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友,你也是重生来的吗?》 1. 卖惨总没错 “小贱人!你克死了老太爷,还不快磕头认罪!” 耳边炸开一句尖嗓。钝痛感从额头直传到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李昭昭强撑开眼皮,眼缝里露出一具黑棺,有人正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按。 她想挣脱,可身子软得像团棉花,一点劲儿使不上。 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一双细皮嫩肉的手,一个茧都没有,也没有常年泡在药水里留下的褶子。 不对,这不是她的手。 还未等她看清周遭景象,一张柳眉怒目的脸映入眼帘:“按族规,克死长辈的丧门星,当沉塘!” 这老妇身宽体胖,华服珠翠,应该是嫡母孙氏。 沈妍的记忆断断续续挤进来,这位沈家二小姐平日最不受待见,准确来说只是位被圈养在后院、任人欺凌的沈家庶女。 而她李昭昭前世名满京城,受万人敬仰。 她刚想开口,几只粗粝的手按着她的头磕下去又拽着仰起来,她方才看清满堂披麻戴孝,白幡下摆着一口黑棺,棺材前门板上停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只露出一只枯瘦灰败的手。 只凭一眼她就看出那手有问题,青紫发绀,指尖最为明显。 若是如他们所说老太爷只是个中风暴毙的老头,不该有这样一只手。 李昭昭强撑着站起来:“都给我住口!老太爷不是病死的!” 一记火辣辣的耳光狠狠落在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去,口腔里瞬间泛开血锈味。那沈妍生前早被折磨得时而举止正常,时而疯疯癫癫,孙氏只当她又要撒泼犯病抬手就要命人将她拖出去立马沉塘。 可李昭昭怎肯咽得下这口气,怎甘心重活一世又要死了。 她嘴角一撇,强撑着站起来:“我要验尸!若我说错了,不用你们沉塘,自会一头撞死在太爷灵前陪葬。若我说对了,你们沈府还我清白!” 众人一听,满堂哗然,原本看热闹的行人纷纷鱼贯而入挤在堂外,都想一睹这场闹事。 人群里忽然有人淡淡开口:“让她验。” 众人循声望去,灵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男子,一身素黑官袍,腰间悬着块令牌,眉目清冷,与周遭看热闹的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年轻男子拨开众人,缓步走上前:“本官也想听听,这位姑娘打算怎么验。” “大人是?”孙氏见此人面生,却气宇不凡,多少是个得罪不起的官。 “大理寺新任少卿,裴渊。” 他一手扶起李昭昭,礼貌笑道:“本官查案路过此地,见沈府闹得不像话,特来看看。沈姑娘,请。”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李昭昭身上,挂着一脸想看她出洋相的表情。 她揉了揉勒疼的脖颈,拖着步子在门板前蹲下,缓缓掀开白布。 老太爷面容安详,嘴角向上微微弯着,像是深睡好梦,然中风之症李昭昭见过太多,多半口歪眼斜、,面部抽搐,绝不会呈如此轻泛松快之姿。 两指掀开老太爷眼皮,眼睑黏膜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出血点,细如针尖,排列均匀。正常中风猝死出血点不会这般齐整,只有中毒才会使血脉压力骤增而迸裂。而十指青紫发黑,也正是血气凝滞之象。 她心中虽已了然,仍凑近尸身在口鼻处轻轻嗅了一下,猛然间一股苦香刺入鼻尖。 刹那间李昭昭头脑一片空白,这不是三天前她在宫里验的最后那具尸体上的味道吗? 她还记得那死尸送过来的时候面目全非,好奇心驱使她拼出了其生前的皮肉,竟是名先帝近侍,此人死于毒杀而经手人写得却是自缢。 证据还没递出去,就有人割了她的喉。 如今老太爷口鼻中的苦香混着灵堂香灰,寻常仵作根本辨不出来。 可她一代京城圣手,验尸无数,辨毒万千。 奇毒、慢毒、隐毒,但凡世间流传的毒物,她不知闻过多少次。 李昭昭直起身,面向孙氏:“此毒名为滴水观音,乃海芋花入千百味药方能制成,服下后一个时辰内血脉逆行,状如中风。老太爷指甲青紫、眼睑出血,口鼻处有海芋花苦香,这些都是滴水观音入体的铁证!” “你胡说!”长姐沈珠从人后冲出来,指着李昭昭鼻子怒斥:“什么滴水观音?照你所说,难不成有人大费周章制这毒毒死的老太爷?拿根白绫一把勒死他岂不省事?再不然,寻常毒药不行?” 一个被沈家圈养在后院大字不识的庶女确实不可能认识这么高深的毒,李昭昭脱罪心切,一时间忘了沈妍的身份,但话从口出已覆水难收。 情急之间,一名青葱小丫头捧着个药罐子抖抖索索地映入众人眼帘。 沈妍啊沈妍,你多少还算有点用。 李昭昭终于想起太爷常年有喝安神汤入眠的习惯,而每日喂药的差事便是沈妍负责的。 小丫头掀开罐盖,李昭昭当即拔下头顶银簪挑了一点药渣,嗅了嗅悬着心终于放下来。正欲开口时,一碗清水递上眼前,抬头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 “谢大人。” 一枚银针蘸了药水在众人面前缓缓举起,片刻间簪尖泛起一层乌黑。 “如此,你们还信克死一说吗?” 人群中顿时掌声一片,青霞镇这巴掌点大的地儿消息闭塞,男人们整日忙着种田卖肉,妇孺们则学刺绣贴补家用,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少之又少。 谁成想,这位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沈家小娘子竟还有这验尸验毒的的手艺活儿。今日算是大饱眼福了。 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孙氏、沈珠虽气得跳脚,但也怕落人口舌,再深究下去更是没趣也悻悻走了。 李昭昭终于挺了挺腰杆,全然没注意到身边此刻如炬的一双眼。 那双眼直盯着她寸步未移,越来越近,似要把她看穿,直到李昭昭看过来,裴渊才察觉自己差点失了分寸:“沈姑娘,你刚才说此毒名为滴水观音?本官所查之案,也因一位来路不明的毒药追到沈府时断了线,而这位证人现下正住在沈府后巷,本官想亲自提审他不知姑娘可愿为在下 引路?” 话音刚落,门外连滚带爬撞进来一名衙役,脸色煞白:“大、大人不好了!您让属下盯着的那个证人他死了!就死在巷口!” 那衙役歪了一眼,正瞧到还没来得及盖回白布的老太爷:“对!就是这个死状一模一样!” 裴渊听闻,一把拉住李昭昭,两人一前一后疾步往后巷去。 越往里走喧嚣声越来越轻,巷口围了七八个衙役,一片肃杀,只听得夜风吹得火把劈啪作响。 李昭昭警觉地环视周遭,院落四角人头攒动,小厮们躲在门后探头探脑地往外头张望着,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尸体横在巷口,面容安详,像是喝醉了踉跄倒地睡着了,李昭昭凑近了细看,口鼻处有零星暗红血迹,十指蜷曲,指缝里有些淤泥,应是抓地时抠进的。 裴渊咳了两声,好似在等她下结论。 “还未形成尸僵,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李昭昭边说边凑近口鼻:“苦香,一样是中了滴水观音的毒。” 裴渊扫视一圈,持着火把绕着后院四角踱步,后院不大,四面墙却是两人之高,半个时辰内要想翻过去不留一点痕迹几乎不可能,更何况四角均有衙役们看守。 墙根遍布青苔,许是有段时日没打理过,裴渊沿着墙根一路将火把照过去,墙面上剐掉了一小片,他捻了捻一块碎泥松松掉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爬过去蹭掉的痕迹。 裴渊搓着指尖,眼睛微眯道:“痕迹还是新的,此人没走多久,来人!追!” 衙役们举着火把一拥而去,后巷骤然间沉入黑暗,沈府那些小厮们见势不妙,一个个赶紧缩回屋里,周遭一下子静悄悄的,只剩不知所措的李昭昭。 她不想与此人都有瓜葛,正想趁黑也躲了,眼前却闪过来一团火,影影绰绰间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沈姑娘,你可知此人是谁?” 李昭昭盯着脚下那张同样死状祥和的脸,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沈妍明显和沈家每个人都不太熟。 “我....” 她甚至都不确定沈妍有没有见过这人,难不成这人是沈家直亲? 要是直说不认识,岂不露馅? 犹豫间裴渊已经慢慢踱到她身边,影子照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居高临下道:“此人是沈府账房先生,姓周,在沈府当差二十年,沈府每笔进出都由他经手。姑娘是沈家二小姐,怎会连自家账房都不认得?” 李昭昭垂着眼,根本不敢对上那双审视的眼,别过头忽然两行清泪落下来:“大人莫怪,民女自幼被关在后院,不参与家中事务,故少见外客。” 她心想,卖惨总是没错。 裴渊轻笑一声,将火把往前推了推,照亮她整张脸:“沈姑娘,滴水观音乃宫中失传秘药,二十年前就已在御药房除名。你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认得此毒?” 李昭昭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故作镇定反问道:“此毒既是失传二十余年之久,大人看样子不过弱冠,敢问您又是如何认得?” 2. 哎呀,不小心成亲了 树倒猢狲散。 老太爷一死,尸骨未寒,嫡母孙氏嫌家中用度大,遣散了一大小厮丫鬟,留下的几名皆用在贴身伺候自己身上,对自己是极度宽容。 舍不得动自己亲生女儿的心思,于是想把算盘打在沈研身上。 但经昨晚一事,她忽然觉得沈妍变了,已然脱离掌控,心思机敏、胆识过人,再也不是从前任她揉捏的软柿子。 若是继续留她在府中,迟早会断了自己和嫡女的生路,孙氏当即打定主意,要早早将她打发出去。 若是能为沈妍能寻个从商或是为官的人家,分得大半彩礼那更是一箭双雕。 孙氏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她早看上了那镇上富商张家,张家靠卖猪肉发的家,家底殷实,只是为人粗鄙、早已秃头,在镇上名声平平,正因如此,才同意出一笔丰厚彩礼求取沈家二小姐。 消息传入李昭昭耳中,她终于松了口气,从重生醒来那天她就在盘算怎么摆脱这腌臢之地。 比起终身困于后院不见天日,任人欺辱,她宁愿苟且嫁给那秃头张氏。 若是沈妍还没死,定会这么想,于是嫁与不爱之人草草一生。 可她是李昭昭,她才不愿。 如今,唯一能帮她破局之人,只有裴渊。 夜色沉沉,蝉鸣声声。街巷铺子一盏盏灯灭下去,整个青霞镇只剩大理寺一角还亮着光。 堂中一人如松般端坐着,眉头紧锁,一手翻着案卷,另一手执笔写着什么。 好不容易昨夜查到那重要证人,结果突然暴毙,下毒之人连杀两人,七八名大理寺衙役守于沈府后院,府外更是早有埋伏,此人竟能全身而退。 裴渊怎么也想不通,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只得又重新翻出旧案卷看看哪里还有疏漏之处,入神间丝毫没听到走进来的李昭昭。 李昭昭对裴渊有所相求,站了足足有一株香的功夫,却不忍心打扰。 青灯黄卷伴天明,她想起在曾经在善堂也是如此这般熬过来的,天下仵作茫茫多,她师傅说要想做京城名手,必先吃常人吃不了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罪。 于是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她把自己泡在尸山毒海里,上至国库藏卷,下至民间奇术,但凡这世上出现过的病症没有她验不出的。 眼前这人一如少时的她,不知不觉竟看他看入迷了。 “沈姑娘,有什么事吗?” “民女想求大人一件事。” “何事?” 裴渊搁下笔,满脸惊疑地看着堂下女子。 若说昨夜的凶手是他想不通之事之一,那这位奇女子便是其二。 “民女知道大人为旧案发愁,而青霞镇多野夫粗妇,识文断字之人甚少。如今凶手逍遥于外,大人必缺一位能为您分忧的能人。" 裴渊往后靠了靠,眼神炯炯落在她脸上,像在品味她这句话的意思。 “沈姑娘,何出此言?” 他不禁腹诽这奇女子好大的胆子,夜闯大理寺不算,竟和他毛遂自荐起来了。 “老太爷位高权重,突然暴毙,大理寺必先接到报案,然三天内大理寺无人断出真正死因,才有民女险些沉塘一出。若大理寺不缺能人,大人今夜便不会坐在这儿,对着这一沓沓案卷苦熬。” 不管裴渊怎么疑问,李昭昭游刃有余地解释着,她似乎非常笃信他也需要她。 “沈姑娘想要什么?”果然有人戳中了裴渊的心事,他忽然笑了。 “娶我。” “大人娶民女,民女助大人查案。” 裴渊往前挪了挪,立马端坐起来。 一脸庄肃:“婚嫁之事,乃情投意合、心悦彼此之举,岂可儿戏?” 可面前之人全无少女谈婚论嫁的羞怯,坦荡往前:“民女心知你我无意,但眼下情况紧急,亦是两全之策。你我只是名义夫妻,各取所需,待危机解除再和离,届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阵夜风袭来,两列烛焰晃了晃,几案上的书卷边角轻轻颤了颤。 裴渊缓缓点了点头,薄唇微启:“好。” 经昨夜灵堂验尸一事李昭昭在青霞镇算是名声大噪,如今大理寺少卿迎娶沈家二小姐的消息一出,十村八里的街坊四邻都来庆贺着这桩喜事,外人来看便是才子配佳人一段佳话。 大婚之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迤逦而来,青霞镇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沿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道贺声、赞叹声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往日肃穆清冷的裴宅,今日被装点得暖烘烘的,满堂是绯红绫罗长铺,屋内一排排红烛高悬,喜字、喜酒、喜糖一应俱全。 李昭昭端坐在喜被边,褪去拜堂喜服,一身素衣,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白的脖颈。裴渊则坐在对面案几旁,脸偏向一侧,绷着身子虚虚摩挲着茶杯。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红帘,始终不敢看对方。 屋外传来喜婆的叫应:“娘子,郎君,切勿忘饮合卺酒。” 喜闹声中裴渊的手停在半空,他喉结滚了滚,犹豫再三还是站起来端起面前的两杯酒。 红帘之下少女略施粉黛,明眸间泛起涟漪,四目相对时“哐当”一声,裴渊碰翻了床旁的一碟红果,丁玲咣啷滚了一地。 裴渊耳尖漫开一层浅淡的绯色,将酒杯递给李昭昭:“今夜姑娘就睡在这里,本官便去侧房睡。” 李昭昭垂眸道了声谢,接过酒杯手指无意间擦过裴渊的的指节,同时一僵,她顺势碰了裴渊的酒杯仰头饮尽。 闺中礼成,再待下去裴渊更是不自在。抬步正要走时,屋梁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两人同时往头上望去。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裴渊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望去,除了夜风吹卷的几条红绸翻卷,并无异样。 但那一声绝对不是夜猫。 行凶之人若是顺利逃脱追捕,往往因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而故地重游,甚至可能再次行凶。 “来了。”李 昭昭躲在裴渊身后低声道:“快上榻。” 裴渊身形高大,一躺下边占去床榻大半边。李昭昭见状,吹灭床头两盏红烛,迅速脱了鞋从他身上轻轻翻到里侧,拉过喜被盖到两人胸口。 裴渊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别动。” 李昭昭一把按住他手臂,咬耳道:“他方才在屋顶,应该看见屋内有两个身影。若大人今晚去侧房,才真正让他有机可乘。”裴渊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有动。 两人本就不熟,此刻被迫同卧一塌,各自绷着身子,屏气敛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听到各自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只剩夜风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的声音,李昭昭对确定那人见难得手走远了,遂挪了挪身子,见旁边没动静,以为裴渊睡着了想拿脚踢一踢他,结果不巧正踢在滚在中间的红果上,脚边一滑,整个人歪进他怀里。 李昭昭闻药无数,早练就了极敏的嗅觉。一股松木香萦在鼻尖,不禁心神激荡。 不对。还有一股....? 迷药。 一支细竹从窗缝探入,飘进缕缕白烟。 她条件反射般摸入里衣内袋,立马掏出一颗豆粒大小的药丸含进口中。而身旁那人却没了动静,裴渊不似她,从小在善堂试药制毒,估计早扛不住了。 又往内袋掏了掏,空空如也,她就只有这一颗。 一时间心一横,猛地掀开喜被,轻跪跨坐在裴渊腰腹之上,一口咬下口中半颗解药,毫不犹豫地俯身吻在他的唇上。 舌尖微微撬开他紧抿的唇瓣,将半颗解药喂入他口中。 做完这一切,李昭昭迅速翻身躺回他身边,额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想起半颗解药都不知能不能同时解两个人的毒,李昭昭觉得方才的举动太鲁莽了。此人与她仅两面之缘,值得她冒险吗? 重活一次,她该更惜命才是。 可这人昨日还在灵堂上帮她洗冤,当时的他甚至与自己素未谋面。 从前的她只会验尸,为死者寻个真相,真就是真,假便是假。如今成婚是假,可人命是真的,救人比寻真更重要。 若是救得了,也算没重来一遭。 若是救不了,一起死也算有个伴。 听到身旁这人有了平稳的呼吸,她擦着汗渐渐放下心来。骤然身子一倾,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木香。 裴渊头脑昏沉间误以为凶手还在,本能地收紧长臂,牢牢将李昭昭扣进怀中。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两人气息交缠。 “已经走了。”李昭昭拍了拍他,安抚道。 裴渊倏地清醒,意识到了什么,耳根一下红了。他缓缓松开手臂,半撑着吃重的身体坐起来,调整着杂乱的呼吸。 他万万没想到堂堂一个能文能武的判官有一天竟会被一名深闺庶女所救,此女必不简单。 他背对着李昭昭,试探问道:“沈姑娘手段了得,你确定不向本官自报家门?” 3. 放开她什么都好说 夜色褪尽,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 鸡鸣声次第响起,沉睡一夜的青霞镇渐渐苏醒。赶集吆喝声由远及近传来,摊贩们支起晨铺升起袅袅炊烟,将昨夜的余温一并卷入。 醒来之时,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 凶手昨夜灭口未遂,此人凶狠毒辣,绝不会善罢甘休。若凶手的目标是沈家那周老账房,杀了便已了事,断不会冒险到大理寺灭口,可见凶手目标和自己是一样的。 沈家那老账房一定藏了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早有预备,从验尸那日就暗中布局,命数十名精干衙役埋伏在沈家周围,甚至有几名乔装打扮混入沈府小厮里。 那凶手想是也知大理寺已经查到老账房身上,或许尾随其后就能找到自己一直想找的证据,所以今夜便是收网绝佳之际。 这日也是归宁省亲之日。 按礼数,成婚次日,新娘理应回娘家省亲。沈家对李昭昭来说自然不算娘家,连沈妍都不想认这娘家,她拖拖拉拉到日头落山才换人梳妆打扮,青衣罗裙,鬓边只插一支素簪,怎么省事怎么来。 给她梳妆的是陪嫁过来的一名丫鬟,眉眼温顺,看着平平无奇。陪嫁来的物什、仆从都是孙氏遣散出来的,陆陆续续足有两队车马之多,她自是对这位丫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遣散过后,沈府庭院冷清大半,李昭昭走下马车时几个小厮俑立在两侧。 一行人刚踏入正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快步声。 蹲守的衙役们登时警觉起来,那脚步熟门熟路直奔后院而去,此人身轻如燕,沿途埋伏的众人都没看清其真容,刚推开账房门,头顶落下一张绊网,四面八方绳索瞬间缠紧四肢,“咔哒”一身铁锁扣合。 埋伏四周的衙役们一拥而出,纷纷拔出利刃,将此人团团围死。 “大人!已拿下!” 仆从们提前不知大理寺的暗伏,陡生变故,一时间吓得到处乱窜。 慌乱间一名仆从跟无头苍蝇似的一边回头一边横冲直撞,撞到了正迈步往正院走的李昭昭:“小姐!刺客...刺客抓住了!” 话音刚落,李昭昭只觉脖颈一凉,低头看下去一把短刃悬空横在脖子中央。 耳后喷出一阵温热的气息:“二小姐,别动。” “你?!” 剩余埋伏的几名衙役见状纷纷持刀上前,万万没想到真凶竟是李昭昭的陪嫁丫鬟,此刻落网的只是名帮手。 那丫头一手按着李昭昭,扬声朝着暗处叫嚣:“裴大人,还不现身吗?” 廊柱之后,裴渊缓步走了出来,面色沉冷,抬手屏退身边的衙役:“放开她。” “恭喜大人新婚得偶,夫人真是好容颜。可惜啊...” 见原本紧紧相逼的衙役们尽数退下,她笃信这女子必是裴渊的软肋,更是嚣张起来:“别跟我磨磨蹭蹭!