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提督他又又又开屏了!》 1. 我还没开挂,就要挂了? 程缮觉得一定是自己的穿越方式不对。 别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千金,再不济也是个农家女,种种田、发发家、谈谈恋爱,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可她倒好,一觉睡醒,成了浣衣局最末等的小宫女。 一个月了。她穿越过来已经洗了一个月的衣服了,金手指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灵泉,没有任何一个穿越里标配的外挂。只有吃糠咽菜、挨打挨骂和洗不完的衣服。 她活了二十多年,除了洗自己的内衣袜子,就没和洗衣机抢过活干,现在却蹲在冰凉的井水边,搓洗着一件不知道是哪个贵人的衣服,手指头上的皱泡的比她太爷脸上的褶都深。 “这要洗到猴年马月去。” 程缮小声嘀咕,把手里的衣服用力拧干,狠狠甩进旁边的木盆里,又捞起另一件,机械地重复着搓洗动作,脑子里第八百遍地复盘起自己穿越那天的事。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八点,回到出租屋点了份外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本,女主穿越成长公主,金手指是能听到动物的心声,一路开挂当女皇,江山美男全都有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爽。她看得入迷,随口吐槽了一句“这也太扯了”,旁边的边牧程富贵“汪”了一声,钻进她怀里,她揉着狗头想,比起人听懂动物说话,还是狗听懂人说话比较容易。后来一直看到凌晨两点多才睡,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第二天早上睁眼,她就在这儿了。 “难不成我是熬夜猝死了?” “什么是熬夜猝死?”旁边一起洗衣服的杏眼小宫女偏过头来问。她叫青儿,算是程缮在这浣衣局里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人,这一个月来没少帮程缮认路、认人、认规矩,多亏了她,让程缮免受了不少罚。 “没什么,就是我大晚上不睡觉,然后就到这儿享福来了。” “享福?”青儿看了看旁边小山似的衣服,又抬起头看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昏迷了很久,一问三不知,言行举止都古怪的很,管事姑姑说许是伤了脑子。青儿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关切。 程缮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想说自己不是脑残,可自己满身的“破绽”,哪一样都解释不通,索性假装没看见。她现在更关心富贵一个狗在家,一个月了,没了自己,可怎么活。 别说富贵了,再在这里待下去,她觉得自己也要活不下去了。程缮现在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猪差。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那个该死的穿越通道穿回去。想到这,她把手里那件衣服摁进水里,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搓了几把。 “阿苦!” 管事刘姑姑尖利的大嗓门突然从背后炸响,吓得她一激灵,还没等她转过头,背后就挨了一巴掌。 “干什么呢!使这么大力气,要是把贵人们的衣服洗坏了,你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程缮连忙缩着肩膀做出副老实样子,脸上挤出个恭顺的笑:“姑姑教训得是,我这就仔细些洗。” 旁边的青儿早已放下衣裳,“姑姑,您别气坏了身子。阿苦她刚来,手劲拿不准,我看着她洗。” 刘姑姑瞥了青儿一眼,脸色缓了几分,又转向程缮,鼻子里哼了一声,“粗手笨脚的,再有下回,晚上就别吃饭了。” “是是是,姑姑放心,再不会了。”程缮点头如捣蒜。 刘姑姑又剜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程缮才松了口气,够了够背后被打的地方,小声嘀咕:“资本主义都没她狠。” “你又胡说什么。”青儿没听懂,只当她气不过,伸手把程缮盆里那件衣裳捞起来,抖开看了看,“没洗坏,不过你也悠着点,刘姑姑骂归骂,真要洗坏了,要挨的罚可比刘姑姑这一下狠多了。” 程缮知道青儿说的没错,刘姑姑凶是凶了点,一张脸常年板着,但刚刚那巴掌确实也没下狠手。 阿苦这个名字就是她给起的。 程缮刚来的那天,刘姑姑问她的名字,她答“程缮”。 “什么古怪名字。”刘姑姑皱了皱眉,打量了她一眼“身上沾的什么东西,一股子苦味儿,埋汰东西,以后你就叫阿苦。” 一句话否定了她两点:一个是她的名字,另一个是她的品味。那苦味可是她精心挑选了很久才买的小众香水,还花了她小半个月工资呢。 程缮没纠结这个名字,就当入职浣衣局起的花名了。 不过这个掌事姑姑嘴虽然毒,看人倒真准,她觉得她现在的命就和这个名字一样苦。在这个破地方,她这样的低等宫女,命还不如一件衣服值钱。 “我明白,谢谢你青儿。”程缮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放轻了力气,小心揉搓。 “阿苦,先别洗了。”没过一会儿,刘姑姑又折返回来,抱着一摞已经包好的衣服,“这些是怡妃娘娘宫里前几日送来洗的,都收拾干净了,你仔细着送过去,别让娘娘那边等着。路上不许乱看,不许乱走,送到了就赶紧回来,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姑姑,我这就去。” 那个包裹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熏了香的衣裳,料子滑得跟水一样,最上面还盖着一块布防尘。程缮擦干净手,上前接过,跟在领路小太监后面。 怡妃住的地方叫明华宫,从洗衣局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穿过了不知道多少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宫道,终于到了明华宫。 明华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华丽。朱红的宫门上镶着锃亮的铜钉,门楣彩绘描着金,程缮只瞥了一眼,就赶紧低了头。 “浣衣局来送衣裳的。”领路的小太监对守在殿门口的宫女说了一声。 那宫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装,发间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比程缮体面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扫了一眼程缮手里的包裹。 “进来吧,把衣裳放偏殿去。” 程缮跟着她和那个小太监从侧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好几种花,甜腻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程缮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宫里几个宫女太监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正殿方向传来声音,像是一阵阵干呕,接着是一连串脚步声和说话声。 “娘娘又不舒服了。” “快把这糕点拿下去,娘娘现在闻不得这个味儿。” 程缮没敢多看,低着头跟着那个宫女进去偏殿,放下衣服,正准备走,被叫住了。 “等一下。” 喊她的是一个刚从正殿出来的宫女,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瞧着比门口那位还体面,手里托着一个白瓷小碟,碟子里码着几块方方正正的糕点。她用帕子垫着,递了一块过来。 “今儿娘娘开恩,赏的枣泥山药糕。你们这些跑腿儿的都辛苦了,也尝尝吧。” 程缮看了眼她手里那块糕点,四四方方、雪白的一小块,上面点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看着很精致。这种点心放在现代,她可能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觉得太老式、太普通,但现在,她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稀粥、咸菜、杂粮饼子,都快忘了甜是什么味儿了。 “哎哟,多谢娘娘恩典!多谢容儿姐姐记挂着咱们。”旁边的引路小太监忙不迭地接过一 块,点头哈腰。 程缮也急忙伸出双手去接,“谢娘娘赏赐!” 明华宫宫里的几个宫女太监也分到了,已经欢天喜地吃起来了,一边吃一边小声议论着怡妃娘娘最近又得了什么赏赐,肚子里的小皇子什么时候生之类的话题。 程缮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外层的山药泥在嘴里绵绵地散开,内层的枣泥馅又香又软,甜味在嘴里漫开的瞬间,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太甜了,甜的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一个月过的太苦,把味觉都熬得不正常了。这糕点吃起来跟蜜似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糕点边角有一点点发干,像是放的有点久了,可她现在哪还在意这些,把剩下的一口气全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刚嚼了两口,只听“咚”的一声。 程缮还以为是有人摔倒了,转头看去,一个宫女面色乌青的倒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嘴角往外冒着黑血。 她怔在原地,一瞬间想起看过的无数部宫斗剧。 不是吧,不是吧! 穿越成最不起眼的NPC也能触发这种“高级”剧情吗? “啊!” “这糕点有毒!” 旁边的宫女太监接连发出尖叫,乱作一团。一个小太监还没跑出两步,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几个人接连倒地,口吐黑血,抽搐几下,全都不动了。 程缮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宫女太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舌尖忽然泛起一阵麻。 “呸呸呸!” 她慌忙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拼命地抠自己的嗓子眼。不会这么倒霉吧!自己就是来送个衣服,不至于把小命都搭进去吧? 还没抠两下,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绞痛,疼的她猛然弯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血,乌黑的血,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她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浑身发软,下一秒双腿一软,天旋地转,直接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疼,不过她已经分不清是摔得疼还是胃里疼了。 周围的尖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人喊“传太医”,有人喊“有毒”,还有人喊“死人了”。这些声音传进她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遥远而失真。 程缮蜷缩在一地的尸体中间,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可她的脑子还在转。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吃的那顿外卖,二十多块钱的黄焖鸡米饭,中辣,加了一份金针菇,早知道那是自己最后一顿像样的饭,她应该点那家一直舍不得点的日料店的,人均两百多,她犹豫了三个月都没去。还有没追完的那部剧,视频会员还有半个月到期,忘记自动续费关了没有,有没有人发现她失踪了,有没有人给富贵喂饭铲屎……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像走马灯一样,每一帧都是她回不去的那个世界的碎片。 她努力回想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难道是偷拿公司的纸,在公司给充电宝充电带回家用,坐公交车没给老头老太太让座,用零食挑衅邻居家的熊孩子还不给吃? 太亏了,穿越一个月,金手指没捞着,好日子没过上,连口像样的饭都没吃几顿,好不容易吃上这一口像样的,还是带毒的? 天杀的穿越系统。按照套路,不应该给她发一个一米八肤白貌美大帅哥,甜甜蜜蜜谈恋爱吗? 差评,必须差评! 然后她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2. 东厂美人 程缮是被疼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人一脚踹醒的。这一脚力道不小,把她一脚从鬼门关踢回了现实世界,疼得她猛抽一口气。 眼前跳跃的光点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天花板那盏白灯,而是几盏跳动的烛火。 头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禀督主,都死了,只有这个宫女还活着。” 程缮艰难地撑开眼皮,她侧脸贴着地面,冰凉粗粝,嘴里一股血味混着残余的糕点甜,又腥又腻。 她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脑子。她穿越了,而且还吃了毒糕点。 “醒了?” 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程缮循声望去,先看见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上绣着暗纹,往上是绛紫色的衣袍,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再往上,她看见了一张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冷白肤色,唇色却极红,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嘴角明明勾着,眼底却似是没有半分笑意。 程缮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我去,这也太漂亮了。 难道说死前许愿还真管用,这是重新给她扔到恋爱副本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把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那人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即便靠在椅背上,也能看出身形极为高大。宽肩、窄腰、大长腿,肤白、貌美、气质绝,这就是她许愿要的那个配置,一个不差。 来了!终于来了! 这才是她应得的穿越福利,虽然迟到了一个月,虽然出场方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现在正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像个乞丐一样,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匹配BGM了。 “放肆!” 那个嗓音尖细的小太监一声厉喝,硬生生把她的BGM掐断了。 他又抬脚踢了她一下,压着嗓子里那股急切,低声道:“大胆奴婢!东厂提督沈玦沈大人面前,谁准你抬头直视的?还不低头!” 程缮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个激灵。 东厂提督?东厂?就算她不精通历史,也看过不少电视剧,东厂提督,那不就是——太监头子?! 所以她刚刚,是对着一个太监,犯了三秒钟的花痴? 程缮闭上眼,嘴角抽动,挤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苦笑。 老天爷!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安排我的穿越剧本? 她还没来得及再骂第二句,胃里突然一阵翻涌,那股恶心感又窜了上来,那些画面也跟着涌了回来。一瞬间,那块枣泥山药糕、宫女太监倒地的闷响、还有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全都重新涌入脑中。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没死?” “废话!死了还能说话?”接话的是刚才踹她的那个小太监,看着不过二十岁,面白无须,圆脸圆眼。 所以自己还在那座皇宫里。得,还得继续装窝囊。 程缮从地上爬起来跪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用她能挤出的最恭敬的声音说:“奴……奴婢失仪,督主恕罪。” “抬起头来。” 沈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 程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头,却不敢再直视那张脸,只敢盯着他胸口上绣着的那条四爪金蟒。 沈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拔出一分又合上。 他已经打量了好一会儿了。 一个时辰前,怡妃宫中的投毒案报到他这里。天子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给怀有龙嗣的嫔妃下毒,皇帝震怒。沈玦带着人赶到明华宫的时,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八个人,全是分食了糕点的宫女太监。太医验过,糕点里掺的是一口青,一种从西域传来的剧毒,只需吞一口便能让人当场毙命,根本来不及救治。 八个人,七具尸体,除了这一个。 太医把她翻过来诊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额头磕在石板上肿了一个大包,脸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确还活着。 “这不可能。”太医当时是这么说的,“一口青入体即发,断无幸存之理。这、这宫女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玦也觉得不可能,可她就是没死,这就很有意思了。 更有意思的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她的呼吸从微弱到平稳,脉搏从无到有,现在居然都能自己爬起来说话了。 程缮察觉到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叫什么名字?” “我叫……咳咳,奴婢阿苦,浣衣局宫女。” “来明华宫做什么?” “奉掌事姑姑之命,给怡妃娘娘送洗好的衣裳。” “糕点是谁给你的?” “是明华宫的一位姐姐,说是娘娘开恩赏赐赏,也分奴婢一块。” 程缮觉得喉咙又疼又涩,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 “奴婢就接过来吃了,然后就看见旁边的宫女太监一个一个倒下,然后奴婢自己也肚子疼,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玦没接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旁边一个穿黑衣的东厂番子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督主,张太医已经验过剩余糕点,毒是一口青,剧毒,入体即发,不出片刻便能毙命。且每块糕点的毒量均匀,不存在哪一块没有沾毒。” “毒量均匀。”沈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看向程缮:“说说吧,你为什么还活着。” 程缮听到这话,后背冷汗直冒。 那个黑衣人说糕点里的是剧毒,所以她真的差点就死了。 可这个人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为什么活着”?程缮愣了一瞬。 “不是……太医救了奴婢吗?” “一口青入体即发,就算太医当时在场,带着解药,也来不及。” 程缮脑子发懵。 不是太医救的,那她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她是穿越者,这就是她的金手指?还是说平时毒外卖、食品添加剂、农药残留吃多了,吃出毒抗了? 她能感觉到沈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感觉比上学时老师点名提问,站起来答不上来被全班盯着都难受。 “奴婢不知……”话刚出口,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对了,奴婢当时只咽了小半块,剩下的都吐了,会不会是因为奴婢吃的少……” “一口青,只需米粒大小的一点就能让人当场毙命,别说半块了,你就是只尝了一口,现在也该在阎王殿前跪着了。” 沈玦打断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除非,你事先服了解药。” 程缮不敢抬头。他的猜测确实说得通,一个吃了必死毒药却没死的人,提前吃了解药可能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解药哪来的。” “奴婢没有解药。” 程缮觉 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他能信就怪了。 “不肯说实话?” “奴婢真的不知啊!”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或者说这可能是我的主角光环吧,况且就算说了,这人恐怕连穿越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能咬死了说不知。 沈玦蹲下身,用那手里把匕首挑起了程缮的下巴,指刀鞘冰凉,触感让程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嘴角那抹还没擦干净的黑血上。 “怡妃娘娘怀着龙胎,有人在她的糕点里下毒,这是谋害皇嗣的大案。同一碟点心毒死了七个人,只有你一个活着,你觉得,这件事是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混得过去的?还是说,你想先去东厂地牢里,尝尝那些刑具的滋味?” 程缮对上他的视线,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更加立体,也更加有压迫感,配上他刚才的话,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有点抖了,这次不是装的。 她想起那些宫斗剧里看过的画面,夹棍、烙铁、针刑……,别说是上刑了,光是把那些刑具的名字给她念一遍,她都能把自己祖宗十八代交代干净。可他问的东西,她真的说不出来啊! 人固有一死,或死于毒糕点,或死于东厂刑具。她选毒糕点。早知有这一出,她刚才就不该吐,起码走得痛快点。 “督主。”程缮忽然开口,“奴婢若真有解药,知道糕点有毒,为什么要吃?” “自然是为了让人不怀疑你,洗脱嫌疑。” “督主此刻不就在怀疑奴婢吗?洗脱嫌疑的前提是自己有嫌疑,奴婢和明华宫没有半毛钱关系,若真是奴婢下的毒,不出现在案发现场岂不是更好,任凭大人怎么查,也查不到一个浣衣局小宫女身上,何必蠢到躺在案发现场装死,等着人来抓。” “说不定,你就是这么蠢呢。” 程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怀疑她是凶手可以忍,但怀疑她的智商,忍不了。 她重新睁开眼,压着嗓子里的火气继续说: “奴婢是浣衣局的人,今日去明华宫送衣裳,是掌事姑姑临时派的差事,不是奴婢自己讨来的,浣衣局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怡妃娘娘会不会赏糕点、什么时候赏、赏给谁,这些事奴婢不可能提前知道。” 沈玦看着她,没说话,但收回了匕首。 见他光盯着自己不说话,程缮心里没底,又继续补充: “奴婢进浣衣局才一个月,在这宫里谁也不认识,既没有门路弄到毒药,也没有动机害怡妃娘娘。再者,奴婢整日待在浣衣局,根本没有时间外出下毒,更没有机会接触娘娘的糕点。有毒的糕点是哪来的、谁做的、又是谁拿到明华宫的,一路上经过几个人的手,沈大人不如先去查查这些。” 程缮一口气说完,偷偷抬眼观察沈玦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笑了一声,站起身。 “很好。” 程缮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下一秒又听见他说: “好到不像一个浣衣局的低等宫女能说出来的话。” 她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七个人死在眼前,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跪在本督面前,不哭不喊不求饶,倒一条一条摆起道理来了。” 沈玦往前走了一步,挡住身后大半烛火,影子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阿苦,你进浣衣局之前,是做什么的?” 3. 再吃一块 程缮心里发虚。 这个问题比“解药哪来的”还难答。解药的事她确实不知道,可“进浣衣局之前是做什么的”她可太知道了。 做牛马的。 刚毕业,宠物医院助理。每天搬砖、吃土、挤地铁,和猫毛狗屎消毒水打交道,被猫抓、被狗咬、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你们把我家狗看死了”。 这能说吗?说了怕是死得更快。 “奴婢……奴婢从前是放牛的,后来遭了灾,牛死了,才被卖进宫里来。” “放牛的。”沈玦重复了一遍,“家在何处?” 程缮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飞速在脑子里翻找自己那点可怜的地理和历史知识,古代地名和现代不一样,每个朝代又各不相同,可问题是,她很确定她没在任何一本历史书上见过“祁“这个朝代。 不能说不知道,太假,也不能太具体,容易露馅,只能编一个他没法查到的。 她将头又埋低了一点:“回督主,奴婢打小儿没出过村,没见识,不知道自个儿在哪个城哪个县,只知道俺们那嘎达叫大牛村。后来村里遭了灾,奴婢就离了村,也不知走了多远的道儿,饿晕了,再睁眼就在宫里了。” 沈玦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爹两年前病死了,娘走得早。” 程缮感觉自己瞎话越编越顺口,两眼一闭就是胡说。 “村野放牛之女。”沈玦坐回椅子,“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方才自辩时口齿伶俐、条理分明,是天生的?” “奴婢没那么说,不过您要是这么觉得,也不是不行。” 话一出口程缮就后悔了,在心里锤了自己一拳。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不要命了。 “放牛的,胆子倒是不小。” 沈玦“呵”地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不紧不慢在她脸上游走。