的。 沈青山跟沈正父子俩坐在桌边,一人手里攥着一把丝线,正一根一根地捋顺了绕成小团。 罗氏跟林氏婆媳俩占着方桌两头,一个在给梳子打络子,一个在剪窗花。 年过完了,窗花的需求量往下落了落,林氏把自己该剪的那批剪完之后,便腾出手来帮着婆母打络子。 她如今月份大了,坐久了腰酸,便在椅子上垫了个软垫,慢慢地做。 看到沈棠跟陆衍进了院子,沈正最先把手里的丝线往桌上一搁,起身迎了出来:“棠棠,陆衍,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陆衍喊了声“大哥”,沈棠说:“刚从大舅那边回来,阳哥儿今年要下场考试了,我们过去看了看。” 随后跟出来的沈青山跟罗氏一听这话,纷纷顿住了脚步,沈青山问:“什么?阳哥儿要考试了?可是考秀才?” 陆衍喊了“爹、娘”,应道:“差不多吧,只不过要先考童生,考过了之后才有资格考秀才。” 沈青山听了,把双手往衣服上搓了搓,才点了点头:“那看来咱们也得过去看看,这么大的事,好歹得表示表示。” 罗氏也说是,她又问:“不过你们俩从大舅家回来,怎么又过来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情?” 沈棠看了陆衍一眼,陆衍便上前一步,把来意说了:“爹,娘,家里买了块地,准备建作坊,想着爹跟大哥在家码头也没开工,就过来问问,看你们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工钱照开,大哥过去帮着忙活忙活,爹你就跟周大叔负责盯着干活的工人,指挥指挥就行,我这要出去收山货,实在不能日日在家,只能托给你们了。” 沈青山跟罗氏一听,都愣住了,沈正也惊讶的张大了嘴,半晌没有言语。 沈青山问:“怎么这么快?这地刚买下来就得建房子,这得多少钱?这可不是简单的修缮那么简单,该打的地基该上的梁,可一根不能少,你俩钱够不够?” 沈棠看着她爹这么爱操心,忍不住笑着说:“爹,这些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今日过来就是想着,反正要雇人,没道理钱都让别人挣去,就想过来问问你们,让你俩也去,这样有咱自己的人在那里看着,底下的人也不敢偷懒糊弄我们。” 沈青山看看沈正,又看看罗氏,罗氏说:“你看我干嘛,反正是咱闺女女婿家的活计,去不去,你自己考虑。” 沈正已经转身跑回了堂屋,跟林氏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沈青山便道:“去帮你们可以,但是说好了,人家多少工钱咱就多少,你们可不能多给。” 沈棠笑着点头:“知道啦,一天十五文,不管饭,人家回家吃,你们俩就去我家吃,爹你是管事,工钱多些,跟周大叔一样,到时候让你女婿给你发钱。” 沈棠说完,又想起她哥,往前走了两步,朝堂屋里喊了一声:“哥。” 沈正正跟林氏凑在一处说着什么,听见喊声回过头来,沈棠问:“你俩商量的怎么样了?” 林氏先开了口:“让你大哥跟着咱爹去,我在家里有娘在,你们不用担心。” 沈棠看了看她的肚子,认真叮嘱道:“那嫂子你在家可得注意,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赶紧找人去告诉我们,还有娘,现在家里没什么活,你白天就别出去找人聊天了,你就在家陪着我嫂子。” 罗氏拍着围裙道:“我现在天天在家干活,我哪都不去,放心吧。” 事情说定,罗氏便要留他们吃饭。 沈棠摇头说:“不了娘,家里还有一摊子事,明日作坊动工,今晚还得回去把剩下的东西理一理。” 罗氏知道他们忙,拦不住,便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拎出一只干净的旧布袋,里头装满了她新做的饼子和馒头,硬塞到沈棠手里:“拿着,回家也别开火了,热一热就能对付一口。” 沈棠接过来,又朝堂屋里喊了一声“嫂子,那我们走了”,这才跟着陆衍出了院门。 沈正和沈青山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牛车走远,才转身回了院子。 第268章 种菜园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坡下已经安静了,张木匠带着人走了,只留下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用白灰和墨线弹出了清晰的道道。 正房四间的框子、厢房六间的格、灶房和茅房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 灰线在暮色里泛着淡白的痕迹,像是谁拿大笔在地上画了一幅看不见的图。 周大叔正蹲在砖垛旁边,拿手把歪了的几块青砖重新码正,听见牛车响,他站起来迎了两步,朝陆衍说:“张木匠带人走了,线都划好了,就等明日开工,我把砖垛又拢了拢,夜里要是起风,也不怕吹散了。” 陆衍朝他拱了拱手:“辛苦大叔了,您也早点回去歇着,明日一早还得过来盯着。” 周大叔摆摆手,拎起自己的旧外衫搭在胳膊上,沿着坡路回家去了。 沈棠下了牛车,把罗氏给的那袋饼子馒头先拎进灶房搁好,便往厢房去了。 厢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李氏他们现在跟周婶子他们都在厢房,只不过李氏他们四人占一张桌子专门学刺绣,互相也不打扰。 她过去看了看几人今日的进展,又点明了不足之处,这才从厢房出来,回屋换了身粗布衣裳。 她出来一看,陆衍不在堂屋,也不在灶房,走到后院看了看,只见陆衍在菜园里正弯着腰在忙。 沈棠走近了,才看清陆衍正在围篱笆。 他已经沿着菜园四周插好了竹竿,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拿细麻绳一根一根地把竹竿横着缠紧。 他缠得极仔细,每绕一圈便使劲勒一勒,再打个结,竹竿与竹竿之间的间距也拿手量过了,差不多都是一臂宽。 地上还搁着一把旧柴刀和一小捆备用的麻绳,夕阳此时正从西面找过来,把地面照的金黄一片,他衣领敞着,裤腿上沾满了泥,可那动作还是又稳又利索。 沈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他拿麻绳绕了两圈又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她伸手拿起一根备用的竹竿,比了比长短,问:“你怎么自己就干起来了?也没跟我说一声,咱俩一起,也能快些。” 陆衍头也没抬,只把手里的麻绳勒紧,说:“今日无事,我就赶紧把这些干一干,省得明日忙起来顾不上,你又自己来干活。” 他把手里的活扣剪断,又拿起下一根竹竿,看了她一眼,“你这双手是做惯了绣活的,让你下地做活,我心疼,也舍不得。” 沈棠把手里的竹竿搁下,不服气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哪有那么娇贵,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也帮着娘做家务,洗衣做饭喂鸡鸭,还有帮着舅母打理花圃,我可什么都会干。” 陆衍把竹竿插进土里,拿手晃了晃,稳当了,才侧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以前是以前,现在有我疼你,这些粗活我来干就是,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 沈棠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不跟他犟,她蹲下身,把散在地上的麻绳理了理,按长短分成几股,放在他手边。 又帮他把地上那些切下来的绳头捡起来,归到一处,省得待会儿踩得满脚都是。 陆衍缠竹竿,她就递绳子;陆衍要打结,她就帮他把竹竿扶稳。 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一个递,一个绑,倒也配合得利索。 西边的日头已经慢慢下沉了,坡上的风也凉了下来,菜园四周围的篱笆,已经圈出了一大半,齐腰高,密匝匝的,看着就结实。 等最后一根竹竿绑完,陆衍直起腰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 那一圈篱笆矮矮的,整整齐齐,在夕阳里安静地圈着那块新翻的地。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舅母还给了我好些花种跟菜种,她说菠菜现在就能种,不怕冷,明日一早,我把种子撒下去,那些花跟花枝等再养一养,天气暖和了再搬出来。” 陆衍点头:“行,明早我帮你把地再细翻一遍,你只管撒种。” 沈棠答应一声,这时门口传来了大家下工的声音,她赶紧往前头走去,得把人送出门才行。 陆衍看她风风火火的离开,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己收拾了工具,往屋里走。 灶房里,罗氏给的饼子和馒头还温着,陆衍热了几个,又切了一碟咸菜,炒了个酸菜肉片,等沈棠回来两人安安生生吃了一顿晚饭,就早早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夫妻俩便起来了。 因着昨日睡得早,精神养得足,今日一早两人都格外有活力。 沈棠在灶房里热了粥,又煎了两个鸡蛋,两人就着昨日剩下的馒头,简简单单吃了顿早饭。 吃完收拾利索,趁着时间还早,做工的人还没到,两人便拿上昨日从王蕙兰那儿带回来的种子,一道往后院去了。 晨光刚漫过院墙,把菜园照得半明半暗,篱笆在夜里被露水打湿了,竹竿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昨日翻好的地经过一夜,土色更深了,踩上去松软软的,带着一股潮润的泥香。 陆衍先拿锄头把整片地又细翻了一遍,把前头翻漏的草根和碎石拾出来,又拿耙子把土面耙平。 沈棠蹲在地头,把王蕙兰给的那几包种子一样样拆开。 菠菜籽是细长的小粒,颜色暗红;小葱籽是黑黑的三角粒;韭菜籽更小些,扁扁的,像沙粒。 她把这些种子按种类分开,搁在不同的小布片上,省得混了。 陆衍把地整好了,沈棠便拿了把小铲子,在地头划出几道浅浅的沟。 沟与沟之间隔一尺来宽,她拿手指比着量,差不多齐了才划下一道。 划完沟,她拿指尖捏着菠菜籽,沿着沟底一点一点地撒过去。 撒完一行,便拿手指轻轻覆上一层薄土,薄得几乎盖不住种子,只遮了个影儿。 陆衍跟在后头,拿锄头把沟两边的土又拢了拢,把沟沿压实了。 沈棠说:“菠菜浅覆土就行,太厚了出不来,小葱和韭菜可以稍深一点。” 陆衍点头,按她说的,把后头几道沟的土盖得厚了些。 两人一个划沟撒种,一个覆土压实,不紧不慢,配合得也顺手。 等把菠菜、小葱、韭菜都种下去,沈棠直起腰,看了看那块整整齐齐的菜畦。 沟是沟,垄是垄,一颗颗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土里,只等日头和雨水把它们催出头来。 栽完了,两人又拿小桶从井里打上水来,一瓢一瓢地浇透了。 新翻的泥土吸了水,颜色更深了,菜畦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像是已经在等着往外冒芽了。 沈棠蹲在篱笆边,说:“等把昨日拿回来的花枝放在屋里养养,等天气暖和了把它们搬出来,咱们家就更有个家的样儿了。” 陆衍把工具收好,站在她旁边,温柔的说:“对我来说,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两人相视一笑,沈棠拍了拍手上的泥,两人牵着手一道回了屋。 洗了手,换了衣服,坡下,已经隐隐传来了陈木匠和工匠们说话的声音。 作坊,今日就正式动工了。 第269章 作坊开工啦 沈棠和陆衍收拾停当,关上院门,一前一后往坡下走。 晨光已经铺满了坡下的空地,昨日弹好的白灰线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 张木匠带着他那几个徒弟已经到了,刘师傅正蹲在地上,拿曲尺重新校着正房四间的角,两个木工在砖垛旁边挑料,还有一个泥瓦匠正拿水洇砖。 周大叔也带着昨日定好的那十来个村里人到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有扛着铁锹的,有推着独轮车的,还有几个后生手里攥着瓦刀,正凑在一处说笑。 沈棠一眼就看见了坡那头走来的两个人,沈青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沈正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脸上带着笑。 沈棠远远地扬起手,扬声喊道:“爹,大哥,这边!” 沈青山抬头看见闺女站在坡下,朝她点了点头,沈正也抬手挥了挥,脚下快了几步。 周大叔也看见了沈家父子,他快步迎过去,在沈青山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嗓门又亮又热络:“沈兄弟,一冬没见了,身子骨还硬朗啊,还得是你女婿有面子,能请动你出来。” 沈青山把铁锹往地上一拄,摆了摆手:“周老弟,你怎么还跟我说这种客套话,孩子家里要建房子,让我过来帮忙看看,你说我怎么能不来,行啦,咱们都是来干活的,赶紧过去吧,别让人家木匠等着。” 周大叔哈哈一笑,连声道“走走走”,两人便并肩往空地中间走。 沈正跟在后面,路过沈棠身边时,朝她挤了挤眼,低声说:“爹看着你们这日子越过越好,听说昨晚激动的半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把家里的旧铁锹都拿出来磨了一遍。” 沈棠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张木匠见人都到齐了,抬头看了看时辰,便从工具袋里摸出三炷香,又摸出一只小陶碟,碟里搁了几块昨天他让徒弟从镇上买来的糕点。 他把香和碟子摆在正房正中间那根白灰线的交点上,蹲下身,拿火折子把香点了。 三炷香细细的烟在晨风里袅袅散开,张木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周围扫了一圈,嗓门不高,却稳稳当当的:“今日动工,先敬土地,各位叔伯兄弟,都过来站一站。” 众人听着这话便都围了过来,在香前站定,张木匠又说:“建房造屋,是大事,今日破了土,往后上梁盖瓦,都讲究个顺顺当当,我先敬三炷香,大家跟着我鞠个躬,算是跟土地爷打个招呼,咱们要在这块地上动土了,请他老人家多多照应。” 说完,他朝香拜了三拜,众人也跟着拜了三拜。 沈棠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三炷细细的香烟升起来,散在头顶那片清亮的晨光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和陆衍成婚那日,堂屋里也点了香。 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两块并排的牌位,如今,坡下站了这么多人,都是来帮他们建作坊的。 她侧过头看了陆衍一眼,他正看着那三炷香出神,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稳稳的笑。 拜完了土地,张木匠把香从土里拔出来,插到旁边的砖垛上,又朝众人道:“今日头一日,先把地基的线再校一遍,把该垫的碎石铺下去,再夯三合土,刘师傅带人放线定桩,其余人跟着周管事和沈管事,听他们分派,各做各的,别乱。” 他说到“沈管事”时,朝沈青山点了点头,沈青山也朝他拱了拱手,没多话,转身便带着沈正和几个后生往碎石堆那边去了。 周大叔也领着另一拨人,开始往地基那边推独轮车,空地上一下子便热闹起来,铁锹铲碎石的声音,独轮车吱呀吱呀的滚动声,还有木匠们拉墨线弹在木头上的脆响,混在一处。 沈棠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片昨日还空空荡荡的场地,一转眼就人影穿梭、尘土扬起,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和欢喜。 坡下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村里来做工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三三两两地妇人从村路那头走过来,大家一路说说笑笑的,到了坡口便径直往坡上去,还有那好奇的,也探头探脑的往路边的工地张望。 沈棠站在空地上看到做工的人都过来了,便朝陆衍喊了一声。 陆衍正在搬碎石,闻言便直起腰来朝她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沈棠点点头,便领着众人往坡上走。 沈青山刚搬完一块石头,抬眼便看见自家闺女走在最前头,身后跟了一大群妇人。 有的年纪大些,有的年轻,一个个手里都拿着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坡上走。 那些人有说有笑,时不时回头朝坡下的工地看上两眼。 他再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片正在打地基的空地——木匠们拉着墨线,几个后生推着独轮车运碎石,周大叔在那边指挥着人夯土,沈正正弯腰搬石头。 这么大一片地方,这么多人,都在为闺女和女婿的作坊忙活着。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又胀又热,一时竟忘了手上的活计。 周大叔正从他身边经过,见他愣神,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门里带着几分感慨和笑意:“老沈啊,你生了个好闺女啊,咱们日后,都得跟着这小两口沾光喽。” 沈青山回过神来,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弯了弯。 他没有接话,只把手里的石头往碎石堆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周大叔点了点头。 两人便又弯腰干了起来,你铲一锹,我搬一块,有说有笑的,比方才还多了几分劲头。 坡上,沈棠带着众人进了院子,厢房的门敞着,赵婶子、周婶子和许婉各自带着自己的人找到自己的座位做好准备做活。 沈棠则是走到李氏四人那一桌,把今日要练的针法教了一遍,又挨个看了她们昨日的功课,指点了几句,才直起身来。 她往厢房里扫了一圈,见赵婶子那边头花做得利索,周婶子那边络子打得齐整,许婉带着六个人在做荷包,各人都有各人的活计,安安静静的,便放下心来。 她转身出了厢房,往堂屋走。 昨日舅母给的那些花枝还搁在堂屋的条凳上,月季和栀子的根须用湿布裹着,得赶紧栽进花盆里先养着,不然根要干了。 她刚把花盆和铲子从橱柜底下翻出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许婉。 沈棠有些诧异,直起腰来问:“婉婉?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底下人有什么不好的?” 第270章 许婉告假 许婉摇了摇头,她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棠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问:“那是怎么了?” 许婉闻言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 沈棠看她这样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也不催,只温声说:“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 许婉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抬起头来看着沈棠,声音又低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棠棠,我明日……想告一天假。” 沈棠问:“怎么了?可是你娘身子不舒服?” 许婉忙摇头:“不是,我娘还好,就是.......” 她停了一下,脸慢慢红了,手指把衣角攥得紧紧的,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是我自己的事,家里……给我说了一门亲,明日,有媒人带着那户人家上门,我爹娘想让我在屋里偷偷瞧瞧。” 沈棠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绽开了笑。 她上前一步,拉住许婉的手,问:“是哪家的?许叔可有跟你透露一二?” 许婉低声说:“临水村的李家,就是你娘家村子,说是家里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就一个小儿子,做瓦匠的,一家子都是勤快人。” 沈棠一听“临水村李家”,眼睛便亮了。 她拍了拍许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赞同和欢喜:“那家我知道,一家子都是厚道人,他两个姐姐嫁得也好,家里日子过得踏实,他家那个小儿子,我以前在村里也见过,是个本分人,你明日该好好看看的。” 她松开许婉的手,朝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假我准了,明日你只管去。这边的事,有我盯着。” 许婉感激地冲着沈棠笑了笑,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鼻音:“谢谢你啊,棠棠。” 沈棠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轻快:“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又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再说,你长得好,又有学问,合该找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许婉听到她这话却低下头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藏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不愿在人前多说的委屈。 “之前其实有好些人家嫌我家是个拖累,所以上门说亲的并不多,即使有,也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所以这李家……我心里也没底,不过刚才听你这一说,我倒不那么紧张了。” 沈棠走过去,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你别紧张,你爹娘是真心为你好的,否则也不会拒了那么多人家之后,单单挑中了这李家让你相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去想,顺其自然就好,一切,等明日你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许婉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花,却硬撑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伸手握住沈棠的手,握得紧紧的:“谢谢你,棠棠,我知道了,我明日忙完之后就过来做活,不会耽误交货的。” 沈棠拍了拍她的手背,哭笑不得:“你着什么急,好容易休息一日,你就好好在家歇着就行了,后日再来,可不许推辞了。” 许婉又用力点了点头,这才松开手,低着头快步出了堂屋,往厢房去了。 她要去跟底下人交代一声明日的事,明天她不在,但做出来的东西也不能糊弄。 沈棠看着她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走到条凳旁,把昨日舅母给的那些花枝重新拾起来。 月季和栀子的根须用湿布裹着,搁了一夜,布已经半干了,根须还润着。 她拿手指轻轻拨了拨,见那些白生生的细根还是活的,才松了口气。 这些花苗都是王蕙兰精心育出来的,平日里那可都当自己孩子养护的,要是在她手里干死了,那才叫糟蹋东西。 她把湿布解开,拿剪刀把根须上沾的旧沙和干泥剪干净,又把过长的根须稍稍修短了些,留下主根和几根壮实的侧根。 月季的枝干上还留着去年秋后剪过的茬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愈伤,她拿手指甲把茬口边上干枯的一点点树皮抠掉,露出底下青绿的皮。 栀子的根须更细密些,她没敢多动,只把最外头纠缠的一小团理开。 两株海棠的根最短,她只拿手轻轻搓了搓根上的泥,便搁在一旁等着栽。 她从橱柜底下翻出几只瓦盆,这还是种文竹和玉簪时换下来的旧盆,盆底原有的孔还在,只是有些堵了。 她拿根细竹签把孔捅透,又从墙角那堆碎石里拣了几块薄石片垫在盆底,一是防土漏出去,二是透水。 土是昨日从菜园里翻出来的,已经晒了一日,干爽松软。 她拿筛子过了一遍,把里头的大土块和草根筛出去,留下细匀的土。 又掺了一小把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拿手拌匀了,才一捧一捧地往盆里填。 栽的时候,她先往盆底垫一层土,把苗放正了,拿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往四周填土。 填一层,用手轻轻按一按,再填一层。 栽月季的那盆,她故意把根颈稍稍露出土面一点,王蕙兰教过她,月季根颈埋太深了不发,栀子和海棠埋到原来根须入土的深度便停了。 几个大盆都栽满了枝丫之后,她拿小桶从井里打了水,沿着盆边慢慢浇下去。 水渗进土里,滋滋地响着,盆底的孔里冒出一串细密的水泡。 浇透了第一遍,等水渗下去,又浇了第二遍,然后她把三只盆搬到堂屋窗台底下,那儿有从窗纸里透进来的散光,不直晒,也不阴冷。 她蹲在盆边看了看,拿手把歪了的苗扶正,又拈掉两片碰折了的叶子。 月季的枝干上还带着几粒没冒出来的芽苞,小小的,红红的,贴着枝皮。 栀子虽然只剩几片叶子,可叶色还是深绿的,根也扎得牢。 海棠最小,只有两片叶子,栽在最小的盆里,看着弱不禁风,可她知道,只要日头和雨水跟上了,根扎稳了,后头长得比谁都快。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把手上的泥在水桶里涮了涮,又拿干布擦了擦手。 这几盆花,先在屋里养上半个月,等过了清明,日头稳了,夜里不再有霜冻了,就可以移种到院子里、墙根下了,海棠就留在盆里,搁在廊下。 等养好了,把它们都养壮实了,再剪一些给小满的新房送过去,到时候保管院子里一片生机勃勃。 她这么盘算着,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底下旧瓦盆。 盆里的新土还湿着,颜色深褐,苗安安静静地立在上头,在从窗纸里透进来的散光里,像是已经缓过神来了。 第271章 开工第一日,小温情 沈棠忙完那几盆花,直起腰来,在堂屋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坡下传来张木匠指派人手的声音,还有铁锹铲碎石、独轮车压过土路的响动。 她想着,爹和大哥今日头一天过来做工,干的可都是出力的活计,而且难得她今日无事,不如包顿饺子,等他们中午回来吃。 她转身进了灶房,先舀了面,拿温水和上,搁在盆里醒着,又去地窖里取了两颗萝卜,削了皮,拿擦子擦成细丝,下开水锅里焯了一遍,捞出来挤干了水,剁得碎碎的。 肉渣是前几日炼猪油时剩下来的,搁在瓦罐里存着,她舀了一小碗出来,搁进萝卜碎里,又切了葱末姜末,撒了盐和花椒粉,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上了劲。 馅调好,面也醒透了,她揉面、揪剂子、擀皮,一个人站在案板前,手底下利利索索的,不多时便包了一盖帘。 午时刚过,厢房那边的妇人们便陆续下了工,沈棠在灶房里听见她们往外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没一会儿,坡底下也渐渐没了动静。 她估摸着人快回来了,便把灶火拨旺了,坐上锅烧水,水刚滚起来,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正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朝灶房的方向喊:“小妹,你在做什么饭呢?可真香啊。” 沈棠正把用热油过了一遍的干辣椒倒进咸菜丝里拌匀,听见喊声,掀开灶房的帘子探出身来。 院子里,陆衍正从井里打水,沈青山跟沈正站在水缸边上,三人脸上都带着干重活的疲色,可精神头倒还好。 沈棠朝他们笑了笑:“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 陆衍把水桶提上来,倒了水,让沈青山和沈正先洗,他自己也洗了手,三人才一道进了灶房。 灶房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饺子、一碟拌咸菜丝、一小碗蒜泥。 饺子是刚出锅的,冒着腾腾的热气,皮薄馅大,隐隐能看见里头萝卜和肉渣的深浅颜色。 沈正一看桌上那三碗白胖胖的饺子,眼睛都亮了,哇了一声:“今天有饺子吃。” 沈青山洗了手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沈棠,说:“棠棠,这也太丰盛了,日后可别这么麻烦,我俩是来干活的,也不是来给你找事干的。” 沈棠把筷子递给他,笑着说:“爹,就算你们不来,我跟陆衍在家也是要吃饭的呀,只不过今日正好无事,才腾出功夫来做,往日忙的时候,我俩哪顾得上吃这么好的饭,您就当心疼我们一下,我跟陆衍改善改善伙食嘛。” 陆衍也在一旁坐下,接过话头:“是啊爹,我们家也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我都馋棠棠包的饺子了,咱赶紧坐下吃吧,这饺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沈青山知道这小两口就是在哄着自己开心呢,他也没过多纠结,反正闺女做了什么,他就吃什么就是了。 沈正早已迫不及待地坐在了桌前,伸手就捏了个饺子塞到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道:“好吃好吃,真鲜亮。” 沈青山瞪了他一眼:“你还有没有点礼数了?” 沈棠赶紧拿了双筷子递给沈正,又朝沈青山笑了笑:“大哥,赶紧吃,可别让爹再说你了。” 沈青山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拿起了筷子,四人在灶房里围着方桌坐下,就着蒜泥和咸菜丝,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 外头日头正高,灶房里的烟火气还没散尽。 吃完饭,几人在陆家休息了一会儿,就又继续下去做活去了,等到夕阳西斜,院子外面金黄一片的时候,作坊开工第一日,也就在大家的忙忙碌碌里过去了。 到了傍晚,坡下那片空地已经变了样子。 正房四间的地基槽子全挖出来了,深三尺,底下一层碎石已经铺进去,拿木夯砸得平平整整。 刘师傅带着两个木工把所有的桩子都重新校了一遍,每根桩上都拿墨线弹了标记。 厢房六间的位置上,地基也挖了一半,碎石子堆在旁边,够明日接着铺。 砖垛旁边码着第二天要用的青砖,整整齐齐两排,场地上到处是碎石的粉末和铁锹铲过的痕迹,可那条条道道之间,已经能看出将来房子的轮廓了。 本村来做工的人陆续散了,有的扛着铁锹往家走,有的推着空独轮车,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声音渐渐远了。 张木匠也带着他那几个徒弟收了家伙什,把工具袋和墨线盒往骡车上一搁,朝陆衍和周大叔拱了拱手。 “今日就到这儿,明日还是卯时末,我们准时到。” 陆衍回了一礼,周大叔也拱了拱手,张木匠便跳上车驾,甩了下鞭子,骡车沿着村路往镇上去了。 沈青山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又拎起自己的旧外衫搭在胳膊上,沈正跟在他后头,也是一身土,袖口蹭得发黑。 父子俩正要往村外走,陆衍从后头快步赶上来,朝沈青山道:“爹,大哥,你们别走着回去了,我赶牛车送你们,这天色也不早了。” 沈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用,就这点路,走着回去也用不了多久,再说,你这边刚收工,还得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又要开工,别送。” 陆衍还想再劝,沈青山已经把铁锹换了个肩膀,迈开步子往前走:“行了,别耽误工夫,明日还得来呢。” 沈正也朝陆衍摆了摆手,父子俩便一前一后沿着村路走了。 夕阳正挨着西山头,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村路的土尘里。 沈青山扛着铁锹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慢,沈正跟在后头,拿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又回头朝坡下那片工地看了一眼。 那一大片翻过的土地、码好的砖垛和挖出来的地基槽子,在晚霞里泛着暖融融的暗黄色。 他转过头来,朝他爹的背影喊了一声:“爹,你说我妹子这作坊,多久能建起来?” 沈青山头也不回,粗声粗气地答了一句:“快的话,一个月吧。” 沈正嗯了一声,快步跟上去,两人踩着夕阳,慢悠悠地往临水村的方向走了。 陆衍看着前面父子俩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当他转身看着身后这一片已经动工的场地时,内心又充满了豪迈的情绪。 他跟沈棠的日子,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第272章 许李两家碰面 第二日,陆衍依然在家盯工,只是一早他便跟周大叔和沈青山说好了,他最多再看一日,明日就得带着周大牛去镇上卖货。 等这批货出了手,他也该正经出去收货了,家里这一摊子建房子的事,就得拜托给两位长辈盯着。 沈青山知道陆衍手里这摊生意,如今在十里八村可都是出了名的,他在家多待一日,就少一日的进项。 于是便摆摆手道:“你就放心出去忙活吧,家里有什么事情,我跟你周大叔两个人商量着来,要是有实在拿不定主意的,等你晚上回来之后我们再跟你说,你自己拿主意。” 陆衍朝他拱了拱手:“那就多谢爹了,您帮着多上上心,等到你们码头开工的时候,我再回来盯着,不过估摸着到那时候,咱们这房子也建得差不多了。” 沈青山摆摆手:“这事儿不着急,大不了我在码头那边多告几日假,等你这边忙完了,我再回去。” 陆衍点头应下,几个人便又各自忙活去了。 而沈棠此时则是在家里收拾东西。 今日她爹刚来就跟她提了一嘴,说娘今日要跟大哥一起去罗家村看阳哥儿,她想着娘一出门,家里就剩大嫂一个人。 大嫂月份大了,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什么事情,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反正自己这边如今也稳定了,今日又无事,便打算等大哥过来借牛车的时候,跟着一道回娘家去。 等他们从罗家村回来,再让大哥把她送回来,这样大嫂跟前有人照看,也不怕有什么意外。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沈正便来了,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沈棠应了声,把自己的小包袱往肩上一挎,又去厢房跟周婶子、周彩花交代了几句,说自己回娘家一趟,下午就回来。 周婶子点头让她只管去,家里有她盯着,沈棠便出了院门,跟着沈正往牛车那边走。 兄妹俩在坡底下打了个招呼,便驾着牛车出了村子。 牛车脚程慢,车轮碾过村路,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走了一段,迎面来了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车上坐着四个人,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旁边坐着个年轻后生,后头还有两个妇人正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 沈正眼尖,先认了出来,笑着招呼道:“李大叔,李婶子,李兄弟,这是要出门呀?” 对面三人一看是沈正,也都笑呵呵地应了。 那个李婶子上下打量了车上的沈棠一眼,问:“棠棠回来了?听说你在白石洼过得挺好的?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姑娘。” 