放了屋内那位,另备两匹快马,否则刀刃无眼,小心美人香消玉殒!” 言罢,手一用力,一颗颗细密的血珠顺着李昭昭的脖颈缓缓渗出,领口一片殷红。 李昭昭被那丫头箍在怀中动弹不得,身子绷得笔直,隔着众人的视线,她悄悄朝裴渊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为了追查此案,他熬了多少个日夜,等的就是这一刻。眼下真凶就在眼前,怎可因为她就此放过。 一边是苦寻多年的嫌犯,另一边是新婚燕尔的妻子,更是条无辜性命。他是人夫,更是人民的判官。 她不愿他就此作罢,她宁愿牺牲自己。 两相权衡,裴渊紧闭双目,再睁开时,哑声道:“放。” 他更不愿她受伤。 围捕那帮手的衙役们也为此案蹲守多日,纵有万般不甘却只能收刀让出一条通路。 此人不敢松懈,一边挟持着李昭昭作掩护一边挪步至后院,确认帮凶安全后飞身一掌将她向外一推。 转身拉起帮凶,几声马鸣急啼叫后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还撑得住?” 裴渊一手接住踉跄倒地的李昭昭,一手捂住她颈间不断往下淌血的口刀口。 见她不言语,不知是吓坏了还是痛得发不出声,立马打横抱起往裴府去。 大理寺审人从不动刑,有时犯人手上过重问不出话,故各种伤药一应俱全。听闻判官夫人新婚第二日便遭歹凶袭击受伤,侍从们早早备好了疗伤圣药。 几名侍女见大人在卧房外踌躇踱步,心照不宣地纷纷退下。裴渊内心愧疚,犹豫再三觉得亲自帮她包扎才放心,敲了敲门听闻里头应了声才进去。 颈间的伤口确实难处理,李昭昭坐在房中一直等着侍女前来帮她宽衣,没想到等来了裴渊。 四目相对间她知道和这人必执拗不过,伤口再耽误下去怕是要养芥成疮,也管不了什么礼数,只能侧身依从,微微褪下肩头衣衫。 可当那片肌肤露在天光之下时,裴渊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凝白细腻的皮肉之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鞭伤、棍伤、烫伤数不胜数,层层叠叠。有的早已淡成细纹,有的还暗沉发紫,像是昨日刚受的。 沈家偏心嫡出这事青霞镇无人不知,裴渊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身为人母所出竟能下此毒手。 听闻沈妍虽和长姐沈珠同为一父所出,然沈妍的亲生母亲乃一介布衣女,是其父早年在外做买卖时相识的,生下沈妍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无奈只得跟着父亲来到沈家寄人篱下。如今看来,这传闻确实不假。 委身人下,或许就养成了她软弱卑微、逆来顺受的性子。裴渊想到这里,心中不免酸涩起来,自从父母离世后他也许久没感受过被人记挂、受人保护的暖意了。 也难怪她宁愿与不爱之人成婚,也要拼死逃离沈家。 也难怪她性情大变,不过是绝境求生的法子罢了。 心底泛起层层怜悯苦涩,裴渊拿着纱布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尽量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确认李昭昭没忍痛皱眉后才敢继续擦拭。 刀口看上去细,却极深,稍微一动血又冒了出来。忽然颈后一热,一只手覆了上来,裴渊眼神示意她别乱动,轻轻点了点药汁涂上去才止血,裴渊微微俯身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缕缕喷在她颈间,那灼热的痛感好像消失了大半。 “方才我被那丫鬟劫持时,趁她不注意已经将香粉撒在其身上,这香味常人难以察觉,可达半年不退。大人放心,我们只需循香追踪,早晚能查到那人的藏身之处。” 提起这段一是她也内心愧疚,总觉自己拖累了他,二是觉得这人从为她疗伤开始就未曾言语半个字,恐他担忧过度想宽慰他几句,又不知说些什么。 结果这人像没听到似的,只叮嘱她好好养伤,这几日别乱跑便撂下她走了。 在裴府养了两日伤口已有结痂之势,大理寺的圣药果然名不虚传。这几日不见裴渊身影,可门口站着几名侍女服侍着,美其名曰是服侍,实际上是看着她怕她乱跑牵扯伤口。 刚推开门,门口侍女立马拦过来:“夫人,大人吩咐过您断不可出门。” “连日拘在宅中,颇觉沉闷,我想去镇上香料铺采买些香材,闲来制香散心。大人吩咐好好养伤,散心也有助于养伤。” 侍女们面面相觑,觉得有理,一时间也找不到驳她的说辞,觑了一会无奈只得放行。 她嘴上说是制香,实则另有图谋。 滴水观音失传二十余年,若埋头苦寻恐是难如登天,但其原料多混在寻常香料、草药之中,不易惹人怀疑。 她唯有借着制香之名,分批采买辅料,方能悄悄复刻毒方,顺着毒源往下追查,揪出真正害她的幕后真凶。 青霞镇最有名的便是凝香阁,专供镇上富商贵女采买香材,掌柜素来势利,最是擅长以衣貌取人。 刚推门而入,就闻到香味袅袅,满柜罗列着各色香料药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掌柜,烦请拿灵香草、甘松、白檀、零陵香,各取二两。” 她不确定这小镇的货全不全,先报出几味市井常见的药名试探。 人群正中一名留着长须的男子抬头循声望去,一边绕着辫须,一边上下打量起问话女子。 李昭昭向来不喜珠翠华服这些俗物,这几日受伤更是素衣淡妆,与店内周遭正大肆采买的女子们显得格格不入。 掌柜只当她是穷苦人家凑热闹,根本买不起好东西。他懒懒倚着柜台,眼皮耷拉,半点不动,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灵香草、甘松、白檀、零陵香,各二两。多谢!” 她只当那掌柜忙着算账取药,并未听清,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掌柜料定她定不懂香药市场,脑瓜一转,起了坐地起价的念头。他扯出一抹奸滑的笑,张口便报出一个翻了数倍的高价。 “掌柜,你这价格未免也太离谱。这几味寻常乡野香草,售价竟还比得上宫中御用的紫降真、青雀舌、凝露香?” “宫中贡品尚且有价可循,你这小店普通药草,也敢漫天要价?” 可惜这掌柜碰上的就是从前专制御用香药之人,对天下草木药性市价,早已烂熟于心。 眼见面前行头朴素的女子竟如此懂行,差点下不来台,当即恼羞成怒: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市价?过几日便是中秋,城中大户人家们都忙着赶制香囊、熏衣熬药,药材紧缺,日日供不应求,市价本就一日一变!你一个深闺女子,哪里懂其中门道?买不起速速离开,莫要在我铺内丢人现眼!” “本官夫人采买物件,也叫丢人现眼?” 话音刚落,背光中缓缓踏入一道玄色身影。 待看清时,铺内所有人皆半屈行礼,那掌柜一眼认出腰间大理寺令牌,慌忙冲上前躬身赔罪:“小人知错!小的有眼无珠!大人恕罪!” 转身就照着李昭昭所说药名拉开一个个抽屉抓药。李昭昭不由得心想,此人如此势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日她若当真只是个寻常女子必是只能空手而归了。 也不知道这镇子多少寻常百姓因为掌柜虚报高价而吃不起药,更别说熏香此等更耗钱财的事了。 裴渊好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先开口道: “你这凝香阁实为青霞镇占地最大的香药铺,既开在这里,就该恪守本分,方便百姓抓药配香,不求济世,但求便民。经商谋利无可厚非,但不能利字当头失了本心。今日倘若平民女子过来求药,岂不是就要平白受你宰割?” 本在外叫卖的小商贩、行人们齐刷刷跪倒一地,磕头声此起彼伏,纷纷喊道青天大老爷。那掌柜在青霞镇仗势欺人多年,赚得盆满钵满,平日更是横行霸道,今日恶人终于有人治了,乡民们无不心中痛快,对裴渊感激涕零。 “夫人,还有什么要买吗?” 李昭昭回过神,相视一笑,摇了摇头。在众目下挽上他的臂弯,两人朝裴府走去。 4. 嘴硬之人有点可爱 时值中秋,青霞镇沿街挂满彩灯。晚风拂过,红黄灯影交错摇曳,衬得整座小镇暖意融融。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几日摊铺叫卖声少了许多,长辈们都等着在外务工的游子们归家共享这一年一度的团圆日。 裴府上下亦是一片繁忙,下人们穿梭院中,一会登高修剪桂树,一会搬来几个青花瓷瓶准备插花。 秋风扫过,一条条绯红浅金的缎带随风飘扬,桂花簌簌落地,惹得满院清香。 房内却是另一副光景。陈设简朴,床褥、床帘皆是素色,这几日侍女抱着新被褥想给李昭昭换上,都被她屏退。 此刻她正对着一桌瓶瓶罐罐出神,从凝香阁出来后她便用细称、火炉复刻滴水沉香,可不管怎么试,始终缺了几味关键药材。 一连几日不眠不休地制香,她全然忘了今日便是中秋,直到一声扣门强行把她拉回神。 门一开,裴渊先是一愣,见她蓬头垢面,眼下挂着两团乌青。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中之物,一只河灯立在面前,灯面上绘着两条银鲤,栩栩如生地摆尾交错着。 “青霞镇码头今夜放河灯,要去么?” 连日对着重叠单一的瓶罐颜色,这抹亮色让李昭昭忽觉倦意涌上,换换心情也好,便答应下来。 收拾完出门时,青霞镇外头已燃起炮竹,欢声笑语扑面而来。 数条纸龙正穿行街巷,伴着震天响的锣鼓唢呐在人群间盘旋游走。远处忽地拍手高呼“好!”,眺看一堆人围在戏台边,台上戏子吊着高嗓,水袖翻飞。耍龙的队伍刚过去,街角艺人一口烈酒喷出,火舌映得半条街通明。 这时两人被什么东西绊住同时停下脚步,低头一看是拿着糖葫芦的几个孩童,稚嫩的脸蛋抬头冲他们笑,笑声脆生生的。 裴渊从袋里抖出几颗糖炒栗子放在他们手心,指了指远处,示意他们往那边玩去。 他故意剩了两颗糖炒栗子,掌心一摊,露在李昭昭面前。可她却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不喜欢热闹吗? 想起她自小被沈家束之高阁,如此苛待,这自私凉薄的一家人定不会逢年过节带她来这些热闹地方。 然则只因她自幼在善堂长大,后又入宫成了仵作,见惯了生离死别,何曾见过这般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扫过一张张笑脸,李昭昭只觉心里空空落落,她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在这人间又与谁来团圆。 愣神间已被裴渊半拉半牵来到码头,一盏盏荷花灯摆在岸边,聚满了放河灯的人。 “他们在写什么?” “心愿。把心愿写在河灯上,再放入河中,才算祈愿成功了。” 接过递来的一支狼毫,李昭昭也学着背过身,可落笔不知道写些什么。 她唯一写过的东西就是那本《验尸手记》,上面记着所有她验过的尸体,可惜也应该被烧光了。 若说写心愿,她好像从来没什么心愿。 非要写的话,就愿天下无病无灾吧。 刚要落笔,又想起生前最后验的那具死于非命的尸体,还是写下了“愿天下无冤。” 毕竟病痛灾情实乃天意,横死才是有冤难诉。自己没什么心愿,就为这些有冤难诉的人祈愿吧。 两盏河灯一前一后地被推入河水,李昭昭看着自己的那盏混入星河顺着水流越飘越远,忽觉怀中一沉,一只小巧的木匣子放在她臂弯里。 “送给你的。”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验尸器具。 柳叶刀、镊子、骨尺、探针、细剪,件件打磨得露着寒光。连匣子也是特意做的,有一些空的分格夹层,她脑内已经在想可以放纱布与取样的小瓷盒。 那日为老太爷验尸,她只能用鬓上的银簪,裴渊定是细心注意到了。 “谢谢。” 比起什么鲜花河灯,这礼物更是送到了她心坎上。 她双眸亮晶晶的,还想说些什么然鼻尖骤然一缩,好熟悉的味道。闭上眼又循着香味深吸了一口,笃信就是那日在那挟持她的丫鬟身上投下的香粉味。 裴渊也察觉出她的异样:“怎么了?” “方才路过的那人有问题。”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人潮中,一个长衫行人正顺着河岸往别处走,那人步履匆匆,东张西望地在找什么。 当即两人不假思索地一路跟着,不远处就看见此人跳上了一艘乌蓬船。 那船静静浮在河对岸,并没有停靠在码头,而是刻意选了处僻静地躲藏。 与其他花船不同,这艘船通体乌黑,没有彩绸装饰,整艘船上连半盏花灯都未曾悬挂。很明显根本不是载人赏玩的花船。 唯恐有诈,裴渊一把拖住想继续往前走的李昭昭,旋即拦下一艘小快船,摸出个钱袋扔给船家,吩咐他跟紧前面那艘乌蓬船。 船家掂了掂那钱袋,面上立马恭顺起来,橹叶一翻,打了个转就载着两人跟过去。 那乌篷船行得极急,很快拉开距离,远眺过去只露一点船尾。那船家也不甘于后,橹桨翻飞,船身劈开浪沫,紧紧咬住乌篷船的影子。 眼看快要追上时乌篷船倏地一偏,隐进大片芦苇丛,瞬间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就在这时,船家二话不说,猛地板转船橹,方向一偏不再追踪,直挺挺斜冲向一段险域。没等二人开口呵斥,他扬手一掌拍灭船头油灯。 四下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扑通”一声巨响,那船夫直接弃船跃入河中,转眼便一点影踪都寻不到了。 小船在水流旋了几圈彻底失控,顺着急流横冲直撞地往前狂奔。水下暗礁错落林立,船底接二连三地重重撞上去,船体剧烈颠簸摇晃,李昭昭一个没扶稳,随着震荡狠狠掼向船壁,肩骨一阵钝痛袭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脚下漫上来一片凉意,河水顺着船底一个破洞汩汩上涌,舱底很快积起一汪河水,此刻已漫过脚踝。 漏水越来越凶,浪头一遍遍拍打船体,照这般下去,不消片刻整艘船将会倾 覆。 裴渊反应极快,一个跨步上前,一手扣住船舷,另一手捞起身旁的长竹篙。他半伏在船板上仔细观察浪头起落的规律,瞅准间隙将篙杆狠狠戳入水下,竭力抵住周遭礁石,避开撞击,借着水势一点点拨转失控的船头。 几番周旋后,小船终于磕磕绊绊,擦着淤泥,沉沉靠上苇岸。 他搀着双腿发软的李昭昭下了船,岸边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茂密宽大的苇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不远处的苇荫里,正停着那艘的乌篷船。 可翻来找去,舱内空荡荡的,早已不见那行人的踪迹。李昭昭见希望燃气又覆灭,沮丧间忽然听到几声咳嗽,循声摸黑过去,只见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船夫蜷缩在船尾角落里,浑身湿透,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着。骤然看见逼近的两道人影,满脸惊恐: “二位英雄…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只是个撑船的…” “何人雇的你船?” “小人不知,小人真不知啊!白日里一蒙面人找上小人,见给的多小人便接了这活。没成想,刚划到半路这客人叫小人继续往前开,自己乘着一叶舢板,钻芦苇荡那处岔河往下游跑了。” “这下游是什么地方?” “清河县。这儿离青霞镇有些路,两位若现下划回去恐怕天得大亮了。” 四周静悄悄的,远眺过去连青霞镇的轮廓都看不到了。看来今晚也只能在清河县落脚修整一晚,明早再做打算。 那老船家得了几两碎银,道了声谢便与两人告别了。 按这片市井的地方习俗,今日是中秋团圆时,清河县也应当热闹非凡,即便是入夜街巷总该尚有晚归的行人,街边多少会有点灯火人声。 可这座小县城,街道干干净净,全无庆贺耍乐留下的痕迹。 不仅如此,一路走来,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没有一户点灯。整条大街空空荡荡,放眼望去,竟寻不到半个人影,仿佛一座被遗弃的空城,处处弥漫着阴森诡谲。 穿堂风从沿街一条条空巷里吹来,吹得裴渊忍不住一哆嗦。 他原本还离李昭昭几米远,此刻不知不觉已经挨到她身侧了。脊背紧绷,手指捏着衣袖口,素来清冷沉静的眉眼也皱成了一团。 反观一旁的李昭昭,一脸淡定,步子沉稳。她常年与停尸房里的尸骸打交道,早已司空见惯,此刻若落下个骷髅头她也能一掌拍飞。 身旁的气息愈来愈热,她心中已然明白。 堂堂判官大人,能在激流中仅凭一根竹篙将破船撑上岸,却偏偏是个怕黑还怕静的胆小性子。 李昭昭心里不禁发笑,愣是忍住没拆穿。她故意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一只手自然地虚虚拢在她肘后,裴渊故作镇定: “本官从未来过这清河县,这里民风甚是古怪,佳节闭户,倒是少见。” “许是本地的规矩。” 嘴硬之人最忌讳被人拆穿,李昭昭赶紧附和着,倒觉得此人平日一板一眼,怕黑起来倒略添几分可爱。 5. 你睡上边,我睡下边 不知走了多久,夜色里才露出一点昏昏摇摇的灯火,在整条死寂漆黑的长街里显得格外突兀。 见门口一块牌匾写着“风云客栈”,两人眼前一亮,天亮前终于有个能落脚的地方了。正欲扣门,门轻轻一推竟自己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头顶一盏油灯悬在梁上所照之地结满了蛛网,看样子很久没人住过了。 听闻动响,店小二从柜台后抖抖索索露出半个头:“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 成婚后这几日只要有机会,裴渊都会吩咐仆从们不必伺候,这样他便能顺理成章睡去裴府侧房,免得李昭昭不自在。 店小二闻言,局促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晚就只剩一间客房了。” 这话甚是蹊跷。 整座客栈静得听不到一点动静,蛛网遍布都无人打扫,不像是客满的样子。但许是夜深客人们歇下了,两人没多想跟着店小二上了楼。 刚上到二楼那间唯一空着的客房门口,李昭昭余光一瞥,脚步倏地顿了。只见长廊两边一间间客房整齐排布,门口一块块木牌上都写着“空”。 她刚要与那店小二理论,忽然一阵夜风穿廊吹过,几张纸呼啦呼啦被卷起。那每间房的门楣、门缝处都贴着几张画满朱砂的黄符,她当即转过身可身后空空如也。 方才还在引路的店小二,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为何唯独他们这间房没贴符纸呢? 难道… 裴渊抬脚猛地踹开正对的房门,恰是验证心中猜想。只见东南西北四个屋角上同样各贴着一张黄符,上面的朱砂鲜艳夺目,墨迹未干显然是有人刚画上去的。 那符画得歪歪扭扭,李昭昭抬手走近,想去撕下一张看个究竟。 “别碰。” 裴渊一把抓住她手腕:“此地民风诡异,既然当地人贴了这些,便姑且信几分,不要轻易动它为好。” 断案多年,免不了碰到些难解释的奇闻玄案,纵然不信鬼神,身处这座处处透着古怪的清河县,裴渊心底也难免存了几分忌讳。 这对一身反骨的李昭昭来说简直是荒诞之言,她微微偏头一把扯下一张符纸,举在他面前:“看,没事吧。哪里有什么鬼神作祟,依我看分明是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她剖过无数尸骸毒物,什么神鬼厉祟,于她而言远不及人心恐怖。 但二人都心知这里多留不得,现下既有个落脚之处只能暂且将就歇息一夜。 折腾了一晚,一榻一地的两人明显疲极,打着哈欠便合衣入眠,李昭昭也不想惹事上身,睡梦中嘟囔着明日天一亮就要返程。 按大周律制,凡他巡查途经属地、落脚下榻,当地知县务必第一时间亲至客栈拜谒请安,报备县中民情刑案,恭听差遣。 更何况裴渊身为京城下派的大理寺少卿,实乃朝廷要员。 可两人左等右等,一直到饷午时分,也无一名名官员登门招呼,李昭昭在房中转来转去,研究起那几张符纸,昨夜暗光下她看得不清晰,现下天色大亮,仔细端详这哪是什么符文,毫无章法可循。 朱砂线条曲折流畅,转角处笔力舒展,分明是哪个街巷艺人做的画。 只是这画的事物好熟悉,李昭昭总觉得在哪本医书里看到过。 就在此时,屋外终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没等上门之人扣门,裴渊率先开了门,可来者并非清河县县令,此人两鬓斑白,佝偻着背,看样子是名快告老还乡的老衙役。 “小的见过裴大人、裴夫人,奉县令之命前来为二位送些膳食,略作慰问。” 此人也心知有所怠慢,生怕裴渊责怪,赶紧把两层食盒放到桌上,边打开边找补丁:“裴大人莫怪,我家县令近日身体抱恙,卧病在床,无法亲来拜见大人,实属失礼。特意命小人送来饭菜,安顿二位大人起居,若大人有任何所需,可随时告知县衙。” 虽说裴渊刚任大理寺少卿,可他深谙为官之道。地方官员最怕怠慢京官,哪怕真染重病,也必会委派县丞、主簿等高官代为接待,绝不会做出草草派一名老衙役代劳之事。 这根本不是失礼,明显是刻意回避。 看来这清河县县令根本不想与大理寺扯上半点干系。 地方有地方的办事规矩,他本不想过多掺和其中,何况抓捕凶手在即,可见如此之怪,他还是拿起李昭昭昨夜扯下的一张符,多问了一句: “本官昨夜深夜到此,也是叨扰,只是见全县家家户户门房贴满此符,请问是何缘由?” 老衙役一看哪个胆大不要命的居然把符纸给摘了,一下慌了,嘴角抽搐,连连擦汗。 “回大人,是…闹鬼闹的。就是三年前的今日,八月十五中秋节。” “中秋?” “那日夜里和往年一样,街上热热闹闹地欢歌燕舞,没有任何异样。可一个妇人本好端端地走着路,突然像得了失心疯,疯疯癫癫冲到河边,一头就扎进了河里。大家伙只当她是寡妇丧子,一时难以接受得了失心疯,可怜她命苦就叫了几个水性好的去救人。