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学录不好当,全来招惹我》 1. 初任学录 天还没彻底亮透,国子监门口已经人来人往。 朱漆大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几个早到的杂役扛着扫帚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陆续赶来的车马,挨个打着哈欠。 今天是大燕开春第一天,也是国子监新学期开学的日子。 辰时刚过,街上的车马一路排到巷口。穿青衫的儒生、一身劲装的武生,三三两两往门里挤。 有人抱着书箱,高声和同窗打招呼;有人低着头,匆匆往里赶路。 门房老于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大家排队,声音很快被喧闹盖了过去。 江云晚挤在人群里,被旁人蹭得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今天穿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腰间鱼袋也是新置办的,铜扣还没有磨出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歪掉的鱼袋摆正。 身旁忽然有人撞过来,她重心不稳向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后面那人。 对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江云晚连忙往边上让,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那人没搭理她,径直往前走了。 江云晚站在原地等人流松散一些,才跟着往里走。这里的路线她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走对。 穿过前院,绕过那棵老槐树,学录厅就在第三进院子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夹在司业值房和典簿厅中间。 江云晚走进屋,坐到自己的桌前。刚坐下,脑子里就不由自主梳理今天要处理的琐事,一件件排好顺序。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声音:“到了?” 江云晚立刻应声,下意识站起身,神情有些拘谨。 进来的人是另一位学录周文远,四十岁上下,在这个位置待了整整十年。他脸上总是淡淡的,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 江云晚上任之前,学录所有杂事全靠他一个人扛。如今多了个帮手,不用独自整理名册,可他看着也没多开心。 “来得挺早。”周文远坐下,翻开名册,提笔在纸上勾了一笔。 “上任第一天,不敢迟到。”江云晚回答,视线落在北面靠墙的书架。两张桌子面对面摆放,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养死的文竹。 周文远抬眼扫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你又不是头一回进国子监,怎么还这么紧张?” 江云晚有点不好意思,垂着头没有回话。她本就容易忐忑,以前在这里只是学生,现在身份换成学录,心境完全不一样。 周文远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接着核对名册。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你是国子监开监一百多年来的第一个女学录。” 江云晚抬起头,明白他话里的分量,沉默片刻应了声:“嗯。” 周文远翻过一页名册,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转瞬恢复原样。 “不用绷得太紧。”他说,“这份差事说白了,就是管学生、记考勤、来回跑腿。事情零碎,难度不大。你读过书识字,完全能应付。” 这番话稍稍缓解了江云晚紧绷的情绪,却没能让她彻底放松。 “对了。”周文远从名册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过几天举办释菜礼,你跟我去文庙忙活。祭酒的位置、学生站队次序都要提前安排。往年我一个人勉强撑下来,今年正好有你搭把手。” 江云晚接过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释菜礼全套流程,迎神、奠帛、初献、亚献、终献,每一步都标注了站位与分工。 她快速浏览一遍,折整齐收好:“我们现在过去安排吗?” 周文远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袖口,开口:“走吧。” 江云晚转身,快步跟上他慢悠悠的背影。 走廊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铺在院内青砖上。 看着熟悉的庭院,一个月前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她还穿着学生青衫,站在文庙台阶下方,仰头望着站在祭酒身边的女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女帝姬怀瑾。 这是姬怀瑾登基之后首次视察国子监,随行只有十多个人,行事低调,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江云晚挤在人群后排,只能踮起脚尖,勉强看见那身龙袍。 女帝比传闻里更年轻,话不多。祭酒领着她在监内巡视,她偶尔点头,简单问上两句,声音不大,周遭的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江云晚很难靠近,只能在人群里慢慢挪动,找准一处偏僻角落静静等候。 她早就知道当日的路线,等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接冲出去跪在地上。 四周的人全都愣住,女帝身边侍卫瞬间拔剑。 江云晚心里一慌,身子微微发颤,用力掐住大腿,逼着自己不能退缩。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阵刺痛传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离开京城,不能回家。 “陛下。”江云晚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侍卫正要上前呵斥,姬怀瑾抬手示意对方退下。 阳光刺眼,看不清女帝脸上的神情,头顶传来平淡的问话:“你是谁?” “草民江云晚,国子监上舍学生。” “拦朕所为何事?” 江云晚攥紧衣角,指甲嵌进掌心:“草民想继续留在国子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零星响起低声议论。她脊背挺得笔直,掌心全是冷汗。 姬怀瑾没有出声。 这时旁边有人上前一步。 “陛下。”那人声音清冷,节奏平稳,“她是青州齐河县令江槐的女儿,入国子监三年,历次考核稳居上舍。” 江云晚微微侧头,余光看见一截石青色衣袍,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那是国子监最年轻的司业,苏叙言。 “之前陛下称赞的《闺阁策》,”苏叙言停顿片刻,“便是她所作。” 江云晚怔住片刻,那篇策论是她私下写的, 讨论女子入仕的利弊。 当初听见不少名士嘲讽女子读书无用、非议新政,她不敢当众争辩,只好写下文章交给苏叙言点评,从来没想过会送到女帝面前。 姬怀瑾沉默片刻,看向她:“策论是你写的?” “是。”江云晚低头应答。 “观点不错。”姬怀瑾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江云晚脑袋一阵发懵,“你的结业考在即,想继续留在国子监,是打算以什么身份留下?” 江云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只清楚自己不想回乡,不想听从母亲安排,嫁给书信里提起的那门亲事。 家书一直压在枕头下面,母亲写她已经十八岁,别家姑娘这个年岁早已成家,读完书就尽快返乡。 每读一次,她都觉得胸口发闷。 可她到底想要什么?除去学生身份,女子又能拥有什么名分长久待在国子监? 天下之大,留给女子的出路本就寥寥无几。 “我……我不知道。”话音落下,江云晚满心懊恼,只想把头埋下去。 姬怀瑾安静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倒是实在。” 江云晚不敢抬头,双膝早已发麻,酸胀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苏叙言再度开口,语气从容:“陛下,国子监眼下正好缺一名学录。” 他站在姬怀瑾身侧,看不出什么情绪。 姬怀瑾看向苏叙言,再低头望向跪在地上的江云晚。 她看见了少女攥紧衣摆的手指、挺直的后背……还有微微发抖的肩膀。 许多旧事在脑中一闪而过,登基之初的动荡、推行新政的阻碍……多年前青州那个倔强的脸逐渐与眼前之人重合。 想到这里,她思绪一顿,回忆起策论里的一行行文字,她需要更多这样的人。 不需要八面玲珑的聪明人,要的就是这份笨拙,这份不肯认输的执拗。 “那就任你为学录。”姬怀瑾淡淡说完,转身动身。 一行人跟着她往国子监大门走去,江云晚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转过拐角,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可以留下来了。 惶恐渐渐褪去,心跳越来越响。 紧绷许久的手掌缓缓松开,看着衣摆上捏出的褶皱,她不自觉笑了。 江云晚费力站起身,风吹起衣角,她伸手按下去。抬眼时,阳光迎面落下来。 她留在国子监了,以学录的身份。 “江学录?” 周文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江云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学录厅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释菜礼流程纸。 “发什么呆,走了。”周文远已经走出很远。 “来了。”江云晚应声,把纸张折好收进袖子,快步跟上。 廊外阳光耀眼,晃得人眯起双眼。文庙方向不断传来整队的呼喊,声响穿过庭院,撞在砖墙上又荡回来,真实又清晰。 2. 苏司业 释菜礼定在五日后,各项筹备工作已经提前铺开。学子站位、祭品摆放、仪程顺序,每一处细节都要提前核对妥当。 周文远带着江云晚前往文庙,文庙坐落于国子监最深处,平日里常年落锁,只在春秋释菜礼和每月讲会时对外开放。 今日大门敞开,几名杂役正在清扫台阶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周文远立在大殿月台之上,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图纸。纸面绘着文庙全景场地,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站位。 “释菜礼当日,祭酒立于月台正中。”他指尖点着图纸,一一讲解,“司业站在侧位,东西两厢分列学子,东为文生,西为武生。层级从前至后依次排布,上舍、内舍、外舍。” 江云晚站在一旁,视线跟着他的指尖移动,默默记下所有点位。 “你从前以学子身份站过礼队,”周文远侧头看她,“但站队和排布礼序完全不同,学生只需安分就位,我们做排布的要盯紧每一个人的位置,不能出错。” “我清楚。”江云晚认真点头,把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周文远带着她走下月台,绕着文庙广场完整巡看一圈。 每停一处,他都详细说明站位人选与排布缘由。 前排留给上舍生,既方便近距离观礼,也是对优等学子的体面优待;文生安置西侧,是考虑到文人不耐久立,一旦有人体力不支,西侧侧门便于通行照料。 江云晚全程静心聆听,偶尔轻声提问,周文远尽数耐心解答。 两人前后巡看两遍,第一遍由周文远讲解,江云晚识记;第二遍换江云晚口述点位与布置,周文远旁听核验,只偶尔微调几处细碎疏漏,其余全部认可。 两遍巡查结束,日头已然升至头顶正中。 周文远走到文庙门口的槐树下,抬眼望了望天色:“就这样定了,下午我去跟祭酒敲定最终站位,你回头核对祭品清单,缺漏的补齐,该申领的提前备好。” “好。” “先去用膳吧。”周文远说完,背着手朝东侧院落走去。 江云晚收好图纸,抬步往食庠走去。 国子监食堂就在学录厅后方,三间连屋,门顶悬着“食庠”匾额。师生在此同堂用饭,分东西两门出入。学子走东门,教职人员走西门,堂内相通,只是座位分区,互不混杂。 江云晚从西门进入,打好饭菜,挑了个角落空位坐下。 餐食简单清淡,一碗白饭、一碟青菜、少许酱菜。 她细嚼慢咽,脑子里不停盘算下午的工作:学录厅桌案上的祭品清单需要复核、站位总图要重新誊抄交给司业、当日考勤簿也要提前整理。 思绪纷乱间,一餐饭很快见底。她规整收好碗筷,走出食庠,顺着长廊折返学录厅。 长廊绵长,衔接食庠与学录厅,中途穿过一方海棠小院。时节未到花期,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只麻雀起落跳跃,叽叽喳喳闹得轻快。 江云晚低头赶路,心神依旧落在那份祭品清单上。 转过廊道弯角,前方忽然传来说话声。她抬眼望去,廊柱边围聚着数名学子,男女皆有,簇拥着一名身着石青色官服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修长,正垂首翻看学子递来的书卷,语声清浅温和,慢条斯理地答疑解惑。 一名学子接过书卷连连道谢,其余几人又接连上前请教。 来人一一耐心作答,语调始终平稳克制,分寸得当,不疏离也不逾矩。 江云晚脚步骤然停在转角,这个背影她再熟悉不过。 是苏叙言。 她下意识想要退步避让,无关畏惧,只是心底无措。 从前她是普通学子,如今她是新晋学录。公事上是上下级,私下里却藏着旁人不知的牵绊。 周遭还有众多学生,她不愿露出半分异样,引来闲话揣测。 江云晚毫不犹豫,当即转身欲走。 身后,清朗男声忽然精准响起:“江学录。” 江云晚身形瞬间僵住,她迅速敛去心绪,整理好神色,缓缓回身。 围在苏叙言身侧的学子应声散去,说说笑笑走远。 苏叙言唤过她的名字后便不再出声,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 江云晚指尖微攥袖口,只能抬步上前,垂首行礼:“司业大人。” 苏叙言抬眸看来,恰好撞上她悄悄抬起的视线。江云晚猝不及防,心头微乱,立刻低下头去。 苏叙言心底无声轻叹,都当上学录独当一面了,在他面前还是这般拘谨。 他随意开口,语气松弛自然:“刚用完午膳?” 江云晚轻轻应声。 “随我来。”苏叙言抬步,“我重新修订了一份祭品清单。” 江云晚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格外局促。视线不住扫过四周,生怕撞见旁人探究的目光,下意识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她的脚步不自觉越走越快,身侧的苏叙言随之提速,身姿依旧端方淡然,仔细看去,唇角却噙着一丝浅淡笑意。 抵达司业值房,房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外界视线,江云晚紧绷的身形彻底放松下来。 苏叙言提起桌边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递过去:“听闻你随周学录排布文庙礼序,还算顺利?” 江云晚落座,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坦诚回道:“流程虽繁琐,但并不难上手。” 苏叙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拿起案上新清单递到她面前:“后续若是遇到难处,随时同我说。” 突如其来的关照让江云晚微微羞涩,轻蹭鼻尖:“应当不会出问题。” “你向来稳妥,遇事都能妥善处置。” 苏叙言话音微顿,原本想要走近半步,察觉到江云晚瞬间绷紧的姿态,顺势调转脚步,坐到她对面位置。 “这是新版清单,你核对一下。” 谈及公务,江云晚瞬间收妥所有局促,接过纸张认真比对。旧版清单她早已熟记于心,新版改动之处一眼便能辨识。 她低声念叨着增减的祭品名目,全然没察觉对面那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欣赏。 世人皆称苏叙言清冷如月、疏离难 近,此刻却卸下满身锋芒,流露着独有的温和。 待江云晚抬眼,那点柔和已然敛去无踪,只余下惯常的淡然自持。 可那转瞬流露的异样,还是被她捕捉分明,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过往旧事缓缓涌上心头。 苏叙言的确担得起京城所有赞誉。 他是苏家同辈最出色的子弟,年少有神童之名,十二岁入读国子监,二十岁登临司业之位,创下国子监百年最年轻从四品官员纪录。 他容貌清俊周正,眉眼冷峭,瞳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一层天然距离感。 京城素来有传言,世家贵女半数倾慕宋世子,半数倾心苏司业,其余权贵子弟尽数黯然失色。 江云晚尚未入京时,便听过苏叙言的盛名,彼时只当是寻常传闻,从未放在心上。直至亲身入监,屡得他照拂,这才一步步动了心。 她只是小小县令的庶女,若非恰逢女帝新政、科举破格,凭榜首成绩入监求学,根本踏不上京城这片土地。 京城权贵云集,最是看重门第出身。她无靠山无家世,性情清淡又多少有些怯懦,不愿刻意逢迎周旋,难免沦为旁人排挤的对象。 年少时那些隐晦的刁难与孤立,自以为藏得隐秘,终究没能逃过苏叙言的眼睛。他次次寻着正当缘由护她周全,不动声色替她化解困境。 暗恋师长,已是胆大逾矩。 而她去年花朝节的莽撞告白,更是此生最勇敢的一次破例。 那日街巷繁华,游人如织,她撞见孤身立在树下的苏叙言,一时心绪翻涌,脱口道出了暗藏许久的心意。 话出口的瞬间,她满心慌乱,早已做好被训斥、被回绝的准备,甚至预想好了“师生有别”的冰冷说辞。 可结局全然不同。 苏叙言没有当众斥责,只带着她移步僻静茶楼厢房。 小屋不大,窗临街巷,楼下商贩叫卖声隐约传来。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她慌乱的心跳。 江云晚攥紧衣角,心跳急促,静静等候审判。 良久,苏叙言指尖轻转茶盏,抬眸看向她,语声平静笃定:“江云晚,我对你……并非毫无心意。” 江云晚当场怔住,脑中一片空白。 他眼底褪去平日疏离,多了几分深沉情愫:“你聪慧勤勉,沉稳内敛,从不张扬卖弄。你的每一篇课业我都看过,也清楚你心底藏着的所有心思。” 江云晚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所以,”苏叙言微微停顿,“倘若今日所言是你的真心,我便应下。” 巨大的惊喜骤然砸落,她尚且来不及消化,耳边再度传来他冷静自持的语调。 “但我有言在先。” 他语气一如授课时沉稳,江云晚心头莫名涌上一丝不安。 “我的确心悦于你,”苏叙言坦然直言,“可这并非我心绪的全部。” 他端着茶盏,姿态从容淡然,诉说着足以颠覆她所有期许的话语。 “我从不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也不认可任何人要为另一个人捆绑终生。” 3. 沈公子 江云晚脑中一片空茫,她抬眸望着苏叙言,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可细细想来,从来不是他变了,是她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在她固有印象里,苏叙言清冷自持、恪守礼度,是世间最专一克制的君子。 她从不敢奢望自己能成为他心上之人,却始终笃定,他若动心,必然全心全意、干干净净。 她预想过无数结果,他或许委婉拒绝,或许温和劝慰,劝她前路更广,值得更好归宿。 唯独没想过,苏叙言会说出这番话。 江云晚垂下视线,落在杯中晃开的水光里,倒影斑驳模糊,看不真切眉眼。 苏叙言没有催她作答,也没有多余解释,只是安静静坐,耐心等她消化所有心绪。 良久,干涩沙哑的嗓音在寂静房中响起:“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日后还会对旁人动心?” 苏叙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开口:“我不愿骗你。” 江云晚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几分。 她正要开口拒绝,耳边却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同理。”他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语调压得更轻,“你也可以。” 江云晚彻底怔住,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苏叙言目光坦荡澄澈,没有半分玩笑戏谑,每一个字句都郑重无比。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眸,不见半分沉溺,清冷得仿佛容纳不下任何私情。 “我不愿被一人束缚终生,自然也不会困住你。” “你若愿意,我们便维持这份旁人没有的羁绊。来日你若遇见更合心意的人,无需对我隐瞒,随心即可。” 这番论调是江云晚从未听闻过的道理。 世道规矩向来偏颇,男子多情是寻常常态,女子但凡稍有逾矩,便会招来满城非议。 千百年皆是如此,无人敢辩驳,无人敢打破。 可苏叙言出身顶级世家、身居国子监高位,偏偏跳出世俗桎梏,说出这般平的话语。 心口情绪剧烈翻涌,酸涩交织,混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甜,复杂得难以言喻。温热的触感漫上眼底,鼻尖微微发酸。 苏叙言静待她回神,端正坐姿:“我要说的仅此而已。” 江云晚端坐原地,脑海纷乱纠缠,心绪杂乱无章。 理智在不停提醒她,该拒绝。 她该起身致歉,为自己昨日的莽撞告白道歉,然后利落抽身,斩断这段荒唐逾矩的牵绊,回归安稳的师生上下级关系。 可她浑身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过往点滴尽数涌上心头,他一次次不动声色的维护、课业卷上密密麻麻的悉心批注、花朝晚风里微动的衣袂、还有那句颠覆世俗的平等许诺…… 所有细碎温柔,层层叠叠困住了她的决断。 沉寂许久,她听见自己轻声应下:“好。” 苏叙言神色平静,不见意外波澜:“那就定下了。” 窗外市井依旧热闹,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街上行人往来穿梭,烟火如常。 江云晚端起微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清苦滋味顺着舌尖蔓延至喉间,沉淀心底。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尚且无悔。 国子监开学伊始,事务繁杂琐碎。江云晚彻底体会到了忙碌,自清晨入厅值守,便一刻不得空闲。 刚核对完毕祭品清单,尚且来不及喘息,一旁的周文远慢悠悠抿了口热茶,随口交代:“待会儿镇北将军府的沈公子要来入学,你去正门接应一下。” 江云晚心头微沉。 镇北将军沈崇、大将军秦疏影,朝中无人不晓他们的独子沈知屿,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将门血脉,生来勇武,偏偏性情跳脱不羁。 年少长于塞北旷野,自由散漫,不惯朝堂学府的拘束,常年惹是生非,没少挨家中管教。 他生得极为出挑,塞外风沙磨砺数年,依旧眉眼俊朗,笑起来张扬明媚,少年气十足。 朝堂众人对他评价两极,有人诟病他野性难驯、不通文墨,难堪大任;也有人惜他天性纯粹、风骨天成,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妥妥的烫手山芋。 江云晚心底轻叹,应声领命。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周文远的叮嘱:“稳妥些,那小子脾气火爆,性子桀骜。” 江云晚没回头,抬手示意知晓,径直往校门走去。 国子监正门外,青帷马车静静停驻在石阶之下,马匹不耐地踏动蹄铁,发出清脆声响。 江云晚刚踏出大门,车帘便被骤然掀开,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利落跃下马车。 妇人一身绛紫窄袖骑装,束腰革带利落干脆,鹿皮长靴衬得身姿挺拔,全无京城贵妇的繁冗娇气。 年过四旬,轮廓凌厉英挺,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飒然锐气。腰间短刀纹路古朴,是实打实的随身兵器,绝非装饰。 江云晚一眼便认出,这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秦疏影。 京城贵妇婚后多以夫姓相称,称为某某夫人,唯独秦疏影例外。世人敬她战功赫赫,始终直呼其名,称她一声秦大将军。 秦疏影站稳身形,回头对着车中冷声呵斥:“赶紧下来,别等着我上车拎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车帘,猛地甩开。 少年懒散桀骜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抗拒与赌气:“我不进!国子监一群老学究拘着人,哪里有塞北驰骋自在?” 话音转瞬变软,带着几分撒娇央求:“娘,让我回塞北吧。我以后不私自进山打猎了,绝不惹事,行不行?” 尾音拖长,又赖又倔。 秦疏影脸色瞬间铁青,正要厉声教训,余光瞥见石阶上的江云晚,硬生生将斥责咽了回去。 当众教子,终究不妥。 她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江云晚不便再佯装未见,上前一步端正行礼:“晚辈国子监学录江云晚,奉命接应沈公子办理入学手续,秦大将军一路劳顿。” 秦疏影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崭新官服上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正色:“有劳江学录。” 车帘沉寂,再无动静。 秦疏影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正要上前,江云晚已然移步车旁,语气客气却立场端正:“沈公子,入学手续需本人当场办理。今日拖延,明日仍需折返,不如尽早办结了事。” 车内依旧毫无声响。 秦疏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要动手掀帘,车帘骤然从内狠狠扯开。 “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多管……” 少年不耐的话语戛然而止。 沈知屿见惯塞北风雪、沙场兵刃、荒原野马,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从无怯场之时。 可此刻,他撑着车帘、扶着车框,整个人却僵在车辕之上。 石阶前立着的身影猛地撞入眼底,脑中那个无法言述的身影忽然有了模样。 青色官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墨绿绦带束出利落身姿,腰间鱼袋铜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容貌清雅温婉,不算夺目张扬,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值守的倦意,淡淡青黑覆在下眼睑。 可一双眸子干净沉静,沉淀着旁人没有的通透,藏着不外露的韧劲。 她脊背笔直,神色平和,安安静静立在日光里。 沈知屿心头一空,往日眷恋的塞外旷野,此刻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你……你是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所有桀骜与张扬。 秦疏影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儿子瞬间收敛所有锋芒、呆愣失神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 她扫过江云晚清端正直的模样,再看看耳根悄然发烫的少年,瞬间看透七八分。 “这是国子监江学录。”秦疏影语调放缓,威严依旧,“还不快见过学录,下车办理手续。” 这一次,沈知屿没有半分顶撞。 他利落跃下车辕,抬手拍去衣上微尘,目光却牢牢锁在江云晚身上,片刻不肯挪开。 江云晚被直白灼热的视线看得微不自在,垂眸侧身抬手:“沈公子,请随我来。” 沈知屿连忙收回直视的目光,假意张望四周,走两步又悄悄回头,望向台阶下的秦疏影。 秦疏影挑眉示意,眼神直白:安分进去,别胡闹。 少年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向前方清雅身影,耳尖红意愈发明显,大步跟了上去。 门外日光炽盛,晃得人眼晕。秦疏影目送一青一玄两道身影消失在廊道深处,忍不住轻笑摇头。 “这臭小子。” 她翻身上车,车夫扬鞭启程,马蹄声渐渐远去。 通往学录厅的路途不算远,寻常脚程片刻即至。只是今日多了个好奇心爆棚的沈知屿,一路步履迟迟。 刚入仪门,他便仰头盯住青石照壁,喋喋不休:“这石壁刻的是什么?不像龙,爪子不对。” “夔龙。”江云晚轻声作答。 “夔龙?”沈知屿满眼新奇,“世上还有单脚的龙?那怎么行动,靠跳?” 他自顾自联想,笑得眉眼发亮:“有意思,国子监连石头都这般稀奇。” 江云晚默然前行,不曾搭话。 穿过院落,庭中小塘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沈知屿再度驻足,追问不休。 “这锦鲤何时放养的?一共多少尾?” 江云晚转头望去。 少年眼眸亮晶晶的,纯粹鲜活,像初次见水的塞外小马驹,对万事万物都满怀热忱好奇。 她压下心底浅淡笑意,温和开口:“这些琐事,孙典簿最为清楚。公子若好奇,我改日替你问问。” 沈知屿被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晃得失神,愣了片刻,随即咧嘴扬起张扬明媚的笑:“那就多谢江学录了。” 4. 点名 江云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知屿安安静静跟在身后。 短暂沉默过后,他率先开口:“江学录,你头上这支簪子是银的还是玉的?” “银的。” “银的好,玉一摔就碎。我娘以前有支玉簪,被我不小心摔碎,当场抽了我好几鞭子。” 江云晚没有接话。 沈知屿又问:“你鱼袋里装的什么?” “鱼符。” “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 “哦。” 沈知屿忽然想到一事,快步上前,转过身倒退着走,正对上江云晚。 “江学录,你老家哪里的?” “青州。” “青州?我从没去过,那边有草原吗?” “没有,青州靠海。” 沈知屿认真应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两人一路往前走,他一路不停提问。江云晚紧绷许久的心情,慢慢松弛下来。 传言向来喜欢添油加醋。 来之前周文远提醒她,沈知屿性子棘手,不好打交道。秦大将军先前在门外发火,也容易让人觉得这少年就是个惹事的混世魔王。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话多、有点吵闹,根本没有传闻里那般吓人。 他不停发问,纯粹好奇心太重。 也难怪,长期待在塞北,突然长居在规矩繁多的京城,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样样都想问清楚。 对比国子监里那些依仗家世、眼高于顶的学子,沈知屿反倒更好相处。 “江学录,”沈知屿视线微微飘开,“你今年多大?” 江云晚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屿神情坦荡,眼里透着未经世事的直白。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收回视线:“随便打听别人年纪,不太礼貌。” “哦。”沈知屿摸了摸鼻子,不再追问。 安静没持续几步,他脑子里又冒出新问题,刚打算开口,江云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沈公子,学录厅到了。” 沈知屿抬头,眼前立着一扇木门,门框悬挂匾额,写着学录厅三个字。 江云晚推开房门,侧身示意他先进。 沈知屿跨过门槛,视线扫过屋内。两张桌案相对摆放,靠墙书架整齐堆满名册卷宗;窗台摆着一盆文竹,长势蔫弱,枝头挂着几片黄叶。 “你坐这边。”江云晚指向靠窗的桌案。 沈知屿应声坐下,桌面干干净净,只放着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他伸手摸了摸砚台,又拿起笔端详,闲得无处打发精力。 江云晚走到书架旁蹲下,翻找登记表格。半晌,才从厚厚一摞卷宗里抽出一张纸。起身时,余光看见沈知屿正直直望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公子?”她出声提醒。 沈知屿猛地回神,耳尖迅速泛红,连忙低下头,假装打量手里的毛笔:“这笔看着不错。” 江云晚没有多想,把登记表放在他面前,递过一支蘸好墨的笔。 “填完表格,我带你去找周学录,他安排你正式报到。” 沈知屿接过笔,扫了一眼表格,抬头问道:“要是写错了怎么办?” “直接划掉,在旁边重写就行。” “知道了。” 他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再次抬头:“江学录,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江云晚。” 沈知屿低声重复一遍,慢慢琢磨:“哪个云,哪个晚?” “云彩的云,夜晚的晚。” “名字很好听。” 说完,他低下头认真书写,不再不断追问。 江云晚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略感意外。很难想象这个少年的字迹如此出彩,笔力沉稳有力,完全不像是同龄人写出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沈知屿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个从塞北来的少年确实和外界传言不一样,算不上难对付,甚至有些讨喜。 就是话实在太多。 沈知屿刚放下笔,周文远正好回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 周文远走上前,将一册本子递给江云晚。“这是点名册,每天随机挑一个班级点名,你稍后就能用。”说完转向沈知屿,“沈公子,跟我去办理入学手续吧。” 江云晚刚接过册子,还没答话,沈知屿脸上立刻露出不情愿。 “不能让江学录带我去吗?” 江云晚心头一紧,悄悄观察周文远的神色,还好对方没有动气。 她暗自叹气,先前商议安排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原来是压根没听进去。 周文远微微眯起眼看向沈知屿,国子监其余学生遇上他这副神情,早就低下头不敢对视。 沈知屿在塞北长大,见过不少场面,可此刻,他还是慢慢避开了周文远的目光。 周文远语气慢悠悠的:“你是男的,江学录始终不方便同行,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走——” 他刻意停顿片刻,沈知屿神情一紧。 “我就把你小时候那些糗事全都讲出去。” “不许说!” 沈知屿猛地抬高声音,反倒吓了江云晚一跳。 话音落下,他立刻绕开周文远,催促道:“走走走,现在就去!” 周文远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轻哼一声,抬脚准备跟上,又停下回头嘱咐江云晚。 “这小子要是在国子监为难你,直接来找我。” “好,我记下了。”江云晚握着点名册,目送两人走远。 她暗自思索,周文远看着温和,威慑力却不小,身份恐怕不一般,自己从前竟一点都没听说。 两人离开后,学录厅彻底安静下来。 江云晚低头看着手中的点名册,深蓝色粗布封面,边角长期摩擦已经发白。 翻开册子,各班学生姓名密密麻麻整理妥当,按照院系划分,每个名字后面留有空白格子用来勾画。 她随手翻了几页,思索第一轮点名的班级。干脆闭上眼睛随手一翻,指尖落在一页,睁开眼:文院,外舍,丙班。 < p>她对这个班级还有印象,她还在国子监读书时,丙班就在隔壁。 班里大多是世家旁支或是地方官员子弟,成绩中等,行事规矩普通,是国子监里最不起眼的班级。 江云晚稍稍松了口气,越不起眼,越不容易出纰漏。她把点名册夹在腋下,整理好官服,走出学录厅。 文院讲堂在明伦堂东侧,一共五间,丙班排在最里面。江云晚穿过长廊,远远就能听见讲堂里人声嘈杂。 还没到上课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高声说笑,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还有几人凑在一起看书,脑袋挨得很近。 讲堂门窗全部敞开,春日阳光斜照进屋内,拉长一道道人影。 