程缮没抬头,却能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像是要掀开她的天灵盖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安静活活憋死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督主,张太医到了。” 沈玦直起身,敛了所有表情。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老太医弓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药箱。他先给沈玦行了礼,然后在沈玦的示意下走到程缮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搭上她的手腕。 老太医闭上眼睛,手指在她腕上按了许久。 程缮紧盯着他的表情,只见他的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然后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按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深了。 老太医松开了她的手腕,缓缓站起身,走到沈玦身侧,躬身贴耳说话。 程缮竖起耳朵,可那老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一个字都听不到。她又偷偷抬眼,却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沈玦听着太医说话,眼睛却一直看向她。程缮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慌忙低下头。 老太医说完退到了一旁,然后沈玦笑了。 “有意思。” 程缮又偷瞄了一眼,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太医说了什么,但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因为那句话说完之后,沈玦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狠,而是变亮了。 这种眼神比杀意更让她发慌。 “阿苦。” 沈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只能说明你不是下毒之人,可你还是没有解释,你吃了这毒,为什么没死。” “这个奴婢真的不知。” 沈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最后一次机会,你当真不知?” 他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笑意,听的程缮心里发毛,她咬了咬牙。 “真的不知。” “好,那就只有一种法子了。” 他转身走回桌案边,上面放着那碟从明华宫带回来的枣泥山药糕,碟子里还剩三块。他拿起一块,走回来,停在程缮面前。 “既然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便再试一次。” “什么?” 程缮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再试一次?他当这是打游戏,死了还能读档重来? “督主,可这是剧毒!” 沈玦蹲下来,和她平视。这个距离,程缮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煞白的脸。 “是剧毒。可你方才吃了一次,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他歪了一下头,“而且本督看你现在,还很有精神。” “使不得啊督主!上次是我命大,这次不一定了!”程缮拔高了声音。 “你以为,本督是在跟你商量?” 他把那块枣泥山药糕递到她嘴边。 “吃下去,若你真的没事,本督主便信你是冤枉的” 程缮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试图从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可他的的表情是认真的,那双凤眼里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期待。 吃下去命都没了,还用得着你信?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漂亮疯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想办法,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等一等,等一等!”她把头往后仰,避免碰到那块糕点,“督主,此举是不是太草率了点儿!您再想想,现在这个案子里只剩奴婢一个活口,奴婢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您杀了我,线索就断了!” “你方才不是一条一条都替本督分析过了吗?你没有嫌疑,不是凶手,只是一个碰巧赶上的倒霉蛋。况且你一问三不知,也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若你命薄,这次真的死了,于本督主查案,并无妨碍。” 程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她想反驳,但她很快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在和她讲道理。 她刚才的辩解成功把自己从凶手的嫌疑里摘了出去,但也排除了自己吃过解药的可能,他现在的兴趣,已经从找凶手转为了眼前这个人为什么毒不死上。这场验证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实验,而她就是那只按在案板上的倒霉小白鼠。 沈玦将那块糕点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别怕,若你命够硬,从今往后,便再也不用做那些洗衣的粗活了” 别怕?有本事你自己吃一块试试。程缮把嘴唇抿得死死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真没招了。 系统,你再不来,就可以给我收尸,去物色下一个倒霉蛋了。 “打开系统面板!” 她突然开口大喊。 这一嗓子来得毫无征兆,给旁边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沈玦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的一愣,手顿在了半空。 全场寂静了几秒。 沈玦微微睁大了眼看着她,“什么?” 程缮没有理会他,四处张望,想找到一点高科技或者法术浮现的痕迹,但四周只有两个黑衣人、一个小太监愕然的面孔和墙壁上摇晃的烛影。 什么都没有。 “督主,这奴婢怕不是被吓得发了癔症,开始胡言乱语了”,旁边的小太监凑前一步说道。 沈玦看着她完全无视他的模样,似是没了耐心。他偏了偏头,朝那个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小太监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一手按住程缮的肩膀,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指头陷进她的脸颊肉里。 程缮被掐得一激灵,知道他们这是要用强了,什么规矩、什么尊卑,在这一刻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现在只知道自己的小命马上要没了,上一次她侥幸没死,不代表这一次也能侥幸。 “等一下!再等一下!男主呢?!随便谁,救一下啊喂!” 就算 没有系统,按照套路,这时候男主不该出来英雄救美了吗?虽然她现在一身血污,嘴角发黑,头发散得跟鬼一样。 “唔……” 那糕点都怼到她门牙上了,她开始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推打,脚也踢在旁边人的身上,混乱中,她猛地一口咬下去,正咬在沈玦递糕点那只手上。 “大胆!”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去掰她的嘴,力道大得她感觉自己的下巴要被卸下来了。旁边两个黑衣人也疾步冲过来,一人一边按住她的胳膊,将她死死压在地上,她肩膀一疼,完全没有挣脱的力气。 “放开我!我不吃!你们这群死太监!神经病!杀人犯!” 小太监吓得脸都绿了,捏着她下巴的手都气得发抖:“你、你大胆!敢在督主面前——” “无妨。” 沈玦低头看向自己手上那个牙印,破了皮,正往外渗血珠。程缮还以为接下来会挨一个耳光,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程缮愣了下神。 就在她愣神的这刹那,下巴猛然被沈玦捏开,紧接着,那块枣泥山药糕被塞了进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不知比那个小太监麻利了多少倍,程缮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捏着下巴合上了嘴,然后牢牢捂住。 甜腻的糕点混着嘴里残留的血腥味,混成一股诡异的甜腥气,直冲脑门。陈扇本能地往外吐,舌头使劲往外顶,可嘴被他的手死死捂着。 然后她的喉咙自己做了决定,滚了一下。 完了。 不出片刻,程缮的身体就开始有反应了。先是舌尖发麻,紧接着那股麻意沿着喉咙往下爬,再然后,一阵熟悉的剧烈的绞痛从胃里传开,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肚子里搅。 见她有反应了,沈玦松了手。 程缮整个人蜷缩起来,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冷汗一层层往外冒,眼前那张脸逐渐模糊。 一天死两次,谁能受得了。 她动了动手指,真想起身带走这个狗男人,奈何使不上一点力,只最后从嘴里挤出一句:“神经病……” 沈玦垂眸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逐渐发青,嘴唇发紫,冷汗涔涔,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见她不动了,沈玦伸出两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她的呼吸很浅,但还在。 “真的还活着。” 他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那只手。 “张太医。” 老太医立刻上前,蹲下身子,翻开程缮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她的手腕,眉头紧锁。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手起身,退到沈玦身侧。 “督主,老臣从未见过这种事。一点青的毒已随血脉流遍全身,按照常理,她此刻早就该死了,可她的脉象虽然微弱,却始终不断,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不仅活着,脉搏还一次比一次有力,就好像是她的身体在自行化解毒素。” “可有什么解释?” “除非她的血液里本身就含有某种能中和一点青的成分。但这也几乎不可能,且不说这种西域毒药的解药十分难得,就算她提前服过解药,能解一次,难解二次。从她第一次中毒到现在已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药效早该散尽了。” 沈玦的目光落在地上蜷缩的人身上,那双凤眼微微弯起,殷红的唇角慢慢上扬,整张脸因为这抹笑意变得更加夺目,也变得更加危险。 “看来本督,捡到宝了。 他收回视线,扫过屋里众人。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是。”屋里的几人躬身应答。 “至于这个小宫女……”沈玦最后朝地上的人看了一眼。程缮仍昏着,脸颊贴在冷砖上,额发凌乱,嘴唇还泛着淡淡的紫。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小太监,“既然没死,就不必送回浣衣局了。” “这个人,本督要了。” 4.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程缮再次醒,已经是第二天了。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在脸上,温暖而柔和。她慢慢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房梁,身下是硬床板,身上盖着薄被。有那么几秒钟,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忘了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然后浑身的疲惫感翻涌上来,昨天的一切像潮水一样灌回脑子——穿越、浣衣局、糕点、中毒、东厂、还有那个长得像妖孽的黑心提督。 程缮缓缓抬起手,放到眼前,握拳,又张开。 “我真的没死。” 她扭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有柜,桌上还摆着一个白瓷茶壶。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裳,但嘴角的血和身上沾的呕吐物已经被人清理干净了。她又伸手摸了摸肚子,不疼,除了浑身还有点酸痛,好像没什么大碍了。 看来她可能真的毒不死。 程缮觉得这个金手指有点寒碜。别人家女主的金手指都是能卖钱能装逼的那种,她倒好,穿越一个月才到账,到账的还是个被动技能,非得先中毒才能触发。这算什么?挨打型金手指?受虐型外挂? 她正腹诽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陌生的小太监引着昨晚那个老太医进来。 “姑娘醒了?” 老太医走到近前放下药箱,“臣是奉沈督主之命前来给姑娘诊脉的。”说着,伸手搭上她的脉。 “太医大人,我怎么样了?”程缮紧张的问。 “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我昨天不是中了剧毒吗,为什么没死?” “姑娘的脉象确实已无大碍,至于为什么没死,姑娘福大命大,旁的老臣就不知道了。” “那我会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 “姑娘安心,后遗症没有,外伤倒是有一处。”说着看向她的额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活血化瘀的药,每日三次涂在额头伤处即可。” 他似乎并不想和她多说,放下了药,提了药箱就往外走。程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总觉得这老头有话没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嘶——” 怎么这么痛!她爬下床,走到铜镜前。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铜镜虽然模糊,但她还是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右边额头肿了好大一块,高高鼓着,破皮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红痂。 致命的毒药,睡一觉就没事了。摔了一跤,倒成了这副德行。 她拿起那瓶药,沾了一点白色的药膏,轻轻往额头上抹。正涂着,门被敲了两下。 “阿苦姑娘,醒了吗?” 她过去打开门,是昨天那个圆脸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食盒,门一开就给她行了个礼,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态度和昨天截然不同。 “阿苦姑娘您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程缮看着他脸上的笑,觉得十分违和。昨天不还踹她、捏她的下巴吗,今天又是演哪一出? 她还记着昨晚他们几个合力喂她毒药的仇,没什么好气。 “还没死,公公您有何贵干啊?” “哎呦,叫什么公公,您叫奴才小德子就行。” 他边说话边从程缮身旁挤进屋子,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白粥、两个白面馒头和两碟小菜,动作麻利又讨好。 “小的啊,是来给您道喜的!” 程缮站在门口,警惕的看他把饭菜摆在桌子上,看着比她在浣衣局吃的强多了。她昨天除了那块该死的毒糕点就没吃过别的东西,看到这些,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道喜?我没被你们毒死算我命大,喜从何来啊?” 小德子摆好碗筷,往后退了一步,脸上依旧堆着笑。 “阿苦姑娘您还不知道吧,从今个儿起,您就不用再回浣衣局啦,您现在啊,可是咱们督主的人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嘛!” “咳咳咳!” 程缮刚坐下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差点没被呛死,她把那碗粥往桌子上一放,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奴才说,姑娘是督主的人了……” “我是他的人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不是太监吗!” 小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误会了什么,又是摆手又是跺脚:“不是不是不是!阿苦姑娘您想哪儿去了!奴才说的是当差!在督主手下当差!不是那个意思!” 程缮这才算顺过口气,拍了拍胸口:“早说啊,吓死我了。” 小太监擦了擦桌子上溅出来的粥,“阿苦姑娘您可别乱说,这要传到督主耳朵里,奴才这颗脑袋可就不在脖子上了。” “是我乱说还是你乱说,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是是是,都是奴才的错。” 程缮重新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你的意思是,我从在浣衣局干活,变成了在这儿干活?” “可不是嘛,督主亲口下令,以后您就留在督主身边做事。姑娘往后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小的。” 程缮又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别忘了你?你昨天捏我下巴的时候,可没见你手软。” 小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不是上头有令,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干什么活?可别是换了个地方洗衣裳。” “干什么活这个督主还没说,但肯定比洗衣服强啊!您想想,东厂是什么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督主亲自开口要人,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呵呵,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小德子被噎了一下,诚恳地回答:“小的本来就在督主手下当差。” 程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小太监纠缠,又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 这个太监头子把她留在身边显然不是让她来享福的。昨天还给她塞毒糕点,今天就把她从浣衣局提到了东厂,表面上是调岗,实际上不就是发现她毒不死,想把她这个小白鼠拴在身边,方便搞那些没人性的研究吗。 行吧。至少暂时不用洗衣服了,而且这里的伙食,似乎比浣衣局好得多。她在心里自我安慰,一口气把饭菜吃了个精光。 小德子在一旁看呆了,“阿苦姑娘胃口真好,要是不够,奴才再给您去拿。“ 程缮擦擦嘴,“不用了,够了。” “那阿苦姑娘吃饱了,就请随奴才走一趟。” “去哪?”</ p>“明华宫。督主有令,今日去怡妃娘娘宫里查问此案,阿苦姑娘需一同前往。” 程缮很想说,我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你们就让我到处跑,还有没有人性,但比起塞毒药,这件事确实不值一提。 她放下碗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虚晃了下,脸上挤出三分病容。 小德子关切地问:“阿苦姑娘身子还没好利索?” “头疼,胃疼,浑身疼。”程缮半真半假地说。她的身体确实没有完全恢复,但她清楚,自己比想象中要好得快得多。 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营造出一种随时要摔倒的虚弱感,小德子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阿苦姑娘当心身子。” “没事,奴婢都是督主的人了,督主交代的差事,奴婢就是爬,也得爬过去。” 小德子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 明华宫还是昨日的明华宫,朱红宫门,一进院子,甜腻的花香依然弥漫在空气中,再次闻到这个味道,程缮的胃里不受控制地翻了一下。 正殿的门开着,她低着头跟在小德子身后,余光快速扫了一圈正殿。 主位软榻上坐着一位身穿淡紫色宫装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目温婉,面容柔和,但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一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刚哭过。 沈玦坐在殿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那姿态不像来审案的,倒像来听戏的。地上还跪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圆胖身材。 小德子先给怡妃行了礼,又朝沈玦躬身:“禀督主,人带到了。” 程缮也低头行礼,余光扫过殿中跪着的几人,其中两个抖得厉害,想来应该就是和中毒案有关的人了。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跪下,按青儿教她的宫规,给妃子请安正常行屈膝礼即可,可旁边这几个人已经跪着了,她现在算不算也是嫌犯?虽然昨天沈玦说她没有嫌疑了,但她今天确实是因为这事被叫来的。 不管了,跪着总是没错的,她膝盖一弯,麻利地跪了下去。穿越一个月,别的没学会,下跪倒是越来越熟练了,反正这些人比她老了几千岁,权当给古代列祖列宗磕了个头。 沈玦扫了她一眼,转向怡妃道:“怡妃娘娘,此女是本案唯一幸存者,臣一并带过来问话。” “你就是那个吃了糕点却没死的宫女?”怡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回娘娘,是奴婢。” “快起来吧,你身子还没好,不必跪了。”怡妃的声音温温和和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个高高鼓起的包上,停了一瞬,又开口:“昨日那糕点是本宫让人分下去的,倒连累了你受罪,待会儿让太医再给你瞧瞧。” “谢娘娘关怀。”程缮谢了恩,麻利地站起来,退到墙边站好。 怡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沈玦:“沈督主,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始吧。” 沈玦放下茶盏,点了名: “秋儿。” 旁边一个瘦瘦小小的宫女闻声浑身一颤,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奴、奴婢在。” “昨日怡妃娘娘吃的枣泥山药糕,是你去取的?” 5. 宁妃 那个叫秋儿的小宫女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声音抖得厉害:“回、回督主的话,是奴婢。” “把你昨天取糕点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 秋儿紧张地抬起一点头:“是,督主。昨日晌午,怡妃娘娘说想吃枣泥山药糕,命奴婢去御膳房取一碟,奴婢就去了。” “你取糕点的时候,可遇到了什么人?” “回督主的话,奴婢去到御膳房时,刘掌膳和这两位小公公都在,还有就是……” 秋儿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奴婢去的时候,遇见了宁妃娘娘宫里的阿月姐姐,她排在奴婢前面,奴婢跟她打了个招呼,出来的时候还一起走了一段路。” “宁妃宫里的阿月,她取的是什么糕点?”沈玦问。 “也是枣泥山药糕。” “你取糕点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有没有把食盒放下过?” “没有,奴婢提着食盒一路回来,中间没有停下,回来后直接送到娘娘跟前,娘娘只是闻了一下,就反胃的厉害,就让容儿姐姐端出去赏了下人们。” 沈玦看了她一眼,转向怡妃道:“娘娘平日也常把糕点赏给下人?” 怡妃轻轻点头,声音轻柔虚弱:“本宫近来胃口一直不好,前脚想吃什么后脚就觉得恶心,有时候吃食摆上来只尝一口便吃不下了,扔了可惜,就分给她们。可怜了那几个孩子,平白无故遭了这样的横祸,容儿那丫头跟了本宫六年,也……” 她提到死在昨天的贴身宫女,眼眶红了,但很快稳住了情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娘娘节哀,身体为重。” 沈玦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三个人身上。 “刘掌膳,昨天送来怡妃娘娘宫里的枣泥山药糕,是你做的?” 那个跪在地上的胖厨子直了直身:“回督主的话,是小的亲手做的,这两个帮厨的打的下手。”他指了指身后跪着的两个小太监。 “昨天一共做了多少,都是一锅出的?” “昨天一共只做了一锅,和的面、馅料、蒸笼,全是一样的,一锅出,小的亲自盯着的。” “一锅出的,别的宫里都没事,唯独怡妃娘娘这里的出了事。” “奴才发誓,小的做的糕点绝对没问题!这两个小太监也能给奴才作证,她们全程帮着小的打下手。” 程缮一直在一旁竖着耳朵听。 同一锅出来的,唯独怡妃这里的出了问题,说明毒不是在制作时掺进去的,而是秋儿拿走那碟之后才被人动的手脚,下毒之人大概率就是奔着怡妃去的。 秋儿刚才说除了阿月没碰过别人,那么接触过这碟糕点的,就只有秋儿,阿月和容儿,容儿自己也吃了,已经死了,剩下的就只有秋儿和阿月。 “带阿月。”沈玦开口。 “是”小德子领了命,快步退了出去。 程缮站在墙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玦,他正端着茶,一口一口地抿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门打开,一道明艳的身影跨过门槛,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扬走进来。 程缮微微抬头。那女人身着一件亮蓝色的宫装,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流苏垂到肩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的五官深邃分明,睫毛浓密,鼻梁高挺,一眼便能看出与这儿的其他人不同。 程缮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在心里“哇”了一声,这张脸要是放到现代,妥妥的浓颜系混血大美人,光看这气势,就显然不是宫女阿月。 怡妃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伸手示意旁边的座位,“宁妃妹妹来了,快坐。” 