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说着老衙役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语速越来越快: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第二个、第三个……接二连三的百姓疯了一般往河边冲,不论男女老少,整条河岸的人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一排排手牵着手,齐齐走向河水,纵身跃下。” “当时我们县令连夜调集所有人力,请了最好的捞尸队,在河中捞了一整夜,等第二天天亮一看,足足百来具尸体全部仰面朝上,一圈圈绕着河岸整整齐齐摆放着。” 此等诡异阴森的画面一想不禁让人毛骨悚然,裴渊、李昭昭相视一眼,两人都在怀疑这案件的真实性。 一个巴掌大的小县城,三年前百余人于中秋无一生还。若是真的,为何不上报京城?</p >裴渊算来当时自己尚在闭关考学,百年来的案卷都被自己背了个遍,怎偏偏对此案闻所未闻。 老衙役继续往下说:“自那以后,咱们清河县就定下了死规矩。每逢中秋前后,全镇熄灯闭户,绝不出户。这些符纸就是县令命大师所绘,每家每户必须张贴,说是能镇水鬼,防水鬼索命啊!” 原先还在怀疑这案件真假,一听符纸镇水鬼,李昭昭不禁心底发笑,她要不是方才闲隙仔细端详过那符纸,恐怕还真信了。 如此荒唐之事,恐怕就是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三年前哪怕真有其事传到至今,也约莫就去成鬼事了。 正准备想个托辞,离此地抓紧追凶时,客栈外骤然炸开一连串杂乱呼喊声,脚步声噼里啪啦从四面八方往同一处奔去。 “河边捞起浮尸了!大家来看啊!” 老衙役听闻,登时一屁股跌坐在地,双目圆瞪指着窗外:“糟了!水鬼又来索命了!” 身子一震,那张符纸被气流一卷,轻飘飘打了个旋,正好落在他手边。 “是谁!是哪个天杀的动了符纸!水鬼果然镇不住了!” 老衙役边涕泪横流地尖叫边要一把抱住脚边李昭昭的腿,裴渊眼疾手快,立即拉开李昭昭朝河边赶去。 河岸边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挂满惶恐,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人群中已然传着此人不洁才被水鬼索了命的荒诞言论。 拨开人群,只看到一具男尸仰面浮在水边,浑身湿透,头发杂乱地贴在脸上。 李昭昭径直跨步上前,俯身观察着死者姿态,在下颌、脖颈、腋下、胸前几个关隘处轻轻按了按赶感受皮肤的软硬程度。打开裴渊送的验尸箱,捡出探针掀开死者眼睑,又撬开口鼻拨了几下仔细端详。 周遭百姓看得倒吸凉气,对鬼神之说笃信不疑,李昭昭每动尸身一下,周围就响起“啧啧”几声。 “死亡时间约莫两三个时辰,应当是寅卯之间遇害。口鼻之中有少量河沙,但气管未见大量积水,此人并非溺水身亡。脖颈没有扼痕,四肢表面也未见明显打斗伤痕。” 围观百姓无不看异类一样的眼神看着李昭昭。 人群里冷言冷语愈说愈响,裴渊甚至没听清她最后几句说了什么。 他对验尸不通,只是听不得人群里那些对李昭昭的污秽言语,只想赶紧替她寻一僻静干净的地方方便她细细勘验。 况且河水冲刷,诸多痕迹极易遭到破坏,若是那凶手也躲在人群中后果不堪设想。 思量间更响的一阵车马声响自街口传来。 一队衙役簇拥着一人急匆匆赶来,为首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官袍歪斜,看见裴渊连忙作揖赔罪:“下官来迟!不知少卿大人在此,此地脏乱不堪,怕污了大人的眼,下官早已备下一处清净义馆,还请二位随我移步。” 说着给身边几个衙役使了个眼色,几人赶紧清场疏散围观百姓,抬着死尸送往以义馆。 6. 要是急,你俩可以一起洗 义馆内,光线昏沉,几扇木窗半敞着,露进几束薄薄天光。推门而入,并没有预想中乡野义馆该有的杂乱腐臭,反倒萦绕着一缕缕的消毒草药气息,地面、台沿收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此处时常有人打理。 石台上停着方才捞起的那具浮尸,缓缓漫开的臭鸡蛋味倒是叨扰了这份洁净。 李昭昭到处钦按尸身皮肤,眉头越皱越紧。单看尸体表面,没有肿胀发绀的痕迹,因死亡时辰不超过三个时辰,也没有出现任何尸斑。除了口鼻处的泥沙,全身无一处伤痕,看样子确是跳河自杀没错。 只得先推断此人身份,死者一身粗布,麻衣上多有破洞,明显身份低微。李昭昭取出细尺带,一番丈量后终于开口: “死者生前常搬重物,且受力不均,惯用右肩扛货。” 细看两臂,只见右臂明显粗过左臂半圈,两肩在平放下也能明显看出高低不一。右肩窝处覆着一层发白的磨痕,应是长年累月被重物勒压所致。 就得出个“干重体力活”的结论李昭昭未免不甘心。 她手指划着验尸箱里的工具,在喉针上停下。针尖顺着喉道缓缓探入,抽出后在灯下一观,光洁银亮,也不是中毒后遇害。 若是中毒,也不是砒霜、鹤顶红一类的寻常毒物。 只验尸表难断死因,深叹了口气,李昭昭抚过喉针旁边的柳叶刀:“需得食颡,剖腹一看究竟。” 话音刚落,木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不行!不能动刀!”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踉跄着扑进来,连滚带爬地冲到石台一把抱住死者,满脸涕泪横流:“我儿已经走得够苦了,怎么还能受刀剖之罪?人死要留全尸才能入土,来世投个好胎,你们不能糟践他!” 见老妇情绪激动,口不择言,裴渊下意识想要伸手拖开,手腕却被李昭昭按住,她微微摇头,抬手在老妇人眼前晃了晃。 那眼珠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反应。 竟是个瞎子母亲。 正僵持间,一道白纱快步逼近,轻轻扶住老妇人:“大娘,莫急,莫急……姑娘这是在找害您儿子的真凶呢。您若拦着她,您儿子的冤,可就再也没人替他伸了。” “伸什么冤!我儿就是让水鬼索了命去!好好的人,一天天眼见着瘦下去,精气神都被吸得精光。” “大娘,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所谓鬼神之说,不过是人心作祟、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 此话一出,李昭昭猛地看向眼前这女子,这不是她上辈子说过的话吗?她怎会晓得? 难不成那天撕符纸时对裴渊说的被她听到了? 再看那女子,白纱覆面,眉眼温婉,想来便是这间义馆的主事之人。绝不可能与她有过交集。 女子一脸恳切,边顺着老妇胸口边继续劝说:“您儿子正值壮年,好端端地离奇殒命,万一是有人从中作恶,他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啊。今日拼死护他全尸,看似疼他爱他,实则是断冤昭雪的最后机会啊!” 后面一句应当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与其敬神信谣,不如为亡人寻真讨公,这才是真正护他周全。 没记错的话,这该是李昭昭上辈子的后半句。此刻她比这老妇还要紧张,生怕那女子认出了她。 还好这大娘抽噎了几下,打断了对话。在女子一番深情并茂的劝说下渐渐松口:“当真能为我儿洗冤?” 李昭昭赶紧接话:“绝不欺瞒大娘。”立马取过柳叶刀,摸到胸腹口手起刀落,伴着一声皮肉开绽的磨牙声,尸腐味瞬间弥漫进整间屋子,刺鼻臭气直冲天灵盖。本就在一旁围观的县令和几个衙役当即捂住口鼻,连连作呕,脚步控制不住地夺门而出。 唯独那蒙面女子半步未退,好像对剖尸这一行为司空见惯。 反倒极自然地、似出于本能地往李昭昭身旁挪了一步,站在木窗与石台之间,替她挡住了开门时灌进来的穿堂风。 验尸最忌讳风尘浊气,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可能损毁尸痕,影响勘验结果。故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勘验前都会先确认门窗紧闭,尽可能地护住这第二现场。 只是外行人不谙其中门道,断不可能条件反射般做出如此举动。 这女子绝非义馆普通主事那么简单。 大娘现下算是被安抚住了,但生怕她一会突然反悔又不同意剖尸,李昭昭无暇再生疑,暂且等食颡结束再细细盘问。 柳叶刀在暗红皮肉间游走,一层层剥离脏腑肌理,远看过去李昭昭活像个饭庄里片鱼的厨子。裴渊见过寻常验尸,却不曾见过有人剖腹验尸,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只见一段黏腻盘曲的肠子泛着浊亮,皮肉下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血管,刀片贴着筋膜正一路往下探,欲避开血管找出内里病灶。李昭昭动作娴熟利落,一会掐捏胃壁,一会按压肠口,而身旁女子更是配合默契,手势一转,下一秒一柄镊子便递到手边。 好像总能预判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令裴渊作呕的东西正是一节节被剖开的肠壁褶皱,结果镊子刚触到,一处创口忽然冒出淤血,血水一下模糊了李昭昭视线。女子眼疾手快,抽出一把止血钳递给她,一手伸进腹内托住创口边缘,止血钳精准找到出血口,稳稳夹住。 纱布擦过,肠内一览无余。李昭昭俯身细看,终于在胃底褶皱寻得些许还未消化完的颗粒物。 捏起碎粒,正要对光端详,面前出现一只白瓷盒。她顺势挑出所有颗粒物放入瓷盒,碎粒在清水中缓缓化开,边缘粗糙,色泽黄白。 “这是什么?” 不知为何,李昭昭鬼使神差地问起了那女子。 “许是吃的些糕点吧。”女子接过镊子一边翻看着。 一听是某些糕点,大娘陡然激动起来:“桂花糕!是桂花糕!我儿前日干完活回家,还带了几块九娘亲手做的桂花糕回来,说特意留给我吃的。” 想到儿子两天前还惦记家里的老母亲眼盲不方便煮饭,特意包了几块糕点回来,老妇心中更加笃定儿子绝不可能投河自尽。张牙舞爪地挣脱裴渊双臂,就想最后摸一摸儿子的面庞。 裴渊被推在一边,没有上前阻挠的意思,怔怔地看着这对苦命母子。据他所知,清河县苛捐杂税甚重,不少百姓苦于没钱交税举家逃到他们青霞镇,他多次上书奏请却都石沉大海。 穷人家的孩子只有一身蛮劲,又拖着一位年迈眼盲的老母,逃去哪都诸 多顾忌,不堪重负便想不开自寻短见,也不是说不通。 他原本心中更偏向如此猜想,可现下看这小兄弟是位孝子,自尽之人怎会心怀牵挂、惦念至亲,又怎会省下吃食来照顾家人呢。 冷不防耳边又传来县令的咋呼:“二位大人不好了!一大批百姓堵在衙门口,说…说…” “说什么?” 这县令支支吾吾半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抬头看向李昭昭:“说…夫人就是害人命的水鬼。” 转头间早已不见李昭昭身影,一行人赶到衙门口时她正插着腰一人舌战群民,几个半人宽的悍匪横在面前,唾沫乱飞:“就是你擅自动了镇水鬼的符纸!奶奶的,我们清河县好容易消停三年,你一来祸事全来了!” 更有甚者:“和符纸没关系!她就是水鬼!阿福死前她还没到清河县呢,她是直接来索命的水鬼!” 群情激昂,越说越起劲。门口没多久乌泱泱涌过来更多百姓,李昭昭起初辩了几句,见皆是些只认得白字的乡野粗人,不想再费力雄辩,今日非得验出点真东西来这帮人才肯罢休。 一个转身的功夫,只觉身上腥臭难闻,数枚臭鸡蛋砸在肩头,黏稠的蛋液顺着衣摆淌下来,悍匪们见她没了气焰,抄起后头的蛋筐尽数砸去,啪嗒几声脆响正巧砸在匆匆赶来的裴渊身上。 只当这嚣张小娘子来了帮手,村民们彻底失去理智,几瓢污水劈头盖脸一顿泼过去。裴渊身形一步用宽大袖袍格挡在她面前,自己也被淋了个遍。 “闹够了没有?!大理寺办案,滋事阻挠者一律按国法严惩!” 看到当场双膝跪地的县令,大家才察觉惹了惹不起的人,纷纷撂了家伙什伏倒一片。李昭昭其实并未动怒,只是气不过这群乌合之众以谣传谣,因蒙昧毁了死者清白。 可身前这人显然是真怒了,此刻静得她甚至能听到裴渊的咬牙声,只能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水。 不知何时一道白纱已站在身后,女子开口解围:“二位大人息怒,请先随我入内清理一番吧。” 两人才反应过来对方身上沾满秽物,周身的气味腥臭至极,边捂住口鼻边跟着去了。 三人一前两后,李昭昭与裴渊怕熏着这姑娘,两人同时故意放缓脚步保持距离。前方女子却泰然自若,微微回首同他们解释道: “义馆简陋,后院只设了一间沐浴净室,并无多处隔间。若是二位大人急于更衣、忙着后续断案,不介意的话,可一同沐浴清理,省时省力。” 并肩的二人脚步霎时同时顿住,李昭昭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我可以等候,万万无需一同沐浴!” 她立马垂下头,脸上发烫,侧眸瞥了眼那人,更是目光躲闪,耳尖烧得通红,喉结上下滚了滚,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夫妻同浴更衣再常见不过,何况二人新婚感情定是如胶似漆。 方才英雄救美莫不是自己眼睛看花了? 看着二人刻意疏离的拘谨模样,轻纱下不经意掠过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味: “我瞧二位大人一路同行、默契无间,原该是情深意笃的眷侣,怎生这般生疏?莫不是……在外假扮情侣,掩人耳目罢了?” 7. 夫君也好色 脸颊羞得滚烫,一路烧到耳根,一时间找不到能搪塞过去的说辞,李昭昭恨不得就地化成灰散了。她拉了拉身旁的衣袖,指望裴渊说些什么打个圆场,偏生这人此刻形容与她一般窘迫。 趁那女子没注意,一脚轻挪过去踢了一下。 裴渊眼眸一弯,自然地揽过李昭昭腰肢,随即开口:“姑娘说笑了,我家内子性子素来内敛怕羞,不擅玩笑。” 说着拉起她的手,往自己臂弯一塞。 “此地乃是清河县义馆,又刚生命案,身居大理寺少卿,内子也是心中记挂死者冤屈,心思全在案情上,才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倒是叫姑娘误会了。” 李昭昭冰雪聪明,立刻心领神会,连忙顺着台阶往下接:“夫君说的是。眼下人命为重,实在无心玩笑。” 隔着层薄纱,两人看不清这女子是何表情,不知她信是不信。 “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女子微微颔首行了个礼,没有继续调侃,转身抬手推开净室门,温热水汽夹杂着皂角香迎面扑来:“热水已备妥,二位大人的换洗衣物随后就送来。既然二位不愿同处,便一人先洗,另一人在外稍候便是。” 院门一关,两人长处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李昭昭缩回了还挂在臂弯上的手,又保持好距离: “多些裴大人解围。” “情势所迫,沈姑娘莫见怪。只是这女子心思通透,恐怕未必全然信了我们这出戏。” 果然裴渊也注意到了,此女精通仵作门道,洞察力更是惊人。李昭昭把认识的人全盘了一遍,心想这世间也找不出第二个如这女子般与她配合如此默契之人。 边想边往头上浇了几瓢热水,纱窗外一个人影踱来踱去,时不时拽起领口嗅闻,摇头作呕。李昭昭刚出来,人影子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她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裴渊定是等得实在受不住这身腥臭了。忽然想起女子那句“若急着更衣,可一同沐浴,省时省力。”登时又羞红了脸。 刚踏出院门,结果说话这人就等在外头。 “方才那大娘提及,死者前日吃过九娘亲手做的桂花糕。不知姑娘可认得这位九娘?” “自然认得。九娘是我们清河县鼎鼎有名的斗香娘子,旁人专精制香、焚香,唯独她最擅斗香、试香,辨香之术更是冠绝全县,再细微的香韵都逃不过她的鼻子。” 提及此人,女子低头两指掐算着时日:“算算日子,不日便是我们县每月一度的斗香大会了。” 斗香大会是清河县延续数年的习俗,每逢月圆十五,全县制香、懂香之人皆会齐聚一堂比拼香品。此等盛事,李昭昭从前在京城就走有耳闻,先帝生前最喜熏香,听说还微服私访过几回。 而今与死者唯一的联系人除了大娘,就只有她口中的九娘了。 或许九娘知道得更多,从她入手可能有收获。 白日里李昭昭闹出这么大动静,现下恐怕走去大街上也是人人喊打,二人商议后决定乔装打扮一番混进斗香大会。 入夜清河县一角逐渐喧嚣起来,数根朱红门柱前人头攒动,来者皆是锦袍金绣,走步间腰间玉带琳琅作响,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厮,端的是要把爷有钱写在脸上。 车水马龙一辆驶走又接着一辆,掌柜立在门口笑咧了嘴,一边想着发财就指着今晚一边努着嘴招呼身旁小厮接贵客下马。 这些小厮们对每月前来的斗香客如数家珍,可唯独眼前这辆青篷马车好像有点面生。 车帘掀开,率先踏出的是一只白靴,一名小厮一眼看出是上好的月白锦赶紧趴地上迎驾,来人玉冠束发,一身天青色锦袍,眉眼间自带疏离倨傲,活脱脱一位从来江南采风的贵公子。 身后倒是只跟着一名随行侍女,却也是气宇不凡,素锦斗篷下一张端正英气的脸,惹得走在前面的几个香客纷纷回首。 掌柜看到两人气质脱俗,一脸谄媚地冲上去开刀引路。 “二位是京城来的吧,小的这里是瑞丰号,这清河县鼎有名的酒楼,谢两位爷赏脸。今夜斗香,玩得尽兴啊!” 这瑞丰号表面走寻常酒食营生,后院俨然是另一番雅致盛景。此刻整座庭院灯火通明,盏盏琉璃灯悬于廊下,暖光倾泻,宛如白昼。 院中规整放置着一排排檀木长案,案上香具琳琅满目:香匙、香铲、香压、鹊尾炉、定窑白瓷瓶,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是上乘器具,一眼便知价格不菲。 长案间错落着数十位香客,几人簇在一起闲谈议论着香品,互相竖着大拇指发出赞叹:“行家啊!” 直到几声银铃作响谈论声才停歇,众人望去一名主事娘子自廊中袅袅走出,环视一圈确认都到齐了后扬声道: “今夜斗香,不斗价,不斗名,不斗器具精工。唯斗三样,味、韵、意。” 裴渊打听过连续几月大会斗的都是价,所以今夜揣足了银票来的,唯独没带香谱。没想到这规则忽然变了,他一香盲只闻得出擦拭案卷用的松木香。 偏生第一轮名字填的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香客们翘首以盼,这第一轮说难不难,主要是看调香的功底,需在三炉暗香中辨出主香、辅香、尾调,错一处便算落败。 侍女依次上前,在每位香客案前摆上香炉,炉中各置一撮香粉。霎时院中静得只剩换气声,众人皆一下下扇着面前香炉,聚精会神地分辨着升起来的缕缕白烟。 坐在裴渊前排的那两名香客仅扇三两下的功夫便自信落笔,将字条交给面前侍女。 李昭昭眼睁睁看着身旁这位香盲写下了“龙涎”二字,却不好作声提醒,只因全场只有裴渊身边除了所配随行侍女外,还多了一个人。 便是那趋炎附势的掌柜。 此人看来今夜是注定黏他身上了。 不恨龙涎,唯恨没提前把这条狗给支开。 侍女接了字条,顺势看了眼,捂嘴忍笑:“公子,可确定不改?” “改什么改!公子京城来的,见多识广,也是你一小丫头片子能诽议的?他写的…这…这…” 说着掌柜就把字条抢过来,打眼一看目瞪口呆。 “公子,这、这分明是沉水啊,龙涎可是海中之物,我们小县哪有啊。” 赶紧抢过裴渊的笔想替他改过来,却被裴渊按下:“本公子自然知道龙涎是海中之物。可这香,闻着就有一股波涛汹涌的豪气,不是龙涎是什么?莫非掌柜觉得,本公子连龙涎都不识?” “不不不,公子好品味!这香初闻确是有股豪迈之气啊。” 一吹一捧,李昭昭摇着头,她从未见过裴渊这副洒脱到荒诞的模样,属实没料到他还好这口奉承之味。 “那是檀香。” 她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这沾沾自喜的嘴脸,不顾规矩出声喝制。 银铃作响,果然输了。满座席位上转眼空了几个,错了的香客们自动悻悻离开,裴渊稳坐不动,只抬手示意继续。 原来他早买通了掌柜,特许参加完第一轮再离开。 李昭昭不禁感叹还是有钱好啊,说是换了规则,实则换汤不换药。 第二味辅香裴渊更是将荒诞演到极致,整个人干脆一歪,懒懒散散闻了闻立马下笔了一句:“寻常栈香罢了。” 那掌柜干脆闻也不闻,一本正经地拍马屁:“不愧是公子!一眼便辨出是寻常杂香!” 聒噪声引得周遭香客纷纷侧目,也无人敢上前阻拦。此地鱼龙 混杂,能有本事让认钱不认人的卫掌柜甘愿跪舔的想必得富可敌国了,这些香客虽在清河县混得头脸,放诸四海估计连名都排不上,何况多半都是干些说不出口的营生发的家。 环视几圈这些人只顾讪讪低头,李昭昭才意识到裴渊这是逢场作戏,他早摸清了清河县这些斗香客们的背景来历,才如此肆意妄为。 心念一转,索性陪他演到底。 待最后一味香燃起,席间已剩半数,辨认尾调是辨香中最难的,闻香者需刨除主香与辅香不算,还得先辨出前调和中调,此番过去鼻子也多半不灵了,极容易混淆。 但若是等到香烧差不多了再闻,可能尾调也就随风散了。 斗香大会历来在第一轮都会筛掉大半斗香客,仅留三分之一方可进入第二轮,能进第三轮的更是寥寥无几。 随着一缕甜香袅袅升起,不少宾客纷纷蹙眉,反复扇动白烟。有人斟酌再三写了浅桂香,有人写了薰衣草,一时间众说纷纭,竟无二人答案统一。 李昭昭怕再闻下去又要把香名脱口而出,赶紧戳了戳裴渊,眼中似在说:要演快点演。 裴渊会意,潦草落下三个字:白梅香。 刚落笔,长案震得轰天响。 “绝!公子这次绝了!这香清冷脱俗,妥妥的上等白梅冷香,不愧是尾调。以白梅收尾,不似金桂张扬清甜,也不似沉水厚重内敛,气味恰到好处!” 不等银铃叫停,李昭昭猝然起身,故作愠怒地瞪着裴渊:“公子!老夫人重金栽培公子,平日学的都到哪里去了?辨香三轮能错三轮!” “不过一场玩乐比试,何必较真?本公子随性品鉴,何须条条框框束缚?” “玩乐?公子忘了走前老夫人是怎么交代的?