沈棠一看是临水村李家的牛车,又见车上坐着那位穿着紫色衣裳的妇人,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朝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白石洼的人都很好相处,也都很良善,尤其是姑娘家,知书达礼的,看着就好。” 李婶子听了这话,眼神不由一亮,车旁那个年轻后生也微微红了脸,腼腆地笑了笑。 两边人互相点了点头就各自往自己的方向去了。 沈正驾着牛车往前走了一段,忽然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沈棠:“棠棠,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还得夸夸白石洼那边的人,这不像你平日的作风啊。” 沈棠笑了笑,没接话,只说:“有些事情你不懂。” 沈正更糊涂了:“你这嫁了人,怎么跟我打上哑谜了?” 沈棠把包袱往膝头拢了拢,催他:“你赶紧走吧,我着急跟嫂子说话呢。” 沈正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行行行,就你们俩最好”,便一抖缰绳,牛车沿着村路哒哒哒地往前去了。 就在沈棠回了沈家,跟林氏两个人在炕上翻看她给未来小侄子小侄女缝的小衣裳时,李家一行人也到了白石洼的许家门口。 那辆牛车在许家院门外停稳,赶车的李大叔把缰绳往车辕上一绕,先跳下车,随后李家后生也下来了,而李婶子跟那紫衣妇人随后下车。 那妇人是刘家村的孙媒婆,四十来岁,圆盘脸,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色细棉褙子,头上别着根银簪,手里拎着个红布包袱。 她下车后先整了整衣襟,又扭头朝那个年轻后生招了招手。 那后生叫李栓柱,今年十八,身量中等,生得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短褐,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还特意挽了两道,露出里头结实的小臂。 他从车上拿下两包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点心,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两坛酒和几块腊肉。 孙媒婆看着他的行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带头往许家院门走去。 许家今日知道李家要登门,一家子都在,许文远一早便换了件干净的灰布长衫,在堂屋里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踱两步,一会儿又坐下喝口水。 许母把许婉拉到屋里,翻箱倒柜找了件藕荷色的干净衣裳让她换上,又拿木梳蘸着头油给她把头发重新抿了一遍。 许婉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手指头绞着衣角,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许安被许母打发到院里,让他待会儿听到敲门声就喊人。 “咚,咚,咚。”院门被叩了三下。 许文远在堂屋里听见,赶紧正了正衣襟,清了清嗓子,又拿手在脸上搓了两把,这才快步往院门口走去。 许母叮嘱了许婉几句让她千万别出来,又反手把房门虚掩上,只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许婉在床沿上坐着,通过那门缝恰好对着堂屋的方向,能看见进门的人,也能听见他们说话。 许文远把院门拉开,门外站着孙媒婆,身后跟着李大叔李婶子,再往后是提着东西的李栓柱。 孙媒婆一见门开了,脸上便堆起一团笑,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了欠身,嗓门不高不低,却透着几分熟稔和热络:“这位想必就是许家的当家人了吧?我是刘家村的孙媒婆,今日陪李家大哥大嫂还有小子过来,冒昧登门,打扰了。” 许文远点了点头,脸上也带了笑,往旁边让了让:“正是在下,孙嫂子快请进,李家大哥大嫂快请进。” 他说着又朝后头的李栓柱点了点头,李栓柱微微红了脸,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点心和竹篮双手递过来,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 “许叔,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许文远双手接了,道了声谢,又让了让身子,把人往堂屋里引。 李婶子走在后面,抬眼打量了一下许家这座小院,虽说院子不大,但看得出来当初建的时候,做工用料都是极好的。 这么些年院子虽说有些破败,但胜在打扫的干净。 她知道许母身子不好,常年得吃药,许父带着小儿子在书院一个做活,一个读书,那想必家里的活计就都落到了许婉一个人身上。 现在那姑娘还要出去做工,能抽空把家里打扫的如此干净利索,想来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李婶子想到这里心下已经满意了一些,不错,看来应该是个过日子的姑娘。 第273章 被那个温婉的姑娘所吸引 孙媒婆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李栓柱使了个眼色,又压低声音对许文远说:“许家兄弟,李家一家今日是诚心诚意登门,带了几样薄礼,不成敬意,就是想来跟您和嫂子见个面,也让两个孩子远远地瞧上一眼,成不成的,咱都不伤和气。” 许文远点头,把孙媒婆和李家夫妻让到堂屋的方桌旁坐下,李栓柱也在下首坐了。 他把手搁在膝头,坐得端端正正,目光没四处乱瞟,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 许母从灶房过来,手里提着一把粗陶茶壶,壶嘴上还冒着热气。 她给孙媒婆和李家夫妻各添了茶水,又朝李栓柱那边走过去。 李婶子接过茶碗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许母脸上扫了一圈。 这妇人确实瘦,颧骨微微突着,脸色也偏白,可精神头还算撑得住,腰背挺得直,说话也有条有理,并没有外面传的那般不堪。 只是屋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还有她端着茶壶时偶尔发紧的指节,到底瞒不过李婶子的眼睛。 这是个常年吃药的人。 许母也知道李婶子在打量她,她心里紧张,可面上不露,只稳稳地提着壶,挨个给人续水。 走到李栓柱跟前时,她弯下腰,把茶壶嘴对准他的杯子,李栓柱赶紧双手把茶杯举起来,身子也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候,许母嗓子眼里忽然一阵发痒,她赶紧偏过头去,拿手捂住了嘴,轻轻咳了一声。 那水壶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壶嘴差点磕到杯沿上。 李栓柱眼疾手快,一只手托着杯子,另一只手伸过去扶了一把水壶的壶身。 他手大,掌心里有厚厚的茧,稳稳地把壶托住了。 “婶子慢些。” 李栓柱低声说了一句,他扶完水壶,正要收回目光,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眼角却扫到了身侧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只有巴掌宽,可里头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干净衣裳,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双手搁在膝头,微微垂着眼。 午后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正好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张白净的面孔衬得格外温婉。 李栓柱只一眼,整个人便定在了那里,他的手还扶着水壶,眼睛却再也移不开了。 门缝里的许婉也看见了他。 那个李家的后生就站在堂屋里,一只手还举着她家的茶壶,眼睛却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许婉心里一慌,脸先红了。 她飞快地垂下眼去,可过了片刻又忍不住抬起来,悄悄瞥了他一眼。 这人长得并不丑,浓眉大眼的,鼻梁也直,脸上没有多余的笑,看着倒是个稳重的人。 可稳重归稳重,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是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很无理吗? 许婉的手指在膝头攥了攥,耳根子烧得厉害,却又莫名地不觉得恼。 李大叔坐在下首,此时也注意到自家儿子的神情有些不对,他顺着儿子的目光一扭头,虽说瞧不见里面的光景,但也大概明白了人家姑娘估计就在里面呢。 这小子,光天化日这下眼神也不知道收一收。 他老脸一热,赶紧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李婶子,李婶子被他一捅,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傻小子”,面上却不露,笑着站起来,走到许母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壶。 “大妹子,听说你身子不好,赶紧坐下歇着,咱们一起说说话就好,不用这么客气。” 许母也注意到了方才那一幕。她顺着李栓柱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便了然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顺着李婶子的话,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许文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朝李栓柱道:“栓柱,你也坐吧。” 李栓柱这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低着头坐了回去,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有了刚才这一幕,李家夫妻的态度明显比刚进门时和缓了许多。 李婶子端着茶碗,跟许母聊了几句家常,问的都是许婉平日在家做些什么、针线活怎么样、脾气好不好。 许母一一答了,说女儿性子安静,家里活计都靠她张罗,还跟着白石洼的东家学绣活,如今也能挣些工钱补贴家用。 李婶子听了,不住地点头,孙媒婆在旁边适时地插两句嘴,把两边的意思往一处凑。 可到底今日只是相看,话不能说得太满,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李家便起身告辞了。 许家夫妻把他们送到大门口,李婶子拉着许母的手,和气地道:“大妹子,你们赶紧回去吧,你身子不好,少出来吹风,我们这就回去了。” 许母客气地留他们吃饭,李婶子只说今日家里还有事情,改天再上门叨扰。 她顿了顿,又朝许文远和许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和郑重的承诺:“你们家家风正,我家这小子又是个愣的,今日让你们见笑了,改日必让这小子正正经经过来拜访,还望你们到时候别嫌弃才是。” 这话一落,许文远和许母便知道了李家的意思。 这是有意了。 许母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忙,那我们也就不强留了,李家儿郎是个知礼的,是个好孩子。” 孙媒婆在旁笑着接话:“你们两家都是好的,那咱们今日就先回去,有缘分,改天咱再坐到一处好好吃顿饭。” 许父点点头,朝李大叔拱了拱手,李大叔也朝他拱了拱手,便带着李婶子和李栓柱上了牛车。 李栓柱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家院门,没看见许婉,才有些失落地跳上了车。 李大叔一甩鞭子,牛车沿着村路往村外去了。 人一走,许文远便赶紧把院门关上了,许母站在门后,憋了半天的咳意终于压不住了,拿手捂着嘴,弯下腰去,一阵接一阵地咳。 许文远忙上前,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人都走了,你慢慢喘,别急。” 许母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长长地出了口气。 许文远扶着她,两人慢慢回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来。 许安从许婉那屋探出头来,踮着脚跑到堂屋门口,往门外看了看才转过身来,仰着脸跟他爹娘说:“我看了,此人看着还行,挺懂礼数的,看着是个老实人。” 许婉跟在他后头出来,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人不大,话倒是多。” 许安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桌边坐下。 许文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定了定神,才抬起头来看向许婉。 “婉婉,人你今日也见着了,你觉得怎么样?” 第274章 沈棠、许婉交心 许婉站在桌边,手指头在袖口上来回捏了两下,想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现在这么看还行,而且棠棠说他家是厚道人,在村里风评不差。” 许母听了这话,嘴角便微微弯了起来,她想起方才李栓柱那个直愣愣的眼神,忍不住道:“我今日看那李家儿郎,看了你都愣了,想来这事,差不了。” 许文远点了点头,沉吟道:“那这样,我下午去找人打听打听他家的情况,看看人品怎么样,家里到底是个什么底细,要是行,下次人家上门,咱也好知道怎么说。” 许母点头:“正好,陆家这几日在建房子,听说他丈人跟大舅哥都在那边帮忙,你去了,正好打听打听。” 许文远应了一声,把茶碗搁下,便起身往外走了。 许安见爹出了屋,便凑到许婉跟前,两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了两下,压低嗓子,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好奇:“姐,姐,那后生你瞧着怎么样?” 许婉被他摇得站不稳,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示意他安静些,许安这才松开手,吐了吐舌头。 可他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他姐,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许婉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低声说了句“还行吧”,便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许安在她身后又嘿嘿笑了两声,这才一溜烟跑去了院子里。 第二日大家来上工的时候,沈棠一眼便看见了许婉。 她正低着头,从布袋里往外拿丝线,一圈一圈地往桌上理。 沈棠想起昨日在路上遇见李家人那副光景,心里便痒痒的,只想知道昨日相看的结果到底怎么样。 可当着满屋子的人,她不好开口问,赵婶子她们一边往外拿做活的材料,一边随口问许婉:“婉婉,昨日你做什么去了?怎么没见着你?可是你娘又不舒坦?” 许婉手底下没停,只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什么,家里有点事。”便不再多说了。 赵婶子她们都知道许婉性子安静,不爱多话,便也不再多问,各自带着人做起活来。 到了半上午,沈棠放下手里的绣活,起身出来伸了伸腰,就走到厢房敲了敲许婉的桌子,朝她招了招手。 许婉会意,放下针线跟她往外走,沈棠带着她进了东屋,反手把门掩上。 东屋窗下支着一副绣架,上头绷着一幅大红的被面,那被面已经绣开了,正中间是一枝斜斜探出的石榴花,枝干粗壮,叶片舒展,上头缀着几朵开得正好的花和几颗鼓鼓囊囊的石榴果。 花枝旁边还留着大片空白,一看就是还打算往上绣东西的。 许婉一进门就被那绣架吸了过去,凑到跟前,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眼睛里亮晶晶的,由衷地说:“棠棠,这是你绣的?我还从没绣过这么大幅的绣样呢。” 沈棠走过去,站在绣架旁边,伸手在那片空白处轻轻抚了抚,说:“大牛三月里就要成婚了,新娘子是我最好的手帕交,这是我给她准备的添妆,被面上打算绣石榴花百子图,石榴多子,百子图意头好,正合她出嫁用。” 许婉一边听一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已经绣好的几朵石榴花,针脚细密,颜色配得又鲜亮又雅致,忍不住道:“太羡慕她了,能有你这样的好姐妹。”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像我,以前大家都觉得我家是累赘,没人愿意跟我走得近,我向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沈棠听了这话,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温温热热的,把许婉那双指尖有点冰凉的手包得严严实实。 沈棠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咱俩一般年纪,又日日在一处做活,我不止是你的东家,你要是愿意,可以一直跟着我做活,我也可以是你最好的姐妹。” 许婉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问:“真的吗?” 沈棠点头:“当然,咱俩话说得来,你的性子又好,除非你不想跟我做好友。” 许婉听到她这么说,连忙摆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下头去,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颤,却说得格外认真:“怎么会呢,只要你不是说笑,我可要当真了。” 沈棠握着她的手晃了晃:“你尽管当真,日后可不许跟我客气。” 许婉重重的点了点头,沈棠松开手,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许婉,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和好奇。 “对了,你昨日相看得怎么样?可看到李家那后生了?感觉怎么样?” 许婉想起昨日李栓柱直愣愣看着自己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有些想笑,又有些脸红。 她低下头去,捏着袖口,好一会儿才说:“昨日没聊什么,可能就是互相了解了一下家里的情况,不过昨日听着李家的意思,可能有些想法,我爹昨日还来找沈大叔打听了李家的事情,晚上我爹回来的时候,挺满意的,想来,要是下次李家再登门,我爹娘可能就会点头了。” 沈棠一听,眼睛便亮了起来,她拍着手道:“真的啊?那可得提前恭喜你了,看来我今年这绣活,一时半会儿是干不完了,到时候你成婚,我也送你一套。” 许婉红着脸,伸手在沈棠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可不能乱说。” 沈棠笑着摆手:“我懂我懂,不过我觉得这李家应当是没跑了,真好,你这嫁的也不远,到时候跟李家说说,再继续出来做活,应当不成问题,或者你也可以跟我娘还有我嫂子在我们村做活,到时候再给我送过来,这样咱俩还能继续一起做事。” 许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沈棠,问:“棠棠,你真的愿意让我成婚后,也继续在你这做活吗?” 沈棠反问她:“为什么不能?你是不愿意吗?” 许婉连忙摆手,急急道:“怎么会,棠棠你放心,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一定继续跟你干活。” 沈棠笑着点头:“你在我这里是帮我的忙,日后这四个新人,你可得多帮我上上心。” 许婉用力地点了点头,两人把话说开,心里都松快了。 沈棠是真心为许婉高兴,许婉也是真心感激沈棠,两个人站在绣架跟前,看着那幅绣了一半的石榴花被面,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75章 许婉定亲,清明到来 果然没几日,在沈棠又一次把货郎要的货交出去之后,许婉便又来告假了。 这回沈棠不等她开口,先笑着问:“可是准备回家定亲了?” 许婉红着脸点了点头,说李家又让媒人上门了。 沈棠二话没说便准了假,还拍着她的手道:“这回可该好好准备准备了。” 而临水村的李家,自上次回去之后,一家子便商量定了,隔了一日,孙媒婆便又上了许家的门。 许家因着女方的矜持,头一回没应,可许文远和许母心里都清楚,要在清明之前把亲事定下才是最好。 于是又隔了一日,孙媒婆第三回上门时,许母才算正式点了头。 李家那头也痛快,说儿子年纪也不小了,两日后正好是个黄道吉日,再往后赶清明,日子就不那么吉利了。 两家一合计,便定在清明前给两个孩子定亲。 定亲那日,李家给许家做足了脸面。 四季布料四匹,叠得整整齐齐用红绳扎着;聘银五两八钱,也是这十里八村数得着的头一份。 李家还在沈棠这里要了一整套的新娘首饰,从绢花珠钗到梳子镜子,外加两条绣帕,一并送了过来。 剩下的糕点、鸡鸭、酒肉,该有的全都有,摆满了许家堂屋的一整张桌子。 定亲当日,许婉当着两家人的面,跟李家明说了婚后要继续跟着沈棠做活的事。 她本想着,李家要是嫌弃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那这门亲事不结也罢,谁成想李家长辈听了,不但不反对,李婶子还笑着说:“成婚后你要是忙,家里的活计有我呢,洗衣做饭喂鸡鸭,我身子骨还硬朗,你们小两口只管把日子过好了就成,日后等你们有了孩子,也只管交给我,我给你们带。” 一番话说的许婉羞红了脸,李栓柱也在一旁点头,说家里不是那等古板的人家,儿媳妇进门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她想去上工,他还可以送她去。 有了李家这番话,许婉的心也算是彻底放下了,看来传言没错,李家果真是一家子的厚道人。 这门亲事订得顺当,两家都满意。 至于婚期,因着许婉想在家多照顾照顾她娘,再挣些银钱给许母调理身子,最起码在她嫁人之后,家里能维持住,她娘也能正常操持。 所以婚期便定在了十月十八,还有大半年的工夫,够用了。 两人签了婚书,许李两家正式成了姻亲,沈棠知道后,也替许婉高兴了好一阵子。 许婉定亲后两天,便到了清明。 清明那日,天还没大亮,沈棠便起来了。 她把昨日就备好的香烛纸钱、几碟供果和一瓶酒装进竹篮里。 陆衍也起了个大早,在院里劈了几根细柴,又从灶房里拿了把旧镰刀别在腰后。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便一前一后往后山去了。 清明是祭祖的日子,村里家家户户都要上坟扫墓,给坟头添新土,拔掉枯草,摆上供品,烧些纸钱。 还有些人家会在门楣上插柳枝,说是能驱邪避鬼。 小孩子则三五成群地在村口放风筝,有燕子形的,有蝴蝶形的,还有些小孩子自己做的,分不清形状,风一刮,那些风筝便晃悠悠地升上去,在清亮的天底下扯着长长的线。 这一日,各家各户多半会做些青团,用艾草汁和了糯米面,包上豆沙或是枣泥,蒸出来绿莹莹的,咬一口又甜又糯。 也有做馓子的,拿细面搓了条,盘成各种花样下油锅炸,酥脆咸香。 去后山的路并不好走,早春的草还没长起来,可去年落下的枯叶和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又滑又软。 陆衍走在前面,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时不时回身拉沈棠一把。 两人爬到半山腰那片缓坡上时,天边的云已经被日头染成了浅浅的金色,那两座并排的旧坟就在眼前,坟头的草刚冒出新绿,细密密的,给黄土添了一层薄薄的青。 陆衍把竹篮放下,先从腰后抽出镰刀,把坟头的杂草和枯枝清理了一遍,沈棠蹲在旁边,帮他把拔出来的草根拢到一处。 等坟头收拾利索了,陆衍又从旁边挖了几捧新土,给两座坟添了添。 沈棠把供果和酒一样样摆出来,又拿火折子点了香,插在坟前的土里。 三炷香细细的烟在晨风里袅袅升起来,陆衍带着沈棠,夫妻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他直起身来,看着那两块牌位似的坟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清晨安静的山坡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今年有我媳妇陪着我一起来,成婚这些时日,她对我很好,对这个家也很好,我们现在建了作坊,雇了人做活,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了。” “她还教村里的妇人做头花,带着大家一块儿挣钱,村里人都说我们两口子能干,你们在底下,不用再挂念我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棠棠还说要给你们生个孙子孙女,等孩子生了,我带他们来看你们,咱家,如今也有人了,往后逢年过节,我跟棠棠都来给你们上香,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托个梦给我,我下次给你们带来。” 他说到后头,声音微微发哑,可嘴角却是弯着的。 沈棠跪在他旁边,也朝坟头磕了三个头,轻声说:“爹,娘,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陆衍,也会把这个家打理好,咱们这个家,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两人在坟前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三炷香燃尽了,才把纸钱在坟前烧了,又拿土把灰烬盖好。 陆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把沈棠拉起来。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座并排的坟,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是在跟什么人做一场无声的道别。 然后他拎起空竹篮,牵着沈棠的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山下走。 山脚下的村子已经醒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狗吠和谁家喊孩子得声音,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最美的景色。 第276章 清明过后开始播种,打造小家 清明过后,天一日比一日长了,日头升得早,落得晚,把坡上坡下都晒得暖融融的。 风也从早春那种带着寒意的硬风,变成了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风,坡上的树全都绿了,叶子从嫩黄变成翠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枝干。 田埂上的草也长得快,才几日的工夫,就没了脚面。 坡底下的作坊,进展比预想的还快。 地基已经全部打好了,三合土夯得平平整整,拿脚跺上去,咚咚作响。 正房四间和厢房六间的墙基都砌出了地面,青砖一层压一层,灰缝勾得匀匀的。 张木匠带着人把几根杉木大梁也刨好了,就靠在砖垛旁边,只等墙砌到一定高度就能上梁。 周大叔说,照这个进度,再有个七八天,正房就能上梁了。 沈青山也跟着点头,说他看了这么多年,这么利索的工匠班子还真不多见。 沈棠如今倒闲下来了,货郎那边三日来取一次货,李氏四人的刺绣也上了手,每天按部就班地练着,许婉替她盯着,不用她日日守着。 她每日起来,先去厢房和堂屋转一圈,看看众人做活的进展,又去李氏那桌指点几句针法,剩下的工夫,便都花在那幅大红被面上。 被面上的石榴花百子图,已经绣了一大片,一枝石榴从被面左下角斜斜探出,枝干粗壮,叶片层层叠叠。 上面开着五朵石榴花,一朵全开,两朵半开,还有两朵是鼓鼓的花苞。 花旁边已经绣了三个胖乎乎的娃娃,一个抱着石榴果,一个趴在地上玩,还有一个仰着脸张着手,像是在够头顶的枝条。 沈棠每日坐在东屋窗下,一绣就是一两个时辰。 针尖穿过大红缎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打算这几日就把被面收尾,然后再绣两方配套的枕套,凑成一套。 后院的菜园,之前天冷种下的那些种子,如今都出了苗。 菠菜最先冒头,两片细长的子叶撑开,密密地铺了一畦,绿茵茵的,已经有两指高了。 小葱和韭菜也出了,细细的,像针尖似的。 沈棠蹲在菜畦旁边,拿手拨了拨菠菜苗间的土,见根扎得牢,便放下心来。 这几日天暖,她又盘算着再种些别的,茄子、辣椒、西红柿还有豆角这些,眼下种正当时。 还有黄瓜跟豆角得搭架子,可以种在豆一起,到时候两根架子并排立着,也好看。 这么想着,沈棠便回屋把这几日准备好的种子一样样翻了出来。 王蕙兰给的菜种里,除了已经种下去的菠菜、小葱和韭菜,还有一包黄瓜籽、一包豆角籽,另外她前几日去镇上补货时,在杂货铺子顺手买的一小包西红柿籽和一包茄子籽。 她先把篱笆边那排位置种上豆角,豆角旁边,她挖了几个浅坑,每个坑里丢了两三粒黄瓜籽,再覆上薄土。 黄瓜出苗快,三四日就能见绿,等黄瓜苗跟豆角苗长出两片真叶,就得给它们搭架子。 黄瓜的架子可以比豆角的矮些,竹竿交叉着插,三根一组,绑成三角架,瓜藤顺着往上爬,结出来的菜垂下来,一伸手就能摘。 她一边埋籽一边琢磨,到时候三角架得搭在菜园靠里的位置,省得挡了外头菜畦的光。 菜畦另一头,她留出了一小块空地,打算种西红柿和茄子。 这两样比黄瓜和豆角要晚一些,眼下日头还不够稳,得等过了谷雨再下地。 可她不想干等着,便先拿了几只旧陶盆,把西红柿籽和茄子籽各撒了一小把在盆里,搁在窗台上育苗。 盆土是前几日筛好的细土,掺了草木灰,松松软软的。 她拿手指在土面上按了几道浅浅的沟,把籽一粒粒摆进去,再盖上一层薄土,拿水壶细细地洒了水。 窗台上日头足,又避风,过个七八天就能出苗,等苗长到三四寸高,再连土坨子一块儿栽到菜园里。 那时候天也暖透了,西红柿和茄子正好下地。 等这些都弄完了,她直起腰来,又去堂屋看了看窗台底下那几盆花。 月季插条长得最好,已经抽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枝条也比刚栽下时粗了一圈。 栀子花也稳住了,叶色从深绿变成了油亮的翠绿。 海棠最小,可也冒出了一片新叶。 沈棠把三盆花都端到院子里,放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上午,又端回去。 这么养了几日,根该是扎稳了,她想起王蕙兰说过,清明过后,日头稳了,就能往外栽。 再看看院子里那些空地,心里便有了主意,她转身拿上小铲子和水桶,把三盆花苗端到院门口。 院墙根底下一排空地,是她早就看好的位置。 从大门左侧往东,一直到墙角,再从右侧往西,绕到后院入口那头,她把月季栽在靠门口的位置,一株一株隔开,根距有一臂宽。 栀子交错着栽在月季后面,靠墙根稍稍往里一些,而海棠还是不动,先养在盆里,这些栽完了,她又拿脚把根周的土踩实了,一桶一桶地提水浇透。 那一排花苗栽下去,贴着墙根,整整齐齐,虽然眼下只有几片叶子,可等它们长开了,爬藤的爬藤,开花的开花,那面光秃秃的院墙便有了颜色。 浇完了花,她又想起王蕙兰给的那几包牵牛花种子,现在正是种牵牛花的时候。 这东西好活,随便往墙根底下一撒,不用管它,自己就发了芽,顺着墙往上爬。 她回屋翻出那几包种子,拆开一包紫的跟白得还有粉的混在一起,顺着门口那面墙根,也不用挖坑,就这么一边走着一边随着步子丢三四粒种子。 剩下的一包,她打算让周婶子带回去,洒在自家门前以及小念那面院子的墙边,等夏天一到,牵牛花爬满了墙,每天早上开出紫的、白的、粉的花,从墙头垂下来,那才好看。 种完这些,她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把汗,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坡下传来工匠们收工的动静。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排刚栽好的花苗和那一圈新翻的土,想象着再过一两个月,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月季开出红的粉的,栀子开出白的,牵牛花爬满了墙,早晨带着露珠,一朵朵小喇叭似的朝着日头。 到那时候,她从坡下回来,远远就能看见自家门口这片小花园。 这么想着,她心里便觉得格外踏实。 第277章 发工钱啦 沈棠种完了菜种跟花枝之后,第二日便是二月初一,今天是出了正月后的头一日,也是给做工的工人们发工钱的大日子。 沈棠一大早起来把陆衍送出了家门之后,便把昨夜就理好的那几摞铜钱和账本从柜子里取了出来,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 对于工钱这事,她心里早有本账,而且账本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十六个来做工的村里人,是按天算钱的,从正月二十二开工算起,到昨日正月三十,满打满算干了九天。 一天十五文,一人该得一百三十五文,沈棠把铜钱一串一串数出来,拿旧布条扎好,十六个人一堆码在桌上,一共两千一百六十文。 她自己核了两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把银钱包好跟账本放到了匣子里。 至于许婉跟赵婶子的工钱又是另一码事,她们俩是按件算钱的,每做一件,记一件的账。 沈棠手里一本账,她们自己手里也各有一本,每日做了多少,当场就记上,等到结算时,两边的数目对得严丝合缝。 沈棠算盘了一拨,许婉这大半个月做头花、绣荷包、带新人,总共挣了一两二钱。 赵婶子带人做头花,加上验活、记数,也挣了八钱银子。 这些银钱,沈棠早在每次跟货郎交易后便先给她们结清了,省的拖到一个月后,数量太大,账目就容易出错。 至于周婶子和周彩花,她俩跟沈棠是分利钱的。 当初说好,每批货卖出去,她俩各占一成的利,这些日子,沈棠跟货郎交易了几回,每回四十两上下,一成就是四两。 周婶子跟周彩花一人四两,沈棠每次交易完便先把利钱给了她们,从不拖延。 别看这一成利钱说着不起眼,但一个月下来,光她俩手里就是八十两。 现在周婶子跟周彩花娘俩儿负责她这边最紧要的生意关卡,有她俩把关新娘首饰,沈棠这边自己也能轻快一些,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忙活自己的事情。 而周家如今的日子过得红火,小念日后嫁过来,也能跟着享福。 周婶子跟赵婶子她们四人今日不领工钱,是来帮着沈棠发钱的。 辰时正,陆家的大门一开,众人便陆陆续续到了。 十六个做工的人站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可到底头一回领工钱,个个眼里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和期盼。 许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沈棠的记账本,今日由她来念账。 她识字,声音又清又稳,便担了这个差事。 底下的一群妇人眼见着许婉手里多了一个账本,而装钱的匣子也打开了,立马个个都噤声了,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许婉。 许婉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字一顿的念了起来。 “张大花,做工九天,一天十五文,共一百三十五文。” 许婉念了一个名字,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应声上前,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伸出去接。 