宁妃向怡妃微微屈膝行了个常礼,又朝沈玦随便点了下头。 “沈督主,你的人到本宫宫里传话,说要阿月来这儿问话,什么事?” 沈玦对宁妃的随性做派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显然不是第一次领教。他不紧不慢地起身朝宁妃一拱手,微微欠身:“扰了娘娘清静,臣奉命查案,得罪之处,娘娘见谅。” 宁妃大步走过去坐下,“奉命?奉谁的命?皇上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命?” 沈玦笑了一下:“自然是皇上的命。怡妃娘娘怀着龙胎,昨日有人在她的糕点里下毒,死了七个人,皇上震怒,着臣五日内找出真凶。今日传阿月来,是因为怡妃娘娘宫里的秋儿在取糕点时碰到过她,所以让她过来问几句话。” “这事本宫听说了,昨日本宫是让阿月去御膳房取糕点,要问什么就问吧。”宁妃干脆利落地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月,阿月立马上前。 “阿月,你昨日取糕点的时候,碰见了怡妃宫里的秋儿?”沈玦问。 “回督主,是,昨日宁妃娘娘说想吃甜的,奴婢就去了御膳房,刘掌膳说正好刚做好了一锅枣泥山药糕,就给奴婢装了碟,奴婢拿了刚要走,秋儿刚好过来,奴婢就跟她说了两句话。” “说了什么?” “就是普通的寒暄,秋儿问奴婢取了什么,奴婢说枣泥山药糕,秋儿说巧了,她也是来取枣泥山药糕给怡妃娘娘的。然后奴婢就和她一起出了御膳房,再之后就分开了。” “秋儿说,她只遇见了你。” 阿月的脸刷的白了,猛地跪地:“督主明鉴!奴婢什么都没做!取完就回宫了。” 沈玦还没说话,宁妃先开口了,语气不耐烦,“跪什么跪!你天天在本宫眼皮底下,你能做什么?起来。” 阿月抬眼看了眼沈玦,正犹豫着要不要起来,宁妃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沈督主,你问来问去,到底想问什么?是不是怀疑本宫的人有问题?本宫可以告诉你,阿月这丫头从小跟着本宫,你怀疑她,不就是在怀疑本宫?” 沈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宁妃娘娘误会了,臣不是在怀疑您,只是按规矩询问所有相关人等。” “本宫和怡妃姐姐虽然不算什么知心姐妹,但也无冤无仇,犯不着下毒害她。再说,本宫要对付谁,用不着这种偷偷摸摸的下作手段。” 怡妃笑着打圆场,“妹妹的为人本宫清楚,本宫自然是相信你的。” “宁妃娘娘听说过一点青吗?”沈玦忽然开口。 宁妃眨了下眼,表情没有变化:“没有,那是什么?” “一种西域产的毒药。太医验过了,那毒糕点里的毒正是一点青,这种毒在中原极为罕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娘娘来自西域,竟也没有听说过吗?” 宁妃听到这句话,眯起眼睛看向沈玦,“沈督主,你是不是想说,因为我是西域来 的,所以毒就是我下的?” “臣不敢,只是此毒出自西域,臣想到娘娘自小在西域长大,或许曾见过,故来请教娘娘。” 宁妃冷哼一声,“请教?西域产的东西多了去,我样样都得认识?” 沈玦微微一笑:“娘娘说的是,西域物产繁多,娘娘未必样样都认得。可眼下这案子,能接触到那碟糕点的,只有御膳房三人、秋儿和娘娘宫里的阿月。” “阿月不可能下毒,定是这四人中的一个。” 地上跪着的四人闻言瑟瑟发抖,秋儿闻言更是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刚才刘掌膳说他们三人能互相作证,宁妃娘娘又为阿月担保,自己现在成了最危险的那个,急忙磕头: “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不知道糕点怎么会有毒,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不敢害娘娘,求督主明鉴!” 沈玦的视线在秋儿的身上停了一瞬,没理她这句辩解,而是突然将目光转向站在宁妃身后的阿月。 “阿月,你刚刚说,你拿的糕点是刘掌膳给你装的?” “回督主,是刘掌膳拿了一碟放进奴婢食盒的。” “秋儿,你的呢?” “回督主,也是刘掌膳帮奴婢装的。”秋儿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忙开口。 “是这样吗刘掌膳?她们取的糕点,都是你分的?” 刘掌膳抹了把汗,回想了一下,战战兢兢地回答:“回督主,确实是小的分的,两位姑娘来取糕点的时候,小的恰好在旁边,就递了把手。宁妃娘娘宫里的人先到,小的随手拿了碟给她,怡妃娘娘宫里的人后到,小的又拿了一碟给她。” 程缮抬眼看了眼沈玦,这个人也太敏锐了吧,竟能从阿月那句随口的话里,抓住“刘掌膳装的”这个细节。这样一来,虽然排除了三人在制作时掺毒进去的可能性,但确实不能排除糕点做好后,有人再单独把药下在分给怡妃的那碟里。若是想要指定下在哪一碟里,分碟的人最有嫌疑。 刘掌膳也听出了沈玦文这句话的意思,慌得把头磕在地上: “督主明鉴!小的在御膳房当差二十余年,向来本本分分,断断不敢在糕点里下毒啊!再说小的跟怡妃娘娘无冤无仇,跟那几位死了的宫女太监更是不认识,小的疯了才会干这种事!求督主明鉴!求娘娘明鉴!” 沈玦转向怡妃,语气恭敬:“娘娘,目前看来这几人都有嫌疑,臣想搜一搜这五人的住处,娘娘以为如何?” “沈督主秉公办事就是。”怡妃开口。 沈玦又看向宁妃,宁妃冷笑:“本宫要是不同意呢?” 沈玦微微一笑:“宁妃娘娘既然相信阿月,早日一搜,也能早日还阿月姑娘的清白。” 宁妃冷着脸,但没再阻拦。 沈玦转身对小德子道:“命人搜这五人的住处,仔细着些,别弄坏了姑娘们的东西。” 小德子领命退出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程缮正站在角落里当透明人,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微微抬头,对上了怡妃那双温柔的眼睛。 然后怡妃开口了,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说起来,这位阿苦姑娘,也是和容儿她们一起吃了糕点的人。本宫方才一直在想,所有人都死了,怎么偏偏她没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程缮。 6. 罪证 满屋子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程缮只觉呼吸一滞,眼神在怡妃和沈玦之间来回打转。沈玦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捏着茶杯抿了一口,看起来丝毫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打算。 程缮的指甲陷入掌心。 她要怎么答?难道要她当着满殿的人说“我毒不死”?这要是被当成了什么妖邪,怕是死得更快。装傻充楞说不知道?可沈玦就坐在那儿呢,昨晚的事他可全都知道,要是拆穿自己怎么办? 她忍不住瞥了沈玦一眼。那人端着茶,连眼皮都没抬。程缮在心里把沈玦骂了一万遍,昨晚不是挺会审人的吗?现在装什么哑巴!到底什么意思给她个眼神也行啊。 “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没死是因为……” “回娘娘的话,这个宫女没死是因为她吃的比旁人晚了些,见别人中毒,当场就吐出来了,因此中毒不深,加上太医及时救治,这才保下一命。”沈玦不紧不慢的开口,神色自若。 怡妃的视线从程缮转向沈玦,停了一瞬,垂了下眸,再抬眼时,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婉的笑容:“原来是这样,那这个丫头可真是福大命大。” 程缮连忙跟着答话:“多亏了沈督主和太医救命,奴婢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她刚想松口气,就听宁妃哼了一声:“竟有这么巧?本宫可是听说好几个宫女太监当场暴毙,这么厉害的毒,就算你侥幸得以救治,今日怎么就好的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程缮心头一紧,这个宁妃看着性子直爽,还真不好糊弄。 不过宁妃这句话倒提醒了她。是啊,沈玦明知道她有秘密,刚才对怡妃开口的意思也是不想她的特殊体质被人发现,可既然这样,为什么今天还要让她出现在明华宫?更何况他看起来根本没有在这里审她的打算,他这么缜密的一个人,宁妃能想到的,他不可能想不到,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程缮再次抬头看向沈玦,他这次只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没有替她开口。怡妃也因为宁妃这句发问,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她。 程缮只能硬着头皮开编:“回娘娘的话,可能因为奴婢以前是放牛的,身子糙,经得住折腾。而且这毒确实厉害,昨日太医及时给奴婢灌了药,奴婢还一直吐到后半夜,今早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现在胃里还跟火烧似的,只是强撑着站在这儿,不敢在娘娘和大人面前失态。” 沈玦闻听此言,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单边嘴角微微上扬,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宁妃笑了一声,“哈,放牛的?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啊。” 程缮觉得头都大了,额头上的伤也连带着一跳一跳地疼,这宁妃怎么这么难缠,她只想求她别再问了,谁知道那沈玦到底安的什么心! 正当程缮担心宁妃再问出什么更刁钻的问题时,怡妃忽然开口,“好了,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这些日子好生养着,别落下病根。” 程缮连忙躬身:“多谢娘娘关怀。”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德子身后跟着两个东厂番子,还有早上给程缮诊过脉的张太医,几人快步进门。两个东厂番子单膝点地,抱拳低头,张太医躬身作揖,小德子先上前一步行礼开口。 “回娘娘,督主,已带人搜过了五人的住处。” “有什么发现?”沈玦问。 小德子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黑衣番子直起身,程缮认出昨天晚上沈玦审她的时候,这人就站在旁边。 “禀督主,未在刘掌膳、两个小太监以及秋儿住处发现异常,但在在阿月姑娘的妆奁里发现了这个。”他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东西呈到沈玦面前,是一个小木匣,里面摆着几个小瓷瓶小瓷盒,那番子上前打开一个瓷盒的盖子,露出里面的青色粉末,看着像是一种脂粉,和其他几瓶胭脂水粉放在一起,不仔细看很难看出区别。 阿月身子明显一僵,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木匣。沈玦拿起盒子看了一眼,放回木匣。 “张太医,有劳。” 张太医欠了欠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银匙,小心翼翼地从盒中挑出一点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倒进小碟里,滴入几滴清水。粉末化开,水色泛出一丝极淡的青。 “回督主,此物正是一点青。”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看向阿月。 “阿月。”沈玦的声音不大,听着却令人生寒。 阿月早已变了脸色,上前扑通一声跪下:“不可能!这不可能!督主,奴婢不知啊,这不是奴婢的东西!” 沈玦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宁妃。 阿月见状急忙转向宁妃:“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啊!有人陷害奴婢,一定是有人塞进奴婢房里的!” 宁妃脸色一沉,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阿月,直直对上沈玦的目光,“沈督主,光凭一盒来路不明的粉末,就想定阿月的罪,未免太急了些。这宫里头,谁想往谁屋里塞点东西,不是什么难事。” 沈玦微微颔首:“娘娘说得是,单凭一盒粉末,确实定不了罪,不过,既然这盒东西是从阿月房里搜出来的,臣不得不带她回东厂问几句话。 宁妃冷笑:“沈督主这意思,是要抓阿月?” “娘娘放心,若阿月当真是被冤枉的,臣定会亲自送她回来。”说完,不等宁妃反应,朝那两个东厂番子挥了下手。 两个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阿月的胳膊。阿月浑身一软,几乎是被拖着出去的。 “娘娘!娘娘救救奴婢!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沈玦!”宁妃霍然起身,连椅子都被她带的向后一撤,“你好大的胆子。本宫还坐在这儿,你就敢当本宫的面,拖走本宫的人?” 沈玦缓缓起身,朝宁妃微微欠身,“娘娘息怒,臣不敢。臣奉旨办案,阿月姑娘确有嫌疑,臣只能按东厂的规矩请她走一趟去问话。” 宁妃冷冷开口:“问话?你沈督主问话,和用刑有区别吗?” 沈玦没有反驳这句,只答:“娘娘放心,臣行事,一向有分寸。”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怡妃适时开口:“妹妹消消气,沈督主也是奉了皇命,并非有意与你为难。阿月是妹妹身边的人,本宫自然也相信她是冤枉的,妹妹若信得过阿月,让她去一趟说清楚,反倒能早日还她一个清白,妹妹你说是不是?” 宁妃没答话,只是瞪着沈玦好一会 儿才开口:“沈大人最好只是问话,本宫把话放这,谁敢动阿月一根头发,本宫剁了他的手。”说完,袖子一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玦听了这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转身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 “将刘掌膳和这二人也带下去,暂时收押。” 本来刘掌膳和两个小太监在看到阿月被带走时,身子已经松了下去,闻听此言,又僵住了。 殿外立即又进来两个东厂番子,将三人带了下去。 秋儿见三人被带走,低着头浑身发抖,等着沈玦对她的处置。 沈玦没有再看她,只是转向怡妃,微微躬身拱手:“今日打扰娘娘了,臣先带这几人回去问话,案子未清之前,娘娘的饮食起居,臣会着人仔细照应。” 怡妃将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有劳沈督主了。” 沈玦颔首:“那微臣告退。” “沈督主留步。”沈玦刚转身,怡妃又开口叫住了他,沈玦脚步一顿,回过身:“娘娘还有事?” “沈督主,本宫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娘娘请说。” 怡妃看向程缮,目光温柔:“本宫想跟你要个人。” 程缮察觉到怡妃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这怡妃想要的,该不会是她吧?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沈玦,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唇角微动,但眼神似是比刚才亮了一些。 她怎么觉得,这人听到这话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娘娘想要的,是这宫女?”沈玦问。 怡妃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哀伤,不急不缓地继续道:“这次的事,本宫身边的人折了大半,容儿也没了,眼下正缺个贴身伺候的。这个宫女能从这么凶险的难里活下来,说明她命硬,是个有福气的。本宫想把她调到明华宫来,在本宫身边当个贴身宫女。本宫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身边有个命硬的人伺候,心里也踏实些。” 程缮心里忐忑不安,命硬?这算什么理由?怡妃这个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宫女没有,怎么偏偏看上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浣衣局宫女? 程缮不知该不该高兴,能摆脱那个心狠手辣的太监头子当然好,但怡妃这宫里,似乎也不是个好去处,一死就死了七个人。 她抬眼看向沈玦,他肯不肯放人? 沈玦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娘娘说的是,能被娘娘看中的人,自然是有福气的。只不过这个宫女是涉案之人,案子尚未查清,若此时放到娘娘身边,万一有什么不妥,伤了娘娘的凤体,臣万死难辞其咎。娘娘这儿若是缺人手,臣可命内务府另外物色几个机灵的送过来。” 怡妃的笑容没有变,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婉如初:“既是如此,那便算了。只是这个丫头本宫瞧着面善,觉得和她有缘。” “是吗。”沈玦扫了程缮一眼,躬身拱手,“等案子了了,臣带她来给娘娘请安。娘娘保重凤体,微臣告退。” 怡妃点头,他转朝殿外走去,路过程缮身边时,停都没停,头也不回地低声丢下两个字。 “跟上。” 程缮一愣,朝怡妃匆匆行了个礼,快步跟了出去。 7. 我又不是你的人了? 从明华宫出来,沈玦大步走在前面,程缮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德子也跟在后面。 程缮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沈玦的背影,脑子一刻没停。她在想怡妃为什么要调她去明华宫?她到底为什么没中毒?毒到底是谁下的,那个叫阿月的真的是凶手吗?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她脑子里搅着,但现在最紧迫的那是——这个人到底打算拿她怎么办? “阿苦。” 程缮正低头想着,沈玦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收步不及,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胸口,猛地往后仰拉开距离,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督、督主。” 沈玦没有立刻开口,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道:“神经病是什么意思?” 程缮还以为他又要问她毒不死的事或者是不是她下的毒之类的问题了,没想到他开口蹦出了这么一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呃,这个……”程缮干咳了一声,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措辞,“回督主的话,这个就是奴婢老家的一句方言,夸人的话。” 沈玦眉梢微微扬起,“哦?夸人的话,和‘死太监’、‘杀人犯’放在一起用?” 程缮心虚地移开视线,这下完蛋了,这个人还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她当时是以为自己要没命了才口不择言,在太监头子面前骂“死太监”,这已经不是找死了,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惨。这人该不会把她丢进东厂地牢,把那些刑具一样一样试一遍吧? “行了,你回浣衣局吧。” “啊?” 程缮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 “我不是您的人了吗?”话一出口,程缮觉得不对,又急忙找补,“督主,奴婢的意思是,小德子公公今早和奴婢说,您让奴婢在东厂当差。” 她瞟了眼小德子,他早上不还给她道喜,说沈玦把她留在东厂了吗?这还没到一天,自己就被开了?小德子也明显发懵,像是并不知情。 沈玦看了她一眼,背过身去,“今早是,现在不是了。” 程缮满肚子的疑问被他这简短的一句话全噎了回去。你耍我呢?这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四个字:“是,奴婢遵命。” 沈玦已经转过身去往前走,小德子扭头看了她一眼,匆忙跟上。 程缮站在原地,顿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 沈玦察觉她还跟着,停下脚步,侧过身来:“怎么,本督主的话,你听不明白?还是说,本督主这东厂比你那浣衣局,好得让你迈不动腿了?” 舍不得?程缮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东厂也就饭菜比浣衣局好了点,有你这个阴晴不定、心狠手辣的太监头子在,她巴不得赶紧打车跑。还不是怕额头的伤留疤破了相,她只有那一瓶药不得不去拿,毕竟浣衣局可没人管她们这些宫女的死活。 “回督主的话,张太医给奴婢治额头的药还在屋里,奴婢回去取了立马就走。” 沈玦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她额头的伤上,“呵,你倒是爱惜这张脸。”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程缮拿不准他这到底是同意她去取还是不同意,扭头看向小德子。小德子眼睛被刚刚的对话惊得溜圆,视线在沈玦的背影和程缮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跟上。 程缮快步跟上,回东厂取了药就走。小德子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犹犹豫豫的开口,“督主,您昨儿不是才要了阿苦姑娘吗?怎么今儿就……” 沈玦没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对身后立着的黑衣番子道:“沈明,盯好了,别让人死了。” * 程缮从东厂取了药便回了浣衣局,她走进院门时,院子里几个正在洗衣服、收衣服的宫女同时抬起头,看见是她回来了,一个个都愣住了。 “阿苦?你回来了!” 青儿第一个扔下手里的衣服跑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上上下下地摸她,最后目光停在她额头的大包上。 “你没事吧,这伤是这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好多人都在传你死了!” 程缮拍了拍青儿的肩膀,“没死,还活着呢。” 几个宫女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 “听说怡妃娘娘宫里的糕点毒死了好几个人,就你一个活下来了,是真的吗? “我还听说你被东厂的人抓去了,有没有这么回事?” “东厂是什么样的?里面是不是有刑具?你挨打了吗?” “听说那个东厂的沈督主长得比女人还好看,你见着了吗?是不是真的,到底长什么样?” 程缮站在她们中间,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其他问题就算了,怎么还有问那个太监头子长得好不好看的,这是重点吗? 程缮正不知从哪开口,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活儿都做完了是吗,晚上都不想吃饭了?” 宫女们见是刘姑姑,顿时四散开来,青儿关切的看了她一眼,也走回原位重新拿起衣服。 刘姑姑走到程缮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程缮被看的不自在:“刘姑姑,奴婢还是做从前的活吗?” “你的铺位还给你留着,今天先去歇着,明天再说。” 程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姑姑在浣衣局当了一个月的活阎王,每天天不亮就拿着竹条挨个抽人起床,现在跟她说回去歇着?这是真的体贴她,还是沈玦的招牌这么好用? “谢谢姑姑。”程缮没有推辞,连忙答谢,生怕她突然反悔。 她走进大通铺,找到自己原来的床铺,呈大字躺了上去。床铺硬邦邦的,被褥还带着一点潮味,但此刻躺上去,她竟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感。 还是当NPC吧,当主角太费命了。 程缮盯着破旧的屋顶,脑海里自动播放起这两日的事,明明只是两日间的事,她却感觉过了很久。她不知为何又想起在明华宫倒地昏迷前,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的场景,这两日事情一桩接一桩砸过来,她一直被推着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虽觉害怕但却像隔着层什么一样没有实感,现在回想起来,程缮才后知后觉的背后一阵阵发凉——这个地方,是真的会死人的。而且她自己也差点成了那些尸体里的一个。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以前她觉得自己过得也就那样,抱怨工作太累,通勤太远,外卖难吃,工资太低,可再累再难,她不用挨打、不用下跪、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活着。说错了话不会掉脑袋,不高兴有辞 职的选择。打开水龙头就有热水,生病了能去医院。不管发生什么,至少她知道自己的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她是一个有名有姓、受国家和法律保护的人。 这些从前觉得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全成了另一个世界里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好想回家。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不知不觉间,屋外的水声和洗衣捶打声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已经两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身体虽然在快速恢复,但精神上的疲惫已经到了极限。 程缮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感觉额头的伤隐隐作痛,皱了皱眉,睁开眼,看见青儿那张稚嫩的脸蛋。 “你醒啦,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青儿手里正拿着她从东厂拿回来那瓶药,给她往额头的伤上面抹。旁边的宫女们都已经睡下了,只有她床头还燃着一盏蜡烛,火光昏暗,却把青儿的脸映得发暖。 “没有,青儿,谢谢你。” “那就好。”青儿把药瓶放回程缮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来,里面包着一个棒子面窝窝头。她把窝窝头放到程缮手里,“你晚上没去吃饭,凑合垫垫。” 程缮看着手里那个窝窝头,霎时鼻子一酸。她把窝窝头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随即背过身去,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好像自己也没多大事。没死、没被沈玦抓去东厂做研究,也就额头肿了个包,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眼泪就止不住。 她一口吹灭了床头那盏蜡烛,屋里陷入黑暗。青儿看着她的背影,没多问,掀开被子上床,在她旁边的铺位躺下。 程缮深吸几口气,慢慢气平复下来,一口一口吃掉了那个窝窝头,感觉比早上的白面馒头还要香甜。 她擦掉眼泪,翻身钻进青儿被子,一把抱住她。青儿惊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抬手轻轻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又环住她的背,轻轻拍了拍。 