江云晚站在门口,深呼吸之后迈步进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不知道是谁最先抬头看见她,紧接着更多人望过来。喧闹从门口开始,一层层往讲堂深处平息。 说话声慢慢压低,睡觉的学生被同窗推醒,茫然顺着众人视线看向门口。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江云晚握紧手里的点名册。 她不是第一次被众人注视,从前在国子监求学时,她早就习惯旁人打量,一个县令庶女身处一众世家子弟之间本就格外惹眼。 但那时候她只是学生,低头默默走过去就好,不需要当众开口。 现在不一样,她身着官服,拿着点名册站在讲堂前方,所有人都等着她说话。 底下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她就是江云晚?” “就是之前拦下陛下的那个人?” “听说陛下看过她的策论,直接任命她做学录。” “真的假的?策论有这么厉害?” “不清楚,好像是苏司业递上去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刻意抹黑,也没有过分夸大,说的全是事实。 可这些话经由旁人之口传入耳中,感受全然不同,持续萦绕在四周,让她浑身不自在。 江云晚打算开口,第一天履职,不能只点名就走,显得太过生硬;可话说太多,又容易显得刻意。 她反复斟酌措辞,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底下继续小声讨论。 “她怎么不说话?” “难道紧张了?” “不至于吧,敢拦陛下,点名反倒怯场?” 一声轻笑响起,江云晚耳朵骤然发烫。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点名册磨损的封面上,手指无意识摩挲布料。 讲堂里的议论慢慢变了味道。 “她没事吧?” “是不是我们声音太大了?” “我们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啊……” 有人开始替她担心,这种处境比旁人嘲讽更加难熬。 若是众人出言讥讽,她尚可反驳;可眼下只是几句闲谈,附带善意的关切,她连心绪不平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就在这时,讲堂内所有交谈、低语、笑声突然全部消失。 5. 宋世子 满堂学子尽数低头,衣衫摩擦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连众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课堂瞬间安静下来。 江云晚刚要回头,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淡的嗓音。 “继续。” 短短两个字,瞬间抚平了江云晚心底所有的慌乱。 她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苏叙言,整个国子监能仅凭气场压得一众学子安分屏息的,除了国子监祭酒,便只有这位苏司业。 江云晚稳了稳心神,侧头望去。 苏叙言立在讲堂门口,手中捧着一卷书籍,石青色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秒,随即垂眸翻书,仿佛方才的震慑从未存在过。 喧闹彻底消散,讲堂静得没有一丝杂音。那些细碎的议论、探究的视线尽数褪去,江云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她翻开点名册,轻咳一声,开口点名。 “陈原。” “在。”前排一名瘦高学子应声作答。 江云晚在姓名后轻轻画圈,继续往下念,一个个名字有序响起,台下应声不断。 整间讲堂只剩书页翻动与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规整又安稳。 苏叙言始终站在门口,没有迈步入内,也没有再多言语,默默镇着整间课堂的秩序。 点名顺利过半,一切有条不紊,直到江云晚的指尖落向下一个名字。 “宋亦安。” 堂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江云晚微顿,又出声唤了一遍:“宋亦安?” 片刻后,一名学子悄悄举手,压着极低的嗓音回话:“江学录,宋世子今日未曾到堂。” 江云晚微微一怔,垂眸看向点名册上的名字,一股熟悉感缓缓涌上心头。 原来是他。 宋亦安,靖安侯府世子,早该两年前结业,却次次缺席结业考,一直拖着未曾离校。 她昔日求学时也曾与他同堂,却只远远见过一次,印象极浅。 江云晚轻蹙眉头,在宋亦安的名字后画下一道叉号,接着快速念完剩余姓名。合上册子的瞬间,她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些许。 门口的苏叙言恰好翻完一页书卷,抬眸看向她:“点完了?” “嗯,”江云晚应声上前,“全员到齐,只缺宋亦安一人,未曾报备请假。” 苏叙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辛苦了。” 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担忧。 江云晚懂这份顾虑,国子监规矩森严,学录课前点名,无故缺课且无假条者,必须亲自寻人核实,要么带回课堂,要么登记缘由报备。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只得无奈应声,抱着点名册从苏叙言身侧走过。 走出数十步,她才察觉掌心早已沁满冷汗。低头看着册子封面上,自己方才紧张掐出的浅浅凹痕,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哭笑不得。 上任首日点名不算出彩,却也没出纰漏,至少没在苏叙言面前失态。 唯一的麻烦,就是宋亦安的无故旷课。 她接下来大半日的时间,都要耗在寻人上了。 国子监占地广阔,讲堂、藏书楼、校场、射圃、食庠、学子斋舍遍布各处,一间间排查下来,极有可能寻到天黑也无果。 可职责所在,无从推脱。 周文远早前特意叮嘱过她,规矩不可废:缺课无假,必先尽力寻访;实在找不到,再登记旷课,月末汇总交由监丞惩处。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差事,不以为难。此刻亲身经历,才懂这句话里藏着的琐碎与为难。 江云晚站在文庙外的槐树下,微微喘息,额角覆着一层薄汗。低头望着点名册上刺眼的叉号,只觉格外棘手。 今日是新学期首日,她手头堆着一堆待办事务:要誊抄释菜礼站位图,要核对祭品清单,课后还要去司业值房汇报当日工作。 如今却被一桩旷课琐事绊住手脚。 她深吐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转身继续寻人,还有几处地方尚未排查。 藏书楼坐落于文庙西侧,是一栋三层小楼。这个时辰极少有学子逗留,整栋楼静谧无声。 江云晚抬手推开木门,陈旧的纸墨书香扑面而来。开阔的阅览厅内,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布,架间过道狭窄,仅容两人侧身通行。 她顺着过道缓步巡查,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轻声唤道:“宋世子?” 空旷的厅堂里仅有回声缭绕,无人应答。 她拾级走上二楼,二楼格局与一楼一致,只是层高更高、光线更昏暗。 她在楼梯口稍作喘息,正准备登上三楼,楼下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云晚俯身望去,一道身影自楼梯转角走出。 石青色官服,身形修长,手中持着书卷。 苏叙言抬眸撞见楼梯上的她,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抹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江云晚缓步下楼,脚步沉缓,带着满身疲惫。走到他面前,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点名册:“来找宋世子。” 苏叙言眼底的诧异更甚,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沁汗的额角稍作停留。 国子监一堂课整整一个时辰,她课前便开始寻人,如今他已然上完整堂课,她竟还在四处奔波找寻。 他诧异的从不是人没找到,而是她这般较真执拗。 换做旁人,哪怕是周文远,查到斋舍无人便会直接登记旷课,绝不会为一个常年旷课的世子,跑遍整座国子监徒劳奔波。 苏叙言看着她恹恹倦怠、眉眼低垂的模样,疲惫几乎藏不住,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笑意,唇角轻轻勾起,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笑声细碎短促,转瞬即逝。 江云晚听得真切,当即抬眸瞪了他一眼,满心无奈。 她憋着气,终究还是没敢开口质问。 这事本就与苏叙言无关,他恪尽职守上完课业,是她太过死板较真,何苦迁怒旁人。 她压下心底那点委屈与躁意,语气无奈:“我也没办法啊,规矩在这,只能挨个找了。” 苏叙言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眸光微沉,思绪飘远。 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的模样,也是这般事事尽心、分毫不 让,把每一份差事都看得郑重万分。 年少时总以为,用心做事便能周全圆满,人人公允。 年岁渐长,他才看透许多门道。 宋亦安常年旷课无人深究,从不是无人核查,而是他出身靖安侯府,权势加身,无人愿意轻易得罪。 很多时候,刻板的规矩终究抵不过人情与家世。 这些世故是他一步步亲身历练,才慢慢学会权衡变通、松弛处事。 苏叙言垂落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落寞。看着眼前不肯变通、满腔认真的江云晚,心底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抚过她的发顶。 掌心却在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江云晚浑身一僵,本能地偏头张望,微微缩肩避让。 苏叙言指尖一顿,顺势收回了手,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压下方才心中忽然澎湃的感觉,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找不到不必强求。”他语声淡然,“宋世子的习性,国子监众人皆知。即便祭酒过问,也不会苛责于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边角绣着纤细墨竹纹路,递至她面前。 “擦擦汗。”苏叙言温声叮嘱,“今日到此为止,直接登记旷课即可,不必再四处寻访,回去忙你的正事吧。” 江云晚愣了愣,伸手接过手帕。月白色的布料微凉,带着清雅淡香。 心底暖意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句谢谢太过单薄,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我先回去了。”她垂着眸,声音软软闷闷。 苏叙言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江云晚抱着点名册转身离去,走到藏书楼门口,忍不住驻足回头。 苏叙言静立厅中,天光自高窗斜落而下,落满他肩头,将身影拉得极长。 江云晚望着那道清挺的身影,心头莫名异样,却又说不清究竟何处不同,只得揣着满心细碎疑惑,推门离开。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手帕,仔细叠好,妥帖收进袖中。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轻响,藏书楼重归寂静。 苏叙言抬步顺着书架慢行,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书脊,仔细寻书。 他在一处书架前站定,抬手探向高处书卷。 这时,头顶传来一道慵懒散漫的嗓音。 “没想到素来清冷自持的苏司业,也会有这般体恤旁人的温柔时刻。” 语调带着戏谑玩味,宛如居高临下的旁观者,静静看戏良久才缓缓开口打趣。 苏叙言指尖未停,未曾抬头,语气平淡无波:“江学录为寻你奔波许久,自行下去报备你的旷课缘由。” 藏书楼三楼栏杆处,宋亦安半俯着身,双臂叠垫着下巴,垂眸俯视楼下身影。 他一身月白便服,长发仅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额前碎发松散垂落,周身随性慵懒,全无世家子弟的规整端肃。 “我若是不去呢?” 宋亦安唇角轻扬,眼底噙着看戏的笑意,慢悠悠反问,“苏司业会为了一个普通学录……特地罚我吗?” 6. 藏书楼语 苏叙言从书架抽出那册注疏,随手翻了两页,确认无误后才抬眼望向三楼。 他神色平淡,周身是看透诸事的淡然,不起半点波澜。 “宋世子的责罚,由祭酒定夺。”他将书卷夹在腋下,语速平缓,“苏某自认没有越权处置的资格。” 说完,他抬脚走向藏书楼大门。 三楼的宋亦安趴在栏杆上,视线牢牢锁住那道背影,笑意慢慢加深。他忽然转了口风,语气随意闲谈,字字却藏着试探。 “说起来,方才那位江学录看着很怕你,司业莫非是靠着官职威压后辈?” “我从不用权势压人。”苏叙言脚步未歇,声音穿过空旷的楼层,清晰落下,“至于谁偏爱这般行事……” 话语在此截断,余音散在风里。 宋亦安眸光微动,语气添了几分轻佻的恶意:“既然不是身份相迫,那便是你们二人之间藏着不愿让人知晓的牵扯?” 苏叙言脚步停住,指尖刚好触到木门边框。天光顺着门缝渗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宋亦安果然不会就此作罢。 “你说,会是谁刻意遮掩?”他微微偏头,语气看似纯粹天真,眼底却凝着冷意,“倘若这事传扬出去,国子监里怕是要有不少闲话风波吧。” 藏书楼里瞬间死寂,苏叙言背对三楼,无人看清他的神情,只见他脊背挺直,身形稳稳立在原地。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目光穿过一楼厅堂与二楼错落光线,稳稳落在三楼那道散漫的身影上。 “此事,绝不会外传。” 字字笃定,压得满室寂静。 宋亦安脸上笑意依旧未改。 苏叙言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开。木门缓缓闭合,楼内只剩穿堂的风声萦绕。 宋亦安依旧趴在栏杆上,久久未动。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倚着围栏,望向苏叙言离去的方向,目光凝滞许久。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笑意,这才慢悠悠抬步下楼。 另一边,江云晚回到自己案前,看着桌上一堆未结的公务,只觉头胀发疼。她强打精神伏案忙碌,一人包揽了当日所有细碎差事。 好在她做事利落,赶在下值前尽数收尾,准时将整理好的文书送到了司业值房。 苏叙言见她满脸倦色,便不再多言琐事,温声让她早些回住处休息。 江云晚累得懒得应声,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夕阳沉落,巷口转角遮住大半天光,暮色昏暗。一道人影骤然立在前方,江云晚心头猛地一紧。 她脚步踉跄,连连后退。一日奔波早已耗光体力,忽然受惊,身子晃了好几下,险些栽倒。 那人动作极快,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 江云晚缓过劲来,心底暗自无奈。上任第一日便诸事不顺,实在晦气。 “江学录,没摔伤吧?” 藏在记忆深处的嗓音响起,江云晚抬眼望去。 最先入目的是一双手,指节干净修长。 方才扶住她的力道收得极快,袖口微滑,露出一截清瘦泛白的腕骨。 随后双手很快垂落身侧,方才短暂的触碰仿佛从未发生。 江云晚这才看清来人面容,昔日同为学子时,她素来远远避开,只知晓这人常年逃课散漫,从未这般近距离对视。 落日余晖落在他脸上,轮廓清晰分明。 江云晚一时目光无处安放,落在他挑人的眼尾、过分苍白的面色,还有唇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上。 宋亦安的长相和旁人截然不同,没有沈知屿的少年英气,也没有苏叙言的清冷端方。 他五官线条温润舒展,眉眼柔和,偏偏气韵特殊,自带一股疏离又勾人的气质,干净不俗,却藏着隐隐的妖性。 眼型纤长,眼尾自然上挑,看人时随性慵懒,眼底色泽极深,衬得苍白面容愈发清冽独特。 国子监众人时常议论他的容貌,江云晚从前从未在意。 昔日她只是不起眼的学子,素来低头独行,无心关注旁人百态。这般近距离相对,她才真切感受到,这人的容貌气场远比传闻中更出众。 宋亦安垂眸扫过江云晚的脸,视线最后落在她攥紧文书的手上,唇角轻轻扬起,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学生无意惊扰学录,”他后退半步,拉开合适距离,语气带着浅浅歉意,“我在此处闲坐歇息,没料到会吓着你。” 江云晚回过神来,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官服,敛神正色。 “无妨,下官正好有事要找宋世子。” “学录不必拘礼,直呼我名便可。”宋亦安语气随和,眼底的淡淡讥讽却毫不掩饰,坦荡展露人前。 江云晚掌心悄然收紧,落日侧光将他的面容割成明暗两半,轮廓温润如画,心思却全然难测。 两人静静对立,气氛微僵。 “今日为了寻我,学录跑了不少地方吧?”宋亦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兴致淡了几分。 想起下午跑遍整座国子监的狼狈奔波,江云晚心底涌上委屈与不耐,再看他眼底若有若无的嘲讽,心绪更沉。 她稳住气息,抬眼发问:“今日课前点名时,你无故缺席,可有正当缘由?” 宋亦安察觉到她话语中的变化,眼底戏谑稍敛,故作温顺模样。 “睡过了时辰而已,学录应当知晓我自幼体弱,患有心疾,时常精神不济。” 江云晚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心口位置:“方才歇息之时,可有旧疾复发?” 宋亦安并不避讳她的打量,坦然任由她看去。 “并无大碍,只是贪睡误了时辰,劳学录费心。” 这句话正中要害,这不耍她玩吗? 江云晚当即沉下脸色,依规矩直言:“既无身体不适,便是无故旷课。依照国子监律例,开学首日缺席,罚你清扫文庙三日。” 话音落下,她心底立刻生出几分懊恼。 宋亦安身份特殊,素来由祭酒定夺,寻常学录根本无权处置。 她今日实在太过疲累,被他眼底的轻慢刺得失了分寸,一时冲动说了逾矩的话。 此处只有他们二人,无人围观取笑,已是万幸。 江云晚暗自做好准备,等着宋亦安不屑反驳、转身离去。 可预想的抵触并未到来。 宋亦安静静看着她紧绷的神色,缓缓应声:“好啊。” 他盯着愣住的江云晚,语气轻缓,却步步紧逼:“我确实无故旷课,学录罚得合规,只是我心疾缠身,受不得劳累。倘若罚扫途中旧疾发作,伤及身体……江学录会全权负责吧?” 这句话久久盘旋在江云晚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关上院门,后背无力抵着木门,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懊恼。 明明恪守规矩秉公行事,反倒平白给自己惹了麻烦。 宋亦安这人实在难缠。 暮色彻底笼罩街巷,柳巷巷口灯笼次第亮起。 巷道不宽,两侧灰墙浸在夜色里,墙根青苔层层叠叠,透着暗沉厚重。 墙边几株垂柳枝条低垂,晚风拂过,枝叶轻晃,送来淡淡草木清香。 江云晚的住处就在巷道中段,是一处小巧规整的独门小院。 一进院落格局简单,一间正屋,两间厢房,院内空间狭小,只容得下一棵老树。 枣树树干粗壮,长势歪斜,随意伸展着枝干。 院门木漆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灰白木质,铁制门环生着薄锈,推门开合间会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经年踩踏,低矮的木门槛正中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院内清静无人,枣树下摆着一只粗陶花盆,是隔壁王媪送来的香葱,老人家总说自家种的菜,吃着比集市买的鲜香。 说起这处小院,还是腊月下旬定下的住处。 那日清晨,江云晚专程去了南街的陈记牙行,小小的铺面门口,幌子迎风飘动。 管事的陈牙婆年约四十,圆脸爱笑,性子爽朗利落,说话干脆直白。 江云晚刚说想租宅院,她立刻搬出厚厚一摞房源册子,接连发问,语速极快。 “租房还是铺面?预算多少?有没有忌讳?” 一连串问题问得江云晚头晕,她逐一据实回答,陈牙婆翻遍册子,最后抽出一页房源。 “柳巷有套小院,一进格局,正屋厢房齐全,带灶房,干净规整。离国子监极近,步行片刻就到。月租一两银子,押一付三。东家是京城老户,房源稳妥,一直交由我们打理。” 江云晚快速盘算,她月俸三两银子,除去房租,剩余银两足够日常开销,当即决定看房。 柳巷毗邻国子监后街,从南街穿过两条巷道便能抵达。 陈牙婆走在前方引路,边走边细说巷内情况。 “这巷子大多是老住户,不少宅院归侯府名下,租客多是国子监的教习、学子,环境安稳清静,极少喧闹。” 行至巷中一处木门,陈牙婆停步开锁。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微凉潮湿的庭院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枯叶的味道。 冬日枣树落尽枝叶,光秃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正屋门窗紧闭,石阶台面积着一层薄灰。 “院子虽小,格局方正,住着舒心。” 陈牙婆推开正屋房门引她入内,屋内家具齐全,床榻、桌案、木椅、衣柜皆是旧物,却擦拭得整齐干净。 江云晚看过后满心满意,正要应声敲定租赁,隔壁院墙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狗吠,声气温和,并无凶意。 紧接着,一道人声从墙那头淡淡响起:“安分些。” 7. 月台相逢 江云晚透过镂空灰砖墙望过去,隔壁院里一位老妇人正弯腰掰着馒头喂鸡。 隔壁也生着一棵枣树,长势远比自家院里的茂盛,粗壮枝桠翻过墙头,铺开一大片荫凉。 院中央搭着老旧的丝瓜藤架,藤蔓早已枯败脱落,只剩光秃秃的支架立在原地。 墙角砖头垒起一方鸡窝,三四只母鸡低头啄食地上米粒,时不时扑扇几下翅膀。 江云晚先前听陈牙婆提过,这位独居的王媪寡居多年。 她亡夫似乎曾是大户人家的管事,隔壁的正院便是当年留下的宅子,和江云晚租的偏院同属一位东家。 丈夫过世后,王媪便独自守着院子。 府里旧人念着往日情分,托她代为照看这间偏院、打理钥匙杂物,每月给她些许碎银补贴度日。 柳巷的住户大半都是租客,余下便是王媪这类受东家托付、代管宅院的老人。她们虽非东家亲眷,却深得信任,日子过得安稳自在。 江云晚静静立在墙边,看着院内的王媪。 她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蓝布棉袄,腰间系着旧布围裙,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额前散落几缕花白碎发。 老人身形瘦削,脊背微微佝偻,手脚却格外麻利。掰馍、喂鸡、低声呵斥院角的黄狗,一连串动作利落干脆,不见半分拖沓吃力。 江云晚正看着,王媪忽然抬眸望来。老人眼尾松弛下垂,眼底蒙着一层年岁沉淀的浑浊。 江云晚被看得些许局促,刚要移开目光,王媪已然开口:“姑娘是来租房的?” “是。”江云晚应声作答。 “一个人住?” “嗯。” 王媪微微点头,不再多问,俯身将最后一点馒头碎屑撒落在地。 群鸡立刻围拢争抢,她抬手拨开最肥壮的那一只,嗓音沙哑低沉。 “那往后便是邻居了。” 说罢,她将空碗随手搁在地上,拍净手上碎屑后转身回屋,再无多余目光。 屋门轻闭,隔绝了院内动静,也透着老人独来独往的沉静。 “王媪素来话少性子淡,”身后的陈牙婆适时开口,“不过人最是实在,你要是搬过来住,遇事找她帮忙准没错。她在巷里住了几十年,待人谦和,从不搬弄是非,这般邻里着实难得。” 江云晚望着眼前的砖墙没有接话,只是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陈牙婆:“这院子,我租了。” 陈牙婆当即笑着收下押金房租,取出赁房契,让她落笔画押。 签字时,江云晚留意到房东落款只写了“钱氏”二字,随口问了句东家是否姓钱。 陈牙婆点头应声:“对,钱东家托人代管着巷内几处宅院。” 正式搬来那日是腊月傍晚,江云晚从江家带来的行李寥寥无几,只一个小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旧书、一方砚台。 入京求学几年,她素来简朴,很少添置过多物件。 王媪立在隔壁石阶上,静静看着她搬运行李。沉默片刻,在江云晚推门之前出声相询:“吃过晚饭了?” 江云晚稍一犹豫,坦诚回道:“还没。” 王媪闻言抬手朝她招了招,转身回了自家院子,见江云晚迟迟未动,又回头静静等候。 不多时,她端出一碗热汤放在院中石桌上:“先趁热垫垫肚子,收拾的事不急。” 碗里是萝卜骨头汤,汤面浮着细碎油星,热气袅袅升腾,在腊月凛冽的晚风里快速消散。 江云晚捧着热碗,站在枣树下小口喝汤。炖得软烂的萝卜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喝了小半碗,抬眼望向隔墙。暮色光影交错,她的影子透过镂空砖墙,长长落在王媪的院里。 这是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碰面,自那以后,邻里相处平淡温和,不热络也不生疏。 王媪时常惦记着她,隔三差五便送来一碗豆腐脑、几块桂花糕,或是一碟自制咸菜。有时亲手送来,有时直接放在墙头,唤一声她的名字便转身离去。 江云晚也时常搭手帮忙,替王媪收晒在外的菜干、投喂院里的鸡群。 院角的黄狗渐渐熟识了她的气息,再见她便安静温顺,不再出声吠叫,反倒让江云晚有些不习惯。 夜半更深,巷中寂静无声。 江云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头揣着明日当值的琐事,索性起身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吹吹夜风静心。 隔墙传来王媪沙哑低沉的嗓音,轻轻飘入院中:“姑娘夜深不睡,可是有心事?” 透过砖墙镂空处,能隐约看见一道佝偻的人影,手中端着一盏摇曳的烛火。 “你怎么也没歇息?”江云晚轻声反问。 她初来时曾唤过媪姨,却被王媪制止,只让她直呼称呼。时日一久,她也渐渐习惯了这般相处。 “上了年岁,觉浅易醒。”王媪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斟酌,“你是心里藏了事?” 江云晚素来不习惯倾诉烦恼,语气略显生硬:“没有大碍,只是初上任当差还没适应,有些疲累。” 隔墙静默片刻,只剩烛火轻轻跳跃的细微声响。 “凡事熬一熬,总能习惯。” “心事郁结最是无用,放宽心,万事皆可渡。” 话音落下,那点微弱的烛光缓缓移远,脚步声渐行渐消。隔壁传来轻微的关门声,黄狗低低哼唧两声,整条巷子彻底归于静谧。 江云晚细细琢磨着这番话,说不清是老人劝慰自己,还是宽慰常年独居的自身。 她抬手拍去衣摆尘土,起身回屋。 不要胡思乱想了,明日还有许多差事。 来日方长。 次日清晨,天光漫过文庙飞檐,江云晚便踏入了国子监。 相较昨日的局促慌乱,今日的她从容不少。不再被往来人流裹挟,也不会暗自紧张。 学录厅内,周文远早已落座。他端坐在大案后,手中捧着热茶,茶汤升腾的白雾朦胧了眉眼,神色平淡无波。 见江云晚进门,他只抬了抬眼皮,下巴朝她桌案上的文书摞轻轻一努,未曾多言。 江云晚颔首示意,走到案前落座,有条不紊开启当日差事。 昨日她已然誊抄完毕释菜礼站位图,尽数分发至各堂博士与助教手中。 祭品清单也反复核对妥当,芹、枣、栗三类祭品各备三份,申领采购悉数到位,规整收纳在典簿厅柜中,只待典礼当日取用。 学生考勤簿昨夜已大半归档,剩余收尾工作今早便可做完,午后汇总成册,送往司业值房交由苏叙言核验。 她逐项推进差事,动作不急不缓,杂乱的事务渐渐梳理清晰。 周文远偶尔抬眸,看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后,江云晚落下笔,将最后一本归档好的考勤簿堆叠整齐,起身舒展僵硬的肩背。 窗台那盆文竹依旧长势萎靡,枝叶单薄泛黄,她指尖轻触叶片,随即收回手。 “我去文庙核对祭品陈设。”她向周文远报备。 “去吧。”周文远低头翻阅名册,随口应声。 江云晚拿起清单,转身走出学录厅。 廊间晨光清亮,青砖地面残留着昨夜露水,湿漉漉的表层泛着细碎光泽。 她步履轻快,心境安稳。昨日的手足无措尽数褪去,如同骤雨过境,只余下通透清爽。 她摸清了学录的差事节奏,不过是换了一重身份履职,诸事繁杂却条理清晰。 从前求学只需听从安排,如今不过是多了几分统筹琐碎,并无太大差别。 走过悠长廊道,文庙正门敞开着。月台上几只麻雀蹦跳觅食,听见脚步声,当即扑扇翅膀飞上屋檐。 江云晚抬脚欲跨门槛,脚步突然顿住。 月台正中立着一道身影。 少年身着一件月白襕衫,袖口挽至手肘,手中握着一把扫帚,仰头静立,望着檐角铜铃随风轻晃。 晨光自他身后铺洒而来,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浅淡金光,连扫帚竹枝都褪去了粗粝质感。 江云晚尚未收住脚步,少年已经偏头。 微挑的眼眸精准锁住她的身影,四目相对的瞬间,唇角立刻扬起明朗笑意。 “江学录!”宋亦安抬手晃了晃手中扫帚,语气熟络热忱,如同遇见旧友,笑容坦荡无拘。 动作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正在履行罚扫文庙的惩处。 江云晚攥紧手中清单,压下心底无奈,走上前几步站定,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扫帚上。 “宋世子今日课业结束了?” 她昨日刚整理完文院课表,辰时三刻开启第一堂课,此刻距离第二堂课开课,仅剩一盏茶的功夫。 这般仓促清扫,根本赶不上课业尾声。 宋亦安坦然点头,应声直白:“还有片刻便开课。” 江云晚暗自叹气,果然如此。 “既知快要上课,为何不先前往讲堂?”她斟酌措辞,语气尽量温和委婉,“昨日旷课已是破例,今日再耽误课业,祭酒若是问询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她自认这番劝说分寸得当,温和得体。 可宋亦安全然没有领会她的好意,垂眸静静看着她片刻,微微偏头,一脸纯粹无辜:“学录误会了。” “我已经清扫完毕,正准备去上课。” 江云晚瞬间怔住,下意识环视整座月台。 地面四处都散落着被夜风卷落的片片枯叶。 8. 箭落遇来人 这也叫打扫过了? 江云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宋亦安脸上。 少年依旧是那副坦然无辜的模样,甚至微微偏头,神色坦荡得挑不出半点问题。 那句直白的质问卡在喉间,江云晚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抬眼扫过文庙层层石阶,整夜积攒的落叶尘土铺得满满当当,根本看不出清扫过的痕迹。 “宋世子是说,”她压着心绪,语气尽量平稳,“这些都已经打扫完毕了?” “是啊。”宋亦安顺着她的视线扫过满地落叶,没有半分心虚,“趁着课间收拾的。” “课间。”江云晚低声重复两个字,望着眼前狼藉的月台,只觉语气飘忽,“课间有多久?” “不长。”宋亦安露出略微怀疑的眼神,而后稍作回想,随口答道,“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吧。” 一盏茶的时辰,想扫完整片文庙月台与广场。 江云晚静静看着他,宋亦安也坦然回望,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苍白面容在晨光里衬得格外纯粹。 她此刻彻底看透了这人的心思。 他从不是真心来受罚悔过,只是遵从规矩前来应罚,走了过场,好应付了事。至于做得是否周全、是否合规,从不在他考量之内。 江云晚张了张嘴,心底翻涌着无数说辞。 想说他敷衍差事,或是无视国子监规矩,或是这般潦草应付算不上认罚,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眼前这人的身份地位,根本轮不到她一个小小学录置喙问责。 宋亦安不急不躁,静静立在月台上,手上拿着扫帚,侧首望着江云晚,安静等候她的下文。 江云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与郁结,耐着性子规劝。 “清扫差事,并非只捡走显眼落叶即可。”她放缓语速,摆出教习的端正姿态,“需要先将落叶归堆,然后逐个统一清运完,才算合规。” 她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宋亦安的神色变化。 可少年眉眼未变,那点浅淡笑意始终挂在唇角。 江云晚的每一句规劝,他看似听得分明,实则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啊……原来是这样。”宋亦安淡淡应声,之后再无后续言语。 江云晚暗自叹气,不再多费口舌,转身迈步走入文庙。 身后再次传来扫帚摩擦青石板的细碎声响,节奏缓慢慵懒。 她的脚步加快,声响便随之放远;脚步放缓,声响又缓缓贴近,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缠得人莫名心乱。 殿内东侧厢房整齐堆放着释菜礼所需的祭品,江云晚逐一清点核对,确认品类、数量无误,在清单末尾落笔圈记。 待她核对完毕走出厢房,月台已然空无一人,扫帚也不见踪影。 满地落叶依旧散落各处,被穿堂风卷得来回翻滚。 唯有月台正中,堆着一小撮拢好的落叶,其余角落也零星散落着几处小堆,只是尽数被风吹散,恢复了杂乱模样。 江云晚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后,只剩满心哭笑不得。 她索性不再纠结这场潦草的清扫差事,若是折返回来较真,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落叶和这人敷衍至极的态度,自己大概率会忍不住上前逼着那人踏踏实实地清扫完整座文庙。 可她没有这份资格,也没有这份底气。 ………… 午后的差事依旧是点名。 昨日值守文院,今日她依照轮换,去往武学堂。 武学堂学子人数更少,课业安排全然不同。 众人整日驻守校场,上午操练骑射,下午演练刀枪,仅偶尔与文院学子同堂听学,点名流程反倒简单省事,无需奔波多处讲堂,只需到校场统一清点即可。 尚未靠近,阵阵喧闹喝彩已然遥遥传来。 不同于文院细碎的低语嗡鸣,武学堂的欢呼热烈直白,声势浩荡,铺满整片场地。 校场规模远超文院讲堂,黄土夯筑的地面被常年踩踏,坚实平整。四周旌旗竖立,长风掠过,旗面翻飞作响。 南边整齐排列着五座箭靶,靶心密密麻麻插满箭矢,层层堆叠。 几名武学助教立在场边,赵铁柱居于最前,双臂环胸,黝黑面容沉稳肃穆,看不出喜怒。 他身前身后围满武学堂学子,人人探着身子紧盯场中,拍手叫好、高声呼喊,此起彼伏的声浪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江云晚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好奇观望,视线却被尽数遮挡。她只好侧身挪步,借着两人之间的缝隙,终于看清场中景象。 场地中央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劲装利落束身,袖口紧扎,绷出利落的小臂线条。 他双眼蒙着黑色布条,左手挽弓,右手搭箭,满弦紧绷,箭尖稳稳对准五十步外的靶心。 天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衬得身姿挺拔凌厉。 周遭喧闹人群、翻飞旌旗、古朴箭靶尽数沦为陪衬,所有锋芒尽数汇聚于他一人身上。 下一瞬,沈知屿松指放弦。 箭矢破空疾驰,锐响划破喧闹,稳稳正中靶心。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骤然炸开,江云晚被声浪逼得后退半步,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人。 身后之人未曾动怒,随手将她轻轻拨至一旁,挤上前继续观望。 沈知屿闻声扬唇,抬手摘掉眼上布条,微抬下巴扫过围观人群,眉眼张扬明媚。 人群欢呼不止,他侧身与身旁同窗说笑两句,对方抬手重捶他的肩窝,力道十足,他却身形稳立,纹丝不动。 江云晚也被欢快的气氛带动,攥着手中点名册,纸页被指尖捏出浅浅褶皱。 这时,沈知屿散漫的目光扫过人群,随意掠过的视线在触及江云晚身影的瞬间骤然定格。 四目相对之间,少年眼底一亮,方才张扬肆意的锋芒尽数收敛,唇角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柔和真切的暖意。 他随手将长弓递向身侧,不等旁人接稳,便径直拨开人群,快步朝江云晚走来。 沿途学子纷纷伸手挽留,他一概轻轻摆手,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江云晚面前站定。 他身形高挑,高出她一个头有余,江云晚只能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方才在校场叱咤全场的凌厉气场荡然无存,只剩几分无措的拘谨。 沈 知屿的指尖在身侧反复攥握松开,气息尚且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喘。 “江学录,”他放低声调,语气温顺了许多,“你怎么来了?” 不等江云晚作答,他又立刻追问,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期待:“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过来点名。”江云晚抬手晃了晃手中名册,浅声解释,“今日武学堂全员都在校场吧?清点完毕我便回去。” 沈知屿的目光在点名册上稍作停留,又落回她脸上,眼底光亮淡了一瞬,随即再度亮起,带着几分执拗。 “那点名的话,你第一个喊的是谁?” 江云晚被他直白的模样逗得微扬唇角,低头翻开武学堂名册。 “沈知屿。” “在!” 他应声洪亮干脆,周边近处学子纷纷侧目看来。 “就你喊得最响亮。”江云晚低头继续点名,语气带着几分浅淡无奈。 “点名本就该这般干脆。”沈知屿理直气壮,稳稳立在她身侧,半步不肯离开。 江云晚不再搭话,指尖逐行划过名册,依次念出学子姓名。 武学堂学子性情爽朗,每一声应答都中气十足。偶尔有人因方才观赛太过激动,应声破音,引得周遭一阵轻笑,氛围鲜活热闹。 一轮点名结束,江云晚合上册子。 沈知屿立刻凑近半步,轻声询问:“点完了?” “嗯。” “那你要回学录厅了?” 江云晚稍作思忖,今日点名格外顺利,无需四处寻人,余下归档、整理杂务都不算繁琐。 她尚未应声,沈知屿便自作默认,抢先开口:“我送你回去。” “不用。”江云晚当即拒绝,转身迈步返程,“留在场中认真课业。” “我不。” 少年语气执拗,半点不肯退让。 方才泛起的些许轻松心绪瞬间消散,江云晚无奈回头:“你此刻随我离开,便算无故旷课。方才的点名记录会作废,依照国子监规矩还要受罚。” 沈知屿全然不惧规矩约束。 昨日入学后,他数次抽空去往学录厅寻人,次次落空,只觉得这份差事格外忙碌。今日好不容易撞见,他绝不肯轻易错过。 他正要开口辩驳,余光忽然捕捉到江云晚眉间浅浅的不耐。 少年的话音瞬间卡在喉间,方才的执拗尽数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底的雀跃彻底消散。 江云晚见他终于安分下来,不再纠缠,当即转身离开,不再给沈知屿开口的机会。 走出数步,她又悄悄侧目余光回望,确认沈知屿没有跟来才暗自松了口气。 往后还是尽量少来武学堂为妙。 这位沈公子待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反常,让人捉摸不透。 快要下值时,江云晚抬手推开司业值房大门,入眼便是一片凌乱。 苏叙言的案桌素来规整干净,从无半分杂物堆积,此刻却失了往日模样。 数份卷宗层层摊开,反复翻阅的纸页边角尽数卷起;毛笔横搁砚台之上,笔尖凝着硬实的墨块,看起来搁置许久都未曾动用。 9. 案边咫尺风 桌案正中摊开一本登记簿,旁边散落几张素纸,通篇密密麻麻的字迹,又被尽数涂抹,纸面只剩斑驳杂乱的墨痕。 苏叙言端坐案后,身前堆着高高一摞卷宗。 他单掌按住卷册,指腹反复摩挲纸页边缘,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皱。 听见门口动静,他抬眼扫来,看清来人是江云晚后,眸光微动,随即缓缓垂下眼帘。 江云晚看见他眼底常年不变的沉稳从容,今日淡去不少。 她没有立刻出声问话,而是轻步上前,将手中待审文书整齐摆在桌角。 安置妥当后,她静静立在原地,视线扫过满桌卷宗,最终落回苏叙言脸上。 整间值房里寂静无声。 苏叙言察觉到她目光停留,再次抬眸时,眼底压着一层深重倦色,语调却和平日别无二致:“遇上难处了?” 江云晚轻轻抿唇,换了温和稳妥的语气:“司业今日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苏叙言看向她的目光短暂定格一瞬,似有细微滞涩,转瞬便敛尽所有异样。 “大理寺下发公文,”他的声线比平日低沉厚重,“要彻查三年前的一桩旧案。” 江云晚安静伫立,静待后文。 “有人举报三年前科举会试,江南一名寒门学子的录取名额,被当地富家子弟顶替,那名顶替之人如今仍在国子监在册读书。” 他陈述着一桩牵动朝堂的要事,表面波澜不惊,按着卷宗的指尖却悄然收紧。 “大理寺近日便会派人调查,调取当年入学档案。祭酒将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置,命我提前整理核对所有材料,以备朝廷核查。” 他垂眸望着满桌卷宗,沉默片刻,嗓音又沉了几分:“可我找了这么久,都还没找到那名寒门学子的原始保举书。” 江云晚瞬间摸清其中利害,国子监存档出现纰漏,不管顶替旧案能否查清、能否定罪,国子监都逃不过监管疏漏的罪责,牵连极广。 她轻声询问:“我能搭手帮忙吗?” 苏叙言抬眸望向她,目光带着浅浅审视,分辨她这番话是客套敷衍还是真心相助。 江云晚没有避让视线,安静与他对视,耐心等候答复。 “不必。”苏叙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杂乱卷宗,“你劳碌整日,先回住处歇息。” 此案牵扯大理寺朝堂,风波难料,步步皆是隐患,他不愿将无辜的她卷入这场是非漩涡。 江云晚却没有应声离开:“司业。” 她轻声开口:“三年前的学录底档如今由我与周学录经手保管,大理寺核查之日必定会问询我们二人。与其届时仓促慌乱,不如现下提前梳理,尽早查漏补缺。” 江云晚垂眸看向案上错乱的纸页,语气放得更轻:“反正回去也只是空坐歇息,留在这里总能帮上一点忙。” “那就去墙角开箱吧。”苏叙言终究松口,下巴微扬,指向角落积着薄灰的木箱,“里面是明昭元年吴江县学子的入学材料副本,找出谢理的卷宗,然后对照学录底档,核查与原件的出入之处。” “好。” 宽大的四方桌,二人各占一侧,相对而坐。 苏叙言面朝南边,江云晚坐于东侧,中间只隔方寸桌角距离。 换作平日,江云晚向来懂得分寸进退,苏叙言既说不必,她绝不会多言打扰。 可今日不同,苏叙言眼底压不住的疲惫,都尽数落在她眼里。 既然已经看清了倦态,她便做不到视而不见。 两人各自埋首忙碌,偶尔交换卷宗,偶尔低声核对字句。 偌大的值房寂静无声,只剩纸页翻动的细碎沙沙声,伴着窗外层层沉落的暮色,静谧悠长。 夜色渐深,时光悄然流逝。 江云晚逐份翻阅泛黄旧档,陈年纸质脆薄易损,边角尽数卷曲。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逐字核对籍贯、姓名、保举评语,细细比对印鉴纹路与纸张质地,不敢有半分疏漏。 苏叙言同步梳理其余佐证材料,忙碌间隙总会抬眸看向她的方向。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反复取卷递纸的动作里慢慢拉近。 不知不觉间,江云晚已然挪到苏叙言的身侧。并非刻意靠近,只是卷宗堆叠过高遮挡灯火,她也顺势微微倾身挪位。 等江云晚回过神时,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咫尺距离。 她的身形微僵,立刻垂首低头,假装专注核查卷宗,掩去心底细微的不自在。 苏叙言看在眼里,没有言语,也没有侧身避让,神色坦然,仿佛全然未曾察觉这份近距。 江云晚敛尽杂念,强迫自己专注手头差事。 长久熬夜伏案,眼底渐渐酸胀发涩,字迹慢慢变得模糊。 她抬手轻揉眼眶,稍稍缓解疲惫,继续仔细核对。 “找到了。”江云晚的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将手中卷宗递至苏叙言面前。 苏叙言伸手接过,借着摇曳灯火细细翻看。 这份副本纸质粗糙,背面织着细密麻纹,印鉴色泽暗沉偏褐。 保举全文、出身履历、考评评语,字字与学录底档抄录内容完全一致。 他将库房原件与木箱副本并排平铺在桌案上,两份文书文字毫无偏差,唯独纸张新旧、印泥成色、材质纹路截然不同。 找到破绽了。 “顶替之人模仿笔迹的手法极为娴熟,足以以假乱真,”苏叙言指尖轻点纸面,语气沉定,“只是他只拿到了学录厅的抄录底档,没能调换走原始保举文书,才留下了破绽。” 江云晚点了点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案子虽未彻底尘埃落定,但总算寻到了关键突破口。后续核查定罪,自有大理寺与国子监祭酒处置,早已超出她的权责范围。 心神松懈下来,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久坐不动的腰背僵硬发酸,她抬手撑住桌沿,直起身的瞬间,忍不住浅浅打了个哈欠。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然褪去,窗纸透着淡淡的灰白天光。 “什么时辰了?” 苏叙言起身拉开虚掩的房门,晨间微凉的风穿门而入。他朝外望了一眼,轻声回道:“快天亮了。” 随手合上门扉,隔绝了室外的微凉。 摇曳烛火掩去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可昨日他就留意到江云晚整日强撑 疲惫当值,半点不曾松懈。 “今日你不必当值了,”苏叙言出声嘱咐,“回去歇息一日吧。” 江云晚微微蹙眉,抬手将散落的卷宗逐一整理归置,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梳理完余下材料再说吧。” 苏叙言静静看她片刻,将规劝的话语悉数压下。 她性子执拗认真,多余劝说反倒越界,不如随她心意。 他坐回原位,规整好身前所有核查完毕的材料,取过空白官文,提笔蘸墨,着手撰写案情说明。 值房再度归于寂静。 江云晚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坠着沉甸甸的铅块,每一次睁眼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指尖反复按压眼眶,短暂驱散的困意转瞬反扑,而彻底席卷四肢百骸。 她单手撑着下巴勉强撑住,脑袋却频频下坠,抬起、垂落,反复数次后终究抵不过困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规律轻柔的翻页声渐渐模糊,消散在了意识边缘。 苏叙言写完最后一句批注,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手晾干纸面墨色。 抬眸瞬间,视线定格在身侧。 江云晚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她近在咫尺,不过一拳之隔,侧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只露出大半张柔和轮廓。 烛火摇曳不定,明暗光影落在她脸上,纤长睫毛垂落,覆出浅浅阴影。呼吸轻浅绵长,肩头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安稳又沉静。 苏叙言静坐未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许久缓缓移开,片刻后又再度落回。指尖下意识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彻底静止。 窗外天色渐亮,窗纸缝隙透出一缕清亮晨光,破晓天光清冷细碎。 苏叙言起身想要关窗挡风,怕晨间寒气吹得江云晚着凉,脚步刚迈出就立马停住。 一缕细长晨光穿透窗缝,直直落在江云晚眉眼之间。 刺眼的光线落下,熟睡的人立刻蹙起眉峰,长睫轻轻颤动,眉眼凝着浅淡不耐,似是被惊扰了好梦,却依旧沉沉未醒。 苏叙言立在原地,眸光微凝。 思绪未及流转,抬手间便做出了动作。 他掌心朝下、五指微张,稳稳悬在江云晚的眉眼上方。指尖分寸拿捏得当,不触分毫肌肤,恰好将那缕刺眼晨光全然隔绝遮挡。 笼罩眉眼的光亮褪去,江云晚紧绷的眉心慢慢舒展,蹙起的褶皱尽数平复,呼吸愈发均匀绵长,唇角悄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苏叙言的手就这般静静悬停着。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鸟鸣,打破晨间寂静,他才恍然回神,想起尚未收尾的公务。 可他依旧未动。 天光持续变亮,暖光落在他手背上,铺着一层细碎柔光。 苏叙言垂眸静静凝望,视线细细描摹着江云晚的轮廓,掠过额前细碎鬓发、柔和唇角、睫下浅影,还有耳侧一缕垂落的青丝。 看着她在隔绝光亮的阴影里睡得愈发安稳,眉宇间所有的疲惫尽数散去。 直至晨光偏移,不再落于她的眉眼,他才收回手掌。 动作轻缓温柔,每一寸挪动都小心翼翼,唯恐发出一丝动静,惊扰了此刻难得的安宁。 10. 避人言 江云晚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声响接连不断,打破了值房清晨的静谧。 她的意识尚且混沌,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却先有了动静。埋在臂弯的脸缓缓抬起,眼前一片朦胧,景物皆是看不清轮廓。 她连连眨眼,等到视线慢慢聚焦。 首先入目的是桌案上堆叠整齐的文书,最上方压着一方沉静镇纸。下一瞬,肩头忽然传来轻微的滑落感。 江云晚低头看去,一件石青色外衫搭在肩头,领口织着细密暗纹,料子质地厚重垂顺。 淡淡熏香萦绕鼻尖,气息清浅绵长。 心头骤然一跳,心跳没由来的提速,轻微的震动回荡在胸腔,烫得耳根悄悄发热。 门外敲门声依旧没有停下,江云晚心头一慌,抬手快速将肩头外衫取下。动作翻动间,衣料上的熏香气息尽数散开,笼罩周身。 她不敢细究方才的暖意与温存,胡乱将外衫折叠两下,随手放在身侧凳上,立刻起身退到桌案另一侧,刻意拉开距离。 苏叙言依旧端坐原处,身姿端正,姿态与她沉睡之前别无二致。待她站定站稳,他才微微垂眸,沉声应了一句:“进来。” 房门被慌张推开,一名学子快步闯入。少年一路疾奔而来,气息紊乱,面色微微泛红,顾不上细看屋内景象,便急切开口:“司业!宋世子心疾突发!” “世子还特意吩咐要寻江学录,可江学录没在学录厅,周学录说江学录还没有来!” 苏叙言眉峰微蹙,抬手出声打断他急促的话语:“发病便请医者诊治,寻学录有何用处?” 少年被他沉稳气场压住话语,语气一顿,仓促解释:“大夫已经请过了,只是世子执意要见江学录,不肯安心静养。” 话音未落,学子的视线扫过满桌文书,终于落在阴影处立着的江云晚身上,眼底瞬间亮起,语气满是如释重负的急切:“江学录!原来您竟在此处!可算找到您了!快随学生过去,世子还一直嚷嚷着要见您!” 江云晚尚未完全回过神,仓促应声:“好,我即刻过去。” 她垂首绕过桌案,跟着少年快步朝外走去。 身后话音未落,苏叙言便站了起来:“我随你们一同前往。” “司业大人留步。” 门外再度传来沉稳人声,一名杂役躬身立在门口,态度恭敬有度:“祭酒大人找司业有紧要公务商议,请司业即刻前往前堂。” 苏叙言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目光下意识追随江云晚离去的身影。 四目短暂相接,江云晚率先开口,语气稳妥得体:“司业以公务为先,世子那边下官独自前往即可。” 她说罢微微躬身告退。 苏叙言只得收回目光,轻声叹息一声,朝杂役颔首应下。 前方引路的学子脚步极快,频频回头张望,生怕她中途折返。 江云晚紧随其后,心绪纷乱翻涌,心跳声迟迟无法平复。 宋亦安心疾突发,唯独执意要寻她。 她忽然想起前日文庙罚扫之时,那人似笑非笑的那句诘问。 彼时她只当是世家子弟闲来无事的戏谑轻佻,昨日诸事平顺,她早已将此事抛在脑后。 此刻才幡然醒悟,那句话语从不是玩笑,而是早有铺垫的拿捏。 细碎的忐忑层层涌上心头,心底纷乱不安。 宋亦安身为靖安侯府世子,宗室近亲,身份尊贵无比。自幼体弱多病,受尽旁人周全呵护,无人敢轻易苛责半分。 唯独她,一个新任微末学录,依国子监规矩,执意罚他清扫文庙。 寻常规矩,在宗室权贵面前本就轻薄无力。 如今他恰逢罚役期间旧疾复发,一旦滋生事端,所有罪责终究要落到她的头上。 想到这里,江云晚的指尖悄然攥紧袖口。 学子快步领着她走入文庙西侧僻静夹道,这一带她从前路过数次,两侧厢房常年落锁紧闭,唯有祭祀大典才会开启供人休憩更衣,平日少有人迹。 行至尽头,少年在一间厢房门前驻足,侧身推开房门,犹豫再三后,还是特意压低声音叮嘱:“世子就在屋内歇息,学生在外值守等候。” 江云晚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屋内空间狭小,不及学录厅宽敞。常年封闭少通风,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潮气与旧木气息。 北墙设一张软榻,窗扇半掩,泛黄窗纸滤去天光,室内光线昏沉,处处覆着一层朦胧暗影。 屋内空空荡荡,不见女使仆从,更不见学子口中所说的医者,唯有宋亦安一人斜倚软榻。 薄被轻覆其身,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添几分孱弱,透出病态慵懒。 江云晚脚步一顿,没有贸然靠近,靠太近总归不太好,她出声询问:“侍从与大夫呢?” 宋亦安没有立刻作答,只懒懒抬手指了指桌案茶壶,抬手的动作轻缓无力,仿佛耗费了周身气力。 他的面容苍白失色,唇间血色浅淡,状态确实萎靡不振,并无刻意作假的痕迹。 江云晚心头微沉,此刻确定他旧疾复发属实。 她稍作犹豫,移步至桌前提起茶壶,倒出一杯温水,转身递至榻边。 宋亦安抬手接过,浅饮一口便将茶杯轻置榻边矮几,语气散漫慵懒:“学录何必站得拘谨,坐下说话便可。”随即抬了抬下巴示意榻边座椅。 江云晚并未落座,依旧立在原地,斟酌着字句开口:“世子既然已发病静养,剩余两日罚扫差事便就此作罢,无需再去文庙。” 宋亦安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丝细碎光亮,带着几分玩味兴致:“学录仁厚体恤,那我便谢过学录成全。” 江云晚心头暗自复杂,她本以为以宋亦安的性情,必会借机拿捏说辞、步步相逼,她甚至早已备好应对的说辞。 可他这般轻易应允,反倒让她越发不安,摸不透他真正心思。 她追问一句:“世子此刻感觉如何?大夫诊治过后,可有叮嘱医嘱?” 宋亦安轻轻眨眼,语气漫不经心,全然不在意自身状况:“看过了,我已让人打发回去了。” 江云晚瞬间怔住,视 线在宋亦安还明显虚弱的身躯扫了几眼,眉眼微凝:“打发走了?” “嗯。”宋亦安抬手拂开额前碎发,姿态闲散,“这心疾缠身十余年,何时发作、如何休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轻症无需汤药,静养片刻便可自愈。” 江云晚唇瓣微动,诸多劝阻话语涌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身份低微,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例行规矩罚过他一次差事,本就无资格置喙他的起居身子。 多说一句,便是逾矩。 屋内陷入短暂静默,宋亦安侧首凝视着江云晚的面容,目光淡淡落定,状似随口提起一桩闲事。 “对了,听闻昨夜司业值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江云晚指尖微微蜷缩,心头骤然一紧。 “学录昨夜也在?”他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不说自己怎么知道江云晚也在的原因,而是故意说出一句疑问,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到底是何种公务需要司业与学录通宵操劳?” 江云晚瞬间警醒起来,她与苏叙言彻夜共处值房、核对密档,本是秉公办公,在国子监里再正常不过。 可男女独处整夜,素来最易滋生流言蜚语。 她出身寒微,不过区区庶女小吏;苏叙言身居高位、世家立身。二人身份悬殊,半点流言便足以毁掉她立足国子监的根基。 她绝不能让旁人揣测分毫,落人口实。 江云晚压下心绪,语气平直无波:“大理寺彻查旧科顶替旧案,档案繁杂紧迫,只得连夜梳理核对。” 说完她垂落眼眸,不愿再多谈及,适时躬身告辞:“世子安心静养,下官尚有公务待办,先行告退。” 宋亦安没有挽留,只淡淡应了一声。 等到江云晚身影彻底走出房门,消失在夹道尽头,他方才慵懒倚靠的身姿缓缓坐直。 脸上浅淡温顺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温柔散漫的笑意彻底敛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沉难辨的眸光。 方才刻意提及彻夜灯火,便是为了窥探江云晚的反应。而她瞬间的紧绷和刻意的掩饰,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宋亦安想起前日藏书楼中,苏叙言那句笃定沉静的“不会传出去”。 彼时他便在揣测,究竟是谁在刻意遮掩二人的牵扯。 此刻已然明晰。 不肯让人知晓、畏惧流言揣测、拼命遮掩回避的那个人,从不是自持端正的苏叙言,而是眼前这个拘谨克制、步步小心的江云晚。 宋亦安暗自哼笑一声,重新躺回软榻,静静望着头顶陈旧房梁。 纷乱的思绪层层缠绕,唇角扬起微弱弧度,明明笑意浅浅,却连半点暖意也无。 苏叙言啊苏叙言……枉你向来自持端正,可终也败在一人手下。 江云晚或许尚且看不出苏叙言对她的心意,可宋亦安与苏叙言交锋过几次。 在江云晚还没来京城的那些年,那时候的京城可比现在混浊多了,几年前两人更是针锋相对。 若不是苏叙言他老爹突然暴毙而亡,他当上了家主,也许他……还有苏家早已成了一捧黄土。 11. 楼间偶遇 释菜礼那日,江云晚起得极早。 王媪院中的鸡尚且未啼,天色一片暗沉,她便已梳洗妥当。 她再三检视自身仪容,确认毫无疏漏,方才推门而出。 屋外夜色未褪,初春的晨风微凉,丝丝缕缕钻进衣襟。江云晚微微敛肩,加快脚步,径直赶往国子监。 抵达文庙时,天际刚透出一线蒙蒙曙光。 杂役早已将月台清扫得一尘不染,昨日傍晚备好的祭品整齐陈列,江云晚俯身逐一仔细核对查验。 芹、枣、栗各备三份,规整码放在黑漆祭盘之中。铜炉插好香烛,帛巾折成方胜纹样,稳稳覆在最上方,样样规整有序。 周文远比她迟来片刻,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立在月台下静静看了半晌,语气散漫开口:“差不多就行了,不必这般精细。” 江云晚轻声应诺,手上核对的动作分毫未停。 不多时,国子监学子陆续到场。文生列于东侧,武生立于西侧,再按上舍、内舍、外舍的品级依次排开,队伍井然有序。 等众人列队完毕,江云晚与周文远各持一册点名簿,垂首仔细核对、提笔勾画。 监丞赵正背着手,在两行学子队伍间缓步巡看。 苏叙言立于殿前月台的陪祭位,站位紧邻祭酒,位份尊崇。 江云晚立在月台侧下方的执事位,专候随时听候调遣。 她的目光不停流转,时而对照站位图谱,时而查验台前祭品,时而扫视规整的学子队列,不敢有半分松懈。 所幸整场仪式,皆按着她连日彩排的流程稳步推进,全程未出半点纰漏。 礼序一道道循序开展,肃穆规整,节奏舒缓从容。 祭酒朗声诵读祝文,清亮的嗓音盘旋在文庙飞檐斗拱之间,久久不散。 满堂学子垂首肃立,神态恭谨,无人私语张望。 周遭寂静无声,连拂面清风都似沉静下来,衬得整场大典愈发庄严。 江云晚静立阴影之中,凝神紧盯每一处流程细节。指尖轻点执事册页,每完成一项仪程,便在侧边画下一个小小的圈记。 等到指尖缓缓移至册页最后一行,落笔圈完最后一项流程。 恰在此时,一道灼热的视线悄然锁定了她。 江云晚似有所感,微微抬眼,朝武生队列的方向淡淡一瞥。 沈知屿立在武生前排,身形挺拔,高出旁人不少,想忽略都难。 他今日身着崭新劲装,腰间束着利落革带,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模样比平日肆意顽劣的样子端正许多。 唯独一双眸子全无安分,直直望向她的方向,目光灼热执拗,不曾挪开分毫。 江云晚立刻收回视线,佯装低头翻看手中册簿。可那道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让她浑身不自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苏叙言不知何时侧过身,目光自月台居高临下,精准落向沈知屿的方向。 两道视线无声相撞,恰好落在沈知屿直白热切的目光之上。 沈知屿神色微怔,回望月台之上的人。片刻后,苏叙言率先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波。 这一场隐秘交锋,江云晚全然未曾察觉。她正抬手调度杂役撤下奠帛,余光却留意到文生队列中,亦有目光悄然落在自己身上,只是不知道是谁。 那视线藏得极深,远不似沈知屿那般明目张胆。 宋亦安立在文生队伍后排,大半身形隐在前方学子身后,遮掩得极为隐蔽。 他今日换了一身鲜亮衣衫,只是面色依旧素来苍白,在一众学子之中格外惹眼。 他不像沈知屿那般坦荡直视,只时不时抬眸望来一眼,随即快速收回,反复数次,看够了便垂眸闭目,似在小憩。 午时未至,释菜礼圆满落幕。祭酒率先退场,学子陆续散去,方才肃穆沉静的文庙广场瞬间恢复喧闹,人声渐沸。 江云晚立于月台阴影处,长长吐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忽然松弛,浑身卸下了重担,反倒生出一丝茫然无力之感。 她整理好册簿,正要动身返回学录厅,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快步挤出。 沈知屿不顾四散的人流,快步穿行而过,频频侧身避让路人,接连撞上数人也无暇致歉,口中连声唤着借过,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她的位置。 转瞬,他便奔至江云晚身前,气息尚且急促不稳,率先开口:“江学录!” 江云晚下意识后退半步,飞快扫视四周。 广场上仍有大量未散的学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谈,不少人已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沈公子。”她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劝阻,“此处人多眼杂,有事稍后再说便好。” “稍后是何时?”沈知屿不肯退让,又上前两步,步步逼近,“你此刻要去何处?我送你啊。” 他话音清亮,周遭几名武生听得真切,纷纷挤眉弄眼,饶有兴致地望来。 江云晚脸颊瞬间发烫,四面八方的目光层层落来,探究、好奇、看热闹的意味交织,刺得她浑身局促不安。 这般情形若是多出现几次,不消几日,国子监内外,定会传出她与镇北将军独子交往甚好的流言闲话。 她正欲开口再劝,一道清润的男声忽然自身后传来。 “江学录。” 清亮嗓音穿透周遭嘈杂,清晰入耳。 苏叙言缓步走下月台台阶,衣袍边角随微风轻轻拂动,身姿端雅从容:“周学录正在寻你,已经往学录厅去了。” 江云晚如同觅得脱身之机,立刻应声:“是,下官这就去。” 她侧身颔首,向沈知屿示意告辞,转身便朝着学录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沈知屿眉头微蹙,下意识便要追上,苏叙言却侧身一步,稳稳将他拦下。 他目光平静落于沈知屿面上,神色寻常无波。 沈知屿被他看得一愣,面露不悦:“司业可有要事?” 细看之下,方能察觉苏叙言眼底藏着一丝浅淡不耐:“释菜礼已经结束,诸生理应尽数归堂。武生校场在另一侧,你怕是走反了方向。” 沈知屿张口欲辩,想说自己只为送别江云晚,话未出口便又听见苏叙言的声音。 “国子监不比边关军营,此地人多口杂,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沈公子身为镇北将军嫡子,身份贵重,更当谨言慎行,避免落人口实。” 这话瞬间戳中了沈知屿的逆鳞,长这么大,除了双亲,从无人敢这般直言训诫。 他当即敛了温顺模样, 正要摆出纨绔姿态,却被苏叙言的后半句话稳稳按住心绪。 “江学录是新晋女吏,本就备受瞩目。若因无谓私交滋生流言,于她无益,于你亦是不妥。” 沈知屿听得一知半解,只知晓流言会委屈了江云晚,却始终想不通此事为何会牵连自己。 他立在原地,细细思忖。不得不承认,苏叙言的那几句话,唯独顾虑江云晚的那句最能让他听进心里。 沈知屿琢磨片刻,终究转身朝着武生校场的方向走去。 心中却暗自打定主意,国子监偌大之地,之后总能寻得无人打扰的独处时机,不必急于一时。 ………… 下午的点名事宜格外顺利,武生队列向来活泼,队伍里细碎私语不断,热闹纷杂。 可每念到一人姓名,应答之声便格外洪亮。 尤其是沈知屿,一声清朗应答中气十足,震得江云晚耳膜微麻。 身旁几名学子忍不住低笑出声,被带队的赵铁柱一眼瞪回,尽数憋了回去。 武生点名完毕,江云晚没有径直返回官署,转而拐路走向藏书楼,她要找一册古籍。 藏书楼木门虚掩,她熟记藏书方位,指尖顺着一排排书脊缓缓划过,顺利寻得所需典籍,正转身下楼,头顶忽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 细碎的咳嗽声断续落下,江云晚脚步一顿,下意识攥紧手中书卷,眉头轻轻蹙起。 犹豫片刻,她抬脚迈上三楼台阶,刚生出折返的念头,那咳嗽声再度响起。 她转头之际,一道身影恰好从三楼角落走出,停在楼梯口,二人隔着半层楼梯骤然对视。 江云晚的脚步瞬间定格,宋亦安立在三楼梯口,居高临下望着她。 西窗斜阳穿透窗户,暖光尽数落在他身上,为一身银朱色襕衫镀上一层温润光泽。 银朱艳色极挑人,寻常人难以驾驭,穿在他身上却相得益彰,恰好衬得身姿清隽,风华独特。 他素来苍白的面容被暖阳晕开一层浅金,眉眼舒展,眼尾微扬,浅浅笑意自眼底漾开,漫过唇角下颌。 整个人沐浴在日光之中,温润明媚,宛若画中走出的人物,不似凡尘俗人。 “江学录,好巧。”宋亦安率先轻笑开口,语气坦荡从容,全无偷懒独处被撞破的窘迫,反倒满是偶遇的闲适愉悦。 江云晚立在楼梯中段,上前不妥,退后难堪。 她唇瓣微动,本欲开口说辞,转念想起他昨日突发的心疾,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尽数咽下。 “下官途经此处,”江云晚勉强出声,语气平淡,“来取一册书卷,即刻便走。” 宋亦安微微挑眉,尾音轻扬:“我昨日心疾复发,身体未愈,今日已经告假休养。” 江云晚愣了愣,随即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宋亦安缓步拾阶而下,语调带着几分轻浅调侃:“如此说来,江学录便不必记我旷课,更无需罚我清扫文庙了。” 江云晚自然听出他话中的戏谑,却无从反驳。 二人身份悬殊,再加上他身有旧疾,昨日更是险些出事。 连国子监祭酒都不会苛责于他,她一个小小学录又怎敢较真责罚? 她心中暗自轻叹,随他调侃几句,终究无伤大雅。 12. 一纸酬句 此后几日,国子监十分平静。 沈知屿照旧在校场上风头亮眼,路上碰到江云晚时还是会笑嘻嘻上前打招呼。 宋亦安依旧老样子,江云晚总能在上课时段的藏书楼撞见他。每次遇上,她心里都暗自松口气,幸好今天不用清点他那一班。 不过听说后来祭酒找他谈过一次话,他偶尔也会按时去课堂。 江云晚有时路过文院,隔着窗户见过几次。 趴在桌上的宋亦安看见她便轻轻点下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就算打过招呼。 她直接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径直走过去。 不过总是躲是躲不过去的,今日午后例行点名,江云晚站在讲堂门口,摊开手里的点名册,指尖顺着一排排姓名轻轻划过。 她低声念出一个个名字,教室里接连响起应答。直到看见熟悉的那一行,她语速微顿:“宋亦安。” 四下一片安静,无人应声。 江云晚抬眼扫过整间讲堂,窗边那个固定的座位果然空着,一目了然。 她垂眸落笔,干脆利落地在宋亦安的名字后画了个叉,合上名册的一瞬,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又逃课了。 她还以为经过前几次规劝,他多少能收敛一点,终究是自己想多了,每一次缺勤偏偏都能被她撞个正着。 没别的办法,只能照旧去找人。 江云晚站在廊下短暂思索,快速盘算着宋亦安此刻会待的地方。 整个国子监,他最常待的去处就是藏书楼,往日她上楼找书,十次有八次能撞见他。 拿定主意,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径直往藏书楼走去。 午后日头毒辣,强光铺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沉。庭院廊道两侧的海棠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她走熟了这条路,绕过仪门,穿过两排槐树夹道,抬脚走进藏书楼。 江云晚先直奔三楼,沿着每条过道细细查看,视线扫遍各个角落,都没看见宋亦安的身影,就连他常坐的窗边位置也空荡荡的。 三楼一无所获,她随即转身去往二楼。二楼书架更高更密,光线也比三楼昏暗安静不少。 她顺着一排排书架慢慢排查,墙角的小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走近一看,字迹陌生,不像是宋亦安的手笔,书页上也没有他惯有的随性批注。 整整三层藏书楼全部找遍,依旧半点人影都没有。宋亦安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没留下丝毫痕迹。 江云晚停在三楼窗边,灼热的日光透过窗户,直直晒在她脸上,温度滚烫。 她抬手擦掉额角的薄汗,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 逃课也就罢了,每次都躲得这么彻底,半点线索不留,找起来格外费劲。 她靠着窗沿站稳,缓缓调匀略显急促的呼吸,正准备转身下楼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午后第一节课下课,各个讲堂的学子纷纷涌出教室,三两成群结伴闲谈,不少人朝着藏书楼走来。 一楼很快响起错落的脚步声、说话声和翻书声,细碎的动静在空旷的楼里格外清晰。 江云晚站在三楼,听着楼下人声不断往上涌,层层叠叠,源源不断。 她抬步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时,耳边的声响愈发清楚。 书架之间已经聚了不少学子,有人低头找书,有人小声闲聊,还有几人倚着窗,手里捧着书卷,心思却早就飘到了窗外。 她正要继续下楼,右侧书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说话声。 “你知道吗?方才午后,苏司业亲自去门口接了一位女学究。” 江云晚的脚步瞬间顿住,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只听见“苏司业”三个字,她的双脚就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你居然不知道?那是徐太师的嫡孙女,徐鹤卿。” “徐鹤卿?”先前说话的人音调猛地抬高,又立刻压低,满是难以置信,“就是坊间传闻,要和咱们司业议亲的那位?” 问话的人谨慎地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之后才小声追问。 另一人没有立刻回答,郑重其事地点头,话语里藏不住打探到秘闻的得意:“传闻传了许久,真假没人敢确定,但我今日亲眼看见了。” 他顿了顿,再次扫视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那位徐学究看司业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温柔又谦和,对旁人从来没有这般态度,就是不知道司业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还需要猜?”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了然的模样,“以苏司业的性子,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若是无意,何必亲自出门迎接?” 书架外的江云晚,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点名册,指腹微微发僵。 徐鹤卿。 这个名字她不仅听过,两年前,她还亲眼见过本人。 那年浣花节,京郊春意正浓,靖安侯府按照旧例,在栖霞山腰举办年度诗会。 这场诗会是京城文人一年一度的盛会,由靖安侯奉旨主持,年年如期开办,从未间断。 当日天气晴好,春日暖阳温和宜人。 栖霞山腰的桃林连绵成片,枝头繁花簇拥,层层叠叠。 山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路人的发间、肩头、衣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那是江云晚第一次参加这般盛大的文人诗会,心里既有期待,也带着几分拘谨。 山脚下早已热闹非凡,车马络绎不绝,从山口一路排到官道尽头。 诗会有固定规矩:任何人都可参与,只需在山脚诗关对上一句合律的诗句,不论文采高低,便能上山赴会。 说是筛选,实则只是雅致的助兴环节,帮众人活络文思,免得上山之后太过拘束。 江云晚顺着人流往前走,诗关前围满了人,远比别处热闹。 她挤了半晌,才从人群缝隙里探出身去。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人群中央的女子身上。 她穿一身月白褙子,外罩浅青薄纱,发髻素雅干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身姿端 雅,气度从容,被众人围观也神色淡然,从容不迫。 日光穿过桃树枝叶,落了满身碎光,衬得眉眼清丽温润,越看越耐看。 旁边有人低声发问:“这位是谁?” 立刻有人小声解答,语气带着几分艳羡:“徐太师的孙女,徐鹤卿。徐太师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连陛下都敬重几分。这位是太师最疼爱的孙女,常年在江南求学,年前才回京。” 江云晚抬眸静静看着对方,当朝正一品重臣的掌上明珠,这般身份本就该是万众瞩目。 她本以为身居高位、家世显赫的人,多半自带傲气。可眼前的徐鹤卿眉眼温柔,笑意恬淡,待人接物从容有度,是发自内心的温润雅致。