沈棠把那一串铜钱搁在她掌心里,铜钱沉甸甸地坠着,那人低头看了看,手指头在铜钱上摩挲了好几下,才抬起头来,嘴咧得老大,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和感激。 “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沈棠朝她摆了摆手:“这是你自己挣的,不用谢我。” 那妇人拿着钱站到一边后,旁边几个妇人便凑上来说“给我看看”,她拿手往前让了让,几个人便都笑开了。 许婉接着往下念。“李翠翠,做工九天,一天十五文,共一百三十五文。” 李翠翠从人群里走出来,接了铜钱,数了数,揣进怀里,又朝沈棠微微弯了弯腰。 她眼里有光,可面上还是稳稳的,没多说什么,后头是孙树彩、苗桂香、赵铃铛等人,一个一个上前,一个一个接过铜钱。 有的人接过钱,当场就数了一遍;有的人揣在怀里,拿手按着,眼眶却慢慢红了。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领完钱,退到人群后头,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以前在家做家务,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个铜板,如今跟着东家,才大半个月,手里就攒了这些。” 旁边那人也点头,说:“是啊,这日子,从前哪敢想。” 十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工钱发完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吵闹,也没有人提前走。 大家站在一处,手里攥着各自的铜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可那脸上的神色,一个赛一个的认真,一个赛一个的郑重。 沈棠看着这些人,心里也热乎乎的,她站起来,朝众人笑了笑,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这些银钱,都是大家靠自己手艺挣出来的,往后日子长了,咱们还这么干,你们做得越好,我这边的活计就越多,大家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的。” 众人听了,重重地点头,有人笑着说“谢谢东家”,有人只是用力攥着手里的铜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婶子和周婶子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互相递了个眼色。 赵婶子低声说:“你看这帮人,拿了钱比过年还高兴。” 周婶子点点头:“可不是嘛,头一回见着回头钱,搁谁谁不高兴?” 沈棠把桌上的账本合上,交给许婉收好,又朝众人道:“今日就到这儿,大家赶忙去上工吧,今日提前半个时辰下工,大家都回去好好热闹热闹。” 众人欢呼一声,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往厢房走一边数着各自手里的铜钱,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和盼头。 十六个人去了厢房后,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李氏四人站在堂屋门口,把方才发工钱的场面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李翠翠两手交握着搁在身前,面上还是惯常的稳重,可那双眼睛一直追着那些揣了铜钱往厢房走的妇人,直到最后一个进了门,才慢慢收回来。 柒月年纪小,藏不住心思,嘴巴微微张着,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春杏不声不响地站在李翠翠身后,可那脚尖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步,像是想再凑近些看看。 孙氏站在最边上,一直没动,也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妇人手里的铜钱,听着她们说着“一百三十五文”这个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两个嫂子在家里指桑骂槐,摔盆打碗,话里话外都是嫌她往公中交的钱不够多,可又不敢真拦着她出来做工,毕竟她每月往公中交的那些铜板,她们也是要分一份的。 那些铜板是她卖了鸡蛋攒下来的,攒得艰难,可到底还是堵住了她们的嘴。 只是家里那些没头没尾的刻薄话,到底让她心里堵得慌,她只能下工之后多做些家务,灶上的活计抢着干,扫地喂鸡一概不落,好歹让婆母挑不出大错来。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得赶紧把绣活学出来,挣上工钱,哪怕一天只挣几文,那也是自己手里的,不用看谁的脸色。 她想到这里,暗暗咬了咬牙,把心里那点酸楚压了下去。 第278章 新房准备上梁 沈棠把账本和装钱的匣子收拾好,刚准备拿回屋去,一转头便看见这四人还站在堂屋门口没动。 她走过去,顺着她们的目光往厢房方向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和实打实的坦荡:“你们也看见了,那十六个人是按天拿工钱的,一天十五文,干了九天,一人一百三十五文,你们四个如今虽还没到那一步,可也用不了多久了。” “你们都是做过针线的人,手上本来就有底子,如今这几日练下来,比旁人上手快多了,再多练些日子,等绣出来的活计能过眼了,我这边就可以给你们工钱了,但前期的绣工一般,工钱可能不多,但也比现在要强。” 李翠翠听了,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棠棠,那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始挣钱?” 她问这话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柒月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仰着头看着沈棠,两只脚在地上轻轻跺了跺,像是等不及要听答案。 春杏也从李翠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棠。 孙氏站在最后面,没说话,可那两只攥着衣角的手却微微泛了白,耳朵也竖得直直的。 沈棠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暖,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我看你们的进度,再练个十天半个月的,手上的针脚就差不多能稳住了,到那时候,我这边正好有一批简单的荷包绣边,可以拿给你们先试着做,也会给你们算工钱,等到你们手熟了,这工钱还能继续涨涨,这点你们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上功夫练扎实了,到时候自然有银子挣。” 四人听了这话,脸上都松快了不少,李翠翠朝沈棠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棠棠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练。” 孙氏在后头也跟着重重点了一下头,心里那团憋了许久的闷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条出口。 而大家在继续回去做活得时候,沈棠便能看出来,大家比以前更加认真了。 她们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学,拼命地练,就想着早早能挣上工钱。 沈棠每次看了之后心里也高兴,所以并不多说什么,只在关键处点一点,剩下的便由着她们自己去磨。 而眼前还有一件大事需要她来做——她家的作坊,定在二月初五上梁。 上梁是建房子中顶要紧的一步。 在乡间,房子建到快要封顶的时候,把正房正中那根主梁安上去,就叫“上梁”。 这根梁是整个屋架的脊梁骨,主梁一上,房子的骨架便算立住了,剩下的椽子、檩条、瓦片,都靠它撑着。 所以上梁在老辈人眼里,是比开工还重要的日子。 上梁顺不顺当,直接关系到日后这房子住得安不安稳,家业旺不兴旺,因此规矩也多,讲究也大,半点马虎不得。 上梁之前,先要选吉日。 张木匠翻了他的老黄历,又拿手指掐算了一遍,把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五。 他说这天是“天德合日”,宜修造动土,百无禁忌。 日子定下了,主家便要提前备好上梁用的东西,沈棠这几日已经陆陆续续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了。 头一样是“梁米”——一斗白米,一斗小米,装在两只新买的红布袋里,取“梁上有米,年年有余”的意头。 第二样是“梁酒”——两坛好酒,封了泥口,贴上红纸剪的双喜字。 第三样是“梁果”——四样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混在一只红布口袋里,取“早生贵子”的好兆头。 还有一挂红绸,用来缠梁的。 那红绸是沈棠特地去镇上扯的上好细绸,足有丈把长,拿金线绣了“上梁大吉”四个字,是沈棠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字也端正。 另外还有馒头、糕点、糖果,都是预备着上梁时撒给来看热闹的村人吃的。 上梁这日,主家要早早起来,在正房正中那根主梁底下摆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三牲——一只鸡,一条鱼,一块方肉,都是煮熟的,摆在白瓷盘里。 供桌正中间搁一只香炉,插三炷香,梁上要贴红纸写的“上梁大吉”,两头各绑一根红绸。 张木匠是掌墨的,上梁时由他带头喊号子,工匠们跟着把主梁一步一步拉上去安好。 梁一落定,主家要放鞭炮,把准备好的馒头、糖果、干果从屋顶上往下撒,这叫“抛梁”。 底下看热闹的大人孩子便抢作一团,抢到的人家来年有福气,主家也图个热闹兴旺。 抛完梁,主家要请工匠们吃一顿上梁酒,席面比平日丰盛些,鸡鸭鱼肉都得有。 来的亲戚朋友也要入席,算是帮主家暖房,添添人气,这顿饭叫“上梁宴”,在乡间是除了婚丧嫁娶之外最要紧的一顿饭了。 沈棠把这些门道一桩一桩都打听清楚了,该买的东西全都买了回来,搁在杂货房西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 陆衍这两天也不出去收货了,在家里准备上梁的各项事宜,还要去通知亲朋初五来吃上梁宴,又请了村里几个相熟的妇人帮着准备上梁这日的席面。 周婶子听说要办上梁宴,主动揽了灶上的活,说饽饽她来帮忙做,赵婶子也说要来帮着切菜,其余的帮工妇人也说要帮忙,沈棠想了想干脆给大家放一日假,大家都来帮忙顺道吃席。 反正日后她们也要在这房子里做工,也算是给自己忙活了,不过沈棠提前跟她们说了,工钱照发,不能因为她家的事耽误大家挣钱。 大家纷纷道谢,因着这事,沈棠在村里的声望又提升了不少,大家纷纷说陆家这媳妇是个好的。 二月初五这日,沈棠起了个大早,天刚微微亮,陆家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前来帮工的人全到齐了,就连最小的柒月跟春杏,也跟着人群早早过来了。 第279章 梳妆打扮 二月初五这日,沈棠起了个大早。 天刚微微亮,外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陆家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她披上外衣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的竟是一大群人。 周婶子打头,身后跟着赵婶子、许婉、周彩花以及在这里帮工的一群人,就连最小的柒月跟春杏两个人,也都挎着个小篮子,跟在周彩花的胜身后。 沈棠一看这个阵仗,自己先是愣了一下,又忙把门大敞开,笑着道:“婶子们怎的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周婶子把胳膊上挎着的包袱往门里一让,嗓门又亮又脆:“这还早啥?今日要蒸饽饽,还得准备上梁的物件,还有上梁宴,你家今日客多,我算了算,怎么也得摆六桌,这些咱不都得早早准备起来吗?再晚,饽饽蒸不出来,席面也来不及了。” 赵婶子也跟着点头,手里提着一大捆干菜和一兜子葱蒜,说:“就是,这活计多着呢,不早来哪干得完。” 正说着,陆衍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朝众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婶子嫂子惦记,家里就交给你们帮忙了,我去忙活外头的事。” 赵婶子忙道:“我出门的时候跟你大叔说好了,他今日过来帮你,上梁不是小事,外头也得有人张罗。” 周婶子也接话道:“你周大叔去借了做饭的锅炉,衍哥儿,你下去找你大叔,你们俩看看早点把锅炉抬过来,这小饽饽得多蒸一些,屋里屋外的锅都得用起来,光靠你家灶上那一口锅,哪够六桌席面使?” 陆衍答应一声,朝众人点了点头,便大步出了门。 他一走,众人便进了院子。 沈棠还站在廊下想张罗,周婶子已经把手一挥,利索地分派开了:“赵大姐,你带两个人去灶房,先把面和上,今日饽饽蒸得多,得早发面,许婉,你识字,帮着把上梁的供桌和物件一样样准备好,别漏了东西,李氏、孙氏,你们几个带几个人跟我去后院,把昨日买回来的鸡鸭鱼肉收拾出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柒月、春杏,你俩年纪小,手巧,帮着择菜剥蒜,再拿几个大盆来,把碗碟都过一遍水,擦干净了备着.......” 周婶子指着一片的人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众人齐齐应声,便各自散开忙活了起来。 有人往灶房走,有人往后院去,还有人去杂货房搬碗碟搬柴火,院子里一下子便热闹了。 沈棠看大家忙得脚不沾地,也挽起袖子往灶房走,想帮着搭把手。 周婶子正在灶台前和面,见她进来,把手上的面一搁,直接把她往外推:“你出去出去,今日是你家的大日子,这些活我们干,你作为东家娘子,只管歇着,一会儿亲戚上门,你尽管招待你的,你给我们开工钱,哪能让你这个东家干活?” 赵婶子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你赶紧回屋收拾收拾,换身体面的衣裳,今日来的人多,你可得有个东家娘子的样子,厨房里有我们呢,你甭操心。” 其余几个妇人也纷纷附和,笑着把沈棠往堂屋方向推。 沈棠被她们推得退了好几步,哭笑不得,到底拗不过,只好朝众人欠了欠身:“那我就多谢婶子们了,大家辛苦了。” 众人摆摆手,让她只管去。 沈棠这才往东屋走去。 沈棠进了东屋,把房门虚掩上,她伸手打开柜门,在衣柜前站了片刻,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分作几摞,素日做活穿的旧衣放在最底下,料子厚实耐磨,颜色也暗。 中间是家常衣裳,平日出门穿的那几件,最上头一层,她单独拿一块干净的包袱盖着,底下是几件料子好、颜色正、平日不太有机会穿的好衣裳。 她掀开包袱,挑了一件海棠红的细绸夹袄出来。 这料子是她出嫁前用陆衍下聘给的布料做的,颜色正红里透着一点橘,不似正红那般压人,又比寻常的粉红多了几分稳重。 领口和袖口都拿同色丝线绣了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腰身收得妥帖,穿上去既精神又不显局促。 下头配一条月白色的细棉裙,料子垂坠顺滑,走起路来裙摆微微晃动。 她抖开衣裳,拿手抚了抚领口的绣纹,觉得没有什么褶子,才放到床上。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半新的绣鞋,鞋面是藕荷色的,绣了小小的折枝梅,是她自己做的,今日正好穿上。 换好衣裳,她坐到妆台前,拿梳子把头发重新抿了一遍。 她对着铜镜想了想,把头发挽成圆髻,不再像平日做活时那般随意。 发髻盘好之后,她打开妆台上的首饰匣子,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最上层是县令夫人江苓芷送的首饰。 南海珍珠耳坠圆润饱满,在光下泛着柔和的莹白色;并蒂莲金簪,金丝掐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嵌了颗小小的红宝石;还有一只碧绿的玉镯子,通体温润,没有半点杂色。 旁边是她自己做的几样:一对小珠钗,用米珠串成花形,小巧玲珑;两条红色发带,一条缀了珠子,一条拿金线绣了细边;还有几朵她自己缠的纱绢花,有海棠红的,也有鹅黄的。 她先把珍珠耳坠戴上,小小的珠子垂在耳畔,一转头便轻轻晃着。 然后拿起那支并蒂莲金簪,端端正正地簪在发髻正中。 金丝掐成的莲花在乌黑的发间熠熠生辉,花瓣上的红宝石也跟着闪了一闪。 玉镯子套在左手腕上,贴着皮肤,凉润润的,发髻两侧,她各簪了一朵自己做的纱绢花,海棠红的配着她的夹袄颜色,鹅黄的添几分鲜亮。 发髻底下,她把那条缀了珠子的红发带系上去,带子尾端垂着的小珠子顺着后背落下来,走路时会轻轻晃动,像是碎星子缀在肩上。 那对小珠钗也没落下,一边一支别在发髻侧边,跟金簪和绢花错落着,倒也不显得繁乱。 她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脸,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镜子里的人,面庞白净,眉眼清亮,海棠红的夹袄衬得她气色红润,耳畔的珍珠、发间的金簪、鬓边的绢花,一样一样都妥帖合宜。 她站起来,把裙摆抻了抻,又拿手在衣襟上按了两下,整个人看着既端庄又喜庆,既不像做活时那般素净,也不像成婚那日那般隆重,刚刚好。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东屋的门往院子里走。 第280章 娘家来人贺喜 沈棠踏进院子的那一刻,院中正忙得热火朝天。 陆衍在门口带着周大叔和两个后生支大锅,灶房里周婶子带着人正在揉面做饽饽,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蒸笼上已经冒出了白腾腾的热气。 柒月和春杏蹲在廊下择菜,脚边堆了一小堆择好的葱蒜,整个院子都是人声和烟火气,偏偏就在这热闹里,沈棠从东屋门口一出来,像是把日头都带出来了似的。 赵婶子正端着一屉饽饽从灶房出来,一抬头看见了沈棠,她手里那屉饽饽差点没端稳,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饽饽往灶台边上一搁,就快步迎了过来。 “棠棠,你这不打扮就已经很好看了,这一打扮简直了,你看看这身衣裳,这料子,这颜色,镇上的小姐都没有你这种贵气。” 旁边几个妇人也纷纷凑过来看,有人盯着她发间的金簪,眼睛都直了,说:“棠棠今日特别好看,这头上的簪子是金的吧?可真晃眼。” 沈棠含蓄地笑了笑,伸手在发髻上轻轻碰了碰那支并蒂莲金簪,语气随意的说:“不是金的,是铜的,之前在杂货铺子里看到过,看着好看就买回来了,价格不贵,今日也就图个鲜亮。” 那妇人又看了好几眼,啧啧道:“就算是铜的,咱们也买不起呀,论大气,还得是你,这一打扮真好看,日后得多打扮打扮。” 沈棠含蓄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这头话音刚落,抬头便看到陆衍正蹲在地上架大锅的灶台前愣愣的看着她。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垒灶用的土坯,人也忘了站起来,就这么半蹲在地上,隔着大半个院子看过来。 沈棠站在廊下,整个人立在满院的人间烟火里,清清朗朗,明艳动人。 陆衍觉得嗓子眼有点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连周大叔在旁边喊了他两声都没听见。 周大叔顺着他的目光往院里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抬手在陆衍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粗声粗气地笑道:“别看了,再看,那锅灶就垒歪了,你媳妇又跑不了,先把活干完。” 陆衍这才回过神来,耳朵根红了一下,低头继续垒灶台,手里那块土坯却搁了半天才找准位置。 周婶子来院里瞧见了这一幕,捂着嘴朝沈棠挤了挤眼,低声说:“你看衍哥儿那眼神,跟当初去你家提亲时一个样。” 沈棠抿着嘴,没接话,只低头笑了。 眼看时间还早,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春杏旁边,帮着剥蒜。 蒜皮在她指间簌簌落下,柒月在旁边择葱,春杏剥蒜,三个人凑在一处,倒也干得利索。 灶房里周婶子喊了一声“谁去把蒸笼挪一挪”,许婉应声过去帮忙,院子里人声、锅碗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处,热气腾腾的,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门外,陆衍和周大叔带着几个后生把大锅支稳了,又去村里借桌子、抬板凳。 村里人听说陆家今日上梁,都愿意借,有的还搭把手帮着抬。 没多大工夫,六张方桌便在陆家门前的空地上一字排开,配着长条凳,碗筷也一摞一摞码在桌上。 正忙着,坡那头传来了牛车的吱呀声,紧跟着便是说话声和笑闹声。 沈棠在院里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蒜瓣,拍了拍手掌上的碎皮,快步往外走。 一出大门,果然看见一辆牛车停在坡口,最先下来的是王蕙兰和罗氏,两人正一左一右地搀着林氏下车。 林氏挺着大肚子,动作慢,罗氏在下头托着她的胳膊,王蕙兰在上头扶着她的肩,三个人小心翼翼的。 罗远已经下了车,正站在车边跟陆衍说话。 他回头看了看坡下那片工地,又看了看陆家那几间新修的正房,忍不住跟刚出来的沈棠说:“棠棠,你照看一下你娘跟你舅母还有你嫂子,我跟陆衍去底下找你爹跟大哥去 ,这房子建的,可真气派。” 沈棠点点头,快步走到林氏身边,伸手替下了罗氏,扶着林氏的另一只胳膊。 “嫂子,你怎么过来了?”沈棠扶着林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担忧,“你现在身子不方便,就不要出来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我在家吃得好喝得好,养得也好,你不要担心,你家里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嫂子,怎么能不来看看呢?” 罗氏也在一旁接话:“是啊,反正咱们两家隔得也不远,牛车上你舅母给垫了厚厚的垫子,颠不着你嫂子。” 王蕙兰把车上的东西递给罗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棠一圈。 她看着沈棠从头到脚这一身穿戴,一样一样都妥帖合宜,她又回头看了看陆家那新修的正房,再往坡下看了看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看来你在陆家,过得很好。” 沈棠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舅母,咱们进屋说话吧,嫂子,你赶紧进去歇歇。” 林氏却摆了摆手:“你不用管我,我还挺喜欢在下面走走的,而且医馆里的老大夫也说了,像我现在这个月份,还是要多走动走动,日后也好生产。” 沈棠说不过她,只好求助地看向罗氏和王蕙兰,罗氏便道:“没事的,你不用太担心,我们今日来,也是为了凑个热闹。” 沈棠想了想,说:“上梁要巳时正才开始,咱们先进屋坐坐,说说话。” 林氏听了,这才点头:“那行,一会儿等上梁的时候,咱们再下去看热闹。” 沈棠便率先扶着她,往院里走。 罗氏和王蕙兰跟在后面,王蕙兰手里还提着一只包袱,里头是她给沈棠带来的几样东西。 到了屋里,沈棠直接把林氏扶到东屋床边坐下,又拿了个引枕垫在她腰后头,让她靠得舒服些。 林氏坐定了,长长舒了口气,拿手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笑着说:“你这床铺得倒软和。” 沈棠说:“嫂子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碗水。” 罗氏跟着进了东屋,四下里看了看,见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便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问:“棠棠,家里怎么这么些人在忙活?我跟你舅母还想着早早过来帮着你忙呢,这下可倒好,眼见着没有伸手的地方。” 沈棠把水端给林氏,又给罗氏和王蕙兰各倒了一碗,才笑着说:“这些婶子嫂子们,都是在我这儿做活的,她们知道咱家今日有喜事,都自告奋勇过来帮忙,不过这忙也不是白帮的,我按着她们正常出工算,给她们工钱。” 罗氏一听,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心疼:“那这得多少钱呢?既然不做活,那也用不上这么些人呀。” 第281章 上梁大吉 沈棠把茶壶搁在桌上,坐到罗氏旁边,耐心道:“娘,大家也都是好心,都想过来帮我,我也不能白让人家忙活,该给的还是要给的,这个您就不用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罗氏还想再说什么,王蕙兰在旁边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孩子心里有数,你就别操那个心了,今日是喜日子,咱们只管高高兴兴的。” 罗氏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端起碗来喝了口水。 王蕙兰把手里那只包袱搁到炕上,解开系扣,一样一样往外拿。 头一件是一对大红的新门帘,细棉布的,上头绣着金童贺喜,是她自己绣的。 “你这作坊建起来,门窗一装好,门帘就得挂上,这是我前些日子赶出来的,你看看合不合用。” 沈棠接过来,抖开看了看,那并蒂莲绣得又细又密,花瓣层层叠叠,针脚比她绣得还工整。 她连声道谢。 第二样是一对白瓷花瓶,瓶身不高,圆肚细颈,釉色莹润,是王蕙兰托人从县城瓷窑捎回来的。 “新房子总得摆点东西,这对瓶子,插个花枝啊,搁在桌上啊,都使得,不算什么好东西,就是个意思。” 沈棠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看,知道这成色的白瓷在镇上也不便宜,便小心地搁到了炕柜上头。 罗氏一看王蕙兰已经把东西拿了出来,她也从衣袖里拿了一个小荷包出来,直接塞到了沈棠手里。 那荷包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罗氏自己的手艺。 她拍了拍沈棠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娘没有你舅母手巧,做不出这么精细的东西,想着给你买东西,也不知要买些什么,左右你这房子建起来,眼下也不是要住人的,锅碗瓢盆这些我就不给你准备了,这里面有二两银子,是我跟你爹给你的安家费,你自己收好,到时候家里缺什么,你让陆衍去买。” 沈棠刚要把荷包往回推,林氏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从衣袖里也摸出一个小荷包,递到沈棠跟前。 沈棠一看这情形,赶紧道:“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呀?赶紧收回去吧。” 林氏握着她的手,把荷包往她掌心里一按,语气认真:“这是给你的,你就收下,娘给了你二两银子,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能越过婆母,所以我跟你哥就给你一两银子,我现在月份大了,精力不济,你大哥每日也在忙,我们思来想去,还是给你银钱比较合适。” 眼看着沈棠还要推辞,林氏直接沉下脸来:“你可别再跟我推了,从你成婚以后,咱这一大家子都靠你拉拔一把,咱现在的日子才能过得这么好,我现在给你的这些银钱,说白了也是你给我的做工费,要没有你,我们全家的日子还紧紧巴巴的,哪里有现在过得这么滋润,你现在家里有大事,我们该给的礼节也是要给的,你可不能辜负我们的心意。” 罗氏也帮着林氏说话:“你这孩子,怎么成婚之后就跟娘家生分了?” 沈棠连忙摆手:“我不是……” 王蕙兰拍拍她的手,温声道:“咱们都是一家人,给你什么都是应该的,你就收下吧。” 沈棠一看大家都这么说,也不再推辞了,只能收下。 她心里想着,反正到时候大嫂要生孩子,这份钱她再还到孩子身上就是了。 几人又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眼见日头渐渐升高,从窗纸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 外头院子里灶房那边饽饽已经蒸了好几屉,热气从灶房门口一阵阵地往外涌。 坡下工地上,工匠们也在做最后的准备,把主梁又校了一遍。 周婶子从灶房出来,朝东屋的方向喊了一声:“棠棠,时辰差不多了,外头都准备好了。” 沈棠往窗外看了看,回头朝林氏道:“嫂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看看吧。” 林氏一听,眼睛都亮了,扶着腰就要站起来:“走走走,我早就想出去看热闹了。” 王蕙兰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你慢一些。” 等几人出了院子,才发现家里那些做工的妇人们早就到了坡底下,三三两两地聚在空地上,等着看热闹。 柒月和春杏两个小姑娘挤在最前头,正踮着脚朝正房那边张望,后面聚了好些来看热闹的村人。 坡下空地上,张木匠已经带着徒弟们把主梁从地上抬了起来,拿粗麻绳捆住了两头。 那根杉木大梁又粗又长,通体刨得光溜溜的,泛着淡黄色的木纹,梁中间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上梁大吉”四个大字。 两头各绑了一根红绸,被风吹得轻轻飘着,供桌已经摆在了正房正中间,桌上三牲供品摆得齐齐整整,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点上了,细细的烟在晨风里袅袅上升。 张木匠站在正房墙头上,一手扶着梁头,一手朝底下喊道:“吉时已到——上梁!” 底下几个徒弟一起使力,麻绳绷得紧紧的,那根大梁便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墙头上另两个工匠伸手接住梁头,张木匠拿墨线一吊,看准了位置,喝道:“左一点——再来一点——好!落!” 大梁“咚”地一声稳稳落进了两边的榫口里,张木匠拿木槌在梁上敲了三下,每敲一下便喊一声:“一敲金,二敲银,三敲元宝滚进来!” 底下众人便跟着齐声喝彩。 陆衍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挂早就准备好的鞭炮,梁一落定,他便把鞭炮点上了。 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得满坡都是回声,红纸屑炸得纷纷扬扬,沈棠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根大梁稳稳当当地横在屋架上,心里又热又胀。 鞭炮声还没停,周婶子和赵婶子已经端着竹筐过来了,里头是满满一筐用红纸包起来的馒头、糖果和干果。 她们抓起来就往人群里撒,大人孩子们笑着抢作一团,有人抢到馒头便当场掰开分着吃,有人把糖果揣进兜里,说要带回家给孙子。 柒月和春杏两个小的也抢了好几颗红枣,攥在手心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棠站在人群边上,看着满天的红纸屑和底下抢做一团的村人们,又回头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罗氏、王蕙兰和林氏。 罗氏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这梁上得利索”,王蕙兰一边护着林氏的肚子一边踮脚往上看那大梁,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欢喜。 她又转过头去找陆衍,陆衍正站在正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点鞭炮的那根香,也正朝她看过来。 两人隔着满院的人间烟火,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却都笑了。 第282章 姑嫂闲逛 上完梁后,陆衍没有急着走,他留在工地这边,跟张木匠一道把主梁两头的榫头又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张木匠拿木槌在梁上轻轻敲了敲,听了听声响,说:“实着的,没问题。” 陆衍才放心,又帮着把剩下几根檩条归了归位。 灶房那边,周婶子跟赵婶子已经带着妇人们回去了。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正在炖鸡炖肉,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菜,被一样样的码在了陶盆里,凉菜切丝,热菜油炒,每个人手里都没闲着。 罗氏和王蕙兰看的眼热,也凑过去帮忙,较着劲的要跟她们比拼一下厨艺。 就连柒月和春杏两个小的都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生怕摔了。 沈棠没去灶房那边,她此时正扶着林氏在院门口慢慢转悠。 头顶上的日头暖融融的,坡下的工地上工匠们还在忙活,坡上家里头灶房的烟火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林氏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沈棠胳膊上,步子走得慢,可精神头却好得很。 她东看看西看看,眼睛不够使似的,嘴里念叨着:“你这地方真好,坡下头就是作坊,坡上头就是家,后面背靠大山,也没人过来打扰,日子过得清净的很。” 沈棠领着她走到后院,推开篱笆门,菜园子里的光景跟刚种下时已经大不一样了。 清明前种下去的那些菜籽,如今都出了苗,菠菜已经长得有小半拃高,绿茵茵地铺了一畦;小葱和韭菜也长出了细细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 篱笆边上,豆角和黄瓜的苗也抽出了藤蔓,沿着之前搭好的架子往上攀。 那架子是前几日陆衍抽空搭的——豆角用细竹竿两两交叉,绑成人字架;黄瓜用竹竿竖着插,横着绑了两道,做成篱笆架。 藤蔓嫩绿嫩绿的,绕着竹竿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像小手抓着竿子往上够。 林氏站在菜畦边上,低头看了看那齐齐整整的菜苗和架子,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啧啧道:“这小菜园收拾得齐整,而且位置也好,既不挡光,离着家里又近,到时候做饭摘菜都方便,出了后门就是。” 沈棠说:“是啊,我还把从舅母那里拿回来的花种以及花枝都栽在门前了,现在你别看门前还是光秃秃的一片,等到了五六月,月季开了花,牵牛花爬满了墙,那才叫一个漂亮。” 林氏扶着篱笆桩子,回头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笑着点头:“还是你会过日子,这不管是以前在娘家,还是现在嫁了人,你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看你现在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拿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高隆的肚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和期盼:“等肚子里这个出生之后,我就在家安心做活挣钱,你这边要是也传出来好消息,生了孩子以后,就让娘两个一起带,这样,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也能亲一些。” 