第二天,浣衣局的一切都和过去的一个月没有什么区别。 宫女们围在井边洗衣服,搓衣声、拧水声、低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只是偶尔有小宫女偷偷扭头看她,而且刘姑姑今天也没有来骂她。 程缮像以前一样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青儿趁刘姑姑不在,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小声闲聊,“你这两天不在不知道,刘姑姑脾气更差了,小桃昨日只是衣服没拧干,就挨了一竹条。还有……” 程缮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竟有些恍惚,仿佛昨日和前日的经历都只是一场幻觉,那些下毒、尸体、东厂,好像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也许事情真的就这么过去了,自己本来也没能力改变什么,那七个人的死她拯救不了,下毒的人她也不是她需要去找的,她现在只想回到之前那种虽然辛苦但至少安稳的生活,继续当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的低等宫女。 直到天擦黑,程缮正准备收了今日最后一盆衣裳,院门口突然探出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圈:“哪个是阿苦?” 院里的几个宫女都齐刷刷把头转向程缮,程缮收衣服的手一顿,转身看去,那小太监个子不高,但人看着并不瘦弱。他顺着宫女们的目光看过来,对上程缮的视线。 “你就是阿苦?” 8. 入局 程缮放下手里的衣服,“是,奴婢阿苦。”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宁妃娘娘要取前几日送来洗的衣裳,指名要昨日去过明华宫的阿苦送,你跟咱家走一趟吧。”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一下,动作很快,只让人勉强看清是宁妃宫里的式样就收了回去。 程缮擦了擦手,心里一沉。 宁妃指名要她送?怎么怡妃点她的名,宁妃也点她的名,她一个浣衣局最末等的小宫女,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该不会宁妃还怀疑她与下毒案有关吧?程缮想到昨日在明华宫,宁妃好像很护着那个叫阿月的宫女,阿月屋里搜出毒药被沈玦抓了,她该不会想把自己定成凶手给阿月顶罪吧? 程缮越想越不安,动作迟疑,转头看向刘姑姑,刘姑姑正盯着那小太监放腰牌的衣袖。 小太监催促:“快着些,娘娘还等着呢。” 刘姑姑别开了眼,语气如常地开口:“宁妃娘娘的衣裳还没装好,公公稍等片刻。阿苦,进来搭把手。” 程缮跟着进屋,刘姑姑把衣裳一件件叠好,包起来放到她怀里。程缮接了包裹刚转身要走,刘姑姑拉住她的胳膊,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根铜簪子,反手插进了她的头发里。 程缮一愣,“姑姑,您这是……?” “磨蹭什么,衣裳拿稳了,快走吧。”说话间她已经收回了手,侧过身去。 “是,谢谢姑姑。”程缮抱着衣裳出了门,脑子还在发懵。这刘姑姑平时对她动辄打骂,怎么这次回来之后就处处反常? 那小太监见程缮出来,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程缮快步跟上,走到院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姑姑还在屋里没有出来。 出了浣衣局拐上宫道,程缮跟在那小太监身后,他走的很快,程缮不得不走几步再小跑一步才能跟上。 一开始程缮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边走边琢磨刚刚刘姑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给她簪子,还有等会儿到了宁妃宫里,自己该怎么应对,可走着走着再抬头,她发现不对劲了。 她虽然不熟悉宫里的路,但她知道去宁妃宫里应该往东南方向走,可这个小太监领的路却逐渐偏南,脚下的路也变了,从平整的大块砖石变成了碎石铺就的小径。 程缮放慢了脚步,抬头看向前面那个小太监的背影,试探着开口: “这位公公,去宁妃娘娘宫里是走这条路吗?我上次经过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前面小太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这是近道,前面拐过去就快到了,走快点,天都黑了。” 近道?再怎么抄近路也不能连方向都变了吧。程缮又往前跟了两步,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小太监走出几步,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没了,转过身来。 “怎么不走了?” 程缮看着他,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他侧后打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抱着衣服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尽量保持自然:“奴婢突然想起来,宁妃娘娘的衣服好像还落了一件没装,奴婢回去取一下。” “是吗?“小太监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阴冷得让程缮后背发凉,她呼吸一顿,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又后退了一步。 “是啊,万一宁妃娘娘就是急着要那一件呢,到时候责罚奴婢事小,连累了公公就不好了,您在这稍等,奴婢很快就回来。”说着,她又试探性的后退一步。 “站住。”面前的人收了笑容,冷冷开口,带着一种被识破之后干脆不装了的坦然,“过来。” 当她傻啊!面前这人现在就差把“我是坏人”写脸上了,她疯了才会过去。 程缮没有过去,紧紧盯着眼前的人,视线飞快地扫过他的全身。这个人和她差不多高,看起来也不十分壮,若是他真的要动手,自己拼尽全力,不一定脱不了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对面的人动了。 他直起身来,肩膀下沉,胸膛挺了起来,整个人的体态都变了,和方才那副低眉顺眼、含胸缩肩的太监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行,话说早了。 你早说你会变身啊! 程缮没有等他把架势摆好,就把手里的衣服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了过去,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救命啊!杀人了!放火啦!” 程缮边跑边大喊,但这四周安静的不正常,很可能根本就没人。她跑了不过十几步,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 下一秒,一只手扯住了她的衣裳后领,把她拽的失去平衡,另一只粗糙有力手从背后绕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程缮浑身的血都凉了,这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她怎么说也是经历过大学体测摧残的人,身体素质不差,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追上吧,而且这人力气也大得离谱。她被带的往后踉跄,膝弯一疼,整个人摔在地上。 那人顺势把她按倒在地,她拼命挣扎,但双方的力气明显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徒劳的蹬着腿。 “倒是个聪明的,可惜没用。” 他原本细声细气的太监腔消失了,变成了一种低沉粗粝的嗓音。他把她死死按在地上,一条腿压住她的腰,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根粗糙的麻绳。 程缮拼命挣扎,指甲抓在对方的手上,抓出了几道血痕。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半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是要抓你,而是要杀你。” 程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绳子不是用来绑她的,而是用来勒死她的。 下一秒,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的头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抖开绳索往她脖颈上绕了一圈,然后猛地收紧。 粗粝的绳子勒进皮肉,瞬间窒息感伴着疼痛一起涌了上来,程缮长大了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她两只手拼命去抠脖子上的绳索,但绳子紧紧陷入她的脖子,没有一丝缝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深处咚咚地响,太阳穴也突突直跳,整个脑袋 像要炸开一样。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手指开始发麻。 为什么?程缮的脑子在缺氧但却异常清醒,她想不通谁要杀自己,为什么要杀自己。她才来到这一个月,她只是浣衣局里一个洗衣服的,没得罪过人,没偷听过什么秘密,也没看见过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除了明华宫中毒案的事。可就算是这件事,自己也只是个碰巧倒霉赶上的,是谁一定要她死? 不可以,不能死。她才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开始,她还没活够。 她还要回家,她还有富贵,那只傻狗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主人回家。她还有父母,好久都没有给她们打过电话了,还有朋友,都还没来得及跟她们说再见。自己上了十几年的学,背了那么多书,考了那么多试,熬了那么多夜,好不容易大学毕业找到一份工作,而且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把存款花完…… 怎么可以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废弃的巷子里,死在这个不把人当人看的世界,被随便丢在哪个乱葬岗?不可以,原来的世界,她还要想办法回去。 意识即将断线之际,程缮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根铜簪,临走前刘姑姑插在她头上的。她一下子睁开了眼,伸手胡乱地摸向自己的头发,摸到一根冰凉的东西,她一把拔下,握紧,用尽全力朝那人的脖子扎了过去。 那人反应极快,偏头一躲,簪子擦过他的颈侧扎进了肩膀。铜簪入肉的触感比程缮想象中更钝、更涩,只插进去很浅一点。 那人身体抖了一下,非但没有松手,勒着绳索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 程缮又屈起腿,朝他胯间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踹了上去。这一脚踹得极准极用力,不管这人到底是不是个太监,只要他是个男的,就顶不住。 那人的身体果然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本能的松开了手,去捂被踹中的地方,整个人蜷缩起来。 勒在程缮脖子上的绳子一松,她张大了嘴巴急促呼吸,肺里重新灌进新鲜空气。 虽然脑子还一阵阵发晕,视线也摇摇晃晃,但她不敢犹豫,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脖子上还挂着绳子,踉跄着往前跑。 跑出去大概十几米,身后传来一声恼怒的咒骂,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贱人!老子要剥了你的皮!” 程缮回头看了一眼,心脏几乎骤停。 那人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跑起来虽明显有些狼狈,可速度依然快得不可思议,离她只剩几步之遥,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发红死死盯着她。 他爹的!! 这还是太监吗?程缮觉得他此刻简直就像是一只丧尸。 她想喊救命,但喉咙被刚才勒过,挤出来的声音嘶哑而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巷子两旁的宫墙又高又厚,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而且这地方本来就是那人精心挑选过的,很可能根本就没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程缮只觉后脑勺猛地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手劲极大,五指深深嵌入她的发髻根部。 程缮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9. 落水 程缮只觉那太监的手抓上了自己的发髻,然后后脑勺一痛,再然后—— 发髻从她的后脑勺分了家。 那太监的手里只抓得一团乌黑的发髻,他显然是卯足了力气抓上来的,没想到抓了个空,整个人的重心一晃,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一屁股摔倒在地。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程缮头皮一轻,也跟着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后脑,原本圆圆的发髻没了,只剩下散落在肩头的短发。 对哦,她本来就是短发。 穿越之前,她嫌长发打理起来麻烦,一直留着齐肩的短发。 穿越之后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身上已经被换上了浣衣局宫女的衣服,睁眼见到的第一个就是青儿,然后是刘姑姑。她懵了好久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被拐卖了而是真的穿越了。 刘姑姑说是有人把她送进浣衣局的,还让青儿把她原本的短发束了起来,套上了一个假发髻,并告诫她,在这宫里,宫女私自剪头是大罪,被发现了轻则受罚,重则活活被打死,所以她这一个月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的藏着,每天梳头都躲着人,连睡觉都不敢摘。 程缮没想到这个让她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要了命的秘密,今日竟救了她一命。 她只愣了一瞬,见那人摔倒在地,再次转身就跑。 那太监显然更为震惊,他盯着手里的东西,懵了好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整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连声音都变了调:“你——!” 程缮这时已经又跑出去了好几米,她脑袋上顶着一头散开的短发,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像只水母。 身后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咒骂,那人把手里的假发狠狠摔在地上,再次起身追来。 她真想回头看他的表情,只可惜现在可没那个时间,她现在只想快跑,再快一点。 “站住!” 身后又传来了喊声,但很奇怪,听着像是更远处传来的,而且脚步声变了,好像不止一个人。 程缮飞快地扭头瞥了一眼,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也灭了。 除了追在自己身后的这个太监,后面巷子口又窜出了几个黑衣人,这几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夜行衣,蒙着面,身形利落,一看就知道比这个太监更难缠。 几人直直地朝她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太看得起她了吧,她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需要派这么多人来灭口吗? 程缮回过头,拼尽力气往前跑,但嗓子里已经火辣辣的疼,双腿越来越沉,逐渐发软。她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逃不掉了,但是她只想尽力再往前跑一点。 “阿苦姑娘!自己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该就是新来的那几个人其中之一。 程缮没回头。去你的自己人,除了浣衣局几个认识的人,她在这宫里哪有自己人。 前面宫墙尽头似乎隐约有个缺口,她朝那里跑过去,发现是一道月洞门,里面透出几丛荒草,像是一处园子,程缮想都没想,扭身拐了进去。 那黑衣人几步就追了上来,跟着程缮就往那道月洞门拐,刚拐进去一步,就被迎头狠狠砸了一下。 程缮见那黑衣人被砸的摇摇晃晃,虽没晕倒,但已经扶着墙往下滑。她又把手里沾了血的石头砸向他,然后抓住机会,再次往远处跑去。 她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耗下去被抓到只是迟早的事,只能赌一把。所以刚刚她拐过那道月洞门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在草丛里捡起一块石头,躲在门墙后,屏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人的脚步声,等他刚一拐过来,便狠狠朝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程缮没有再回头,闷头往园子深处跑。这园子看起来像是荒废的,杂草丛生,再往前几步眼前出现一片池塘,水面泛着波光,看不清深浅,岸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突然那柳树后又窜出一个黑衣人,迎面朝她逼了过来。她刹住脚步转身往后,刚才那个被砸了脑袋的黑衣人已经堵在了后面,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朝她走来,再次开口,“阿苦姑娘,别跑了,我们是沈督主的人!” 程缮没有回答,目光在左右两个人身上扫过一圈,把心一横,深吸一大口气,往前几步跳进了池塘。 “阿苦姑娘!” 那个伤了额头的黑衣人大喊一声,惊慌地跑过去趴在岸边往水里瞧。 “沈明,人呢?” 沈玦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回头看去,沈玦正大步朝这里走来。 沈明此刻脸上蒙面的布已经摘了下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额头还在往下淌着血,脸上写满了尴尬,他指了指水面,“回督主,她跳下去了。” 沈玦看他,“那你还等什么?下去捞啊。” “督主……小的不会水。”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另一个黑衣人已经几步上前,纵身跃进了水里,沈玦黑着脸踹了沈明一脚。 不远处两个黑衣人押着那个太监也赶了过来,沈玦侧头对那两个人道:“下去捞人。” “是,督主。” 二人得了令,松开那个太监跳下水,水花四溅。沈明从地上爬起来,麻利的接替那二人按住了那个太监。 沈玦看向他,“头怎么回事?” 沈明委屈的回答:“督主……属下刚喊了‘自己人’了,谁知那姑娘头也不回的跑,还躲在墙后给属下来了一下。属下又提了您的名,谁知道她更是直接跳了水。” “你如今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能让一个小小宫女伤成这样。” “属下那是一时大意,她跟个兔子似的一拐就没影了,属下急着追人,而且属下哪想得到一个宫女会有胆子埋伏,没有防备才……”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沈玦转过头,目光跟着水面上的三道人影移动。除了那三人翻涌出的水花和被夜风吹起的细微波纹,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挣扎的水花,没有呼救的喊声,没有任何一个落水者该有的动静。 “督主,都这么一会儿了还没找到,人该不会是已经……” 沈玦微微侧头,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呸呸呸,属下多嘴!属下什么都没说!阿苦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沈明急忙改口。 沈玦又盯着水面看了片刻,表情从从容到凝固,从凝固到绷紧。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时间,从她跳下去到现在,中间已经过了快半盏茶功夫了。一个不会水的宫女,落水后会惊慌挣扎呛水,可眼前的水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很有可能已经昏迷甚至溺亡了。可就算她已经没意识了,这三个会水的人在底下反复捞,不应该捞不到,除非,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督主!捞到了这个!” 沈玦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池塘里传来喊声。他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浮在水面,手里拎着一件粗布衣裳,看样式,正是浣衣局宫女的衣服。 “督主……”沈明在身后小声开口。 “废物。” 沈玦的手搭上自己腰间的玉带,他干脆利落地解开衣带,把外袍扔在地上,纵身入水。 池塘里的水比沈玦预想的要浑,大概是几天前下过雨,池底的泥沙都翻了起来,水下的能见度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 * 程缮跳进池塘之后,第一反应是往深处沉,防止岸上的人摸清自己的行踪。池水很浑浊,全是悬浮的泥沙和杂碎的植物枝条。她飞快地在水里脱掉了身上外层那件粗布衣裳,只穿着中衣,脚上的鞋也蹬掉了,然后开始往池塘的另一头游。 她的游姿不算标准,而且只会蛙泳,但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够用了。她每次划水都把动作放得很轻,双腿在水下小幅度摆动,尽量不搅起水花。 游了不多会儿,她开始感觉太阳穴发涨,胸腔发紧,不得不想办法换气。 程缮记得跳水前看到池塘里种着荷花,这个季节虽然已经都谢了,但还剩着残败枯黄的荷叶。于是她慢慢上浮,小心地借着荷叶的遮挡露出口鼻,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再重新下潜继续往前游,如此重复。 就在她又一次换气,猛地重新沉下去时,一只手臂突然从她腰侧横穿过来,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腰,那只手臂用力收紧,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程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感觉整个头皮都麻了,第一反应不是被岸上的黑衣人抓到了,而是被水鬼缠上了。 她本能地张开嘴想尖叫,却灌进了一口冰冷的池水。她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但水里太浑浊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贴在她的身后,那个人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往后收紧,把她整个人都环进了他的怀里。 程缮用尽全力想挣脱开他,但水里的阻力让她的动作变缓,下一秒,那个人已经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她被迫正面对上了那个人的脸。 浑浊的池水中她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程缮整个人都要疯了,而且这张惨白的脸还正在向她靠近,越来越近。 她的嘴唇就快要被贴上。 10. 水妖 程缮盯着越贴越近的人脸,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八百部电视剧的老套路。此刻这个姿势这个距离,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言自明:水下救人,嘴对嘴渡气,然后两个人浮出水面深情对视,BGM响起,爱情开始,这个桥段她太熟了。 只可惜她现在参演的不是浪漫爱情戏而是生死追杀戏,这里没有男主,只有追杀她的假太监和黑衣人。而且这杀手上辈子怕不是只水下巡回犬,她都游出去这么远了也能抓到她。 程缮来不及多想,抬手一把覆上了对方即将贴上来的脸,五指张开,掌心捂住他的嘴巴,手指按在他的眼睛上往外一推,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混乱中踹了那人好几脚,不知哪一脚踹在了对方的什么地方,那人一下子松了手。 程缮趁机屈起膝盖,双脚又在对方的胸口用力一蹬,双手划水,借着反作用力向水面方向弹去。 “咳咳咳” 她一冒出水面就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水顺着头发哗哗往下淌。刚才在水下呛了一口水,加上之前脖子被绳子勒过,这会儿嗓子又辣又疼。 “人在那呢!” 还没等她喘顺口气,岸边传来一声大喊。她抹了一把脸,睁开眼朝喊声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正站在岸上指着她的方向,水面上三个黑衣人闻言立即看向她这里,接着便直直地游了过来。 程缮来不及思考,手忙脚乱地往对面岸边扑腾,抓住岸边的柳树根须和杂草,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整个人浑身酸软的瘫倒在草地上 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程缮扭头看去,三个黑衣人已经游到了湖中央,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爬起来继续跑,可身体却像灌了铅。 正当她努力想靠意志力调动自己的身体时,水面上又浮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袭白衣,在夜里和几个黑衣人中显得格外突兀,黑色长发散开落在水面上,看不清表情,但冷白的皮肤,殷红的唇,简直像水底浮上来的艳丽水妖。 是沈玦。 程缮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他那张脸让人想让人脸盲都难。 所以追她的那个黑衣人说的是真的,他们真是沈玦的人,是来救她的。而她不仅砸了那个人的头,刚才在水下还抓了沈玦的脸,踹了他好几脚。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他们刚刚是来救自己的,现在不一定是了。 程缮撑着坐起身,沈玦和那三个黑衣人已经游到岸边。他双臂一撑上了岸,动作依然很利落,但浑身湿透的样子让那份利落稍打折扣。 