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道:“请徐小姐题诗!” 周遭喧闹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去。 徐鹤卿从容颔首,略一思索,轻声吟道:“桃枝斜引春山路。” 她的声音清亮舒缓,入耳悦耳。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寂静片刻,随即响起阵阵掌声,众人连连称赞,反复品味这句诗的意境。 江云晚站在人群中,默默在心里复述一遍。 短短七字,把春日桃林、蜿蜒山路的景致尽数勾勒,情景相融,韵味十足,确实是绝佳佳句。 她在人群里静静等候许久,才终于轮到自己答题。 诗关立着一块木牌,写明当日诗题——春山。 不限体裁韵脚,只要贴合春日山景,合乎诗律便可通关。 江云晚垂眸稍作思索,轻声作答:“一山春色付流云。” 当众题诗难免心生局促,幸好核验诗句的老学究满眼赞许,连连点头,侧身抬手放行。 只是除了这位老学究之外无人留意,也无人称赞,众人的目光转瞬便移向别处。 江云晚却毫不在意,她本就只为散心赏春,从没想过争一时风头。 山腰的桃林比山脚更加繁盛,满眼繁花,春意盎然。暖阳穿透层层花叶落在身上,温温柔柔的格外舒服。 林间枝干之间牵满红绳,绳上挂满空白书签,山风拂过,片片书签轻轻晃动,灵动别致。 这是诗会的老规矩,书签两面留白,一面自题诗句,一面留给路人接续应答。 江云晚沿着红绳慢慢走过,看遍众人题写的诗句。大多工整规矩,却太过刻意雕琢,少了几分随性自然的灵气。 她索性往桃林深处走去,越往深处,人影越稀,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山风拂过花枝的轻响。 她停在一处僻静枝下,随意挑了一个书签,提笔写下上半句,写完便放下笔,继续往深处闲步。 山间景致大同小异,她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又绕回了原地。 抬头望去,方才题写书签的位置还在,自己写下的半句诗完好无损,空白的背面却多了一行工整墨迹。 有人悄悄和了下联。 她凑近细看,字迹清劲利落,笔锋舒展潇洒,触碰的指尖悬空跟着笔画轻点,轻声读出。 13. 树上躲避 江云晚愣了一下,她写下山月,写无边愁绪;对方以流水回应,写往事难追。 一静一动,两句十四字,像是隔着漫长时光闲谈。 她感慨愁绪难解,对方叹息岁月奔流,各自心底的郁结,不必多说就能相通。 她反复读了两遍,心里暗自赞叹,这一联对得十分巧妙。 视线继续移动,又一张悬挂的书签映入眼帘,纸面字迹英气洒脱,写着一句上联。 江云晚静静凝望许久,这句不同于世人常写的初月,承载着独属于某个人,绵长又隐秘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青州的日子,那时她也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月。 看得久了,总会觉得眼底这一片月色只属于自己,旁人看见的不过普通风景。 心底有了想法,江云晚拿起笔,在书签背面写下下联。写完收笔,她转身刚走出几步,身后响起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 念的是她和的上联和她写的下联。 语调舒缓从容,把诗句里藏着的怅惘完整念了出来。 微风穿行,花香漫开,这一声轻吟落在耳边,比她落笔之时更有动人的味道。 江云晚的耳尖顿时发烫,脸颊慢慢升温。她在国子监求学多年,课业文章时常被先生当众诵读,早就习惯旁人品评。 可那些都是正经课业,诵读之人端庄持重,听者也恪守礼节,不存在私人情绪。 眼下却全然不同,这是她藏在桃林深处不曾对外言说的心事,不料被人偶然看见,细细品读,语调温柔慎重,仿佛在认真体会文字里的情绪。 她慌忙转头,便看见徐鹤卿站在书签旁边,手里还握着毛笔,想来也是走进林中,打算续写诗句。 对比山脚时,此刻的江云晚几缕发丝被山风吹散,落在额前,冲淡了当众应对众人时的拘谨端庄,多了几分随性柔和。 徐鹤卿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顿,随即扬起唇角,语气笃定:“这句诗是你写的?” 对方应当早就站在近处,刚好撞见她落笔。 江云晚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头。 徐鹤卿垂眸再次看向纸上文字,低声重复了下联。 指尖轻点在刚写下的字上,她抬眼看向江云晚,目光坦荡真诚:“你落笔的时候,为什么偏偏选用这个‘离’字?” 江云晚微微诧异,她原本以为以徐鹤卿的家世与才情,看到这句诗,最多简单评价一句便翻过,不会深究文字背后的心境,更不会以平等的姿态和她探讨。 短暂迟疑后,她缓缓开口:“离人时时刻刻期盼返乡,归人终有抵达终点的时候,尘埃落定便再无牵挂。” “唯有离人长久漂泊,年年思念故土。圆月陪伴归人,弯月映照离人,同一片月色,从来都承载着两种心境。” 话音落下,心底便生出一丝忐忑,她只是无名学子,在名门才女面前谈论诗中情绪,会不会显得刻意卖弄? 但徐鹤卿没有轻视,也没有敷衍附和,安静听完后郑重点了点头。 她语气平实,发自内心认可:“归人看见月亮,心中皆是圆满。只有离人眼中,月色永远像弯钩,常年残缺。” 江云晚望着眼前之人,心里五味杂陈。 山脚初见,她亲眼看见徐鹤卿一句诗作惊艳全场,万众追捧。那时她清楚,这般耀眼的人物和普通平凡的自己距离遥远。 可此刻这位太师嫡女认真品读她随性写下的诗句,诚心和她推敲一字蕴含的情绪。 没有世家贵女的架子,没有居高临下的疏离。 仅仅是喜爱诗文的读书人,偶遇一句打动自己的诗句,便驻足欣赏,坦诚交谈。 大概是发觉江云晚没有刚开始那般局促,徐鹤卿再次开口,眼里带着真切欣赏:“你的字迹也清隽耐看。” 江云晚耳根更热,低头浅浅一笑:“还是你的上联更出彩。”说着抬手指向书签上的文字。 徐鹤卿温和一笑:“这句写在江南,有一夜难以入眠,推开窗看见了檐边弯月,就心生感触,随手记录下来。” 江云晚不由得想象江南夜色,无风的夜里,弯月悬在屋檐,清辉洒落,很容易催生细腻心绪,落笔成诗。 林间风势放缓,两人站在书签前,一时安静无言。 风穿过树林,牵动一串串书签轻轻晃动,淡淡的桃花香气萦绕四周。 安静片刻,徐鹤卿轻声询问:“敢问姑娘名字?” “我叫江云晚。” “江云晚。” 她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是用心记下,随后说道:“我记住你了。” 那时江云晚只当是诗会上普通客套,萍水相逢,闲谈过后各自别离,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万万没想到,再次听见这个人的消息时,会是眼下这种情形。 她忍不住想象苏叙言与徐鹤卿并肩而立的画面,外人看来确实十分相配。 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细碎的失落层层缠绕。 她甚至忍不住猜想,苏叙言始终不愿对外袒露心意,会不会是因为徐鹤卿? 可念头刚升起,她便立刻强行压下。 仅凭旁人闲话胡乱揣测,无端牵扯别人,未免太过狭隘。 江云晚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整理纷乱思绪,深吸一口气后,迈步下楼。 宋亦安可还没有找到呢。 她打算去学子居所问问,虽然宋亦安也不住国子监,但万一在哪个同窗好友的屋内偷懒呢? 江云晚途经文庙广场的古树下时,一片青叶缓缓飘落,落在她头顶。 她抬手取下叶片,低头看了片刻,头顶传来一道散漫慵懒的少年声音:“江学录看着闷闷不乐,出什么事了?” 指尖的叶片被下意识攥皱,江云晚抬头望向树枝上的人影,方才积攒的郁结,在看见宋亦安之后,连生气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懒得和这人计较,江云 晚神色平淡仰头开口:“世子今日又旷课,这次是什么缘由?” 宋亦安指尖捏着一片新叶,随意把玩,坦然回话:“学录这次是真的冤枉我了,我本来打算去学堂,结果半路心疾突发,这才无奈错过了课业。” 江云晚完全不信。 她抬头打量树上的人,只是宋亦安背对光线,藏身浓密树荫,神情模糊,分辨不出真假。 她心里满是疑惑:“既然心疾发作,应当静养,怎么爬到树上坐着?” 宋亦安眉梢一挑,松开手指,青叶缓缓下坠:“正因为不舒服,才需上树透气散心。”语气听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叶片顺着微风盘旋落下,江云晚抬手接住,叶面带着草木独有的微凉。 她低头沉默片刻,既然找到了宋亦安,确认此人平安无事,便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 江云晚正要转身离开,不远处忽然传来两道清晰的说话声。 原本神色松弛的江云晚瞬间绷紧身子,警惕地望向小路。 高处的宋亦安把她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觉得十分新奇。 他从没见过一向沉稳的江云晚这般手足无措。 他的位置更高,比江云晚更早看清来人,看清瞬间,身形微微一顿,嘴角无声上扬。 “江学录你……” 话语戛然而止。 宋亦安靠在粗壮枝干上,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他完全没有预料,树下的人会快步攀爬上来,动作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等他回过神,江云晚已经踩着树干凸起,蹲在他的身侧。温热手掌忽然捂上他的嘴唇,对着他比出噤声的手势。 她身上没有浓郁脂粉味,只有淡淡的书卷气息。柔软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唇,冷热相触,感受格外清晰。 宋亦安整个人怔住,方才江云晚快步爬树、俯身示意安静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回放,连平日里打趣人的心思都消失干净。 江云晚无暇留意他的反应,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树下青石小径。 两道人影从文庙方向缓步走来,阳光穿过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江云晚尽量向内收缩身体,往茂密枝叶深处躲藏。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躲避,身体先于思绪做出选择,等回过神就已经蹲在宋亦安身侧,手掌还贴着他的嘴唇,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掌心。 江云晚猛地收回手,侧身挪开少许距离。 狭窄枝干上,两人紧挨在一起,肩头几乎相触,稍微转身都十分局促。 她尽量往外侧避让,可枝叶拥挤,再向外挪动就有跌落的风险。 宋亦安难得安分下来,没有开口调侃。 他靠着树干侧头看向身旁之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藏着难以看透的情绪。 江云晚一直垂着眼,透过枝叶缝隙望向小路:苏叙言与徐鹤卿越走越近,交谈的话语也慢慢清晰起来。 14. 叶落文庙时 “拾遗斋近来一切可好?” 苏叙言语调平和温润,语气松弛,像和熟识旧友随口闲谈。 徐鹤卿缓步走在他身侧,步履从容安稳:“都还算顺遂,只是近来求学的女子越来越多,院落略显拥挤,上月刚增修了两间厢房。” “来求学的都是哪些人?” 徐鹤卿轻声浅笑,语调轻柔:“大多是商户家的女儿,也有不少赎身脱籍的婢女,挣脱了世俗桎梏,反倒一心想来读书明理。” 她语气清淡,只是平铺日常小事:“她们不求功名、不逐仕途,读书只为丰盈自身,心思倒是十分纯粹。” 自江南学成之后,徐鹤卿并未回京,反倒在苏州城东创办了拾遗斋。 学堂不收学费,不讲门第尊卑,无论出身贫富,只要真心向学皆可入学就读。 她常对学子说,读书从不是只为求取功名。 草木肆意盛放,从来不是为取悦旁人,读书修心亦是同理。 树下闲谈仍在继续。 “徐太师近来身体安泰?” 听见这句问话,江云晚指尖一紧。她这才反应过来,苏叙言口中的老师正是三朝元老徐太师。 苏叙言也是徐太师的门生。 徐太师桃李满朝,朝野许多官员皆出自他门下。 苏叙言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除却世家根基加持,必然也离不开太师的悉心栽培与提携。 “祖父身子还算硬朗。”徐鹤卿轻声应答,“只是旧年落下膝伤,每到入冬便酸胀难消。旁人都劝他闭门静养,他始终不肯,说困在院中太过沉闷,反倒喜欢去学堂院里踱步散心。” 苏叙言微微颔首:“老师一辈子闲不住,性子早已根深蒂固。”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静默。 林间枝叶轻晃,几片枯叶悠悠飘落,坠在地上,悄无声息。 藏身树上的江云晚屏住气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不敢透出半分动静,唯恐惊扰树下二人。 短暂沉寂过后,苏叙言再度开口,音量压得更低,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陛下的提议,你心里可有决断?” 徐鹤卿没有立刻作答,慢慢往前走着,鞋底擦过路面,落出细碎轻响。 “宫宴那日,我便已经当面回禀了陛下,”她神色依旧恬淡,“当年我远赴江南求学,就是厌烦了京城学府的功利风气。” “国子监为天下学宫之首,终究是为朝堂输送人才,规则束缚太重,功利气太盛,反倒丢了求学问道的本心。” 苏叙言静静听着,不反驳不附和,神色淡然。 “陛下招揽之时,我已然婉拒,”徐鹤卿继续道,“国子监从不缺良师,少我一人无关紧要,留在江南乡野,我能做的事反倒更多。” 苏叙言低低轻笑一声:“只可惜……陛下始终不肯松口。” 徐鹤卿浅浅叹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是啊。若非如此,也不必劳你专程前来劝我。” 闻言,苏叙言微微抿唇,敛去温和笑意,语气坦荡:“陛下让我前来游说,不过是看在我是太师门生,有几分师门情分罢了。” 徐鹤卿敏锐察觉他心绪微沉,当即温声宽慰:“你不必介怀,我答应前来国子监参观,虽有你的情面,更多是信了你信中所言。你说如今国子监早已改换旧貌,我才生出前来一观的心思。” 听闻此言,苏叙言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心底生出几分赧然。 对方坦荡豁达,唯独自己暗自纠结,反倒失了从容气度。 “走吧。”徐鹤卿拂去心头杂念,笑着抬步,“你方才说还有几处景致未带我看过,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国子监依旧没能让我心生半分向往。” “陛下只是将差事交于我。”苏叙言坦然应声,“事成与否,全凭你本心,与我无关。” 徐鹤卿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此时两人恰好行至古树下。 枝叶深处的江云晚呼吸一滞,心跳加快,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不敢低头窥探,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望着那一袭石青官袍、淡雅青裙。两道清挺身影缓步走过青石路,渐渐走远。 细碎脚步声彻底消散后,江云晚又屏息静待许久,确认四周彻底无人,才缓缓吐出一口闷郁的浊气。 “人早就走干净了。” 身侧响起宋亦安慵懒的嗓音,裹着淡淡的戏谑笑意。 江云晚回过神,想起自己还蹲在高高的树枝上,身侧还坐着宋亦安。 她转头望去,少年随意靠着树干,一膝屈起,单手搭在膝头,姿态散漫恣意,全然是庭院闲坐的松弛模样。 碎光透过枝叶落在宋亦安的脸上,树荫掩去大半暖意,衬得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清冷,唯独一双眸子清亮透亮,藏着洞悉的微光。 “你……”江云晚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尽数卡住。 方才贸然伸手捂住他唇瓣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耳根瞬间染上温热的绯红。 宋亦安语气轻缓,温柔又带着几分打趣:“没想到素来沉稳克制的江学录,也有这般慌张藏人的时候。” 江云晚没有接话,伸手扶住粗糙树干,慢慢直起身子,踩着粗壮枝干,小心翼翼准备下树。 身后的宋亦安再度开口:“方才听他们闲谈,想来坊间传闻不假,徐鹤卿心里应当是心悦苏司业的,学录怎么看?” 若不是笃定自己与苏叙言的私情无人知晓,江云晚几乎要觉得宋亦安是故意句句戳她心事。 宋亦安凝视着江云晚的侧脸,分毫不错过她的神色变化。 只见她轻轻抿唇,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徐鹤卿……的确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她稍作停顿,像是认真斟酌字句,又像是在暗自说服自己:“身为太师孙女,才学出众、品性温良,却甘愿扎根江南乡野办学,免收束脩、不分贵贱。” “这般胸襟格局,京中难寻第二人。” 宋亦安静静倚树而坐,默然望着她,一语不发。 “苏司业亦是如此,”江云晚的声线压得更轻,淡得仿佛转瞬就会被晚风吹散,“十八岁掌持苏家,二十岁身居从四品高位,学识、容貌、家世、前程……样样拔尖,是国子监无人能及的人物。” 短暂静默后,她垂眸看着自己无意识攥紧衣角的指尖,吐出心底最清醒的认知:“所以……他们二人并肩而立,确实般配至极。” 话语极轻,仿佛在心底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定论,只是平静陈述一件世人皆知的事实。 宋亦安望着江云晚明暗交错的侧脸,碎光落在眉眼之间,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面上平静无波,毫无破绽,唯有唇角那一点刻意压住的弧度,藏着无人察觉的隐忍与酸涩。 宋亦安随口发问,漫不经心:“这么说来,学录也觉得他们本就该在一起?” 江云晚抬眸望向两人离去的小径,路面空空荡荡,只剩几片落叶,被风轻轻推着缓缓滚动。 “合不合适、该不该从不由旁人评判,”她字句清淡,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只是在外人眼里,他们恰好相配而已。” 话音落,她稳稳扶着树干,轻轻纵身跃下。 落地时膝盖微屈,迅速站稳身形,抬手拂去衣摆沾着的细碎枯叶。 “下官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江云晚始终没有抬头回望树梢,背脊挺直,踩着规整平稳的步伐,沿小路稳步离去。 周身看不出半分异样,方才树间藏避的悸动和心底翻涌的怅然似乎从未发生。 宋亦安独坐枝头,静静目送那道纤细身影远去,直至转过文庙拐角,彻底消失视野。 微风穿叶簌簌作响,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近乎自语:“般配?” 二字在舌尖轻轻碾过,眼底微光明暗交错,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倒也未必。” 片刻后他敛去笑意,心绪淡下来。 不过……终究与他无关。 另一边,苏叙言陪着徐鹤卿在国子监漫游半日。 从文庙到大成殿,途经明伦堂、藏书楼,东至学录厅,西至演武校场,全园景致尽数走过。 每到一处,苏叙言便细细讲述新政推行后,国子监的种种变迁。女学子逐年增多,无数从前无缘入学的女子如今皆能安坐书屋、静心求学。 可徐鹤卿听得真切,淡然之下藏着沉淀的心绪。 行至校场旁时,夕阳已然西垂。 武学堂学子仍在练箭,利箭破风之声此起彼伏,箭镞稳稳钉入木靶,闷响连连。 徐鹤卿立在场边静静观望,看着少年们张弓搭箭、抬手放矢的利落身姿,望着靶面密密麻麻的箭孔,久久默然不语。 苏叙言立在她身侧,同样静默伫立。 落日余晖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并肩而立,间距分寸刚好,不远不近。 晚风掠过校场,卷来淡淡的尘土气息。 苏叙言抬步正要继续前行,徐鹤卿忽然停下脚步。 “苏司业。” 她出声留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遮掩的为难。 苏叙言回身回望,落日暖光铺洒而下,轻轻笼住她一身淡青衣衫。 徐鹤卿抬眸望向他,目光坦荡柔和:“多谢你费心引路招待。” 她缓缓开口:“今日亲眼得见国子监的新貌,破除旧规、接纳女学,其中耗费心力无数。” 话语稍顿,她语速放缓,字字斟酌:“只是眼下的变革依旧浅薄,我看不到长久安稳的前路。” 说话间,她移开视线,落回前方练箭的校场。箭矢接连离弦,有的正中靶心,有的擦边而过,尾羽在风中轻轻震颤。 苏叙言沉默片刻,视线同落箭靶,淡淡应声:“我明白。” 短短几字,语调平直无波,听不出任何失落与不甘。 徐鹤卿侧目看他,心底生出几分意外。她本以为他会阐释,却没想他全然没有辩驳。 “走吧。”苏叙言率先转身抬步,“还有最后一处地方尚未带你看过。” 徐鹤卿脚步一顿,连忙快步跟上,眼底满是疑惑:“全园景致我们方才尽数看过,还有何处遗漏?” 她年少曾入国子监游学,园内格局熟记于心,近年也未曾听闻新修院落,实在想不出还有未曾踏足的地方。 苏叙言没有回头,步履从容安稳,只淡淡落下一句: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15. 一语动心 夕阳西垂,晚晖温柔铺展。 江云晚合上最后一册事务簿,揉了揉酸胀的眉眼,起身往司业值房走去。 值房木门虚掩,暖黄灯火顺着缝隙漫出。她抬手,轻叩两下门板。 “进来。” 苏叙言的语调平稳无波,清晰落进安静的廊道之中。 江云晚推门抬步,刚越过门槛,脚步陡然顿住。 窗边立着一道纤秀身影,淡青褙子叠着月白里衫,腰间束着一袭素雅绦带,一身装束干净素净,气质清雅绝尘。 落日天光穿窗而过,一层浅淡金辉覆在她肩头,将素净衣料衬得温润透亮。她微微侧首,正凝神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树。 眼下海棠花期将近尾声,枝头只剩零星残花,可她看得极为专注,一寸寸描摹着枝头余下的花瓣。 此人正是徐鹤卿。 江云晚指尖徒一收紧,牢牢攥紧了手中的文书。 藏书楼听闻的流言瞬间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填满思绪。 沉闷的堵意骤然压上心口,不算尖锐刺痛,却沉甸甸的,让人胸口发闷。 江云晚垂眸压下翻涌的心绪,敛去所有杂念。再抬眼时,脸上已然不见半分异样,只剩平日的沉静淡然。 她侧身轻轻带上门,门轴转动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徐鹤卿闻声回身,目光落在江云晚身上,短暂一顿后,从容打量了片刻。 下一瞬,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温浅,眼底漾着柔和的光:“我记得你,你叫江云晚。” 江云晚微微愕然,她从未想过徐鹤卿竟能这般干脆准确地唤出她的名字,语气熟稔温和,好似相识已久的旧友。 温柔的嗓音落进心底,搅碎一池平静,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方才流言带来的酸涩郁结顷刻散去大半,心底瞬间通透不少。 她竟然真的记得自己。 心念起落间,江云晚的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淡却真切。 “多谢徐小姐记挂。”她收敛心绪,微微欠身行礼,仪态端方得体。 徐鹤卿正要答话,案后的苏叙言突然起身。 “你在此稍等片刻。”他对江云晚沉声叮嘱,随手取过案头一卷文书,迈步走向门外,“我去祭酒处核对公务,很快回来。” 走到门口,苏叙言脚步微顿,侧首回目,目光极快地扫过江云晚,而后推门离去,房门在寂静之中轻轻合拢。 屋内瞬间归于死寂。 江云晚立在原地,依旧攥着手中文书,望着紧闭的木门,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慌乱。 苏叙言此举着实蹊跷,特意将她与徐鹤卿单独留在值房,究竟是何用意? 她忽然想起今日偶然听闻的对话,陛下曾有意让徐鹤卿留在国子监任职,却被她婉言推辞,而苏叙言近日一直在多方劝导劝说。 难道苏叙言是想让她出面,规劝徐鹤卿留任?可他方才半句提点也无。 何况她只是区区一介微末学录,人微言轻,哪里有资格劝说声名在外的徐鹤卿。 江云晚心底暗自思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不露分毫情绪。 “江小姐,落座吧。” 温和含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江云晚这才江云地转过身,只见徐鹤卿已经在案前坐定,桌上摆着两杯清茶,茶汤澄澈,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徐鹤卿抬手示意对面空位,气度从容温和。 江云晚稍作迟疑,缓步上前落座。 二人隔案相对,残余的夕光穿窗洒落,平铺在木案之上,将桌面细密的纹路映照得清晰分明。 江云晚垂眸看向身前的茶杯,透亮茶汤映出她模糊的眉眼,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对面的徐鹤卿静静看着她,目光舒缓从容,细细端详着她的模样。 坦然温和的注视让江云晚生出几分局促,指尖轻蹭杯沿,又悄悄收回。 “没想到你便是陛下亲点的那位女学录。”徐鹤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意外,“我在江南时便听过你的事迹,知晓有女子敢拦驾上书,只求入国子监履职,只觉你胆识过人。” 江云晚耳尖微微发烫,连忙摆手:“当不得夸赞,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她话音稍顿,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后怕:“此事全靠苏司业周全,若无他在圣前斡旋,我怕是早已担下惊扰圣驾的罪名,根本无缘留在国子监。” 徐鹤卿抬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清茶,目光始终凝在江云晚身上,未曾移开:“苏司业性情清冷,素来不喜过问分外之事。” 她语气平淡,只是如实陈述,“他愿为你破例,必然是认可你的才干与心性。” 江云晚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端起茶杯饮茶,借此掩饰窘迫。微烫的茶汤划过舌尖,淡淡的灼热感刚好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徐鹤卿并未追问,她放下茶盏,从容转换了话题,问询起她在国子监的日常差事。 江云晚心头微松,据实应答:每日考勤点名、整理卷宗、传递公务杂件,差事琐碎繁杂,虽并无太大难处,只是最耗心神耐心。 徐鹤卿闻言轻轻点头,温声说道:“这些差事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国子监教务运转的根本。若无学录细心梳理归档、核对考勤,司业督查教务便无从落地。” 寥寥数语,却让江云晚心头一震,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入职国子监近一月,周文远赞她勤勉,苏叙言慰她辛劳,却从无人这般告诉她,这些日复一日的细碎琐事,自有沉甸甸的意义。 她明知这番话或许只是寻常宽慰,却真切落在心底,让连日来的劳碌奔波都有了实实在在的价值。 江云晚斟酌片刻,轻声道出心中仰慕:“徐小姐于江南开办学堂,教化乡中学子,我一直十分敬佩。” 这话是真心的,并不是客套。 徐鹤卿淡淡一笑,眉目舒展:“不过是力所能及的小事,我始终以为,求学向道不分出身,但凡有心之人都该有安心治学的去处。” 这番话语让江云晚忽然忆起年少时,青州一位心怀大义的女学究。不过念头一闪而逝,她压下翻涌的回忆,未曾多提。 二人就此闲谈起来,言语松弛,氛围安然自在。 闲谈 片刻,徐鹤卿忽然轻声问道:“江小姐当初执意拦驾请愿,到底是凭着怎样的底气与勇气?” 江云晚指尖微僵,尘封多年的过往被这句温和的问话轻轻勾起。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从前的我……从不敢奢望读书治学、立身任事。” 徐鹤卿安静端坐,耐心聆听着,不曾催促。 “我生于青州齐河县,父亲只是七品小吏,我又是庶女。”江云晚语调平缓,淡然诉说过往,“年少之时,我与寻常闺阁女子别无二致,只盼能安稳婚嫁,平淡度日,终老闺庭。” 徐鹤卿眼底微光微动,依旧默然静听。 “后来县里来了一位异乡人,”江云晚语速放缓,眼底漫起浅浅怅然,“初见时她境遇狼狈,面覆层层纱巾,仅露一双眼眸,却身姿挺拔,眸光清亮坚定。” “她告诉我,女子从不该只有婚嫁一条出路。她亦嘱托我,待世道渐变,切莫固守安逸,要敢奔赴前路。” 徐鹤卿端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望向江云晚的眼眸里添了几分复杂深意。 “那时我年纪尚幼,不懂她话语中的深意,唯独将这番话记在心底,所幸后来遇得开明师长,得以读书识字。”江云晚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轻声轻叹,“只是从前从未敢想,她期许的光景真的会缓缓降临。”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窗外天光渐暗,落日余晖尽数褪去,暮色层层叠叠漫覆庭院。 “新科开试那年,我瞒着家人悄悄应试,”江云晚嗓音轻软,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怅然,“直到踏入国子监我才知晓,天地辽阔,从不止方寸闺房,书中所载的山河万里皆是可奔赴的远方。”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藏着憧憬,亦带着清醒自持:“如今我根基尚浅,离先辈追寻的山河远志依旧遥远。但我始终相信,只要步履不停,就终有抵达之时。” 徐鹤卿静静凝视着她,良久不曾出声。半晌,她低声轻问:“若是穷尽一生……也触不到心中所向呢?” 江云晚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徐鹤卿目光澄澈坦然,神色郑重,静静等候着她的答案。 江云晚随即垂眸思索须臾,忽而浅浅一笑,笑意恬淡干净,藏着独有的执拗与释然。 “我自知资质平庸,此生或许终究难抵远志。”她语调轻柔,字字坚定,“可我今日踏出的每一步,都会为后来人铺下前路,让更多人得偿所愿。如此,我能否抵达便不再重要。” 闻言,徐鹤卿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我只盼,”江云晚微微垂头,眉眼间染上几分少年人的腼腆温柔,“多年以后,我这点微薄步履,能给困于方寸天地的女子,添一丝前行的底气。” 话音落下,她又轻声自嘲:“或许只是我痴心妄想,我这般平凡之人终究会湮于岁月,留不下半点痕迹。” “可我始终觉得,安于现状、固守原地,与认清前路漫长,依旧执意奔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向沉沉暮色,嗓音轻缓如风: “纵是时代洪流中籍籍无名的微光,我亦无怨无悔。” 16. 烛火掩温澜 屋内静了许久。 漫长的死寂缠上心头,江云晚心底慢慢浮起慌乱,暗自思忖,莫非是自己方才一番肺腑之言,扰了徐鹤卿的心绪。 她抬眼悄悄望去,恰好对上对方沉沉的目光。那双眸底藏着层层叠叠的心事,晦暗纠葛,让人看不透分毫。 “江小姐。” 良久,徐鹤卿终于出声,嗓音清润平缓,字字清晰落进寂静里。 江云晚立刻坐直身子,凝神静待下文。 “我很庆幸,”徐鹤卿眉眼缓缓舒展,漾开一抹真切温柔的笑意,眼底柔光缱绻,“那日诗会能与你相逢。” 江云晚唇瓣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间竟无从言语,只能怔怔凝着眼前人,看着自己的身影清晰映在她澄澈的眼眸之中。 窗外暮色层层浸染,浅蓝褪作灰蓝,最终沉成浓郁黛紫。庭院海棠的枝桠投影在窗纸之上缓缓挪移,寂然无声。 江云晚敛了心神,抬手将攥握许久的文书轻搁在桌角,嗓音压出一丝极淡的涩意:“下官本是来递送文书,司业迟迟未归,我便先放在这里。” 徐鹤卿轻轻颔首,未有半分挽留之意。 江云晚起身揖礼,转身走向门口,指尖刚触上微凉门框,脚步蓦地顿住。 “徐小姐。” “嗯?” “若你愿意,还请好好思量,留在国子监试试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晚风穿窗入户,携来徐鹤卿低柔的回应,语调轻缓,却藏着郑重:“我会好好考虑。” 江云晚推门走出值房,廊下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凉意浸透四肢。 她立在长廊之下,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心跳急促纷乱,她却辨不清这份心绪翻涌究竟源于何处。 待躁动的心神慢慢平复,她才抬步缓缓朝着学录厅走去。 暮色彻底沉落,廊下灯笼连成一串,暖黄光晕洒落,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前行数步,江云晚的脚步忽然僵住。 长廊转角的暗影里,静静立着一道挺拔身形。 晚风拂动衣袂,带出细微的衣料声响。那人缓缓转身,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间,化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在暖灯暮色里清晰得无可忽视。 串串灯影摇曳不定,将地上两道人影映得忽长忽短。 苏叙言从沉沉阴影中缓步走出,晚风撩起宽大的衣袍边角,轻扬一瞬又缓缓垂落。 他抬眸望向江云晚,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静静停留片刻,似在暗自确认什么,又似极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江云晚立在原地,宽袖下的指尖悄然攥紧。 值房内的一幕幕尽数涌上脑海,徐鹤卿那句庆幸相逢的低语,自己脱口而出的挽留,还有彼时急促的心跳,此刻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可感。 那些话语从不在她预设之内,只是彼时氛围恰好,便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可此刻面对苏叙言,她心头一片空茫,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更无从揣测,他在此伫立多久,又将方才的闲谈听去了几分。 “司业大人……”江云晚率先打破沉寂,声线比平日柔和些许,“文书已放置案上,徐小姐仍在值房未曾离开。” 苏叙言微微颔首,面色平淡如水,瞧不出半分喜怒。唯有浸在暖光里的眼眸沉敛幽深,藏着旁人窥探不透的深意:“嗯,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 短短一语,再无半句多余问询。 语调平直克制,与平日处置公务别无二致,分寸拿捏得当,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克制。 江云晚低眸应声,侧身从他身侧走过。擦肩的瞬间,一缕清冽冷香萦绕鼻尖,是他常年佩戴的熏香气息,清寂干净,宛若雪间松风。 她脚步微顿,转瞬便加快步履,未曾回头。 苏叙言立在原地,目光牢牢追随她远去的背影。少女步履轻缓,官服裙摆被晚风轻轻拂动,在沉沉暮色里一点一点走远。 穿过绵长廊道、绕过雕花转角,那抹纤细青影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 他静静凝望片刻,收回视线后,抬手推开值房木门。 屋内,徐鹤卿依旧端坐原位,案前清茶早已彻底凉透,看不出喝了几分。 天光彻底散尽,屋内灯火暗沉,昏沉暗影铺满四野,将周遭景物笼得朦胧模糊。 听闻推门动静,徐鹤卿抬眸望去,目光落在苏叙言身上,带着几分审慎的探询。 “你早就知晓我与江小姐相识?” 苏叙言没有否认,缓步走到案前落座,指尖轻轻叩了叩微凉的桌沿。 “当年春日诗会,我亦在场,”他语调清淡平和,简单说了几句经过,将真正缘由深埋心底,“恰好看见你们二人论诗,也听到你赞她所作下联精妙独到。彼时我便知晓,你们心性契合,定然投缘。” 徐鹤卿默然良久,视线落向桌角堆叠的卷宗。 那是江云晚方才送来的文书,最顶上一册边角微微卷翘,是反复翻阅摩挲留下的痕迹。 她眸光微定,语气笃定:“你今日特意安排我与她相见,是刻意为之?” 苏叙言轻轻点头,坦然默认。 徐鹤卿又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缓缓开口:“江小姐心怀赤诚,实在令人动容。对比她,我往日诸多顾虑与执念,未免太过狭隘浅薄。” 言罢,她抬眼看向苏叙言,眼底坦荡恳切,褪去了往日的犹疑。 苏叙言轻轻摇头,动作浅淡温柔,自有一番笃定:“人心各有所向,取舍从无对错。” 徐鹤卿微微一怔。 “人各有志,道各殊途,”苏叙言语速沉稳,字句从容,皆是深思熟虑之言,“你守本心清净,择安稳之道;她怀赤子热忱,行济世之路。道途不同,所求各异,本就不分高低优劣。” 徐鹤卿垂眸望向杯中残茶,清澈茶汤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细碎微弱,如同将熄的烛火。 江云晚方才的话语,再度清晰回响在耳畔。 纵使自己难抵远志,亦可为后人铺路;认清前路漫漫仍选择奔赴,远比困于原地、安于现状可贵万分。 温柔却坚韧的声线反复萦绕,似清泉缓流,一点点抚平她多年固守的执拗与纠结。 