沈棠听到她的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颊微微泛红,嗔道:“嫂子,你说什么呢?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林氏笑着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害羞什么?这女子嫁了人,生孩子还不是早晚的事,不过你这才成婚一个多月,确实是不着急,凡事放宽心,好消息自然就来了。” 沈棠点点头:“我知道。” 她想起一桩正事,便跟林氏道:“不过我这边有个姑娘,叫许婉,已经跟咱村的李家定了亲事,今年十月十八就出嫁了,她现在是在我这里做刺绣荷包,我想着,如果她嫁人之后不方便出来做活,或者时间上不合适,那就让她跟着你在咱村里做,你们俩在一处,互相也能看着点。” 林氏说:“我知道,李家那小子定亲的消息,现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要娶的媳妇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只不过家里条件不算好,今天我来的时候,也悄悄打量过那个姑娘,人看起来不错,跟李家那小儿子挺相配的。” 沈棠也点点头:“那是个好姑娘,我也希望她过得好,咱们一起把这生意做起来。” 林氏笑着说:“反正咱家以后日子兴不兴旺,就指着你了,我都听你指挥。” 沈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子,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姑嫂俩哈哈大笑,又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前院那边传来周婶子的大嗓门:“开饭啦!入席啦!” 林氏一听,拉着沈棠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好几分,嘴里说着:“快快快,开席了,我都饿了。” 沈棠看着她嫂子还是那个性子,哭笑不得地跟在后头,两人一道往院子前走去。 而坡底下的工人们也都陆续上来了,陆家门前的空地上六张方桌分作两排整齐摆放,每排三张,桌与桌之间隔着两三步宽,长条凳已经摆齐了。 碗筷是许婉带着人提前摆好的,每桌八副,整整齐齐码在桌沿上。 大家上来后在门口的水缸旁洗了手脸,便纷纷入了座。 陆衍坐在头一排正中的桌上,旁边是周大叔、沈青山、沈正、罗远,还有里正田叔和张木匠。 里正被让到上首坐了,笑着推辞了两句,到底拗不过,便坐下了。 张木匠跟陆衍分坐在他旁边,把手里的旱烟袋收了起来,端起茶碗先润了润嗓子。 沈棠则是扶着林氏坐到了陆衍他们旁边那桌,林氏身子重,沈棠特意给她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背后就是院墙,没人来回走动,坐着安稳。 周婶子和赵婶子、许婉、周彩花都坐了过来,罗氏和王蕙兰也在这桌,另外还有里正娘子田婶子。 田婶子今日穿了件干净的靛蓝褙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被安排坐在王蕙兰旁边。 其余做工的人往后面的桌椅上排,大家你让我我让你,说笑着各自坐下。 柒月和春杏两个小的被让到了后头桌上,周婶子说“你俩先坐着吃,今日不用你们端菜”,其余帮工妇人还忙着往桌上端菜,暂时没坐。 头一道菜端上来,是红烧肉。 那肉是昨日买回来的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拿冰糖炒了糖色,又放了酱油和八角,用文火炖了一上午,皮红亮亮的,肥肉颤巍巍的,筷子一夹便烂。 第二道是炖鸡,整鸡剁成大块,跟干香菇和土豆一起炖的,汤浓肉烂,满院子都飘着那股子鲜香。 第三道是红烧鱼,两条半斤来重的鲫鱼,拿油煎得两面焦黄,再搁了葱姜和醋焖透了,连鱼带汤盛在大盘子里。 第四道是干豆角炒腊肉,豆角是去年秋天晒的,泡发之后跟腊肉片一起爆炒,油汪汪的,嚼起来又韧又香。 第五道是酸菜炖粉条,酸菜是自家腌的,切成细丝,跟粉条和几片五花肉一起炖得软烂,汤汁浓厚。 第六道是白菜炖豆腐,豆腐是村东老郑家今早现磨的,嫩生生的,跟白菜帮子一起炖,清淡爽口。 第七道是大葱炒鸡蛋,鸡蛋是王蕙兰从家里捎过来的,炒得金黄蓬松,堆了满满一碟。 第八道是凉拌萝卜丝,拿白醋和香油调的,上头撒了几粒炒香的白芝麻,清脆解腻。 第283章 热闹的上梁宴 最后是一大盆蛋花汤,里头搁了木耳丝和干菜丝,勾了薄芡,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帮工的妇人端着木托盘,在桌子之间来回穿梭。 等饭菜都上齐了,才有妇人喊了一声:“菜齐了!八菜一汤,大家敞开吃,锅里还有!” 众人这才笑着动了筷子。 陆衍给在坐的人都斟了酒,沈青山和罗远以及周大叔他们碰了碰碗,说了几句闲话,这桌男人们声音不高,可时不时传来几声笑。 沈棠这边,大家都是自己人,谁也不用客气,就自顾自的吃了起来,王蕙兰跟罗氏坐在一处,两人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田婶子时不时插一句嘴,三个人倒也聊得投机。 后面做工的桌上时不时传来一句“好吃”“东家这饭做的实在”,大家热热闹闹的吃着这顿上梁宴,倒也自在。 饭后,帮工的妇人们把碗筷收进大盆里,端到井台边蹲着洗。 周婶子带人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一并归拢了,赵婶子拿抹布把几张方桌挨个擦了一遍。 周大叔则是领着村里的后生们把临时支的大锅撤了,灶膛里的火用水浇灭,又拿铁锹把灰烬铲到一边。 桌椅板凳是跟村里人家借的,该还的得还回去,沈正和罗远一人扛两条长凳,周大叔拎着方桌腿,一趟一趟往坡下送。 陈木匠吃完饭,带着他那几个徒弟先下去了,作坊那边还有活没干完,今日上梁只上了正房,厢房的墙还得接着砌。 沈棠扶着林氏回了东屋,让她在床上躺下歇着,林氏今日走了不少路,腰有些酸,躺下没多大会儿便眯着了。 罗氏和王蕙兰在外头帮着收拾了一阵,等碗筷都洗好了,剩菜也分盆装好了,才洗了手歇下来。 周婶子把最后一只碗摞进橱柜,拿围裙擦了擦手,朝罗氏道:“罗大姐,这边都收拾利索了,我们就先过去了,厢房里还有活没赶完,这货郎定期就上门,咱们可不敢耽误。” 罗氏忙道:“她婶子,今日可多亏了你们了,又是蒸饽饽又是做席面的,忙了一上午。” 周婶子摆摆手:“罗大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今日这活也不白干,棠棠给工钱呢,我们可得给她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可不能让这财神奶奶看着不喜。” 罗氏笑着摇头:“什么财神奶奶,也就你们抬举她。” 赵婶子正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便挤过来插嘴:“大妹子你可别谦虚了,生了这么个能干的闺女,要是我,都得趴在被窝里笑上几日不可。” 罗氏客气道:“哪有哪有。” 周婶子看了看天色,便说:“罗大姐,王大姐,你们来闺女家一趟不容易,可得好好说说话,我们就不掺和了,我们这就去厢房再继续做活了。” 王蕙兰和罗氏点点头,周婶子和赵婶子便带着许婉、李翠翠她们往厢房去了。 人走了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罗氏和王蕙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几只装得满满当当的盆,里头是方才席面上剩下来的菜。 红烧肉剩了小半盆,炖鸡还剩了半锅,红烧鱼也留了两条没怎么动过,干豆角炒腊肉和酸菜炖粉条也各剩了一些。 罗氏看着那些肉,犯了难,说:“这,家里今天怎么准备了这么些的肉,还剩了这老些,太浪费了。” 王蕙兰把盆盖揭开看了看,又盖回去,说:“今日人多,又都是出力气的汉子,可不得多准备些,行了,咱俩进屋看看棠棠,顺道问问她这些菜怎么出路。” 罗氏点点头,两人便往西屋去了。 西屋里,林氏正在炕上睡得香甜,呼吸匀匀的,一只手还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沈棠把绣架搬到了炕上,就坐在窗边,借着从窗纸里透进来的光,一针一针地绣着那幅大红被面。 被面上的石榴花百子图已经绣到了收尾的时候,百子图的“百”字虽然还没凑齐,可整幅绣面已经满满当当,大红的底子上,绿的叶、红的花、白胖的娃娃,看着就喜庆。 王蕙兰一进门就看见了沈棠手里的绣样,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凑到绣架跟前看了看,低声说:“这么大幅绣面,是给小念的吧?” 沈棠抬头笑了笑,也压着嗓子说:“什么都瞒不过舅母的眼睛。” 罗氏也凑过来,低头看了看,低声说:“这还用猜吗?这大红的,又是百子又是石榴花的,指定是送给小念的,也就小念要成婚了,不然可没有谁有这个脸面让你绣这么大幅的绣品。” 沈棠笑了笑,没说话,只把最后一针收了尾,低头咬断丝线。 她抬起头来,问:“外头可都忙完了?” 罗氏点点头:“周婶子她们自觉着呢,活一干完就去做工去了,都不用多说。” 沈棠点头:“这几个婶子都是好的,白石洼这边的人都比较和善,心思也好,用她们做活,我省心。” 王蕙兰看着她,温声道:“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问起外头那些剩菜的事,沈棠把绣棚搁到一边,说:“先紧着咱们自己人拿,舅母你跟娘回去的时候多带一些,现在天气凉,东西也能放得住,那些肉你们多拿一些回去,等你们分完了,剩多少我自己再看着办。” 王蕙兰点头:“那行,一会儿我跟你娘去装一些。” 正说着,林氏醒了,她睁开眼,见屋里多了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 王蕙兰赶紧过去扶了她一把,拿引枕给她垫在腰后,林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沈棠手里的绣活,笑着说:“你们说什么呢?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罗氏说:“没多大会儿,你困了就多睡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 几个人便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闲话来,正说得热闹,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罗远带着沈青山、沈正和陆衍从坡底下上来了。 几个人裤腿上还沾着泥,沈正手里拎着把铁锹,陆衍肩上搭着条汗巾,罗远一进门便朝屋里喊了一声:“棠棠,你舅母跟你娘呢?快让他们出来吧,咱们准备回家了。” 王蕙兰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沈棠也下了炕,跟在后头。 院子里,罗氏已经把剩菜分好了,拿几只干净的盆和罐子装着,红烧肉和炖鸡各装了一大罐,干豆角炒腊肉和酸菜炖粉条也各装了一碗,连那两条没怎么动过的红烧鱼也拿油纸包好了。 王蕙兰看了看,把罗氏递过来的陶罐直接给了罗远,罗远把东西拿过来放到牛车上,沈青山看着沈棠说:“今天时候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周大叔在那盯着,你大舅他们要回家,我们就跟着牛车一起回家了,我跟你大哥等着明日再过来。” 沈棠点点头让他们路上慢些,又问王蕙兰明日阳哥儿就要动身去县城了,东西可都备好了?有没有漏的,她跟陆衍明日要去镇上送送他,到时候可以给他送过去。 王蕙兰摇摇头:“该准备的东西都拿好了,临出发之前我给他检查了好几遍,你不用担心。” 沈棠点点头,外面罗远喊他们上车,一大家子出门上了牛车,几人冲他们挥挥手,陆衍让他们路上慢点,看着牛车一路下了小坡往村里走去,陆衍走过来揽着沈棠的肩膀说:“走吧,起风了,咱们回屋去。” 沈棠点点头,两人往屋里走去,家里还剩了些饭菜,沈棠打算回去收拾收拾,再盘算一下明日给阳哥儿带的东西,明天一早还得早早去镇上送他,要是去晚了人家夫子可就带人走了。 第284章 送学子远程 第二日,夫妻俩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沈棠便去灶房热了昨日剩的饽饽,又煮了两碗粥。 两人简单吃了两口,便驾着牛车出了白石洼,一路往镇上去了。 今日是罗启阳启程去县城准备考试的日子,沈棠前几日就给他备好了东西,一些常用药,治头疼脑热的、治水土不服的,都备了一些,还有自己做的鸡蛋肉酱以及炒咸菜,都是备着他考试期间万一吃不好,最起码还能就着这些下饭。 另外还有一盒清凉油也被沈棠装进了包袱里,东西收拾好之后,直接搁在了车厢里。 牛车到了松竹书院门口时,天刚微亮,书院坐落在镇东头一条清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的院墙,门楣上悬着“松竹书院”四个大字。 此时大门还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两旁的槐树静悄悄的,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陆衍把骡车停在书院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拴好缰绳,回头对沈棠说:“时辰还早,你先在车里待着,等有人出来,我再喊你。” 沈棠点点头,却没有自己回车上,她拉了拉陆衍的袖子,自己先钻进了车厢,又朝陆衍招了招手。 陆衍无奈,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挨着肩,沈棠把帘子掀开一半,好随时看着外头的动静。 陆衍把她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他的手大而温热,把她微凉的指尖包得严严实实。 他嘴里却还在念叨:“你呀,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让你在里面待着,你非要拉上我,我是男人,皮糙肉厚的,你还怕我冻着啊。” 沈棠靠在他肩头,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轻声说:“男人怎么了?男人也是肉长的,这大早上的,天气寒着呢,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等。” 陆衍侧过头来,拿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低低笑了一声:“行行行,我说不过你。” 两人便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车厢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巷子口早起的摊贩支炉子的响动。 陆衍一直握着沈棠的手,偶尔拿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下,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书院里头开始有了动静。 大门被人从里头被拉开了半扇,门房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又缩了回去,紧接着,巷子那头传来了骡车的声音。 陆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只见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地驶过来,应该是前来接他们的车夫。 陆衍把身子缩回来跟沈棠说:“应该是要出来了,走,咱们下去。” 沈棠赶忙把怀里的蓝布包袱拿好,跟着陆衍下了车。 两人站在书院斜对面的槐树下,晨风里还带着些凉意,把沈棠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书院门口。 没过一会儿,大门便从里头敞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提着包袱,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说话。 沈棠定睛一看,前面两位年纪稍长,下巴上都留着胡须,一个清瘦些,一个圆脸,想来便是书院的夫子了。 再往后看,她一眼就瞧见了走在人群中间的罗启阳。 他今年十三,身量还没长开,站在那些十七八岁的同窗中间,矮了不止一个头。 可他背挺得直直的,肩上挎着个旧布包,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紧张。 沈棠拉了拉陆衍的袖子,两人快步走上前去,走到近前,先朝两位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陆衍拱手道:“两位夫子好,在下是罗启阳的姐夫,这是他的姐姐,得知今日他启程去县城应考,我们特地来送送他。” 清瘦的夫子打量了陆衍一眼,又看了看沈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难得你们家里人这样上心,罗启阳这孩子学问扎实,此次下场,好好发挥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圆脸夫子也笑着接话:“是啊,你们放心,我们带他们去,路上会照应好的。” 他说完便朝人群里喊了一声:“罗启阳,你家里人来了,过来说几句话吧,一会儿咱们就该走了。” 罗启阳听见喊声,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沈棠和陆衍跟前,站定了,先朝两位夫子躬身道谢,才转过身来喊了声:“姐,姐夫。” 沈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裳穿得整齐,头发也梳得利落,才点了点头,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千万别落下什么,尤其是银子,一定贴身放好,别弄丢了。” 罗启阳拍了拍身上那只旧布包,认真道:“姐,你放心,全都在这里呢,出门前娘在我衣服里面贴身缝了布兜,银子都妥帖放着,丢不了。” 沈棠听了,这才打开自己怀里的蓝布包袱,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清凉油,路上要是闷了、头晕了,抹一点在太阳穴上。” 罗启阳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包袱里。 她又取出一只小纸包:“这是治头疼脑热的药,要是受了风寒,就着热水喝一包。” 罗启阳又接过去,妥帖地收好。 接着是一小罐鸡蛋肉酱,封得严严实实:“这个你留着,万一路上或者考试的时候吃饭不合胃口,就着这个下饭。” 然后是另一只小罐:“这是炒咸菜,你最喜欢吃的。” 最后是一包桂花糕,拿油纸裹着,是她特地让陆衍去镇上捎回来的。 她拿一样,罗启阳便打开自己的包袱,装一样,等东西都装完了,沈棠帮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打了个漂亮的活结,又替他背到肩上,拍了拍他的背:“好好考,别紧张,我们在家等你。” 陆衍也上前一步,拍了拍罗启阳的肩膀:“照常发挥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罗启阳点点头,声音稳稳的:“知道了,姐,姐夫。” 正说着,远处传来夫子的呼唤:“罗启阳,时辰到了,该上车了。” 罗启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朝沈棠和陆衍用力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走了”,便转身朝人群跑去。 他跑到夫子身边,跟着同窗们一起往骡车那边走,沈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混在一群长衫学子中间,一步步上了车。 就在这时,东边日头正好从山脊后升起来,初升的朝阳把书院门口的屋檐和骡车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辘辘声。 夫子在车上朝沈棠和陆衍点了点头,算是道别,沈棠和陆衍站在槐树下,朝渐渐远去的骡车挥了挥手。 直到两辆车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沈棠才慢慢放下手来。 她侧过头看了陆衍一眼,陆衍正看着她,朝她笑了笑,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槐树叶拈掉了。 第285章 夫妻俩出门收山货 送完罗启阳之后,夫妻俩没有在镇上逗留,直接就驾着骡车回了白石洼。 到家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陆衍今日还要跟周大牛出去收货,这个时辰,周大牛已经驾着牛车先走了。 因着二月初八周大叔就要回码头做活了,他们前两日一起商量了一下,到时候沈正跟着一道回去,而沈青山这边,他们帮着告一段时间的假,等这边的作坊全都忙完了他再回码头做工。 陆衍怕剩了岳丈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打算二月初八那日在家里盯一天,只要沈青山能盯得过来,他再继续出去收货。 而沈棠手里那幅大红被面已经绣完了,她想着小念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这个时候去给她添妆,正是合情合理的时候。 要是再往后拖,等婚期近了,周家那边要忙活起来,她还得帮着周婶子收拾新房,怕是会耽误事儿。 正好这几日罗启阳出去考试了,家里这边也稳了,她也没什么事做,便想着今日跟着陆衍一道出去收山货,顺道走到罗家村的时候跟小念见一面,把东西给她。 这样这件事她也不需要再惦记了,等回来之后,就准备二月十四去县衙参加满月宴的礼,也没有什么心事了。 两人回家之后,陆衍便把骡车上的车厢卸下来,换上了车板,沈棠在灶房里灌了一壶水,又把给小念的新娘首饰和那幅绣好的大红被面用包袱皮裹得严严实实。 她跟周彩花和周婶子交代了一声,说今日跟陆衍出去收货,家里这边就交给她们盯着了。 周婶子满口应下,说“你只管去”,沈棠便挎着包袱出了门。 陆衍已经把骡子套好了,在院门口等着她,等沈棠出来上了骡车之后,陆衍这才抖了抖手中的缰绳,骡车便沿着坡道下去,出了白石洼,往西边去了。 此时路两旁的景色已经比正月里鲜亮了许多,田埂上的枯草底下,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细细密密的,像是谁拿极细的笔在地上画了一层绿绒。 路边的柳树也抽出了新叶,嫩黄转翠,枝条软软地垂下来,被风一吹,便在水渠面上轻轻划着。 远处的山坡上,杏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远远看着像是山间落了薄雪。 田里冬小麦也返了青,大片大片的翠绿铺开去,跟天边的蓝接在一处,清清爽爽的。 日头升上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风里也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再像冬日里那般割脸了。 沈棠坐在车板上看着两旁的景色,深深吸了口气,说:“这个天气要是没有冬日,日日这么赶着车出来收货,倒是很不错的。” 陆衍握着缰绳,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笑了笑:“你这也就是头一日里图个新鲜,不过说真的,日日出来,确实是能见到不一样的人跟景色,那些人很感激咱们出来收货,他们手里攒了一冬的东西能换成银钱,所以每次我去收货,大家都很热情,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嗯,就是感觉挺不错的。” 沈棠点点头:“你说的我能想象得到,但感觉不到。” 陆衍腾出一只手来,在她发顶上揉了揉:“没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棠笑笑,没再说话,伸手从随身带的小布兜里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骡车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叫白树屯的村子。 这村子离镇上十多里地,比白石洼远了不少。 村口有棵大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条垂下来遮了一大片阴凉。 陆衍把骡车停在树下,还没下车,就有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认出了他,笑着朝村里喊了一嗓子:“收山货的陆家后生来了!” 这一喊,村里便热闹了。 各家各户都有人探出头来,有的拎着布袋,有的提着竹篮,还有的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纷纷往村口聚。 有个中年汉子扛着两张狼皮跑得最快,老远就喊:“陆兄弟,你上回说狼皮值钱,你瞅瞅这两张,毛色好着呢。” 陆衍跳下车,接过那两张狼皮,翻过来看了看皮板,又对着光看了看毛色,点了点头:“不错,这两张皮子给你按镇上价算,两张合一块儿,给你算五百八十文。” 那汉子一听,嘴咧得老大:“值当值当。” 旁边几个妇人便围上来,有的拿着干木耳,有的提着干蘑菇,还有的抱着一篮子鸡蛋。 陆衍一样一样验过,报的价都比较合理,众人听了,都觉得合适,便你一样我一样地过秤、算钱。 沈棠坐在车板上看着,陆衍从怀里掏出一只旧布袋,里头是提前备好的铜钱和碎银子。 他每收一样,便当面把银钱点清了递到对方手里,从不赊欠。 那些村人拿了银钱,有的当面数一遍,有的直接揣进怀里,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有个老妇人接了一串铜板,颤着手数了又数,嘴里念叨着:“攒了一冬的干菜,原想着烂在缸里算了,没成想还能换这些钱。” 沈棠听着这话,忽然就懂了方才陆衍说的那种感觉。 她把手里的瓜子壳收进布兜里,也下了车,帮着陆衍递递东西、记记账。 两人一个收一个记,配合得也顺手。 旁边几个妇人见沈棠一个女子居然会记账,便凑过来瞧,一个圆脸的媳妇先开了口,说道:“我说陆家兄弟,你今日这是带了个女伙计来呀?瞧瞧人家这居然还能识字记账,可真了不得。” 陆衍把手里的秤杆放下,侧过头来看了看沈棠,嘴角那道笑便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拿手背蹭了蹭额角,声音不大,可满场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女伙计,这是我媳妇儿,姓沈,单名一个棠字。” 跟前的几个妇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 圆脸媳妇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搁,凑近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沈棠一圈:“原来是沈娘子呀,瞧瞧人家这通身的气度,看着就大气。” 旁边的婶子也跟着点头,啧啧道:“我说陆家兄弟怎么这么知道挣钱呢,原来家里藏着这么个娇俏的媳妇,你小子有福气。” 其余几个村人也纷纷附和,有说“沈娘子长得真俊”的,有说“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的。 沈棠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脸上便有些微微发热。 她抿着唇笑了笑,朝众人点了点头,陆衍在旁边收拾秤和绳子,听见众人夸沈棠,嘴上不说,可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低头把最后几张皮子捆好了,往车板上搬,经过沈棠身边时,悄悄在她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棠抬头看他,他就朝她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沈棠被他这一眼弄得耳根更热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等收完了这个村子,骡板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有皮子、干货、鸡蛋,还有两口袋粮食。 陆衍把缰绳一抖,两人在村民热情的目光里赶着骡车沿着村路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第286章 去找小念,准备添妆 沈棠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村口,那些村人还三三两两地站在大柳树下朝着他们挥手,她收回目光,说:“这个村子里的人看着都不错。” 陆衍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膝上,点了点头:“大家都很朴实,以前是没有人告诉她们这些东西能换钱,也没人来收,现在咱们来了,他们时不时能换个几十文钱,够也够家里打打牙祭了。” 他顿了顿后,又说,“所以你明白了为什么我说出来收东西是有乐趣的,这种感觉说不出来,但你身临其境的时候,就是深有感触。” 沈棠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旁返青的麦田,慢慢地说:“我明白,大家把你当成平淡生活中的一抹光。” 陆衍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弯:“你这个表达很到位,我自己都说不出来。” 沈棠笑了笑,没再说话,骡车继续往前走,日头渐渐升高,照得两旁的田埂明晃晃的。 他们又走了两个村子,每到一处,都是一样的热闹。 村人奔走相告,纷纷把家里攒了一冬的山货、皮子、鸡蛋、干货翻出来,陆衍一样一样地验,沈棠一样一样地记,两人配合着,倒也不觉得累。 等骡车走到罗家村的时候,车板上已经堆了大半车的东西,沈棠往大舅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朝陆衍道:“快把车赶到大舅家,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得先去吃了饭,再去小念那里。” 陆衍点头:“行,正好把大舅家里收的货下午也装到车上,这样整个车板也塞得差不多了,咱俩下午直接往家走,就不收了。” 沈棠说:“那行,那下午我就可以去小念那里多待一会儿,咱俩不着急往回走。” 陆衍应了一声,手中缰绳轻轻一抖,骡车拐上了通往村尾的小路。 到了罗家门口,沈棠远远就看见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余烟,便知道她舅母一定是刚刚做完饭。 骡车还没停稳,她就从车板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院门,扬声喊道:“舅母,我们来了!” 王蕙兰正从灶房里端着一盆菜出来,听见声音抬头一看,见是沈棠和陆衍,脸上便绽开了笑:“来得正好,我刚把饭做好,你们俩还没吃吧?” 沈棠说:“没吃呢,在路上跑了几个村子,饿坏了,大舅呢?” 王蕙兰把手里的菜搁到堂屋桌上,拿围裙擦了把手:“去隔壁村了,那边有人家想卖粮食,急用钱,你大舅过去看看,不用管他,他现在对这些货的价钱和品质明白着呢,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们俩赶紧洗洗手吃饭。” 沈棠拉着陆衍去井台边洗了手,又帮着王蕙兰摆碗筷,王蕙兰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问:“棠棠,你今天是跟着陆衍出来收货的?” 沈棠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说:“今天早晨去送了阳哥儿,看着他上了骡车往镇外走了之后,我俩才回来的,我想着小念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我给她准备的添妆也都准备好了,就趁今日得空,顺道过来给她送过去。” 王蕙兰点点头,把一碗热汤搁到她跟前:“你有心了,等一会吃完饭你就过去,让陆衍在家等着,正好让他跟你大舅再去村里看看能不能再收点货回来。” 沈棠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朝陆衍道:“那你一会儿跟大舅去转转,我去小念那边。” 陆衍应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等屋里三人刚吃完饭放下筷子,院门外便传来了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 沈棠探头往堂屋外一看,果然是罗远赶着牛车回来了。 车板上还堆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一看便是粮食。 麻袋旁边搁着一张卷起来的鹿皮,皮板朝外,毛色棕褐发亮,个头不小,少说也有三四尺见方,一看就是成年大鹿的皮子。 罗远把牛车停在院门口那棵老枣树下,跳下车驾,先解了牛脖子上的绳套,又拍了拍牛背,才转身准备去搬车板上的东西。 屋里三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王蕙兰站在廊下朝外头喊:“回来了?收了多少?” 罗远一边把麻袋往肩上扛,一边应道:“三袋子粮食,外加一张鹿皮,那家急用钱,咱们给的价也合适,就都收了。” 他扛着一袋粮食往院里走,陆衍已经快步迎了出来,伸手拿起车板上的另一袋。 罗远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小子来得正好,把粮食先放门边吧,一会你们走的时候带走。” 陆衍应了一声,把麻袋稳稳当当地立在里门边。 三袋粮食搬完,鹿皮也搁到了廊下,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便问:“你们俩今日怎么一起过来了?可是有事?” 沈棠笑着把给小念送添妆的事说了,罗远听了,点了点头:“你俩从小关系好,这些都是应该的。” 王蕙兰此时已经把饭菜又热了热,端到桌上,朝罗远道:“你赶紧吃饭,饭都凉了。一会吃完饭棠棠去赵家,你跟陆衍再出去转转。” 罗远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点头答应下来,沈棠看家里没她什么事儿了,起身拿了包袱就准备去小念家里。 王蕙兰见她要出门,便又叮嘱了一句:“棠棠,早去早回。” 沈棠应了一声,把包袱挎好,推门出了院子。 从罗家出来往村中走,经过那棵老槐树,再拐过一道矮墙,便是赵小念家。 院门虚掩着,她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开门的是小念她娘刘翠花。 她一见是沈棠来了,脸上里面便堆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呦,是棠棠来了?快进来,小念正在屋里呢。” 沈棠朝她点了点头,喊了声“婶子”,便往院里走。 刘翠花跟在后头,嘴里念叨着:“你家这收山货的生意真是做的越来越大了,你男人今日不用出去收货吗?你怎么得空过来了?” 沈棠说:“今日我跟陆衍一起出来的,就想着能帮帮他的忙,顺道过来看看小念,她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我给她送点东西。” 刘翠花一听“送东西”三个字,眼睛便亮了亮,嘴里却只说:“你看你,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小念在里头,你赶快进去吧。” 她说着便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念,棠棠来了。” 第287章 给小念的嫁妆 刘翠花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帘便被从里面一把掀开了,赵小念从屋里跑出来,步子又急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沈棠的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里却还要嗔怪:“棠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前几日还跟小盼念叨呢,说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沈棠任她拉着,笑着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我这不是来了吗?