此行斗香代表的是全景州的颜面,断不可肆意妄为!” 两人一来一回争执不休,众人诧异于一个小小侍女竟敢当众指责自家公子,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趁众人注意力全在等着看贵公子如何收拾侍女,李昭昭骤然拍案而起,将裴渊怀中的一袋银票轻轻一扬。 漫天银纸顿时如大雪纷飞,雪幕中传来一声高呼: “我家公子今日兴致不佳,扰了诸位雅兴,些许碎银,权当赔礼!” 说完又一大把银票从头落下,登时推搡声音、呼喊声响彻满席,香客们顾不得文人雅态,大喊苍天散财啊苍天散财! 顷刻间乱作一团。 混乱中,那掌柜一手一个,将裴渊和李昭昭拖了出去,事已至此更不能两位财神爷跑了。脑筋一转,趁乱要将他俩塞进第二轮斗香场上。 后院之后又有别院,几丈高的红布系在廊柱上隔绝了香客进入,里头窜出丁玲桄榔的脆响,侍女们已经在布置第二轮赛场。 见掌柜此举,李昭昭料定此人已心甘情愿做他俩的跟班,立马勾肩搭背熟络起来: “掌柜的,你也看到了,我家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香盲。此行不求财,只求一人,听闻清河县有个斗香娘子,风华正茂,手艺冠绝。你说这我们公子千里迢迢来此一遭,其心至诚啊。” “你说的是九娘吧,确是生得一副好容颜,只是性子孤僻,甚少与人深交,平日只闭门制香,多少达官显贵慕名而来,可千金难求一见啊。” 说着,贼眉鼠眼地扫了周围一圈确认隔墙无耳后又道:“二位爷也与清河县有缘,小人就交个底,想见九娘得成功挺到第三轮。不过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左右裴渊也是个好色之徒,又财大气粗,掌柜咂着嘴心想要是这九娘今夜真落到这小子手中,自己当真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此计一生,朝着裴渊屁股就捏了一把,冲他意味深长地笑着。 8. 钱到用时方恨少 摆案声渐渐小了,红布撤下,每张长案上都放着一只铜炉,底下垫着隔热薄片,每只炉内盛着一撮香粉。 第二轮斗香则为隔火,意为隔岸观火。直白来说就是炉底燃炭但用隔片封火,香粉只凭余温慢蒸,香客们需隔三尺之外闻其香韵,凭机敏的嗅觉辨出香材品类。 为顺利挺进第三轮,李昭昭决意亲自上场。 别说三尺,寻常人哪怕一头扎进香炉也难辨一二,李昭昭低头凝神,细细品味,炉中香品起码调和了数十道材料,还混杂着院内种的几种花的气味,真可谓乱香渐欲迷人窍。 可乱香偏生碰到李昭昭,片刻间她心中早有定论,抬手从容落笔。 “本轮唯一全对者:沈姑娘。恭喜这位景州来的公子顺利晋级第三轮。” 主事娘子移步下来领了二人便要去别处,李昭昭心中纳闷她方才趁第二轮空隙早摸透了这瑞丰号的格局,并没发现还有多余空地能进行比试的。 然而一踏上瑞丰号顶楼,才知别有洞天。这里还额外修了处暗道通往阁楼,俯眺下去楼下是清典雅致的后院,阁楼却是奢华人间。 整层楼阁通体皆是雕花楠木,连片的锦绣花灯悬于檐下,璀璨灯火打在两侧一根根梁柱上,映出数百条活灵活现的锦鲤。 一路踩在绒毯上,竟听不到楼下一点声响。 裴渊边拍手高呼“阔气,太阔气”,实则开始腹诽不知哪位投资建的这瑞丰号,出手何等阔绰,与他上书的清河县大相径庭。 苛捐杂税下百姓苦不堪言,有人解决温饱,有人黄金万两。这些的人钱袋子真的干净吗? “听说历年月赛,第二轮过后总能余下五六个斗香客同台竞技,今夜既仅剩我一人,敢问是否直接见到各位斗香娘子?” “公子有所不知,今夜并非无人。本届斗香大会有直通特例,上月卫冕榜首薛临扬,已蝉联多届斗香魁首,他免了前两轮比试,将在第三轮与公子一较高下。” 主事娘子只当这位纨绔子弟急了,加快脚步直到听闻靡靡丝竹小调才停下。只见曲水中莺歌燕舞,几名女子轻裙散发,看到贵客入座赶忙前来奉茶。 面对着是一扇薄帘,隐约可见里头人头攒动,都在服侍座上一人慵懒品茗,此人正是薛临扬。 “第三轮斗香:试意。” 主事话音刚落,水幕后缓步走出数位香肩毕露的女子,一人捧着一只香炉坐在曲水前。 这便是瑞丰号的几名斗香娘子。 几人香炉置于面前,同时齐齐俯身,将裸露的手腕贴近炉口,任由袅袅烟气缭绕肌肤之上,气流顺着肌理游走。 刚起的炉灶冒着猩红,烟气滚烫,白雪般的皮肤刚触到烟气便变得通红,可这几名女子面不改色,静静端坐着。 奇哉怪也,前两轮这主事都宣读完规则方才比试,这一轮倒直接叫他们看这些女子以身试香。裴渊汗毛直立,忍不住别过头去,猛然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李昭昭不见了。 侍女们相互对视,纷纷朝他摇头,她们也没发现她不见了。 与此同时,一人猫着腰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绕到后头静室,寻着静室挂在外头的木牌一间间摸过去,上面写着每位斗香娘子的名字。 九娘。 找到了。 确认周遭无人跟踪,轻轻扣住门沿,借着缝隙缓缓擦身而入。屋中女子正擦着炉灰,听到声响骤然回头。 猝不及防看到张陌生面孔,喉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张口惊叫,却被这人一把捂住口鼻。 “别喊,我不是害你的。” 待九娘不再挣扎,李昭昭才松开掌心:“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福的?”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这回答显然出乎她意料,她不知道为何她否认。灯影落在九娘脸上,五官虽说端正,只是实在瘦得过分,面颊凹陷,李昭昭搭上她的肩时都感觉只剩身骨头架子。 她不敢直视李昭昭双眼,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抠进炉洞里又确认了一遍: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认识此人。” 美到极致则成鬼态,只是面前女子像一只刚粘好的花瓶,多碰一下就又要碎了。 除非,她也和她们一样。 李昭昭猛地将她袖口往上一撸,果然印证心中猜想。 纤细的手腕上层层叠叠旧疤新伤,有些甚至还在溃烂发白。 这就是方才她寻借口更衣溜出去的原因,曲水池中的那些娘子试香时露出的半截手腕上也是如此斑驳。正厅离得远李昭昭看不太清,现下彻底清明了。 高温烫伤形成的疤痕一般是凹凸不平,边缘极不规整,这些创口形态浑圆,大大小小印在皮肤上,新形成的还渗着灰白汁水。 她们都中毒了! 九娘一把推开李昭昭,拉下袖口就又要喊人。门外遥遥传来熟悉的主事声音: “第三轮试局,二位公子各执一分,难分高下。请九娘子携炉入局终试!” 随即响起侍女们迈步前来候迎的动静。 来不及细想,九娘理了理鬓发,刚撑起身的一瞬,一阵眩晕,四肢软绵无力。眼前一黑,身子重重前倾,径直瘫趴在案几之上。 她双眼迷离,望着李昭昭:“你…是你…” 再推开房门时,一名覆面女子聘婷走出,手持着香炉朝侍女们颔了颔首,俨然就是众客久候的九娘子,看不出一点破绽。 灯火依旧,竹声流转,李昭昭在数名侍女们的簇拥下站于池中央,抬眸朝高台上一左一右莞尔一笑。 裴渊一眼就认出了她。 身姿纤柔可拟,裙衫素净可仿,可面纱上的一双锐眸世间难寻。更何况每日与她同进同出的“枕边人”,裴渊万分笃信此人就是李昭昭。 以身入局,真是疯了! 可对面的薛临扬终于有了动静,方才两轮试香此人皆是命侍女代为传话,岿然不动。现下隔着帘纱刚瞥见入场的人影,嘴角一弯,随即抬手吩咐:“卷帘。” 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人看来也是为一人而来。 两位侍女心领神会 ,当即撑杆挂起一盏琉璃灯。在薛临扬这里,卷帘的意思是点头灯。 头灯一亮,被选中的斗香娘子需褪去外衣,以身承香。身上血脉最为翻涌,比起手腕更能发挥上等香的韵味。 李昭昭面色平静,抬手就解开裙边系带,罗裙滑落,手腕间露出好几处深深浅浅的圆疤,与那些斗香娘子一般无二。 里衣清透,头灯更是照得腰肢柔韧,春光乍泄,如一块美玉镶嵌在池中央。 她平卧在一块玉石之上,卷起里衣放在胸前,露出一截腰腹,取过薛临扬的上等香,轻轻放置在肚脐眼上。 那香一遇热,登时腾升起缕缕青烟。一路笔直朝上,竟遇风也不散,顷刻间全场漫起一股沁人心脾的柑橘飘香。 众人如痴如醉,双眼迷离仿佛三两佳酿下肚,无人注意到高台此刻剑眉倒竖、瞪圆了双眼的裴渊。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品什么前调后调,一心只想让李昭昭穿上衣服立刻跟他走。 “点灯。” 只有比过薛临扬的头灯,才能远离这腌臜之地。 侍女们纷纷上前,准备接另一位财神爷的银票。可里衣都掏遍了,他愣是凑不齐点头灯的钱。 第二轮斗香时两人光顾着撒钱造势,当下只剩几张毛票。裴渊心中怒骂,钱到用时方恨少,眼睁睁看着主事摇起银铃宣布他落败。 薛临扬理了理衣襟,步子迈得轻快,径直走向曲水池。俯身,一只手环住李昭昭腰背,当众将她横抱起来,偏过头朝裴渊嘴角一扬,一副终究抱得美人归的姿态。 全场掌声雷动,薛临扬心头愈发快意,转身匆匆将美人送入一处暗门。 此处乃瑞丰号特意在阁楼深处修建的暗房,也是他与九娘每月十五缠绵之榻,说缠绵其实不太准确。九娘与他遇到的那些青楼女子不同,卖艺不卖身,自有一番清高在身上。 他认识九娘不算短,除了听曲赏舞,偶尔也谈谈心。 每次听她谈起身世来历,又如何做的瑞丰号香魁娘子,久而久之也曾心软过,萌生过想为她赎身的念头。 但所谓千金之下难买真心,一个图财一个好色,薛临扬连续花了近半身家财蝉联多月才泡熟的人儿,今夜便是拿下她之时。 美人刚放上榻,他急不可耐地揭开面纱,结果.... 当场愣住。 面前女子眉清眼锐,不似九娘胜似九娘,半含笑半含泪间又生出几分娇媚,不禁令他赞叹:“原来香魁当另有其人。” 倏地起了贼心,朝李昭昭一步步逼近,抬起她下颌便蹭起来,不是她又如何。 揩油正至兴头,轰隆一声巨响,薛临扬被踢翻的木门重重撞到在地,怒不可遏回头: “哪个不长眼的?” “她夫君。” “老子没听过这瑞丰号里头的娘子哪个成婚了的!” 话没说完,裆口又被裴渊踹了一脚,吃痛滚在一边冷汗直流,没多久便昏了过去。裴渊脱下斗篷迅速给李昭昭披上,迅速带她离了此地。 走前两人默契地朝昏死之人裆口又补了几脚。 9. 从来如此,便对吗? 裴渊拉着李昭昭,一路冲出瑞丰号后院,踏着小径往后山密林深处狂奔。 直到听不到一点人声,才驻足回头,那瑞丰号已缩成一角,不见灯火。林间僻静幽深,小径也是被人踩出来的路,四周杂草丛生,此刻只剩风吹过枝桠的簌簌声。 一站定,李昭昭才察觉自己被他紧紧牵了一路,甚至现在还十指交扣着,咳了两下示意他已经安全了。然而他低着头,死死盯在她手腕上。 “放心吧,黑炭抹的。” 说着揉搓起那些疤痕,擦出一条条黑线来。裴渊拽起她的手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放心。 其实李昭昭溜走后他也瞧见了那些斗香娘子们腕间的黑疤,早就心生疑窦。看到她凭空消失,他便猜透了她的心思。 虽说早有预备,却未曾料到,她胆子竟这般大,敢顶替九娘,孤身涉险。若是他晚到片刻,若是他没能及时破门而入,那她怎么办。 他不敢深想,他不敢想象有人对她行不轨之事。 晚风烈烈吹过竹林,两角衣袍卷在一起,裴渊忽然觉得心头一软: “下次,不许....” 风声太大,又许他说得太小声,李昭昭没听清后面半句。 但听到了风里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像是女子呜咽,格外凄凉。 两人循着哭声蹑手蹑脚地缓步过去,越往深林里走,哭声越清晰,听得人直揪心。 撩开丛影,只见一女子背对着孤身跪坐在一块衣冠冢前抽噎擦泪,鬓发散乱。面前摆着一圈白色野花,炉内的香已快要燃尽。 脊背上的嶙峋瘦骨清晰可见,这不是九娘吗? 她在祭拜阿福。 冢上“陆福”两个字可得歪歪扭扭,李昭昭算来今夜是阿福死后的第一个晚上,确实得有人守灵。 “既然这般惦念,那日为何要否认?”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她浑身一颤,慌忙拭去满脸泪痕,仓促抬头正要张口辩解。下一刻,胸膛剧烈起伏,开始猛咳起来。 李昭昭一手帮她拍着背,结果一口鲜血喷在她衣服上。 接着又一口。面色惨白,眼底发青,怪不得初见她时就觉得快碎了,李昭昭翻开手腕替她搭脉,那脉象时有时无,气息虚浮紊乱,她不仅是中毒了,而且中毒极深。 九娘不想再被盘问,强行撑起虚弱的身子挣脱李昭昭,踉跄着转身扎入回去的小径。 李昭昭向裴渊眼神示意,可他并没有去追的意思,静静看着九娘消失的方向说道: “薛临扬,是清河县县令的亲外甥。此人在县里横行霸道、惹是生非,向来无人敢管束,整日干些码头上的生意。许是九娘不想得罪此人吧。”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是不想追,而是不忍追。一个靠容貌才气稳坐香魁的女子甘愿受烟烫之苦、咳血之痛,一定有她难言之隐。 可九娘目前是他们唯一的线索。 “这薛临扬很厉害吗?” “你也看到了,瑞丰号能在如此清贫地界有得的这般奢靡排场,它背后的老板绝非正经商贾,钱财来路干净不到哪里去。若是薛临扬与其有生意往来,那他也不是什么良民。” 与此同时,阁楼里的薛临扬醒了。 裆口被人踹了好几脚疼得厉害,他边捂着边看着周围一片狼藉,敢怒不敢言。起初只当时今夜突发意外,还在懊恼自己一时色令智昏疏于防备,才让对家坏了兴致。 可冷静下来细想,那对家与这“九娘”配合怎地如此默契,才恍然大悟中了两人的计。 “给老子查!今夜瑞丰号所有外来宾客,尤其是那对男女的来路!” 清河县处处是薛临扬的眼线,不日就把消息带回来:“公子,查到了!近日有名外乡女子撕了那镇水鬼的符纸,百姓们暴怒去县衙门口大闹过一场,说是阿福的死和这女子毁符纸有关。” “阿福?” 薛临扬一听到这名字,像是触碰到逆鳞般涨红了脸,一把掀翻了茶几,当下就要新仇旧怨一起算。 “好得很,竟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嫌命不够长了,那老子便成全你。” 很快,往日车水马龙,食客络绎不绝的瑞丰号这几日大门紧闭,门檐下挂着张长纸,写着两个大字:店休。 霎时断了清河县数百寻常百姓的生计。这瑞丰号着县里大半粮肉生意、码头转运、香品加工的活计,平民百姓靠着给商户烹制饭菜、跑腿搬运、分拣打磨香料勉强糊口。 再加上积下来的钱一大半要上交县衙冲税,本就过得捉襟见肘,现下瑞丰号忽然停摆,数百人一夜之间彻底失业,整条街巷一下子没了烟火气。 上有老下有小的老百姓实在熬不住,成群结队跪在薛宅外头,围着几名值守下人: “小哥啊,求你们通融通融让薛公子和我们老板说几句好话。瑞丰号要是不开工,我们手里都快没钱了,再过几日秋税下来,实在交不起的税了!” “是啊!一家老小等着吃饭,这般耗下去,我们只能等死了!” 几名下人面面相觑,照搬薛临扬的吩咐:“瑞丰号配合大理寺查案,案情未清,不能复业。” 下人中唱着白脸的走下来,扶起几个百姓咬耳道:“我家公子也是无可奈何,人家京城下派来的,得罪不起啊!” 众人纷纷想起前日在县衙门口自报是大理寺的两人,其中那女子就是撕了符纸才致使阿福横死,引来大理寺查案,最终瑞丰号停业的罪魁祸首。 一时流言四起,百姓们将数年被赋税的苦水全算在了李昭昭头上。 接连几日李昭昭都狂打喷嚏,以为是自己那日穿得太少冻着了,独行在大街小巷里找药铺配药,可一路走过去,一家家铺子落着门锁,垂着幌子,风一吹孤零零拍着门框。 她想找个行人问问发生了何事,发现街上偶有几个也是看到她就垂头匆匆而过。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快走到药铺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她跪在街中央,面对着紧闭的大门双手对着空气胡乱抓挠,是瞎眼的陆阿婆。 李昭昭走过去想告诉她药铺没开张,却被她一把抓住到摸着: “是九娘吗?九娘,你咋不来了?我没钱抓药,身子快撑不住了...” 话没说完剧烈咳起来,李昭昭搭上脉发现她身患肺痨,恐是许久没吃药已有痰堵之象,不行,得让这药铺开门。 就在这时身旁坐下了一道身影,又是义馆那名覆面女子,她接过李昭昭怀中的陆阿婆,开始抚胸顺气,直到咳喘稍稍平复。 “这瑞丰号虽然在清河县看似垄断了大半生计,可也实实在在给了这些贫民百姓一条活路。你想揪出幕后真凶,然而最先中伤不是那些手握权势的高位者,而是眼前这些毫无自保之力的普通人。” 李昭昭没有接话,视线被街口门前一对母子所吸引。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幼儿,无精打采地坐在石阶上。两人都饿得面黄肌瘦,母亲敞开衣襟幼儿小嘴翕动,根本吸不出半滴奶 水,看着快哭不出声的孩子,母亲狠狠咬破指尖,凑到孩子唇边,让孩子先以鲜血果腹。 回临时下榻的小院的一路上,她一路不断在想如何权衡,有没有什么破案与安稳生活的两全之法。 现在她不仅知道九娘与阿福关系匪浅,还知道了九娘还认识阿福娘,甚至担起了为她买药续命的责任。 若只是情人关系,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吗? 又若是薛临扬杀的阿福,九娘又怎可能委身瑞丰号继续讨好他? 推门而入时,裴渊正在院中踱来踱去,见等的人来了先开口:“别查了,沈姑娘。” 她没想到他先替她做了决定。 “我知你见百姓疾苦于心不忍,可他们原本的安稳生活是假的,是被迷信、罪恶粉饰出来的,难道就因此放弃吗?” “这些百姓信的不是鬼神,而是需要一份信仰来维系想要的安稳。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有活干,有饭吃,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他们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 “今日你为了众生安稳退让,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阿福枉死,草草定论、无人伸冤。彼时无人再敢查案、无人再敢求真,这样的安稳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万劫不复。” 验尸是为替死者说真话,查案也是。李昭昭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一以贯之,话赶话就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 转念一想,裴渊乃一介判官,破案辨凶自然是职责所在,可作为地方官,心系民生也是。他要顾全的可能远远比自己多吧。 于是两人都不再做声。 两两相望,都怕出口伤及对方。恰在这时,一连串脚步声打破了缄默: “大人、夫人,出事了!县衙方才传出消息,陆阿婆已然点头应允要将陆福的尸首马上火化!” 好一出隔岸观火!两人一下恍然大悟都中了薛临扬的计。 先配合大理寺查案的幌子关停瑞丰号煽动众怒,再离间他们夫妻二人,最终目的都是毁尸灭迹。 阿福的尸体一定有他们不能说的秘密。 而那覆面女子早就在义馆外等候他们二人,见二人现身赶紧出声喝止面前正抬着阿福尸身的下人们,几人看到大理寺的人来了才乖乖把尸体放回去。 李昭昭朝那女子点头致谢,复又检查了遍阿福尸身,暴尸三日尸身已爬满尸斑,腐臭引来的苍蝇飞虫环绕在两人头顶,嗡声在鸦雀无声的义馆内极为清晰。 他们想藏什么呢? 尸体在三天前早已被她细细验过一遍,只检查出胃里的桂花糕。 桂花糕....? 如果一个人消化得比常人速度快,那是不是探针很难在一点食糜中检查出异样? 她之前一直以为阿福是多个小时前吃的桂花糕,实际上他可能刚吃下就遇害了。 阿福是个干重体力活的,仓禀运转能力是会更快些,若是有人在桂花糕里下毒后伪造溺毙.... “有糟醋吗?” 女子好像猜出了她想干什么,点点头:“去药铺那日采买了些,应该还有。” “要热吗?” 转头看向身后架起的小火炉,得到回应后自然地燎起木炭拿出柜子里的糟醋倒进钵碗里,待到碗里冒起泡后盛出递给她。 李昭昭解开阿福里衣,避开那日剖腹后缝合好的长疤,将热糟醋从下腹部开始向上敷洗,热气缓缓升起来,果然腹部熏蒸出一大片乌黑。 10. 好险,马甲差点掉了 死者若是中毒已久,毒素深藏体内与血脉相融,一般验尸很难验出来。唯有以热糟醋熏蒸下腹方可见得。 而阿福体内至少存有上百种毒。 薛临扬一介商贾,亲舅舅又是一县县令,可谓有钱有势。为何要处心积虑害一个普通人? 一筹莫展之际,一名小厮敲门进来:“夫人,大人请您过去。” 见是裴渊的人,想必他那边查到了点什么。 刚到县衙正堂口,就看见他在审问堂下女子,女子面前摆着一摞摞黄纸,正跪着抽噎拭泪。李昭昭凑近了些才认出那是好几本账本,痛哭女子正是九娘。 “这是从陆福藏在码头船板里的搜出来的,上面记着他每一笔积蓄。其中小半用于补贴家用、给母亲买药治病,大半积攒下来。” 翻看这些账目,一条条清楚列着几年几月几日多少盈余。阿福身中数毒,上面竟没有一条是用在给自己买药解毒上。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知道自己中毒,二是他觉得这大半积蓄花在别处比给自己解毒更有用。 裴渊传唤九娘,李昭昭明白他的推测是什么。这些积蓄应该是想给她赎身用,两人或许早就相识且情投意合。 “桂花糕手作繁琐,用料考究,清河县做此类糕点的寥寥数家,且定价极高。以陆福的月例根本无力负担,不可能自己去买来吃。所以只能是你亲手做给他的。” 面前泪如雨下的女子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肩头剧烈耸动,压抑了许久终于嚎啕大哭。一瞬间无数回忆浮现眼前。 