沈玦的黑发齐腰垂在肩侧,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白色的中衣湿透之后几乎成了半透明的,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和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程缮的目光顺着水滴一路往下,先是胸膛,能隐约看到锁骨和胸肌的形状,再是腰腹,收的紧致,再然后是—— 程缮的视线下移,还没看到,沈玦抬手用衣袖挡在身前。程缮仰头看他,他正垂着眼,目光落下来,“看够了?” “没”程缮脱口而出,慌的咳了一声移开视线,“没、没看,天太黑了,奴婢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仅看见了,而且看的很清楚,这身材和她手机里收藏的那堆八块腹肌男有得一拼。 察觉到沈玦仍盯着她,程缮急忙开口转移话题:“那个……督主,您还好吗。” “你说呢?” “对不住阿督主,刚刚在水里太浑了,奴婢不知道那是您,您刚才是想救奴婢?” “捞尸。”沈玦声音冰冷。 “……”死鸭子嘴硬,她就多余一问。 “你会水?”沈玦开口。 “会一点。” “本督还真是小瞧了你。” “谢督主夸奖。” 沈玦冷嗤一声,“你真当本督主在夸你?泳姿丑陋不堪,与池中虾蟆无异。” 程缮抿紧嘴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口吐国粹。她真的很想回嘴,但想到刚才在水下踹他的那几脚,觉得现在还是忍一忍比较明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勒痕处发着烫,连带着说话都疼。 “督主!您没事吧。” 沈明押着那个太监从对面岸上绕了过来,胳膊上搭着沈玦的外袍,人还没走近声音先到了。 他把那个被捆住的太监推向旁边三个黑衣人,走向沈玦,目光扫了眼瘫坐在草地上的程缮,一下子涨红了脸,背过身去。 程缮疑惑地低头看自己,好家伙,光顾着看沈玦了,她自己的白色中衣也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印出里衣的颜色。 她唰地背过身去,还好里面那件不是白的,沈玦这个狗东西,和她说了半天的话就不知道提醒一下吗,真当自己是个太监就不算男人了。 沈玦看了她一眼,从沈明手臂上拿起他那件外袍,扔在她脑袋上。程缮愣了一下,把袍子从头上扒拉下来,披在身上,这才转回身去。 “谢督主体恤。” 沈玦没有理她,再次转向沈明,“衣服脱了。” “啊?我?” “需要本督主再说一遍?” “不用不用,属下这就脱!” 沈明手忙脚乱地解了黑色夜行服外衣,递给沈玦,沈玦接过,围在自己腰间。 程缮又偷瞄了一眼,这人这么一围竟然不显得狼狈,果然脸才是最好的时尚单品。不过看他这反应,倒还挺在意这些。也对,越是没有的,越怕人看。 程缮默默移开视线,正对上沈明幽怨的眼神,她心虚地看了眼他额头上的伤,“对不起啊,你还好吗,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你们大晚上穿着一身黑追人,我以为你们跟这太监是一伙的。” “一伙的?我明明都喊了自己人,还喊了督主的名字!” “你觉得那个情况下我能信吗?这太监还说是让我去送衣服的呢,结果转头就要杀我。” “你……” 沈明还想说什么,一扭头看到沈玦正直直地看向程缮。程缮顺着沈明的目光看去,发现沈玦正盯着她的脑袋。 “你头发怎么回事?”沈玦开口。 程缮这才想起自己的发髻被那个太监揪掉了,现在是一头短发,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脑袋,只犹豫了一秒,“头发被这个太监用刀砍了!他追我的时候拿刀砍了好几下,有一刀砍在了发我的髻上。” 程缮指着那个太监,面不改色地答。既然你先不仁,就别怪我欺负你现在说不了话了。 “呜呜呜……”那个太监此刻正被旁边一个个黑衣人按在地上,嘴里被塞着布,拼命发出声音摇头表示抗议。 沈玦沈玦瞥了那太监一眼,微微眯眼,盯着程缮。程缮假装镇定的睁大眼睛,直直的对上他的视线,表情坦荡而真诚。 沈明在旁边来回转头看这二人,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咳咳……那个,督主,这个人怎么处理?” 程缮依旧坚持盯着沈玦的眼睛,沈玦垂眸移开目光,侧头瞪了沈明一眼:“还能怎么办,押回东厂审问。” “是。”沈明语气里还有点委屈,挥手示意其他几个黑衣人押了那太监,往东厂方向走去。 程缮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信不信,没有拆穿、没有追问就行。 她从地上爬起来,沈玦还站在原地,她试探着问:“督主,奴婢可以走了吗?” 沈玦看了她一眼,转身朝东厂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跟上。” “去哪?” “东厂。” 程缮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脚跟上。上次进了东厂差点死一回,不知道这次只是让她去问话还是又想把她扣在东厂了。 这个园子似是很久没人打理过了,小径上满是杂草和碎石。程缮的鞋在落水的时候就蹬掉了,此刻正光着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走的歪歪扭扭、呲牙咧嘴的,步子又小又慢,没几步就被沈玦落下了一大截。 沈玦大步走在前头,察觉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停下来侧身看她。她披着他那件长外袍,长度盖到脚踝,露出一双光裸的双脚,正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脚因为被地上的石子儿硌到而微微蜷着。 他的视线从她的双脚移开,“你是打算走到天亮?” 程缮抬头扫了他一眼,这人说话真没一句好听的,看不见她没鞋吗,她不是不想快而是真的快不了,没想到光着脚走路会这么难,难道是身体太虚了?一定是这一个月营养不良、劳累过度导致的。 “督主您先回吧,奴婢认得东厂的路,自己慢慢走。” 今晚又是勒脖子又是逃跑,还在水底跟眼前这位缠斗了一会儿,她现在浑身又累又痛,没有力气和他纠缠,低头继续一瘸一拐地挪她的步,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挑选下脚地。 挪了几步,就听见前面的脚步声越靠越近,她一抬头,他的胸膛已经撞到了她眼前,还没等她反应,沈玦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一下子把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程缮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腾了空,视线突然拔高了一截,慌得她一把抓住了他胸前湿透的衣襟。 “督主!” “怎么,本督主亲自抱你,还不乐意?” “奴婢不敢,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敢?刚才在水下踹我的胆子呢?”沈玦目视前方,一步不停地抱着她大步往东厂方向走去。 这算什么?人道主义救援还是良心未泯?程缮盯着他的侧脸,即使距离很近也看不到脸上的瑕疵,她把视线别向一侧,算了,就当搭了个顺风车。 她没再开口,夜风穿过宫道,身上被湿衣服贴着风一吹一阵阵发凉,只有靠着他胸膛那侧的胳膊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一点热。 程缮松开他的衣襟,手又不知道放哪比较好,只好又攥了回去。身子僵了一会儿,浑身的疲惫泛上来,终于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膀上。 11. 鱼饵 回到东厂,小德子早已在大门前候着,远远看见有人影过来,他小跑着往前迎了两步,就看见自家督主浑身湿透,只着一件中衣,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他惊得脚步一顿,表情像见了鬼,目光在沈玦和程缮身上来回转。 “把人带进去。”沈玦走到小德子跟前把人放下,程缮的脚刚沾地,人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还没站稳,沈玦已经头也不回的进了东厂大门。 “是,督主。”小德子慌忙扶了程缮一把,视线扫过她的头发又落在她身上的外袍,没多嘴,收回了目光,只引着程缮去安排好了的房间。还是上次她昏迷时住过的那间房,床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了一壶热茶和一套干净的衣裳和一双鞋。 小德子殷勤的上前倒了一杯茶,“阿苦姑娘,您先暖暖身子。” 程缮接过杯子,“谢谢你小德子,我不叫你公公,你也别一口一个您了,听着怪别扭的。” “那可使不得,您是督主亲自带回来的人,小的哪敢怠慢。姑娘先换衣裳,小的去给您张罗点吃的。” 程缮听到吃的眼睛一亮,“谢谢你,小德子!” “姑娘不用这么客气。”小德子笑着退了出去,另一个小太监进来送了热水也退下了。 程缮将杯子递到嘴边吹了吹,一口热茶下肚,从喉咙暖到了胃。这才把沈玦的外袍放到一旁,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上也伤了好几处。她用热水擦干净身子,从桌子上拿起那套新衣裳。 衣裳是浅粉色的,不是浣衣局宫女的衣裳样式,布料紧实,针脚细密,摸起来比她原来的粗布衣裳舒服多了,里衣更是柔软服帖。 程缮很快穿好了衣裳,又把脚伸进那双新鞋子,不大不小刚好合脚。她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走着走着,突然脚步一顿。 不对劲啊,小德子怎么会提前给她准备好衣裳和鞋?他在东厂门口就直接引她到了这儿,根本没有时间单独去准备,也就是说,她到东厂之前这房间和衣裳就已经准备好了。 要说是那几个黑衣番子先回来打了招呼,怎么这衣裳的大小就这么合适?衣裳也就算了,连鞋子都是这么刚刚好。 这样仔细一想,程缮的背后泛起凉意,那个刺杀她的太监是故意挑了个偏僻没人的地方下手的,怎么沈玦的人就恰好出现在那。 正想着,门被敲了两声,程缮应了一声,小德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碟青蔬炒肉,一盏鸡蛋羹和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阿苦姑娘趁热吃。” 程缮咽了口口水,盯着他从食盒里一样样地往外拿。其实盖子一打开香味就钻进了她的鼻子,是肉,香喷喷的肉!她自从来到这儿就没见过荤的。 “谢谢你小德子!”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咀嚼边闭上眼感受,真是久违的美味啊! 小德子在一旁见她这模样,笑着又从食盒里拿出一碗冒尖的白米饭放到她面前,“小的专门给姑娘拿了两碗白米饭,要是不够,小厨房还有。” 程缮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小德子,你真是个大好人,我现在相信你那天晚上是被迫踹我的了。” 小德子被她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姑娘还记着那晚的事呢,小的也是听差办事,身不由己。” 程缮又夹起一口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小德子,你们东厂的厨子手艺可真好。” “那可不,督主饮食讲究,小厨房里的师傅,手艺不比御膳房的差。” “是嘛,你们这儿不仅伙食好,这衣服的料子也好,穿着比我原来的那件舒服多了。”程缮眉头上扬,微微睁大了眼睛,边说边摸了摸身上的新衣裳。 小德子眼睛一亮,“那是自然,这衣裳可是督主前日着人让内务府特别备下的,别看这样式是宫女的衣裳样式,但这料子可是按宫里有品级的女官份例制的。”他说着朝她眨眨眼,手掩在嘴边,放低了点声音,“小的觉着啊,督主他对您不一般。” 不一般?哼,确实不一般,要是今晚的事真和他有关,自己就差点因为他死两回了。 程缮没接他后半句,又夹了一筷子菜,眼神往他脸上瞟,继续顺着道,“这么讲究?连内务府都听你们督主的?照你这么说,你们督主的官很大很厉害了?” 小德子一听这话就来劲了,连声音都兴奋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内务府算什么,东厂可是直属御前,咱们督主又深得皇上信任器重,小的这么跟您说吧,这满宫里头除了皇上,再没有谁有督主这般的权势了,满朝文武谁见了督主不得先让三分。” 程缮一脸崇拜地感慨,“那我今日真是运气好,碰巧撞上了你们督主的人,不然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那了。” 小德子笑了一声,略显得意,“阿苦姑娘不用后怕,您有所不知,今日那哪是碰巧,其实督主早就派了人在暗处护着您呢,自打从您那天离了东厂回浣衣局,督主就……” 小德子正说着,一抬眼发现程缮已经停了嘴,正咬着筷子看着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霎时脸色一变,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程缮笑眯眯地盯着他,“你接着说啊小德子。” “小的多嘴了,姑娘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听见,要是让督主知道小的就完了。” “我不会告诉他,你说清楚。” “哎呦,阿苦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果然,放她回浣衣局是假,拿她当鱼饵是真。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让我回浣衣局却早就备下了衣服和鞋,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一直留在浣衣局。你们督主可真是好算计,你是不知道,我差点就死了。”程缮越说越气,浣衣局里那个安稳的一天,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设的一场局。 “您不会死的,督主就是怕您出事,才派人暗中保护您的。” “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不出事,他故意放我回浣衣局不就是让我给他当鱼饵的吗?我不出事他怎么收网啊。”程缮彻底收了笑意,他们拿她的命当饵就算了,还想用这种话PUA她。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本督是让你去当鱼饵的,没想到你自己倒先成了池塘里的鱼。” 程缮朝门口看去,沈玦已经换了身干爽的玄色衣裳,长发半干落在肩背。 小德子一见沈玦,慌得的头快低到地上去了,沈玦只是一个眼神,“出去。” “是。”小德子如蒙大赦,猫着腰快步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程缮没起身行礼,坐在原位没动,沈玦也不恼,走到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有什么想问的,不用套小德子的话,直接问本督就是。” 程缮压住火气,“敢问督主,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杀奴婢?” “不算完全确定,七成把握,不过现在看来,本督的判断没错。” “督主拿奴婢当鱼饵就不能事先知会一声吗,我差点被勒死!” “若是事先知会了就不叫鱼饵了,若不给点真饵,鱼怎么会上钩。况且,你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吗。”他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碗,“而且还能吃饭。” 程缮气得把碗筷一放,“全须全尾?那奴婢脖子上的这是什么,督主既设局怎么没见您的人早点出来, 要不是奴婢跑掉了,现在恐怕早就排着队等投胎了。” “若是那样,便是你命不好。” 程缮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原先以为的还要可怕,她差点被勒死,对沈玦来说不过是一次成功的钓鱼行动。 “行啊,沈督主,那我这命不好的小宫女可不敢在您这儿待了,别污了您这宝地。”她起身就走。 沈玦没拦她,只是在她背后悠悠开口,“出了这个门,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能有第一个假太监,难道不会有第二个?” 程缮脚步一顿停在门前,手已经搭在门上但没推开。他说的没错,如果有人要她死就不会只动一次手,离了东厂死只是早晚的事,但也正是因为知道他说的没错,自己才更气,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转过身盯着沈玦,“所以督主这么好心,让奴婢留在东厂护着我?” “好心这个词可跟本督可沾不上边,我留你,是你还有用。” “鱼都帮督主钓到了,还要奴婢怎样?” “查案。” “查案?我?您可真看得起奴婢。” 沈玦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你之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有人急着灭你的口,而且急到等不及更好的时机,偏在你离开东厂的第二晚就动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程缮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越想越觉得想不通。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去明华宫送衣服是临时被支使的,吃糕点也是碰巧赶上怡妃赏赐。她没有目击任何人下毒,不知道毒怎么下的,没有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杀她? 沈玦继续道,“杀你,本身便有暴露的风险,没人会做赔本买卖,除非,你活着对他的威胁,比杀你带来的麻烦更大。” “可是我能有什么威胁?我只知道今晚那个太监说他是宁妃娘娘派来取衣裳的。” “你觉得是宁妃?” “奴婢没这么说,他袖子里有块宁妃娘娘宫里的腰牌,在浣衣局的时候拿出来晃了一下,您可以查查看是不是真的,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的事就是破案的关键,既然凶手想除掉你,就说明你身上一定有某个你自己没有意识到线索,凶手知道一旦你意识到了,他就完了。” 程缮答不上来,立在原地。沈玦见她沉默,又缓缓开口,“现在不知道没关系,如果三日后还不知道,你也就不用再知道了。 “什么意思?” 沈玦唇角微微勾起,“意思是,皇上只给五日时间查出凶手,如果到时候本督因为你交不了差,那你便下去陪那七个人吧。” “沈督主还真是翻脸比翻书都快。”程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这个人刚刚还抱自己回来,现在就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要她命的话,果然,就不该对这种人抱有一丝他能当个人的希望。 “若不想死,就尽快想想自己该知道什么。提醒你一句,现在还剩三日。” “三日?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更痛快。” 程缮握紧了拳头,眼眶泛红。三日,要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三日内找出凶手,还不如直接说要她去死。 她压着心底的怒气和委屈,长呼一口气,“行啊,那您就三日后再来吧,现在,请您出去。”她一把把他的外袍扔到他怀里,用力拉开了门。 沈玦也不恼,放下茶盏起身理了下衣袍,缓步走到门口,把衣裳重新推到她怀里,“洗干净了还我,你是浣衣局的,洗衣服是你的老本行。”说完头也不回地迈步出去。 程缮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狠狠摔上门,又把那件衣裳砸在地上使劲跺了几脚。 12. 送药 沈玦走后,小德子又带张太医来给她看了看脖子上的伤,开了瓶药。涂完药后,程缮钻进被子,也许是她的身体和脑子都太累了,也许是这两天经历的要命事太多,此刻沈玦那句死亡威胁也带不动她的脑子,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再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池塘水下,胶水般粘稠的水裹着她不断往下沉,她想往上游却浑身无力,突然有一只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她回头,看到的是沈玦的脸,沈玦抓着她往深处拖,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因为窒息传来砰砰砰的声响,越来越响。 “砰砰砰。” 梦里的砰砰声陡然清晰,化为现实中的敲门声,猛地将她从梦里拉了出来,程缮浑身一颤睁开眼睛,心脏还在咚咚直跳,缓了几秒才清醒过来。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起了吗?”,是沈玦的声音。 程缮转头看去,窗外天才蒙蒙亮,门纸上隐隐透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一大早就发病,催命吗?她在心里骂了句“阴魂不散”,揉了揉眼,费劲地撑起身子挪下床,一动就浑身酸痛。 她拉开门,沈玦站在门外,着一身绯色官服,头戴黑色乌纱帽,乍一看还真像个清隽公子,如果不了解他的话。 程缮现在一见这张脸就来气,想起昨晚的三日期限,又顺带着把刚刚那个噩梦算在他的头上,只后悔昨晚在水下没有多踹他几脚。她没有开口请安,只眉头微皱盯着他,反正再恭敬也换不回一条命。 沈玦低头看她,她只穿着白色中衣,短发睡得有点翘,眼睛还有点肿。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开口的打算,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罐递给她。 程缮没接,低头看了眼,“什么?” 一开口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嗓子哑的像只鸭子,喉咙也疼的厉害。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昨日被绳子勒过的地方现在肿起来了,皮肤也胀胀地发着热。昨晚还不没这么疼,现在才发现连吞咽口水都费劲。 “脖子上的伤,不擦药的话至少疼七日。”沈玦说着,目光在她的脖颈处扫过。 程缮看了眼那个小瓷罐又抬头看他,天还没亮吵醒她就是为了送药?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下去陪那七个人”,冷冷开口。 “不必,张太医昨天已经开过药了。” 沈玦哼笑一声,“这可比张太医那老头给你的好多了,擦了不留疤,你不是在意自己的这张脸吗?” “呵呵,多谢督主记挂。都不知道我有没有命再活七天呢,还管留不留疤?到时候您记得让人给我的尸体打点粉就成了。” 又玩这一招,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可惜她已经见识过了,甜枣是假的,只有巴掌是真的,还想用这种小恩小惠来诓她,做梦。 沈玦眉梢一挑,把药塞进她手里,“嗓子哑成这样了说话还带刺,看来伤得不重。” 程缮不想同他拌嘴,不单是不想搭理他,也是嗓子不允许。 她回屋坐到铜镜前,打开手里那个瓷罐的盖子,毫不心疼地挖了一大坨药膏摸到脖子上,冰冰凉凉的,和张太医开的那瓶不一样,这个抹上去一点刺痛的感觉也没有。 沈玦从门外看进来,先是扫了眼地上的外袍,又将视线移到她的脖子。那道勒痕过了一夜之后变得青紫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向别处。 擦完脖子,程缮又撸起袖子露出胳膊肘上的伤,三两下抹了药,然后利索地把裤腿往上一撩,露出小腿和膝盖上那片青紫交加的淤伤。 “你这是在做什么?” 程缮头都没抬,“擦药,督主看不出来吗。” “随随便便在男子面前露胳膊露腿,你是觉得本督不算男子,还是觉得东厂不用讲规矩?” 程缮看着自己卷到膝盖的裤腿,这才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在男子面前露肤是不合规矩的。她一个现代人,穿短袖短裤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穿越过来后也一直待在浣衣局,平时洗衣服撸起袖子也没人觉得奇怪。但在沈玦眼里,她的行为大概等同于一个良家女子当着外男的面宽衣解带。 她顿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知道不合规矩您还看,不会回避吗,门可开着呢。” 沈玦不仅没出去还忽然笑了,“不知廉耻的是你,倒怪起本督主来了?还是说,你存心如此,想引本督主看?” “我再怎么不知廉耻也轮不着引一个死……一个要我命的人。”程缮只觉无语至极,毫不掩饰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硬生生把那句死太监憋了回去。 “沈督主大清早跑来送药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来提醒我期限快到了,那您可以走了。我脑子笨,得多留点时间想想怎么活命,没功夫陪您在这儿耗。” 沈玦又扫了眼她腿上的伤,背过身去,“今日我上朝,案宗已经让小德子给你备好了,地牢里那几个人你也可以去问。”他抬脚要走,又停下补了一句,“如果你敢的话。” * 涂完药不多时,小德子给她送了早膳,比上次的还丰盛一些,不过她现在没什么胃口。早膳过后,小德子又给她找了一个新的假发髻,拿来几本案宗。 程缮拿起一本打开,扫了一眼微微皱眉,又往后翻了翻,小德子见状凑近一步,“阿苦姑娘,需要小的帮你念吗?” 她当然不是不认字,只是那卷宗上的字都是繁体古字,她只能勉强认出个七七八八,于是让小德子指着给她读,一遍下来,她就几乎可以自己看了。 验尸记录上记着几人的身份信息和死因,程缮看到怡妃提过的那个贴身宫女容儿的名字,女,十九岁。比她还小好几岁,其余几人最小的十五,最大也不过二十。她的指尖用力捻住了纸角,她在她们这个年纪时,还在上学读书。 程缮放下手里这本,又拿起记着那日明华宫几人口供的一本,她那天在场,上面的内容都知道的差不多,还有几本其他的记录,她也都一一翻过。 现有的证据都指向阿月,也就是指向宁妃,但如果是阿月,那宁妃应该把毒药塞进她的房里,把脏水泼在她身上才能换出阿月,而不是派人来杀她,这样嫌疑还是落在她们自己身上。 程缮一整天都待在房里,把那几本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但根本没什么头绪,直到天色渐渐暗了,她终于从桌前起身。 “小德子。” “姑娘有何吩咐?” “地牢在哪?你带我去。” 这些案宗里没有昨晚那个刺杀她的假太监的口供,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审出来。小德子犹豫了一下,应了声走在前面给她带路。 地牢的入口有手握佩刀的侍卫把守,小德子亮了块腰牌,侍卫便打开铁门放行了。一条又窄又抖的台阶延伸往下,程缮跟在小德子后面走,越往下空气越冷,还混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墙上的烛火摇摇晃晃,不时从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呻吟。 “阿苦姑娘?” “妈呀!!” 程缮正神经紧绷,刚跟着小德子拐过楼梯拐角,冷不丁冒出了个声音,吓的她扯着小德子往后跳了一大步。 沈明从暗处走出来,连忙道,“姑娘莫怕,是我,沈明,咱们昨晚见过的。惊着姑娘了,对不住。” 程缮松开小德子,拍着胸口顺了口气,又在心里默念着给自己叫了遍魂,然后才抬头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视线落在他额角昨晚被她用石头砸出的那个口子上,那里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周围泛着红。 “没事,是我应该说对不起,你的头怎么样了,伤口没处理?” “小伤而已,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程缮从袖子里摸出今早沈玦给她的那个小瓷罐,递过去,“这药给你,据说涂上能消痕,不知是真是假。” 沈明愣了一下,边往后退了半步边摆手,“这怎么行,姑娘自己用吧,我用不着这些。” “怎么用不着,留了疤怎么办?” “我一个大男人,留疤就留疤,又不碍事。” “那怎么行,男人的脸也很重要,要是不好看,往后哪家姑娘能要你。”