你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嫁了,我给你送添妆来了。” 赵小盼也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朝沈棠喊了声“棠棠姐”,又朝她姐挤了挤眼,才缩回去。 赵小念拉着沈棠的手就往屋里拽,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院外喊了一声:“娘,我跟棠棠说会话,你别进来啊。” 刘翠花正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抹布,眼睛直往沈棠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瞟。 那包袱不小,方方正正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她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想跟进去看看。 赵小盼从堂屋门口快步走过来,拦在她娘跟前,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灶房那边带,嘴里温温和和地说:“娘,我姐跟棠棠姐在屋里说话呢,你这么进去不好,我姐要生气的。” 刘翠花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房门,拍了拍赵小盼的手:“你这丫头拉我干啥?我又不干什么,我就进去给她们倒点茶水。” 赵小盼笑着摇了摇头,压着嗓子说:“娘,姐跟棠棠姐好久不见了,人家棠棠姐给我姐的添妆,也都是我姐自己能用上的,你进去添什么乱子?再说了,你可别忘了,人家罗启阳已经去县城考试去了,你不是还想着等他回来,让家宝跟人家学学,争取早日也去考个秀才回来吗?那就不能在这个时候进去添乱。” 刘翠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拉着自己胳膊的小女儿,到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指,在赵小盼额头上使劲点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就你有理,就你话多。” 说完,把手里的湿抹布往肩上一搭,气呼呼地转身回了灶房。 赵小盼跟在她后头,抿着嘴偷偷笑了笑,也钻进灶房帮忙去了。 屋里,赵小念拉着沈棠在炕沿上坐下,两只手还攥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才问:“你最近怎么样?上次说的那个作坊,建得怎么样了?可还顺利?” 沈棠把包袱搁到膝头,说:“昨日刚上完梁,我大舅跟我娘他们都去了,今日阳哥儿去考试,我跟陆衍去送他,送完了,我就跟他出来收货,顺道来看你。” 赵小念听了,啧啧了两声,拿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可真厉害,真没想到你才成婚没有两个月,就干了这许多的大事,又是买地又是建作坊的,可真是羡慕死个人了。” 沈棠没理会她话语里的崇拜,直接抓住重点的眯了眯眼,偏过头来看她,语气里带了点意味深长。 “你怎么对我的事儿了解得这么清楚?你说,是不是周大牛跟你说的?你们见面了?” 赵小念听她这么一说,眼神躲闪了一下,别过头去看窗台上的杏花,手指头在炕席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没有,不是周大牛,就是……就是偶尔听人说的。” 沈棠把包袱往旁边一搁,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盯着她的眼睛:“你还瞒我,看你的表情我都知道,指定就是他跟你说的,你说你俩怎么回事?不都说了婚前见面不好的吗?你怎么能让他见你?” 赵小念听到沈棠的话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拍开她的手,急急地解释:“没有见面!就是……就是他隔着窗户跟我说了几句话而已,真的就几句话,他那人,你也知道,傻乎乎的,站在窗外头,也不进来,就隔着窗棂说了几句你们最近的事,我都没开门。” 沈棠看着她那副又急又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拿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呀,果真是没几句话就全都套出了,我可跟你说,对男人可不能心软,他说要来就来,那日后过了门,还不得被他拿捏住了?” 赵小念红着脸推了她一把:“你少来,你对陆衍还不是一样的上心,哎呀,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不顾忌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沈棠见她不好意思的说模样,怕是再逗她就真要急了,便收了笑,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还不行吗,我今日是来给你送添妆的,快过来看看你喜不喜欢。” 赵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那点羞恼立刻丢到了脑后,凑过来看沈棠膝头那只包袱。 沈棠把包袱解开,先将那套新娘首饰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沿上。 两朵纱绢花,一朵正红红,一朵鹅黄外面镶正红轻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嵌着莹白的米珠,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 两支小珠钗,用米珠和贝珠串成花形,小巧玲珑,拿在手里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条大红发带,打了个蝴蝶结,底下坠着两粒珠子,一把打了红流苏络子的木梳,梳背上的彩珠拼成一朵梅花。 最后是一面铜镜,镜沿镶了一圈米珠,沉甸甸的。 赵小念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拿起那朵大红的纱绢花,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拿那支珠钗在发间比了比,转头问沈棠:“好不好看?” 沈棠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把那朵绢花从她手里拿过来,又把她发间那支旧木簪拔了,把绢花端端正正地簪上去,另一只簪到另一侧,接着拿过珠钗,在发髻侧边各别了一支。 又拿起那条红发带,替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在脑后系了个蝴蝶结,带子尾端垂着的小珠子顺着后背落下来。 最后把铜镜递到她手里。 赵小念举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乌发如云,鬓边两朵红绢花,发间两支珠钗,脑后的红发带轻轻晃着,整个人都鲜亮了几分。 她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又赶紧抿住,拿手在脸上贴了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得意了。 她把镜子搁下,又低头去看那幅大红被面。 被面一抖开,满床都是红彤彤的。 那枝斜斜探出的石榴枝上,五朵花都开了,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深红到浅粉,过渡得极自然。 花旁边三个白胖的娃娃,一个抱着石榴果,一个趴在地上玩,还有一个仰着脸张着手,手指头都一根一根绣得清清楚楚。 赵小念摸着那片绣面,手指在上头来回抚了好几遍,脸上的红晕慢慢又爬了上来,低声问:“这得费你不少功夫吧?” 第288章 刘翠花的小心思 沈棠把被面从她手里接过来,重新叠好,搁到床上。 她拉过赵小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当初我成婚的时候,你卖了自己熬豆腐脑的方子,给我买了那对珠钗,今日你成婚,我指定要给你我能给的最好的祝福,小念,你放心,现在周家跟我一起做买卖,你们那间新房,周大叔过年这段时间都给你们整修好了,用的材料都是好的,炕也盘了,净室也建了,你日后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赵小念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去,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又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有你在,我就安心,日后可就指着你罩着我了。” 沈棠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放心吧,在罗家村,我有你,离开了罗家村,我就是你的依靠,行了,别哭了,快来,头发梳好了,你赶紧把嫁衣换上让我看看咱们小念新娘的风采。” 赵小念被她这话说得又红了脸,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完,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从最里头捧出一只包袱。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大红嫁衣,料子是细棉的,颜色正红,领口和袖口都绣了一圈细密的小桃花,裙摆上散着大片的蝴蝶花朵。 她把这件嫁衣抖开来,在身前比了比,又弯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双红绣鞋,鞋头上各绣着一朵并蒂莲。 她背对着沈棠,把外衫脱了,换上嫁衣,系好腰带,又把绣鞋穿上。 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红透了。 沈棠坐在床沿上,看着站在面前的赵小念,大红嫁衣衬得她圆脸粉扑扑的,领口的小桃花一路缀下来,裙摆上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起当初教赵小念绣花时,这丫头连蝴蝶都绣成虫子的模样,如今这一身嫁衣上的针线,虽算不上顶精致,可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稳稳当当,干净利落。 沈棠点了点头,由衷地说:“好看,真好看,咱们小念,是个漂亮的新娘子。” 赵小念抿着嘴,朝她弯了弯眼睛,两个小姐妹隔着满床的红,相视一笑。 把嫁妆给了小念之后,小姐妹俩又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沈棠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便起身准备告辞。 赵小念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这么快就要走啊?再坐会儿嘛。” 沈棠拍拍她的手,温声道:“还有一个月你就要嫁人了,到时候咱俩可以日日见面,有的是话要说,记住,送嫁妆的时候把这套被面送过去,到时候我帮你铺到新床上去。” 赵小念脸红的点了点头,松开手,沈棠说:“那我这就回去了,周大叔他们二月初八码头就要开工了,陆衍这几日要在家里盯着,家里周婶子带人在做活,我也不太放心,得回去看看。” 赵小念点点头:“知道你忙,赶紧回去吧,我这里一切都好,当初说好的嫁妆,我爹娘也没有反悔过,你就等着三月初七在白石洼帮我接嫁妆、收拾婚房吧。” 沈棠点头:“我很期待那一天,行了,走了,你别出来了,要成亲的大姑娘不好出门。” 赵小念点点头,把沈棠送到堂屋门口,看她往院子里走去。 刘翠花在灶房听到动静,赶忙笑着出来送她,她站在灶房门口,朝沈棠道:“看你今日还来跑这一趟,弄得婶子怪不好意思的。” 沈棠笑着说:“婶子,您这就跟我见外了,小念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成婚,我理当来看看她。” 刘翠花点点头,脸上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你能对她这么上心,那我就放心了,日后小念嫁过去,你们俩离得近,可得互相照应。” 沈棠说:“你放心吧婶子,我家里还有事,这就回去了。” 刘翠花把她送到院门口,朝外头望了望,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慢点走啊棠棠,回去跟你舅母说,等阳哥儿考试完回来,我带着家宝过去找她。” 沈棠点点头:“知道了婶子,您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往村尾走了。 回到罗家,沈棠远远便看见陆衍正跟罗远往骡车上搬东西,车板上已经码了不少,靠前头是几只用草绳扎紧的麻袋,里头装的是粮食。 麻袋旁边摞着好几包干货,有干木耳、干蘑菇、干豆角,还有一包用旧布裹着的干萝卜丝,最上头压着一小捆兔皮,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陆衍正弯腰把最后一包干货往车上码,罗远在旁边扶着车板,两人配合得也顺手。 沈棠走过去,朝他们点了点头,陆衍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棠说:“家里还有人干活呢,早点回去看看好安心。” 王蕙兰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坛子,听见这话便接道:“是啊,家里那一摊子还得你俩回去盯着呢,左右小念还有一个月就嫁过去了,到时候有的是话可以说。” 沈棠也点点头,又问陆衍:“东西装得怎么样了?装完了咱们就回去吧。” 陆衍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差不多了,就剩这几包了。” 王蕙兰赶紧把手里的坛子塞到沈棠怀里,说:“这是我腌的咸鸡蛋跟咸鸭蛋,你拿回去添个菜,能放住,坏不了。” 沈棠接过来,坛子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凉丝丝的,连声道:“谢谢舅母。” 王蕙兰摆摆手,沈棠突然想起从赵家出来时刘翠花说的话,就把那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王蕙兰听。 王惠兰听后面色有些变幻不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唉,舅母知道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沈棠一看王蕙兰这神色,赶忙问:“舅母,这是怎么了?” 王蕙兰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只不过她家家宝一直在上学堂,但是学问一般,这次她见阳哥儿被夫子选中去县城考试,她家家宝没去,她就觉得先生给阳哥儿单独开小灶了,就想让阳哥儿给家宝辅导一下,可是家宝本来就不是那块材料,跟她说了很多次,她也不信,真的是.......” 沈棠一听舅母这话,也想起了之前赵小念跟她说过的话,但每个家里的父母都望子成龙,刘翠花只不过是格外的激进了一点罢了。 想到这里,她跟王蕙兰说:“舅母,这件事情你也不需要放在心上,既然她想让阳哥儿给家宝辅导一下,那就让她带着人过来嘛,反正咱们有时间可以跟他讲讲,他实在听不进去,或者咱们没有时间,那也没有办法。” 王蕙兰点了点头,说她也是这么想的,正好这时候陆衍把最后一包干货搬上了车,沈棠也就抱着东西也跟着上了车,在车板上坐稳了。 两人朝王蕙兰和罗远告辞,王蕙兰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陆衍应了一声,手中缰绳一抖,骡车便吱吱呀呀地驶出了罗家院子,拐上了村路,往白石洼的方向去了。 第289章 灯光摇曳之间,月亮都害羞了 回到白石洼之后,日子便照旧过了下去,二月初八那日,周大叔和沈正一道去了码头上工,这边便只剩了沈青山一个人。 陆衍不放心,在家里陪了他两日,看他跟工匠们交代活计、验看进度,事事都能上手,才放下心来,又带着周大牛出去收山货了。 沈棠在家也无事,每日起来先去厢房和堂屋转一圈,看看众人做活的进展,又去李氏那桌指点几句针法,剩下的工夫,便都花在刺绣跟小菜园里。 菠菜和小葱已经长得有模有样,她拿小铲子把过密的苗间了间,又给豆角和黄瓜的藤蔓引了引方向,让它们顺着竹竿往上爬。 日子过得悠闲,倒也充实。 直到二月十二这天,陆衍带着周大牛去县城卖货,沈棠等到天黑透了,才听见院门外骡车响。 陆衍进了门,脸上带着一身风尘,可神色倒还精神,沈棠把饭菜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她才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卖货不顺利?” 陆衍拿起筷子,先扒了两口饭,才说:“货倒是卖得顺利,就是今日去县城,除了卖货,我还去看了阳哥儿。” 沈棠手里的筷子一顿,抬起头来:“怪不得你这么晚才回来,阳哥儿那边怎么样了?他第一场考试,今日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陆衍点头:“已经考完了,今日申时从考场出来的,我一直在外头等着他出来,又带着他去吃了顿饭,才跟大牛回来的。” 沈棠忙问:“他出来之后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说考得怎么样?” 陆衍想了想,说:“出来的时候看着有些憔悴,毕竟连考了三天,中间不让出考场,吃睡都在里头,但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见了我还笑了一下,至于考得怎么样,我没问,我觉得现在不要给他太多的压力,毕竟他才刚考完第一场,后面还有第二场、第三场等着他去考。” 沈棠听了,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说:“是我想差了,那他们今日出来之后,还是跟夫子几人住在客栈吗?” 陆衍点头:“是啊,这几天大家要在一起继续复习一下功课,等十五那天再去进行第二场考试,第二场也是连考三天,考完之后出来休息一晚,第二天还要继续第三场。” 沈棠听到这里,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看来这读书之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陆衍放下筷子,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你给他带了肉酱跟咸菜,我问了他在里面吃饭就着你给他带的东西,吃得还不错,你明日准备一下,看看还要不要给他带点儿什么东西,咱们后日要启程去县城参加双胞胎的满月宴,正好那个时候阳哥儿还没有进行第二场考试,咱们先去见了他之后再去县衙。” 沈棠听了,心思便活络起来,盘算着说:“那行,正好上次舅母给的咸鸡蛋、咸鸭蛋这些都好放,还不容易坏,我给他带几个过去,再就是家里的咸菜,我再给他炒一小罐带着去,里边放点肉,放点油,也好给他补充一下体力。” 陆衍点点头:“这些你看着办。” 沈棠点点头,两人继续吃饭,饭后陆衍去了净室洗漱,沈棠则是拿出咸菜,先把它们泡在了水里,只等着明天直接下锅炒就行了。 等她从灶房出来,陆衍也从净室洗漱完了,正站在东屋门口擦头发。 她没特意停下脚步,只交代他要把头发擦干,就径直进了屋,把炕上的被褥抖开铺好,又拿笤帚扫了扫炕席上的碎线头。 她正弯腰抻着被角的时候,忽然被陆衍从背后圈住。 他两只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侧过头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沈棠微微侧过头,问:“怎么了?可是累了?” 陆衍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没有,就是想抱抱你。” 说着便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到她跟前。 沈棠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解开系绳往里看了看。 好几块银锭子并几串铜钱,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眉眼便弯了开来:“今日卖得不少。” 陆衍在炕沿上坐下,把擦头发的布巾搭在肩上,点头道:“咱们现在名气打开了,找我们收货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大舅在他跟前十里八村,现在也算小有名气,相熟的人家都会找他去卖货,省了我们不少工夫。” 沈棠点头,把钱袋子收好,起身打开衣柜,塞进最里头的暗格里,又把柜门关严实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陆衍,正色道:“大舅现在跟我们算是合伙做买卖,你们之间这个银钱,可得算清楚了,你自己记个账,咱们不能坏了规矩,也不能因为咱们是一家人,就额外多给他什么,一切就按着咱们做生意的规矩来。” 陆衍听了,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呀,还真是亲兄弟明算账,什么事情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沈棠把他的手拍下来,认真道:“越是关系亲近的人,就越要把这些事情算得明明白白,否则后期要是因为这些事,我们之间产生了隔阂,那可就不好了。” 陆衍点了点头,神色也正经起来:“我明白了,我们跟大舅那边的账,一直都是清清楚楚的,每次我把东西收回来之后,当场就会跟大舅那边把银钱结清楚,你放心就是。” 沈棠点点头:“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只不过牵扯到咱们一大家子,我话多了一些。” 陆衍坐到炕边上,伸手拉了她一把,沈棠没防备,直接跌坐到了他腿上。 陆衍把手臂箍在她的腰上,紧了紧,低声道:“你是什么人,我自然清楚,我不怕你啰嗦,我就希望你能管我一辈子。” 沈棠两只手放到他脸上,捏了捏他的脸颊,说:“你怎么那么会说话?” 陆衍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到唇边亲了两下,说:“我不是在哄你,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沈棠捂着脸看了他一眼,又拿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说:“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休息了。” 陆衍搂着她的腰,凑近她的唇边,低低地说:“休息?我也累了,来,我们一起休息。” 沈棠捶着他的肩膀,嗔道:“陆衍,你别闹。” 陆衍听着她娇羞的嗓音,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两下,顺势一个转身,把她压到了身下。 炕上的大红帐子被放了下来,灯光摇曳之间,月亮都被羞得趴进了云层里。 第290章 去县城先见阳哥儿 第二日,陆衍照常早早地起了。 他天不亮便穿好了衣裳,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小米粥熬上,鸡蛋煮好,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周家跟周大牛会合。 今日的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神清气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松快劲儿,脚步也比平日轻了几分。 周大牛见了,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他好几眼,可他到底未经情事,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只当是衍哥昨日卖货收的银子多,心里高兴罢了,便也没再当回事,两人赶着骡车便出了村。 而在家里的沈棠,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腰肢酸软得厉害,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回去似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陆衍一声“禽兽”,简直不知节制。 可恼归恼,想到昨夜大部分时候他还是体贴她的,心里又泛起一阵甜。 总之就是又爱又恨,自己也说不清是气还是笑。 不过想到明日他们就要启程去县城了,今日还得准备东西,她也没心思赖床了,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腰,赶紧穿衣下地。 到了灶房,掀开锅盖一看,陆衍早就把早饭温在里头了。 一碗橙黄的小米粥,两个煮鸡蛋,还热乎乎的。 沈棠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把粥和鸡蛋端出来,安安生生吃了一顿。 吃完把碗筷洗了,她才开始准备今日要忙活的事。 头一件是给罗启阳带的炒咸菜。 她先把昨日泡在水里的咸菜捞出来,拿清水过了两遍,攥干了水,搁在案板上切成细丝。 灶膛里生了火,锅里放了一勺猪油,油热了先下葱末和姜末爆香,再搁一小把肉末进去煸炒。 肉末在油里煸得焦香,她才把咸菜丝倒进去,拿铲子翻了几下,又淋了一点点酱油提色。 满灶房都是咸菜和猪油混在一处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炒好了盛出来,放在一只大瓷碗里,搁到窗台上晾着,等凉透了再装进罐子里。 接着她把灶房角落那只瓦罐搬出来,掀开盖子,里头是王蕙兰给的咸鸡蛋和咸鸭蛋。 她拿勺子一只一只舀出来,搁在盆里,拿清水把外头的泥壳和盐粒洗掉,再用干布擦干,码在一只干净的竹篮里。 她特地多拿了一些,就想着阳哥儿跟夫子还有同窗在一起的时候,大家能互相分着都尝尝味道,这些东西好放,不容易坏,他们早上就着粥吃一只,也能添些滋味。 沈棠把竹篮搁到一边,想了想,又把家里最后的一块腊肉切成了小块,用着之前晒干的红辣椒跟小绿椒炒在一起,做的辣辣的,又多放了一些盐,这样吃起来既开胃还下饭。 准备了这三样东西之后,她便不再准备别的东西了,主要是考场规矩严,吃的用的都有限制,带多了也进不去。 只这几样,便够了。 忙完这些,她又去东屋柜子里,把给县令家双胞胎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两个孩子的包被,是早先就绣好的,两床包被都用细棉布衬了里子,拿金线勾了边,叠得方方正正的。 除了包被,她还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套小衣裳。 料子是去镇上布庄特意挑的大红细棉布,软和亲肤,正适合初生的娃娃穿。 男孩的那套,她在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圈如意云纹,又在前襟上绣了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取“虎头虎脑、健康壮实”的意思。 女孩的那套,她绣的是缠枝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地绕了一圈,又在前襟上绣了一只小蝴蝶,取“花开蝶来、娇俏灵秀”的意思。 两套小衣裳都用红绸带系着,跟包被搁在一处。 沈棠把这些东西全都包在了干净的大红包袱里面,包袱皮上她拿金线绣了“双喜”两个字,是给两个孩子添喜气的。 包好了,她把包袱搁到柜子上头,拍了拍,心里便踏实了。 明日去县城,先去看阳哥儿,再把这些东西送到县衙去,两桩心事便都了了。 第二日,沈棠跟陆衍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灶膛里的火便已经烧上了。 沈棠在灶前忙活,煮了两碗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一碟咸菜丝。 陆衍在外面套好了骡车,把车厢又检查了一遍,帘子卷起来搁在一边,车板上的苇席掸得干干净净。 两人面对面吃了早饭,沈棠把碗筷收了,又把昨日准备好的包袱一样一样拿出来。 她把这些东西递给陆衍,陆衍接过去,一样一样放进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 沈棠自己回了东屋,对着铜镜重新理了理自己今日的穿着。 她今日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细棉裙,那蓝似雨过天青,料子垂坠顺滑,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缠枝纹。 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衫,腰间系了条素色丝绦,头饰也是蓝色的。 她前几日自己做的蓝色纱绢花,只一朵,别在发髻侧边,另一侧是一支小珠钗,也是她自己做的—— 浅蓝色的珠子串成花瓣形状,花心处嵌了一颗黄豆大小的黄色珠子,底下用白珠围成两个弯弯的弧度,像是花瓣底下的露珠,再往下缀着星星点点的小流苏,走路时会轻轻晃荡。 发髻正中簪了一支银钗,是陆衍给她买的,发间还系了一条蓝色的发带,带子尾端垂在背后。 另外,她还在发间点缀了几朵用白色珠子做成的小花,星星点点地散在乌发之间,跟纱绢花和珠钗配在一处,颜色蓝白相间,清清爽爽的,又添了几分精致。 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确认没有不妥的地方,才锁了门出去找陆衍。 陆衍正站在骡车旁边等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沈棠走到他跟前,大大方方地转了一圈,问:“好看吗?” 陆衍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她发间的纱绢花落到珠钗上的小流苏,又移到她浅蓝色的衣裙上,点了点头:“非常好看。” 沈棠说:“好看就行,那咱们走吧,家里的钥匙周婶子那边有,到时候她带着人过来开门就行了,安心的盆里我已经给它添了吃食,到时候周婶子帮咱们喂两顿就行了,厨房里的东西我也都准备好了,爹直接过来自己热热就能开饭。” 陆衍听了,笑道:“你这安排也太细致了。” 沈棠说:“那当然,走吧,早点到县城,我还想看看阳哥儿这几天过得如何呢。” 陆衍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双手扶住她的腰,轻轻一举,便把她稳稳当当地抱上了车。 沈棠自己钻进了车厢,在苇席上坐好,陆衍把车厢的帘子放下来,只留了侧面半扇,好让她透光透气。 他自己跳上车驾,手中缰绳轻轻一抖,骡子便迈开步子,骡车吱吱呀呀地沿着坡道下去,出了白石洼,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第291章 少年的读书声像一群雏鸟在振翅 今日的天气比前几日又暖了些,风里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润气息,吹在脸上柔柔的。 路两旁的柳树已经绿得深了,枝条长长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 田埂上的草也长得高了,密密匝匝的,踩上去软软的。 远处山坡上的杏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棵还缀着粉白,更多的树上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子,远远看去像是山间铺了一层淡青的烟。 越往县城走,路上的车马行人便越多。 有赶着牛车拉货的,有挑着担子赶路的,还有几个骑驴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进了县城地界,官道上的车辙印子比年前又深了几分,两旁的茶摊、饭铺也都开了门,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 到了城门口,沈棠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城门底下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推车的,有挑担的,还有牵着牲口的,人声嘈杂,比年前热闹了不止一倍。 守门的衙役也比从前多了两个,一个一个地验着路引,忙得脚不沾地。 陆衍的骡车排了好一会儿队才进了城,一进城,主街上人来人往,两旁的铺子全都开着,招牌幌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卖布匹的、卖吃食的、卖农具的,还有几家新开的铺子门口挂着红绸,像是刚开张不久。 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混在一处,闹嚷嚷的,比兴安镇的集市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然而沈棠却无心看这些,她把帘子放下,朝前面的陆衍问:“阳哥儿他们住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 陆衍偏过头来,隔着帘子答她:“不远,从这条主街一直往南走,到第三个路口往东拐,再过两条巷子就到了,他们住在夫子提前定好的客栈里,叫‘聚贤客栈’,离考场也就一炷香的脚程,夫子特意挑了近的,就是怕考试那几日来回耽误工夫。” 沈棠听了,点了点头,又催道:“那咱们赶紧过去吧,估摸着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已经起床了。” 陆衍应了一声,手中缰绳轻轻一抖,骡车便沿着主街往南驶去。 聚贤客栈在县城南街的一条清静巷子里,门面不算顶大,可胜在地段好,离考场近,又挨着一条卖笔墨纸砚的街。 今日是二月十四,离第二场考试还有一日,客栈门口已经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了不知多少。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进进出出,有的手里攥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三两个凑在一处,站在门口说着话。 大堂里头更是热闹,几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都是备考的学子,有的在翻书,有的在写字,还有几个在低声讨论着什么题目。 空气里混着墨香、茶香和淡淡的纸页气味,跟别处的客栈大不一样。 陆衍的骡车刚在客栈门口停下,里头便有一个年轻的店小二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褐,肩上搭着条白手巾,脸上笑得热络:“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近日人多,客房紧俏,不过您要是吃饭,大堂还有位子。” 陆衍刚要说“我们找人”,沈棠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大堂里扫了一眼。 满堂的人,穿长衫的、戴方巾的,一眼看过去都是读书人,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靠里侧那张桌子旁。