初入瑞丰号时不过豆蔻,当时的她还不叫九娘,名唤杨玥,为养活自己打听到瑞丰号赚得多便去了,没成想日日被抓去试药配香,数月过去夜夜咳痛难眠,饱受折磨。 也就是那时遇到了阿福,记忆里的他总是晒得黝黑,因为人敦厚好说话,干着码头上最重的活,但也因为搬货卸货去得瑞丰号后院次数多了,认识了她。 而她当时全然阿福偷偷换了药,只当自己适应了这方子。见身子好转,闲来无事时就学着做起桂花糕给阿福,看着他日渐消瘦,吃点甜的或许能开胃些。 一个换药,一个做糕,就这样在这瑞丰号相伴度过药一年又一年。 她好像又听到了阿福的声音,他来替她赎身,接她回家了。可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李昭昭静静看着满面泪痕的九娘,眼眶也渐渐红了。 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大概就是他们这些平凡人心中最真挚的爱意吧。 “九娘,阿福默默守护你数年,却落得个如此下场。你若是真的念他,就更该站出来,为他沉冤昭雪,送他早登极乐。”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瑞丰号里的斗香娘子,还有那么多在码头上糊口的兄弟姐妹们,他们的性命都捏在薛临扬一人手里。” “那薛临扬,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 “他拿我们试药配香,这些药药性温和,起初大家伙儿都不以为意,到后来配方一日一变,药性渐渐变凶,相生相克间毒性就生出来了。他这么做无非是为了配出他那支上等香。” 原来阿福临死都不知道自己换的那些药有毒。他只知道药苦,苦得人日咳夜咳,肝肠寸断。 那么薛临扬煞费苦心制得上等香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斗香取乐吗? 李昭昭心中不禁升起这些疑虑,这位能横行乡野的纨绔子弟背后必有能依仗的权势。 比如.... “清河县县令。”裴渊说中她心声。 “此人本官早有耳闻。为官数十载,百姓因赋税生活窘困,却无人问责。只因此人惯会趋炎附势,做顺水人情,最是唯利是图。” 李昭昭抬眸问他:“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欲现真凶,先引其贪。”他看向九娘:“如今薛临扬心悦于你,你且回去装作一切不知,假意顺从,伺机诱他说出那支上等香的下落。” 死而不能复生,她现在唯一能为阿福做的就是配合他们,遂点头答应下来,当晚就约了薛临扬阁楼一见。 薛临扬从未见美人如此主动,沐浴焚香完就坐上床榻,将美人揽入怀中。三言两语就被红得春风满面,没等套话鱼儿自己就上钩了: “多谢玥儿养的上等香,助本公子再度夺魁。趁那俩都讨人厌的为阿福那案子发愁,本公子这几日奔忙监制,这批上等香已成箱封存,现下只待远方买家敲定时日,便可交割出手。” 一箭双雕,薛临扬兹是洋洋得意,边仰天笑着边摩挲着九娘的手腕,看到层层叠叠的深疤,低头亲了一口:“玥儿跟着我受苦多年,我都记着。等这批香顺利交割,银钱到手,到时候本公子就为玥儿请京城最好的名医,治好你的病。” “等你身子痊愈,嫁我为妻,可好?” 他全然没注意到怀中的美人脸色骤变,愈发肆意,开始胁迫她道:“你想想清楚,跟着阿福,过一辈子朝不保夕的苦日子。跟着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无人敢欺你辱你。” 忍住胃里不断翻涌的恶心作呕,九娘还是把消息传了出去。收到消息,裴渊立刻命人以京城富商的口吻伪造了封密信。 信上直言,听闻清河县瑞丰号的香品质极佳,世间罕有。愿以重金求购,当面验货。 一切办妥,暗线们算准时辰,故意将这封信遗失在县令每日退衙必去赏玩的古玩铺子。这铺子不单单做些古玩买卖,而是这位县令暗收贿赂、打探小道消息的据点,所以信一到他手里,想都没想便打开了。 为官半生,才熬到一县县令,归田之年要是能为京城供香,高官厚禄自是应有尽有。连日来他恼于无买家联络,没想到今日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一刻也按捺不住,当即遣人快马传信给薛临扬,让他连夜入府。 薛临扬前脚刚跨进县令府邸,裴渊的暗线已将消息传回了小院。 那县令急于出货,已然敲定今夜转运送去验货。 事不宜迟,李昭昭与裴渊二人即刻动身,趁着夜色,提前埋伏在瑞丰号后院仓库外。 入夜后,果然一道人影攒动,一只只贴着封条的木箱一路朝着码头方向挪移。河道之上,一艘巨大画舫若隐若现,眼见吃水越来越深。 “他们要走水路。” 裴渊说完翻身上马,朝李昭昭伸手。“走,我们走陆路。” 李昭昭左右望了下:“就一匹马?” “软轿不便,恐他生疑。” 李昭昭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也伸手坐在他前面。她不会骑马,刚上去整个人往一侧歪了过去。裴渊连忙用手臂 拦了一下,把她扶正了。 伸手绕过她腰侧,攥住缰绳,往前挪了挪:“坐不稳就靠着。” 一路颠簸,沿途越来越荒,方圆数里都瞧不见一处人家。一直行到后半夜,河道旁才终于出现一座驿站。 画舫载着重物行进吃力,县令一行人早已疲惫不堪,看到驿站赶紧下船休整歇息。 李昭昭更是眼皮打架,整个人不知不觉靠在裴渊胸口,半梦半醒间耳边一热:“他们落脚了,我们先另寻住处。” 此处荒郊野岭,除了那座官驿,只有山头不远处立着一座庙,走近看才发现断壁残垣,是座废弃破庙。 二人别无选择,只得迈过齐膝的荒草,将就一晚。 连日不眠不休的查案,再加上奔波了一夜,滴水未进,李昭昭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刚在蒲团上坐下肚子就敲锣打鼓。 裴渊脱下外袍给她披上,边温声道:“你在此稍作歇息,我去去就回。”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转身混入夜色。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只肥嫩的山雀就扑棱着翅膀亮在她面前。 生火、拔毛、冲洗一套动作下来,这两只山雀已被串在树枝上,乖乖就范。 火苗噼啪作响,肉香味逐渐弥漫开来,李昭昭抱着膝蜷成一团,尽力不让肚子发出声音,一边看着裴渊的侧脸。 火光跳跃下,眉眼亲和温柔,活像一只小猫。 要是平时能多笑笑就好了。她忍不住心想。 脸不由得变红,雀肉也是。裴渊撕下最嫩的一块,吹凉之后递给她:“先垫垫肚子。” 入口鲜甜多汁,她立刻大快朵颐起来。胃里酸水被压住后,脑子也好像灵光了些,她开始推断那县令下一步会去哪。 “这些上等香足足十余箱,白日交割过于显眼,他们必定会在天黑交易,所以他们一定会选一处足够空旷的场地验货。” 裴渊低头理着捡回来的枯草,显然有些失落:“方才入林打猎时,暗线来报这方圆数十里都未见一处别院、仓场之类的大型场地,别说交割,就连堆放这些香料的地方都找不到一处。” 说完一床草席也粗粗编好了,他平摊在两人中间:“别想了,天快亮了,先睡吧。” 两人相隔一拳仰面躺下,方才还哈欠连天的李昭昭一沾上席反而清醒了,胃里填了东西,人是舒坦了,神经也跟着亢奋起来。 她侧过头。 一束青光从门外透过照在身旁人的脸上,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 “睡不着吗?” “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 她确实想找个人说说话混到天大亮,但和这人....说什么呢? 两人好像除了讨论案子,没什么共同话题。 “你有想过和离后去做什么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讨论山雀多好吃都好像比这个话题好。只能给自己找补:“继续破案?还是归田还乡?” “我没有家人。”裴渊依旧闭着眼。 李昭昭愣住,没想到这人也和她一样是个孤儿。 鬼使神差的,她竟接了句:“巧了,我也没有。” 突然另一张脸侧过来,随即她看到了另一双眸子中的自己。 靠。疯了。这不是自爆吗? 11. 初极狭,才通人 放河灯那天李昭昭见裴渊簌簌落笔,以为他和青霞镇那些百姓们一样都在为父母双亲祈愿,万万没想到他也是孤儿,再加上这样一张俊美的脸看着自己,一时慌了分寸,嘴比脑子快地自爆了。 可她现在是沈妍,不是李昭昭。 她等着裴渊下一句问“沈家人难道不是你的家人吗”,结果对方抬起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好像在安慰她。 她知道他误解了,以为她是在说沈家待她不好,不愿再认他们为家人。赶紧翻了个身,躲这张蛊惑人心的脸远一点。 阖上眼,不知不觉间彻底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空荡荡的,不见裴渊踪影。 她摸了摸旁边草席,还热乎着,应该没走多久正想寻出去,门轻轻开了。 “醒了?我去河边打了些清水,要用吗?” 两个水桶搁在地上,荡出几滴水珠,李昭昭脑中骤然灵光乍现。 万物皆有存养之规,就像人活着需要水一样。 那这么多的香料自然也需要讲究储存条件,更何况这种顶级香品更经不住半点磕碰、潮湿暴晒。 “可能一直我们都找错了。”李昭昭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此话怎讲?” “他们不一定要寻一处宽敞场地交易,但一定需要一处通风干燥且阴暗避光的。” 裴渊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想:“所以,是山洞、古墓之类的去处?” 话音刚落,李昭昭瞥见他额角的汗珠,看似随口一问:“外头很热?” “嗯。夏末初秋,日头依旧毒辣,打水途中燥热得很。” 李昭昭全然不觉得,她昨夜睡得安稳,醒来已日上三竿,通体舒爽。这破庙四面透风,却偏偏隔绝热气,与外头的骄阳是两个天地。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在庙中四处兜转,抬头观察着四周围墙,时不时又敲敲墙面,凑近细听。 “怎么了?” “不对劲。这荒山破庙,依山而建,本该阴冷返潮。可你看这里,墙皮无半点发霉,地面干爽无比。” 她说着,顺势蹲下身,轻轻叩击脚下的青石板。 “咚咚”,一阵闷闷地空响,好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两人对视确认,这庙下面一定是空的。 此地虽偏远,到底还算清河县地界。这县令只需寻一个年久失修的由头,便可将这处破庙封禁,再暗中派人从庙内往下挖出一处地窖来。 上面铺回青石板,无人会多瞧一眼一座荒山破庙,更无人会想到底下另有乾坤。 裴渊当即抽出腰间佩剑,嵌入脚下有一块石板缝隙,用力往上一撬。 “咔哒”一声,石板松动,半边被掀开,露出一张黑漆漆的洞口。 俯身看下去,一股寒凉扑面而来,夹带着几缕幽幽的果蔬香气。李昭昭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扔了下去。 隔了很久,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回响。 很明显这里就是那县令准备交易的藏香之地。 “走,下去看看。”不等她犹疑,一只手揽过腰肢,瞬间两脚离地。 骤然失重,李昭昭赶紧闭上双眼,只感觉到风声疾速刮过耳畔,转眼便踩在了地面上。 她大声喘着粗气,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迅疾吹亮了根火折。 光影扫过去,四周皆是被修得规规整整的黄土,她稍稍松了口气,缓缓从裴渊怀中滑下来,举着火折准备向上看。 结果先看到的是两只悬在半空的脚。 一道身着官服的人影直挺挺挂在两人头顶上,双手垂落,脖颈被吊挂在十余米高的一根横梁上。 一张苍白的脸低着正看着他们,死者正是县令。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挪步,低头看除了落地踩出的两道新脚印,只有悬尸正下方的留着一串脚印。 “只有一个人进来过,应该是凶手的。”李昭昭看着方向统一的脚印断言道:“而且我们一直在上面,凶手不可能撬开石板从上而下作案。” 那么凶手是如何做到把尸体挂到十几米高的横梁上的? 裴渊仍抬头看着悬尸,推演着各种可能。地窖内唯一能让人登高的方法就是四周几只木箱子,里面应该放着这几年他们偷藏的赃物。 他努力将木箱子堆叠起来,但越往上叠重心越不稳,只是叠了五六个就摇摇欲坠。 “我来试试。”李昭昭想着若是凶手清瘦也未必不能完成,便自告奋勇边抓住木箱扶手边借力逐级爬上去。 但爬到第四层时的双腿就已剧烈发颤,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歪了出去。 就在刹那,手腕被一只大手紧紧拽住。 “嫂子,手好凉啊。” 一张俏皮明媚的脸从木箱另一端露了出来,龇着牙冲她笑着。 下一秒就被另一只大手一掌拍开,被裴渊狠狠瞪了一眼。 三人落地,这人又冲到李昭昭面前:“方才失礼,嫂子莫怪。之前忙着帮他查案,都没能得空参加你们婚礼,只见过嫂子画像,真真百闻不如一见啊。” “帮他查案?”李昭昭看向裴渊。 “大理寺司直,展鹿。”裴渊替他自我介绍,又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此人笑得没心没肺,补了句:“是最年轻的司直,展鹿。” 李昭昭掩着笑也想捉弄捉弄他:“好啊,那就劳烦这位大理寺最年轻的司直再搭把手把县令拉上去吧。” 听完,裴渊也笑了,撞了下展鹿,做了个请的动作。 三人抱作一团又飞身钻过那洞口回到破庙内,瞄准那挂尸的位置将周围的石板一块块撬开。 向下望去,恰好可以看清横梁上的尸体。 李昭昭摸着死者颈后的绳结,这种结法极为特别,一圈圈打死,垂死之人只会越挣越紧,很明显不是寻常百姓会打的活结。 “是水手结。凶手应该常年行船漂泊,靠水谋生。” “瑞丰号的香品都靠码头搬运卸货,清河县会打这种绳结的人不少。” 小小绳结显然确认不了凶手身份。人命关天,裴渊将长绳打了个圈抛了下去套上尸身,与展鹿二人一前一后合力牵拉,瞅准时机拿着剪 子把水手结绞开。一番气力后,尸身终于平躺在庙堂内。 李昭昭立刻上前轻触死者肩背、四肢的皮肤,发青僵冷,还没完全形成尸僵。掀开衣袍,尸斑浅浅浮于腰腹后侧,短暂按压之后还能褪色。 “死亡时辰不长。看尸僵与尸斑的状态,应当是昨夜遇害。” 她边说边顺着尸身从上至下仔细查验,解开外袍衣襟,翻看各处皮肉。体表完整无外伤,周身唯有颈后一处发紫的勒扼痕迹。 “死因应当就是这水手结勒压窒息而亡。” “勒压窒息...难不成这县令上吊自缢死的?”展鹿忍不住开口。 “不会,这么大一笔买卖他不可能想不开自尽。” “那难不成凶手先勒死的他再挂上去的?” “先勒死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怎么挂上去呢?”李昭昭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同他耐心解释,眼神却被一双发白的手吸引了过去。 只见尸体双手攥着拳,指节绷得发白,像是临死前仍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她用力一点点掰开指骨,一抹亮色嵌在指缝里,凑近嗅闻有一股油漆的锈味,应该是某种涂色颜料。 另一只手也被掰开,藏着一小撮香粉,应该是清点香品时沾上的。 这么多上等香品一个人就算熬三天三夜也清点不完,所以昨夜进地窖的一定不只县令一人。 现下唯一了解县令行踪的只有官驿那些同他一起来的仆从们。 三人立刻前往驿站,当即传唤了驿卒与县衙仆从们,结果令他们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所有人的供词都说县令昨晚就是一个人来的,只说是担心这批香品实在贵重,怕清点有误,要再去仔细核验一遍,随后便孤身离了驿站。 展鹿一听,先暴跳如雷:“你们串通好的吧!这么多箱怎么数得完!” 一名仆从被问得一头雾水:“县令担心香品受潮,命我们下榻当晚,就将这些箱子搬进去并清点完毕了。大人问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昭昭:“难不成这地窖还另有暗门?” “对啊,你们没注意到吗?我就是从那扇门进来的啊。”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两副同款无言以对的无语神色。 这么关键的线索,此人竟憋到现在才说。 展鹿双手一摊,一脸无辜:“这可不能怪我啊,你俩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我还以为你俩从暗门进来发现的这人死了呢。” 裴渊白了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语带警告:“还不快带路。” 两人跟在他后头,越往里走身旁两侧草丛越来越高,直至来到一处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岩壁前,展鹿驻足,绞开一整面墙的杂草才露出那扇暗门来。 初极狭,才通人。李昭昭被挤得够呛,更觉此人甚怪,不禁发问: “这破庙明明有处这么大的正门,你怎偏偏爱走这刁钻小门?” 轻笑声从前方悠悠传来:“习惯了呗,本司直查案从来不走正门。越是偏,越是容易听声辩位。再说了,昨晚听到这里有动静当然选个近的门走了。” 12. 哇呜一口,真入味 洞门一开,天光乍泄。 那串嵌在黄土里的脚印更是明显,李昭昭蹲下身比划了下,摇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县令人高马大,身长目测也有八尺,可这地上的脚印纤细小巧,根本不可能是他留下的。 难道....昨夜踏入地窖的不是县令? 而是凶手先杀了他,再将县令的尸体背进地窖? 但若是孤身一人背着另一人,又如何做到将他悬挂在这么高的横梁上。 踩着木箱子上去显然成功概率为零。 她不断设疑,又不断反驳自己。忽然庙外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断: “舅舅!我的亲舅舅啊!” 薛临扬跑得衣冠歪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狂奔过来,一眼望见仰面平躺的县令,噗通一声跪下捶地,哭得肝肠寸断。 他转头看向裴渊,厉声控诉:“你们凭什么扣着我舅舅的尸身不放?!官驿的人说你下令不许任何人把尸体带回去!” “人死为大!难不成我还要等你们慢慢破完案子,才能给我舅舅办丧事?到时候尸体都腐了,搞不好头七都过了!大理寺安的什么心!” 任由他撒泼哭闹,李昭昭只当没看见,平静问道:“你这几日身在何处?可有人替你证明?” 他啐了一口:“本公子这几日都在清河县,不是被他禁的足吗?瑞丰号重新开张,自然忙着清点货物,满城百姓皆可为我作证!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本公子泯灭人性,亲手杀了自己亲舅舅?” “倒是你们二人一路追踪我舅舅,昨夜的破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就只有你们二人知道,你俩难道不是本案最大犯罪嫌疑人吗?!” “仗着大理寺滥用私权,冤枉忠良。信不信本公子上报京城,参你们一本!” 啪—— 展鹿一巴掌甩过去,吹着手掌:“老子最恨倒打一耙的聒噪之人,再敢叫嚣,先拘了你。” 薛临扬捂着脸,转身就被几人架回官驿,连同县令的尸体一起严加看管。 此地地处远郊,驿站周遭只有寥寥三两家临街小铺。出了官驿,三人腹中空空,就近寻了处食铺。 屁股还没落座,展鹿便熟络得当自己家似的:“小二,上好酒好菜!” 被对面的裴渊瞪了一眼:“办案期间,不可饮酒。” “帮你盯薛临扬这么多天,还不好好犒劳我?”他眉眼一垮,立马回呛。 李昭昭听闻此言,也立马斜了裴渊一眼:“你早知道薛临扬不在场,为何还不拦着我质疑他?” “哎呀,嫂子。要是拦你,我们怎么激怒薛临扬,让他呆我们眼皮子底下啊。嫂子还是乖乖验尸吧,断案这种事还得靠我们。” 说着就朝端着酒菜的小二招了招手。一碟接一碟,转眼就摆满了一桌荤素佳肴,酒香袅袅扑鼻而来。 口水直流三千尺,展鹿迫不及待就要动筷。忽然咣当一声,一只靴子砸在桌上。 臭气熏天,他捏着鼻子,连连作呕:“你偷拿人家靴子干嘛?” “别着急吃啊,展兄弟、最年轻的展司直。这能打探到来处吗?” 被他俩摆了一道,李昭昭就要立刻摆回去。 偏这主儿耳根子软,随便扒拉了几口,抢过靴子就一溜烟儿不见了。 “你这哪招来的人啊,风风火火,还有点神经质。” 裴渊看向门口,低低笑了声:“习惯就好。他人挺好的,自小混迹市井,游走四方,最擅追踪、打探消息。有他在,我们也省力些。” 两人菜没吃几口,这人又风风火火回来了。手里拎着靴子,身后还跟着个满脸局促的中年男子。 正是这带闻名的靴匠赵老蔫。 “这靴子,是你亲手打的?”李昭昭确实“省力”地问道。 赵老蔫左右端详,翻到靴掌时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他的独门手艺,当即点头如捣蒜。 他满脸费解:“这靴子是小人给县令打的,但还是上个月的事了,当时他嫌紧,就没要。这怎么穿他脚上了?” “可能是凶手的。”裴渊觉得行凶后穿在县令脚上,为混淆视听也不是不可能。 李昭昭当即反驳,她推理过一个清瘦之人不可能背着如此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如履平地,更别提还要挂尸在十几米高的地方了。 地窖里一定还有线索被遗落了。李昭昭打算再去一探究竟,可能还有新发现。 刚跨出门,方才尚且明朗的天色,骤然转阴。