程缮把小瓷罐塞进他手里,又补了句,“你长得挺好看的,额头上留道疤多可惜。” 沈明握着药罐,脸腾地红了,“姑娘说笑了……” 沈明话没说完,一抬眼忽然脸色一变,飞快把手藏到身后,挺直了身,“督、督主。”小德子也慌忙躬身退到一旁。 程缮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沈玦站在几层台阶之上,双手负在身后,不知已经在那儿盯了多久。他的目光从程缮脸上扫到沈明身上,最后落在沈明那只藏在背后的手上。 “沈明,本督竟不知,东厂当值之时还可以闲话家常。” “回督主,属下知错!” 沈玦缓步走下台阶,在程缮面前站定,似笑非笑地开口,“本督主给你的药你转身便送了旁人,怎么,是案子想通了?竟还有闲心替本督关心下属。” 沈明一听这话,不等程缮开口就慌忙将药塞回给她,还一个劲辩解说自己不知道这药是督主所赐。 程缮听出沈玦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又想把药塞给沈明,可沈明缩起手来,眼神一个劲地往沈玦脸上瞟,她索性把药直接往沈明衣襟里一塞,抬头直视沈玦。 “督主既把药给了我那便是我的,我想送谁就送谁,而且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查案的。” 小德子在一旁听着大气不敢出,沈明从怀里掏出药罐托在手里,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满脸为难,沈玦扫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穿过两人朝地牢深处走去,丢下一句:“还不跟上,不是要查案吗?” 程缮抬脚便跟了上去。 13. 地牢 程缮跟着沈玦往地牢深处走,两边的牢房一间间隐在暗处,里面偶尔传出模糊的低吟或铁链拖动的声响,听着让人心慌,她强迫自己不往两边看,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两边瞟。 经过一间牢房时,余光瞥见一抹亮色,在这灰黑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扎眼。程缮转头看去,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粉红衣裳的熟悉身影,她快步走近,看清了是阿月。 阿月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脸埋在臂弯里,听见脚步声抬起一点头来,碎发垂在额角,双眼发红,十指指节处肿胀发紫。 程缮呼吸一滞,抓住栅栏转头朝向沈玦,“你们对她用刑了?” 沈玦停下脚步,“审讯不用刑难道请她来喝茶?” “不是还没确定凶手吗,而且宁妃娘娘不是放话了,谁敢动阿月她剁了谁的手吗?” 沈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哼笑一声,“宁妃若真有这个本事,本督倒也挺想见识见识。” 他这话说的极有底气,看来小德子昨晚的话倒是没有夸张,程缮知道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阿月。阿月听见沈玦的声音,身子明显缩了一下,眼神惊惶。 她松开栅栏,见沈玦已经转身,蹲下身把张太医给她开的那瓶药偷偷塞进去,然后起身跟着他继续往地牢深处走。 走近里面的一间牢房,透过栅栏就看到一个人被铁链绑在木架上,和阿月的伤不同,这个人浑身是血,上半身布满交错的血痕和焦痕,脑袋耷拉着,已经完全看不出和昨晚那个勒她脖子的人是同一个。 程缮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猛地别过头捂住嘴,胃里翻涌起来,腿也有点发软。她不是没见过电视里演的酷刑,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隔着屏幕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里面的番子打开了牢门,沈玦立在门口,侧头看了她一眼,“怕了?” 怕了,她现在是真的很想拔腿就跑,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从沈玦身边走了进去,沈玦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在她身后进来。 那番子不等沈玦开口,提起一桶水就朝那个假太监泼了过去,那人浑身一颤,呛咳着惊醒过来,眼睛又红又肿只勉强睁开一条缝,抬头看是程缮和沈玦,没等有人发问,喉咙里便挤出那句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重复的话。 “是……是宁妃娘娘派我来的……” 旁边的番子闻听此言又是一鞭子抽在那人身上,那个假太监浑身一弹发出一声痛哼。 程缮下意识闭上眼往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沈玦的胸口,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俯身在她耳边开口,“你觉得是宁妃吗?” 程缮一回头,他的脸近在咫尺,往旁边撤了两步才答,“那个腰牌呢,是真的吗?” “假的。” “腰牌是假的那我觉得说不通,若他真是宁妃的人,没有必要拿块假腰牌。他在浣衣局那么多人面前认了自己是宁妃的人,又用假腰牌,更像是别人故意嫁祸吧。” 沈玦挑了下眉,“若是宁妃故意用假腰牌也说不定,这样他像现在这样失手被抓,就会让人觉得是旁人伪造了她宫里的腰牌来嫁祸,连带着阿月房里搜出毒药的事也成了栽赃,一箭双雕。” “也有道理。可若是这样,她至少得安排一个嫁祸她的对象吧,如果最后抓不到凶手,这不是更多了一重指向她自己的罪证吗?” 沈玦笑了一下没有再反驳,转身走向一旁的刑架,从炭火盆里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转向程缮:“要亲自问几句吗?” 程缮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那根烙铁,握紧了拳头往后退到栅栏处。 沈玦没逼她,拿着那根烙铁转身走向那个假太监,“若是受不了可以回去,每天的审讯口供,我会让小德子给你送一份。” 程缮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跑了出去,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惨叫。 沈明和小德子还站在地牢楼梯口,见程缮捂着耳朵跑出来,刚想开口,她却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梯,小德子见状急忙跟上,只剩沈明站在原地。 牢房里的惨叫声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沈玦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沈明连忙上前,“督主,阿苦姑娘她没事吧?” 沈玦的目光一偏,视线钉在沈明脸上,“你好像挺关心她?” 沈明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摆手,“督主,属下只是看阿苦姑娘脸色不好,没别的意思。” 沈玦没说话,反而走到他跟前,目光从他额头扫到下巴。沈明被盯的浑身发毛,脸上的表情都僵了。 “督、督主,属下脸上有东西?”沈明结巴地开口,见沈玦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心里更慌了,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拿出那个小药瓶往前一递,“督主,这药属下不要了还不成吗?您别折磨小的了。” 沈玦没接那瓶药,偏过头对旁边一个站得笔直的番子道:“陈义,你觉得沈明长得如何?称得上好看二字吗?” 那个叫陈义的番子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扫了沈明一眼,语气一板一眼:“回督主,沈明五官尚属端正,至于好看与否,全凭个人喜好,属下不便妄议。” 沈玦移回视线,目光落回沈明脸上,左左右右又打量了一番,“哼,五官端正?不过尔尔。” 沈明瞪大了眼睛,“督主,您这话属下不能服,属下这长相虽和您不能比,但在弟兄们里头也算周正了吧,怎么就不过尔尔了?” “行了,退下吧。” 沈明一肚子委屈被这一句话憋了回去,只能丧着脸退了下去。沈玦收回目光,侧头对陈义道:“查得如何了?” 陈义低声道:“回督主,没有查到阿苦的入宫记录,浣衣局那边的档也是上月才突然多出来的。另外,宫外查到了几个叫大牛村的地方,但并未查到无相符之人。 “继续查。” “是。” * 第二天一早,小德子果然送来了那个假太监的审讯记录,上面记录着刺杀细节、审讯口供之类的,但关于谁给他的腰牌,替谁卖命之类的关键问题,颠来倒去只有一句“宁妃指使”,其余细节要么答不上来要么前后矛盾,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 程缮又把其他几本案宗拿起来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没头绪。她试图从和怡妃有仇的人找起,可小德子说怡妃是这宫里出了名的好性子,从不和别的娘娘争风吃醋,对下人也最是宽厚。若说招人眼红仇恨的,便只能是最得皇上圣宠,如今又怀了龙嗣。可后宫那么多人,没有线索根本无从查起。 那就只能从她自己身上入手,沈玦说她身上有关键线索,可她身上有什么呢?她把中毒那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从她走进明华宫放下衣服,到容儿分给她一块糕点,再到 七个人倒在她面前,就这么几个画面,能有什么关键线索? 程缮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头两个大,忽觉荒谬,自己一个半路穿越来的局外人,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干起了破案的活,这不是沈玦的差事吗。 想起沈玦她就更来气,整天见不到个人影,只有她愁的寝食不安,好像这案子跟他没关系似的。也是,反正他手里有阿月兜底,到时候查不到人就推出去顶罪,再顺便把她给处理了,他当然不急。 只剩明天一天了,要是交不出答案脑袋就要搬家。程缮忽然觉得比起浪费时间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凶手,找穿越回去的办法都显得更实际可行了。 那个该死的穿越通道说不定就在她最开始被发现的地方,所以第一步,得先找到当初把她送到浣衣局的那个人。刘姑姑之前死活不肯说是谁把她送进浣衣局的,但这次既然愿意给她发簪救了她一命,说不定能松口。 虽然对不起阿月,程缮想到地牢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摇了摇头,想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她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去管别人。 她一把放下案宗,起身就往外走,刚拉开门就迎上小德子那张熟悉的笑脸,“阿苦姑娘,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想回浣衣局取点东西。” “您要取什么,奴才叫人帮您去拿。” “女儿家贴身的物件,我得亲自去一趟。” “使不得啊姑娘,这外头不安全,前晚的事您忘了?您缺什么小的让人给您备新的,要是非得出去也得等督主回来才行。”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几日前朝事忙,小的也说不准。” “那我等不了,他不是让我查案吗,就剩明天一天了,我觉得那浣衣局可能有线索。” “这……” 小德子一脸为难,最后想了想,安排了两个番子跟着才放她走,“您快着些,若是一个时辰不回,奴才就得差人去禀报督主了。” 程缮应了声快步出了门。 两个番子没跟进浣衣局,程缮一进院门,就迎上一张张齐刷刷转过来的脸,表情各异。她在人群中锁定了青儿,径直走过去拉了她的胳膊就往角落走。 “阿苦你没事吧,你那天晚上又没回来我都快吓死了,刘姑姑也不让问。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怎么又受伤了?”青儿看向她的脖子,满脸担忧地问。 程缮压低声音打断她,“我没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青儿,我问你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到浣衣局那天的事?” “嗯,记得啊,你昏在刘姑姑屋里,我进去给你梳洗换的衣裳。” “那你知道是谁把我送进来的吗?” 青儿摇摇头,“不知道,那天刘姑姑突然把我叫过去,我进屋的时候你已经躺在那了,屋里只有刘姑姑一个人。” “那刘姑姑在哪?” “刚刚在院子好像看她进屋了。” 程缮松开青儿的手就要往刘姑姑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青儿。 “青儿。” “嗯?” “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 “阿苦,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你还回浣衣局吗?” 程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朝刘姑姑的屋子快步去。 14. 死到临头 程缮敲门进了屋,刘姑姑正在整理洗好的衣裳,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动作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阿苦?你没事?” 程缮往里走近,“本来是有事的,刘姑姑,我是来谢您的,您那天给我的簪子救了我一命。” “谢我什么?一根铜簪子而已,旧了就随手打发给你了,你还活着是你命大,和我没关系。” 程缮没有拐弯抹角,“行,没关系,姑姑的恩情我记下了。姑姑,我还想问您件事。” “不知道。” “姑姑,我还没问呢。” “既然现在还好好活着,就安安分分的当你的差,有些事别往深里挖。”刘姑姑别过头去,继续手整理手里的衣服。 程缮垂下了眼,“姑姑,我活不过两天了。” 刘姑姑手上的动作停了,程缮看在眼里,接着说,“姑姑,我知道您是心善的,不然也不会跟我说这些。您就当再可怜我一回,只告诉我当初是谁把我送进浣衣局的就行,往后能不能活都是我自己的命,出了这个门我也绝不会跟旁人提您半个字。” 刘姑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是皇后身边的郑姑姑,只交代了人醒了就留下干活,旁的什么也没提。” 程缮眼前一亮,“姑姑,有没有皇后宫里的衣裳,我去送一趟。” “别想了。”刘姑姑开口打断,“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常年闭宫修养,她的衣裳都有专人打理,根本不经浣衣局的手。听说这宫里也就怡妃娘娘和皇后交好,能进去请个安,旁人连门都摸不着,更别说你一个浣衣局的低等宫女。” 程缮眼里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灭了,别说自己现在还和怡妃宫里的下毒案有关,就算没关系,怡妃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帮一个小宫女进皇后宫里,这条路还没开始走就堵上了。 刘姑姑看了她一眼,“行了,该说的我说完了,你走吧,今晚你没来过我这儿。” “多谢姑姑。” 她对着刘姑姑弯腰道谢,转身出门,拖着步子回了东厂。 回到东厂天已经暗了,一推开房门,看见沈玦坐在桌边,只觉堵上添堵。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沈玦正翻着几张她看案宗时随手写的纸,见她回来,抬眼看向她,“去浣衣局查到了什么?” “没有。”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程缮没有一点心气应付他,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一眼就看到一碟米糕,四四方方白白的,样子和那天吃的枣泥山药糕十分相似,忍不住反胃,抓起一张纸盖在上面,这才托着腮帮子靠在桌沿上。 “不用您提醒,您有事说事,没事请回,慢走不送。” 沈玦见她这番模样,抬眼扫过她上下,“见到本督不请安不行礼,言行举止如此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怎么,是觉得要死了所以就不用守这些规矩了?” 程缮没抬头,反而把脸侧贴在桌面上,“嗯,不然呢,我都要死了还怕你吗。” “你可知在这宫里,比死可怕的事多了去了,你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你九族的命,就算是被赐死,也得跪着谢恩。” “您要是能找到我的九族,别说下跪谢恩了,就是让我五体投地叫你祖宗都行。” 沈玦微眯了下眼,视线锁定她的侧脸,“哦?你之前说爹娘不在了,别告诉本督你九族一个不剩了。” 程缮支起身子,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拿起筷子端起碗扒了好几口,嘴里塞得满满的才含糊不清地回他,“督主……唔……咕唔……” 沈玦盯着她的样子看了几秒,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外走去,嘴角忍不住勾起,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停了下脚步,“放牛的,字倒是写的不错。”然后大步离开。 * 第二日临近晌午,正是东厂小厨房里一天中最忙碌的时辰,几个掌勺厨子正在灶前忙碌,另有好几个打下手的小太监在一旁帮着择菜切菜,配合得井井有条。 几口大锅同时冒着白汽,整个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食材混杂的香味,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这种烟火气了。 程缮走进去时,门口择菜的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您来是?” 程缮没答话,站在门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香气,然后径直走到灶台前,一把掀开第一个锅盖,大团的白汽携着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锅里肥瘦相间的肉块浸在酱色的汤汁里,被灶底下的火催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咽了口口水,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一块,随便吹了几下就塞进嘴里,烫得舌头翻来覆去地倒腾,一口嚼下去,瘦肉部分丝丝散开,肥肉部分一抿就化,满嘴都充斥着油脂的香气。 几个厨子举着菜刀拿着锅铲手停在半空,几个小太监更是被这一幕惊得呆愣在原地。 “阿苦姑娘!这是给沈督主准备午膳!” 程缮嚼着肉走到第二个灶前,旁边的一个厨子终于反应过来,扔下菜刀跑过来,想拦她但又不敢真的伸手。小厨房上下都知道这个宫女最近跟督主走得近,督主亲自抱她回来让她住在这里,小德子公公每日还亲自来厨房给她取饭菜,摸不清她的底细之前,谁也不敢真拦。 “我知道,吃的就是他的午膳。”她又掀开第二个锅盖,里面炖着一条鱼,一打开鲜味就混着热气腾上来。 厨子这下慌忙开口,“阿苦姑娘使不得啊,这鱼可是江南贡品,一共就两条,一条送去了御前,一条赐给了东厂,督主还没动筷子呢。”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她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果然不一般。” 厨子急得原地转了两圈,一脚踹在门口摘菜的小太监身上,“还愣着干什么呢,快去找德子公公!” 小太监揉着屁股就往外跑。程缮听见他喊人了,不仅没停,反而趁这个空档吃的更大口。反正横竖都是死,她本以为自己会崩溃,可真死到临头反而没什么感觉了。也许这就是有希望还能蹦跶蹦跶,一点指望都没了反倒踏实了。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死了就能穿回去了呢。 小德子在前院远远看见一个厨房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听到消息惊得瞪大了眼,转身就往沈玦的书房跑。 “督主!” 沈玦正在屋里看卷宗,头都没抬。 “督主!不好了!您快去看看,阿苦姑娘她——” 沈玦皱眉抬眼,第一 反应是她又遇刺了,一把放下卷宗,“她怎么了?” “阿苦姑娘她好像疯了!” 沈玦闻言肩头松了下来,“她还能怎么疯。” “阿苦姑娘她冲进厨房见什么吃什么,拦都拦不住,把您的午膳全吃了!” 小德子说完,偷偷抬眼去觑沈玦的脸色,只见沈玦沉默了片刻,没有预想中的愠怒,反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起身。 “去看看。” 等小德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的时候,程缮正坐在灶台旁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啃着一块红烧排骨,手还捏着一块金丝小饼。灶台边围着好几个不知所措的小太监,一个厨子苦着脸站在一旁搓着手。 “阿苦姑娘!”小德子低声惊呼,“督主来了,你、你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话没说完,沈玦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厨房里的人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一个掌勺厨子声音颤抖着开口,“督主恕罪,小的实在拦不住”。 沈玦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他站在门外扫了一眼锅里和灶台上被夹的乱七八糟一碟碟菜,有的吃了大半,有的只夹了一口。又看了一眼程缮还在不停咀嚼的嘴,“你在干什么?” “吃饭,看不出来吗。” “这些菜是给本督准备的。 “我知道。”程缮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抹了抹嘴角。 “知道你还吃?” “就是因为知道才吃的,给你做的菜肯定是最好的,我明天就要死了,死之前总得吃顿好的吧。”说着又随手在旁边的盘子里摸起一块糕点,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大口。 “所以你就把我的午膳全吃了?” “没全吃,那盘青菜我没动,给你留着呢。” 周围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小德子在沈玦后面疯狂给她使眼色。 沈玦的目光在程缮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碎屑上,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胃口不错,还想吃什么,让李厨子给你做。” 周围人听见这话个个表情像是见了鬼,那个被点名的李厨子更是不知道该上前还是不该上前。 程缮愣住,看了眼他手里那块雪白的手帕,警惕地打量他,“你这是什么反应?” “既然是断头饭,本督请你吃了,不过——”沈玦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你刚刚吃的是枣泥山药糕。” 程缮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一块四方的白色糕点,和那天在明华宫里的一模一样。 沈玦轻笑一声,把手帕放在她旁边,“看来你真是饿了,连这个都不挑了。” 刚刚为了气沈玦随手抓的没注意,现在看见了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她一撇手把它丢回盘子里,捂着嘴干呕了一下,“谁说的,我刚刚没仔细看,还不是你……”话说了一半,程缮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玦敛了笑容。 程缮皱了皱眉,又抓起那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嚼着。 “……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玦眼睛一眯,视线紧盯她的表情。 “我好像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我了。” 15. 破案 沈玦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屋里众人立刻躬着身快速退了出去,小德子顺手带上了门。 程缮从灶台边跳了下来,一手抓住沈玦的袖子一手把那半块糕点举到他眼前,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仰头看着沈玦:“你这里的枣泥山药糕做法和御膳房的是一样的吗?” 沈玦先是低头扫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袖子,上面沾上了她手上的油渍和饼渣,然后才将目光转到她的脸上:“宫里的点心有统一的方子,各宫的厨房都是跟御膳房学的,用料比例相同,不会有太大差别。” 程缮的手抓的更紧,语速也不由自主变快:“那就不对,我那日在明华宫吃的那块比这个甜很多。刚刚这块我吃进嘴里根本没留意,但那天我吃第一口的时候就在心里感慨好甜,我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吃甜的了。” “这么说,药是在做糕点的时候就掺进去了。所以,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必须除掉你,因为只要你有机会再次接触到这个糕点,就能发现不对。” “对,这样他们就没法嫁祸给阿月了,因为如果是阿月,她只能在秋儿取到糕点后把毒药撒上去,没法让糕点变甜。” 沈玦沉思一瞬,立即传令指了几个手下分别去那日领过同一锅枣泥山药糕的各宫里问话。 “不是应该直接去审刘掌膳吗?” “审刘掌膳之前,要先排除一个可能性。如果那天的枣泥山药糕全部都比平时甜,那你的推论就不成立。” 程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着开口:“督主,那个……奴婢是不是不用死了。” 沈玦哼笑一声:“现在知道自称奴婢了?” 程缮心虚的拿起那块手帕擦擦嘴,乖巧地低头站好,眼珠子却提溜直转,等了半天,沈玦只丢下句:“继续吃吧。”就大步出了门。 程缮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厨房院外,哪还有心情继续吃,是死是活也不给个准信,回想起自己这几日的作为,恐怕死罪可逃活罪难免。她又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厨子和小太监,几人都或扭头或低头不和她对上视线,只好端了碟烧鹅离了小厨房。 之后一连几天都没再见到沈玦,她从小德子那听说刘掌膳画押一个人把罪全认了,程缮心知肚明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单是她被假太监刺杀时,刘掌膳还在牢里关着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有能力左右的事了,她现在最愁的是沈玦会不会秋后算账。起初两天她过得十分忐忑,没人给她安排差事也没人让她回浣衣局,她试探着问小德子“案子结了,我什么时候能走?” 小德子只笑着答:“姑娘急什么,东厂有吃有住,也没人催您干活,您就踏踏实实待着。” “那你们督主近日心情如何?” “督主这几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姑娘安心,您这不是帮督主破了案吗,督主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安心?