她又想起昔日宫宴,帝王 铿锵之言犹在耳畔。 陛下盼国子监革新风气,培育更多巾帼学子,以育人之地的变通,带动天下世俗改观。 彼时她只觉这番期许太过急切,裹挟着世人仓促前行,不留半点沉淀喘息的余地。 可江云晚的奔赴全然不同,她从不是被时局裹挟、被旁人催促,而是心怀信仰,主动踏破桎梏,奔赴前路。 步步踏实,不问归途圆满,只求本心无憾。 徐鹤卿闭目轻吐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眼底连日萦绕的迷茫郁结已然尽数散去,澄澈透亮。 “我愿意留在国子监,”她语声轻柔,字字却坚定有力,“暂且留任一年,一年之后……再定往后去路。” 苏叙言坦然颔首,不催不劝,神色淡然似早已预料:“这般便好。” 窗外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湮灭,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国子监,四下归于幽深静谧。 徐鹤卿起身走到窗边,晚风携着草木微凉的清润,裹挟着一缕淡淡的清甜。 庭院海棠临风摇曳,枝头残存的花瓣簌簌坠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她恍惚忆起昔年春日,栖霞山桃林遍野盛放,初见江云晚所题诗的触动骤然重回心底。 当年无从深入探寻落笔之人,仅凭字迹便揣测是位外柔内刚、心思细腻的女子,却从未料到这般温婉安静的姑娘,胸中竟藏有如此辽阔胸襟与山河格局。 徐鹤卿转过身,望向案前静坐的苏叙言。 他手中捏着一卷文书,迟迟未曾展开翻阅。 不知何时又点亮了一支烛火,淌出融融暖光,漫过他的侧脸,冲淡了常年萦绕的清冷疏离,晕开几分难得的温润柔和。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随风轻颤,在墙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烛火轻轻跳动,墙上光影错落晃动。 徐鹤卿还没有动身离去,收回望向海棠枝头的目光,静静凝望着案前的人。 苏叙言端坐案后,指尖依旧轻按在那叠江云晚送来的卷宗之上。 素来习惯性微蹙的眉心已然舒展,常年紧抿的唇角也松缓开来,浮着一抹极淡的柔和。 暖黄烛光覆满他的侧脸,褪去了朝堂与学宫之上的凛冽疏离,余下绵长温软的暖意。 徐鹤卿眉心微拢,她认识苏叙言多年,自他还是祖父座下寡言少年时便熟知他的性情。 年少之时,他便分寸自持、待人疏离,喜怒从不形于色。 得赞誉不喜,遇责难不争,心性沉静如深水,任外界风雨起落,皆难掀动半分波澜。 及至身居司业重位,执掌国子监教务,他的情绪更是藏得滴水不漏,淡漠清冷,从无人敢轻易揣测分毫。 可此刻,对着一叠寻常公务文书,苏叙利亚眉眼流露的温柔松弛,是徐鹤卿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份暖意毫无刻意雕琢,显而易见是本心的自然流露,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徐鹤卿心底轻轻一动,似被细羽拂过,漾开浅浅涟漪。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闲适,宛若随口闲谈:“你顺从陛下心意劝我留任国子监,这件事里……是否藏着你的私心?” 17. 满案尘忙 苏叙言指尖猛地一顿,随即利落松开手中文书,动作微滞,似纸页烫得灼人。 指尖离开卷面,他的视线却死死凝在那摞卷宗之上,未曾挪动半分。 “我所作所为皆遵圣命。” 他的声线落回平日的清冷平直,不起半分波澜,“只为办妥陛下嘱托,周全朝堂教化宏图,别无半分私心。” 话音落定,苏叙言抬眸直视徐鹤卿,目光坦荡沉稳,无半分躲闪犹疑。 方才眼底转瞬即逝的温和彻底消散,烛火余温尽数褪去,眉眼间再度覆上经年不变的淡漠疏离,对世间诸事不见丝毫偏爱。 徐鹤卿静静望着他,方才心底那点敏锐的悸动与揣测悄然平复散尽。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窥见了他深藏的软肋与温柔。 如今细想,不过是室内烛火温煦,消融了他周身寒凉,衬得他冷硬眉眼柔和几分。 她暗自轻笑,只笑自己心绪纷乱、看错虚实。 苏叙言心性素来沉冷克制,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格外偏颇优待。即便是面对至亲生父,他依旧公事公办、不留情面,更何况是旁人。 念头落下,徐鹤卿彻底压下心底的试探,轻声开口:“时辰已晚,我先行回府。” 苏叙言微微颔首,端坐原位,未有半分起身相送的姿态。 徐鹤卿缓步走出,行至仪门,脚步倏然停驻。 她回身遥望司业值房的方向,房门紧闭,窗户透出一室昏黄灯火,内里光景朦胧,无从窥探。 值房之内,只剩苏叙言孤身静坐案前。 他久久凝着桌案上的文书,身形不动,默然静坐许久。抬手想要翻阅卷宗,指尖堪堪触到纸页,却骤然收回。 掌心轻贴微凉的桌木纹理,他静坐不语,再无动作。 窗外晚风渐烈,吹得窗户微微作响。烛火频频摇曳,明暗交错的光影覆在他脸上,将所有情绪尽数掩藏,难分冷暖。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光清浅。 江云晚刚在学录厅坐定,周文远便推门而入,手中握着一卷崭新名册。 “徐小姐今日入国子监履职报到。”他将名册轻放在江云晚案前,语气平淡如常,“由你带她安顿值房,熟悉规制。” 江云晚指尖微顿,抬眸带着几分诧异:“交由我来安排?” “你本就分管学籍杂务,分内差事。”周文远端起青瓷茶杯,拂去茶汤浮沫,淡淡补充,“再者你二人早前相识,照应起来更为妥当。” 江云晚唇瓣轻动,暗自感慨消息传得迅速。 仪门内侧的老槐树下,徐鹤卿静静伫立。细碎晨光穿透层层枝叶,落下斑驳光点,浅浅铺在她月白镶青的衣袍之上,气质清雅温润。 她垂眸执卷,眉目低垂,神态沉静专注。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徐鹤卿抬眸望来,目光落定在江云晚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徐小姐,请随我来。”江云晚侧身抬手,从容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长廊,步履轻缓,细碎足音轻叩地板,在寂静庭院里缓缓回荡。 晨风穿院而过,携着淡淡花香,清甜绵软,漫遍四野。 江云晚走在前方,心底百转千回,数次想要开口搭话,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她恍然想起昨日在值房,自己对着徐鹤卿坦诚闲谈许久。 青州年少境遇、国子监求学履职、寒窗苦读的点滴、宫前拦驾的孤勇,数年积压的心事与感慨,尽数倾吐而出,只当觅得了一位值得信任的听者。 彼时徐鹤卿听得认真专注,时时颔首回应,偶尔轻声问询,姿态谦和耐心,让她误以为二人已然心生亲近。 可此刻并肩同行的人沉默寡言,清丽面容无半分起伏,不喜不愠,淡漠自持,全然不见昨日的温和。 难言的窘迫悄然缠上心头。 她又忆起昨日分别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挽留,笃定恳切,仿佛一己之言真能左右对方的抉择。 此刻回想,不过是徐鹤卿待人一贯的礼数温和,是自己自作多情,错把客套当成相知。 徐鹤卿身为太师孙女,于江南兴学育人、声名远播,更是陛下特意挽留的贤才。 这般眼界胸襟、风骨卓绝之人,怎会因区区一介微末学录的轻言就动摇分毫? 江云晚垂下眼眸,心底暗自自嘲。 她敛去纷乱心绪,放平语调轻声叮嘱:“徐小姐,你的值房在文庙西侧,毗邻典簿厅。往后履职若有所需,随时可至学录厅寻我。” “好。”徐鹤卿应声清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一路再无闲谈,二人默然穿过仪门,绕过素白照壁,行至桂树夹道。 时序未至初秋,桂树尚未抽蕊开花,枝叶浓绿繁密,静静立在晨光之中,肃穆清幽。 抵达值房门前,江云晚抬手推门,侧身礼让先行。 屋内格局简约规整,处处打扫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案上整齐陈列着全新文房用具,木窗敞开,暖煦晨风穿窗入户,一室清宁。 “国子监辰时例行点卯,午时休憩用膳,申时准时下值。”江云晚立在门口未曾入内,语速利落规整,熟稔复述规制,“告假需提前一日递交假条,经司业批阅方可生效。旬假、田假、授衣假等,尽数依照国子监旧例执行。” 徐鹤卿微微点头,缓步行至案前,指尖轻拂一方新砚,动作轻柔舒缓。 江云晚静立等候片刻,见她并无疑问,微微欠身行礼:“下官尚有公务待理,先行告退。” “嗯。” 徐鹤卿未曾抬首,看似专注端详砚台,余光却悄悄追随着那道离去的身影,白皙耳尖却悄悄染上浅红。 走出数步,江云晚不自觉放缓脚步,心底沉闷复杂的滋味再度翻涌。 算不上酸涩难过,亦谈不上失意怅然,只剩一片清醒的微凉。 如同隆冬时节推开密闭窗扉,凛凛清风灌入,吹散一室温滞,徒留空旷清冷。 本就不该心存妄念,更不该随意揣测人心。 她压下纷乱心绪,匆匆折返学录厅。 此时厅内已无周文远身影,案头高高堆叠着新送来的公文卷宗层层叠叠,亟待梳理归档。 江云晚刚落座,尚未抬手理卷,门外便探进来一道少年身影。 “江学录,我明日的假条……” “司业批阅过了?” 得到肯定答复,她抬手指向桌角:“放在此处,姓名事由写清晰,稍后统一登记存档。” 学生依言放好假条,躬身退去。< /p>江云晚刚执笔欲落笔,典簿厅的孙典簿抱着厚厚一摞卷宗推门而入。 “江学录,这是上月各班月考榜单,祭酒吩咐今日务必整理归档完毕。” 厚重卷宗稳稳落在案头,堆叠极高,微微晃动,险些倾覆。 江云晚连忙伸手扶稳,望着满桌文书,指尖泛起酸胀。她尚未应声,孙典簿已然转身离去。 她轻叹一声,挪开卷宗腾出方寸空地,笔尖未落,敲门声再度响起。 一名学生攥着皱巴巴的纸页立在门口,面色愁苦:“江学录,我的假条被司业退回了,格式不符,需要重写。” 江云晚接过一看,假条事由含糊笼统,仅草草写着“有事外出”,未标注具体缘由。 国子监规制严明,告假事由必要详实清晰,但凡含糊敷衍,一律驳回重拟。 她递出一张空白假条:“重新誊写,写明具体外出缘由。”学生愁眉颔首,转身离去。 江云晚低头继续核对公文,刚圈注完毕,又有数名学生陆续前来递交批好的假条,等候登记。 整整一上午,学录厅的门始终开合不断,从未彻底关合。 假条络绎不绝送入,如同落雪纷飞。她逐一核对细则、登记在册,手边登记簿不断翻页,笔墨不停,毫无间隙。 中途周明折返取物,望见她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文书,默然观望片刻,淡淡留下一句“年轻人手脚倒是利落。” 待一批假条尽数登记完毕,江云晚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为何今夜申请外宿告假的学生格外繁多。 思绪起落间,她骤然想起昨日苏叙言的叮嘱,需要重新整编执事册存档备用。那本册子仍静静躺在抽屉,分毫未动。 她拉开抽屉取出册子置于案侧,本想抽空整理,可繁杂事务接踵而至,始终寻不得半分空闲。 假条源源不断送来,期间不断有学生登门问询学籍规制、请假章程。 她一边翻查名册、逐条答疑,一边快速登记归档,耳边不时传来学生的催促。 “江学录,可否快些?我还要赶课业。” “稍待片刻,即刻就好。” “麻烦快些,时辰不早了。” 她执笔飞速誊写,左手不停翻页核对,侧身回应问询,分身乏术,忙得目不暇接。 案头纸页越堆越乱,几页文书不慎滑落地面。 她俯身捡拾,额头重重磕在坚硬桌角,尖锐痛感骤然袭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无暇揉按舒缓,只能匆匆拾纸归位,继续伏案理事。 日头自东天移至中天,晨光化作正午暖阳。忙碌整整一上午,她才堪堪处理完积压的假条。 可案头依旧堆满未归档的月考卷宗、待整编的执事册,余下公务依旧繁重,午后断然不得清闲。 江云晚背靠椅背闭目小憩,只觉脑海纷乱缠绕,千头万绪纠葛一团。 恰在此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她抬眸望去,只见沈知屿立在门口,眉眼明媚,笑意清朗:“江学录,我也来请假。” 望着少年鲜活明媚的模样,江云晚心底纷乱的思绪又沉了几分。相较于其他学生的催促急躁,面对沈知屿,她心境平和许多。 她提笔轻点桌角,出声示意:“放这里就行。” 18. 袖底海棠簪 沈知屿将假条轻轻放在桌角,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交差便匆匆离去。 短暂沉默过后,他压低了平日清亮的语调,裹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腼腆,缓缓开口:“江学录,明晚……你可有安排?” 江云晚正垂首伏案登记名册,笔尖一顿。 三月十八。 这几日经手的假条数不胜数,页页皆是探亲小聚的事由,但都在这一天,重复繁杂的差事早已磨得她身心倦怠。 事实上她自己的来日谈不上半点空闲。 未归档的假条、待录入的月考成绩、尚未收尾的执事名册,桩桩件件堆积案头。明日学子外宿请假只会更多,手头琐事只会成倍累加。 她此刻唯一的期盼,便是今夜明日皆能准时下值,回到柳巷小院安稳歇卧,暂且抛开一身公务烦扰。 沈知屿眼底盛着满室暖阳,眸光澄澈干净,静静等候着她的答复。 “下值之后,”江云晚抬眸,褪去了职场周全的客套,只剩连日劳碌沉淀的真切疲惫,“我只想回家安稳歇息。” 她素来隐忍自持,周文远问询辛劳,她只答尚可;苏叙言问及繁忙,她只道无妨。 所有奔波疲惫、琐碎烦躁、不愿外露的软弱都被她层层掩藏,从不让人窥见分毫。 唯独面对沈知屿时,心底真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难得的松弛与破例。 沈知屿唇角本扬起浅浅笑意,正要应声,目光却在扫过她的面容时,笑意僵在脸上。 阳光斜射,衬得江云晚眼底一圈乌青格外清晰,沉淀着连日熬夜伏案的倦色。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上。层层卷宗堆叠整齐,纸页错落铺开,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无尽繁杂的公务。 少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唇边笑意尽数敛尽。沉寂片刻后,他放轻语调,温柔宽慰: “那学录好好歇息。”他稍作停顿,笨拙地斟酌字句,“旬假就近了,届时总能轻松些。” 江云晚垂首继续落笔,字迹平稳沉静,透着早已习惯的淡然:“旬假向来是学子的清闲,我们值守之人当属旬假前后事务最繁,从来无从松懈,这便是国子监的常态。” 沈知屿一时语塞,他抬手抓了抓发顶,眉峰微蹙,满是真切的困惑:“那……怎样才能让学录少些劳碌?” 江云晚本想直言无解,国子监公务层层衔接,源源不断,本就无半分清闲可言。 可笔尖顿在纸面,她忽然心念一动。 武学堂子弟向来跳脱不羁,斗殴翻墙、校场滋事已是常态。 每一次生出事端,都有厚厚一叠过失名帖、惩戒记录送至学录厅,全都需要她逐一整理归档,凭空多出无数琐碎工作量。 旁人只当是武学堂积习难改,唯有她日日收拾残局,受尽烦扰。 她压下心底悄然漫起的浅淡笑意,抬眸望向少年,神色端正肃穆: “若武学堂诸位学子能安分守己、少生事端,”她如实道出症结,“学录厅便能清净不少,我也能轻松许多。” 沈知屿微微一怔,转瞬眼眸亮彻,瞬间摸清关键。他重重点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认真又笃定。 “我懂了。”少年语调铿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往后武学堂绝不会再有人惹事给你添乱。” 话音落地,他不再多言,不像往日那般拖沓闲谈,也不奢求半句道别,转身便大步离去,步履匆匆,似奔赴一场郑重要事。 江云晚凝着他利落的背影,微微失神。 廊下暖阳落在他劲装肩头,铺出一层细碎柔光。 她缓缓垂眸,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这是整日劳碌过后,她第一次生出发自心底的轻松笑意。 窗外日色徐徐西斜,案头天光缓缓褪去,光影上移,漫过四壁墙面,落满书架顶端,暮色悄然浸染庭院。 司业值房内,沉静幽暗。 苏叙言端坐案前,面前摊开厚厚一叠卷宗,目光凝滞悬空,久久未落于纸面一字。 他掌心静静托着一支海棠玉簪,玉质温润通透,顶端雕着一朵含苞海棠,雅致玲珑。 垂眸凝望间,指腹一遍遍轻摩挲花瓣纹路,动作轻柔至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掌心久熨玉簪,微凉玉色早已浸透温热体温。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响。 苏叙言指尖一颤,回过神来。他近乎本能地抬手,迅速将玉簪敛入袖中,动作仓促,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稳了稳纷乱的心绪,压下起伏气息,声线恢复平日低沉平淡:“进来。” 木门轻开,江云晚抱着一摞高耸文书走入屋内。卷宗堆叠过高,几乎遮去大半面容,她只能低头紧盯前路,步步稳妥前行。 望见她的一瞬,苏叙言脊背比方才绷得更紧,袖中指尖轻触簪身,微顿须臾后又悄然松开。 江云晚心神皆系于怀中卷宗,全然未曾察觉苏叙言的异样。 行至案前,她轻轻放下整摞文书,纸面落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劳烦司业审阅这些卷宗。”江云晚的嗓音微哑,裹挟着整日伏案的倦怠。 苏叙言沉默不语,沉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缓缓扫过她微乱的鬓发,最终定格在她眼底不散的乌青之上。 视线牢牢黏附,无从移开。 换作平日,他定会起身搭手,或是温言安抚一句辛苦。可此刻他端坐未动,一瞬不瞬凝望,静静收纳她所有的疲惫倦态。 江云晚静待片刻,没有听见应声,不由抬眸,紧接着便猝不及防撞入苏叙言深沉凝定的眼眸。 苏叙言似被这对视灼了一瞬,迅速敛神移开目光,垂眸看向案头卷宗,指节轻叩桌:“辛苦了,放在此处便可。” 江云晚心底微生疑惑,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今日的苏叙言格外反常。她略一迟疑,轻声问询:“司业今日……可是有烦心事?” 苏叙言静默片刻,目光从她脸上匆匆掠过,转而望向窗外疏落的海棠枝桠,语速比平日迟缓些许:“无事,只是今日请批外出的学子格外繁多。” 这话恰好戳中了江云晚整日的烦闷,积攒的疲惫终于寻到共鸣之处。 “正是如此!”她语调微扬,带着觅得知音的真切感慨,“明晚申请外宿的学子数不胜数,我从前几日就开始忙假条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凑到一块去了。” 苏叙言静静听着她的细碎絮语,目光不知何时再度落回她的眉眼之间,唇角不由微动,藏着一丝不敢外露的柔软情愫。 江云晚倾诉完毕,抬眸又对上他过于专注的眼神,心头微怔,下意识抬手轻拂脸颊:“司业,我脸上可是沾了墨迹?” 苏叙言望着她懵懂茫然的模样,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笑意清淡,只唇角微微上扬,却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泄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见他含笑,江云晚也不自觉弯起唇角,整日堆积的劳碌与烦闷顷刻消散无踪。 苏叙言轻声发问,语调温润柔和:“你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江云晚微微一愣,快速回想日期——三月十八。 下一瞬,她豁然惊醒,眼眸倏然睁大,眼底满是恍然。 是连理节。 连日公务缠身,她早已将这民间佳节抛之脑后,也难怪今日学子争相请假外出。 苏叙言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晓她已经记起。 他垂眸敛神,暗自稳下心绪,再度抬眼时,目光愈发沉敛认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明晚老地方照旧?” 闻言,江云晚脸颊泛起温热,心底涟漪层层叠叠。她想起往年连理节时暖灯热茶,静谧雅间里,二人相对闲谈的安稳光景。 从前每一次相约,都是她忐 忑踌躇,鼓足勇气方才敢主动开口。 而今这一年率先邀约的人……是他。 江云晚心头欢喜翻涌,没有半分迟疑,轻轻颔首:“好。” 苏叙言唇角笑意又深了些许,眼底堆叠着汹涌复杂的情绪,浓烈滚烫,尽数被他锁在清冷眼眸之下,不敢肆意流露,只盼她能细细感知。 可此刻的江云晚早已心神纷乱。 恍惚之间,午后沈知屿的模样反复浮现脑海。 少年局促腼腆的问话与眼底直白灼灼的期待,一幕一幕清晰无比。 后知后觉的慌乱与暖意瞬间席卷全身——原来他来轻声相问是特意前来邀约。 心绪骤然如乱线纠缠,千头万绪缠绕心头,理不清半分条理。 微妙的静谧在屋内蔓延,心底的慌乱愈演愈烈,江云晚只盼速速抽身离去。 她敛衽垂首,语速微微偏快:“下官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身形转瞬便融入廊下沉沉暮色之中。 苏叙言端坐原位,唇角笑意未散,满腹斟酌已久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终究没能道出半句。 房门未曾关严,晚风顺着缝隙穿堂入户,吹得案头纸页簌簌轻响。 他垂眸看向掌心,那支海棠玉簪静静安卧。 上好的和田暖玉质地通透温润,簪头含苞海棠的纹路细密精巧,分毫皆是匠心。 这块玉石是他偶然觅得,簪子更是亲手雕琢而成,知晓他这般私藏手艺的人寥寥无几。 指腹反复摩挲着细腻的玉纹,当日玉铺掌柜的话语在耳畔回响。 “连理节赠玉簪,喻白头相守、同心不离,最是适配心上人。” 当初买下暖玉,他并未刻意贴合节令。簪子雕琢成型许久,始终被他贴身藏匿,从不敢贸然相赠。 直至今日,他几番鼓足勇气想要送出,临到关口,终究还是心生怯懦。 他怕她推辞拒收,怕她觉得这份厚礼太过贵重,更怕打破二人长久以来分寸得当的相处模式,撕碎彼此之间微妙的平衡。 万般顾虑层层缠绕,眼底情愫沉得愈发幽深。 苏叙言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轻轻将玉簪放回了木质锦盒。 盒盖轻合,一声细微闷响,将满腔隐忍克制的心意全都封藏其中。 苏叙言背靠椅身,抬眸望向那扇半掩的房门。 往年岁岁连理节,都是她主动奔赴。 江云晚总会寻着由头前来值房,垂首局促,轻声问他今夜是否得空。 而他的每一次应允从非客套,皆是提前推尽所有琐事,特意为她空出的时日。 岁岁静默等候,已成常态。 唯独今年她忘了。 苏叙言指尖轻叩锦盒边缘,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沉敛。 他心知她近日公务缠身,日日被繁杂琐事裹挟,难得清闲。可往年她同样繁忙,却从未忘过约定。 他不愿无端揣测她的心思,可心底那点浅淡的酸涩疑虑,如同细密尖刺盘踞不散,无灼痛之烈,却绵长扰人。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零星归鸟啼鸣,散落暮色深处。 苏叙言起身移步窗前,抬手推开整扇窗棂。 沉沉暮色覆满了整座庭院,最后一缕暗紫天光褪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清浅灰蓝。 晚风拂过院中海棠,枝头残存的花瓣簌簌零落,碎蕊坠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夜风穿堂往复,再度吹动案头堆叠的纸页,簌簌作响。 他抬手取出锦盒中的玉簪,托于掌心细细端详。 方才被掌心熨烫出的温热早已散尽,玉石重回沁骨微凉。 烛火映照之下,海棠花瓣通透轻薄,纹路清晰精致,工艺细腻入微。 他垂眸凝着玉簪,语声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只余一缕绵长怅然:“年年都记得的……” 偏偏今年忘了。 19. 槐下春风 连理节当夜,整座京城浸没在满城烟火喧嚣之中。 江云晚准时下值归院,第一时间换下了整日穿戴的青色官服。 她从箱底翻出一身搁置许久的藕荷色衣裙,是去年购入的料子,买下之后穿上的次数屈指可数,原因在于她总觉得颜色太艳了。 可她喜欢稍稍艳丽一点的颜色,不然也不会买下它。她以为自己买下后就能有勇气穿上,但她还是想错了。 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方还是素净衣着,这般柔婉鲜亮的色调显得太过张扬,与自己终日伏案的沉静性子相悖。 不过今夜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执拗,执意换上了这身裙衫。 立在铜镜前,江云晚抬手捋平鬓边碎发,又拉开妆匣,挑选发簪绾发。 起初取了一支素面银簪,无纹无饰,在烛火下泛着清冷光泽,看着太过寡淡素朴。她略一打量,便随手拔下更换。 最终选中一支街边小摊淘来的玉簪,玉质寻常,不算贵重,却是她素来偏爱之物。簪头雕着一朵小巧寒梅,雅致灵动,恰到好处。 镜中人眉眼温婉柔和,脸颊染着浅浅绯色,分不清是薄脂淡粉晕开的色泽,还是心绪翻涌透出的红晕。 推门走出小院时,恰好遇见王媪倚着门框张望,目光在她一身藕荷衣衫上微微一顿,唇瓣微动,最终什么也未曾多说,静静移开了视线。 门前趴着的大黄狗抬首望来,轻轻晃了晃尾巴,似是一时没能认出换了装束的人。 街头人流熙攘热闹,远比江云晚预想的更为繁盛。 自柳巷向东而行,越往闹市深处走,烟火气息越是浓郁滚烫。 往日暮色四合便归于静谧的街巷,今夜全然换了模样,万千灯火次第亮起,照亮长街十里。 往来游人络绎不绝,沿街花灯错落悬挂,耳畔欢声笑语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清亮热闹,此起彼伏。 “新鲜糖葫芦!现蘸现卖!” “连理节花灯,买一送一!” “姑娘看看花灯!许愿成双成对,岁岁相守!” 最后一句叫卖声入耳,听得江云晚心头微滞,却还是连忙垂首敛神,脚步匆匆掠过花灯摊位。 身后摊主依旧热情招揽,语声不休:“姑娘别急着走,瞧瞧也无妨啊!” 长街之上,皆是成双成对的温情景致。年少男女并肩闲谈,寻常夫妻十指相扣,更有少年儿女坦荡牵手而行,不惧路人侧目,自在温存。 人人眉眼带笑,满眼皆是佳节温情。 江云晚望着眼前烟火人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她恍然想起往年今夜,自己亦是这般孤身穿行闹市,旁观旁人喜乐团圆,满城热闹温情,从来与她无关,满心都是待会见到苏叙言之后该说什么。 从前独行街头,心底满是忐忑局促,可今年全然不同。 因为这一次,是苏叙言先开了口。 她在心底默默描摹着相见的场景,往年每回相约,苏叙言总会候在茶楼旁的老树下。 那株古树年岁久远,枝干遒劲舒展,浓密树冠撑开一方荫凉,静静伫立巷口。 苏叙言永远身姿挺拔立在树下,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自然垂落。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会微微颔首,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笑意,随即转身先行上楼。 江云晚便缓步紧随其后,二人隔着几步远近相宜的距离前后相随。 这般相处落入旁人眼中,不过是国子监司业与她偶遇同路,从无人生出半分疑窦。 思绪浮沉间,熟悉的茶楼已然映入眼帘。古树遒劲枝桠探出巷口,隐在沉沉暮色里,静候来人。 树下那道清挺身影清晰入目,江云晚心头兀地一乱,心跳急促失序。 她下意识攥紧衣袖,本想放缓脚步平复心绪,双脚却不受控制步步加快,满心皆是奔赴的急切。 穿过攒动人潮,避过沿街花灯,江云晚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那道熟悉身影之上,片刻未曾挪移。 可下一秒,心底积攒的所有欢喜与期待忽然僵凝。 古树下的苏叙言依旧是往日等候的姿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细微动作里藏着难言的心绪。 街头万千灯影流淌,温柔覆满他周身,将他常年清冷的衣袍衬得暖意融融。错落光影揉碎了他眉眼间的凌厉疏离,眉心郁结尽数舒展。 满城烟火浸润之下,他褪去了朝堂学宫的淡漠冷硬,添了几分难得的人间温柔。 苏叙言静立树下,思绪却早已飘回往年岁岁今朝。 第一次在此等候时,他遥遥望见人群中步履匆匆的少女,生怕耽误片刻相约时辰。 行至半途,她忽然抬眸,目光穿过熙攘人流准确无误地与他相撞。 少女微微一怔,转瞬眉眼弯弯,漾开清甜明媚的笑意。 彼时他心底翻涌着暖意,唇角蓄着温柔,却因常年克制未曾舒展。只见她立在原地,指尖先是指了指他,再移开指向茶楼。 苏叙言了然,心底轻叹过后,依着江云晚的意思先行抬步上楼。 身后细碎脚步声步步追随,一路相伴至雅门前。 岁岁皆是如此,唯独今年他第一次心生迟疑,不愿再率先转身离去。 念及过往种种,苏叙言垂眸,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温柔缱绻的弧度。 思绪浮沉之际,袖中指尖触到贴身存放的木盒。温润木质裹着掌心温度,稳稳托住他纷乱的心绪。 他下意识收紧指尖,牢牢攥紧木盒,似怕不慎遗失,更似想借着这方寸物件,稳住心底汹涌翻涌的情愫。 “苏司业。” 一缕清浅女声自身侧拂来,微凉轻柔,打破树下静谧。 苏叙言身形微顿,缓缓回身。 徐鹤卿立在数步之外,一身素雅常裙,手中提着一盏玲珑兔子花灯。 纸灯精巧可爱,内里烛火轻轻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衬得神色朦胧柔和。 她静静凝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浅淡探询。 苏叙言瞬间敛尽周身所有温柔,眉心浅结再度聚拢。他微微颔首,语调褪去所有暖意,回归惯常的清冷平直:“徐小姐。” 徐鹤卿缓步上前,目光越过他肩头,淡淡扫过身后古树,又缓缓落回他眉眼之上。 “苏司业今夜怎会独自上街?” “久未见市井盛景,”苏叙言袖中指尖轻点,语气淡然无波,“今日下值尚早,便随处走走。” 徐鹤 卿未曾应声,只是静静凝望着他。 她方才看得真切,纵使他神色已经恢复疏离淡漠,可眼底残留的温柔情愫尚未散尽。 那日值房之中察觉到的异样心绪,此刻再度清晰浮现。 她垂眸看向手中花灯,烛火摇曳,将雪白兔耳映得明暗交错。 “是吗?”徐鹤卿语调清淡,暗含深意,轻轻颔首,“数年未见,苏司业倒是变了不少,已然偏爱这市井烟火了。” 苏叙言面色平静无澜,方才片刻的温柔缱绻仿佛从未存在过半分。 他侧首望向街头熙攘人潮,漫天灯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衬得神色深浅难辨。 “徐小姐说笑了。”他语声平淡,宛若陈述寻常事理,“我本是寻常凡人,谈不上偏爱与否。” 徐鹤卿静静看了他许久,不再追问。她将花灯换至另一只手,抬步向前走出两步,又在恰当的距离驻足。 晚风轻拂衣袂,她的声音细碎轻柔,刚好落进他耳畔:“苏司业……” “连理节之夜孤身立在树下,最容易让人误会你是在等人……” 苏叙言袖中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江云晚的脚步定在涌动的人潮中央,眸中是老树下苏叙言与徐鹤卿并肩而立的身影。 二人身侧虽隔着半臂空隙,并未相触,可浸在满城流转的灯火里,气韵相融,浑然是同一幅水墨画卷里走出的人物。 沿街暖灯倾泻而下,将两道清挺身影浅浅拓印在地上,看似分寸疏离,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契合无间。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随风漫来,清晰落进耳畔。 “这公子小姐气度卓绝,样貌真是少见的出众。” “立在一处太过登对,当真称得上璧人一双。” “恰逢连理节夜游,定然是相伴出游的心上人。” 江云晚缓缓垂落眼眸,指尖死死攥紧袖口,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堪堪稳住她摇摇欲坠的神志。 她多想再抬眼望去,可往来人潮层层推涌,视线反复被遮挡,忽明忽暗,宛如她此刻纷乱飘摇的心绪。 待回过神时,她已经悄然退至街边的面具摊前。 简易木架支起一方小摊,挂满各式精巧面具,灵媚狐狸、软萌白兔、温顺灵猫……还有诸多形制别致的样式。 摊主见她驻足,眉眼带着佳节特有的热闹笑意,热情开口招呼。 “姑娘随便瞧瞧,各式样式都有。狐面兔面都极衬肤色,你这般白净模样,戴上定然好看。” 江云晚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满摊面具,眼底却是一片空茫,半点景致也未曾入眼。 她悄悄凝神细听,试图捕捉老树方向的半点动静,可街市人声鼎沸,吆喝喧闹不绝于耳,终究一无所获。 心底情绪反复拉扯,窥探的念头与怯懦层层交织。 她怕看见二人依旧并肩伫立的模样,怕撞见他们言笑晏晏的景致,更怕望见苏叙言眼底独独赠予旁人的温柔。 “姑娘可是看中了哪一款?”摊主的轻声呼唤,拉回她飘忽游离的神智。 江云晚这才察觉,指尖不自觉攥住了一张狐面。 面具绘着红白交织的纹路,眼窝处镂空两孔,漆黑幽深,望不见底。 20. 闹市风起 “这个多少文?”江云晚声线轻哑,喉间似被无形桎梏压住,勉强挤出字句。 “姑娘二十文就行。” 江云晚抬手摸出袖中铜钱,细细数出二十文轻置摊面,伸手接过那张狐面。 纸壳质地粗糙微凉,恰似她此刻空空落落的心底。 她抬手将面具举至眼前,透过漆黑镂空的孔洞,遥遥望向老树的方向。 苏叙言、徐鹤卿依旧立在树下。 徐鹤卿手中的白兔花灯烛火摇曳,暖光明暗错落,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温婉。 她微微仰头低语浅笑,身侧的苏叙言侧耳静听,神态温和从容。 江云晚缓缓垂手,将面具死死攥在掌心。 “姑娘何不戴上试试?”摊主依旧热忱推介,“这款样式别致独特,戴上亮眼出众,整条街市都能出彩!” “不必了。” 她低声回绝,将面具妥帖塞进衣袖深处,随即转身逆着熙攘人潮,一步步走向僻静幽深的巷道深处。 身后的欢声笑语、漫天灯火暖意尽数褪去,如同潮水缓缓退散,最终只留她一人,立在寒凉空寂之中。 行至巷底,江云晚停下脚步,后背轻轻抵住冰凉的墙面。 巷间晚风阵阵灌涌,吹得宽大袖摆反复起落。她抬手拿出袖中狐面,再度举至眼前。 面具上的狐眼微眯,唇角高高扬起,笑意张扬肆意。 望着这副鲜活热烈的假面,酸涩情绪却涌上眼眶。 她道不清自己为何仓皇躲闪,也说不清心底深藏的怯懦从何而来。 她唯独清楚方才若是坦然上前,只会落个局促难堪的局面。 她无法满意摆放自己的神情姿态,更承接不住路人眼中那些真挚艳羡——那些目光里的美好称颂,但从来不属于她。 江云晚收好面具,深吸一口微凉夜风。 巷外的喧嚣再度层层翻涌而来,连绵不止。 街边曲楼临市而立,三层飞檐高挑,檐下悬着两盏绛色纱灯。暖红光韵漫溢铺开,染透楼前整片区域。 楼上雅窗半敞,绵长婉转的箫声悠悠泄出,缠绵悠长,与街市烟火喧嚣缠绕相融,揉碎在晚风之中。 宋亦安斜倚三楼栏杆,身侧置着一只青瓷酒盏,澄澈酒液映着头顶灯火,光影摇曳。 面对热闹欢快的景象,他却无心浅酌,只指尖轻抵杯壁,缓慢摩挲转动,动作慵懒散漫。 他的身后分立两名贴身侍卫,左侧沈游面目清俊,却因严肃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右侧沈临年岁稍长,神色沉稳。 沈临俯身压低嗓音,轻声回禀:“世子,已经准备好了。” 宋亦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楼下繁华长街。 自那身藕荷色衣裙踏入街巷的一刻,他便一眼捕捉到了那抹身影。 彼时她步履轻快,裙摆随风轻扬,姿态热切鲜活,眼底盛着满溢的期许与雀跃。 那份发自心底的明媚热烈,褪去了国子监里惯有的拘谨疏离,纯粹得耀眼。 宋亦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点恰是那株老树,以及树下那个清挺孤峭的身影。 对于站在那里的人是苏叙言,他一点也不意外。 宋亦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隐无形,却藏着几分了然深意。 他静静俯瞰楼下之人,亲眼看着那抹鲜活光亮从满心雀跃到迟疑驻足,从满怀期盼到黯淡沉寂。 她立在人潮之中,周身所有明媚光彩一点点敛去,如同灯火逐渐凋零。 往来人流缓缓推涌,将她挤至街边角落。而她步步退让,像一片无根枯叶,在喧嚣人海中随风漂泊。 宋亦安转动酒杯的指尖停了下来,望着她默默退入巷道阴影的模样,轻声呢喃:“真可怜啊……” 语声细碎微弱,险些被楼间缠绵箫声吞没。 他抬手端起酒盏,浅浅抿饮一口。杯中的酒早已失了暖意,入口发凉,涩入喉间。 “这般滋味定然难熬。” 宋亦安口中似含怜悯之意,眼底玩味却分毫未减。 他静静凝望着巷口孤单的身影,江云晚每一丝动作起落都被他尽收眼底。 沈游没有听清方才低语,这时俯身轻问:“世子方才所言何事?” 宋亦安轻轻摇头,再度举杯抿下一口凉酒,语调平淡无波:“无事。” 沈临与沈游悄然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贯的疑惑。 宋亦安没有理会下属的揣测,目光再度落回巷间那道藕荷色身影。 满城花灯依旧璀璨夺目,人间喧嚣依旧连绵不休,却从不会为任何一人的落寞停歇。 他将青瓷酒盏轻置栏边,指尖缓慢摩挲着冰凉杯沿,低声轻念,语调听不出喜怒:“苏叙言……你倒是会挑地方。” 话音未落,街尾便炸开一声凄厉尖叫。 声响尖利刺耳,刺破满城喧嚣。 没等其余人回神,接连数道惊叫此起彼伏,惊惧乱象从街尾快速蔓延,席卷整条长街。 数名黑衣人自街巷阴影中窜出,闹市瞬间大乱,游人惊慌四散奔逃。 尖叫声响起的刹那,苏叙言便回头望向方才过往江云晚站立的地方。 他的视线扫过长街,却始终没见那道身影。 徐鹤卿眉心微蹙,神色却不见半分慌乱,安然望着失控的街市乱象。 “小姐!小姐快随属下离开!” 急促声穿透人潮,徐鹤卿的贴身女使寄云奋力拨开奔逃人群,仓促挤至近前。 