狂风卷着水汽远远扑来,斗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眼天地间一片雾白。 店小二见状,连忙撑着把油纸伞快步追出。一看三个人立在面前,裴渊一手接过竖在与李昭昭中央,将身旁的展鹿往后一拉。 展鹿:“......” 望着雨幕中的两人,无奈摊手。 这雨下得急,大半伞面都倾在李昭昭一侧,裴渊肩头很快湿透。她一路看着沿途经过的物事,全然注意到。 突然眼前一亮,拍了拍裴渊手臂,示意他蹲下。 “我们试试凶手怎么背的县令。”说着,就跳上裴渊的背。 她一路回头看,两道极深的脚印留在身后,哪怕此刻暴雨如注,都来不及冲刷下陷的痕迹。 所以地窖内的那串脚印只可能是凶手一个人的。 裴渊一路背到地窖门前才将她放下,撑着伞陪她细细查验锁孔。 经由一场大雨冲刷,痕迹变得清晰可见。之前从没注意到的锁孔边缘,赫然显露出几根发白细线。 切口平整利落,只能是有人用坚韧的割线拉扯割断的。 “我知道凶手怎么离开的地窖了。”她对裴渊说。 “凶手行凶后,背着死者走入地窖,悬尸布局。离开时,用牛筋线穿过锁孔,套住门栓,从门外借力拉扯,带动门栓落槽反锁。最后用力拽断细线,逃脱这座完美的密室。” “那为何脚印是一个方向?” “很简单,离开时倒着走出去。” 走进地窖,李昭昭仰头望着横梁,现下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没解决,那就是凶手怎么把县令挂上去的。 没有磕碰,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徒手攀爬绝不可能。 如果凶手踩着梯子登高,待将尸体挂上横梁后再把梯子撤出去..... “不可能。”裴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如果梯子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而断裂,凶手必会从三四层楼高度摔下,不死也多半残废,留下的痕迹更多,他不可能如此冒险。” 李昭昭点了点头,也认可他的说法。 排除下来,只剩一种可能。 那便是凶手和他们一样,从破庙里掀起青石板,将尸体从洞口垂直悬吊落下,再在横梁处打上水手结固定。 荒谬,荒谬至极。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难不成凶手当晚真趁他俩睡着时作的案? 这念头更显得他俩宛若智障。 雨势未歇,日头一下西山。地窖内迅速暗下来,视线越来越模糊,查案更添难度。李昭昭眯起眼,下意识地想问裴渊借火折。 就在这时突然好像想通了什么,转身就朝着门外飞奔出去。 一路奔一路找,直到在一处木屋前才停下。李昭昭长出一口气,她记得先前裴渊背着她走来时山道旁就有这么一处小屋子。 本来未曾在意,但想到凶手也是天黑作案,他要在更幽暗的地窖内完成悬尸、打结、锁门,必然也要烛火照明。 所以如果当夜有人拿着烛火往返,一定会有人看到。 而这整条山道上,恰好就这一户人家。 几声叩门之后,一名身穿布裙的妇人探出头来,同时飘出来的还有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味。 “二位官人、娘子,雨夜登门,可是有急事?” “我们查案路过,想问娘子几句昨夜见闻。昨夜入夜之后,你可曾看见山道上有人经过?” 娘子闻言思忖了下,轻轻摇头:“不曾见过。我昨日炖了一锅肉,炉火熬煮了整整一夜,一直守在灶前,这山道本就偏,昨夜更是半个人影都无。” “当真吗?那这几日,可见过什么行迹异常之人?” 娘子见她仍不死心,沉吟片刻后想起一事:“昨夜确实无异常,不过几天前傍晚,倒是有人来问过路。那人身形不高,倒背着另一个睡着的人走了一路。” 李昭昭眼前一亮:“可看清样貌?” 又摇了摇头:“那人带了个面具,浑身遮得严严实实。” “你如何确定他背上之人是睡着的?万一....” 娘子反倒想起什么,笑道:“那背上之人呼噜声震天响,隔老远我就听得清清楚楚,怎会出错?要么这人睡得沉得很,要么就是喝得酩汀大醉,不省人事了。” 看到拧眉沉思的二人久久不语,全然不觉淋成了落汤鸡,索性端出锅内刚炖好的几块肉,盛在小碟中递了出来。 “雨夜天寒,二位大人查案辛苦,尝尝我炖的肉垫垫肚子。” 肉块色泽油亮,还冒着热气,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馋虫很快勾起两人食欲。 那皮肉炖得酥软,轻轻一夹骨肉分离,一口塞入,裴渊连连称赞如此入味,果然是熬煮了一夜。 “那是自然,我们小本生意,只有火候够了,酱汁才能渗入这肉啊。”娘子边笑着点头边把炖肉的小锅继续放在炉上热着。 火候够了....就会入味..... 李昭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骤然间想通了凶手如何做到悬尸的。 13. 这张脸,真蛊惑人心啊 风雨潇潇,山道泥泞。 李昭昭几乎是拖拽着裴渊回到驿站外那间食铺的,刚进门就冲进后厨,扬声问店小二借灶台、铁锅一用。 本懒洋洋坐着品茶的展鹿见两人浑身湿透,打趣道:“哟,嫂子这是要做小厨娘,急着给大人开小灶呢。瞧,连伞都不要了。” 见两人神色匆匆,也知道案件一定又有新发现了。 赶紧放下茶杯,也跟着李昭昭进了后厨。 一把大米撒入铁锅,盖上锅盖,开火架灶。 火苗舔舐着锅底,铁锅的渐渐变红,锅内大米受热膨胀,不过片刻,便听见“噼啪”几声脆响,一粒粒大米受热爆开,轰然蓬松涨大,在锅壁四处蹦跳。 掀开锅盖,看着一锅炸得喷香的米花,李昭昭终于停手,回看二人。 “看,凶手就是这样把县令的尸体挂上十米高的横梁上的。” 两人面面相觑,依旧一头雾水。 “我勘验过,穿在县令脚上的那靴子底部嵌着那些上等香的粉末,起初我一直以为是他清点时沾染带上的。实则是凶手的。” 望着一锅米花,又听闻此言,两人终于似懂非懂理解了李昭昭在说什么。 那上等香既然早已搬进地窖,叠放在一起,凶手进入地窖把提前准备好的数支烛火点燃,放入每只木箱中,再攀爬上去,挂好尸体。 只需等待片刻,密封的木箱自然受热膨胀,遇到香粉顺势爆炸,尸体就顺理成章地挂在横梁上了。 “即便如此,若是没有帮凶,孤身一人想要完成这番操作绝对不止两个时辰。” 裴渊想到自己那日搬箱子,摞到第五个就已经花了一个时辰不止,要算上先勒死一个比自己高壮许多的县令,此人哪怕轻功了得,力大如牛都几乎不可能做到。 雨声簌簌,灶台上又爆起几颗米花。 连同炸起的还有李昭昭的下一句。 “因为,县令根本不是昨夜死的。” ...... 展鹿一时没反应过来,抓起一把米花塞进嘴里:“怎么证明?” “当然是重新验尸。”趁着停尸时间还不长,李昭昭一手一个拖着两人赶回驿站。 掀开白布,依旧是一张新鲜的面目,近看甚至还带着安详的笑,像是一位寿终正寝的老者心愿已了。 如她所想,两日过去这具尸体未见一点尸斑形成,哪怕是重重按了几下皮肤也还在缓慢回弹。 按理说,秋日闷热,尸身被烘得发烫,内脏会先慢慢腐烂,随着时间推移,尸体表面会映出尸斑,散发烂臭味。 但面前这具尸身,触手极凉,甚至成为了这座驿站内唯一的冷源。 李昭昭将银针插入喉道深处,再抽出时,针尖凝着一层白晶。凑近一嗅,一股辛凉之气直冲鼻腔。 她又掰开县令的口舌,翻看舌根、按压胸腹,最终在牙关内侧刮下一撮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展鹿好奇地凑过去,端详下来感觉像日常用的牙粉,“这县令不会晨起漱口时遇害的吧。” “不是牙粉,应该是冰片融化后板结在后牙上成的垢。” 她将粉末摊在掌心:“他体内被人塞过大量的冰块,所以尸身腐得慢,尸斑、尸僵都比寻常尸体显现得迟,死亡时辰自然就验出来不过两个时辰内。” 若真是这样,那山道上的炖肉娘子就是本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展鹿不由得回忆起他俩冒雨回来说过的话,更加困惑: “可你们不是说那娘子说她看到凶手背上的人在睡觉吗?” “冰块在腹腔内遇热融化成水,水声咕哝滚动,再加上那晚她说在炖肉,两种声音极像,大概是听岔了。” 听完裴渊的解释,展鹿大腿一拍,满嘴喷米花:“这典型的黑吃黑啊!” “何出此言?” “你俩脑子都用来断案上了吧。买家干掉卖家,货款也不用付了,白嫖十几箱上等香。这不是黑吃黑是什么?” 此话一出,李昭昭、裴渊齐刷刷看向他。 他被看得发毛,抱着铁锅退后半步:“别看我。你们两口子查案从来不带我,一点消息都没给过我,我去追踪谁啊?盯薛临扬那几日,除了他一天吃几顿、每顿几碗饭,其他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裴渊揉了揉眉心,对这人时而脑子在线时而不在线的,甚是头痛。 “那你干嘛来了?” 展鹿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东西还没交代,赶紧放下铁锅,从怀中掏出本账本递给他:“喏,这瑞丰号的账本,老子翻了个底朝天。” 账本上一笔笔,密密麻麻记着什么雪上一枝蒿三钱,见血封喉二两,钩吻半斤… 都是些是制毒、试毒用的高危香材。翻到后面还有些巨额的银钱往来,进账动辄数百两,甚至数千两。 “就这些了?”裴渊合上册子。 “哪能啊!”展鹿腰杆一直,“一堆呢!” 他大步出门,不多时,只听扑通一声,从外头马背上卸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拖进屋往地上一倒,十七八本账册滚出来,摊了一地。 食铺人稀,三人索性占了一桌三角,将账本摞在中间,点上灯开始查账。 烛火摇曳,没看多久展鹿就嚷嚷起来:“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字又丑又小,跟蚂蚁打架似的,老子眼睛都要瞎了!” 裴渊没理他,侧过头看了眼李昭昭,将自己那盏油灯往她一边挪了挪。 “大人,"我这双眼也是爹妈生的,怎不见你也心疼心疼它啊?”展鹿捂着心口,佯作受伤样。 结果被嫌话多踹了一脚。 李昭昭掩着笑,低头继续翻页。屋外的雨彻底停了,铺子内更是静悄悄的,烛火噼啪下只剩书卷翻页的声音。 约莫半柱香后,对面传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声音。 展鹿终究还是没能撑住,额头“砰”地磕在面前账本上,呼噜声紧随其后,震得烛火直晃。 “这呼噜,可比那县令像多了。”李昭昭忍不住发笑。 烛火暗了又燃,燃了又暗。不知过了多少轮,主力军李昭昭也终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里沁出泪花。 “累了就歇会。”裴渊伸手要抽走她面前的账本。 “马上,就剩最后一本了。”她扒住本子不放。 他们将查出没问题的账本堆在一边,不知不觉间堆成了一座小山。其中不乏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买卖,只是与此案无关的他俩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深究。 忽然一串更巨额的数字突兀地出现在下一页,李昭昭激动地拉过裴渊:“这里! ” 纸上写着:鹤记商行,赵鹤年。 时间是案发前三个月,赵鹤年以商行的名号打过一笔五千两黄金给瑞丰号,条目写的是高品香货款。 可这批高品香竟然留到现在,这县令明显故意留到现在,估计以次充好先搪塞过去,然后想坐地起价等出价更高的买家。 没想到等来了他们伪造的京城求香信。 县令自然觉得钓到了大鱼,没成想被发现了才招致的杀身之祸。 两人一来一回的推理着县令的死因,说到最后一句时李昭昭声音越来越小,再也撑不住头歪了下去,裴渊见状赶紧将手伸了过去。 脸颊正好落在他手掌里。 温热的气息喷在掌心,裴渊僵得笔直,托着她的脸缓缓将手下放,一起搁在桌面上。 又把油灯挪远了些,用另一只手轻轻翻过下一页。 结果一张折纸掉了出来,飘落在地。 他捡起来展开,只瞧了一眼笑脸就消失不见。纸上写着一串被划掉的名字,整整齐齐有二十来个。他认得,这些人都是瑞丰号上报给大理寺的账房。 谁会专门统计瑞丰号历任账房的名字并夹在账本里呢? 骤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裴渊的脑海闪过,他们不是告老还乡不干账房了,而是被杀人灭口了。 瑞丰号登不上台面的交易茫茫多,最清楚的除了薛临扬和县令,就只有这些做账的了。为了应付朝廷的检查,自然得每月都把账目做平。 而知道太多了的人又怎会活得久呢? 裴渊看着下一个还没被划到的名字,朝对面鼾声如雷的展鹿踢了一脚: “喂,醒醒,去暗中保护张宣诚。” 展鹿睡得迷登,醒来就要伸腰作声,被人做了个“嘘”的禁声动作,心中甚是酸涩,撇撇嘴揶揄道: “有了夫人就是不一样,总算知道温柔了。就不能对我也温柔点?” “还不快去?”裴渊冷冷斜了一眼。 展鹿刚要走又看见酣睡的李昭昭,趴下来冲裴渊挤挤眼:“不过我说你真是好福气。孤苦小半身,得了个这么好看又聪明的嫂子,这验尸手法,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一脸迷弟相。 “再废话,连你腿一起打断。” 一溜烟地终于消停了,裴渊舒了口气,一手仍托着李昭昭脸颊,另一手撑着下巴认真端详起她。 想起初见时灵堂上自证清白,想起新婚夜渡药给自己,想起曲水池中假扮九娘,还有破庙里、地窖中种种...... 虽从小身居闺中,却果敢刚正,行事作风全然没有小女子的模样。 若不是沈家苛待,她本可以凭这一身验尸的本事在青霞镇堂堂正正地立足,又何须事急从权,找一个素昧平生的判官假成婚约? 倘若自己不是判官,不身居此位,就这样与她归隐一座小小市井,相伴到老也挺好。 可惜,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为了查案带着她四处奔波,终究是自己亏欠了她。 裴渊心里莫名一刺,掌心里的人儿也同时叹了口气。 李昭昭眉头缓缓紧蹙,头不安地偏了偏,梦魇般嘴里嘟囔着什么。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他掌心。 14. 人比粥甜 李昭昭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揉着干涩的眼环顾四周,不知怎地从案上睡到了榻上。门外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伴着丝丝缕缕的米香飘进来。 肚子也咕嘟叫了一声,她推开门下楼,看见裴渊背对着立在灶台前,袖口挽着,正拿着铁勺在一口陶罐里慢慢搅着。 晨光打在他肩上,难得见他如此悠闲自在的样子。 李昭昭抱着膝看了一会,嘴角一直瞧着。 裴渊没有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醒了?桌上晾了一碗,温的,正好入口。这是八珍粥,补气血的。看你又清瘦了些,尝尝吧。” 她趿着鞋走过去,那粥熬得糯糯的,红枣、莲子、薏仁浮在面上,底下沉着几样药材,甜香扑鼻。她舀了一勺,米油化开,胃舒服了许多。 她喜甜,只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你哪里学来的?” “这里一带最近都在熬这个。”裴渊搅着罐里的粥,“清晨去打水时恰好遇到那炖肉的娘子,见她灶上熬着,便学了一手。” 转过身来。 “噗——” 李昭昭一口粥险些喷出去,猛地呛住,连连咳嗽。 面前这人罩着一张马面具,长脸又突颧,只露出两个圆孔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要不是那身月白常袍,她根本认不出这面具下就是裴渊。 “你熬个粥,戴这个做什么?!” 摘下面具,搁在炉边:“最近京城刮过来的风。听闻安亲王率军平定西北叛乱,大获全胜,班师回朝。京中人人戴着马面具游街庆贺,这股风自是月一路吹到清河县来了。为此,朝廷还拨了官银下发到各州县,让百姓同过八珍节。” “八珍节?” “嗯,八珍取‘八宝呈祥’之意。今日起就是八珍节,一般连过三日。各州县又得了官银,今年的八珍节应该比往年热闹许多。” 说话间食铺外接连路过几队摇铃的车马,载着四邻八乡的老幼,都来这清河县远郊赏景踏青。 官驿外的小街难得人声鼎沸,两旁人家纷纷支起摊头,吆喝叫卖,趁着这三天八珍节卖些特产贴补家用。 李昭昭也戴上了张马面具,混在人群里慢慢走。清河县远郊与城里不同,街两旁多是摆摊的手艺人,画糖人的、编草虫的、剪纸的,她东看看西看看,脚步越走越慢。 忽然在一个小摊前停住了。 摆摊的是个也带着马面具的小伙计,面前支着画架,正给对面坐着的人画像。只见他眼睛一扫,笔走龙蛇,勾线、皴染、点墨,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张人像画好。 围观众人看过去,掌声连连。那画中与坐着的那人一模一样,端的是栩栩如生。 李昭昭也来了兴致,拉着裴渊排进队里。轮到他俩时,两人摘下面具,那小伙计就凭着面具上两个圆孔,自上而下扫了下二人的脸,不多时,纸上便出现了一对并肩而坐的才子佳人。 “画得真好。”李昭昭越看越喜欢,边摸着银子边问道:“小师傅,若是没有见过的人,你也能画吗?” 小伙计收了钱,嘴快得很:“能啊。若是有人见过,把长相说与我听,高矮胖瘦、眉眼的特征,照着描述我就能画个七八分像。前儿还有人拿着旁人的描述来找我画呢。” 说着就从从画筒里抽出一叠,一张张翻给她看。山水、孩童、货郎……翻到中间,李昭昭的手忽然停了。 那是一张人像,画上人一身布衣,脸上罩着一张马面具。 但日期是一周前。 一周前,安亲王都还没平定西北,告师回京。怎么会有人、提前戴上了马面具? “是谁找你画的?”裴渊也看出了不对劲。 “就山脚下那户卖炖肉的崔娘子呀!她给的倒不少呢。” 一周前..... 崔娘子想要画的是不是就是她说的之前看到的背着打呼之人的那个也带着面具的人? 还没等两人细想,人群里撞进来一个人。 展鹿跑得满头大汗:“大人!嫂子!出事了,张宣诚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裴渊一把揪住他。 “我今日摸到瑞丰号,挨个打听。结果你猜怎么着,号里的人说张宣诚两周前就不见了!只当他是有急事告假了,那瑞丰号都换了新账房了。” 李昭昭后脑一凉,猛地抬头:“快回官驿,重新验尸。” 两人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赶紧提前让驿站小厮们提前清扫好停尸的那间房,遣散了住户。 然而再一次掀开白布,门外早就炸开了锅。 薛临扬被展鹿反剪着双臂按在廊下,仍在拼命挣扎嘶吼:“放开我!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蹋我舅舅的尸身!大理寺欺人太甚!” 前来踏青的住户们、当地摊贩们全被隔在房外,正伸长脖子往里瞧。 李昭昭围着尸床踱来踱去,环视围观众人: “其实本案自始至终,都有一个疑点,那就是这双靴子。” “人死之后,周身因筋肉松弛,背起来只会比活人更重。而县令身高八尺不止,倘若这靴子真是凶手的,那凶手便是个体矮清瘦之人。这样一个人,背着人高马大的县令走了那么远的山道,脚印应很深很清晰才是。”她将本案对着不明所以的百姓重新复盘。 “正如那日暴雨,我夫君背我时留下的那两道脚印,纵是雨水也很难马上冲刷不见。” 见人群里有人点头,她续道:“可这靴子竟能穿在这位死者脚上。这就说明,死者根本不是县令。” 展鹿听言将靴子扔给李昭昭,朝死者脚上一套,果真严丝合缝。 满堂哗然。 薛临扬见状,嘶叫起来:“胡说!这人体型不是和我舅舅一样吗?你们自己验的尸,还能有差?” 众人一观,确实躺在面前的死者身形宽大,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李昭昭缓缓走向薛临扬,嘴角一弯:“这也要感谢我夫君,前日他为我打水回来,不过走了趟山道,便大汗淋漓。诸位再低头看看,自己穿的什么?” 单衣薄衫,男子们更是挽着袖子。</p >众人醒悟此时初秋,稍微干点活便汗水泽泽,可面前这具尸体里三层外三层,外头还穿着件厚重的官服。 “没错,穿得厚些,一来可以撑出县令的魁梧体型,二来可以兜住冰块。” 李昭昭继续解释:“凶手将大量冰块塞进尸身体内,再用厚衣缠住,一路背来。冰块缓缓融化,被厚衣吸干,等背到地窖,冰也化得差不多了,分量正好轻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地窖外的脚印那么浅。” 一语落下,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没人能这么快接受这么大的反转。 良久,人群里一个颤颤巍巍地声音冒出来:“那…那死的这人,是谁?” 李昭昭望向裴渊,顿了顿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此人正是张宣诚。” 展鹿先倒吸一口凉气:“我们还想暗中保他…原来他早就遇害了。可为什么…?” “是因为名单夹在账本里,而账本被你抢先一步拿走,所以张宣诚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被划掉。” 裴渊边解释边走近尸床,望着这张陌生的脸,只觉后背一点点发凉。 死的不是县令。 那么,真正的县令,现在何处? 李昭昭俯下身,仔细端详这副新鲜面容,沿着发际、耳后、下颌一寸寸摸过去。 一遍又一遍,这是极高的易容术,从业生涯里她见过的易容术不少,但如此这般天衣无缝的世间罕见,这张人皮面具像是在第一张脸上重新长出的血肉。 想要破解这张脸,验尸箱里的工具明显不够。 当然,只有她一个人也不够。 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易容术需特意调配的药液才能化开,若是靠蛮力用小刀刮下来,只会把第一张脸连皮带肉一起撕扯下来。 