住在这么一个阴晴不定随时能要人命的人的地盘上,她拿什么安心。还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她真的怀疑小德子是不是对他的宝贝督主有什么滤镜,于是不再问他。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连沈玦的影都没见着,她这才稍微放松了点。每天乐得清闲,这几日唯一干的活事就是把沈玦的那件外袍洗了,其余时间就在院子里看看云看看鸟,饭点一到就溜达着去小厨房门口看看菜色,虽然再吃沈玦的菜是不能了,但闻闻香味饱饱眼福总归是没人管。 让她没想到的是,李厨子竟说“督主交代了,只要不过分,姑娘想吃什么可以跟奴才说。”她不知道怎样算过分,但顿顿都点个一荤一素一汤,吃得心满意足。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也是终于过上了像人一样的日子,只要沈玦不出现,在东厂这小生活似乎也还不错。 额头上的伤几乎好了,脖子上的青紫也淡了许多,她想看看沈明的头怎么样了,毕竟是自己砸的,但奇怪的是一直都没再见到人。问小德子,小德子只说他出外差去了,程缮也就没再追问。 但这么一直等着也不是个事,她决定亲自去探探沈玦的底,终于有一日等到沈玦人在东厂,她抱着那件洗干净的外袍就去书房找他,小德子在门口把她拦住了,一脸为难的憋了半天才开口:“姑娘,督主吩咐了,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程缮瞪大了眼睛。 小德子苦着脸组织措辞:“督主的意思可能是书房毕竟是……” 还没等小德子说完,程缮一把把衣服塞进小德子怀里:“对对对,书房重地是我考虑不周了,小德子,你别和督主说我来过啊,记得一定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啊。” 说完一溜烟跑开了,只剩小德子呆在原地。 天大的喜事啊,她在沈玦那变成了闲杂人等,这可比什么案子关键人、出言不逊的宫女、毒不死的研究品好太多了,这说明沈玦已经开始忽略她这个人了,也就是说她安全了。 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程缮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发呆,思索着怎么能进皇后宫,求沈玦帮忙他能答应吗,不不不,好不容易成了闲杂人等,千万不要引起他的注意。要不问问小德子这宫里的宫女是怎么分配的,能考进皇后宫吗,虽然她现在连出东厂都做不到。 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她下床打开门,小德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端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宫服,浅绿色的,袖口绣着花纹,看着有点眼熟。 见程缮开门,小德子脸上挤出一个笑,看起来比昨日在书房门口的表情还难看。 “小德子,这是?”她问。 小德子扯了扯嘴角,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硬着头皮把话说出口:“阿苦姑娘,督主有令,说……说让您去怡妃娘娘宫里当差。” “怡妃娘娘?”程缮张大了嘴。 小德子的声音低低的:“怡妃娘娘之前不是点名要过您嘛,说您合眼缘,当时因为案子还没结,督主替您挡了,现在案子已经结了,督主说您不是嫌犯也不是人证了,再留在东厂不合规矩,毕竟东厂没有女子长住的先例。所以督主说让您去怡妃宫里当差。”他顿了顿,偷偷瞄了程缮一眼,声音更低了半截:“今天就去。” “真是你们督主亲口说的?” 程缮小心地开口确认,怕又是沈玦一时兴起。得到小德子的肯定后,她本不想表现的太明显,但眼底的兴奋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最后变成了半边嘴角上翘半边嘴角往下拽的古怪表情。 小德子见她这副表情,连忙找补:“姑娘别担心,怡妃娘娘说了您过去了就是贴身宫女,份例比浣衣局高的多,活也比浣衣局的轻松,怡妃娘娘是这宫里最和善的主子了,不会亏待您的。东厂虽好,到底不是姑娘家长待的地方,督主这也是为您打算,您可千万别跟督主置气。” 小德子还在兀自说着,但程缮根压根没听进去他后面那一大串,满心只 想着刘姑姑之前提到过只有怡妃能进去皇后宫里,若是成了怡妃的贴身宫女,那岂不是就有机会找到那个把自己送进浣衣局的郑姑姑。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沈玦啊沈玦,你终于干了件人事! 小德子见程缮一直不说话,又继续张口安慰:“姑娘您别太难过……” 小德子话还没说完,程缮一把抱起他手里衣服,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奴婢遵命!马上就去!” “啊?”小德子懵在原地,还没等再开口,程缮已经关上门,三下五除二地开始换衣服。又对着镜子把头上的假发髻整理好,她本就没有行李,只把换下来那身衣服拿布一包就出门了。 小德子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刚转身走出几步,只听身后门砰的一声又开了,一回头,只见程缮风风火火的跑出来,衣裳已经换好了,脸上挂着兴奋的笑朝他一挥手,“小德子,我走啦,替我谢谢你们督主的大恩大德,再见!”说完就一溜烟从他身边跑了出去。 “再见?”小德子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愣在原地,又琢磨了遍这个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往沈玦书房走去。 书房里,沈玦正在批阅卷宗,听见小德子的脚步声:“送过去了?” 小德子躬身:“回督主,已经将衣裳交给阿苦姑娘了。” “她说什么了吗?” 小德子斟酌用词:“阿苦姑娘说,让奴才替她谢过督主。” “没说别的?告诉她今日就去了吗?” “说了,阿苦姑娘她现下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沈玦抬头。 小德子头更低了:“是,督主交代的差事,阿苦姑娘自然高兴,不敢怠慢。” 沈玦扔下卷宗,往椅背上一靠:“她倒是跑得快,这东厂是龙潭虎穴?本督这几日对她还不够好?” “督主待阿苦姑娘自是极好的。” “那就是本督这儿到底是比不过明华宫。” 小德子陪笑:“督主,阿苦姑娘也就是面上高兴,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呢,明华宫再好哪有您这东厂自在。” “行了,你下去吧” “是。”小德子松了口气,弓着身就往外退。 “等等。” “督主还有什么吩咐?” “沈明那边可以调回来了” “是。”小德子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开口:“不过督主,您为什么让阿苦姑娘去怡妃娘娘宫里?” 沈玦没回答,只挥了挥手让小德子退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那日在地牢里的情形又浮现眼前。 地牢里,刘掌膳缩在一间牢房角落。头发散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和几天前在怡妃宫里跪着回话时判若两人。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沈玦,爬起来就跪地磕头喊冤。当听到给怡妃那碟糕点比旁的都甜时,惊得脸色煞白,一个劲地喊不可能。 “糕点是你做的,也是你分的。” 刘掌膳的额头沁出冷汗,咽了口唾沫,突然抬起头:“督主,那宫女的话只是一面之词啊!她说甜就是甜,谁能替她作证?那天吃糕点的人除了她一个都没活下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奴百口莫辩啊!” 沈玦沉默了一瞬,刘掌膳见状,连忙又跪着往前挪了几步:“督主您想,这案子查不明白她也脱不了干系,万一她是怕死,情急之下随便扯了个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16. 明华宫 刘掌膳话说一半抬起一点头希冀地望着沈玦,但沈玦只看了他一眼就背过身去,沉默了片刻,慢悠悠开口:“说完了?” “督主……”刘掌膳愣了一瞬,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提刚刚的话,转而急道:“督主明鉴!真的不是老奴做的啊,还有打下手的小平子和小文子二人可给老奴作证,老奴无论如何不敢害怡妃娘娘和小皇子啊!” 沈玦侧头俯视:“你既说他二人可替你作证,那么这罪,便三人都有份。” 刘掌膳僵在原地,眼神里的光逐渐黯淡下去,他听明白了沈玦的话,头慢慢垂下去贴在地上,声音颤抖:“督主,糕点里的毒是老奴下的,全都是老奴一人所为,是老奴趁他二人不注意下了毒又多放了糖掩盖药味,那两个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要杀要剐老奴一人承担。” 沈玦没有再问他幕后之人亦或是毒药哪来的之类的问题,只对一旁的番子道:“让他画押。” 一名黑衣番子躬身进了书房打断了沈玦的思绪:“督主。” 沈玦回神看了他一眼:“宫里的线布好了?” 陈义道:“回督主,已经安排妥当。” * 程缮脚步轻快地到了明华宫门口,守门太监进去传了话,不一会儿一个小宫女就出来引了她进去。她低头跟进了正殿,怡妃正坐在正殿的主位上,和上次来明华宫时一样穿着件淡色衣裳,但脸色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不少。 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怡妃脸上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柔声开口:“阿苦是吧,本宫上次就说和你有缘,来,到本宫跟前来。” 程缮应了声低头小心上前几步,怡妃看了看她,视线扫过她额头和颈间,从发间摘下个玉簪子插在她发髻上,“这簪子衬你。”又偏过头对旁边的宫女道:“去把前几日皇上赏的燕窝给阿苦盛一碗,再去太医院取罐祛疤的药膏,这姑娘家的脸上可不能留了疤。” 程缮受宠若惊睁大了眼睛,听小德子说这位娘娘是个宽厚的主子,但没想到宽厚到这个地步,一连串下来给她整的晕头转向,连忙谢恩。 怡妃又问起她在浣衣局都做什么,之前有没有伺候过主子,会不会伺候梳妆梳头之类的。程缮抬头瞄了一眼怡妃那繁复的发髻,不禁有些心虚,自己是来做贴身宫女的,可穿越过来这么久,除了在浣衣局洗衣服其他什么也没学过。要说洒扫跑腿这些粗活倒是好上手,可梳头这种精细活,她连自己的头发都不太打理剪的短发,只好如实作答。怡妃笑笑没说什么,指了秋儿先带她下去,日后慢慢教。 程缮跟着秋儿出了殿,还觉得有点不真实,摸了摸头上的玉簪,低声问:“秋儿姐姐,娘娘平时都这么和善吗?” “是啊,娘娘人好,你慢慢就知道了。”秋儿眼睛弯弯,和那日跪在沈玦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判若两人。 秋儿把她领到后面一间小屋,屋子虽没在东厂住的那间大,但收拾的干干净净,还是个单人间,比浣衣局的条件好多了。 明华宫中本就没什么太重的粗活,且宫中的太监宫女加起来有二十多人,大家各司其职,分到每个人头上的活就那么一点。她名义上又是怡妃的贴身宫女,分到的活更是轻松。近身伺候穿衣梳妆的活都有秋儿,她只做些端水递茶之类的杂活,两日下来就跟着秋儿大致学了个七七八八。 程缮进了明华宫的第二日就见到了皇上,那日午后,一行人从院门外进来,程缮偷瞄了一眼,中间那个身着明黄色衣袍的男人四十岁左右,身形挺拔,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皇上进了屋,秋儿怕她刚来还不懂规矩就没让她进去伺候,她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了免了,说了多少回了你怀着身子不必行这些虚礼,今日身体如何?胃口可好些了?” 男人语气关切,光听声音很难和刚才进门那个气势压人的人对上。 程缮正竖着耳朵听店内的动静,忽然一个宫女朝她扬了扬下巴:“喂,新来的,你过来。”等程缮走近,那宫女先是眼皮子上下一抬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然后了扫一眼她头上的簪子道:“你头上这簪子可真好看,娘娘赏的吧?才刚来明华宫娘娘就赏了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这种跟了娘娘好几年的人都没这个福分。” 程缮愣了一下,听出这话里的意味,浅浅一笑:“娘娘心善,可怜我罢了。我叫阿苦,姐姐怎么称呼?” “芸兰。” 程缮笑的更乖了:“芸兰姐姐,我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往后还得请姐姐多提点。“ 芸兰觑了她一眼道:“好啊,既然来了明华宫总不能白闲着,先干点活吧。“ 说罢带她去了后院,抱出一大摞床单往她怀里一塞:“听说你之前是浣衣局的,洗衣服你很会吧,今日日头好,赶紧洗了晾起来。“ 程缮看了眼怀里那沉甸甸的一大摞床单:“我一个人洗?“ 芸兰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荫凉处,嘴角一撇:“怎么,刚来就能当上怡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总得比我们这种熬了好几年还没出头的有点本事吧。还有,缸里的水用完了记得挑几桶水灌满。” 程缮听出了这个宫女是在拿她撒气,换做以前她可能当场就把床单扔她脸上了,可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她才刚来明华宫,若是惹了事就算有理在这里也没人会听,她还得在明华宫待下去。 她蹲下身把床单浸到水里,撸起袖子一边洗一边随口道:“姐姐跟了娘娘多久了?” “三年。” “姐姐跟了娘娘那么久一定什么都懂,我以前是浣衣局的不懂伺候贵人的规矩,怕闹了笑话惹娘娘生气,姐姐能不能给我讲讲娘娘的事?” 芸兰哼了一声没接话。 程缮继续搓着床单:“娘娘人这么好,皇上一定也很疼娘娘吧?我方才在门外听见皇上对娘娘说话时可温柔了。” 芸兰到底没忍住有点得意道:“那是自然,皇上对咱们娘娘的好那可是独一份的,宫里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明华宫。现下娘娘有了身孕,更是几乎每日都来,连皇后娘娘都比不了。” “那皇后娘娘不会 不高兴吗?” 芸兰嗤了一声:“不高兴又有什么用,咱们娘娘得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后宫里的事有大半是咱们娘娘做主。” 程缮心里一动,把床单按进水里:“是吗,可我怎么听说咱们娘娘和皇后关系亲近,日日都去请安呢。” “那是咱们娘娘那是心肠好,皇后常年病着,连皇上都少去看了,也就咱们娘娘常炖了补品送去。” 程缮暗自记下,若无其事地继续搓洗。床单沾了水重了好几倍,以前在浣衣局这种大件都是几个人一起拧。她站起来扭了扭腰,对芸兰道:“芸兰姐姐,这床单太重了,你能帮我搭把手吗?” 芸兰嘴角一挑,依旧靠着墙没动:“娘娘亲自挑的人还用得着我帮?这就干不动了,还有好几桶水没打呢。” 程缮收了笑容,看着她:“姐姐,这些活本就是你的吧。” 芸兰的表情僵了一瞬,程缮接着说:“我是娘娘的贴身宫女,本不用做这些活。现在娘娘和秋儿姐姐都不在,你让我一个人洗了这么多床单,若是我拖到天黑还没洗好或是把这床单洗坏了,姐姐说娘娘会怪谁?” 芸兰闻言放下胳膊站直了身,恨恨的盯着她:“你。” 程缮重新笑了一下:“不过姐姐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这些活我一个人确实做不完,若是姐姐和我一起,肯定很快就能洗完,姐姐觉得呢?” 芸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好一会儿才走过来,闷声捞起床单另一边,和程缮分别朝着反方向拧。 二人合力洗完了床单晾上,程缮站起来抻了抻腰就往前院走,芸兰在身后急道:“你上哪儿去,缸里的水还没打呢。” 程缮回头眉眼弯弯:“是哦,天色暗了,姐姐可要加快速度了。”说罢便笑笑转头离开,只剩芸兰一个人在原地气得跺脚。 第二日程缮在院里注意着,果然临近晌午,远远瞅见秋儿进了小厨房,她立马抬脚跟了上去。 小厨房不大,灶上正煨着一只砂锅,药味弥漫开来。一个小太监坐在灶前拨弄柴火,秋儿正站在案板前切着姜片。 程缮凑上前去:“秋儿姐姐,我帮你打下手吧。” 秋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用,就这点活。” “我闲着也是闲着,多学一点也不辜负娘娘对我的一片好心。”说着,程缮已经拿起旁边的蒲扇,挤开那个小太监蹲到灶前扇火,小太监看了眼色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仰头闻了闻,问到:“秋儿姐姐,这是在煮什么药,娘娘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娘娘用的,是给皇后娘娘的,皇后娘娘身子一直不太好,太医院给开的补药,炖了药膳。” “皇后娘娘的?那怎么在咱们明华宫煮?” “娘娘对皇后娘娘的事上心,不放心交给旁人,一直都是在明华宫煮好了娘娘再亲自送到皇后宫里。”秋儿手里的刀在案板上起起落落,然后把切好的姜片拢起来投进砂锅,又另放了几味药材。 程缮盯着她的动作有些意外:“秋儿姐姐,你还会这个?” 17. 陷害 秋儿用筷子搅了搅药汤,盖上锅盖:“都是娘娘教的,这每一味药什么时候下都有讲究,错一步药性就不对了。娘娘以前都是自己盯着,后来怀了身子才交给下人。我也是才学了没多久,之前都是容儿姐姐煮的。” “容儿。”程缮嘴里呢喃着,她知道这个名字。 秋儿声音低了些:“不仅这些,容儿姐姐手巧,以前娘娘害喜得厉害,御膳房送来的东西闻着就反胃,容儿姐姐就自己做些开胃的吃食,像山楂糕、酸梅汤、果脯蜜饯之类的。唉,容儿姐姐走了娘娘伤心了好久。” 程缮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往灶底添了把柴继续扇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秋儿把药端起来滤进一个白瓷盅里,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怡妃一手扶着腰迈进小厨房,她的肚子还不是很明显。 程缮和秋儿同时行礼,怡妃打开白瓷盅的盖子看了看,对秋儿道:“时辰不早了,随本宫去皇后宫里。” 程缮在一旁急忙开口:“娘娘,奴婢跟着一起去吧。娘娘现下需要人照看,秋儿姐姐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奴婢可以帮着提食盒,也好认认路,往后跑腿的活儿奴婢也好替娘娘分忧。” 怡妃看了她一眼道:“不用,皇后宫里规矩多,你才来没几日,本宫怕你拘谨,且皇后娘娘也不喜人多,秋儿一人跟着本宫就行了。本宫还有别的事要交代给你。” 说罢她朝一旁的宫女抬了下手,那宫女上前捧来一个锦盒。 “这是前几日皇上赏的血燕,宁妃前些日子受了委屈,正好她也见过你,本宫身子不便,你替本宫跑一趟,请她得空了来明华宫喝茶。” 程缮应声接了盒子,望着怡妃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虽名义上是怡妃的贴身宫女但做的都不是近身的活,想进皇后宫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到了宁妃的景和宫外,守门太监听说是怡妃娘娘遣来送东西的便进去通传,过了一会儿出来,只说让她先进去在院里等着。 程缮抱着锦盒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传自己进去,她正百无聊赖地盯着院子一角出神,忽觉正殿方向人影晃动。她扭头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殿里缓步走出,那人通体一袭玄色长袍,只在腰间束一腰带系一玉佩,衬得整个人身量修长,肩腰相宜。 竟是沈玦,他怎么会在这?莫非还是案子的事? 程缮下意识站直了身抱紧锦盒,两人对上了目光。 只对视一秒沈玦便移开了目光,大步朝宫外走去,身后还跟着小德子。院子里的其他下人纷纷低头行礼,程缮顿了一下,也把头低下去。 沈玦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程缮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衣摆,等那抹颜色从她视野过去了,她才抬头瞄了一眼,只见小德子飞快回头朝她点了下头。 看来他这是真的彻底放过她了,程缮本来还怕他抓着她毒不死的事不放呢。 一个小宫女走到跟前叫了她进去,一进殿门就见宁妃歪在榻上,穿着件亮色衣裳,衬得整个人十分明艳。身旁立着个面生的婢女,不是阿月。 程缮低头行礼,双手将锦盒奉上:“给宁妃娘娘请安。奴婢奉怡妃娘娘之命,给您送些血燕来。娘娘说,前些日子让您受了委屈,等过些日子请宁妃娘娘来明华宫喝茶。” 宁妃目光锐利地盯着程缮没说话,程缮心下慌乱,忽然想起来宁妃之前说谁敢动阿月她就剁了谁的手,方才沈玦又在,莫不是因为阿月的事正在气头上,不禁紧张起来。 宁妃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程缮脸上,缓缓开口:“阿苦,本宫上次见你,你还是浣衣局的一个小宫女,连本宫身边的阿月进了趟东厂都带了伤,你倒好,不仅没死在里面,几日不见还攀上了怡妃这个高枝。” 程缮心头一紧,果然宁妃还记恨着这件事。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赶上沈玦在的时候来送东西,宁妃怕不是要把对沈玦的气全撒在她头上? 她捧着盒子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没敢抬头,小心道:“奴婢也是侥幸,怡妃娘娘可怜奴婢才把奴婢要了过去” 程缮正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应对,宁妃忽然笑了一声,声音爽朗:“行了,吓你的,阿月都跟本宫说了,那会儿在牢里你给了她一瓶药,这个人情本宫记下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宁妃这个突然的转变,懵了了两秒才抬起头来:“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敢当。” 宁妃让一旁的婢女接了程缮手里的锦盒,接着开口:“你在明华宫待得如何?” 程缮松了一口气:“怡妃娘娘心善,待奴婢极好。 “心善。”宁妃垂了下眸,又抬眼道:“明华宫那地方看着风光,实则是个是非之地。前几日是毒,过几日指不定还有什么,你进去了未必是福。”她说着顿了一下,忽然一笑:“本宫瞧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不如,你来本宫这儿?” 程缮愣住,她好不容易才刚摸到一点能进皇后宫的门道,若是此刻离了怡妃,再想进皇后宫里找到那个送自己进浣衣局的郑姑姑就更难了,急忙开口:“多谢娘娘厚爱,只是奴婢是怡妃娘娘的人,不敢自作主张。” “那有什么难的,本宫去跟怡妃说一声就是了,一个宫女罢了,她不会不给。” 程缮握了握衣角,这个宁妃怎么总不按常理出牌,上次在明华宫就难缠。她斟酌着开口:“娘娘的好意奴婢记在心里,只是怡妃娘娘刚把奴婢调过去,待奴婢恩重,若是奴婢还没伺候几天就另投别处,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奴婢粗手笨脚的,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罢了。”宁妃看了看她没再强求,转头朝身边宫女一挥手,那宫女便去身后的柜子里取了什么东西,然后走到跟前放到程缮手里。程缮手心一凉,低头看去,那竟是一个金灿灿的金锞子。 程缮眼睛都直了,瞪大眼睛盯着手心里的金锞子。她自从来了这儿还没领过月钱,只在浣衣局见过其他宫女手里碎银,没想到第一次得赏钱竟就是实打实的金子,这够她在现代打多少个月的工? 怡妃语气慵懒的开口:“你帮了阿月,这是本宫替阿月谢你的。” 程缮不可置信地抬头,说话都有点 结巴:“娘娘,这太贵重了吧……” 宁妃看着她眼睛发直的样子笑了一声:“给你你就拿着,本宫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谢娘娘赏赐!“ 程缮没再推脱,也压根不想推脱,毕竟谁能拒绝金子的诱惑啊,还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她突然对宁妃改观了,这样的老板哪里找,不仅护着员工还出手阔绰,若不是要找穿越的办法,她一定不舍得走。说到穿越,万一哪天真能回去,要是在这儿多攒点金银带回去那岂不是发财了。 她越想越跑偏,满心都牵挂在那块金子上,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景和宫,只记得宁妃最后好像说了句“改日去拜访怡妃娘娘。” 程缮把金子揣进怀里,一边走一边嘴角忍不住上翘,一路上脚步轻快,直到回了明华宫门口,这才拍了拍脸蛋把嘴角的笑收了收,踏进院门。 芸兰正在院里浇花,见她回来便几步迎了上去:“阿苦,娘娘着人传话来,叫你回来后去她妆台取一支凤钗送到皇后娘娘宫里,是装在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的。” 听到“皇后宫”,程缮的心思一下子从怀里的金子上收了回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之前还以为得想一番办法才能够跟着进皇后宫,眼下机会竟自己找上门了。 “我知道了芸兰姐姐,我这就去!”她立马小跑着回屋放好了那枚金锞子,就快步往怡妃屋里去。 屋里没人,怡妃的寝殿程缮来过几次,但都是站在外间等吩咐,她还没进过里间也没碰过屋里的东西。她走近妆台,映入眼帘的是各式的华丽的金钗玉镯,台面当中支着一面圆形铜镜,一旁整整齐齐摆放着些脂粉瓶罐,还有几个大大小小做工精致的妆盒。 程缮在台面上扫了一圈没见有紫檀木的盒子,又弯下腰拉开一层层抽屉,最后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的方盒,她拿出来一看,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怎么锁着?她心下疑惑,放回盒子起身想去问芸兰,刚转过头脚步就顿住了。 怡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看向这边。她嘴角微微上勾,但眼神却里却毫无笑意,直直的盯着程缮,眼睛一眨不眨。 “阿苦,找什么呢?” 怡妃的声音还似平日一样柔和,但落在程缮耳朵里不知为何让人后背发凉,程缮慌忙行了个礼开口:“娘娘,方才芸兰姐姐说……” 程缮还没说完,芸兰的身影忽然从门外闪进来,一脸惊慌地道:“阿苦,你干什么呢?娘娘妆台下面那个柜子从来不让人碰的!” 芸兰说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娘娘恕罪,奴婢知道娘娘不喜下人随意进您的寝室,秋儿姐姐不在,奴婢想着阿苦她也是娘娘您的贴身婢女,便让阿苦帮忙把晾干的床单送进来,奴婢真的不知道阿苦她竟敢乱翻娘娘的东西,娘娘恕罪啊!” 听着芸兰那番前后截然不同的说辞,程缮怔在了原地,转头看去,床上果然放着一摞叠的整整齐齐的床单。 难怪檀木盒上着锁,原来是计。 18. 将计就计 程缮淡定开口:“娘娘,是芸兰方才说要我取紫檀木盒里的凤钗送到皇后宫里去,奴婢在妆台上没找见,这才翻了下面的柜子,奴婢不知道那柜子不能碰。” “你胡说!“芸兰立即打断她,声音带着委屈:“娘娘明鉴,奴婢怎么敢让阿苦去翻您的东西,阿苦她这是想把过错推到奴婢身上。” 没等芸兰说完,怡妃冷冷开口:“闭嘴。”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冷意是程缮之前从未从怡妃口里听到过的。芸兰似乎也被这声惊到了,刚挤出的眼泪凝在眼眶里,慌忙住了嘴低下头去。 怡妃在榻上坐下来,侧头示意了秋儿,秋儿会意走到程缮旁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看了看,又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的番,然后送到怡妃身边道:“娘娘,锁还是好的。” 怡妃点点头,这才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让两人说清楚。