她气息急促紊乱,慌忙劝说:“街市变故不明,凶险难测,小姐快赶快回府!” 同一时刻,另一侧人群被推开,罗嘉快步落至苏叙言身侧,说道:“家主,长街事态诡异,恐是蓄意作乱,属下即刻护你回府。” 苏叙言并未立马应声,目光掠过罗嘉,再度扫过混乱四起的街市。 四下尘土飞扬、人声嘈杂,游人惊慌奔逃。 瞬息之间,苏叙言便定下决断,沉声吩咐:“你即刻护送徐小姐平安回府。” 罗嘉神色一变,连忙劝阻:“家主!局势混乱,你一人太过凶险!” 不等他再多言语,苏叙言就纵身冲入汹涌纷乱的人潮之中。 整条长街彻底失控,满目皆是仓皇奔窜的人影,将往日繁华夜市搅得一片浑浊狼藉。 他逆着四散奔逃的人群穿行,肩头屡屡被慌乱路人重重撞击,身形微晃,却固执地朝着记忆中江云晚伫立的方位快速搜寻。 过往连理节,无论街头人潮多密,只要她站在巷口,他总能于万千人影之中,一眼锁定那抹独属于她的身姿。 周遭人影飞速掠动,每张脸上都凝着极致的惊惧。可这满目仓皇里,始终寻不到那抹淡淡的面庞。 苏叙言袖中五指攥紧锦盒,细密的酸胀痛感蔓延开来,压得心口愈发沉闷滞重。 街边悬挂的花灯接连被人群撞翻,轻薄纸壳遇火即燃,跳动的细碎火苗在拥挤脚边明明灭灭,漾开一片片朦胧暖光。 暖黄光影层层摇晃,覆满整条街巷,恍惚之间,尘封已久的年少记忆突然翻涌而出。 儿时年岁尚浅,他总要高高仰头才 能看清父母眉眼。 亦是这般花灯遍野的连理节夜晚,父亲牵着他的左手,母亲挽着他右臂,一家三口并肩漫步长街,岁月安稳。 满城花灯次第绽放,各色灯火错落摇曳,铺满整条街巷,温柔落覆在行人肩头。 晚风拂乱孩童衣襟,母亲垂眸抬手,细细为他整理妥当。 母亲的指尖带着夜风吹透的微凉,语声却温柔缱绻,熨帖人心:“叙言,你看那盏兔子灯好看吗?” 他顺着母亲的指尖望去,一盏雪白兔灯静立灯火之中,双耳翘立,灵动可爱。 他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应声,头顶随即落下父亲低沉温和的笑意,漫入心底。 那时的他天真以为,岁岁年年皆会是这般圆满安稳。 可岁月流转,不知从何年开始,身旁再也不见父母并肩同行的身影。 当年全城艳羡的一对璧人,终究走向疏离隔阂,两两生厌。 连理节的花灯依旧年年如约亮起,只是昔年相伴赏灯之人,早已不再陪伴对方身旁。 他常年心底惶恐,生怕终有一日,自己也会活成父亲那般,守着咫尺距离,耗尽所有温柔,最后落得孤身一人。 失神刹那,他低声轻唤出江云晚的姓名,但微弱的语声瞬间被漫天喧嚣吞噬,连他自己都无从听清。 这般轻言浅唤,终究唤不到心心念念的人。 巷口深处,被纷乱裹挟的江云晚回过神。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僻静冷清的小巷便被奔逃的人流填满。 身后猛然一股巨力推来,她身形一晃,踉跄着扑出两步,堪堪扶着墙面才稳住身形,还没平复气息,后背又被紧随的人群狠狠撞击。 密密麻麻的人潮层层挤压,不留半分立足余地,她无从掌控身形,只能被汹涌人流裹挟着被动向前。 前路茫茫昏暗,入目尽是一张张扭曲慌乱的面容,根本无从辨别方向。 散落地面的残灯余火闪烁不定,在慌乱的夜色里反复开合摇曳。 耳畔传来阵阵嗡鸣,天地仿佛不停旋转。 江云晚立在混乱中央,掌心始终紧紧攥着那只纸糊狐面,坚硬纸壳被攥出层层褶皱,棱角硌着掌心皮肉。 这清晰锐利的痛感,成了她混沌慌乱之中唯一真切的支撑。 高处曲楼栏杆边,宋亦安的目光始终望向楼下那点飘摇的藕荷色身影。 起初见她被人潮肆意裹挟、进退无措,他的眼底还藏着几分闲散兴味,静待着看到她露出失态窘迫的模样。 可预想中的慌乱惊惧并未浮现,少女面色虽然茫然,但并不恐惧,看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理清周遭变故,便猝不及防坠入了这场失控的乱局。 猎物失了挣扎求生的姿态,便再没有玩味的价值。 宋亦安眼底的兴致尽数褪去,唇边慵懒笑意悄然敛尽。褪去笑意的眉眼轮廓在阴影之下显得冷硬,周身漫开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意。 他的语调依旧平缓慵懒,听似漫不经心,细究却异常冷寂深沉:“沈临。” “属下在。”沈临俯身躬身,指尖轻覆腰间刀柄,蓄势待发。 宋亦安执起桌边放着的折扇,扇尖稳稳指向楼下人潮中那点单薄身影:“救下那名身着藕荷衣裙、簪寒梅玉簪的姑娘,看着着实可怜。” “着实可怜”四字随口而出,深邃的眼底毫无半分怜悯。 沈临顺着扇尖望去,很快便在攒动的人头之间,一眼锁定了摇摇欲坠的江云晚。他眸光微凝,正要纵身下楼,动作却忽然顿住。 不止是他,宋亦安悬在半空的扇尖亦是凝滞。 21. 灯火藏锋 纷乱汹涌的人潮中央,一道身影冲破层层人群,转瞬掠至那抹单薄身影旁。 少年身姿挺拔矫健,在杂乱喧嚣的街头格外醒目。 他长臂舒展,稳稳揽住险些扑倒的少女,将她牢牢护在坚实身侧,隔绝周遭所有冲撞。 沈游、沈临二人悄然对视,眼底皆浮起隐忧。 世子的指令还未完全道出,便被人中途截胡,以世子心性,此事怕不会轻易作罢。 可宋亦安没有理会下属神色,视线沉沉落定在少年护人的利落姿态上。 原本平直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难辨的弧度。 “倒是意料之外,”他收回折扇,指尖轻转扇骨,语调轻慢玩味,“不曾想……江学录与沈知屿还有这般隐秘渊源。” 沈临低声请示:“属下是否需要上前阻拦?” 宋亦安低低嗤笑一声,轻轻摇头,笑声里藏着几分通透,又有几分轻鄙。 “不必。”他将折扇轻搁桌沿,嗓音低沉幽缓,“若是提前设局埋伏,你们尚可与他一搏。” 他抬眸遥遥望向楼下那道沉稳挺拔的玄色身影,字字清晰落下:“可这般正面对敌,你们毫无胜算。” 沈游、沈临默然垂首,不敢多言。 “塞北风沙淬炼出的身手,从非京城的软刀子可比。”宋亦安指尖慢磨扇面,淡淡出声,“寻常招式伤人有限,未必能一招制敌。” 眼底思量层层翻涌,他眸光渐深:“只是沈知屿此番贸然现身着实不巧,毕竟今夜整场乱局,自始至终……皆是为他量身而设。” 楼下混乱依旧,江云晚被人流推搡得连连踉跄,周遭的喧嚣光影尽数变得模糊遥远,似与她隔了一层薄雾。 唯有胸腔剧烈起伏的心跳,清晰提醒着她此刻的慌乱与清醒。 她飞速扫视周遭,暗自盘算着脱身路径。 左侧巷口人潮最密,无从穿行;右侧街尾隐着蛰伏黑衣人,凶险莫测;前路是人潮奔涌而来的方向,逆流而上只会被当场撞倒。 四方皆无路可行,已然是进退维谷的绝境。 正当她咬牙蓄力,打算冒险冲破人潮之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从侧方伸出,稳稳攥住她的小臂。 江云晚浑身瞬间僵硬,方才天旋地转的失重与窒息慌乱,在掌心相触的刹那尽数消散。 喧嚣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归于一瞬安稳。 繁杂声响尽数褪去,一道清稳笃定的嗓音清晰落进耳畔:“江学录。” 她抬眸望去,少年逆着满城灯火逆光而立,眉眼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之中,轮廓利落挺拔。 他的呼吸微促,胸膛起伏,显然是一路不顾一切疾奔而来。 可攥着她小臂的掌心格外干燥温热,像寒夜里一簇灼灼炭火,稳稳熨帖住她慌乱溃散的心绪。 如同溺水之人绝境之中攥住唯一浮木,她终于从无边无助里,寻得一丝真切的安稳与生机。 “你可有受伤?”沈知屿语速微急,满眼真切关切。 江云晚轻轻摇了摇头,见状沈知屿当即转身,以宽厚挺拔的背影挡住汹涌人潮,替她隔绝所有冲撞推挤,硬生生为她圈出一方安稳无扰的小小天地。 “别怕,”沈知屿语声不高,字字铿锵,“我带你出去。” 曲楼之上,宋亦安的视线遥遥追随着楼下相携的两道身影,眼底残存的散漫玩味一点点褪去。 他的目光穿透纷乱人流,精准捕捉到混迹人群的数道黑衣身影。 那些人看似四散游走、随机作乱,实则动线层层收拢,所有目标自始至终都指向沈知屿一人。 原本沈知屿未现身时,他们的阵线已经有些慌乱,正是收网的好时候。 可惜沈知屿出现后便一个个朝着目标前进,宋亦安只好尽力挽回局面。 一抹冷厉微光飞快掠过眼底,宋亦安面色依旧沉静无波,只淡然出声:“传令下去,收网,务必留下活口。” “是。”沈临躬身领命,身形一晃,转瞬便隐入楼间沉沉暗影,悄无声息地退离。 片刻之后,长街纷乱渐渐平息。 奔逃人流散去大半,满地狼藉凌乱,破碎的花灯散落一地,残余星火微弱摇曳,明暗不定。 宋亦安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脸上常年不散的慵懒笑意敛尽。 他语调平淡无澜,对着身侧的沈游轻轻落下二字:“走吧。” ………… 沈知屿半揽着江云晚,借着人潮缝隙步步挪移,终于艰难挤出混乱核心。 身后喧嚣依旧翻涌不止,尖叫哭喊与杂乱步履揉成一团沉沉轰鸣,在街巷深处震荡不绝。 他侧身挡开接连冲撞的路人,手臂收力,带着江云晚从中抽身,挣脱了这片沸反盈天的乱象。 街边残灯余火明暗摇曳,周遭嘈杂声响渐渐褪去,纷乱的脚步声缓缓平息。 江云晚的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没能平复惊魂。 沈知屿立在她的身侧,扣着她手臂的掌心始终没有松开。 他垂眸未看身侧喘息未定的人,目光沉静地扫过身后街角暗处。几道黑影倏然闪现,又迅速隐入夜色,藏匿踪迹。 眉心一抹冷戾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 他旋即侧身移步,稳稳站在江云晚前方,以自身轮廓,恰好挡住那片暗藏窥探与杀机的阴影。 江云晚缓了许久,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屿收回远眺的视线,垂眸望向她,眼底冷色尽数消散,重新覆上往日干净明朗的笑意。 笑意澄澈坦荡,纯粹又热烈,寻不到半分阴翳。 他抬手挠了挠头,耳尖悄然泛红,模样带着几分无措的青涩局促。 “我本来准备送样东西给江学录,”他顺势牵着她缓步前行,语速比平日急促些许,藏着忐忑,“今日是连理节,我一早便打算……” 话说至尾渐渐低沉,眼神飘忽闪躲,不敢落在江云晚脸上。 “我原先把物件放在你院墙上,想着你归家便能看见。后来偶遇一位老婆婆,她说你家中无人,物件露天摆放太过惹眼,极易被路人取走,白费一番心意。我觉得有理,便先取回收好,打算明日亲自交到你手上……” 江云晚静静听着他的诉说,起初只觉少年行事莽撞,送礼这般郑重的心意竟草草搁置院墙,未免太过粗心随意。 可转念细品,一处细节攥住了她的思绪。 院墙。 她心头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语声里满是真切诧异。 她居于柳巷的住处,知晓之人寥寥,除却苏叙言,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半分。 她静静凝望着眼前少年,只见他耳尖红意愈发浓重,艳如染血。 “这个……”沈知屿垂落眼眸,空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语气闷闷的,像心事被戳破的孩童,“就是随便打听了几句。” 江云晚恍然,以他的身份底蕴,想要在京城打听一处寻常居所、查清一人踪迹,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何况她只是国子监一名不起眼的学录。 思绪未落,身后又一波余浪人流席卷而来。 沈知屿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扣住她的肩头,顺势将她带至身侧,堪堪避 过冲撞,护得她周全。 江云晚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身形,心底却盘旋着未解的疑惑——那他又为何会恰好出现在今夜的长街,恰好寻到慌乱无措的她? 复杂难言的情绪层层漫上心头,纷乱交织。 她想起昨日值房之内,苏叙言轻声问询的那句相约,和自己应声之时满心雀跃的期许。 但方才在槐树下撞见那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只使得自己酸涩窘迫。 亦想起昨日午后,沈知屿攥着假条时局促忐忑问询她晚间是否有安排的模样。 彼时她只当是寻常闲谈,便随口应答,从未放在心上。 可当时悄然萌生的异样此刻尽数翻涌,心跳忽然失序,心底一抹柔软情愫破土而出,轻轻发痒,缠得人心头发沉。 江云晚默然无言,周遭人流依旧拥挤嘈杂。 沈知屿一边抬手不断替她挡开往来路人,一边不断地悄然回望身后。 尾随的黑影始终不远不近,死死缀在后方,是甩脱不掉的阴翳。 他眉心微拧,猜不到那些人此刻按耐不动的原因,分明混乱之间才是最好下手的机会。 心底念头流转,转瞬他又压下眼底沉色,垂眸细细打量着江云晚的神色。 灯火明暗交错,人影层层叠叠,映得她眉眼朦胧,辨不清真切心绪。 心底方才生出的笃定瞬间消散,沈知屿放轻了语调,小心翼翼开口:“江学录,你生气了吗?” 江云晚抬眸迎上他澄澈透亮的眼底,昏暗灯火之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映着街边摇曳花灯和往来穿梭人影,最深处……还清晰盛着她的身影。 她轻轻摇头,本想出声安抚,言说自己并未动气,话至唇边却又顿住。 她确实无怒无怨,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般纯粹坦荡、毫无杂质的目光。 见江云晚摇头,沈知屿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心底却依旧悬着几分不安。 他正要再度问询,身后渐近的细碎脚步声忽然压迫而来,凛冽危机感瞬间笼罩周身,已经不容片刻拖延。 他不再迟疑,手臂骤然发力,揽着江云晚转身扎入侧边窄巷,几番辗转拐折,终于抵达一处空旷僻静的地界。 身后喧嚣被隔绝,长街灯火尽数远去,夜色静谧,唯有一轮冷月高悬,清辉遍洒大地。 沈知屿深吸了一口气,扣着江云晚手臂的掌心缓缓下滑,轻稳落在她腰侧,微微发力将她带近身侧。 “得罪了。” 低沉话音落下,他足尖轻点地面,揽着江云晚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屋檐之上。 腾空的刹那,江云晚双脚悬空,心脏像是被无形之力攥紧。 这般凌空之感,她从未体验过。 周身空空荡荡,无依无凭,整个人似被晚风托起,悬于茫茫夜色之中。 未知的悬空恐惧席卷全身,辨不清落点,心底满是坠落的惶惑。 呼吸变得滞涩,她下意识抬臂环紧沈知屿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衣襟,敛住所有慌乱。 沈知屿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多言,只收紧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腹,足尖轻点瓦片,带着她凌空掠过层层屋脊。 耳畔晚风簌簌呼啸,低低缠绕耳畔。 江云晚紧闭着双眼,不敢俯视下方,身形随他起落轻轻浮动,仿佛随风摇曳的纸鸢,而他掌心的力道便是那根牢牢牵系的丝线。 “别怕。” 沈知屿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穿透呼啸的晚风,抚平内心的不安。 “不会掉下去的。” “就算掉下去了,我也一定会垫在你身下。” 22. 檐顶惊寒 江云晚没有应声,手臂还环着沈知屿的腰。 数重屋脊掠过,脚下的失重感渐渐退去。 晚风迎面吹来,吹散长街人群裹上来的燥热,她试着睁开眼往下看。 月光一点点铺开,青灰屋瓦层层叠叠,一直连到远处。 沈知屿的身法很稳,每一步都只有细碎的轻响。 底下长街灯火连绵,人影穿行,花灯连成一片。 方才拥挤混乱的长街被甩在身后,隔着几重屋檐便是两个天地。 街巷繁华安稳,人人望月赏灯,没人察觉到屋顶上有两个人。 江云晚看着底下那片烟火,心里生出恍惚。 不过几条巷子相隔,一边是仓皇奔逃,一边是岁岁如常。 晚风拂过她的发丝,几缕擦过沈知屿的下颌。 沈知屿觉得痒痒的,下颌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江云晚的衣袖被风吹展,紧绷的手臂松了下来,掌心从他的腰身挪到肩臂。 那些纷乱的念头被风吹散,她不再想老树下并肩的身影、路人的闲话和方才躲闪的狼狈。 隔着单薄衣料,她能触到沈知屿腰肩紧实的肌肉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 方才慌乱中只觉安稳,此刻风静月明时,这份触感便格外清晰。 确认甩开了追兵,沈知屿这才停下来,偏过头看向江云晚:“还好吗?” 江云晚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就松开手,下意识退了半步,耳尖微红地远眺满城灯火。 脚下长街花灯蜿蜒,各色灯火交织,铺满了整座京城。 沈知屿顺着江云晚的视线望去,问道:“好看吗?” 江云晚心中有些尴尬,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下头。 沈知屿站在她的身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没挪开落在她侧脸的目光。 月光下,江云晚的睫毛紧接着微微颤动。 他的心也跟着一颤,手轻轻一动,却在动作大到被发现之前顿住。 四野寂然,两人无声站着,感受着下方的花灯暖香与市井烟火气。 江云晚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连日积压的沉郁散了大半。 她正要开口,余光扫过身侧——方才还漾在沈知屿眉眼的暖意一瞬间褪去,只剩寒戾。 他一把将江云晚拽入怀中,身形旋了半圈,把她护在身后。 同一刹那,一道寒光掠至。 “笃——” 一柄短匕钉入身后的屋脊,刀身发出阵阵低沉嗡鸣。 江云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若是沈知屿动作慢一瞬,钉住的便是她的头。 沈知屿随即抬手按住江云晚的后脑,把她的脸按进怀里,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后方的屋脊。 数道黑衣人影从屋檐另一侧翻身跃上,手中短刀隐于夜色,杀气瞬间铺开。 见状,沈知屿眼底的温和尽褪,露出塞北风沙淬出的凛冽。 他一眼便识出对方路数,是专门夺命的死士。 若是孤身一人,他尽可放手一搏,但他怀里正护着一人。 他不愿让她沾染半分血色。 喉结滚了一下,沈知屿压下翻涌的杀气,毫不犹豫转身掠出。 身后杀手紧追不舍,瓦片声一下接着一下。 轻柔的晚风变得凌厉,吹得江云晚青丝散乱,跟着沉下去的还有她的心。 沈知屿带着她在屋脊上疾行,将长街的喧嚣尽数抛在身后。 脚下景致更迭,繁华楼宇渐渐退去,显出稀疏的低矮平房,最终只剩荒草蔓生的旷野。 一轮孤月悬在夜幕,将旷野映得惨白。 此地人迹罕至,死寂笼罩四野。 唯有沈知屿急促的喘息和衣袖翻飞的轻响,他纵身落在一截断墙下,并没有停下。 他侧耳细辨,身后追兵未松,步履声步步逼近。 沈知屿眉心紧蹙,将江云晚护到身后,正要再度动身时,数道黑影从前路阴影中窜出,封死所有去路。 来人皆是黑衣劲装,腰间悬刀,面巾遮面,只露一双双阴鸷的眼。 前有伏堵,后有追兵。 沈知屿垂眸看向身侧之人,月光铺在江云晚脸上,衬得她面色素白。可她紧抿着唇,眼底虽有恐惧,但并不慌乱。 他当即手臂收力,将她牢牢拢在身侧。 第一柄短刀劈来的刹那,沈知屿没往后退。他侧身旋步,揽着江云晚转了半圈,堪堪避过刀锋。 趁对方招式落空,他屈肘撞向软肋,骨骼碎裂的闷响炸开,黑衣人痛哼出声,短刀脱手。 沈知屿顺势脚尖一挑,长刀弹起便落入掌心。 利刃入手,他周身气质一变,招招直取要害,反手拧断来袭者手腕,一脚踹翻在地。 身侧忽然有人扑杀,他就揽着江云晚旋身闪避,刀背重劈来人后颈,只余一声脆响。 月色寒凉,刀光翻飞。 所有凶险攻势尽数被沈知屿挡在身前,半分危险都未让怀中之人沾染。 极速辗转间,江云晚鬓边的碎发散落,数次突然旋身时,她的身形险些滑脱,可沈知屿总能立马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拉回。 江云晚心跳擂动,掌心沁满冷汗。她竭力稳住身形,顺着沈知屿的节奏微调姿态,动作虽笨拙,却尽量不成为他的拖累。 黑衣杀手一波接一波,击溃一批,下一批就立刻补上。 沈知屿出刀越来越快,周身戾气层层叠加。 塞北的野性被京城压了太久,此刻全部挣脱。他的眼底凝着冷光,呼吸却依旧平稳,像荒原上静待猎机的野兽。 就在这时,四周暗处又掠出数道黑影。 江云晚心头一紧,以为是新一轮追兵。但这批人越过他们,径直与黑衣死士交手。 兵刃交击的脆响连成一片,夜色里星火迸溅。 沈知屿招式微顿,抬眸望向远处高翘的屋檐。 月色晚风里,一道月白长衫的身影立在檐角。那人折扇合拢,不紧不慢地轻拍着掌心,姿态闲散,全然不像身处战局。 夜色朦胧,看不清眉眼,但那份漫不经心的气质让沈知屿一眼认出了来人。 两道目光遥遥相撞。 沈知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宋亦安遣人驰援,说明宫中那位知晓今夜这场截杀……至少这批暗卫不是敌人。 宋亦安带来的暗卫身手卓绝,牵制围剿绰绰有余。 战局被分割开来,沈知屿周身压力稍减,想着带江云晚退出厮杀核心。 但他很快察觉到异样,来的这批暗卫虽在杀敌,走位却暗藏章法,始 终刻意避开江云晚,缠斗迂回间,不动声色地想把两人拆开。 沈知屿眉头紧锁,正要出声时,一道人影从侧方掠来,目标正是江云晚。 他半抬长刀,却瞥见来人穿着的是暗卫服饰,动作瞬间凝在半空。 来人只抬手扣住江云晚的手臂,虽没有攻杀之意,却执意想将她带离沈知屿身侧。 沈知屿攥紧刀柄,反复收紧又松开:情况凶险,留她在混战边缘,始终是隐患。 最终,他松开了手。 江云晚后退之时,他抬眸看去,只见时常安静的那双眼眸里蕴着几分讶意与疑惑。 暗卫带着江云晚纵身急退,几个起落便远离了杀局。 还没来得及回头,暗卫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弄得江云晚脚步仓促,身形不稳地向后倒去。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后背意料之外地贴上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平稳起伏的心跳。 一双手轻轻抵在她的双肩,托住她失衡的身形,随即十分有分寸地后撤一步。 慵懒的嗓音从身后响起,裹着浅浅笑意:“又见面了,江学录。” 江云晚闻声回头,宋亦安静立夜色中,月白长衫被晚风拂动,折扇收拢垂落,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平淡无波。 她怔怔望着他,一时无从开口。 宋亦安没有催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前方缠斗的局面。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后垂眸看向江云晚,唇角的笑意加深:“江学录今夜倒是经历颇丰。” 闻言,江云晚下意识攥紧袖中那张褶皱遍布的狐狸面具。 惊魂未定,宋亦安的嗓音再度响起:“倒是没想到江学录与沈公子的交情……这般深厚。” 听见刻意加重的几个字,江云晚身形微僵,急切开口:“不是,我和沈公子——” 话语被忽然截断。 一柄合拢的折扇横在她的唇前,堪堪停在半寸之外,没有触碰。 微凉扇骨裹着淡淡的檀木香,江云晚所有话卡在喉头,怔怔望着扇骨上雕刻的竹叶纹样。 视线缓缓上移,落至执扇的手上,指骨修长,肤色白皙。 宋亦安的目光落在扇面,似乎在确认分寸。片刻后,折扇从江云晚唇前移开,手臂却越过她的耳畔,扇尖指向不远处。 江云晚清晰感觉到宋亦安的靠近,没有半分紧迫的侵略感,却如潮水漫岸,一点点侵占方寸。 温热呼吸拂过耳廓,裹着一丝极淡的酒气,细碎温热顺着耳尖蔓延开来。 她素来以为宋亦安这般淡漠疏离的人,周身定然也是寒凉的,可此刻耳畔真切的呼吸和一抹温热打破了这个认知。 “可学录……当真了解他吗?” 宋亦安的嗓音压得极低,贴在耳边响起,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 江云晚顺着扇尖望去,不远处刀光交错,人影翻飞,而视线的中央,是浴血厮杀的沈知屿。 长刀在手,没了护她的牵绊,沈知屿彻底放了顾忌,如出鞘名刃,锋芒尽显。 一刀劈落对手兵刃,趁敌人踉跄再侧身旋斩,逼退偷袭的死士,招招致命。 月色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唇角无半分暖意,眼底只剩下杀意。 这绝非她熟知的沈知屿。 23. 一隅温柔 不是国子监里轻声唤她江学录的少年,不是校场之上意气风发的公子,更不是那个会小心翼翼问她安排的青涩之人。 眼前这人杀伐果决,是她从未窥见的另一面。 江云晚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嗓间微微发紧。 她的确从未真正了解沈知屿,纵使早知他身负绝世武艺,却从未想见他临敌厮杀时,会这样凌厉狠绝。 可心底亦无半分怯意与疏离,只因这杀伐决绝的人在她身前时,只能回忆出笨拙纯粹的温柔。 江云晚垂下眼,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真正让世人动容的,是独一无二的反差。 恰似席卷塞北的狂风沙浪,却唯独在她身前藏起所有野性,只余一腔温热,尽数予她。 宋亦安的折扇依旧遥指沈知屿,目光却早已收回,落在江云晚的脸上。 他静静等着,等着江云晚错愕茫然,心生动摇。 说不清是心底暗藏的期许,还是别的什么,只莫名觉得她无措的模样应当格外有趣。 可宋亦安终究等空了。 江云晚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一种他期待的表情,唇角凝着暖意,目光还执拗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悬在半空的折扇微僵,停滞片刻后被宋亦安缓缓收回。 而江云晚从始至终都没有转头,更没分给身边这人半分余光。 宋亦安的齿尖轻轻碾过下唇,将喉间即将溢出的冷嗤压下。 他手腕轻扬,“唰”地展开折扇,凉风乍起,随后自江云晚身后踱至她身侧,指尖轻转扇骨。 二人间距分寸恰好,不远不近。 江云晚此刻根本无心其他,沈知屿击溃了最后一批黑衣死士,扔下刀就朝她的方向走来。 手中扇风不知何时停歇,宋亦安侧目看向她,眼底悄然漫起一层郁色。外表依旧慵懒从容,可收紧的指尖出卖了他暗藏的不甘。 见人已经走到近前,宋亦安笑吟吟地合上折扇,齿尖再度轻轻磨合,唇角那点散漫笑意收回去,换了副惯常的疏离神色。 沈知屿衣袍上血迹斑驳,他的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脚步却没停。 到了江云晚身前,他才停住,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扫了两遍。 确认眼前这人完好无损,沈知屿的肩背才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这才适时偏头,看向一步外的宋亦安。 方才落在江云晚身上的紧张柔软一瞬间散得干净,只剩下审视和警惕:“这些是什么人?” 宋亦安站在原地,指尖握着扇骨细细摩挲。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色从侧面落下来,将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片刻之后,扇尖轻轻点了点他自己的鼻尖:“不过是几名刺客。”双眸微眯,语调轻描淡写,将一场截杀略过。 闻言,沈知屿不接受这个回答,目光沉沉:“这事与我有关,他们是冲我来的。” 宋亦安终于抬眼,视线却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江云晚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内情我不清楚,”他移开视线,暗有所指,“不过……秦大将军或许知晓一二。” 江云晚下意识看向沈知屿,他接住她的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局促起来,声音压低:“我母亲本是不准我今夜出门的。” 他本该留在府中,可记挂着要送她的连理节礼物,便顾不上规矩,偷偷翻墙出去,只想速去速回,但到了之后才发现院子里没人。 连理节良夜,她不在居所,会去哪里?又会跟谁在一起? 因这念头,焦躁堵在胸口,沈知屿不管不顾地抛下所有顾虑,满心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她。 江云晚站在两人之间,纷乱的思绪忽然串联。 今夜这场刺杀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沈知屿一人。 他母亲父亲镇守塞北边关,手握精锐边军,是朝堂北疆最稳固的屏障,而刺客招招意在生擒,并非夺命。 二位将军一生铁血,膝下仅此一子。若幕后之人以沈知屿为筹码胁迫,千里之外的塞北边关必将陷入被动。 念头落地,旷野晚风穿身而过,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今夜怕是不止连理节发生动乱,千里之外的塞北或已暗流汹涌。 这时,几名被俘的黑衣人被押了上来。 沈游走在最前,单手反扣刺客臂膀,将人死死钳制,沈临紧随其后,双手各押一人。 “世子,属下在他们自尽前将其拦下,活捉了这几人。” 宋亦安眼底最后一丝散漫消融,握着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带回去,严加审问。” “是。” 沈知屿没有打算就这样放弃,他追问道:“你还没说这些人是谁派来?你究竟知道多少?” 宋亦安撩起眼皮,清冷月色坠入眼底。往日闲散的笑意不见,只剩被反复纠缠的淡淡不耐。 “人已经拿下。”他的语速稍快,“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的视线再次越过沈知屿,方才的冷淡不耐在触及江云晚的刹那悄然消融,唇角勾起浅淡弧度,尾音轻缓:“明日见,江学录……” 江云晚一怔,尚不明白这突然缠绵的尾音是怎么回事,宋亦安就已经转身。 月白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他走出两步,脚步堪堪顿住,侧目道:“今夜局势不宁,怕会有后续追杀,我遣人手送你回去。” 沈知屿几乎是毫不犹豫:“不必。” 他挪步将江云晚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彻底隔绝宋亦安的视线,眼底的戒备毫无遮掩。 回京之前,母亲曾与他提及宋亦安——靖安侯世子,圣上堂弟。 世人皆传他体弱闲散、无心权政,是不问世事的纨绔。 可母亲谈及此人时无半分轻慢,只郑重叮嘱:“宋亦安绝非寻常世家子弟,万不可轻视。” 从前他只当是长辈多虑,可今夜此人突兀现身屋顶,能在京城调动这样一队武艺精良的暗卫,桩桩件件皆印证了母亲的叮嘱。 所谓护送,究竟是真心还是监视,无人可知。 他稳稳立在江云晚身前:“我亲自送她回去就行。” 宋亦安背对着两人静立,沉默须臾 ,他轻轻颔首:“也好。”月白身影渐行渐远,融进幽暗夜色,转瞬隐匿。 江云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方才稍稍理顺的思绪再度纷乱。她强行压下所有杂念,不再深究。 这时,沈知屿转过身来,千言万语翻涌交错,最终只化作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云晚点了点头头,抬步跟在他身后。 晚风带着泥土与青草的微凉气息传来,她定定望向身前的背影。 少年肩背挺拔宽阔,今夜的所有记忆在此刻翻涌,纵使夜色沉沉,望着这道背影,她心底所有惶惑都悄然落地。 柳巷的夜色远比城外长街冷清。 连理节整夜的喧嚣被隔在重重巷道之外,远处的零星笑语和花灯微光遥遥漫来,只在天际晕开一片朦胧暖橘。 沈知屿刻意放缓脚步,好似舍不得走完这短短道路。 衣袍上的血迹大半被月色隐去,可晚风里若隐若现的铁锈腥气始终萦绕不散。 江云晚落后半步,静静随行。 或是心中的郁闷散了大半,竟让她拾了些孩童时期的习惯,从荒僻旷野到幽深柳巷,她都踩着沈知屿的脚印落脚。 距宅院尚有一段距离,沈知屿忽然停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数次蜷缩舒展。 良久,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不自在:“那个……江学录。” 短暂停顿,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和宋亦安扯上交集?” 江云晚轻快的脚步微滞。 沈知屿察觉到她的沉默,慌忙摆手,语速加快:“江学录你别多想,我不是质问你。” 他抬手挠了挠头顶,目光飘忽一瞬,又落回她脸上:“我只是想提醒你,那个人不简单。” 提及宋亦安,他眼底的警惕真切浓烈,纵使克制也无处掩藏。 “我母亲从前特意跟我说过他,他看着万事无心,实则心思深沉。”沈知屿将往日秦大将军对他的嘱托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寻常人若是与他纠缠牵扯,往往稀里糊涂便卷入纷争,脱身无门。” 江云晚立在原地,一时语塞。她心想沈知屿应该是误会了什么,她与宋亦安无半分亲近,次次相遇都可以说是狭路相逢。 稍作思忖,她敛去眼底纷乱,语气从容:“没什么特殊渊源。” “不过是他屡次缺席国子监点名,我去寻过他几次。”江云晚坦然解释,“除此之外再无往来,只是寻常公事交集罢了。” “那就好。” 沈知屿心头大石落地,却依旧忍不住再三叮嘱:“学录别嫌我啰嗦,往后若无要紧公事,还是离他远些。” 话说一半,他自觉背后评人不妥,又生生咽回,只固执补了一句:“……离他远些总归稳妥。” 江云晚看出沈知屿眉宇间萦绕的担忧并非作假,心底忽然泛起细碎温柔,没忍住弯了唇角,低低笑出声来。 而沈知屿正要抬步,余光捕捉到她眼底漾开的笑意,身形瞬间一僵。 绯红从耳尖迅速蔓延,染透下颌与脖颈。 他仓促垂首自查,边看边问:“江学录,你笑什么?” 24. 真心空付 沈知屿抬手胡乱摩挲脸颊,又低头快速打量周身,反复检视后寻不出半分不妥,心头愈发慌张。 在国子监时,江云晚素来克制有礼,从未有过这般松弛真切的模样。此刻月下浅笑,眼底漾着柔光,温柔得让他心神大乱。 沈知屿的耳尖愈发滚烫,最怕自己失态狼狈,惹她笑话。 情急之下,他原地飞快转了一圈,衣摆随动作扬起又落定,站定后抬眸望向她,眼神恳求又认真:“我身上当真没有不妥之处?学录你再看看!” 像一只急于证明自己坦荡干净的小兽,将所有赤诚直白尽数摊开在月色之下。 江云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他端正站回身前,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满眼忐忑。 她迟迟没有应声,只是细细描摹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眸,里面盛满直白的情绪。 心底温柔层层蔓延。 她忽然真切感到,沈知屿的可爱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赤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纵孩子气。 江云晚这样看着,眼底的柔情肆意流淌,全然没有察觉自身神色缱绻。 沈知屿被这专注柔软的目光看得心头微怔,喉结轻轻滚动,急促的心跳慢慢放缓。 他压低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江学录?” 夜风穿过长巷柳影,携着入夜的微凉,拂过江云晚的面颊,又掠过错立身前之人的衣摆,在两人咫尺之间轻轻旋了一圈,终是融进遍地月色里。 过去被死死压在心底的情愫,也借着这阵晚风裂开一道细缝,缓缓翻涌而上。 江云晚回望过来时,沈知屿已经上前半步。不等他回过神,心底藏了多个日夜的话脱口而出。 他的声线比方才低沉几分:“江学录……我……” “我心悦你。” 话音落下,沈知屿自己先怔住了。他轻轻眨眼,呼吸一滞,积压的情意轰然决堤。 月光下,江云晚亦微微失神。 她呆愣在月色中,澄澈的眼底清清楚楚映着沈知屿的模样。 这与沈知屿预想中的不一样,江云晚只是安静伫立,眼底藏着一片他读不透的情绪。 这让他莫名有些慌张,可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何况他也没打算收回来。 从见到江云晚的那时起,他便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他总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坦白自己的心意。 沈知屿这样想着,心中的慌乱稍稍散了些。 而江云晚心底默然,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当真心悦于自己。 这道念头落在心湖上,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最终填满了整个胸腔。 见江云晚久久沉默,沈知屿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怕迟疑便会退缩,索性鼓起所有勇气,将满腔心意尽数摊开:“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见色起意。” 他斟酌着字句,耳根通红,目光却不曾闪躲:“我过去从未对旁人动过心。” 少年的嗓音带着笨拙的坦诚:“我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眉眼,辨不出模样,可我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我等了很久,等着有朝一日能与她相逢相认。” 他的语声愈发轻柔:“直到那日在国子监门前,我看见一身青色官服立在马车旁的你。” 顿了顿,沈知屿语气笃定:“那一刻,我一眼便知就是你了。” 江云晚记得那日光景,马车之上,少年眉目桀骜,初见时还带着几分不耐,随口吐出一句嘲讽。 