目前看来,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帮她。 她脑海里立马闪现出义馆内那覆面女子的脸。 “展....”还没叫展鹿去带人回来,那覆面女子竟此刻就站在门外。 众人看到这女子提着个药箱纷纷让道,一进门朝裴渊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李昭昭身侧。 轻轻对她咬耳道:“此等人皮面具多以鱼鳔胶粘附,须以明矾皂角水,佐烈酒,温敷化胶。” 她边说着边打开药箱,里头放着寻白矾二两、皂角一把、烈酒一坛,又要了点热水。 李昭昭侧眸看着她,这配方与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她们一人切药研磨,一人称量计重,一来一回配合得默契无间,活像两个灶台前忙活的小厨娘。 李昭昭挽起袖子,将白矾研碎,调入皂角煎出的浓汁里,又兑入烈酒,就着小炭炉慢慢煨着。 转眼第一份药液配置完成,光下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她切了一角尸体颚角的面具覆在自己手上,舀起一勺药液正要滴上去,被那女子一把按住。 “等等,你确定?” 要是成功那另说,但要是矾下重了或是酒喷多了,皮肤被溶出个洞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李昭昭倒一脸无所谓:“确定。” 15. 你已经死了十年了 众人屏气看着,更是紧张。一勺下去,那小片“皮肤”肉眼可见地塌软、蜷曲、消融,最后化成一滩水。 成了! 欢呼间突然裴渊、展鹿、那女子齐齐快步上去,只见李昭昭手背还是溶出了几条小口子。 她急着试验,就干脆省了用棉纱沾上药液这一步,一勺能化开一张脸的胶,但这是一块手背就显得多了。 简单冲洗了下就开始对着那张脸下手,她夹起泡在温热的药液中的纱布,一层层敷在那人皮面具上,停留几下后顺着发际轻拨。 面具边缘渐渐翘起,像蛇蜕皮般整张脸就这么被夹了起来。 映人眼帘的是张全然陌生的脸。面黄肌瘦,颧骨支起来,下巴有一颗黑痣。 众人面面相觑,都表示没见过这人。“这人是谁啊?外乡来的吧。” 裴渊负手而立,心中了然道:“此人正是瑞丰号前任账房张宣诚,于两周前消失,实则是遇害。如今瑞丰号的账房恐怕早就换人了,是这样吗?薛公子。” 薛临扬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嗓子蹦不出半点声音。 “拿下,严加看管。” 衙役们一拥而上夹着瘫软的薛的临扬拖了下去,方才窃窃私语的房外终于爆开一阵叫爽,接连着掌声雷动,无人不为面前女子拱手作揖,满眼敬佩。 李昭昭被这一阵阵声浪裹在中间,怔了怔,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怪不得你让我走之前,务必去义馆把这位娘子请回来。原来早算准了,要她协助嫂子验尸啊。”展鹿挤到裴渊身边,拿胳膊肘捅捅他感叹道。 “要我说,嫂子这手艺是天下第一,这位娘子嘛,就是天下第二。” 裴渊隔着蜂拥上来的人群望向李昭昭,一脸欣慰地笑着。 人声中,她被那女子悄悄拉着躲去了后场,两人面对面坐着,那女子磨了点药草敷在她手上,然后用一卷又一卷的纱布细细缠着。 “这么好看的手,你应当小心才是。”李昭昭低头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从怀中掏出个白色物什,忽然勾起她下巴:“这是你的吗?” 白色物什比在女子覆面的白纱旁,如出一辙,仿佛是谁剪下的一角。 那女子眼睛瞪得浑圆,手指紧紧掐着掌心,但还是在李昭昭口中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 “其实那晚地窖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等着她继续推断。 “你早知道县令此行要卖上等香,遂也一路跟踪他来到这里,并且你知道交易就在那晚。遂想早早埋伏在地窖等着他,结果进门就看到县令被挂在横梁上。你听闻庙上响动以为是凶手,情急之下逃了出去,但百密一疏,面上的白纱被门后的牛筋线刮到,于是现场就留下了这一小截面纱。” “义馆隶属清河县县衙,你身为主事,更听命于县令。但从那日你留阿福全尸等我们前来,到今日夜行数十里跟踪县令,这桩桩件件都针对县令。这怎么解释?” 语出直快,但李昭昭始终也没有抬头看那女子,她心中也有一件想确认却不敢确认的事。 她想一吐为快,但不敢说。 女子才缓缓抬头:“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你家夫君?” “小仪,是你对吗?”李昭昭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若是没有重活一世,应该与面前此人阴阳两隔。 这世间终究无人与她验尸时如左右手般默契无间,如果有,那一定是方若仪。 这位陪伴了她从善堂到京城整整十年的旧友。 或许也在从见到她第一面时猜疑到现在,也不敢相认。 女子终于抬头,双眼通红:“你死之后,上面说你暴病而亡,一卷草席就将你抬出宫门。仵作馆当天就被遣散了,我们几个四散各地,从此只能隐姓埋名。我一路逃亡到清河县,这狗县令不知从哪里打听出我会验尸解毒,让我为这些香娘子医治,后来她们体内的香药越来越多,中毒情况复杂,我实在束手无策.......” 她哽咽了几下:“县令就觉得留我无用,便将我.......”说着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纱结,白纱一滑落,李昭昭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自眉骨到下颌,那张脸上横七竖八地爬满疤痕,明显是反复烫烧留下的痕迹,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摸着伤疤,李昭昭一把揽过她的肩抱住她:“对不起,我竟不知......我死了不过三日,怎发生这么多事.......” “三日?”女子推开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问了一遍: “你是说你觉得自己只死了三日?” “难道不是....?” 她哀叹了口气:“十年了。” “李昭昭,从你去世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李昭昭僵在原地,嗓子胀痛发涩,不语泪先流。 十年。 那她这十年.......身在何处? “找到了!” 展鹿风风火火地夺门而入,喘着粗气:“我们找到县令的行踪了!” 两人见人闯入,一个忙着系好白纱,另一个瞥过头不好意思地拭泪:“人在何处?” “官道驿铺传回的信儿。前日清晨,有个戴马面具的客商在铺子里买了匹马,付的是整锭银子,出手阔绰得很。伙计多嘴问他去哪,他说北上。” “北上.....”裴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吓了他一跳:“他假死脱身,弃了清河县,此行一路向北,应该是去鹤记商行,找更大的靠山赵鹤年了。” “找赵鹤年?这人和他做买卖多年被他以次充好,要是见到他早把他碎尸万段了,他脑子坏了要去找他做靠山?” 李昭昭第一次没有对展鹿的发问不耐烦,解释道:“此招虽险,胜算却高。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几人齐齐看向她:“哪里的俗话....?” 裴渊即刻正要动身,被她打断:“且慢,我要带上她一同北上。” 县令不见,清河县群龙无首,现在送她回去也难以安身立命,李昭昭实在不放心随便编了个需要有人帮忙验尸的由头骗过裴展二人。 一行人当日就收拾好行装,雇了一车两马,扮作举家北上赶集投亲的寻常客商,一路向北,出了清河县地界。 八珍节正酣,官道上处处是人。几人行至第三日晌午,前方官道才豁然开阔,两排常青古木参天而立,将天光筛得细碎,斑驳洒落在石柱上,刻出“无有乡”三个大字。 这座乡城规模更大些,四人尚未入城,已听见人声鼎沸。 远远望去,整 条长街张灯结彩,男女老少脸上俱戴着各种兽首面具,不止马面,虎头、兔首、鹿角的应有尽有,行进间兽首攒动,宛如百兽夜行。 街两侧酒肆全开了张,划拳的、投壶的、斗鸡的,热闹非凡,看样子是要彻夜不歇。 展鹿骑在马上,两眼直放光。他咽了口唾沫,凑到裴渊马边,挤眉弄眼: “大人您看,查案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鹤记商行又不会长腿跑了,您说是不是?咱几个连夜赶了三日,人困马乏的,万一耽误了查案可怎么好.......” 裴渊板着脸,瞥他一眼:“说人话。” “歇一晚吧!”展鹿脱口而出,可怜巴巴地搓着手,“就一晚!” 裴渊正要呵斥,回头忽然瞥见跟在后面的那辆小车早早停在半路上。 半张车帘掀着,李昭昭探出头来,正望着街边一处捏面人的摊子出神。 老师傅十指翻飞,一坨彩面三揉两捏,便成了个活灵活现的孙行者。还没看完,又被不远处演傀儡戏的吸引了去,锣鼓点一响,木人傀儡翻打扑跌,笑闹声一片。 裴渊沉默片刻,调转马头,走到车边,道:“就在这休整一日吧。” 李昭昭一听这话立马醒了神,两眼也是亮晶晶的。 前面的展鹿已经欢呼着蹿下了马,边说着入乡随俗边拉着他们就要挤进面具摊。 另三人觉得别扭,纷纷摆手,却热情难辞。 “傻啊你们,满街都戴,我们不戴的反而更扎眼!” “........”这话确实是裴渊上次自己说的,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只能陪着这事儿精一同挑选面具。 面具摊前挂着百十张兽首,马、虎、鹿、兔、狐,琳琅满目。摊主是个爽利大妈,一见来了生意赶紧招呼:“四位客官,外乡来的吧,随便挑!本摊的面具,保你戴上亲娘都认不出!” 李昭昭随手取下一张狐狸面。面具上一双狭长的眼,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就它吧。” 这狐面狡黠、机敏,锐眼如珠,裴渊看了眼心中暗笑还真像她。转身就看到一张猴面挂在墙上,摘下就扣在展鹿脸上,左看右看,像,太像了! 动若窜天猴,静若瞌睡虫。就是猴子本猴。 展鹿懒得理他,凑去新朋友方若仪身边,刚想给她也挑一个,她却取下一张般若鬼面。展鹿吓得一抖,这青白鬼面獠牙斜出,面目狰狞,越看越恶心。 他想不通她一个弱女子怎会喜欢如此可怖的东西。 “哎哟,这位客官好俊的一张脸!”大妈见就裴渊犹豫不决,二话不说抄起一张,踮着脚便往他头上扣,“俊脸更得戴!省得街上小娘子招惹了去!” 那面具“啪”地扣在裴渊脸上。 众人定睛一看。 一颗大猪头。 嘴角还往上翘着,憨态可掬,甚是喜气。 一声爆笑,展鹿第一个绷不住,笑得直打跌,一解被他扣猴面具之气,整个人撑着摊架才直起腰来: “哈哈哈哈!这面具有灵性!一看就是您,慧眼如猪、大智若愚!” 还没笑完,被他一脚踹出三步远。 李昭昭憋得肩膀直抖,到底还是走上前,伸手替他调整脑后的绑带。裴渊更不好意思,整个人僵若木偶,唯一露在外的两个耳朵肉眼可见地涨得通红。 16. 忍不住了 裴渊羞得很,将几人面具的钱一并付了,领着众人进了一间古色古香的茶楼。 坐下没多久,裴渊执壶给李昭昭续了杯茶,忽然低声问: “想不想过一回真正的八珍节?” 她一愣:“真正的?” 裴渊点点头,在清河县远郊的时候他就想带她过一回真正的八珍节,无奈地偏人稀,节日味淡。无有乡不同,靠近京城,他早打听到这间听涛楼是当地出了名的茶楼,八珍席最是道。 人间幸事,不过围囿吃喝二字。 用展鹿的话来说,就是不开心就先填饱肚子。 那边茶博士已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四位客官,八珍席这就开!晌午就订下的,灶上煨了一下午了。” 同时间,堂上琵琶一抡,说书先生恰好开书。 一曲评弹,咿咿呀呀展开: “话说那清河县,出了桩惊天奇案!县太爷驾鹤西天,悬尸在那高梁上,随风打转转!惊来了位青天大老爷,携着夫人来探案,各位您猜怎么着,一掀棺材板,死尸起来喊冤啦!” 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李昭昭扶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验尸倒成了个变戏法的。 “好!”展鹿一拍桌子,赏钱啪地拍出去,豪气干云,“先生!再讲一段!有没有艳情版的?” 裴渊起身欲走,茶博士眼尖,一把拉住他胳膊:“哎哟客官别走啊!小的瞧您这面具,是戴了猪头的判官?!巧了!本楼新排的段子,正是《猪头判官斩妖除魔》,说的是判官爷脸覆神猪面具,一口仙气,降服清河县百丈水怪。” 李昭昭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拉住裴渊的袖子,仰头看他,一双眼睛弯弯的: “听听吧,猪头判官。” “听听你多威风。” 趁此机会,茶博士响指一打,八珍席流水一样端上来。 清蒸的、红焖的、糟溜的、蜜炙的,八样主菜围着一坛八珍粥,香气满桌。展鹿眼睛都看直了,猴面推到脑门上,抄起筷子就要下手。 “慢着。”裴渊按住坛口,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是你想要的好酒好菜吗?” 展鹿听出了话外音,立刻敛笑,满满斟了一杯,双手举到李昭昭面前:“嫂子!这杯先敬你,多谢嫂子!不然这抠门精儿才不会这么对我呢!” 裴渊:“......” 李昭昭忍着笑接了杯,一饮而尽。酒是果子酿的,甜丝丝的,回味才有一点辣。她没喝过酒,一杯下去,从喉咙烧到胃底。 酒过三巡,楼里进来个挎着灯笼架的伙计,挨桌吆喝:“猜灯谜咯,猜中了特送一坛佳酿!” 一听白喝,展鹿更是来劲,大马金刀腿一拦,将整个灯笼架都抢了过来。 李昭昭随手挑了一盏,灯穗下的签条上写着一个“香”字。 “香字组的谜,最难。”"伙计笑道。 裴渊从那签匣里随手揭了一张,展开念道: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物” 方若仪端着酒杯,想了片刻:“‘府’字?不对……是‘磨’?” “香炉!”展鹿抢答。 伙计摇头。 “是‘麝’。” 李昭昭忽然开口。三人皆是一愣。 “南洋有个人是个‘身’字,只有一寸长是个‘寸’字,身寸为射,广射为麝。麝脐之香,寸香值千金,是所有香材里最金贵的一味。”她放下筷子,慢悠悠解释道。 伙计张大了嘴:“客、客官怎么知道……这谜面三年没人猜中过!” “猜错的,喝酒。”李昭昭下巴微扬,笑眯眯地举杯示意。 接连几局,几人连猜连错,展鹿更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方若仪也输了几盏,她猜谜猜得少,喝酒却喝得急,一杯接一杯。 裴渊一个未猜,喝得最多,但面不改色,只是静静看着李昭昭玩,她只喝了最初那一杯,脸颊却慢慢烧起来。 忽然间,展鹿砰地一头栽在桌上,猴面飞进碟子,呼噜声震天。方若仪也歪在椅背上,白纱松散开来,李昭昭强撑着晕眩,替她把纱重新系好。 楼里依旧热闹,划拳喝彩声声声入耳,身后天空炸起一整片五光十色的烟花,映在还睁着眼的两人脸上。 李昭昭撑着桌子站起来,晃了晃,一头栽向旁边。 裴渊眼疾手快接住她。 “裴渊。”李昭昭勾住他脖子,忽然凑近,狐面斜挂着,露出半张烧红的脸。热乎乎的酒气喷在他脸上。 “我跟你说个秘密。” 裴渊看着她湿漉漉的双眼,慌了神:“什么秘密?” “来,我带你去看。”勾着他脖子就往外走,脚步虚浮,裴渊不敢挣脱,只得半屈着膝半扶着她穿过灯河人海。 七拐八绕的,被她带到了一间铺子前。 铺面陈旧,像是许久没修缮过了,依稀辨认出旧匾上刻的字好似是莫.....记? “关门了。”裴渊拉住她。 “关门才好。” 李昭昭绕到后巷,熟门熟路地拍响院门:“老板住后院。他白天卖面具,晚上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北边这一片,凡有死者要留容的,都偷偷来找他。” 裴渊一怔:“你怎么知道?” 院门果然“吱呀”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举着油灯探出头,鹰钩鼻,吊梢眼,正是莫老板。见门外立着两个戴兽面的,他吓得一哆嗦:“你们?” “莫叔!”李昭昭把狐面推上去,像是遇到旧友般笑嘻嘻的。“我们想看看你的私藏。” 莫老头推着油灯凑近了些,闻到一股酒味。 “哎哟,姑奶奶,可小声些,我只当你不来了呢。”便赶紧做了个嘘声动作把她拉了进去。 里屋没有窗,四壁点着长明灯。裴渊随着灯影望过去,眼睛越张越大。 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脸。 陶的、木的、石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巴掌大的面模,眉眼宛然,如同满墙的人正静静看着他。 莫老头见他表情不对,应该不是内行人,摇了摇李昭昭:“这位是?” “我夫君!怎么样,好看吧!还没带他见过您呢!”李昭昭傻笑着,像炫耀珍宝般一把裴渊推向他给他看。 裴渊一脸不好意思:“内子不胜酒力,您别见笑。” 莫老头摇摇头,低声同他解释:“这些都是我做的活计。人死了,脸先垮。家属出得起钱的,我就趁尸身未腐时翻个模,照着雕一张面具,入殓时覆在脸上,叫留容。这买卖晦气,见不得光,所以啊一般有需要的客人都趁天黑来。” 一旁的李昭昭对着满墙的人脸面具一张张扫过去,上次来的时候这面墙只挂了一行,十年过去,已经快挂不下了。 感叹间忽然被挂在最里面的一副吸引过去。 这副面具只有半张脸,但和那官驿画摊上那张马面具的下半张脸,一模一样。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问道:“这副模子,是谁的?” 油灯凑过去,莫老头挠了挠头:“这个.....应该是三年前,有个客人拿来图样,让我照着雕的。” “我还问他为何只有半张脸,他说这是他师父,人还在世,所以只用半张做纪念。这要求做半张的不多见,所以我印象还挺深的。” 裴渊赶紧问话:“可还记得这人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莫老头努力回想着,突然一拍脑袋:“对了,这人穿着倒甚是怪异,我记得他来找我时还是盛夏,但全身裹得裹得严严实实的。” 没什么有效信息,裴渊干脆直接问:“莫叔,想再向您打听一个人。鹤记商行的赵鹤年,来过吗?” “赵鹤年?”莫老头一拍大腿。 “那小子啊,顶喜欢面具!早些年隔三岔五就来,一回能买走半面墙的傩面,背回京城去,说是私藏。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他还是个愣头小子,蹲在我摊前一看就是一天。” “不过现在嘛......人家现在是大亨咯,做全京城的买卖,哪还会踏咱们这小地方。”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裴渊便带着李昭昭与莫老头告别了。 刚出莫记,夜风一吹,酒劲又重新涌了上来,李昭昭整个人朝一边斜过去。 裴渊不再让她走,弯腰把人打横抱起。 “李昭昭。”他低头看她,“你清醒吗?” “......嗯。” “那你说说,你怎么认识的莫老头?嗯?” 怀里的人搂着他的脖子,眼皮已经黏在一起了,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这个呀.....那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从前啊......” 裴渊等了半晌,只听她均匀温热的呼吸声拂在自己颈侧,酥酥痒痒的,结果没了下文。 风吹来,狐面砸在地上,裴渊低头看着怀中的脸醉意醺然,红扑扑的,心里紧绷的一根弦忽然松了,轻轻缓缓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一路抱着,将人小心放在床榻上,替她褪了鞋袜,正要盖被,她却不满地努着嘴,迷迷糊糊唤着他。 “裴渊.....” 他凑近轻哄:“怎么了,嗯?” 见又没了下文,裴渊眸色一沉,像蛰伏已久的狩猎者终于动了念,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覆上那两片软唇。 他喝了不少,一浓一淡两种酒气在此刻交织,缠绵在一起。 17.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无有乡的载歌载舞到天大亮才歇,这天是八珍节的第二天,客栈外街市依旧络绎不绝,喧闹声透过窗棂断断续续地飘进屋内。 一夜酣睡,展鹿宿醉醒来时两眼直发胀,忍着太阳穴的钝痛边撑着桌面坐起身环视了一圈,看到桌案上压着张裴渊留下的字条。 字条上吩咐他,去打探赵鹤年的面具一般找谁做,还有此人平日的行踪、爱好,事无巨细都要知道。 一直奔走到日上三竿,情报才传进裴渊耳朵: “打探清楚了,那赵鹤年住在槐花巷。此人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对自己极严苛,每日寅时起身读书,卯时处置商行大小事务。余下时辰,多半闭门待在书房,再不就是做面具,极少外出,也几乎不见外客,寻常人很难见得到他。” 李昭昭接过字条,摇了摇头,正发愁着如何才能见到这位鹤记商行的老板,远处陡然炸开一声凄厉惊叫。 “死人了!快来人啊!”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循声而去。声音来自长街尽头的一处小栈,只见一众衙役围在门前,面色惨白,窃窃私语,竟无一人敢上前推门。 展鹿拨开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壮了壮胆子,推门而入。