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低着头,拿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旁边两个同窗也在埋头温书。 那人的侧脸,她再熟悉不过了。 “阳哥儿!”沈棠朝那边喊了一声,又扬起手摆了摆。 罗启阳正低头写得起劲,听见声音先是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一眼便看见了他姐。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跟旁边的同窗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从桌后挤出来,几步跑到门口,脸上又惊又喜:“姐!你怎么来了?” 沈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得利索,可到底比在家时瘦了些,下巴都尖了。 她拉着他左看看右看看,说:“过来有点事,顺道看看你,怎么感觉瘦了点?” 罗启阳摸了摸自己的脸,摇头道:“没有吧,主要就是考试的时候有些疲惫,连着三天在里头,吃睡都在那个小号舍里,出来的时候是有点乏,不过还好有姐你给我拿的清凉油,抹上去之后神清气爽,已经很好了。” “听夫子说,现在春天能来考试已经是很幸运了,有些人赶上秋闱那时候,天气热、味道大,才是真的难熬。” 沈棠听他说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楚,只觉得出来这几日,这孩子又长大了不少。 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这几日吃住可还适应?” 罗启阳点了点头:“都挺好,因着我们交了考试的费用,夫子给我们订的房间和吃食都不错,虽说不是顶好,但有荤有素,三个人一间房,这待遇已经比别的学院强了许多了。” “有些考生手里没有银钱,就只能去睡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连翻个身都难。” 沈棠点点头:“看你这边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明日是不是要接着考第二场?” 罗启阳点头,沈棠说:“考试头一晚上一定要把东西都收拾好,第二天早晨再起来检查一下。” 说着,她把给罗启阳准备的包袱拿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这里面是我在家给你炒的咸菜肉丝,还有舅母拿的咸鸡蛋跟咸鸭蛋,我怕你吃饭没滋没味,又用辣椒给你炒了腊肉,东西都在这个包袱里面,我做的多,拿的也多,你记着跟你的夫子还有同窗们一起分着吃。” 罗启阳接过包袱,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包袱笑道:“我就喜欢吃这一口,上次姐你给我拿的东西,大家都说好吃。” 沈棠笑着说:“大家喜欢就好,你不要舍不得吃,跟大家把关系处好了,你日后才能够更走得开。” 罗启阳点点头:“这些道理我都懂。” 沈棠说:“行,那你赶紧回去吧,我看你的同窗们都在温习功课了,我跟你姐夫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罗启阳应了一声,陆衍在旁边问了句:“银钱够不够?” 罗启阳拍了拍衣兜:“够的,姐夫放心。” 沈棠说:“行了,那我们这就走了,你赶紧回去吧。” 罗启阳抱着包袱,朝他们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和朝气:“姐,姐夫,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便转身跑回大堂里,回到他那张桌旁,跟同窗们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凑过来看那个包袱,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沈棠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在那一屋子的少年中间,满堂的读书声,抑扬顿挫,清朗朗的,像是一群雏鸟在振翅。 她心里又酸又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陆衍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沈棠转过头来看他,陆衍说:“走吧。” 沈棠点点头,两人离开了客栈,上了骡车。 第292章 眼前这人居然是郭耀宗! 重新坐回骡车的沈棠因着刚才看到了罗启阳,并且看他把自己照顾的不错,心情又重新的开朗了起来。 她把车帘子重新卷起来,靠在车厢口,依偎在陆衍身边看着县城的街景,陆衍此时已经把车拐上了南街的主路。 这条街跟方才来的那条不一样,两旁全是卖首饰布料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面都收拾得亮堂堂的。 有卖绸缎的,门口挂着成匹的料子,红的绿的蓝的,在风里轻轻飘着;有卖珠花的,柜台上的珠翠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还有几家银楼,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银簪镯子,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红戴绿的妇人姑娘。 路上的行人也比别处鲜亮,几个年轻的媳妇挎着竹篮,篮子里搁着刚扯的花布,边走边低头比着颜色;一个年长的妇人带着小孙女,小姑娘头上簪了一朵鹅黄的绢花,蹦蹦跳跳的;还有两个年轻姑娘手挽着手,说说笑笑地从一间布庄里出来,一个手里拎着刚买的绣鞋,鞋面上缀着亮晶晶的珠子。 沈棠看着这些,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这会儿暖风吹来,看着满街的热闹,只觉得浑身都舒坦。 骡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快到县衙所在的那条街了,沈棠正瞧着路边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 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年轻男子正跟一个女子拉扯,那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领口磨得起毛,一看就是穿了许久的衣衫。 他此时正站在一个年轻女子跟前,低声下气的跟她说着什么,之间原本眉宇间还有些阴郁的女子突然眉开眼笑的依偎在了他的身前。 这么明目张胆的暧昧在这个时代的街道上并不多见,沈棠看的好奇,但当她定睛一看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眼前这人居然是郭耀宗。 她对他虽说不慎了解,但落水那段时间他跟他娘没少在他眼前晃悠,而且那么一张惹人厌烦的脸,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他面前的那个女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绫罗褙子,料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纹路,腰间的丝绦上坠着一块碧绿的玉。 头上簪着两支赤金镶宝的簪子,耳上垂着一对珍珠坠子,手腕上还套着两只细细的绞丝金镯。 通身上下,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沈棠轻轻拉了拉陆衍的袖子,陆衍把骡车的速度放慢了些,他顺着沈棠的眼神往那边看了一眼之后,嘴角弯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沈棠凑到陆衍耳边,压低了声音问:“相公,你看前面那个人,是不是郭耀宗?” 陆衍点了点头:“看着像是,只不过瘦了很多,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沈棠也赞同地点头:“之前长那样看着就尖酸刻薄,现在瘦成这样,看着更是一副不像好人的样子,不过他跟前那女子是什么人?看着周身绫罗绸缎的,不会是谁家的小姐吧?郭家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了?” 陆衍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语气淡淡的:“那谁知道呢,不过县城里有的是有钱人家喜欢豢养闲人,要是这样的话,眼前这也不足为奇。” 沈棠瞪大了眼睛,拿手捂住嘴,压着嗓子道:“不是吧?郭家这是要卖儿子吗?不过我觉得眼前这女子眼神也不怎么样,就郭耀宗现在这尖嘴猴腮的模样,她也不嫌弃。” 陆衍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揉,笑着说:“你呀,还是吃得太好了,殊不知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沈棠一脸疑惑地歪着头看他:“吃的太好了?嗯……咱家伙食确实是不错的。” 陆衍看着她这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手中缰绳一抖,把骡车赶得更快了些,往县衙后门的方向去了。 而在他们身后的街边,郭耀宗还不知道沈棠和陆衍已经看到了他。 他此时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怀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 那味道浓郁得有些刺鼻,可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就是日后富贵乡的香气。 崔灵燕——他如今满心满眼只装着这个名字,他知道只要傍上了她,再让她去她表哥跟前替他美言几句,那他就可以继续去读书。 今年正好是院试之年,只要把她哄好了,他就可以去府城考试,到时候考中了,他就是秀才老爷了。 免徭役,见官不跪,走到哪里都可以昂首挺胸,到那时候,他一定要让沈棠看看,当初没有选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 他站在那里,眼睛半眯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描画日后风光的场面。 等他功成名就,骑着高头大马回到兴安镇,沈棠站在路边,仰着头看他,脸上全是懊悔。 如果他心情好,还可以考虑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做个洗脚的丫鬟,到时候他跟前左拥右抱,数不清的娇妻美妾服侍着,沈棠就跪在地上给他洗脚。 他一边享受着美人的伺候,一边低头看着那个曾经拒绝过他的女人,让她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当日的愚蠢。 郭耀宗越想越觉得浑身舒畅,连连日来因为不能读书,而日日在家下地的郁闷都散了大半。 他把双手往面前崔灵燕的腰身上抱的更紧了,眼前全都是日后功成名就的美好画面。 陆衍和沈棠自然不知道郭耀宗脑子里已经转过了这些龌龊心思,否则估计等他脑子里还没开始转圈呢,他满嘴的牙齿就先被陆衍给打掉了。 骡车沿着南街一直往南,拐过两个路口,便到了县衙后门。 今日是二月十四,明日崔家两个孩子的满月宴便要开了,后门这边已经比平日热闹了许多,有往里头抬东西的,有拿着帖子来送提前贺礼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婆子站在门口迎客。 陆衍把骡车赶到后门斜对面一棵老槐树下停稳了,回头朝沈棠道:“到了,你先把东西理一理,我下去看看怎么进去,咱们的骡车也需要找地方安置。” 沈棠应了一声,陆衍自己先下了车朝前面走去。 第293章 民妇见过县令夫人 陆衍走到后门处,还没等他开口,门口一个年过半百的嬷嬷便先瞧见了他。 那嬷嬷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细棉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门边跟几个小厮说话。 一见陆衍走过来,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迎上来,微微福了福身:“陆公子可算是来了。” 陆衍定睛一看,认出是上次江苓芷身边的嬷嬷——姓方。 他连忙拱手还了一礼:“嬷嬷好,劳您在这儿等着了。” 方嬷嬷摆摆手,脸上笑纹更深了几分:“老奴一大早就被大人和夫人派到后门来等着了,夫人说了,您今日要带着夫人过来,怕您找不到路,特地让老奴在这儿给您领路。” 陆衍又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嬷嬷了。” 嬷嬷转身朝门里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小厮快步跑过来,嬷嬷吩咐道:“把陆公子的骡车好生牵到后院的车棚里去,找块干净地方停下,再给骡子添把好料。” 小厮应了一声,准备去牵骡子,陆衍忙道:“嬷嬷稍等一下,我娘子还在车上,我跟她说一声。” 嬷嬷点头:“陆公子请便。” 陆衍快步走回骡车旁,掀开车帘,朝沈棠道:“到了,嬷嬷在门口等着,咱们进去吧。” 沈棠应了一声,把那只大红绸布包袱拿好,跟着陆衍下了车。 县衙的小厮已经上前拉起骡车的缰绳,把骡子往院里牵去了。 陆衍拉起沈棠的手,往大门走去,嬷嬷站在门口看着,笑着说:“陆公子跟沈娘子感情可真好,走吧,老奴带沈娘子去后院见见夫人,夫人现在在家坐月子,闷得慌,日日念叨着想见见沈娘子呢,陆公子,您先去前院书房找大人,他还有事跟您说。” 陆衍看了看沈棠,沈棠微微点了点头,陆衍这才朝嬷嬷道:“那行,棠棠,你先跟嬷嬷过去,一会儿我去找你。” 沈棠点头,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跟着嬷嬷进了院子。 陆衍目送她走远了,才转身跟着前院来的小厮往崔瑾煜的书房去了。 沈棠跟着方嬷嬷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游廊还是上回见过的样子,朱红的廊柱,青石的地面,顶上铺着灰瓦,只不过今日的院子比上次更喜庆了许多。 上回她跟陆衍来,虽是元宵节,院子里也挂了些红绸,可到底简单布置,这回崔家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府上上下下提前好几日便张罗开了。 游廊的梁上隔一段便系着一条大红绸带,带子尾端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廊柱上贴着一圈红纸剪的蝙蝠和石榴花,取“福气多子”的意头。 廊下挂着的灯笼也换了新的,有红纱的,有绢制的,有的画着鲤鱼跳龙门,有的画着童子抱鲤,一看就是专为满月宴备下的。 院子里来往的下人也比上次多了不少,有端着漆盘匆匆走过的小厮,有抱着布匹往库房去的婆子,还有几个穿着崭新衣裳的丫鬟站在廊下说着话。 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条红绸带,有的还在发间别了一朵小红花,满院子都是喜气洋洋的。 沈棠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到底是县令府上,这排场哪里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不过她也知道,今日自己是客,主人家再热闹,她也得守着自己的本分,不能东张西望的自降了身份。 这么想着,她便只乖乖跟在方嬷嬷身后,目不斜视地一路走着。 方嬷嬷领着她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假山,最后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这院落比方才路过的几处都安静,院墙上爬满了新绿的藤蔓,墙根下种着几丛刚抽了嫩叶的月季。 院门大开,,方嬷嬷侧身让沈棠先进,沈棠跨进去一看,院子里几个丫鬟婆子正各忙各的,大家都安安静静的踮着脚走路,没人说话,只偶尔有眼色交流,手脚却都利索得很。 廊下摆着好几盆花,有茶花,有兰花,还有两盆开得正好的迎春,给这安静的院子添了不少生气。 方嬷嬷领着沈棠往正房走,还没到门口,就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那哭声不大,细声细气的,像小猫叫似的,听着便觉得娇弱。 方嬷嬷停下脚步,回头朝沈棠笑了笑,压着嗓子说:“估计是两个小祖宗醒了,沈娘子您稍等,我进去跟夫人通传一声。” 沈棠笑着点点头,便站在门外等着,她也不四处打量,只眼神清明地看着前方,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稳当又从容。 方嬷嬷进去没多大一会儿便出来了,她掀开帘子,看见沈棠还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既没有探头探脑地张望,也没有局促不安地搓手,心里便暗暗点了点头。 这年轻媳妇,年纪不大,可这通身的气度却稳得很。 她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语气比方才更和善了些:“沈娘子,夫人请您进去。” 沈棠朝她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嬷嬷。” 便跟着方嬷嬷往里走。 门口两个小丫鬟见她们过来赶紧一左一右地打起帘子,沈棠低头迈过门槛,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间正厅。 正厅不算太大,却收拾得雅致,靠墙摆着一套红木桌椅,桌上搁着一对白瓷花瓶,里头插着两枝刚开的杏花。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景,笔触疏淡,看着便让人心里安静。 正厅往里走,还有一道隔扇门,门上糊着细绢,隐约透出里头的光。 方嬷嬷推开隔扇门,侧身让沈棠进去。 里头是内室,光线比外头更柔和些,窗户上挂着半芯的藕荷色纱帘,把日头滤成了暖融融的散光。 屋中间搁着一架拔步床,床上挂着浅紫色的帐子,帐钩上坠着两个金丝编的香囊,有淡淡的草药味从里头散出来。 江苓芷正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只软枕,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她今日穿了一件八成新的藕荷色常服,外头罩了件同色的薄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只鬓边簪了一支银钗。 沈棠微微抬眸,看着她的脸色白里透着红,眉眼间尽是为人母柔和。 沈棠见眼前的江苓芷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赶紧回神,朝她福了一礼,说:“民妇沈氏见过县令夫人。” 江苓芷连忙朝她抬了抬手,说道:“咱们都是自己人,何须如此多礼?方嬷嬷快,把沈娘子扶起来。” 方嬷嬷闻言赶紧上前,双手把沈棠给扶了起来,沈棠站定后说:“多谢夫人,只不过夫人体恤,但是民妇不能没了规矩。” 江苓芷闻言哈哈笑着说:“真不愧是陆衍的媳妇,你这一板一眼的性子,跟陆衍简直如出一辙。” 第294章 怀安、怀宁 “好了,咱们都是自己人,你可别在我跟前拘谨了,快,来我跟前坐,咱俩好好说说话。” 沈棠听着江苓芷这平易近人的语气,心里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方嬷嬷在窗前搬了个绣凳过来,沈棠看了江苓芷一眼,见她正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便没再跟她客气,直接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见沈棠坐下,江苓芷忍不住微微前倾,仔细端详了一下沈棠的面容。 沈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江苓芷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可别紧张,我就想看看,是什么样儿的美人儿,能把陆衍迷得现在都肯跟我们走动了,要知道,之前子恒也找过他,但是他那个犟脾气,硬是不肯跟我们扯上关系,不过这一切,自从跟你成婚之后他就变了。” “子恒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是你改变了他,不过今日一看,我就知道你是个顾家又坚毅的女子,不怪陆衍能被你吸引,听说你现在还在自己做生意,带着村里的人做头花首饰,可真了不起。” 沈棠摇摇头说:“是他自己有想法,有担当,跟他在一起,是我捡了便宜才是,当初要不是因为有他上门求亲,恐怕我现在还不知在哪里水深火热着呢,而且做生意要不是有他全心全意的支持我,恐怕我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江苓芷笑着说:“你们俩呀,就别互相谦虚了,当日我生产,要不是有你们之前送的百年山参,怕是我也挺不过去,我们夫妻俩欠你们的,真的是太多太多了,小时候是陆衍救过我们一条命,没想到临了临了,我们要护着你们的时候,结果还是你们夫妻俩救了我跟两个孩子的命,这份恩情,我们是怎么都还不清的。” 沈棠忙道:“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巧,我们只不过是尽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提什么救命之恩,我们真的是受之有愧。” “而且你们对我们已经太好了,这段时间陆衍拿回去的东西,无一不是贵重之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江苓芷看着沈棠真挚的眼神,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子说的都是心里话,而且沈棠目光清正,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她笑了一下,拉住沈棠的手说:“那行,救命之恩,我日后就不再提了,我送你东西,你也不要不收,那些都是我们两家走动的礼尚往来,日后你可不能拒绝我。” “自从子恒考中进士之后,我一路跟着他府城来到这平山县,日常见的都是跟前官僚的夫人们,大家平日里客客气气,但相处起来也无甚乐趣,上次你拿来的四季手帕,以及给孩子们做的虎头帽、小鞋子,我都非常喜欢。” “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要是不嫌弃,日后就跟着陆衍常过来,咱俩坐在一起说说话,你也教我刺绣做衣裳,让我尽尽当娘的心意,你看这可好?” 沈棠知道江苓芷说这番话,就是想日后跟她多走动,否则凭着她的身份,家里也有正经的绣娘,哪里用得着她来指导县令夫人的绣活。 不过多认识一个人,日后就多一条出路,而且人家的身份还这么高,哪里就有沈棠拒绝的理由。 想到这里,沈棠连忙笑着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希望夫人日后可别嫌我麻烦才是。” 江苓芷笑着说:“那怎么可能呢?再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你也别一口一个夫人的喊我了,我虚长你几岁,你日后就喊我江姐姐吧,我就喊你棠棠,怎么样?” 沈棠笑着说:“是,江姐姐。” 江苓芷看着沈棠如此上道,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了。 就在这时候,里间的两个小家伙已经吃饱喝足了,奶嬷嬷把孩子们给抱了过来。 江苓芷一看孩子还没睡,赶忙笑着说:“快把孩子抱过来,给他们的婶娘看看。” 两个奶嬷嬷应声说是,便一人抱着一个襁褓,把两个孩子给抱了过来。 两个小娃娃都裹在大红细棉的襁褓里,只露出两张小脸,哥哥的襁褓边上绣着如意云纹,妹妹的绣着缠枝莲花。 两个小东西都醒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还在回味方才吃的美食。 沈棠稀罕得不得了,从绣凳上站起来,凑到跟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哥哥的脸稍微圆一些,眉心有颗极淡的小红痣;妹妹的脸尖些,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摸摸孩子的小手小脸,可指尖刚凑近,又缩了回来。 那孩子太小了,整个身上看着软绵绵的,她生怕自己这一碰就给碰碎了。 江苓芷看出了她的局促,笑着拉过她的手,直接放在襁褓上,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到孩子的脸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摸了摸孩子的小手。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瓷器,沈棠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慢慢松了下来,低声问:“江姐姐,我也可以摸摸他们吗?” 江苓芷笑着点头:“自然可以,他们没那么娇贵,你轻轻碰就是。”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慢慢伸到哥哥的襁褓边,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那皮肤又软又滑,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带着一股子奶香味。 她又把手挪到妹妹那边,碰了碰她的小手,妹妹的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可小手却握得紧紧的,蜷成两个小拳头。 沈棠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正想收回来,妹妹忽然伸开手指,一把抓住了她的食指。 那力道小小的,软软的,却攥得紧紧的。 沈棠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攥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苓芷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你看,这孩子跟你有缘,他们从来没见过你,就如此稀罕你,看来他们也知道,这个婶娘跟他们的缘分深着呢。” 沈棠低着头,看着妹妹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嘴角弯了弯,轻声道:“这两个小家伙真的是太可爱了,我看得心都要化了,他们可取名字了?” 江苓芷点头,伸手把哥哥襁褓的边角掖了掖,又摸了摸妹妹的小脸:“哥哥叫崔怀安,妹妹叫崔怀宁,子恒取的,怀是辈分,安和宁是盼着他们一辈子平平安安、安宁顺遂。” 沈棠听了,眼睛亮亮的:“这名字真好听,怀安,怀宁。” 她低下头,朝襁褓里的小娃娃轻轻叫了一声:“怀安。怀宁。” 哥哥没什么反应,还在半梦半醒地咂嘴,妹妹倒是睁了睁眼,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又闭上了。 江苓芷笑看着她这副稀罕模样,说:“这么喜欢小娃娃,那你跟陆衍俩可得抓紧了,早日生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孩子,到时候陆衍估计得高兴疯了。” 第295章 江崇屹,他的恩师 沈棠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手指从妹妹的小手里慢慢抽出来,轻声道:“生孩子要讲究缘分的,急不来。” 江苓芷听着她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温和:“是啊,我跟子恒成婚好几年,也是盼了许久才盼来这一对,反正咱们还年轻,不用着急,顺其自然就好。” 沈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又跟江苓芷说:“不过我娘家嫂子的产期估计也近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家里就会有小侄子或者小侄女出生,到时候我也能帮着带带,先自己长长经验。” 江苓芷听了,笑着点头:“那是好事,俗话说姑侄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到时候你可得好好疼他们。” 沈棠笑着应下,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日是来送满月礼的,赶紧转身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拿了出来。 江苓芷看着大红包袱上绣的那两个金线双喜字,笑着说:“这是什么?看着倒是怪讲究的。” 沈棠把包袱搁在膝头,一边解系扣一边说:“两个孩子满月,我怎么也得给他们准备一点自己的心意,我也就刺绣还算拿得出手,就给他们一人绣了一套包被,还有贴身穿的小衣,也不知你们喜不喜欢。” 说着话的功夫,包袱便打开了,江苓芷探头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两床大红细棉缎面的襁褓。 一床绣的是莲花锦鲤,莲叶田田,两条锦鲤从花间游过,鳞片闪着金线绣的光;另一床绣的是石榴蝙蝠,石榴果咧开了嘴,蝙蝠衔着铜钱。 两床襁褓都用细棉布衬了里子,拿金线勾了边,叠得方方正正的。 江苓芷伸手把两床襁褓都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摸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沈棠在旁边解释道:“这床莲花锦鲤的,给妹妹怀宁用,莲花高洁,锦鲤是祥瑞之兆,这床石榴蝙蝠的,给怀安用,石榴多子,蝙蝠衔钱,取‘多子多福、福在眼前’的意思,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图个吉利。” 江苓芷抬起头来看她,眼里亮亮的,由衷道:“棠棠,你这手也太巧了,寓意也好,正好明日满月宴上用这个包着他们,喜庆。” 沈棠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件小衣,一件领口袖口绣着如意云纹、前襟绣了只小老虎,另一件绣着缠枝莲花、前襟绣了只小蝴蝶。 她把小衣抖开,说:“想着孩子皮肤娇嫩,用的都是细棉布,软和,贴身穿着舒服,而且孩子小,不适合太多的花样,就只在衣服上做了小幅的绣样,给孩子讨个吉利。” 江苓芷把小衣接过去,拿在手里比了比,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床襁褓,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沈棠,语气里满是感慨和暖意:“你心思可真细,想得比我这个当娘的还齐全,我都想让两个孩子认你做干娘了。” 沈棠忙摆手,认真道:“江姐姐你这话可折煞我了,两个孩子生来身份高贵,他们不能有乡野出身的干亲,这样对他们日后都好。” 江苓芷听着沈棠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欣慰地点了点头,拉过她的手,语气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乡野出身我们怎么可能介意,子恒家里往上数,哪个不是泥腿子?只不过呀,我这还有点私心。”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我想着,你这日后要是有了孩子,万一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情有义的,咱们日后想要亲上加亲也方便,要是有这层干亲的关系在,反倒让别人有说法。” 沈棠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把手从江苓芷掌心里抽出来,含含糊糊地说:“我这还没有影的事呢,可别说那些,而且儿孙自有儿孙福,日后他们那一代的事情,咱们不插手。” 江苓芷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笑了一声,也没再逗她,转头朝襁褓里熟睡的两个孩子看了看,冲奶娘挥了挥手。 奶娘们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了下去。 江苓芷这才跟沈棠说:“你说得对,一切都看缘分,对了,我给你们准备了住处,就在离我不远的挹翠院,院子里丫鬟嬷嬷都有,我先让方嬷嬷带你下去安置,你把东西放好,中午来我这吃饭,那些下人你该用就用,可别让她们闲着,左右你们就住一天,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沈棠站起来,点了点头:“江姐姐那你赶紧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江苓芷点点头,又喊了方嬷嬷进来,交代道:“送沈娘子去挹翠院,跟院里的人说清楚,这是我请来的贵客,不可怠慢。” 方嬷嬷应了一声“是”,便领着沈棠往外走。 到了挹翠院,沈棠看着眼前又大又宽敞的院子,还有丫鬟上来请她去内堂,屋子里敞亮又温馨,她不禁想着陆衍现在在做什么,几时能回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身在前院的陆衍在时隔十年之后,又再次见到了自己的恩师。 ——— 陆衍跟沈棠分别后,被人领到了崔瑾煜的书房门口,小厮替他推开门,便躬身退到了一旁。 陆衍迈步进了这间他来了几次的书房时,一抬头,却愣住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崔瑾煜不在,满屋的笔墨书卷,跟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靠墙那排红木书架上摞着经史子集和地方志,窗前的书案上搁着一方旧砚和几管湖笔。 可书案后头没人,倒是东墙那幅水墨山水前,负手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穿了一身半旧的深灰色锦袍,袍子看着不起眼,可领口和袖口处露出里头一道暗青色的内衬,料子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极细的纹理,一看就不是寻常衣料。 头发有一些发白,用一根朴素的玉簪束着,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可那站姿却自有一种端方持重的气度,像是站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也塌不下来。 陆衍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那身姿,那气度,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一座不大的院子,前头是先生自家住的正房,后头是一排带大窗的书堂。 想起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堂前,手里捏着一卷书,声音清朗地一句一句讲着经义。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嗓子眼有些发紧,开口时声音竟微微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请问……老者可是姓江?” 听到他的声音,那身影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陆衍眼前,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额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眼窝也凹陷了些,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半。 