那时的她只当沈知屿是被长辈强行送入国子监的纨绔子弟,以为二人之间自始至终都只会有学录与学生的公事牵绊。 沈知屿还在缓缓诉说,细数着那些无人留意的细碎温柔。 他记得她点名时微蹙的眉峰;记得她伏案理卷时会习惯性将垂落的碎发别至耳后;记得她沿路与学生寒暄时,唇角浅浅漾开的笑意。 他絮絮说了许多,多到连江云晚自己都心生震动。 那些于她而言寻常至极的日常,竟被他一一妥帖珍藏,细细描摹。 月色温柔笼罩,听着少年剖白心意,江云晚心底尘封的情愫正慢慢具象成型。 一番话说尽,沈知屿缓缓垂眸,长睫在月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不过片刻,他便再次抬眼,目光比先前愈发坚定。 “江学录,”他的嗓音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你……对我可有感情?” 恍惚间,旧事翻涌心头。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静谧的夜晚。江云晚立在茶楼窗前,鼓足毕生勇气,向另一个人坦诚心意:“苏司业,我心悦你。” 彼时她掌心沁满冷汗,语声微微发颤,近乎捧着满腔赤诚孤注一掷。 可她等来的不是双向奔赴的回应,而是一句意料之外的——“我爱你,但这并非唯一。” 江云晚曾以为已经接受的自己也能接受初次听闻时的震惊,也能够像苏叙言那样随性淡然。 可此刻望着沈知屿澄澈干净的眼眸,里面只有着纯粹爱意,一道清晰的念头在此刻浮现,让她无从回避。 像沈知屿这般热烈的人,一旦动心便定然是一心一意,此生无二。 江云晚喉间一紧,她想起自己与苏叙言那段不算寻常的纠葛,和那句“你也可以如此”的放任,以及当初自己一时茫然的模样。 从前她笃定自己可以坦然接受,可面对全心全意的沈知屿时,她再一次心生迟疑。 让赤诚的沈知屿卷入自己这段混乱纠缠的关系里,当真公平吗? 他值得一份完整干净,无需与人分享的偏爱与深情。 可她给不起这份圆满。 时至今日,她尚且没能理清自己的心意,也不知自己真正所求,又如何能倾尽真心,不负他的满腔热忱? “江学录?” 耳畔传来少年轻柔的试探,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的沉默。 江云晚回过神来,沈知屿依旧静静等候,眼里盛满了忐忑又热切的期许。 她缓缓启唇,斟酌许久才将轻声话语吐出:“抱歉。” 短暂停顿后,她的嗓音愈发轻柔,带着难以言说的为难:“我……我还有一些事要好好想一想。” 沈知屿听见那句答复时,眼底灼灼的光亮被夜 风轻轻拂动,却执拗地未曾彻底熄灭。 他曾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这一刻,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当自己坦诚心意后,换来江云晚委婉的推脱与迟疑。 他早就叮嘱过自己,倘若真到这一步,便要从容开口,说一句没关系,让她慢慢考虑,还要笑得洒脱,让她不必有半分负担。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备好的洒脱说辞尽数卡在喉间。 沈知屿眼睁睁看着江云晚径直越过他,月光将她的背影衬得单薄又轻盈。 心底某处被狠狠攥紧,不等思绪反应,他就快步上前,张开手臂牢牢拦在她身前。 “江学录,”沈知屿语速急促,“能不能告诉我原因?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只管说,我一定改。别这样直接拒绝好不好?你再好好想一想。” 他张开双臂固执地挡在前路,明明满心忐忑惶恐,却偏要摆出一副绝不退让的模样。 江云晚望着他这副执拗模样,纷乱翻涌的心绪里悄然漫上一丝无奈。 可转念之间,心底又悄然一软。 他拼死护住的是他甘愿交付于她的一片真心,而当年她的真心却没有得到她这样的对待。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她或许可以坦诚一切,告诉他自己与苏叙言的纠葛,这样选择权就交到了他手上。 舌尖已经抵着那个名字,险些脱口而出,她甚至能清晰预想结局。 眼前少年的眼眸会变得比今夜悬于天际的月色还要沉寂荒芜。 可然后呢? 一旦真相败露,以沈知屿少年意气的性子,若一时心绪难平,口无遮掩,等到流言四起时,她日后在国子监便再无立足之地。 苏叙言是国子监司业,她是区区学录,二人逾越规矩的纠葛一旦公之于众,旁人的非议揣测足以将两人裹挟。 仅仅是预想那些目光与议论,后背便沁出一层细密的凉意。 江云晚终究将所有难言的隐秘都压回心底深处。 “沈公子,”她稳住纷乱的心神,说道,“我只是一介普通学录,家父不过区区县令。你出身将门府邸,你我门第悬殊,本就是云泥之别……” 还未说完,沈知屿便急切打断了她。 “我心悦的是你本人,又不是你的身份家世,”他眉头紧蹙,眼底掀起委屈与不甘,“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必用这种话搪塞轻看我。” 江云晚心道他误会了,下意识想要解释,可转瞬另一个冷静的念头压了上来。 这样也好……就让他以为自己在她眼里不过是个顽劣纨绔。 唯有如此,他才会死心退步,不再步步追问。 她也不必剖开自己狼狈的过往,不必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坦白那段见不得光的纠葛。 心念既定,江云晚垂落眼眸,默然不语。 她从沈知屿身侧快步走过,立刻逃离这片让人方寸大乱的月色与晚风。 沈知屿彻底怔住,江云晚擦肩而过时紧抿的唇角、刻意避开的目光、全程沉默的默许……无一不在印证他方才的猜测。 原来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25. 两门风月 沈知屿本以为江云晚至少会开口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并非如此,可她什么都没说。 比先前更甚的慌乱席卷而来。 沈知屿猛地回神,快步追上前,脚步凌乱仓促:“江学录,你别这么想我!我方才那句话只是在赌气,不是怨你,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一点。” 他紧随在她身侧,语速又快又急:“我知道我平日顽劣跳脱,偶尔确实不靠谱,但我从来都不是只看家世门第的纨绔。” 话到后面,语声渐渐放软,染上卑微的哀求:“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我心悦你,这从来和身份门第无关。” 江云晚始终步履未停,身旁那道灼热执拗的目光紧紧追随,烫得她后背阵阵发热。可她不敢停下,生怕一个停顿,所有强忍的冷静都会崩塌。 院门近在眼前,她抬手握住冰凉的门环,动作一气呵成。 “啪”的一声轻响,门板彻底合拢。 隔着一道木门,江云晚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叹息,闷闷的,被门板阻隔得模糊不清。 门外,沈知屿僵立原地,手抬在半空。 方才他多想拉住江云晚,哪怕只是让她回头看一眼。可指尖临触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怕这一拉便坐实了她心中所想,让她愈发认定自己是个不知分寸的纨绔。 最终,沈知屿缓缓收回手,无力垂落在身侧。 眼前这扇不高的木门,他素来翻墙自如,此刻却如同横亘在前的万丈高墙。 月色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门板上。 远处连理节的灯火逐一熄灭,月影西移,地上的影子从拉长到缩短,又缓缓拉长。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想抬手,最终只是松了松攥紧的拳头。 那些在心底演练千万遍的洒脱说辞,那句笃定的“我可以等你”堵在喉间。 他终于清醒,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豁达。 说不清是酸涩还是落空,只觉眼前合拢的木门关上了所有温柔,连今夜原本皎洁的连理节月色都变得黯淡。 夜色渐深,人流慢慢散去,街头的喧闹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 沿街花灯次第熄灭,满地残灯碎纸狼藉不堪,只剩几名杂役低头收拾残局。 苏叙言立在街心,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扫过四方。 空空荡荡,到处都没有江云晚的身影。 他微微阖眼,压下翻涌的慌乱,在心底反复自我宽慰。或许她根本没来,或许半路耽搁了,又或许早已独自回了住处。 这缕微薄的念想轻轻牵着他的脚步,朝着柳巷的方向走去。 苏叙言没有问过江云晚的住处,她也没有透露。但无所谓,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从来都有办法查清。 柳巷巷口比方才的长街更为幽暗,幽深巷道里没有任何一户还透着烛光。 苏叙言放轻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巷中一排排紧闭的院门。 下一瞬,他的目光突然定格。 巷道中段,两道身影静静并肩而行。 他第一眼便锁定了那抹熟悉身影,而站在那身影旁边的人是……沈知屿。 二人缓步前行,明明隔着半步距离,可月光交叠拉扯的影子紧紧相依,望去宛若肩并肩紧靠在一起。 苏叙言顿住脚步,隐在巷口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贴上冰凉的墙面。 他看见沈知屿微微垂首,低声说着什么,再看身侧的江云晚,同样垂着眸,唇角噙着一抹未散的浅弧。 他们朝夕相伴许久,苏叙言熟知江云晚所有神情。这是她真心松弛时才会流露出的弧度,连他也极少见到。 只有当他们二人隐藏在封闭的房屋里时,江云晚才会透出几分。但现在是在外面,她便这样看着沈知屿。 苏叙言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重重下坠。 他下意识偏过头,需要片刻喘息,可目光终究不受控制,再次落回巷中两人身上。 不知沈知屿又说了什么,江云晚唇角的笑意缓缓收敛,身形后撤,似是准备告辞离去。 苏叙言将呼吸放得极轻,心底莫名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下一秒,沈知屿果然快步追了两步,抬手似是想拉住她,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硬生生停住。 江云晚没有回头,径直迈入院门。木门轻合,一声细微的“吱呀”隔开了巷外的人与门内的她。 抵在墙面的手指悄然蜷缩,用力攥紧又缓缓松开。 沈知屿依旧伫立在紧闭的院门前,一动不动。 连理节剩余的烟火散尽,夜空归于沉寂,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久久未动。 苏叙言眉头微蹙,心底升起复杂的情绪。 若是对方闭门归舍,体面之人便该就此转身离去,过度纠缠只会徒增难堪。 他心底这般清明,目光却死死盯着沈知屿的背影。 往事随之翻涌而来,记得一次国子监校场上,人山人海之中,沈知屿一眼便锁定了江云晚,义无反顾地拨开人群,朝她奔赴。 彼时苏叙言便窥见少年暗藏的心意,所以释菜礼后他特意拦下沈知屿,出言敲打劝诫。 他原以为那番话能让少年知难而退,此后更是不动声色,处处错开二人交集。 他做得隐秘自然,旁人毫无察觉,一点点缩减他们相遇的机缘。 他一直以为,这些恰到好处的错开与疏离,足以让这段尚未萌芽的情愫悄然淡化。 可苏叙言万万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悄然生根发芽。 苏叙言立在浓重的阴影里,在心里暗自评判,换作是自己,定会在院门合拢的那一刻体面抽身离去。 可他真会这样做吗? 一个疑问忽然萦绕在心头,引得苏叙言不自觉下陷,连方才还站在江云晚门前的人走到了自己跟前都未曾发觉。 “司业?” 苏叙言从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月光斜落,将少年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眼底残留着方才未散尽的落寞,转瞬便被层层警觉彻底覆盖。 沈知屿也没料到会在柳巷偶遇苏叙言,他方才满心满眼都是江云晚合上的院门,以及那句无声沉默背后的含义。 他垂着头缓步走在巷中,心绪纷乱得无暇看路,直至临近巷口时,余光才捕捉到墙边阴影里伫立的人影。 他抬眼望去,先撞入眼帘的是一身素净衣袍,再是那张冷淡无波的面容。 苏叙言静静回望着他,神色恬淡,仿佛方才巷中发生的一切和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皆无痕迹。 他微微颔首,语调是一贯清冷平和,客套又疏离:“嗯。” 沈知屿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换作平日,他绝不会将这场偶遇放在心上。 苏司业身居何宅、因何至此,本就与他毫无干系。他素来心性坦荡,从不多思多虑,可今夜不同。 自己方才才被江云晚拒之门外,那人的身影、神态、语气依旧在他心口反复萦绕,灼得人发慌。 无数疑虑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苏叙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柳巷地处偏僻,从非通衢要道,既不顺路,也无人烟,若非居于此地或是特意寻人,绝不会有人无端拐进这条冷清巷道。 “司业……”沈知屿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未压干净的涩意,却强行敛稳心绪,“怎么会在这里?” 苏叙言的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心底早已备好随口说辞。 路过、办事、途经……只要他想,便能编出任何一个滴水不漏的搪塞。 可就在话音将出口的刹那,一个突兀的念头浮上脑海,快得让他来不及压制,脱口而出:“找人。” 话音落下,苏叙言自己也静默须臾。 沈知屿更是瞳孔一缩,方才压下的警觉瞬间被点燃,几乎是本能般急急追问:“找谁?” 苏叙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审视着眼前的少年,望着那双紧绷发亮的眼眸,看出他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与不安。 他方才不过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可此刻看着沈知屿这般模样,竟毫无半分悔意。 让他知道也好。 知晓了或许便能彻底收手,不再执着纠缠江云晚。 苏叙言忆起方才沈知屿伫立院前的模样,他清楚,沈知屿是真的动了心。 可动心又如何? 他心底悄然升起一丝隐秘的矜傲,江云晚方才关上的门,是独独对着沈知屿的拒绝。 她对他沉默疏离,让他止步门外,可这般冷淡与迟疑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她会在值房低头问询;会在茶楼雅间隔着桌案温柔浅笑;会在二人独处的静谧时刻,展露旁人永远无从得见的松弛与温柔。 一念至此,心绪彻底落定。 知晓便知晓,即便流言四起、人尽皆知也无妨。 他甚至可以将这段隐秘情愫,酿成世人称颂的佳话。司业配学录,才子伴佳人,本就是世人最偏爱的风月故事。 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下聘,光明正大迎娶她入门。 这从未违背当初的约定,她依旧自由随性,不必被他绑着一生,只是往后她会多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份,他的未婚妻,或是夫人。 近过旁人,亲过旁人,定过旁人…… 到那时,无论是沈知屿还是别人,终究只能遥遥观望,再无半分靠近的资格。 26. 夜风私吻 念头转瞬落地生根,心底纷乱尽数褪去。 苏叙言垂眸再抬眼时,眼底所有复杂情绪都被敛尽,只剩一片清冷平静。 “私事而已,”他语气轻缓,不再逗留,“告辞。” 他始终没有回答那句追问,可转身擦肩的瞬间,目光极淡地扫过巷深处那扇方才合拢的院门。 视线停留不过一瞬,却被沈知屿精准捕捉。 沈知屿皱着眉转身,苏叙言已经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往前走。 夜风拂过,素净衣袍边角轻轻晃动,他径直穿过巷口,一步步走向巷深处,最终稳稳停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沈知屿的呼吸一滞,月光温柔洒落,将苏叙言的背影勾勒得挺拔清晰。 那人立在江云晚的院前,如一棵扎根于此的老树。 苏叙言没有抬手叩门,只安静立在门前,背对着巷口的沈知屿。 沈知屿的眼眶渐渐泛红,心底五味杂陈,分不清是愤懑、是酸涩,还是无限蔓延的无力。 他耗尽一整个连理节夜晚的欢喜与忐忑,才鼓起勇气走到这扇门前,终究止步于此,连对方背影都无从追随。 可苏叙言只是从容走来,便稳稳站在了他穷尽心意也到不了的位置。 月色清冷,晚风寂寂,苏叙言立在院前抬手轻叩门板。 巷口的沈知屿迟迟未动,他明明已经转身,早该离开这片让他满心落空的地方,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扇木门。 没过多久,门板应声而开。 心口被一股酸涩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视线被门框遮挡,他看不清院内的光景,却无比清楚门后站着的人一定是江云晚。 沈知屿终于转身,脚步仓促急促,似是身后有万般情绪在撕扯,逼得他狼狈逃离。 门声响起时,江云晚正背靠门板,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理不清。 她原以为沈知屿已经走了,心口却沉甸甸压着一块重物。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方才重了几分。 沈知屿还没走? 江云晚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听着门外执着的叩声,心底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瞬。 她理智上清楚自己不该开门,可转念又想,不如亲口把话说透,让他彻底死心。 指尖搭上门闩,轻轻一拉,木门应声而开。 月光顺着门缝流入,铺了她一身银辉。 那句“沈公子,你回去吧”已经漫至舌尖,可看清门外人影的刹那,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 宽袖长袍,清瘦挺拔的身姿,月色勾勒出他沉静温润的眉眼。 来人是苏叙言。 江云晚瞳孔微缩,下意识转头扫过巷道两头。 柳巷空空荡荡,四下寂静无人。 可她的心跳反而跳得愈发急促,这条巷子里住着不少国子监的助教,若是被人撞见司业立在她院门前,根本等不到天明,坊间流言便会四起。 几乎是凭着本能,江云晚伸手攥住苏叙言的小臂,将他拽进院中。 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一声闷响,随即她松开手,后退半步。 “司业大人,”江云晚心底极不自然,“你怎么来了?” 院中月色被门板隔绝,只剩屋檐下一盏残灯燃着昏黄微光。 苏叙言将她眼底未散的警惕尽收眼底,目光缓缓扫过她微乱的鬓发和沾染薄尘的衣衫。 直到一遍遍确认她安然无恙,苏叙言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才终于缓缓松弛。 可那句带着警觉与仓促的话语,像在质问他的贸然到访。 方才一路寻来和心底暗藏的那点期许,在触到她满眼防备的瞬间被摔得细碎。 “方才连理节街市突发混乱,”苏叙言压下心头微涩,嗓音带着些许微喘,“街道上我都没见你的身影,放心不下,所以在街上寻了你许久。” 他稍作停顿:“直至乱象平息依旧没见到你的踪迹,便过来看看。” “还好,你没事……”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轻,不似回答她的问话,反倒像低声自语。 苏叙言想从她的眉眼间寻到半分从前的暖意,可入目所见,只有未曾散尽的戒备和蹙起的眉头。 江云晚听着他的解释,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生硬。她舒展眉头,压下心底的别扭,可那点郁结并未消散,只是被深深藏在了心底。 她心底攒着无数想问的话,想问他今夜为何会与徐鹤卿并肩立在老树下,让她远远望见,终究不敢上前;想问他,他与徐鹤卿究竟是何种交情……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辗转几番,终究被她尽数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怕听到的答案会击碎自己仅剩的念想。 恍惚间,她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念头,或许……这些缘由早就不重要了。 人唯有心存在乎时,才会执着于前因后果。 若是不在意了,一切始末输赢都再无意义。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因为脑海中已不由自主浮出沈知屿的模样。 她如今还爱着苏叙言吗?又或者从前那份轰轰烈烈的心意,本就不是爱? 会不会只是感念他的屡次相助,沉迷于他恰到好处的温柔相待,错把仰慕与感激当成了满心爱慕? 昏黄灯火摇曳,映着眼前清冷端方的人,可她心底念着的却是另一双澄澈滚烫的眼眸。 纷乱思绪尚未理清,苏叙言的声音再度将她拉回现实。 他抬手从宽袖中取出一方小巧木盒,动作舒缓郑重,缓缓打开盒盖,一支海棠玉簪静静卧在盒中。 簪身玉质通透温润,顶端雕琢着一朵含苞海棠,花瓣纤薄细腻,通透得可以透光。 残存的月色落于其上,晕开一层柔和莹光。 “这支簪子,”苏叙言的语声愈发轻柔,“玉色很衬你。” 他不曾提及这簪子是他亲手雕琢,也不曾说起它在袖中藏了无数日夜,更不愿道破自己次次想送,却次次犹豫的忐忑心绪。 最终只是平淡递出,语气寻常。 江云晚的目光久久落于那支海棠簪上。 就在苏叙言以为她不会收下时,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簪身的刹那,一缕清微凉凉的触感漫上来。 却并没有预料的心动传来,不是没有,而是十分微弱。 江云晚心头一颤,不愿就这样将那个过去勇敢坦白的自己抛下,于是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语气褪去方才的疏离,添了几分柔和:“夜里风 凉,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话音落下,自己也蓦地一怔。等她回过神时,字句落地,再也收不回。 苏叙言望着她微微失神,往日在国子监中,她总是垂眸敛神,快步从他身侧走过,不敢多留半分目光。 她怕流言缠身,怕惹人非议。 可今夜没有疏离的逐客语,苏叙言没有丝毫犹豫,轻轻颔首。 二人相对落座,隔着一方桌案。 寥寥几句交谈,皆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字字平淡,字字克制,可字句之下,藏着二人都心照不宣的心事。 苏叙言并未久留,他心知分寸,深夜独处不合礼教规矩。 他起身告辞之时,江云晚也随之站起,俨然是要送他出门。 行至堂屋门口,他已经踏出半步,身形却忽然顿住。 望着不远处的木门,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浮现出沈知屿的模样,心口涌上一团难言的情绪。 沈知屿的情意明目张胆,他可以红着眼眶直白质问,也可以毫无顾忌展露心慌与在意。 可他不能。 身居司业高位,身处世俗礼法,他永远只能端着清冷自持的姿态,步步克制、处处谨慎,就连一句简单的担忧,都要反复斟酌才敢轻声吐露。 他莫名嫉妒沈知屿,嫉妒他爱得坦荡无畏,慌乱失态亦无需遮掩。 更嫉妒他与江云晚相处时的肆意,月下同行,朝夕相对,无需躲闪也无需避讳。 不像他深夜登门时,江云晚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慌张拉扯、闭门遮影,唯恐被人窥见半分交集。 积压日久的隐忍、克制与缱绻心绪,在此刻终于寻到宣泄的出口。 苏叙言缓缓转身,在江云晚恍神之时,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似晚风拂过肌肤,似花瓣轻落嘴角,温柔又仓促。 只是一瞬的触碰,短得让江云晚来不及反应。 这是二人此生第一次亲近,往日相交克制守礼,连指尖都未曾相触。 苏叙言直起身时,听到自己胸腔心跳剧烈,在寂静深夜里清晰可闻。 恍惚之间,遥远的旧忆重现眼前。 年少之时,父母恩爱和睦,他曾无数次看见,母亲亦是这般轻轻一吻落在父亲额间,温柔缱绻,藏尽满心爱意。 那时他尚且懵懂,心底默默感慨,原来真心爱慕一个人是这般温柔的滋味。 只是岁月流转,温情消散,他早已将那份画面尘封心底,不再相信世间有长久温热。 可方才那一瞬,久违的暖意重回心底,生出一丝陌生的疑惑:这般动人的温存,为何父母最终还是尽数舍弃,两两生厌? 念头起落间,他回神惊觉自己方才逾越分寸的举动。 苏叙言后退半步,垂落眼帘,嗓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推门而出,步履比来时仓促几分,匆匆隐入夜色。 江云晚静静立在原地,清辉洒落,覆满她周身。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角。 方寸肌肤之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热。 胸腔里的心跳确实快了几分,声声分明。 可这份悸动与她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有些不同。 27. 晚风掀秘 江云晚曾与好友一起翻看话本,总以为这般亲密触碰降临之时,必定是心口滚烫,被漫天汹涌的爱意彻底包裹。 可此刻的她唯有唇角一点浅温,心绪清明。 她甚至分不清这急促的心跳是源于心动,还是源于这份从未有过的亲近带来的猝不及防的慌乱。 指尖缓缓下移,轻轻贴在心口。 平稳又真切的跳动却又无声诉说着引苏叙言进来的答案——她依旧心悦他。 这份爱意没有彻底消散,如同深埋泥土的根系,蛰伏心底,只是早已不复当初模样。 她忆起许久之前的茶楼雅间,彼时心跳如擂鼓,觉得这世间万物皆因他而明亮。 那时的爱意莽撞又滚烫,甘愿为他隐忍所有委屈,奔赴所有艰难。 可今夜他吻落唇间,她有心动有暖意,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副满眼皆他的热忱。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展开铺在床沿,如一汪静置的流水。 江云晚缓步坐在床边,手里是方才从盒中拿出的玉簪,不过片刻,沁凉的玉质就被掌心温度捂得温热。 她垂眸凝视了许久,久到巷深处传来几声零星犬吠,打破深夜寂静。 心底纷乱起落,千头万绪终究归于一片沉默的茫然。 ………… 旬假过后,国子监如期开课。 江云晚踏入学录厅时,周文远正坐在案前,一手端着青瓷茶杯,一手摊开名册。 她默然落座,翻开考勤簿,目光落向武学堂的页面。 一个名字后面的几个圆圈显示这人已经缺席了好几日。 最终她合上簿册,起身走出学录厅。 武学堂校场上,学子们列队肃立,赵铁柱立在队前训话,嗓门和往常一样很大。 江云晚走到队伍前方,展开点名册,逐一点名。 念到沈知屿时,队列里一片寂静。 她平静地又念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一名学子低声开口:“沈公子今日还是未曾来上课。” 江云晚眼帘轻垂,提笔在他的名字后又轻轻画了一个圈。 放下手时,思绪拉回五天前,也是连理节的第二日。 那日她也来武学堂点名,念到沈知屿时同样无人应声。她只当他是因连理节当夜的纠葛刻意避着自己,便没有多问,合上册子返回了学录厅。 踏进房门时,周文远正安坐厅中品茶。她将点名册轻放在桌角:“武学堂点完了。” 周文远端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未曾移开。 他打量她数次,最终只淡淡开口,语气比平日柔和几分:“沈知屿若是缺席……不必去找。” 江云晚立在原地,手中的点名册尚未完全放下。 她蓦然想起昨夜的屋顶,宋亦安的人押下一众黑衣刺客时,心底那截未曾理清的疑虑。 塞北局势远比表面看上去暗流汹涌,沈知屿的无故缺课或许和昨夜的风波脱不了干系。 心口漫上一股凉意,江云晚张了张嘴,可不等她开口询问,周文远便率先摆了摆手:“不必寻根究底。” 他稍作停顿,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事,不知情于我们而言才是福气,若是知晓了……” 后半句未说尽,只是轻轻摇头。 话音落罢,周文远端起茶杯起身离去,脚步声踏过廊道,渐渐消散。 学录厅内只剩江云晚一人,窗台上的文竹已经不像第一日那样死气沉沉,枝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可那些沉甸甸的郁气仿佛转移到了她身上。 敞开的门窗灌入阵阵微风,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 沈知屿到底去了何处? 是真的遭遇了意外,还是单纯不愿见她才刻意缺席? 可周文远方才凝重的神情、那句暗藏深意的叮嘱……都在推翻她自我宽慰的猜测。 她渐渐笃定沈知屿的缺席,定然和昨夜的骚乱、塞北暗藏的动荡息息相关。 江云晚垂眸看向手中的簿册,沈知屿名字旁的那圈墨迹尚且湿润,微微晕开在纸页上。 她凝视良久,终究合上册子,规整放回桌案。 照常忙碌一日,江云晚走出藏书楼时,太阳已经有了西下的趋势。 她手中捧着一册旧书,是方才替周文远代借的典籍,封面蒙着一层薄灰。 她低头轻轻吹去尘絮,正要折返学录厅时,眼角余光忽然扫过廊道转角立着一道身影,那人手里握着一卷书册。 看起来十分认真,可又时不时抬头张望。 是徐鹤卿。 江云晚脚步微顿,转瞬恢复如常,她微微颔首,打算简单打过招呼便径直离开。 近来二人相处素来如此,偶遇时不过一声清淡的“徐小姐”“江小姐”,点头示意后各行前路。 算不上刻意疏离,只是心底横亘着一层浅浅的隔阂,如同一张未曾撕净的窗纸,透得过光影却看不真切彼此。 江云晚侧身正要擦肩而过,徐鹤卿却先开了口:“还请江小姐留步。”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迟疑,听得出是反复斟酌才出声。 江云晚僵硬地停下,转过身望向她。 斜落的夕光顺着檐角漫落,覆在徐鹤卿浅青色的衣袍上,连理节那夜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的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脊。 “那日……”徐鹤卿微微停顿,慢慢挑选着措辞,“那日你带我去值房,我态度冷淡并非针对你,是我自身的缘故。” 她垂下眉眼,语调柔软坦荡:“你那晚说的话,我回去想了许久。” 短暂静默后,徐鹤卿继续轻声道:“你说明知前路未必有结果,仍愿意步履不停;纵使无名无绩,也甘愿做时代洪流里的一粟。” “听完之后,我心中实在自愧不如。” 江云晚立在几步之外,五指微微蜷缩。 她从未想过,对方会主动提起那日的旧事。 她一直以为那日的冷淡,是徐鹤卿刻意的疏远。 这时徐鹤卿抬眸,目光澄澈地望着她:“从前我留守江南,以为自己做的是济世之事。如今想来,更多的是一己私心罢了。” 她暗自嘲笑一声:“我是不信自己能在京城改变什么,所以才选择逃避。相较之下,倒是我太过怯懦幼稚。” 廊道间一时寂然,晚风穿院而过,卷起墙角几 片落叶。 江云晚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她轻声开口:“徐小姐不必这般妄自菲薄。” 短暂斟酌后,又补了一句:“那日我说的话……也许太过自傲了。” 徐鹤卿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当初诗会,我便知晓你胸藏山川格局。那日的一番言语,不过让我更加确定罢了。” 她的目光温和,嘴角萦着一丝浅笑:“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你好感,只是不想让你误会那日我的冷淡是因你言语失当。” 江云晚望着她坦诚的眉眼,一时无言。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旧书,方才不经意间指尖蹭去了封面的浮灰,露出底下温润的纸面。 “我明白了,”江云晚抬眼,“多谢徐小姐坦诚相告。” 徐鹤卿眼底漾开明朗的微光:“该道谢的人是我。” 她微微后退半步:“我先回去了,改日得空,你不妨来我值房小坐喝茶,我同你说说江南的风物旧事。” 江云晚正要应声,徐鹤卿的动作却一顿,目光越过面前人的肩头,直直落向廊道深处。 那一眼藏着些许意外,江云晚捕捉到她变化的视线,下意识回身望去。 暮色沉沉铺展在长廊尽头,一道石青色身影缓步走来。 江云晚的心头似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震颤,连理节当夜的触感在此刻翻涌重现,落在她唇角的吻,轻如落雪,却无比滚烫。 她本以为五日的时日足够将那夜的悸动压进心底,可此刻看着他步步走近,那晚的一切全都破封而出。 若仅仅是悸动,还不足以使她如此慌张。 正因悸动中还夹杂着些许不自在,而她又不敢深究其原因,这才弄得自己见到苏叙言时总会夹在两种情绪里。 身侧的徐鹤卿敏锐察觉到江云晚的僵硬,她收回望向苏叙言的目光,落在江云晚躲闪的眉眼之间。 苏叙言停在二人身前,目光先落于徐鹤卿面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江云晚。 短短一瞬,他便将她眼底的闪躲和浑身凝滞僵硬的模样悉数收入眼底。 换作从前,他定会分寸自持、主动退让。他会敛去所有细碎目光,替她藏好不愿外露的心绪,只用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唤一声“江学录”,然后平淡地离去。 但如今……他不愿再如此。 苏叙言说不清心底的异动从何而起,只知近日愈发难忍她这般刻意的冷淡疏离。 每每在国子监长廊偶遇,江云晚垂眸侧身,一句疏离规矩的“司业大人”后便匆匆错身而过,总会让他心口郁结难舒。 他一遍遍宽慰自己,是她行事谨慎、避人非议,是因为当初他亲手定下的分寸。 可这般自我开解毫无用处,心头的沉堵日复一日叠加。 苏叙言犹记连理节当夜,沈知屿与她并肩而行的模样。 他从未与她有过这般松弛自在的并肩同行,他们之间永远隔着恰到好处的规矩与距离,隔着茶楼相对的案几,隔着值房公事的隔阂,隔着他亲手划定、叫做不被束缚的分寸界限。 从前他甘之如饴,守着独处时片刻的相望便足矣。可自那夜之后,他再也无法满足于此。 28. 一语戳心 苏叙言一想起沈知屿悬在门边的手,他固守多年的分寸边界就被悄然撼动,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贪念——他也想跨过这层界限。 此刻望着江云晚低垂的眼睫和躲闪的目光,那股燥热郁结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冲破所有克制,让他几乎脱口而出:“那只玉簪怎么没见你戴过?” 话音落地,他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句话会让江云晚感到难堪,或许也会让江云晚更加防备。 江云晚猛地抬眼,瞳孔微缩,怔怔望着苏叙言。 他竟当着徐鹤卿的面提起了那只簪子。 那支海棠玉簪是他深夜亲手相赠,是独属于二人的隐秘心事,绝不该被旁人知晓,可此刻这人亲手掀开了这层遮掩。 徐鹤卿的目光瞬间在两人之间流转往复,她看着神色反常的苏叙言,又看向心绪大乱的江云晚,眉梢微敛,眼底翻涌着清晰的震惊。 她熟识苏叙言多年,知晓他性情寡淡,从不会留意女子妆饰穿戴,更不会当众问出这般私人的话语。 江云晚脑中一片纷乱,视线慌乱地在苏叙言与徐鹤卿之间辗转。 她无暇细辨徐鹤卿的神情,只觉心口被狠狠撞击,所有隐秘都无处遁形。 长廊一时间陷入一片死寂,江云晚则攥紧书页,几番欲言,却始终思考不出合适的话语。 而徐鹤卿收回目光,不再探寻二人之间的隐秘,静静望向远处沉沉暮色,默然纵容着这片凝滞的沉默。 气氛凝滞时,廊外忽然响起一道慵懒声线:“这般热闹,是出了何事?” 三人齐齐转头,见宋亦安自廊柱后缓步走出,指间拢着一柄合起的折扇,指尖轻转。 暮色覆满回廊,落于他衣袍之上,镀开一层浅暖光晕。唯独那双微挑的桃花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戏谑,显然早已驻足旁观许久。 他的目光先落向苏叙言,微微颔首:“苏司业。” 继而转向徐鹤卿,唇角笑意浅扬:“徐学究。” 最后视线落定江云晚,尾音拖得轻缓绵长:“江学录。” 三声称呼,语气全然不同。 对苏叙言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对徐鹤卿是淡然浅笑,唯有落在江云晚身上,裹着一层暧昧朦胧的余韵。 江云晚当即心头一紧,比起方才苏叙言的那句问询,还是眼前人更让她警惕。 她摸不透宋亦安的用意,却熟悉他此刻的神态——这人每次现身,皆是这般似笑非笑,眼底兴致灼灼,专等旁人纠葛起落,坐看风波成型。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书卷,这点细微异动被宋亦安收入眼底,眸中兴味更浓。 他抬步上前,稳稳停在江云晚身前半步。分寸拿捏恰好,既隔开了她与苏叙言对视的视线,也让身侧的徐鹤卿将眼前光景尽收眼底。 宋亦安微微偏头,故作讶异:“学录为何这般看着我?” 他稍作停顿,待三人目光重新聚来,才慢悠悠开口:“连理节那晚,你我不是说好旬假之后再会?” 整条回廊再次陷入死寂。 苏叙言眸光沉冷,清润平和的眼底覆上一层厚霜。