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唯有一扇高窗透进几缕光,展鹿刚进去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往前滚了两步。 满地狼藉,碗碟、酒壶、没吃完的饭菜铺了一地,空气中还散发着食物的馊味。 “奶奶的!这人多久没出门了,恶心死了!”展鹿捏着鼻子大骂。 顺脚勾着死人的脸看了眼,死者确是消失多日的县令。 此刻他俯卧于地,已然气绝。右手向前伸着,贴在地面上,画着半个圆,像试图留下什么记号,又像是死前挣扎所致。 那水渍还微微发亮,边缘有些干涸,显然画下没多久就遇害了。 李昭昭随裴渊入内,反手将门掩上。她蹲下身,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致命伤藏在颈侧。 她用帕子一点点拨开散乱的发髻,颈侧有一道极深的刀伤,自左耳下斜贯至咽喉,几乎将半边脖颈切断。 轻轻按压伤口边缘,皮肉已经僵硬,创缘微微翻卷,颜色呈紫红。她凑近细嗅,除了血腥味,伤口附近还有一丝铁锈般的味道,是刀刃上的气味。 “一刀毙命。刀刃薄而锋利,入肉后向上挑削,凶手右手持刀,身高至少比县令高出半头。” 两指尖轻轻撑开伤口,示意裴渊来看:“你瞧这里,创缘有二次撕裂的痕迹,说明凶手抽刀时带着极大的怒意,甚至……恨意。” 伤口被扯开,丝丝缕缕的血肉缠着神经还在蹦跳,裴渊看得牙直发酸,见她又用了把力,反向撕扯后皮肉发出吱呀的摩擦声,他反射般抓住了她的手。 “别怕,闭眼。”李昭昭微笑安慰着,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让他沿着伤口的走势缓缓移动,像是在感受凶手行凶时的心理状态。 快、狠、准,刀口深得均匀,肉理、筋膜、神经甚至能摸到骨骼,李昭昭仿佛在告诉他这一刀不是寻常的杀人,是泄愤。凶手不仅是高手,而且与县令有着深仇大恨。 睁开眼,四目相对,从她眸子里看到了熟悉的笃定与执拗,心里的弦似乎松了。 有她在,总觉得安心许多。 他乖乖陪她蹲着,静静看着她专注的样子,从检查四肢,轻叩关节处的尸僵程度,到翻过尸身,查看、按压背侧的尸斑。 她验尸时总像换了人似的,仿佛与世隔绝,沉静迷人。 不知不觉就这么看进去了,直到李昭昭摇了摇他的手。 “裴渊?你在听吗?”他才回过神,惶惶然点了点头。 “尸身已僵,尸斑固定,死亡时间至少在两个时辰以上,应该在晚饭前后。” 晚饭时分,正是客栈送饭的时辰。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门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被衙役推搡着进来。那人生得貌不惊人,一身短褐灰扑扑的,见着地上尸首,面色骤变,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撞上身后的展鹿。 “大人,便是此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衙役禀道。 裴渊起身,在这人身上打量了一圈。 那人咽了咽唾沫,连忙拱手道:“小人、小人只是个跑腿的,在客栈做活,今日轮值送饭,经过这间房时听闻动静,推门进来,便见这位客人……已经这样了。小人才赶紧喊救命啊。” “你认识他?”裴渊问。 “不认识,不认识。”那人连连摆手,“这位客人从入住起便整日闭门不出,饭菜都是送进房里,小人连他模样都没怎么见过。谁知今日一推门,竟、竟……” 裴渊点了点头,未再追问,温声道:“劳烦你了,且去外头歇着,若有事再唤你。” 这小厮如蒙大赦,躬身赶紧退了出去。李昭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待人出去,她才低声道:“他在说谎。” 两个时辰前正是晚饭时分,若真如他所言负责送饭,不可能不曾见过县令。他应该是发现县令死了,却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高声呼叫。 “你们怎么看不出他不正常的?我怎么看不出?”展鹿在一旁摸着脑袋,脑子又不够用了。 “从他进门时发现的,此人衣摆下襟处有几滴干涸的血迹。他不是凶手,也应该认识凶手,甚至可能是帮凶。”李昭昭用帕子慢悠悠擦着指尖。 展鹿依旧一知半解,不过心里清楚总之就要去查此人的底细,此人是目前查案的关键线索。 那小厮的屁股还没坐热,见换了个看面相随和点的官人来问话,一下松懈许多,热络地招呼展鹿坐下。 没聊几句,就蹦出了几句地方话。 展鹿斟着茶,开始试探他:“敢问兄台从何出来?听口音不是无有乡的。” 小厮赔着笑:“小人从隔壁村来的,跟着商队做些杂活,来这无有乡也不过三五日光景。大人明鉴,小人真是头一回见着死人,吓得腿都软了。” 问及可曾娶妻、家中可有父母,此人皆一一答了,话家常般一时看不出有何不妥。展鹿一边笑着宽慰两句,另一边传信给耳目去鹤记商行查一个月内从外乡来的人口情况。 再回到屋内时,县令尸身已被抬走,地上的狼藉也被打扫干净。他跟在裴渊身后,两人一同在昏暗的室内细细逡巡。 这间屋子极为狭小,陈设简陋,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两把椅子,打眼一看就是他不想住的那种。 “哎,又是密室杀人。头痛啊头痛。”展鹿抱怨着,心中咒骂这个独独钟爱此等杀人手法的凶手。 裴渊一言不发,走了 几圈后终于在墙角一处停下,只见那里散落着几片淡白色的花瓣。他拈起一片,凑近轻嗅,是一股槐花的清苦香气。 他们这一路行来,无有乡两侧种的都是常青树,枝叶蓊郁,四季不凋。常青树养殖容易,哪怕迁移过来造价也低,故各州县独爱向京城上报采买这种树。 但种养槐树讲究水土、光照、风水,成本高,存活不易,哪怕在京城他都没见过几棵。更别提养出槐花了,如此耗费人力物力的花种寻常人家根本不会有。 无有乡哪里会有养槐花的地方呢? “槐花巷。”李昭昭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轻声道。 她手中也拈着一片花瓣,轻轻揉搓着:“你不是说赵鹤年住在槐花巷吗?这个季节,槐花正落。” 一语惊醒梦中人,展鹿一拍脑袋,仿佛大彻大悟。“看来县令的死还是和赵鹤年脱不了关系。” 李昭昭闭眸反复闻着几片花瓣,胸膛一起一伏,放花瓣的手忽然凑到裴渊鼻子前:“你闻,是不是别的味道?嗯?” 除了槐花的清苦,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某种漆油的味道。 他本该去闻她手上的花瓣,可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的味道吸引了,手腕上散发着茉莉花香,像清晨的露水刚打湿过的清冽,一缕一缕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如同猫薄荷之于大猫,他本想接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脸颊在几目睽睽下慢慢红起来,从耳后一路烧到面庞。 身体的本能甚至想让他俯身直接抱住她好好嗅一嗅。 “裴渊?”见他久久不语,李昭昭微微偏过头来看他。一双眸子干净明亮,此刻只有案子,全无其他。 “你闻到了什么?有做面具用的漆油的味道,是不是?”李昭昭闻了下,又把手靠近他鼻尖让他再好好闻闻。 这个动作反复做了几次后,裴渊终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李昭昭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走向床榻。整个房间每个角落都被他俩检查了个遍,只剩床榻。 榻上还堆着凌乱的被褥,像有人刚睡醒起来。掀开一角,床褥上留下着几块暗红色的痕迹。 她先用手指摸了摸,不像血迹,也没什么味道,倒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她蹙起眉,转头看向裴渊用眼神求助。 绯红刚褪下没多久的裴渊盯着那痕迹看了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脸瞬间又烧起来,赶紧别过头去。 “是什么?颜料?”李昭昭问道。 他摇摇头:“......不是颜料。”声音越来也低。 “那是什么?你今日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伸手想去试他额温,却被他抓住手放下。 “没有。” “那这到底是什么?”李昭昭觉得他今日甚是古怪,一会愣神发呆,一会支支吾吾,查案时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渊清了清嗓子,红晕已蔓延到颈侧:“.....是、是.......” 李昭昭以为他怕隔墙有耳,凑得更近,耳尖几乎要碰上他的唇:“是什么?” 裴渊像是认命一般,闭眼横下心道:“这是……男女欢爱后留下的。” “.......” 很快,那两团红晕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了另一个的脸上。 18. 什么东西动了?喔,是你的心。^…… 清河县县令横死他乡,消息很快传到景州,惊动了整个州府。景州知府怕事情闹大,连夜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正值安亲王平乱归来,京中满城喜气,人人满脸挂着笑容。这晦气折子一经圣上亲启,瞬间堂下一张张笑脸灭了下去,圣上即刻下旨命裴渊三日内查明真相,为彰公允,另遣景州县尉张怀安赴无有乡协助监察缉凶。 纸包不住火,裴渊也早猜到此事一旦发酵,总会等来圣旨朱批的一天。他早早提前包下一整座听涛楼,此刻站在窗棂边等着县尉张怀安的到来。 但满脑子想的却不是县令的案子。从昨夜开始,他总是会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李昭昭低头验尸时,额角碎发垂落的样子。 沉静、专注、迷人,她难道只会验尸,不会些情蛊之术吗?他“啪”地一拍窗棂,暗骂了自己一声。 裴渊,你查的是案子。 “大人,张县尉到十里亭了,请您下楼。”店小二的叩门声救了他一命。 刚下楼,门外传来一阵靴履声响。 张怀安踏进门来,一眼就认出了裴渊,虽是上派监察他查案,可大理寺少卿毕竟是实打实的京官,自己只是个州府县尉,心知若不是县令横死恐怕这辈子都很难见到京官一面,故赶紧朝裴渊点头拱礼。 裴渊摆手示意不用,他本就不喜官场上阿谀奉承那套,更何况张怀安即便官职不高,到底是奉圣命而来,该接迎的也应当是他。 “裴大人年纪轻轻便身负要职,此番辛苦你了。”张怀安久居官场,为人极圆滑世故,边坐下边不忘继续热络。 随着开席,二人杯盏往复,佳肴流转。酒过三巡,楼外烛火接连燃起来,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张怀安使了个眼色,一行侍从尽数退到外间,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他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看向裴渊,开始委婉地试探他口风。 “裴大人,清河县这一连串案子,牵扯甚广,死的又是一县的县令,闹得人心惶惶。依在下浅见,案子不妨往另一个方向斟酌。” 裴渊神色平静,抬眸看向对方:“张县尉有何高见?” 张怀安身子微微前倾,故意压低声音:“依我看,那县令私下倒卖禁香,勾结歹人牟利,手上本就沾满龌龊勾当。想来应当是交易之时遇上黑吃黑的买家,钱财、香料被人觊觎,自知罪行败露,法网难逃,心中不堪重压,索性寻了个机会,闭门后自我了断,做成这密室之相。如此结案,于地方、于朝堂,都算是体面。” 话说到此,他顿了顿,悄悄观察着裴渊的神色,确认他无甚反感,才又继续往下说。 “只是其中有一层难处,裴大人应当也心知肚明。其他人倒没什么,只是与县令有生意往来的还有鹤记商行的赵鹤年。此人商行生意遍布京中大半,诸多王公勋贵都与他有往来。若是死死咬住这条线索往下挖,关系恐怕非你我所能承受.......” 裴渊听出了言外之意,涉及高官贵人,谁不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张怀安年岁也不小了,再想升官也多半不可能的事,戴着顶乌纱帽再混个几年,然后归田还乡享天伦之乐岂不美哉。 他自然也理解,普通人为官,无甚宗族靠山,手中有点小权利不至于被人所欺,谁不想同家人们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何必自找没趣,惹来一身骚。 他不求人人与他一般想,为官就得清廉正义,为民做实事。原先也没期盼着来个与他一条心的县尉,但真来了个直白的缩头乌龟也是伤脑筋。 张怀安见他若有所思,眼底倏尔露出几分欣赏。他早就听闻过裴渊的来历,寒门苦读,十五岁便是状元,十年朝堂路才做到如今的位置,其中心酸坎坷外人更是难以想象。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裴大人。”张怀安叹了口气,还是想劝诫他。 “仕途之路,不全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太过刚直,不见得是好事。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中,要懂得迂回周旋,保全自身,方能行稳致远。” 他一杯接一杯同裴渊推杯换盏,借着酒意,向他传授许多官场的处世门道,何为避其锋芒,何为难得糊涂,哪些人万万不可轻易得罪,哪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 裴渊静静听着,不显喜怒,只是颔首应和着。他不是不懂为官之道,相反他正是在这十余年间见过太多官场的蝇营狗苟,才不愿同流合污。 十年朝堂路,难凉心热血。年少不再,但他仍如同十年前一样有着少年意气,有着心中坚守,有着永远不会妥协的底线。 想到这里,李昭昭的脸有预兆般地又浮现在脑海里。 今夜要是她在,她一定会懂,她一定会同他站在一起。 他笃信,他们俩是一类人。 这番提点一直持续到夜半时分才散去。二人在听涛楼门口相互作别,张怀安带上侍从先去裴渊备好的院落歇息,二人约定好明早再一同会审人证。 裴渊目送着一行车马,一边想着连张怀安也忌惮的赵鹤年的来历,一边走回客栈。人刚踏进门,外头便传来一声声叫喊。 起初以为是八珍节的笑闹,他没在意,结果越听越不对劲,人人开始奔走呼号,凄惨惶恐一声接一声。 “出事了!张县尉那边出事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值守的差役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到裴渊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裴大人!快去看看!张县尉还有那么多的护卫,全死在了卧房里!” 裴渊一把拉起这名差役,满脸不可置信,当即抢过提灯快步奔赴现场。 院内已经乱作一团。几名壮丁合力撞开卧房的木门,屋内触目惊心。张怀安倒在桌案之下,数名护卫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没有打斗痕迹,门窗也全部从内锁死,又是一间处理得干净利落的杀人密室。出手之狠辣,招招致命。 所有人怔在门外,包括裴渊,没有人相信前脚还在宴席上谈笑风生的县尉,后脚就横尸殒命。 短短两日之内死了两位命官,整座无有乡彻底炸开了锅。 更何况这张怀安本就奉圣旨监察裴渊查案,案子还没开始查,竟一命呜呼,真是荒诞至极。 身后更是陆陆续续围的水泄不通,人群里窸窸索索声越来越大,裴渊清晰地听到那句:“难不成是.....裴大人干的?” 来监察他的官员死于非命,最大的嫌疑,自然就是他,更别说他刚为张怀安接风洗尘过。再加上诸多线索指向赵鹤年,此人同样脱不开干系。 景州听闻消息也闹得沸沸扬扬,圣上勃然大怒,恨不得御驾亲巡,遂赶紧命户部拨人来接替张怀安监察,半日之内又一封圣旨来到无有乡,特命裴渊三日内连破两案,否则按大律处置。 然而派来接替张怀安的户部官员尚在路上,路途遥远,短时间内赶不到无有乡。为了避嫌,当地差役只得依章,将裴渊与赵鹤年一同隔离看管在当地离衙门最近的一间客栈内,不许二人随意出入,静待户部的那位大员抵达之后再行审讯。 为方便随时传唤,李昭昭、方若仪、展鹿也被一并安置在此间客栈。 对这四人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能不费吹灰之力见到赵鹤年了,虽然是以.....这种形式。 或许因为明探暗寻都没能一睹此人一面,四人对此人的好奇达到顶峰,甚至快要超过对真凶的。 几人正想象着一位大腹便便、机敏油滑的富商模样,然而一位形似读书人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来者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挺拔,一身暗纹贡缎,看着极为温和有礼,好像下一刻便要冲他们吟诗几首。 两方点头会面,各占房内一处。想寻之人近在眼前,可几人此刻都装聋作哑,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 门外轮班把守的官差时退时进,一会送饭,一会添烛,实际就是监听,变相软禁他们。 几人只得均侧着头不看对方,静峙好一会后,耳边终于传来平稳沉重的呼吸声,李昭昭按捺不住地睁开眼,发现是展鹿和方若 仪的,两人挨不住困已经面对面睡着了。 她朝裴渊扔了个纸团过去,结果准头一偏,纸团不偏不倚砸在了赵鹤年脚下。 正想趁对方闭眸假寐之际偷摸把纸团捡回来,结果一只手比她更快,李昭昭抬头正好与赵鹤年四目相对。 “赵商没睡好吗?”她脱口而出,见赵鹤年眼下的两团乌青大到都快要挂到面中了。 “年纪大了,熬不住夜,不比你们年轻人。”一双眼无精打采的,替她把纸团扔给了裴渊,遂抬手给自己倒杯茶。 裴渊接住纸团,却没有马上打开。双眼一眯,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拿茶壶的右手,没有小拇指,留着一道断口整齐的疤。 “赵先生,您的手指,是如何受的伤?” 赵鹤年闻声低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右手,带着几分自嘲:“年少不懂事,没什么光彩,不提也罢。” 他看向裴渊,见其意气风发,满身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道: “裴大人,老夫对两起命案也略有耳闻。当今世上有你如此一腔热血、一心寻真的人实属罕见,是全京的福气。不过......人世间的是非曲直,远远没有纸上卷宗写得那般简单。万事万物,切莫想得太过浅显。” 裴渊听得一脸震惊,仿佛方才与张怀安宴席上的对话被他听了去似的,两位“过来人”的劝诫竟如出一辙。 思忖之间,侧前方的展鹿忽然睁眼,一个猛子扎起来。 “怎么了?”裴渊、李昭昭异口同声。 “房梁上有人!”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点地,如飞鸟般腾空跃起,掀了块瓦片就顺势翻上屋顶,循着那道动静的方向,飞速追去。 “什么人?站住!” 两人得一前一后沿着一处荒路飞奔。那人见行踪败露,拼尽全力向远处密林奔逃。展鹿一路紧追不舍,穿过片片灌木丛,可林中树木交错,影影绰绰,进入密林转过两道弯道后,前方人影倏然消失,彻底不见了踪迹。 展鹿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林间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四下空空荡荡。 正当他准备继续向前之时,一阵微弱的喘息声,从身旁的灌木丛底下传了出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啜泣,听上去像受了极大的惊吓。 展鹿望了眼偷窥者逃走的方向,放弃了继续追击的念头,赶忙拨开身旁杂乱的枝桠。 灌木丛深处,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蜷着身子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头发散乱,意识也时有时无,展鹿脱下外袍,见她身上多处伤痕,一看便是受过非人的对待。 此地荒僻,又是深夜,将她独自丢在此处定是死路一条。展鹿不敢多做耽搁,立马打横将人背起,飞快赶回客栈。 “嫂子!快,救人!” 方若仪:“你这是?” “那人没追上,这个路上捡的。先别管这么多了,救人要紧。” 众人赶紧帮忙将女子轻放在床榻上。李昭昭边搭脉边叫方若仪取来清水,只见女子脉象虚浮微弱,受了惊吓,身上还有多处皮肉挫伤。 随着脸上污泥一点点被擦去,一张清丽秀雅的脸慢慢显露出来。纵然饱受磨难,却是依旧难掩姣好的容貌。 “这人谁啊?看着.....”展鹿一边探进头来,一边憨笑着:“....还挺好看的。” 方若仪狠狠瞪了他一眼。 突然另一边的赵鹤年坐不住了,对着门外“砰砰砰”剧烈拍门,见门外差役没有理睬,扬声开始焦躁叫嚷。 “开门!给我开门!我要出去!” “我要吃药!” 差役开了门:“什么药?” 却被眼前景象吓了一大跳,堂堂一名富堪国库的商行老板此刻竟在地上撒泼打滚,满嘴脏话。 “给我药!我每日这个时辰都要服用安神助眠的汤药,若是断了,即会心神大乱,晕厥窒息!尔等小卒担待得起吗?!” “放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