可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清亮有神,看人时带着几分温润几分锐利。 高挺的鼻梁,下颌线条依旧分明,嘴角微微抿着,嘴唇有些干,可那抿着的弧度,陆衍认得。 那是先生听人答话时惯常的神情,像是在等对方把话说完,再慢慢开口。 眼前这人正是江崇屹,也是他的恩师,崔瑾煜的岳父,江苓芷的父亲。 第296章 师徒见面,分外眼红 陆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涌上来,涨得眼眶发热发酸。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然后他大步走上前去,走到老者跟前,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一下跪得又重又实,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里面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仰着脸看着江崇屹,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只挤出两个字:“老师。” 江崇屹低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慢慢漫上了一层水光。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 十年了,当年那个清瘦却挺拔的少年,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他后来派人打听过,知道这孩子一个人留在白石洼,进山打猎,独来独往,他心里疼,可也尊重他的选择。 如今再见面,跪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了。 眉眼间还看得出当年那个聪慧沉静的少年的影子,可更多的,是这十年风雨磨出来的沉稳和担当。 江崇屹低下头,看着陆衍跪在那里,半晌才开口,声音也比当年苍老了许多,却依旧清朗有力:“高山,陆衍,好久不见了。” 陆衍听到这熟悉的话语,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跪着往前走了一步,把脸趴伏在江崇屹的胳膊上,哭得泣不成声。 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江崇屹没有动,只红着眼眶,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当年那个突然失去双亲的少年,也是趴在他胳膊上这么哭的,只是当年他的调令已下,限期回京,他心疼这个孩子的遭遇,却也尊重他的选择。 生而为人都要学着成长,只不过有些人的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显然,陆衍如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等到陆衍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之后,江崇屹才把他扶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身形还要高出一些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也不知羞。” 陆衍看着近在咫尺的老师,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在老师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只是,您老了。” 江崇屹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感慨说:“你们长大了,老师自然也就老了,不过在老师心里,你们不管长到多大,也永远都是我的孩子,当年把你留在白石洼,是你的选择,这十年辛苦的时候,你可曾怨过我?” 陆衍摇了摇头:“怎么会,当年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而且我知道,老师当年是找了里正叔照应我的,这些你们虽然都不说,但我心里都明白,我是感谢老师的,只不过那些年,我自己过得浑浑噩噩的,也不敢出现在你们跟前,所以……” 他说着,又跪了下去,“还请老师原谅弟子这些年的不孝,没有去看过您,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年,是我错了。” 江崇屹看着眼前的陆衍,欣慰地点了点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又笑着说:“看来子恒说的没错,你呀,是真的变了,听说这一切都是你娘子的功劳?说来,为师还得好好谢谢她呢。” 陆衍一听江崇屹提起沈棠,立马笑了。 他点点头:“子恒说得没错,要不是遇到她,估计我还找不到我活着的意义,自从有了她,那座空空的房子里再次有了烟火气,我才觉得我又活了过来。” 江崇屹看着陆衍脸上那藏不住的神采,笑着说:“不错,看来是个有福气的女子,午时你带她过来,咱们吃个饭,也让我认认我这个徒弟媳妇。” 陆衍笑着点头:“正好,我也想让她知道我有个多好的师父。” 江崇屹指了指他:“你呀,这些年不止身高见长,这嘴皮子也越发顺溜了,看来没少拍你媳妇的马屁。” 陆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时候,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崔瑾煜手里端着一只茶盘,笑着走了进来:“看来你们是把话说开了,正好,我亲手泡的茶,都来尝尝,可还是当初的味道?” 江崇屹笑着说:“快拿来,这茶啊,少了人,喝着可就少了他应有的味道了。” 崔瑾煜把茶盘搁在桌上,一人面前搁了一盏,茶汤清亮,香气幽长。 陆衍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是雨前龙井,正是当年先生常喝的那一味。 他抿了一口,茶汤从舌尖滑入喉咙,清冽甘醇,带着一股子熟悉的豆香。 一时间,那些年在先生门下读书的日子,像是从茶汤的热气里浮了上来,清清楚楚的,跟昨天似的。 师徒三人喝着茶,聊着这些年的往事,陆衍这才知道,原来师父已经从京城调去了府城,做了临江府的巡抚大人,官居从二品。 日后常驻临江府,离平山县不过一日的脚程。 他欣喜地说:“日后离着师父越发近了。逢年过节,我一定带着娘子去拜会师父。” 江崇屹笑着说:“这可是你亲口说的,那我可在临江府等你们,到时候你要是不来,看我拿不拿戒尺抽你。” 陆衍苦着脸说:“师父,我都多大的人了,您怎么还能打我?” 崔瑾煜在一旁调侃道:“你可别觉得你多大了,我现在都是他女婿了,他还不是不给面子地说抽就抽。” 江崇屹眼睛一瞪:“怎么?如今一个两个翅膀硬了,不服管教了?” 崔瑾煜和陆衍立马笑着说“哪敢哪敢”。 江崇屹这才满意地喝起了茶。 临近午时,沈棠在挹翠院里坐得有些无聊了,正想着要不要去江苓芷那边问问陆衍怎么还不回来,院门口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陆衍正大步走进来,整个人高兴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沈棠看着他回来,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快步迎上去问:“你干嘛去了?怎么才回来啊?” 第297章 那红衣女子怎么会在江苓芷这里? 陆衍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恢复过来,看见沈棠站在跟前,二话不说,弯腰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沈棠被他转得头晕,眼前天旋地转的,赶紧拍着他的肩膀:“停停停,都要被你晃晕了,赶紧放我下来。” 陆衍听到她这话,赶紧停下来,沈棠用双臂撑着他,低声说:“快松手啊,院子里还有人呢。” 陆衍往周边扫了一眼,发现院子里站着两个丫鬟,正识趣地低着头立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不在意地说:“那又怎么了?我抱我媳妇,谁敢说什么?” 沈棠推着他松了手,自己站稳后又退后半步,整了整被晃乱的衣襟,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他:“你今日是怎么了?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陆衍笑着又要伸手抱她,被沈棠用胳膊挡开了,他也不恼,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雀跃。 “比好事还要令人开心,你猜我今日遇到了谁?” 沈棠疑惑地歪了歪头:“是什么人能让你这么开心?” 陆衍说:“你猜。” 沈棠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可别卖关子了,快说。” 陆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宣布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是师父,我师父,江崇屹。” 沈棠听着他这话,也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是了,师父他老人家是江姐姐的父亲,又是崔县令的岳父,龙凤胎是祥瑞,明日是他们的满月宴,师父这个做外公的,肯定是会来的,你们这是……把话说开了?” 陆衍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开了,他老人家并没有怪我,待我还是一如当初,棠棠,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的亲人又回来了。” 沈棠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些,温声道:“我知道,既然现在话都说开了,那日后你就多多孝敬师父他老人家,他要是回京了,逢年过节咱们就给他寄点东西,也算是我们的心意了。” 陆衍说:“师父他老人家日后常驻在府城,咱们去府城拜见他,哦,对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儿我带你去跟师父吃饭,师父说要见你。” 沈棠一听这话,整个人一下子绷了起来:“我就是一乡野村妇,我就不去了吧?省的惹了笑话,再给你丢脸。” 陆衍伸手抬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不是山野村妇,这世间有多少女子,勇气不及你万分之一,你是我的福星,而且我也就是一山野莽夫,咱俩正好是一对,他要嫌弃,就让他连我一起嫌弃。” 沈棠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那咱们要给师父带点什么东西?出来的时候没考虑这么多,也没给师父准备东西,实在是失礼。” 陆衍说:“什么都不用准备,就去陪他老人家吃顿饭,他老人家就很高兴了。” 沈棠点点头:“那我们也只能厚着脸皮过去蹭饭了,但是江姐姐还说让我中午去她那里吃饭,既然我过不去了,总该过去跟她解释一下。” 陆衍听了,眉毛一挑:“这短短的半天时间,江姐姐都叫上了?看来你们之间聊得不错。” 沈棠说:“江姐姐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之间很聊得来。” 陆衍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本来我还怕你不自在,想着跟子恒见个面就回来找你,没想到师父他老人家来了,就耽误了些时间。” 沈棠说:“你有事情尽管忙你的,我在这里,没人敢欺负我。” 陆衍点点头:“那行,我陪你去阿苓那边,你跟她说一声,我们去前院吃饭。” 沈棠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抬头问陆衍:“你看我这身装扮,可以去见师父吗?” 陆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认真地说:“很好,很漂亮,就这么去。” 沈棠这才放了心,陆衍牵起她的手,两人一道出了挹翠院,往江苓芷的院子走去。 到了江苓芷的院外,陆衍便自觉停下了脚步。 他拉了拉沈棠的手,低声说:“我就不陪你进去了,这里是内宅,外男不便出现,我在外面等你,你说完来找我。” 沈棠了然地点头:“知道了。”便自己一个人往院子里走去。 到了正房门口,沈棠隐约听着里面好像有女子尖锐的说话声,那声音又高又急,像在争辩什么。 她不好贸然进去,便站在门外等着,门口一个小丫鬟见了她,赶紧进去通报,里头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没多一会儿,方嬷嬷便亲自掀帘出来,朝沈棠点了点头,请她进去。 沈棠朝方嬷嬷欠了欠身,抬脚往内室去了。 进了内室,沈棠才发现屋里不止江苓芷一个人,床前的绣凳上还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绫罗褙子,头上簪着两支赤金镶宝的簪子,耳边垂着珍珠坠子,通身珠光宝气。 沈棠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今日早上她跟陆衍往县衙走的时候,路边老槐树底下跟郭耀宗拉扯的那个女子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也太巧了吧! 江苓芷见沈棠进来,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棠棠,你过来啦,先坐一会儿。” 沈棠点点头,自己走到八仙桌旁坐了下来,她心里好奇这女子跟江苓芷是什么关系,可面上却不显,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江苓芷看她淡然,这才转过头去,面朝着那位红衣女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灵燕,你先回去吧,我的客人到了,你刚才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这些事情是前头爷们儿的事,我一个内宅妇人插不上手。” 那红衣女子,也就是崔灵燕,本来正拿眼角打量着沈棠,目光从她的浅蓝衣裙扫到发间的纱绢花和珠钗,嘴角微微撇了撇,满是不屑。 可一听江苓芷这话,她又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从嫌弃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愤懑。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尖锐和怨气:“堂嫂,这件事情很简单,您是县令夫人,又是巡抚大人的女儿,您要是说话不好使,那就没有说话好使的人了。” “而且这本来也不是一件多么大的事,耀宗他是在老家被人陷害,才被剥夺了考试的资格,他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怎么能被这么不公平地对待?堂嫂,你就帮帮我吧。” “你也知道,自从我夫君没了之后,我在家虽说不愁吃喝,但也饱受冷眼,我也想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我的身边,耀宗是有真才实学的,我也盼他日后能高中,我们俩夫唱妇随,你们也就放心了。” 第298章 江苓芷发怒 江苓芷听到这里,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口中所说的这个人,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剥夺了考试的资格,还有待商议,你今日先回去,我这里还有贵客要招待,等改日我们问清楚了状况之后,会给你一个答复。” 崔灵燕一听江苓芷这不耐烦的态度,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她突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堂嫂,你口中所说的贵客,就是眼前这个人吗?你看看她从头到尾这身寒酸的穿戴,我估计她知道今日要进府衙,也是拿出了她衣柜里最好的衣服,但也是寒酸到家了,你怎么可以因为这样一个人而慢待我呢?更何况耀宗日后可能会成为你们的堂妹夫,你就是这么对待我们两口子的吗?” 沈棠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无故被针对,一阵无语,可她听到“耀宗”两个字,便不在意这女子的无礼了,反而更加好奇,她跟郭耀宗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苓芷看着崔灵燕如此无礼的态度,只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她当即沉下了面色,冷声道:“这就是崔家小姐的教养吗?自从瑾煜开始做官之后,他也从来没有薄待过老家的人,我们给你们买了大宅子,配了丫鬟,配了嬷嬷,就连你身边也有一个教规矩的嬷嬷,难不成你平日的规矩就是这么学的吗?” 江苓芷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大家闺秀,从小锦衣玉食,被规矩教养着长大,自身本就自带气场。 此时沉下脸来的神情,看得崔灵燕心里也跟着抽了一抽。 她意识到这个堂嫂是真的生气了,连忙支吾着说:“堂嫂,我……我……” 江苓芷不听她要说什么,直接道:“好了,你多余的话不用解释了,既然规矩学不好,那稍后方嬷嬷会给你送一位教养嬷嬷,你先把规矩学好了,再到我跟前来说话,今日你作为一个待嫁的姑娘家,敢在我跟前帮着一个外人说话,还自诩说日后会是你的夫君,本身也就缺乏规矩,再者,你不尊重我请来的客人,满嘴都是上位者的傲气,看来真是我们把你们给纵容坏了,方嬷嬷!” 方嬷嬷正立在门边,闻言上前一步,垂手道:“老奴在。” 江苓芷说:“把堂小姐送回她的院子,找人好好看着她学规矩,明日午宴之前,不允许她出自己的院子,还有,告诉堂叔堂婶,如果他们管教不好自家女儿,那就送过来,我找嬷嬷替他们管教。” 方嬷嬷应了声“是”,又朝崔灵燕做了个请的手势:“堂小姐,请吧。” 崔灵燕看了看江苓芷,又看了看坐在后面气定神闲的沈棠,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她甩着帕子,跺了跺脚,恨恨地跟着方嬷嬷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内室里重归安静。 江苓芷看着沈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棠棠,刚才这事,让你见笑了,我替崔灵燕向你赔不是。” 沈棠赶忙从凳子上站起来,摆了摆手:“没事的,江姐姐,你可别这么说,毕竟管不住嘴的人又不是你,你没必要替她们说话。” 江苓芷看着她,笑着说:“你呀,看着软软和和的,也不是个可欺的主儿。” 沈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重新坐回了方才崔灵燕坐的那只绣墩上。 她想了想,问江苓芷:“不过,江姐姐,刚才这位……是崔县令的堂妹吗?” 江苓芷闻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大家都是沾亲带故的,我们平日里也不好太过冷落他们,这才让她这么没有规矩,今日还是在眼前她就敢如此,平日里在外头还不知怎么欺负人呢,看来我得跟子恒好好说说这事了。” 沈棠点了点头:“县令大人的家事,我们不好置喙,不过她刚才说的那位叫耀宗的,我要是没猜错,这人恐怕跟我还有些渊源。” 江苓芷闻言好奇地看了过来:“哦?说来听听,要真是个好的,我也愿意给她做一回和事佬。” 沈棠听着她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估计你这和事佬,这次怕是做不成了。” 看着江苓芷疑惑的眼神,沈棠便把她跟郭耀宗的渊源全盘托出了。 从他们母子推她落水被陆衍所救,到后来死皮赖脸地上门求亲不成还想骚扰她,后来被县衙来的师爷给处置了,落了个终身不得科考的下场。 直到今日一早她跟陆衍在路上遇到了郭耀宗跟崔小姐,再到今日崔小姐来找江苓芷,她才把事情串了起来—— 应该是郭耀宗想翻身,看上了崔小姐的背景,哄着崔小姐来找他们疏通关系的。 沈棠说完这一番话之后,江苓芷就怒了,她疾言厉色地说:“就这个蠢货,还用人家哄?怕是人家稍微勾勾手指头,她就上钩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沈棠看着江苓芷怒意上头,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别生气,现在还在月子里呢,为这些不相关的人生气不值当。” 江苓芷深呼吸了几口气,说道:“你说得对,我还得留着好身体,看着我的怀安、怀宁长大,看着他们成婚生子呢,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去扰了心神。” “棠棠,你放心,今日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跟子恒说一声的,要是崔灵燕口中的人,当真是当初骚扰你的人,我们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沈棠认真地说:“江姐姐,谢谢你,其实如果郭耀宗真的有真才实学,我们确实没必要挡了他的路,但是这种只会依附女子上位而无所作为的小人,倘若他日后真的功成名就了,恐怕也是一方百姓的灾难。” 江苓芷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棠棠,我发现你虽是乡下长大的姑娘,但你的眼界真的超乎一般人,而且你似乎,还挺有学问。” 沈棠笑了笑:“不瞒你说,我自小有一段时间是在舅母家长大的,舅母供着表弟读书,也间接成就了我,而且舅母之前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听说还挺受主母喜欢,因此她在外的眼界确实要高很多,我被她养大,自然也受了很多她的影响。” 第299章 丑媳妇见师父 江苓芷啧啧了两声:“怪不得人们常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今日我算是深有体会了。” 沈棠说:“舅母从小命苦,自从被卖了之后,好像还有了另一番境遇,舅母常说,这些都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福气。” 江苓芷说:“你舅母是个通透豁达之人,怪不得能养出你这种姑娘。” 沈棠说:“舅母要是知道能得县令夫人如此夸赞,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江苓芷说:“你呀,还是少打趣我了吧。” 沈棠这才想起正事,说:“不过今日我过来是有一事跟你说,今天中午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江苓芷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是我爹想让你跟陆衍去陪他吃饭吧?” 沈棠笑着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江姐姐。” 江苓芷说:“赶紧去吧,我早就收到消息了,去见了我爹之后,不用拘谨,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爹那个人看着面上不苟言笑,其实心里慈祥得很,他很喜欢小辈儿的。” 沈棠点点头:“看到江姐姐的为人,我就知道师父指定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江苓芷说:“这马屁你在我跟前拍没有用,你还是到他面前去说吧,行了,别耽误时间了,赶紧过去吧,别让陆衍在外面久等。” 沈棠惊讶的说:“这你都知道?” 江苓芷笑了笑:“我们也算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子我还是清楚一些的。” 沈棠也笑了:“那我先去了。” 江苓芷点点头:“去吧,明日我月子就坐满了,也能跟你们出去透透气。” 沈棠点点头,便跟着丫鬟出去了。 出了江苓芷的院子后,沈棠没让丫鬟继续送她,自己沿着来时的路往陆衍那边走。 转过一道月洞门,远远便看见陆衍正站在池塘边,手里捏着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水面。 池子里养了几尾锦鲤,红的白的,被柳条一逗便凑过来,他又把柳条往旁边一甩,鱼儿便散开去。 如此反复,他倒玩得自得其乐。 沈棠轻手轻脚走过去,快到他身后时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拍在他肩上,嘴里“嘿”了一声。 陆衍却连肩膀都没动一下,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顺势一把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棠扑了个空,又被他圈住,仰着脸疑惑道:“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陆衍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扬着:“就你这点小伎俩,还骗不过我,走路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听见了,也就是这池子里的鱼傻,才上你的当。” 沈棠“切”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真没意思。” 陆衍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你们俩都说什么了?” 沈棠便把方才在江苓芷那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崔灵燕如何趾高气扬地求江苓芷帮忙,再到江苓芷沉下脸来把人撵了出去,只是中间崔灵燕嫌弃她寒酸的话她没说,她怕陆衍不高兴。 末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真没想到,凭着郭耀宗那副长相,居然还真有人上赶着去给他铺路,可见那崔灵燕也不是个脑子灵光的。” 陆衍听她如此嫌弃的模样,心情很好地侧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宠溺:“这世上可没有几个女子,如我家棠棠这般长得好看又长脑子的,还是我最有福气。” 沈棠斜睨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很怀疑你在自卖自夸。” 陆衍笑着说:“可我说的是事实啊,你就是最漂亮、最能干、最聪明的,在我心里,谁都替代不了你。” 沈棠被他这一连串话说得耳根有些发热,别过头去,佯装不耐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听你在这跟我说花言巧语,咱赶紧走吧,别让师父他们等着急了。” 陆衍牵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走走走,我都饿了。” 两人便沿着游廊往前院走去。 陆衍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一面影壁,便到了一处宽敞的院落。 院子里铺着青石地面,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枝叶繁茂。 正面是一间高大的厅堂,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勤政堂”三个字。 廊柱上漆着朱红的颜色,门扇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头摆着几张大案和一套套的官帽椅,看着便是一处威严大气的地方。 沈棠站在院子当中,忍不住拉了拉陆衍的袖子。 她虽说也自诩来这县衙也算是见过点世面了,可这官衙里头的厅堂,到底跟寻常人家的正房不一样。 那高高的门槛,那深阔的进深,还有廊下站着的那几个安安静静的差役,都让她心里有些打鼓。 陆衍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别怕,跟紧我。” 沈棠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往厅堂里走。 厅堂里,崔瑾煜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跟主位上一个老者小声交谈着什么,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便绽开了笑:“可算是来了,就等你们了。” 江崇屹也停了话头,抬眼朝门口看去。 他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进来,陆衍身形高大,脊背挺拔,走路时步子稳而有力,一看就是个有担当的。 他身旁那个女子,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细棉裙,颜色素净雅致,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用心。 头上簪了一朵蓝色纱绢花,一支小珠钗,发间还点缀着几朵白色珠花,星星点点的,衬得那张白净的面庞格外清丽。 她走在陆衍身侧,步子不急不缓,虽然能看出有些拘谨,可脊背却挺得直直的,眼神也不四处乱瞟,安安静静地跟着。 江崇屹暗自点了点头。 这姑娘看着不错,虽说出身低了些,可这通身的气度,不像是个寻常乡野女子。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坐在椅子上,等着小两口过来。 陆衍带着沈棠走到他跟前,两人同时跪下。 陆衍抬起头来,看着江崇屹,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和掩不住的欣喜:“师父,弟子带着娘子过来给您请安了。” 沈棠也跟着磕了个头,没说话,可脊背挺得端端正正。 江崇屹坐在凳子上,看着面前的夫妻二人,点了点头,抬手道:“好好好,赶紧起来,两个都是好孩子。” 陆衍闻言,先站起身,又扶着沈棠起来。 沈棠乖乖站在陆衍跟前,双手交叠着搁在身前,微微垂着眼,不卑不亢的。 江崇屹笑看着她,问:“听说你叫沈棠?” 第300章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沈棠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目光清正地看着他,从善如流地答道:“是的,师父。” 江崇屹点点头,脱口而出:“‘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好名字。” 沈棠听了,微微欠了欠身,说:“家父就是乡下种地的,没有什么文化,只知道我出生时是海棠花开的季节,故而取了棠字,不过师父这么一说,倒是显得我这名字更加高雅了。” 江崇屹看着她这落落大方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不错,虽说出身乡野,但心存傲气,不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本身就是一种气度,听说你现在自己在村里带着一些妇人做头花生意?不错,日后你们夫妻好好过日子,有事情就来县城找子恒跟阿苓,如果他们都解决不了,那你们就来府城找师父,师父护着你们。” 沈棠看了陆衍一眼,陆衍朝她点了点头。沈棠便道:“知道了,谢谢师父,我们要是真有事,不会跟您客气的,但我们无事的时候去看师父,也希望您不要嫌弃我们才是。” 江崇屹笑着说:“陆衍,你有福气啊,娶了这么个灵秀的媳妇,不嫌弃不嫌弃,就算你们日日住在府城打扰我,我都不嫌弃。” “最好再早日生个一儿半女的,你们的孩子跟子恒家的怀安、怀宁,我一块教导,那才是天伦之乐。” 陆衍怕沈棠脸皮薄,不好意思,当即嗔怪道:“师父,您说什么呢,棠棠她面皮薄,再说了,生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您可不许给她压力。” 江崇屹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不妥当,连忙说:“行行行,我不说,瞧瞧你护的这个紧。”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盒子来,推到沈棠面前:“来,好孩子,这个你收下。” 沈棠看着那只盒子,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衍在旁边轻轻捅了捅她,沈棠连忙回神,摆手道:“师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江崇屹把盒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长辈给的,你们就得收下,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俗话说,长辈赐不可辞,看着你们现在日子过得如此充实,我也就放心了。” 沈棠看了看陆衍,嘴唇动了动:“这……” 陆衍直接伸手把盒子接了过来,朝江崇屹道:“谢谢师父。” 江崇屹眼睛一瞪,随即又说:“行,你媳妇面皮薄,那你就替她接着吧,不过说好了,这是给你媳妇儿的,你可不能昧了去。” 陆衍说:“师父,瞧您这话说的,我是这样的人吗?” 江崇屹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崔瑾煜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笑着走过来:“行了,既然东西都已经送出去了,那咱们赶紧开饭吧,等了你们这么长时间,我都饿了。” 陆衍说:“还不是你那好堂妹,耽误了时间。” 崔瑾煜一愣:“崔灵燕?她又做什么事情了?” 江崇屹摆了摆手:“行了,先上饭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崔瑾煜点点头,朝外头拍了拍手。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手里端着一只漆盘。 头一道是清蒸鲥鱼,鱼身银白,上面铺着火腿片和笋片,淋了薄薄一层酱汁,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第二道是红烧狮子头,四个大肉圆卧在砂锅里,底下垫着青菜,汤汁浓稠油亮,一看就是文火慢炖出来的。 第三道是白切鸡,鸡皮黄澄澄的,切成整齐的条块,旁边搁着一碟姜葱蘸料。 第四道是炒时蔬,嫩绿的菜心配着几片木耳,清清爽爽。 第五道是八宝鸭,整鸭拆了骨,里头塞着糯米、火腿、香菇和板栗,蒸得酥烂,用筷子一拨便散。 第六道是蟹粉豆腐,金黄的蟹粉裹着雪白的嫩豆腐,鲜香扑鼻。 还有几碟凉菜,拌海蜇、醉虾、酱牛肉,摆了满满一桌。 最后是一道莼菜羹,碧绿的莼菜浮在清亮的汤面上,看着便觉得清爽。 沈棠看着这满桌子琳琅满目的吃食,有些惊呆了。 她虽跟着陆衍去过几次镇上和县城的馆子,可这样的席面,还是头一回见。 每一道菜都摆得精致,碗碟也都是细瓷的,连筷子都是乌木镶银的。 陆衍在旁边低声说:“你这也太破费了。” 崔瑾煜笑着摆手:“这可不单单是为你一个人破费的,今日我岳父还在呢,总得让我尽尽做女婿的孝心才行啊。” 江崇屹说:“你就让他破费这一次吧,放作平时,他还没有这个机会呢,也就是他儿子跟他闺女给他带来的机会。” 崔瑾煜连声道:“是是是,您老人家说的是,来,咱们先干一杯,庆祝咱们师徒久别重逢。” 他端起酒杯,江崇屹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盏,陆衍端起酒盅,沈棠赶忙端起自己跟前那只细瓷茶盏。 