他静静看着宋亦安,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徐鹤卿的目光从刚刚的两人变为了在三人之间来回流转,神色层层起伏。 江云晚则是心神巨震,连理节当夜二人确有照面,所言再见也不过是次日寻常道别,根本无他口中的旬假之约。 宋亦安偏爱万众瞩目,昔日侯府盛宴满堂宾客,他可当众撕毁他人画作,坦荡笑语拙劣便重绘,毫不在意满堂惊诧。 旁人的打量、非议与窥探,于他而言从不是桎梏,而是消解乏味人间的趣味。 如今,江云晚与苏叙言隐晦拉扯的情愫、与沈知屿暗藏的牵绊,成了他最新的消遣。 眼下苏叙言的沉冷、徐鹤卿的迟疑、江云晚的无措,尽数落在眼底,心底不由翻涌着满足。 江云晚仓促回神,急切想要辩解:“不是——”话语堪堪起头,便卡在喉间。 否认约定,太过欲盖弥彰;划清干系,反倒坐实她与苏叙言的暧昧流言。 千般说辞,皆是不妥。 宋亦安将她进退两难的窘迫尽收眼底,戏谑笑意更盛。 他细细端详江云晚脸上慌乱凝滞的神色,转头看向苏叙言:“司业何必这般紧盯你我?” 语气轻快散漫,恍若随口闲谈。 苏叙言眼底无半分错愕,只剩沉沉审视。 他快速复盘连理节当夜始末,那日他本与江云晚有约,因街市动乱错失碰面。当夜江云晚随沈知屿同归,全程并无宋亦安的身影。 宋亦安极善察人心绪,他不以为意,方才杜撰的约定本就是刻意为之,只为逼出众人真实心绪,看江云晚进退维谷。 短暂玩味之后,他忽而轻扬唇角,折扇轻叩掌心:“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连理节当夜,我恰好撞见司业与徐学究并肩立于树下。” 他的目光轻扫二人,笑意玩味不改:“那一幕极为相配,过路众人皆道二位是天作之合。” 话语清淡随意,视线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江云晚脸上,看着她眼底光亮一点点褪去,慌乱转为僵硬。 苏叙言皱起眉,他厌烦唐突之人,宋亦安简直完美符合他的雷点:“世子慎言。” 宋亦安侧过头,眼底缀着几分无辜:“学生莫非说错了?”他眨了眨眼,“苏司业师从徐太师,与徐学究自幼相识,本是青梅竹马。” 语声稍缓,刻意添上一句:“何况外界素来传言……二位好事将近。” 话语落下,苏叙言下意识抬眼看向江云晚,唇角微动,却又突然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若抢先否认,急于划清界限,反倒会令徐鹤卿难堪落人口实,只好压下满心百感,打算静待徐鹤卿先行澄清,再顺势附和保全二人体面。 可江云晚读不透他心底周全考量,她只看见他抬眸一望,随即漠然移开视线,全程沉默不语。 纷乱心绪里,一个念头不断放大:外界传言难道皆是属实? 沉寂之中,徐鹤卿率先开口,语调沉稳:“宋世子。” 她正视对方,目光端正:“我与苏司业只有师门世交、同窗情谊,清清白白,从未有议亲之说,无关男女私情。” 她稍作停顿,添了几分正色:“世子饱读圣贤,不该轻信市井流言,失了国子监学子本分。” 宋亦安静静听着,毫无愠色,笑意反倒更深。 面前三人姿态各不相同,凑成一出绝佳好戏。 他微微欠身:“是晚辈失言,多谢学究提点。”转头又看向苏叙言:“方才口无遮拦,还望司业海涵。” 目光最后悠悠落回江云晚眼底,短暂停留:“江学录,学生先行一步,明日再会。” 宋亦安退步转身,衣摆随晚风轻扬,步履闲散离去。 暮色沉沉压落,残阳余晖彻底散尽。 片刻后,苏叙言转头看向徐鹤卿:“无端连累你,抱歉。” 徐鹤卿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是宋世子行事轻浮妄为。” 她看向一旁缄默的江云晚,几番欲言又止,终是碍于场合,压下心绪。最终只深深望了苏叙言一眼:“时辰已晚,我尚有琐事便先行告辞。” 目送徐鹤卿远去,苏叙言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随即转头。 四目相撞。 江云晚仿若被灼到一般,仓皇移开视线:“司业,下官也先行告退。” 她刚要转身迈步,腕间忽然缠上一抹温热力道。 苏叙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禁锢。 薄薄衣料挡不住滚烫的体温,江云晚身形一僵。 此处虽是僻静回廊,却难保无人途经,一旦被人撞见纠缠,流言蜚语必将漫天四起。 她压着急促气息:“司业,先松开吧,万一被人看见……” 苏叙言盯着她满心忌惮旁人目光的模样,心底涩意与不甘层层翻涌。 江云晚不惧与他相对,唯独惧人言、惧亲近、惧流言。 同样是近身相伴,旁人可得光明正大,唯独他只能藏于暗处、受制于分寸。 郁结压满心口,沉哑话语脱口而出:“为何事事都要顾忌旁人眼光?” 他一字一字道:“你我本就是这般关系。” 江云晚浑身一滞,细微轻颤漫遍全身。</ p>她缓缓回头,语声极轻:“可司业忘了?这般分寸是你当初亲手定下的。” 一语落地,记忆深处的画面层层浮现,苏叙言终于忆起当初所有规矩界限,皆是出自他口,由他定下。 原本急切禁锢的力道缓缓褪去,只剩固执绵长的攥握,死死扣住不肯松开。 江云晚感知到他指尖微颤,下一瞬,一抹温热覆落,抵在她的后颈。 苏叙言的额头隔着单薄衣料贴合上来,初时带着一点浅淡凉意,转瞬便被体温捂热,细碎温热的呼吸一遍遍扫过她的颈侧。 “为什么总是怕我?” 苏叙言压下心中涩意,嗓音低沉闷哑。 “别害怕我。” 江云晚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能从相贴的肌肤、错落的呼吸里,清晰捕捉到他藏不住的颤动。 向来清冷克制的人,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声线里裹着从未展露的委屈。 “连理节那晚,我在树下等你,不过是恰好遇上了徐鹤卿。”苏叙言语色迟疑,“她只是顺路途经,我们便随口闲谈两句。我对她从无半分逾矩念想,她是恩师孙女,于我而言,自始至终只有同门之谊。” 他稍作停顿,仔细斟酌:“宋亦安的话,你一句也别信。他外表散漫随性,心底最擅算计揣测,此番言语皆是刻意挑拨离间。你若当真,便恰好落入他的圈套。” 额头依旧稳稳抵着的自己后颈,攥着手腕的掌心没有松开分毫,江云晚听着苏叙言一遍遍厘清自己与徐鹤卿的分寸,再三叮嘱她提防宋亦安的叵测用心。 眼前这位端方自持的苏司业,此刻俯身相贴,笨拙又执拗地逐一化解她心底的误会与芥蒂。 这般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无措。 良久,江云晚缓缓抬起空置的手,轻轻覆上苏叙言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背,掌心稳稳贴住他微凉的肌肤。 “司业大人。” “你不必解释这么多。” 江云晚望着廊外沉沉暮色,轻声补道:“我都知晓了。” 腕间紧攥的指尖微微松动,转瞬又再度收紧。 苏叙言依旧没有挪开额头,他精准捕捉到江云晚话语里的分寸,她只说知道,未曾说相信。 心头随即漫开几分无措,他已经坦诚所有始末,厘清所有误会,可依旧没能消弭她心底的芥蒂,可再多解释,反倒显得刻意牵强。 沉浮官场多年的沉稳让他迅速冷静下来,言语苍白无力,唯有行动才是最真切的佐证。 苏叙言直起身,方才缱绻柔软的气场收敛起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细碎渐近的脚步声,江云晚闻声,立刻轻轻挣动手腕,眼底掠过几分仓促焦灼:“司业大人,有人过来了。” 她眉峰微蹙,露出鲜活真切的慌乱。 苏叙言呼吸微顿,将她此刻不加掩饰的模样牢牢映在心底。比起沉默隐忍、事事克制的模样,这般鲜活灵动的她更让他心头悸动。 脚步声愈来愈近,回荡在空寂回廊。 江云晚本以为他今日执意不肯松放手腕,熟料腕间桎梏瞬间消散。 力道褪去的刹那,苏叙言顺势后退半步,即刻拉开合乎礼制的得体距离。 转角一群嬉闹的学子打闹着走出,迎面却撞见神色清冷沉敛的苏叙言。众人嘴边的笑语瞬间哽住,纷纷垂首躬身行礼。 “苏司业。” “见过司业。” 接连数道恭敬的问候错落响起。 苏叙言侧身颔首回应,依旧是平日严谨端方的模样。 但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正轻轻摩挲指腹,感受着腕间残留的温热触感。 一众学子井然有序,逐一侧身从二人身侧走过。 江云晚后知后觉回过神,只觉此刻的苏叙言格外异样。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深沉晦涩,和平日的疏离温和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拱手告辞,快步跟上学子的身影,匆匆离开长廊。 喧闹渐渐远去,回廊重归沉寂。 暮色笼罩庭院,将孤自立于原地的身影笼入幽暗光影。 晚风穿堂而过,苏叙言伫立原地,久久没有挪动半步。 29. 心潮初动 此后数日,江云晚去往武学堂点名的频次,比往日多了许多。 周文远冷眼旁观,看破不语,只在她伸手取点名册时抬眸一瞥,随即垂眸饮茶。 窗台上的文竹不知何时抽出了两片嫩叶青芽,她途经之时随手轻拨,指尖触到微凉叶片时,清润草木气息仿佛透过肌肤深入内里。 自连理节那夜之后,每一次踏入武学堂,江云晚的目光都会下意识掠过整齐列队的学子,在错落人影里固执搜寻那道熟悉身影。 然而次次落空。 这般状态持续了半月有余。 这日日头炽盛,将校场黄土晒得滚烫发白。 江云晚尚未走近校场,便见场地中央围拢着大片人影,喧闹热闹远超往日操练光景。 少年清亮的笑闹声远远传来,鲜活热烈。 她脚步微顿,心口当即加速跳动。 半月以来,因次次点名落空,心底悄然积攒起惦记,层层堆叠。 江云晚的指尖下意识攥紧点名册,不自觉加快脚步,衣摆随步履轻轻翻飞,眉眼间悄然漾开浅浅笑意,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目光穿透攒动的人群,直直落向人群最中央。 下一瞬,江云晚驻足,心底却生出几分怯意,唯恐望过去又是一场空落。 怔忪迟疑间,一道清亮目光穿透层层人潮,精准与她相撞。 那双眸子澄澈坦荡,历经塞北风沙洗礼,依旧干净温热。 视线相接的刹那,沈知屿眼底先掠过一抹怔然,随即亮起,坦荡热烈的光亮隔着人海盛放,无从遮掩。 江云晚呼吸倏然滞住。 消失半月的沈知屿,终于归来。 她静立原地,隔着熙攘人群相望,脸上笑意肆意漾开,满心欢喜坦荡流露。 沈知屿目光灼热明亮,牢牢粘在她身上。周遭学子纷纷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尽数望见立在不远处、眉眼温柔带笑的江云晚。 人群中立刻响起少年清亮的起哄声。 “江学录来了!” “江学录快看,谁回来了!” 一名性子爽朗的少年拍着沈知屿的肩头:“你还不信我们惦念你?瞧见没!你一回来,连江学录都笑得这般欢喜!这下总该信了吧!” 话音落下,有两人同时一滞。 沈知屿望着不远处眉眼明媚的人,心头却一沉。 旁人无心打趣,恰好戳中他半月以来最忐忑的心事。 半月之前,江云晚深夜温柔拒绝,将他所有期许尽数挡回。他离京半月,无从知晓她的分毫近况。不知自己的离开是否让她得以清净松弛,更不知她此刻明媚笑意,是真心惦念欢喜,还是碍于场面的客套从容。 心念辗转,眼底方才亮起的光亮悄然黯淡,扬起的眉角缓缓垂落。 而江云晚闻声抬手抚上自己上扬的唇角,指尖触到温热真切的弧度,这才猛然惊醒。 心跳忽然失序,无关众人打趣,只源于她心底最真实的惦念。 这半月频频奔赴武学堂,执着搜寻、次次落空后的怅然,从来都是藏在心底、不愿承认的思念。 她看着人群中心神色微沉的少年,也终于看清自己辗转半月的心绪。 她好像……当真心悦沈知屿,但似乎又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念头轻轻落进心底,漾开层层温热涟漪,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年少居于青州小院,曾听途经此地、满脸缠着纱布的阿姐谈及情意。 那人说,喜欢最是直白纯粹,不见便念,见之便欢,日日牵挂,夜夜惦念。彼时年少,她只觉言语夸张,不信世间有这般牵绊人心的情意。 可此刻烈日当空,人海相望,她终于深谙其中真切。 世间无人能不倾心于一个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人。 沈知屿的爱意从来赤诚,他会因她局促红脸,会在危局之中不顾一切护她周全。 他的喜欢与遮掩算计无关,而她此刻心底翻涌的安心与欢喜,更是半分虚假不得。 万千思绪翻涌交织,她又忆起从前在茶楼雅间,坦然对苏叙言道出心悦时的期许。她素来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纯粹圆满,渴求独一份、无分享的专属偏爱。 可历经种种牵绊纠缠,她早已悄然改观。圆满不是世俗既定的模样,而双向奔赴的真心依旧是情意最珍贵的内核。 况且她与苏叙言早有默契分寸,从一开始便知晓这份牵绊,本就无关唯一专属。当初是她自愿应允,如今心生新的悸动,也从未违背约定。 心念落定,迟疑消散。 兜转万千,终得笃定——她心悦沈知屿,而他,亦始终心悦于她。 融融暖意包裹周身,熨平半月以来所有的忐忑与落空。 点名之时,江云晚立在队前,摊开点名册逐名念过。 她的声线一如往常,直到念出“沈知屿”三字时,眼底未抬一下,始终垂着眼帘。 队伍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应答:“在。” 这声应答褪去了往日的清亮利落,少了少年人惯有的蓬勃朝气,好似一把明净古琴蒙了层薄尘,低沉又寡淡。 江云晚指尖微动,在他的名字后轻轻圈了一笔,感知到一道目光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只见那目光沉沉敛敛,被情绪牢牢压住,藏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冷淡。 江云晚分不清这是他刻意为之,还是半月未见生出的生分,心底却无比清明:看来那夜她决绝的举动终究是伤了他。 她轻轻合上点名册,未如往日一般叮嘱众人好好操练,而是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步履算不上仓皇逃离,可从头到尾脊背挺直,没有回过头,只是眼底的牵挂藏不住,她在心底暗自思忖着。 队伍之中的沈知屿静静伫立,看着江云晚合上册子转身离去,直到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回廊转角。 视线彻底落空,沈知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云晚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股无处排解的委屈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 他不过是刻意压了语调,收敛了炽热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般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不过是这般细微的冷淡,她便干脆利落,连一眼停留都不肯给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分站在队伍里循规蹈矩应答。 可江云晚这副“你若疏离,我便绝不打扰”的 模样,像一团棉絮堵在胸口,闷得他呼吸滞涩,满心不畅。 沈知屿蓦然想起连理节那夜,自己被关在门外的光景。 那时他尚且安分,不曾叩门惊扰,也不曾出声纠缠,只是默默伫立良久,最终黯然离去,半句质问都未曾言说。 如今他不过故作冷淡片刻,她便连余光都吝啬施舍。 心底无端冒出个赌气的小人蹲在角落反复念叨,处处都不公平。 这半月他随宋亦安一行人办事,往日只觉国子监规矩繁琐,真正踏出门外才知朝堂规制森严,条条框框严苛到极致。 进退皆有定数,快慢皆有章法,分毫差错都容不得。 宋亦安身负帝命,行事滴水不漏,他奉命协助,只能步步遵从,不得逾越。 白日里繁杂琐事缠身,尚且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念想。 可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那些被压制的心事便破土而出,如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 沈知屿卧在床榻望着房梁失神,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还有那个未被送出的礼物。 那是只木制的小兔,但绝不仅有柔软外表,按住小兔的耳朵便能从口处射出短针,留着防身最合适不过,只是……恐怕再也没有送出的可能。 来国子监前沈知屿明明暗自打定主意,再见之时一定要刻意冷淡疏离,让江云晚也尝尝被冷落被忽视的滋味。 可真到了重逢这一刻,见她淡然漠然的模样,沈知屿只觉心口酸涩憋闷,半点都承受不住。 方才点名他刻意压低声音,不再如从前那般张扬热烈。他私心里其实藏着一丝期待,盼着她能像来时假装的那样再次抬眸望他一眼。 可江云晚平淡点完名便默然转身,无半分停留,也无半分多余情绪。 转角空空,再无身影。 心底的委屈与赌气愈发汹涌,凭什么? 凭什么他稍稍冷淡,她便决然后退?凭什么当初他伫立门外、满心委屈,她从未有过半分心软? 沈知屿敛去眼底情愫,赌气般收回目光,抬步跟着一众人走向校场中心。脚步比往日沉重几分,似要将心底郁结的闷气尽数踏碎。 他在心底暗暗立誓,往后再也不去学录厅,无论何事绝不主动靠近半步。 念头反复在心底确认了一遍,沈知屿脚步微顿,垂眸望着鞋尖。 鞋面沾着细碎尘土,在明朗日光下清晰可见,拂之不去。 他下意识摸向袖中,可并未在那里碰到小小的木兔。 最终沈知屿只是默默垂眸,将满心的别扭与牵挂尽数藏于心底。 操练收队的哨声响彻校场时,沈知屿早已对着木桩多劈了数十刀。 坚硬的木身被刀锋劈出密密麻麻的崭新刀痕,细碎木屑簌簌落地,积起薄薄一层。 身旁几个素来与他交好的同窗本想上前说笑,望见他周身沉郁紧绷的气场,纷纷收住脚步,彼此对视一眼,默契绕道走远,不敢招惹。 场边的赵铁柱静静看了他半晌,几次张口欲言,终究将训诫的话语咽了回去,背着手默默看着。 最后沈知屿收刀入鞘,随手将刀扔入助教怀中,转身大步离开校场。 30. 听雪有约 沈知屿周身裹挟着一腔无处宣泄的闷气,似是想将满心郁结尽数甩在身后。可周遭空空荡荡,连拂面的风都悄然停歇。 他垂着头快步前行,耳畔不断传来廊道间三三两两的说笑声。 有人闲谈课业注疏,有人相约课后去食庠用膳,还有少年扬声呼喊同伴,清脆热闹。 各样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成群雀鸟绕耳盘旋,叽叽喳喳扰得人心烦意乱。 沈知屿眉峰紧蹙,再度加快脚步,拐进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径。 小径两侧古树林立,繁茂枝叶遮天蔽日,将炽烈日光筛作细碎金斑,零零落落洒在地上,清幽又安静。 尽头立着一座假山,山后藏着一方小小池塘。池水不深,许多锦鲤悠然浮沉,此地素来少有人至,水面澄澈平静。 沈知屿屈膝蹲在池边,随手从旁侧矮树摘下一片青叶,捏在指尖一下下细细撕碎。 叶片被拆成不成形状,他便随手抛入池中。 碎叶落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池底的锦鲤闻声而动,慢悠悠摆尾上浮,纷纷凑向水面,鱼嘴开合不停,笨拙又急切地争抢,彼此推挤簇拥,半点不肯相让,只当是有人投喂。 沈知屿望着这群争抢的游鱼,心底只剩漠然寡淡。 他忆起从前在塞北,营帐后的清溪中亦有游鱼,灵动警觉,稍有动静便倏然窜远,从不让人近身。 不像眼前这些锦鲤愚钝温顺,无需人主动投喂,稍有动静便急切靠拢。 指尖再度撕碎一片青叶抛入水中,锦鲤依旧争先恐后聚拢而来,鱼尾拍打水面,溅起细碎水花,似在催促更多吃食。 他不知在池边静坐了多久,耳畔嘈杂的人声终于渐渐远去,被重重树影与一池静水隔绝在外。 可心底的烦闷半点未减,反倒借着这片死寂悄然滋生蔓延,沉甸甸压在胸口,万般滋味皆化作堵心的涩然。 他指尖捏着新摘的青叶,正要撕碎抛下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似是鞋尖碾过枯枝的微响,又似衣料轻擦粗糙树皮的细碎声息。 指尖的动作顿住,半片青叶静静捏在指腹。 池中的锦鲤依旧不知疲倦地围在水面,圆滚滚的身子挤作一团,笨拙贪婪。 可沈知屿的目光脱离池水,下意识放轻呼吸,他在边关锻炼出的警觉仍在,纵使身处安逸的国子监依旧敏锐过人。 他缓缓起身,眸光沉沉扫过周遭。假山后的小径偏僻幽静,少有人踏足,枝叶交错掩映,光影斑驳暗沉。 视线落向身后不远处的地面,地面上留着一道崭新浅痕,尚未被踩踏凌乱,显然有人方才在此伫立。 “谁在那里?” 沈知屿压低声线,没了往日少年人的清朗温和,嗓音裹着一层冷硬沉厉。 四下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半月前那场连理节的混乱还印在他脑子里,事后宋亦安的人虽然抓住了几个主要人物,可头目至今没有落网。 像那样的组织不可能就这样收手,保不准真有人混进了国子监。 沈知屿往前踏出两步,目光精准锁定不远处两人合抱的老树。 枝干粗壮浓密,遮出大片阴凉,地面的浅痕一路延伸至树后,分明有人藏匿于此。 “还不出来?” 他的声调更沉,裹挟着极少展露的凌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被我亲自揪出来,可没你好果子吃。” 树后鸦雀无声,沈知屿微微眯眸,放轻脚步稳步上前,悄无声息逼近目标。 行至树前,他突然侧身探手,攥住了树后之人的手腕。 “还不赶紧滚——” 凌厉的话语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漏下的日光轻轻落在来人脸上,将眉眼轮廓映照得一清二楚。 那人后背抵着粗糙树干,躲闪不及,堪堪被他捉住手腕,窘迫地立在树荫光影之间。 沈知屿的指尖瞬间僵滞,掌心还攥着她的手腕,方才强硬的力道散尽,指尖下意识放松,虚虚搭在她的腕间,连收回的动作都忘了。 “江、江学录……” 嗓音在下一瞬变调,重回少年人的清朗,却掺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沈知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一时失语,不知该作何言语。 方才他还在心底赌气立誓,再也不去学录厅,还暗自委屈不平,纠结江云晚方才的漠然无视,满心都是不甘与别扭。 可此刻心心念念的人就立在眼前,被他攥着手腕困于树前,那双澄澈的眼眸干干净净,竟比他还要无措。 刚刚满心的赌气、委屈与不甘,瞬间如风吹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万千念头纷乱翻涌——她为何会来此处?为何悄悄躲在树后?是不是一路跟着他而来?是不是想开口却不知如何主动? 是不是她心底……其实也在意他? 心绪翻涌不休,沈知屿喉间发紧,压着紊乱的气息,轻声问道:“学录……在这里做什么?” 江云晚满脸局促,红晕顺着耳根一路漫上双颊,烫得像被盛夏日头炙烤了整日的地面。 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手腕被沈知屿稳稳攥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她本是鼓足勇气来找他,想把心底的话说开,怎么也没料到最后会落得这般狼狈局促的模样。 方才她远远立在一旁,看着他独自蹲在池边,沉默撕着落叶喂鱼。日光落满他的脊背,衬得那道素来鲜活的背影莫名单薄落寞。 心底翻涌出一阵细碎的酸涩,江云晚本打算等他心绪平复再缓步上前。 可沈知屿警觉性极强,转头的一瞬,她莫名心跳一空,身体快过思绪。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就已经闪身躲到老树后方。 那时江云晚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暂且作罢。等沈知屿离开,她再出来,可她终究低估了他的敏锐。 沈知屿不仅察觉到地面崭新的痕迹,还循着踪迹步步逼近。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落在寂静小径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压得她浑身发紧。 直到沈知屿迅速探身伸手 ,彻底断了她所有躲闪的余地,将她抓了个正着。 此刻的江云晚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只能被动立在原地,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沈知屿的五指忘了放开,就这般虚虚地搭在她的腕间,温热触感清晰真切。 江云晚心底纷乱芜杂,万般情绪缠作一团。既然已经被他撞破,索性坦荡说开,也好过反复纠结。 她垂落眼眸,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声线轻细微弱,几乎是对着自己的鞋尖低语:“这半月来……我、我想了很多。”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握着残存的勇气,她咬了咬唇,轻声续道:“你若……心里还有我,今晚戌时初我在听雪楼等你。” 一句话落毕,耳根红得近乎滴血,滚烫的热度迟迟不散。 那些在心底反复斟酌的话语,真正说出口的一刻反倒比预想中轻盈柔软。 沈知屿在那一刻怔住,眼底辗转了整日的委屈闷气被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打散。 江云晚方才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耳畔,问他是否还存有情意? 是告知她已经想通?还是……她心底原来也藏着和他一样的心意? 他脑子一片空白迟钝,像是塞满了绵软的棉絮,又被人胡乱搅动。 掌心的力道不自觉愈发轻柔,近乎虚拢着她的手腕,生怕稍一用力,眼前之人便会如梦境般消失。 江云晚察觉到沈知屿指尖的脱离,她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转身快步离去。 像一只受惊翩飞的蝶,急急逃离这片窘迫之地,转瞬便消失在假山转角。 沈知屿僵在原地,凝望着江云晚离去的背影。 指尖依旧维持着攥握的姿势,微微蜷曲,上面还残留着腕间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又抬眼望向江云晚消失的方向。 薄红悄然爬上耳根,慢慢晕染至脸颊、脖颈,热气层层漫涌,压不住藏不住。 良久,沈知屿才抬步往回走,步履轻快飘忽。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驻足,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滚烫灼热,再摸耳根,温度更甚。 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心底泛起不真实的轻盈欢喜,恍惚像身在梦境。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又真切无比,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直到约定的时间,沈知屿都是一副好心情的样子,惹得同窗悄悄注视,低声交谈短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值之后,街上行人涌动。 听雪楼门檐下的绛纱灯亮起,暖光铺落台阶。夜色未彻底覆盖,天边犹剩一抹浅灰蓝,与楼前灯火相融。 江云晚远远望见楼下的那株老树,枝叶依旧繁茂,微风拂过,簌簌轻晃。景物一如往昔,唯独树下伫立的人影换了模样。 视线悠然落向那道身影,她的心跳不自觉提速。 沈知屿今夜一身海棠红衣袍,腰间束着深色素绦,不像平日那样随性散漫,显然是特意收拾过仪容。 他静静立在树下,微微垂着眼。 31. 风月两难 往年连理节,同样的树下、同样的位置,立着的永远是那道清冷的身影。 此刻望着老树下静静等候的少年,江云晚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 沈知屿像是心生感应,适时偏过头,四目遥遥相撞。 二人神色皆是微滞,确认对方果真如约而至,而后不约而同地弯了眉眼。 灯火映照下,沈知屿的耳根染着一层浅浅绯色。 见江云晚走近,他有些局促地抵唇轻咳,目光反复起落,落在她脸上又匆匆挪开。 他望向茶楼敞开的大门,声线比平日低沉柔和几分:“我们……进去吧?” 江云晚轻轻颔首,与他并肩抬步,一同踏入楼中。 这道门她往来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夜跨过门槛的瞬间,心底触感全然不同。 她想起初次踏入听雪楼的模样,心跳如擂鼓,掌心沁满薄汗,只因前方等待她的是苏叙言。 那时的她以为鼓起勇气道出一场心意,已是自己最大的果敢。 如今身侧伴着沈知屿,心跳依旧急促,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 店小二引着二人登上楼,在最里侧的雅间门前驻足,推门侧身礼让。 厢房不大,临街窗扉半敞,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着长街零星的繁花浅香。窗下横置一张木案,摆着整套素净青瓷茶具,旁侧放着一碟桂花糕。屋角立着一盏落地灯,素白绢纱灯罩温润通透,烛火透过薄纱漫出柔光。 江云晚立在门口,目光落在那盏落地灯上,一时有些恍惚。这灯光太过温柔绵软,与她从前待过的所有雅间灯火都不同。 往日屋内灯火通明,将一切照得一览无余,连同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距离都清晰显露。而此刻的柔光磨去了所有棱角,只余下一方足以静心落座的小小天地。 沈知屿缓步走到桌案旁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江云晚抬脚走入屋内,在他对面安然落座。 依旧是隔着一方桌案的距离,却没有那些紧张。 江云晚轻轻扣着茶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轻轻晃荡的茶汤里。 沈知屿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迟迟不语,他先轻声开了口,声线轻柔克制,带着少年独有的腼腆:“江学录约我至此……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江云晚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细腻杯沿,没有铺垫,也没有迟疑:“我心悦你。” 一瞬之间,沈知屿的眼底明亮,沉寂的眼眸深处翻涌出细碎光亮,如暗夜湖面骤燃的一盏灯火。 “这半月来,我日日都在想你。”江云晚语速放缓,嗓音轻软坦诚,“我想起那夜你对我说的话,反复思忖良久,在今日见到你时终于认清心意,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望着他一瞬不瞬的眼眸:“我以为自己对你没多少感情,可今日望见你时,心底翻涌的欢喜真切滚烫,再无法自欺欺人。” 这份在心底酝酿许久的心意到了真正坦露的时刻,远比想象中轻盈坦荡。 没有预想中的面红耳赤,更无话本里天旋地转的悸动,只有搬开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重石,卸下满腹郁结,露出底下温热柔软的真心。 沈知屿的眼眶缓缓泛红,唇瓣轻颤,千言万语涌至喉头,最终只是静静凝望着江云晚,久久无言。 眼底的光亮愈发明亮温热,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可这份暖意尚未漫彻心底,江云晚便轻轻咬唇,垂落眼眸,压低声线:“但是……这份心意并非唯一。” 短短几字沉沉压落,瞬间吹散了屋中大半暖意。 “我如今……还和旁人维系着情意牵绊。” 江云晚刻意隐去了姓名,她相信沈知屿的为人,知道他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她才会选择在今夜对他和盘托出。 可她也知道人心难测,无法保证自己真正看清一个人。苏叙言帮了她太多,不能因为她而卷入一场无谓的风波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云晚忽然生出强烈的恍惚感。 两年前,也是这座雅致茶楼,苏叙言隔着桌案淡然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他坦言心悦,却点明情意非独一份。 那时的她满心错愕,总以为清冷自持的苏司业从不会沾染这般牵绊纠葛。 可兜兜转转,如今换她落座此处,对着满心皆是她的少年复述着同样的字句。 沈知屿眼底亮起的微光没有彻底熄灭,却忽然一暗。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江云晚低垂的眉眼和攥着茶杯的五指。 连理节那夜的画面再度清晰翻涌心头,他立在柳巷幽暗深处,看着苏叙言叩响院门,亲眼目睹那扇紧闭的门为他从容敞开。 自那一刻起,他便心知自己与江云晚之间,隔着的从不止一道院门。 这半月离别时光,他夜夜辗转,反复回想那一幕,任由怅然与不甘反复磋磨心底。 他逼着自己释怀,接受既定的结局。 可今日校场重逢,江云晚悄悄跟在他身后,主动约他见面,胜过往日所有,濒临熄灭的念想再度复苏,心底生出微弱的侥幸。 刚听到时,沈知屿不自觉地想:或许那夜苏司业真的有急事找江学录呢? 直到此刻,江云晚亲口坦白一切,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猜想尽数汹涌反扑,堵得胸口窒闷发疼。 无需细想便知道那人是谁。 眼眶的红意愈发浓重,眼底残存的微光裹上一层水润。 沈知屿紧紧抿着唇,用力压住心底上升的酸涩与冲动,将那句盘旋喉间的“为什么是他”死死咽了回去。 江云晚抬起眸,看见沈知屿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唇线,以及他压抑的呼吸。 心口忽然一沉。 两年前听到苏叙言那番话时,她也是心绪慌乱,夹杂着隐秘的悸动与无措。此时看着沈知屿眼底那层易碎的薄冰,江云晚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口微微抽痛。 她醒悟过来,自己终究说错了话,更是找错了倾诉的人。 苏叙言生性清冷克制,本就淡薄情爱、不困于一人,那般话语于他而言是从容坦荡的本心。 可她不同,她本执着于专属偏爱, 却强行学着这般疏离豁达,用最凉薄的字句刺伤了最赤诚待她的人。 与来时的欢喜不同,江云晚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忽然顿住。 沈知屿良久无言,直到他紧绷攥着桌沿的指节松开,他深深吸气,气息自胸腔起伏涌出,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 “一颗心……”他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沙哑,“怎么能分成两瓣?” 江云晚垂眸静坐,她当初也曾盘旋着一模一样的困惑。那时的她尚且懵懂难解,可如今她终究活成了当初最不解的模样。 一颗心究竟能不能一分为二? 她答不出来,只能怔怔望着杯中晃荡的茶汤。夜风穿窗而入,搅碎水面倒影,模糊一片。 温热的湿意无声滑落,砸在木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沈知屿没有抬手擦拭,沙哑的嗓音从喉间深处缓缓挤出,带着孤注一掷的赤诚与绝望:“我爱你。”字字郑重,句句滚烫,却又裹着彻骨的失望与委屈:“……可我没办法和别人一起拥有你。” 说完他定定望着江云晚,眼底藏着最后一丝微弱期许。 他在等她开口,等她的一句取舍,等她愿意斩断纷杂牵绊,然后告诉他最终选的人是他。 可江云晚始终垂着眼,一语不发。眼底映着摇曳灯火,看不清半分心绪,亦给不出半分回应。 最后的微光彻底沉寂,沈知屿直起身,动作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打破满室死寂。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后只余下满心荒芜。 不必再问,也不必再说。 沈知屿转身抬手推开雅间房门,轻浅的脚步声自廊间响起,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晚风之中,最终被夜色彻底吞没。 房门未及合严,留着一道窄缝。 耳畔早已听不见脚步声,可江云晚依旧垂眸静坐,不肯抬眼。杯中茶汤映出自己的面容,朦朦胧胧,模糊得辨不清神色。 心底由此生出浓烈的悔意。 明知自己给不了他独一无二的完整情意,明知自己两难取舍,却依旧贸然将他约至此地。 哄得他满心欢喜奔赴而来,又亲手将一腔赤诚打碎,让他揣着满心期许前来,最终只剩一身失望落寞离去。 纷乱心绪层层堆叠,心口郁结的沉重愈发浓烈,沉、闷、无解。 雅间里只剩江云晚一人,素白落地灯依旧亮着,方才尚且温柔的灯火,此刻落在身上只剩空荡荡的寒凉。 不知独坐了多久,案头桂花糕的甜香彻底散尽,一壶清茶凉透到底,杯壁凝满细密水珠。 江云晚垂眸看着晃动的水影,只觉自己的心也被搅得纷乱芜杂。 这时,寂静廊道里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急不徐地踏在木质地板上,经过她的厢房,最终停在了临近廊角。 她下意识抬眼,透过门缝瞥见一抹掠过的衣袖。石青色的料子在廊间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这抹颜色她绝不会认错。 只是……苏叙言今夜为何也会出现在听雪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