程缮把刚才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芸兰则是依旧刚才那套说辞,说罢还抽噎着补了句“娘娘,奴婢知道您喜欢阿苦姑娘,可奴婢跟了您三年,您应该清楚奴婢的为人,奴婢一直本本分分从未做过这种事……” 怡妃静静听着,最后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落在程缮身上:“阿苦,你好大的胆子。” 程缮心头一惊,怡妃这是信了芸兰的话直接给自己定了罪,也是,毕竟自己才来明华宫几日,又被她亲眼看见自己在翻东西。 不过她想不通的是芸兰如果是看不惯她想诬陷她,随便指了妆台上一样首饰让她拿便是,为何要刻意提紫檀木盒子?还有怡妃刚才只让秋儿检查了那只紫檀木盒,对妆台上其他东西看都没看一眼,似乎是根本不在意那些珠钗首饰少没少。 那个盒子里装的,绝对不是普通财物。芸兰故意引她动这个盒子,要么是怡妃平日待人宽厚,担心即使自己被认定偷拿首饰也难得重罚,唯有动了主子的隐秘之物才能逼得怡妃废了她这个“贴身宫女”,要么就是…… 她并未慌乱,看了眼旁边把头埋得低低的芸兰,知道单凭和她对峙得不到好处,于是也跪了下去,故意开口试探:“娘娘,奴婢要是想偷东西,妆台上那些珠钗首饰哪一件不比柜子里的好拿?奴婢为什么放着桌面上现成的不拿,偏要去翻一个上了锁的柜子?” 怡妃表情看不出怒意,但目光更冷了:“本宫也好奇,你到底想找什么。” 程缮没有急着辩解,她在等芸兰继续说下去。 果然芸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句,连忙抬起头:“娘娘,此女居心叵测,才刚来明华宫几日就奔着娘娘您的私密之物去,想来进明华宫的目的也不简单,这种人留不得啊!” 怡妃的视线扎在程缮身上,缓缓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 程缮沉思片刻,直起身子看了芸兰一眼,然后对上怡妃的目光,平静开口:“娘娘现在的身子重,不宜长时间费神,既然我和芸兰姐姐各执一词,谁又都拿不出什么证据,不如将奴婢和芸兰姐姐都交给宫正司吧,奴婢心里坦荡,不怕查。” 芸兰听到这话抽噎声戛然而止,惊得猛地抬起头瞪大了双眼看向程缮,她在宫中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宫正司是什么地方,再清白干净的人进去了也得扒层皮才能出来。 芸兰动了动嘴没说出来话,只是转头眼里挂泪地看向怡妃,似乎是在赌这位仁厚的主子不会真的把她们送进那种地方 怡妃似是也没想到程缮会主动提这个,看了眼芸兰,轻声道:“好啊,那就去宫正司吧,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宫正司自然问得清楚。” 芸兰的脸色瞬间白了,跪着往前扑了几步,哭着道:“娘娘!奴婢说的是真的,奴婢跟了您三年,您不能这么对奴婢!奴婢……” 怡妃不再看她,朝旁边挥了挥手,屋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太监。程缮从地上站了起来,手心冒了汗,她是在逼芸兰,也是在赌自己的猜测。 芸兰被那两个小太监架了起来,眼见就要被拉出门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奴婢有证据!” 怡妃闻言看向她,两个小太监见状停了脚步但还没松开手,芸兰不再是刚才那套说辞,而是急忙改口道:“娘娘,请娘娘搜阿苦的屋子,奴婢方才见她鬼鬼祟祟地回屋待了好一会儿,谁知道她是不是把什么藏起来了,要是搜不出来,奴婢认罚,任凭娘娘发落!” 怡妃看了程缮一眼,程缮冷静道:“娘娘,奴婢坦荡,既然敢去宫正司自然也不怕人搜。” “好。”怡妃点头,朝秋儿道:“你带两个人去搜。” 秋儿应声出去,两个小太监松了芸兰,她又扑通一声跪下低头抹眼泪,眼睛虽盯着地面但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似乎笃定了秋儿带人一定能从她的房里搜出什么东西。 程缮也重新跪了下去,脊背挺直,面色如常。 没过一会儿,秋儿带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盒。她把盒子呈上去:“娘娘,在阿苦床铺底下翻出来的。” 程缮看着那个木盒,那根本不是她的东西。 怡妃从秋儿手里拿起木盒打开,芸兰立即抬起头,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但一开口语气却带着委屈:“娘娘您看,奴婢就说她手脚不干净,她一个浣衣局来的,娘娘赏了她簪子燕窝她不知足,竟然还敢偷您的金簪。” 程缮没有说话,依旧静静跪着,怡妃没有看向她而是缓缓抬眼,将视线钉在芸兰脸上,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金钗?” 芸兰愣了一下,只见怡妃慢慢将盒子转向她,里面赫然躺着一个金灿灿的物件,但不是金钗,而是一小块金锞子。 芸兰呆住,一时没反应过来。程缮在一旁开口:“禀娘娘,这是奴婢方才去景和宫送东西,宁妃娘娘赏奴婢的。” 芸兰彻底怔住了,表情从惊愕变成难以置信,“这不可能,里面明明是……” 程缮转过头看着芸兰:“明明是什么?” 方才她一回屋就发现了异样,床铺被人动过。她平时起床起的随便,被子也只是随意叠一下就好,可刚才回屋放金子时,床单整齐,上面的褶皱都被抻平了。她翻开一看,下面果然藏着个木盒子,里面放着根金钗。 盒子藏得这么浅,好像担心别人找不到似的,她只要晚上上了床就会发现,除 非还不用等到晚上就会被人发现,或者她根本没机会再上这张床。 她本以为芸兰只是想给她扣一个偷窃财物的罪名,于是将计就计没有声张,只是将那根金钗换了宁妃给的金锞子,又放回原位。 可现在结合怡妃对那个盒子的重视程度和芸兰的意有所指细细想来,这恐怕只是她的备用计划,若不是自己提出了宫正司逼她,她本没打算说出这件事,而是想把她往死路上逼。 芸兰霎时住了嘴把头埋下去,“娘娘……” 程缮知道不必再解释什么,静静跪在一旁等怡妃发话。 殿内沉寂了片刻,怡妃把那个盒子合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咔哒声,随后冷笑一声:“看来是本宫平日太好性子了,” 芸兰此时声音真实的颤抖起来,额头贴在地上:“娘娘恕罪,奴婢只是嫉妒阿苦她刚来就做了您的贴身侍女,奴婢绝对没有别的心思啊!” “你既知本宫平日不让旁人动妆台下的柜子,又怎知那里面放的是紫檀木的盒子。” 芸兰浑身一僵,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怡妃不再多问,轻轻挥了挥手:“送去宫正司,既然手脚和舌头不干净,那就别留了。” 两个小太监应声就去拉地上的芸兰,芸兰惊愕地抬头,随即哭喊着求饶:“娘娘开恩!求您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 程缮旁边低下了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没想到看着脸上藏不住事的芸兰心思原来这么深,更没想到没想到平日仁厚的怡妃会说出这种残忍的处罚,看来那盒子里绝不是一般的东西。 芸兰被两个太监架着往外拖,哭的撕心裂肺,外头忽然传一声嗓音尖利的通传:“皇上驾到!” 两个小太监闻言松了手低头行礼,芸兰也赶忙收了哭喊跪到一边。 怡妃脸色变了一瞬,眼神往秋儿那边一瞟,随即站起身理了下衣襟迎到殿门口。程缮还跪在原地,只见秋儿会了意,趁怡妃起身迎接的空挡三步并两步走到妆台前,将那个盒子放回柜子,又在外侧放了几个其他盒子,这才把柜门关好立到一旁。 “臣妾参见皇上。” “爱妃免礼。”皇上语气温和,扶了她一把往屋里来:“朕方才进来时听见有人哭喊,这是怎么了?” 怡妃笑了下:“不是什么大事,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宫女罢了,臣妾已经查明,正要让人送去宫正司。” 皇上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爱妃平日最是宽厚,今日倒让朕倒是有些好奇,这宫女是偷了什么东西,竟能让爱妃动这么大的气?” 怡妃垂眸,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道:“一件首饰罢了,不值得皇上挂心。” “是吗。“皇上笑笑,放下茶盏,目光在殿里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程缮身上:“你。” 程缮闻声一惊,慌忙应到:“奴婢在。” “这贱婢偷拿了什么,你去取来给朕看看。” 程缮愣了一瞬,眼神不由自主看了眼怡妃,怡妃垂眸神色如常。 程缮低下头应到:“奴婢遵旨。“ 19. 初入皇后宫 怡妃没往程缮那边看,端起杯子低头饮了一口。 程缮起身走到妆台前,俯身打开最下层的柜门,从里面拿出盒子,走到皇上面前双手呈了上去。 皇上接过,掀开盒盖看了一眼:“是这个啊。” 怡妃这才转过头来,见皇上手里捧着一个梨木盒,正从里面拿出一支镶珠玉叶金枝步摇,珠光流转,泛着细细的光泽。 怡妃的眼神飞快从程缮脸上掠过,然后重新停回那支步摇上,淡淡一笑:“皇上还记得这支步摇,这是去年中秋您送给臣妾的,臣妾平日一直收着舍不得戴,所以方才才一时气急。” “朕当然记得,难怪爱妃动这么大的怒。” 怡妃道:“既然东西没丢,臣妾也不打算深究了,回头罚她几个月月钱,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皇上把步摇放回盒中合上盖,递还给程缮,看向怡妃道:“爱妃太心软了,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怎么能留在爱妃身边。” 说罢敛了脸上的笑意,对门外道:“不必送宫正司了,送东厂吧。” 怡妃笑意微顿,刚想说什么,门外的太监已经得了令,架起芸兰就往外拖。 芸兰本来在门口隐约听到怡妃说“小惩大诫”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东厂”二字,整个人如坠冰窟瘫软下去,随即发出比方才更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开恩啊!娘娘,救救奴婢,奴婢伺候您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偷东西,那个盒子——” 话说一半,芸兰突然对上了怡妃从殿内投来的目光,哭喊戛然而止,整个人软了下来,抽噎了几声一个字也再说不出,很快就被两个太监拖了出去。 怡妃这才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个温婉得宜的微笑。皇上扫了眼那个盒子,没再继续这件事,只像往常一样问了问怡妃的身子,又闲聊了一会儿,一直待到用完晚膳才走。 怡妃起身相送,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程缮身上。 “阿苦。” 程缮垂首上前,怡妃盯着她看了良久,然后缓缓开口:“今夜你去替本宫铺床。” 程缮一愣,她本以为怡妃会问盒子的事,没想到只是让她铺床,这种事往日都是秋儿做的。她应了一声走进里间,拿起床上那叠床单小心铺好。 这日晚上,程缮久久没能入睡,本以为离了东厂日子会好过一点,没想到离了龙潭又入虎穴。她拿出那块金锞子看了看,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从枕头底下摸出贴身放着。 自从那日紫檀木盒子的事之后,怡妃似乎是对她信了些,开始慢慢让她做些更衣布菜值夜这些更贴身的活,程缮自然欣喜。 一日夜里,程缮如往日一样铺好床,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小撮安神香,然后退到一旁。屋里燃着几只蜡烛,怡妃还在看账本,时不时拨弄着旁边的算盘。 这些时日她对怡妃的日常作息和后宫里的事也慢慢有所了解,之前芸兰说这后宫里的大半事都由怡妃做主倒是不假,如今虽怀着身子,但这后宫的账目却仍旧日日都看着。只是每翻几页就要换个姿势,一只手扶着腰,速度也慢了许多。 “娘娘,已经很晚了,太医特别嘱咐了,您现在不能太过操劳。” “无妨。” 程缮没再开口,立在一旁静静候着,她瞥见账本上记着各宫的月例、赏赐、损耗之类的,其中一个数目算错了,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提醒。提醒未必落得了好,但这或许也是个机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娘娘,方才那页布匹的开支数,似乎对不上。” 怡妃愣了一下抬头:“哪个?” 程缮翻回前一页指给怡妃看,怡妃拿过算盘又算了一遍,抬起头看向她:“你会算数?” “以前村里有个老书生,教过奴婢识字算数,村里卖些粮食编筐什么的都是奴婢帮着算的。” “本宫还要用算盘,你看一眼就知道错了?” 她自然没有看一眼就能速算这种本事,但只是尾数相加看看对不对得上还是很容易的。但面上没露怯,自谦了句敷衍过去。 怡妃看了看她,把把账本推到程缮面前,指着后面几页:“你过来,再把这些核一遍。” 程缮接过账本,她不会用算盘,便在纸上验算。怡妃稍微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格式奇特的式子,见她一一核验,最后圈出三处错处,自己又拨了遍算盘,笑着点了点头。 “以前容儿在时还能帮本宫记这些账,可惜容儿走了,秋儿又不会这些,日后就由你帮着本宫吧。” 程缮心里欢喜,急忙应下,怡妃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本宫就说和你有缘,那一点青解药难得,容儿命不好,你却是个有福的。” 程缮宽慰了几句,帮着把剩下的账目理清,伺候怡妃歇下才退了出来。 自那日后,她白日里便帮着怡妃管账,和秋儿一起贴身伺候,倒也真正像个贴身宫女了。一日,秋儿被怡妃派去内务府领这月的份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怡妃便指了她跟着去皇后宫中送药膳。程缮心里一喜,终于轮到她了,急忙端起食盒跟了上去。 怡妃上了几名太监抬着的小轿,程缮则在一侧步行跟着。 皇后的永安宫比明华宫更大气一些,但整座宫殿静得很,来往的宫女太监脚步都放得极轻。她跟在怡妃身后进了宫门,穿过前院到了正殿门口,怡妃进去请安,她被留在殿外。 程缮有点失落,朝殿里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便在院里四处打量着。院里没几个宫人走动,更没见像是郑姑姑的人,想来应该在殿内贴身伺候着。 一旁立着个小宫女,看着年岁不大,站的规规矩矩。程缮往她旁边挪了一步,低声道:“这位姐姐,请问怎么称呼?” 那小宫女没答话,垂眸站着一动不动,程缮以为她没听到,又凑近了一步,碰了碰她的衣角:“姐姐,我是跟着怡妃娘娘来的,往后少不得要常来,姐姐多关照。” 那宫女还是不动,程缮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厚着脸皮试了一句:“郑姑姑今日当值吗?” 那宫女终于有了反应,眨了下眼,仅此而已。 行吧,至少说明这还是个活人。 程缮确定了她不会搭理自己,不再自讨没趣,挪回原来的位置。又转头往殿里瞧了瞧,不由得好奇里面那位皇后是怎样一个人,怎么这宫里的人个个都像个木偶似的。” 过了许久,怡妃从里面出来,一位看着四十 岁左右的妇人在一旁相送。程缮眼前一亮,在接过食盒的时候紧紧盯着她的脸,那人正好抬头和程缮直直地对上了视线,但仅一瞬就移开了,神色如常,并不像认识她的样子。 程缮脸上的期盼落了下去,拖着步子跟着怡妃出了宫。 出了永安宫,轿辇并未走回明华宫的方向,而是拐上了一条程她从未走过的路,程缮疑惑的问了句:“娘娘,不回明华宫吗?” “去养心殿。” 到了养心殿外,守门太监进去传了话,不一会儿便出来引路。这一回怡妃没让程缮留在外面,她便跟在后面一道进了殿。 殿内案上堆着奏折,旁边摆着一张棋桌。皇上正坐在一侧,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另一侧坐着一个穿红色官服的人,正拈着一颗白子往棋盘上落。 “臣妾给皇上请安。”怡妃开口道。 皇上搁下手里的棋子,抬起头笑道:“爱妃来了,快坐。” 那红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起身朝怡妃行了个礼,竟是沈玦。沈玦的目光在程缮脸上停了一瞬又转了回去,她心里一跳,随即垂下眼,跟着怡妃回礼。 “沈督主也在。臣妾想着皇上批折子费神,便让厨房做了八珍养元羹,送来给您尝尝。”怡妃笑着道,示意程缮把食盒呈上,又亲手取出来端给皇上。 皇上舀了一勺羹,尝了一口连连称赞:“爱妃有心了,难为你怀着身子还惦记着朕。你来的正好,朕刚刚还和沈督主提起,你父亲昨日又在北边打了个胜仗,朕正想着该怎么赏他。” 怡妃笑了笑:“为皇上分忧是臣子本分。” “你父亲在外替朕分忧,你在宫里替朕操持后宫,朕都知道。近日身子可还好? “有太医日日瞧着,皇上不必挂怀。” “那就好,你如今身子要紧,别太劳神,宫务若忙不过来就先交给旁人,等生完了再理也不迟。” 怡妃笑了笑:“皇上放心,臣妾心里有数,再说还有这丫头帮臣妾打理。“怡妃说着看了眼程缮,”这两日的宫务账册都是她帮着打理的,比臣妾自己理得还清楚,让臣妾省了不少心神。” “哦?”皇上来了点兴致,放下勺子看向程缮:“这个丫头朕记得,是那日在你宫里递盒子的那个,竟还会看账?” 程缮正专心听着八卦,忽然被提了名字,只觉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连忙屈膝行礼,说了句不敢当应付了,站得恭恭敬敬,心里只求他们赶紧转个话题。 怡妃笑着应道:“皇上好记性,她叫阿苦,不仅会识字算数,手脚也勤快,说起来,还算是跟沈督主要的人呢。” 沈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臣不过经手了这桩差事,还是娘娘会挑人。”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程缮一眼才转向怡妃玩笑道:“怡妃身边的人,果然调教得好,改日朕的折子理不清了,也借她来用用。” 怡妃也笑着应道:“皇上说笑了,她哪懂那些。” 话音刚落,沈玦忽然把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起身朝皇上行了个礼:“陛下,臣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改日再来陪陛下把这盘下完,先行告退。 皇上摆摆手允了。程缮站在一旁,余光瞥见那抹红色从殿门口消失。 20. “偶遇” 沈玦走后,怡妃顶了他的位子坐到皇上对面,二人边对弈边闲聊,时不时还笑笑。 程缮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竖着耳朵想吃点瓜,结果听了半天也没听到点什么有趣的,不是“皇上这子落得妙”这种场面话,就是“中秋节的事宜都备的怎么样了”这种没营养的闲聊。 她站的无聊,脚后跟也愈发疼,却不敢乱动。终于几局棋后,皇上留了怡妃过夜,挥了手让她下去,她这才谢天谢地地拖着两条发麻的腿退了出去。 出门拐过宫道一角刚走没多远,远远就看见玦站在那头。他头上没了方才的乌纱帽,只用一根素簪绾着发,身上那件红色官服也换成一件青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清隽了不少。 程脚步一顿,这人怎么还在这儿?不是有公务要处理吗?他是有多闲,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回去换了身衣裳出来摸鱼。 她不想继续往前走,但对方明显已经看见她了,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到了沈玦跟前行了个礼就想走,却被他往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急什么。” 程缮转过身:“督主,您有事?” 沈玦低头看了看她,道:“在怡妃那里还待得惯?” “怡妃娘娘待奴婢挺好的,多谢督主给奴婢寻的这个好去处。” 沈玦轻笑一声:“不用谢本督,没想到你本事不小啊,不仅会看账了,怎么才去几日,连皇上都记得你了?” 程缮没太慌,反正他早就知道自己识字了,也不差多个算数了,再说她现在是怡妃的人,想来沈玦就算疑心也没法对她做什么。 “督主谬赞了,是怡妃娘娘教得好,皇上对娘娘上心。” 沈玦又看了她一眼,突然冒出句没头没脑的话:“皇上今年四十有余了。” 程缮还以为他没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后半句,懵着附和道:“是吗,皇上保养得挺好,看着不像四十多的人。” 沈玦沉默了一瞬,盯着她继续道:“皇上这阵子身子不大好,太医院日日请脉,一日里有半日是靠着参汤提神。” 程缮没明白他和自己说这个干什么,只能顺着话头接:“皇上操劳国事真是辛苦。” 沈玦眯了眯眼,又道:“皇上有三宫六院,今日去怡妃那里坐坐,明日去宁妃那里看看,后日又有旁的妃嫔请安。后宫妃嫔众多,皇上的恩宠分下来,一人能有多少?这些,你可有想过?” 程缮皱了皱眉,心里更加疑惑。她为什么要想这个,难道他在暗示什么? 她思索一下没猜出他话里的深意,抬起头试探着问:“督主的意思是……让奴婢提醒怡妃娘娘多去皇上跟前走走?再多给皇上炖点补品养养身子?” 沈玦盯着她不说话,她连忙又琢磨了下,发散了下思维:“那是……怡妃娘娘有了身孕,怕被别人钻了空子夺了恩宠?让奴婢提醒怡妃娘娘多防备?” 沈玦闭了闭眼,掐着腰别过头去。 程缮看着他的侧脸一头雾水,又猜错了?不说话什么意思,嫌她蠢?想说什么不能直接说吗,东拉西扯半天装什么高深。 她不想再和他耗,微微蹲了下:“督主,您要是没什么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站住,我话还没说完。”沈玦转回头看她,她眉头还微微皱着,明显是不想和他多说了,于是换了个话题:“芸兰在我那儿。” 这句话果然有用,她眉间那点不耐烦一下子就散了,猛地抬起了头,迟疑了一下才问:“芸兰她,怎么样了?” 沈玦轻笑一声:“你最好不要知道。” 程缮瞪向他:“那您和我提她干嘛。” 沈玦发现她一急,“奴婢”就会变成“我”,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道:“她提起了个紫檀木盒子,本督很好奇那是什么。” 程缮瞬间蔫了下去,眼神往旁边飘:“这个奴婢不知道,只知道她是想偷娘娘的步摇才被送了过去。” 沈玦语气玩味:“是吗,若只是宫女行窃,可用不着东厂管。” “皇上下的令奴婢怎么知道。”程缮嘟囔道,说罢怕他继续追问,急忙岔开话题:“对了督主,上次下毒的案子怎么样了,刘掌膳判了吗?” 沈玦挑了下眉,收了笑意,语气恢复如常:“判了,皇上看在他伺候多年的份上没牵连其族人,只判了凌迟。不过中秋将近不宜动这种刑,推到中秋后行刑。” 程缮听到“凌迟“,又想起在东厂地牢里见过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假太监,只觉胸口发闷,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忽觉眼前什么东西一晃,一抬头就见沈玦往前压了过来,她下意识退了两步,后背直接抵上了宫墙。 沈玦双手背在身后,俯身凑近,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扑面而来,两个人离得极近,程缮甚至看清他脸上细腻的皮肤纹路,一时间脑子一空,忘了反应。 沈玦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一笑,那张红唇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吸睛,他侧在她耳边,双眸却紧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你就不好奇,那个紫檀木盒里,装的是什么吗?” 程缮一愣,随即侧身往旁边撤了好几步,先是左右看了看没人,然后才重新看向他。 宫墙这么厚,这点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吧,至于这么小心吗。 不过他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盒子,程缮猜出了那个盒子里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再怎么重要也是一个后宫妃子的隐秘,他一个东厂督主,无缘无故抓着这个不放是为什么? 她顿了下道:“娘娘的东西,奴婢不好奇。” 沈玦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两秒,然后缓缓直起身,看向她笑了:“所以,当真是有这么个盒子喽。” 程缮瞪大了眼睛,顿时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他这是在诈她,这死太监不仅长得像狐狸精,心眼子也多得很。 她不想再和他纠缠,潦草行了个礼,不等他允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程缮的脑海不知为何忽然窜出那晚怡妃的叹慨:“本宫就说和你有缘,那一点青解药难得,容儿命不好,你却是个有福的。” 她霎时住了脚步,停在原地纠结了片刻,转身就想叫住沈玦,回过头却发现他 没走,还站在原地望向这边。 “想说什么?”他还是那副悠悠的表情。 程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督主,上回那个一点青,解药很难得吗?” 沈玦眯了下眼,眸光一闪:“谁与你说的?” 程缮别开眼:“我就是随口问问。” “是啊,这毒本就少见,解药更是难配,连西域长大的宁妃都没听说过。”沈玦缓缓开口,语气松了下来,眼神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程缮垂眸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朝他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沈玦没有再追问,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朝宫外走去。 怡妃第二天才回明华宫,程缮照旧在身边伺候着,但她心里的那点疑虑却时不时浮上来,一个人打扫房间时,眼神总飘向妆台下那个柜子,想起沈玦那句话。 “阿苦?” “啊,娘娘。”程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还拿着筷子,正在给怡妃布菜,她慌忙夹了下一道添进她碗里。 “娘娘恕罪,奴婢方才走神了。” 怡妃抬眼看她,没有责怪,语气依旧柔和:“本宫瞧你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可是这几日看账累着了?” 程缮连忙摇头:“没有,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怡妃没再多问,只说今晚去小厨房领碗安神汤,又继续道:“这几日你不必贴身伺候了,都换秋儿吧。” 程缮心里一惊,她好不容易混到能贴身伺候,才跟着进了一次皇后宫,连郑姑姑的头发丝都没见着呢。这下好了,上班摸鱼被领导抓个正着,要被强行降职了。 还是说,怡妃疑心她了? 她刚想辩白,怡妃又继续道:“中秋将近,宫里各处都在操办中秋宴,本宫身子不便,许多事不能亲自看了,这差事,本宫想交给你。” 程缮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忧心起来。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在浣衣局洗了一个月的衣服,刚来明华宫没几天,这宫里的规矩都还没背全呢,要她去看着中秋宴的筹办?看什么,看饭菜做的好不好吃吗? 她小心翼翼开口:“娘娘,奴婢愚笨,您知道奴婢之前是浣衣局的,没经过这样的大事,恐怕难当此任啊,要是办砸了……” 怡妃打断她道:“本宫现在身边这些人,论识字算数只有你,你办事细心,本宫相信你,历练一下,以后也好长久留在本宫身边担些更要紧的差事。” 程缮额头直冒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越听越像领导给画的大饼。 见她一脸愁容,怡妃笑了笑道:“不用紧张,你也不用做什么,跟着永安宫的郑姑姑就行了,她是皇后身边的老人,这事年年都经历,你听她调度就是了。” 程缮正想着怎么推脱,一听“郑姑姑”,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再也顾不得想旁的,张嘴就想说好。 还好理智还在线,她抿了抿嘴,脸上维持着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道:“那奴婢尽力,若是有做的不好的,娘娘别怪奴婢。” 怡妃笑着点点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