四只杯子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江崇屹一饮而尽,放下酒盏,看着陆衍和沈棠,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崔瑾煜也干了杯,又给江崇屹和陆衍各斟了一杯,才坐下来,拿起筷子,朝陆衍问:“你刚才说崔灵燕,她又怎么了?可是冲撞了弟妹?” 陆衍夹了一筷子八宝鸭放到沈棠碗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可知道去年我来找过你们谢师爷,帮我去审了一桩案子?” 崔瑾煜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谢师爷跟我说过,好像是有个童生陷害弟妹,被村里人抓到了,这种人人品堪忧,不配考取功名,就剥夺了他的考试资格,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陆衍点点头:“因为今日我们来县衙的路上,看到了他。” 崔瑾煜“哦”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陆衍又说:“而且你猜跟他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人是谁?” 崔瑾煜听他这么说,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惊讶地张大了嘴,半晌才说:“拉拉,扯扯?崔灵燕?你说崔灵燕看上了当日得罪弟妹的那个童生?” 陆衍挑了挑眉,没说话。 崔瑾煜自己先坐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不会这么巧吧?” 陆衍说:“你猜对了,还真就这么巧,今日午时棠棠去阿苓院里,你堂妹就在那里,还想让阿苓帮她给郭耀宗做主,让他恢复科考资格,还大言说那郭耀宗日后会是你们的堂妹夫。” 崔瑾煜听到这里,脸都黑了,他拽着筷子的手指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都凸了出来。 沈棠看了一眼,觉得要是崔灵燕此刻在这里,崔瑾煜非得给她一巴掌不可。 江崇屹在旁边听了半天,放下酒盏,沉声问:“你们说的什么意思?这里面有什么过节吗?” 第301章 真是丢读书人的脸 陆衍便转过身去,面朝江崇屹,把他跟郭耀宗之间的渊源明明白白说了一遍。 从当初郭家母子如何算计沈棠、推她落水,到后来郭耀宗如何死皮赖脸地上门骚扰,再到被县衙师爷处置、剥夺科考资格,一字不落。 他说得不快,可每句话都沉甸甸的。 江崇屹听完,脸色也阴晴不定。 他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丢读书人的脸。” 崔瑾煜也点点头,朝沈棠和陆衍道:“弟妹,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对家里人太过纵容,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不过你放心,那个叫什么耀宗的,在我这里可是走不了明路的。” “我一会儿也会去好好约束崔灵燕的,这都是误会,既然他都有这种前科了,这种人是万万不可能进入考场的。” 江崇屹也点头附和:“这件事你处理好,别让他们添堵,而且身为父母官,本就是为民办事,可不能让这种祸害搅乱了一汪清池。” 崔瑾煜应声道:“明白。” 沈棠跟陆衍相视一笑,看来,这郭耀宗,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吃完饭,陆衍几人喝得都有些上头,江崇屹到底是上了年纪,被崔瑾煜扶去了书房歇着。 崔瑾煜安置好岳父,又朝陆衍和沈棠说了一声,便往江苓芷的院子去了,说是要问问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顺道看看两个孩子。 陆衍和沈棠也不多留,两人出了厅堂,沿着游廊往回走。 沈棠揽着陆衍的胳膊陪他慢慢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 他今日喝得不少,脸微微泛红,可神志还清明,只是话比平日少了些,目光也黏在沈棠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沈棠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样,忍不住笑了:“你看什么呢?” 陆衍也不说话,只朝她弯了弯嘴角。 到了挹翠院门口,院子里两个丫鬟迎上来,见陆衍脚步有些虚浮,便伸手要上来搀扶。 沈棠侧身挡了挡,朝她们摇了摇头:“不用,我扶着就好,你们下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喊你们。”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便识趣地退到了廊下,不再近前。 沈棠扶着陆衍进了屋,反手把门掩上,屋里安安静静的,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头把地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陆衍进了门,方才还撑着的那点精神头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往沈棠身上一靠,两只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沈棠被他这一靠差点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桌沿,才没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你慢些。”她嗔了一句,可也没推开他。 陆衍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脸埋在她脖颈间,呼吸热热地喷在她耳后。 他的手从腰间慢慢往上移,隔着衣料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沈棠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伸手去掰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 “陆衍,你喝多了,先坐下歇歇。” 陆衍没松手,反倒把她箍得更紧了些,嘴唇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意特有的沙哑和黏糊:“没喝多,就是高兴,高兴我跟师父久别重逢,也高兴他能对你和善。” 沈棠被他说话的呼吸激得半边身子都有些酥麻,她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瞪他:“高兴也不能这样,这是在别人家里。” 陆衍低低地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箍着她腰的手,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又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床榻那边带。 沈棠被他拽得往前走了两步,差点绊到脚踏上,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陆衍,你……” 陆衍在床沿上坐下来,仰着脸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暖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从指尖捏到指根,力道极轻,像是把玩什么稀罕物件。 沈棠被他看得脸上发热,别过头去,声音也软了几分:“你今日到底怎么了?见了师父是好事,可也不能这么没有节制。” 陆衍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跟前带了带,沈棠没站稳,膝盖碰到他的膝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另一只手只好撑在他肩上。 这个距离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酒气的温热气息,还有那股子她早已熟悉的草木味。 陆衍仰着脸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滑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棠棠,我今日真的很高兴。” 沈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嗔怪也散了大半,抬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知道了,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倒碗水。” 她刚要抽手,陆衍却没松,他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把,沈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陆衍顺势把手臂环过来,圈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把脸贴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 沈棠坐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前,没再挣扎,只轻轻叹了口气,“你呀。” 陆衍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嘴角弯了弯,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一处,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棠听着头顶的呼吸越来越均匀,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慢慢松了力道。 她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陆衍?”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陆衍?” 还是没人应。 她微微偏过头去,只见陆衍靠在床架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竟然是睡着了。 沈棠好笑地摇了摇头,心里又是无奈又是软,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顺势靠在自己身上,又慢慢转过身去,把他往床榻那边带。 把他放倒在床上,陆衍沾了枕头,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再没了动静。 沈棠在他身边侧身躺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借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层薄光,细细地打量他。 他的脸侧对着她,眉骨高挺,眉峰浓黑,平日里总绷着的那股子沉稳劲儿在睡着时全散了,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和年少。 第302章 同心佩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顺着眉心慢慢滑下来,又碰到他的鼻梁。 他的鼻子又高又直,鼻梁骨摸上去硬硬的,再往下,是一道浅浅的弧度,然后便是嘴唇。 他的嘴唇不算厚但也不薄,唇线分明,微微抿着,带着一点酒后的干燥和温热。 她的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陆衍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搭在她腰上。 沈棠被他这一搭弄得心里一跳,可看他并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才放下心来。 她没有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感受着他掌心贴在自己腰间的那一点温热,最后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日起的实在是太早了,又是赶路又是看罗启阳,到最后来了县衙,紧绷着的心神一直到见了江崇屹并且得到了他的认可之后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困倦上头,她想她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沈棠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连梦境都没有一个。 她整个人像是浸在暖融融的温水里,浑身都松泛着,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直到睡梦中,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痒。 那痒意细细碎碎的,从眉心扫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脸颊,像是有只小虫子在爬。 她皱了皱眉,抬手想挠一挠,可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那痒意还在,挠也挠不着。 她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 陆衍正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绺发尾。 见她醒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把那绺头发往身后一藏,脸上露出一个心虚的笑。 沈棠盯着他看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方才在梦里扰她清梦的那只“小虫子”,就是这人的头发。 她眉头一皱,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懒怠:“你在干嘛呢?扰人清梦。” 陆衍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心虚很快换成了理直气壮。 他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促狭:“你再睡下去,都可以直接跟晚上的觉接在一起了,我这不是怕你睡岔了气,晚上该睡不着了。” 沈棠听他这么一说,偏过头去看了看窗户,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浓稠的橘黄色,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暗金。 那光落在床帐上,落在被面上,也落在陆衍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她这才发觉,这一觉睡得太久了。 她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时辰不早了。” 陆衍“嗯”了一声,伸手把她额前睡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可不早了,你再不醒,我就要去扒你衣裳了。” 沈棠听着他嘴里这大胆的话语,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嗔怒道:“陆衍,你怎么越发口无遮拦了,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陆衍看她真恼了,连忙求饶,隔着她的手掌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好,不说了行吗,好棠棠,别生气了。” 沈棠哼了一声,没搭理他,直接下了床穿上鞋子,走到八仙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润了润喉咙。 陆衍殷勤地跟着她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喝完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就着她那只杯子直接喝了个底朝天。 沈棠看着他这副不见外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陆衍见她笑了,赶忙凑过去,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这下不生气了吧?” 沈棠没接他的话,只把手伸向桌上那只小方盒子。 这是江崇屹方才给她的见面礼,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 陆衍也凑过来看那只盒子,嘴里念叨着:“打开看看,那老头要是抠抠搜搜不给好东西,我回头就去找他,让他补一份厚的。” 沈棠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大没小,怎么可以这么说师父的。” 陆衍“嘶”了一声,揉着胳膊说:“我这不是心疼你嘛,他给的东西要是配不上你,我可不得找他说道说道。” 沈棠没再理他,低头把盒子捧到眼前,盒子不大,拿紫檀木做的,盖子上刻了一枝简简单单的兰草。 她轻轻拨开铜扣,掀开盖子,里头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细绒,绒上整整齐齐地躺着一对白玉玉佩。 那玉通体温润,白得像凝住的羊脂,在窗纸透进来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玉佩不大,圆圆的,当中镂空雕成一个同心结的模样,两环相扣,环环交缠。 结子底下垂着一小缕用银丝编成的流苏,拿起来时轻轻晃着,清泠泠的,像碎冰碰在一处。 玉面上没有别的花纹,只在那同心结的边角处,用极细的篆字刻了“永结同心”四个字,不凑近了看根本瞧不出来。 两枚玉佩一模一样,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沈棠把两枚玉佩都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喜欢。 那玉摸上去温温热热的,贴着掌心,像是活的一般。 陆衍从她手里取过一枚,把她下巴轻轻抬了抬,把玉佩上的银丝流苏捋顺了,绕过她的脖颈,在颈后系好。 玉佩垂在她胸前,衬着浅蓝色的衣襟,白蓝相映,格外清雅。 他又把另一枚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沈棠:“帮我系上。” 沈棠接过玉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把银丝绕过他的脖子,在颈后打了个结。 她的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热热的,她飞快地系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 陆衍低头看了看垂在自己胸前的玉佩,伸手摸了摸那枚同心结的纹路,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师父这是祝福我们永结同心呢,收下吧,等日后咱们有了孩子,还能传给他们,寓意好。” 沈棠点点头,伸手把自己胸前那枚玉佩正了正,两枚玉佩戴在两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白玉,一模一样的同心结,一模一样的刻字。 窗外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紧紧的。 第303章 正院吃饭,轻松愉快 晚上,沈棠被江苓芷派来的嬷嬷请了过去,陆衍也被人请去了前院,说是崔瑾煜找他说话。 两口子在院门口分开,约好了回头在这挹翠院里碰面。 沈棠跟着嬷嬷进了正院,径直被带去了江苓芷的房间。 一进门,便看见江苓芷斜靠在床头,身后的引枕垫得高高的,双胞胎正躺在她身边,裹着大红襁褓,一人占了一小片地方。 两个小家伙刚睡醒,眼睛半睁半闭,黑眼珠儿还没什么神采,小嘴一张一合地打着哈欠。 哥哥崔怀安伸了个懒腰,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边,小脸憋得通红。 妹妹崔怀宁则安安静静地躺着,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吐出一个口水泡泡,破了,又吐一个。 江苓芷正拿指尖轻轻点着哥哥的小拳头,嘴里低低地哼着什么小调,声音又轻又软。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沈棠,脸上便绽开了笑:“来啦棠棠,快过来坐,我这日日窝在屋里闲着也没事干,就想让你来陪陪我,你不会嫌弃我吧?” 沈棠不见外地自己搬了只绣凳凑过去,在床边坐下,探头看了看两个小家伙,摇了摇头:“江姐姐都不嫌弃我,我怎么可能嫌弃你,我想亲近你还来不及呢。” 江苓芷笑着说:“那你日后多跟着陆衍来县城,咱们多见面,唉,可惜我现在出不去,否则真想带着你在这县城转转。” 沈棠说:“不是明日就出月子了吗?咱们可以在花园坐坐,透透气也是好的。” 江苓芷听了这话,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露出一个有些萎靡的神色。 沈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方嬷嬷在旁边笑着解释道:“沈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夫人生产时伤了身子,遭了大罪,大夫说最好坐双月子,姑爷就不让她出门了,继续在家养着。” 江苓芷不耐地摆了摆手:“也就他事多,最后我连自己孩子的满月宴都吃不上,只能听着你们在外欢乐。” 沈棠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赌气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好,她笑着说:“你可知足吧,崔县令要不是看重你,把你放在心上,你当他闲的愿意管你,你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还不自知。” 方嬷嬷也在一旁点头:“沈娘子说得极是,夫人你可不能不知足。” 江苓芷嗔怪地看了她们一眼:“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为他说话,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们,不过棠棠,你也别一口一个崔县令地叫他,咱们之间的情分,你这么叫就外道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日后你就喊他崔大哥,他合该照应着你们两口子。” 沈棠说:“知道了江姐姐,不过你也别说合该不合该的事情,两家人走动,必定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咱们之间相互照应。” 江苓芷笑着指了指她:“你呀,可真是半点亏都不愿意吃,行了,我知道了,今日他们在前院吃饭,你就委屈一下,来陪我这个产妇吃点清淡的家常便饭吧。” 沈棠摆了摆手:“哪里是家常便饭,就今日午时那满桌子我见都没见过的饭菜,都给我惊呆了,江姐姐,你们平日里不会都这么吃饭吧?” 江苓芷看着她好奇的眼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能呢,你还真当咱们是金山银山呀?这也不过是因着我爹来了,又跟陆衍久别重逢,他高兴罢了,咱们都是平常人家过日子,平日里哪能那么奢靡。” 沈棠拍了拍胸口:“哎呦喂,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否则我还真是虚的紧。” 江苓芷说:“瞧你这小胆子,要是哪一天带你去皇宫里参加宴席,估计你连筷子都不敢伸了。” 沈棠连忙摆手:“能来到县城已经是我这十七年以来去过最远的地方了,什么京城,什么皇宫,这些可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就想着跟陆衍能平平安安的,家里过着不愁吃喝的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 江苓芷拍了拍她的手:“你这点愿望,现在不就已经实现了吗?人呀,还是要往前看,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看到更美的风景,不过你们现在这样也很好,不管你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支持你们,如果有一天你想走得更远,可一定要来找我。” 沈棠点点头:“知道了,江姐姐。” 江苓芷又说:“今日崔灵燕之事,我已经跟子恒通过气了,你放心,他们不会阻碍你们的,郭耀宗当日敢欺负你,我们也不会让他有翻身之日。” 沈棠感激的看着她道:“谢谢你江姐姐。” 江苓芷拍拍她的手,转身一看,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齐齐睡了过去,她喊了奶娘过来,把两个孩子轻轻抱下去休息。 方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过来摆膳,饭菜搁在里间的八仙桌上,六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 一碟清蒸鲈鱼,只放了姜丝和葱段,鱼肉白嫩嫩的;一碟香菇炒青菜,青菜是刚掐的菜心,香菇切了薄片;一碟豆腐丸子,外头煎得金黄,里头嫩得像豆花;一碟清炒虾仁,虾仁是河虾剥的,小小的,粉白粉白的;一碟凉拌莴笋丝,脆生生的,滴了几滴香油;还有一碟酱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 汤是冬瓜排骨汤,炖得清亮,上头飘着几粒枸杞,主食是白米饭,盛在细瓷小碗里。 江苓芷说:“吃饭吧,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沈棠点点头乖乖跟着她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她先是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了嘴里,那鲜香又紧实的口感吃的她连连点头说:“好吃,江姐姐。” 江苓芷看着她这实诚的样子,笑着往她碗里又添了两勺汤,说:“好吃就多吃些,你这么瘦,多吃点也没关系。” 沈棠点点头双手接了过来,两人面对面吃着饭,偶尔说两句闲话。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去,屋里却是温馨的点了纱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添了岁月静好的模样。 第304章 一大早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饭后,江苓芷还在月子中,不能出门,沈棠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便早早地起身告辞。 江苓芷知道她在这里也闷,便打发方嬷嬷派了个小丫鬟送她回挹翠院。 沈棠跟着小丫鬟沿着游廊往回走,夜风轻轻拂过来,带着几分春夜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把游廊和院子都笼在一层柔和的银白里。 到了挹翠院门口,还没进门,沈棠便跟一个人碰了个照面。 陆衍正从院外那条小径上走过来,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沈棠惊讶地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衍笑着朝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你不是也这么早吗?” 沈棠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格外柔和,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轻声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嘴角,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也是。” 两口子相视一笑,陆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道进了院子。 到了院里,沈棠正要往屋里走,陆衍却拉了拉她的手。 沈棠疑惑地回头,陆衍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朝四下里看了看。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雅致,墙角种着几丛月季,虽然还没开花,可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院中间搁着一张石桌,配着四只石凳,桌面上光溜溜的,被月亮照得发白。 角落一洼小池塘,水面安安静静的,映着一轮圆月,偶尔有风来,便碎成一片粼粼的银光。 头顶的月色正好,清朗朗的,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陆衍回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笑:“反正现在也不冷,天色还早,不如咱们来壶好茶,再配一碟点心,对月闲坐一会?” 沈棠的眼睛亮了亮:“这个主意好。” 陆衍便朝廊下立着的一个小丫鬟招了招手,小丫鬟快步过来,垂手听吩咐。 陆衍说:“去备一壶好茶,再拿一碟点心过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就好,对了,再拿两把摇椅。” 小丫鬟应了声“是”,便快步下去了。 陆衍拉着沈棠,在石桌旁先坐下来,石凳有些凉,可坐了一会儿便也暖了。 两人对月而坐,月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没多大会儿,三个丫鬟便端着托盘跟椅子回来了。 托盘上搁着一把细瓷茶壶,两只茶盏,还有一碟子桂花糕,茶是上好的龙井,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点心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只有拇指盖大小,上头撒着金黄的桂花蕊。 茶壶跟点心放下,另外两个丫鬟把刚刚石凳的位置换上了摇椅,陆衍挥了挥手,朝丫鬟们道:“你们退下吧,这里不用候着了。” 几个丫鬟应声退下,一直退到了院门外头,不远不近地站着,随时听候吩咐,却听不见院里说话。 陆衍提起茶壶,先给沈棠倒了一盏,茶汤清亮,香气幽长,热气在月光里袅袅地散开。 沈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忽然问了一句:“陆衍,这样的日子,你好像还挺能适应的。” 陆衍听到她的问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然后仰躺到了摇椅上,把两只手放到了脑后。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才慢悠悠地说:“当初跟着师父读书的时候,虽说大多数事情都是我们自己做,但师娘会给我们准备伺候的小厮,方便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这些,也就是那时候适应的吧。” 沈棠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到了摇椅上,慢慢晃悠着,摇椅的靠背硬邦邦的,可她躺了一会儿,倒也觉得挺舒服。 她望着头顶的月亮,说:“怪不得你适应得如此快,我就不太习惯这样的日子,我觉得什么事情还是自己做最顺手。” 陆衍转过头来看她一眼:“身处什么位置,就要享受应有的日子,否则生活就失去了意义,棠棠,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能让你过上这样的日子。” 沈棠摆了摆手:“你可别说这话,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在我的心里,一座小院,有你有我,有安心,日后再添两个孩子,日子不愁,三餐四季,我就很知足了。” 陆衍摇着椅子摇了摇头:“你可知你这最普通的愿望,可是很多人一生都企及不到的仰望,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棠点点头,两人不再说话,一边赏月一边喝茶吃点心。 茶是温的,点心是甜的,月亮是圆的,风是轻的,这个夜,过得倒也惬意。 第二日,沈棠醒了之后,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她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已经凉了。 她披上外衣趿着鞋出去,一推开房门,便看见院子里有人。 陆衍正站在院中的空地上穿着薄薄的里衣在打拳,晨光从东边的院墙头上漫过来,把他那一身结实的肌肉从衣服上照得清清楚楚。 他每一拳挥出去都带着风声,手臂上、身上的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汗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院子角落里,两个早起扫地的丫鬟正低着头扫地,可扫着扫着,那扫帚便不动了,偷偷拿眼角往这边瞟。 沈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越看脸色越沉,等陆衍打完最后一招收拳站定,她沉着脸走过去,把手里的干布巾往他胸前一拍。 陆衍接住布巾,抬头看她,笑了一下:“醒了?” 沈棠没应声,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走,陆衍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进了屋。 沈棠反手把门掩上,又从柜子里把从家里带来的新衣裳拿起来,气呼呼地扔到他怀里。 陆衍接住衣裳,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一脸不解:“怎么了?” 沈棠瞪着他:“你还敢说怎么了?怎么了你不知道吗?” 陆衍更莫名其妙了:“我怎么了?” 沈棠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你衣衫不整地在院子里练拳,院子里全是丫鬟,你是不是存心的?”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衣着,又看了看沈棠那张气鼓鼓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忍着笑,把衣裳往床上一搁,走过去从背后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我错了。日后只在你跟前练,不让旁人看。” 沈棠被他箍得挣了一下,没挣开,斜睨了他一眼:“你都成婚了,我也不是说不让你练,只是你要注意分寸,一大早穿成这样站在院子里,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