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完全没有离婚的想法是吗》 1. 第1章 嗡—— 尖锐的耳鸣声刺穿了林珩混沌的意识。 模糊间,他感觉自己正仰躺着,身下一片柔软的触感。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腻,浑身汗津津的像是从水里捞上来。 头顶有凉嗖嗖的风落下,一阵寒噤窜上他的后脑勺。 冷与热在身体里相撞,胳膊上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不对劲,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沉重的呼吸骤然在他耳边响起,卷起一阵潮湿的热浪,惹得林珩脖颈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还来不及反应,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掌心滚烫如烙铁一般。 林珩一个激灵,猛地掀坐起来。 掀开眼帘,顶灯的白光像一柄冰冷的寒刃直刺入眼底,林珩的瞳孔骤然紧缩,一阵眩晕袭来。 待视野里的白茫色褪去,眼前的景象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令他难以想象的荒唐一幕就这样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闯入脑海,令他大脑直接宕机。 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床上,铺展着火焰般刺目的红色床单。被单上,用金线绣着一对对的交颈缠绵的鸳鸯,针脚细密工整,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 就在这时,那只手突然转移阵地—— 林珩头皮都快炸开了,一把将其钳住,可对方非但没停下动作,反而用另一只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 喉咙陡然一紧,紧接着视野天旋地转,白色红色金色搅和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被摁倒在床上。 灯光从面前人的肩后落下,在林珩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里,一张熟悉的脸让他瞳孔剧烈地震。 楚羿?!! 怎么会是楚羿?! 林珩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高中同学三年,他便看了这张脸三年。 五官还是那五官,可表情却令他如此陌生,好像是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他眉心拧起很浅的褶皱,齿尖陷入下.唇以至于咬出一道深色血痕,太阳穴隐约浮起青筋,像是承受着、竭力忍耐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 往日惯常的漫不经心和懒散感在他脸上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团名为欲.望的炽热骇人火光,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物连同自己一并燃烧殆尽。 他的胸口随着急促紊乱的呼吸剧烈起伏着,牵动饱满又紧实的肌肉不断收束、绷紧又松开,以至于身体呈现出近乎野兽般蓄势待发的张力,暗藏着莫名的危险感。 就在林珩愣神的功夫里,楚羿直直压下来,一股炽热的风直扑林珩面门,裹挟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林珩面色骤冷,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几乎倾尽力气。楚羿被撞得猝然后仰,重心失守,咚的一声闷响,后背重重砸在床铺上。 没有挣扎,没有翻身,他就那样仰躺着、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直至呼吸节奏气息渐渐平稳,眸中骇人的火焰一点点平息。 像是灵魂终于归了位,许久后他才闷哼一声,慢吞吞将自己从床铺深处撑起来。 混沌视野里的雾气缓缓散去,眼前的景色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什么情况? 他瞪大眼睛。 火红的缎面床单铺天盖地,颜色浓郁,像一片燃烧的汪洋。他下意识想挪开视线,目光却被另一个更为醒目的存在死死钉在原地—— 床单中间,赫然躺着另一人。 那人的肌肤白皙得晃眼,像一尊精心塑造的名品白瓷,在浅黄的灯光下,晕染这一层柔润的光泽。 腰间松松搭着一小片被子,恰巧遮住隐密光景,却将腰肢勾勒得愈发纤细单薄,仿佛轻易便能折碎。 沿着被单下缘,一双纤长的腿微微蜷缩着,越过被单上的褶皱、金色的鸳鸯,足尖抵达自己的身侧,将两人间距离拉近到令人窒息的咫尺······ 在看清那人的脸后,他的大脑轰的一声宕机了。 “这、这是在哪儿?你怎么会——” 在极度震惊与恍惚中,楚羿了开口,以至于有种不确定是自己在发出声音的失真感。 林珩:“你压着我脚了。” “······啊。” 一声提醒,楚羿这才找回了自己的魂。 他挪了个位置,目光却不小心又触及了那双白皙的腿,立即闪电般弹开。 慌乱中,他将视线投向被单上绣着的金色鸳鸯,心却止不住地一阵狂跳。 忽的,肋骨下传来一阵钝钝的闷痛,他下意识伸手捂住。 “忘说了。”林珩道,“刚踹了你一脚。” “?” 楚羿匪夷所思地问:“好好的为什么踹我?” “你非要挨着我······”林珩短暂斟酌了下措辞,“我恐同。” “挨着你?”楚羿扬起眉,“你多大魅力?” “金鱼都有三分钟记忆,一分钟前你还坐我脚上。” “······” 被踹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楚羿轻轻啧了一声:“你该不会是踹我腰子上了吧?” “踹都踹了,哪还顾得上选位置?” “踹出问题你负责我下半辈子啊?” “我现在就负责。”林珩冷笑一声,“帮你直接嘎了,永绝后患。” 楚羿一挑眉,正想说点什么,被林珩打断道:“先别管那个,我们好像被绑架了。” 他记得很清楚。 上一秒,他还在去剧组面试的车上。窗外灯光一盏盏往后退,出租车里放着无聊的流行乐,他本想再熟悉下那段独白,可连轴转的身体不听使唤,疲倦如潮水般无声无息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着就眯几分钟,再一醒来,就躺在这个床上了。 楚羿的情况差不多。他在家看书看得有点困,窝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睁眼,也到了这里。 可如果是绑架也太诡异了。一来他们没有被束缚住,二来一绑还绑两个,这个现场简直像是—— 被抓来拍什么见不得人的颜色小视频,还是G什么V的那种。 更何况正值暑假,他们根本都不在同一个城市。 高中毕业后,林珩考上了首都的电影学院,暑假期间满横店的跑剧组。 楚羿去了top2读数学,一放暑假就回南城老家躺尸了。 别说假期碰不到面,两人平时在京城的联络也少到近乎没有。 按理说同窗三年,大学还都考去了首都,应该很有缘分才对,但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互呛、嘲讽、偶尔剑拔弩张,总之一言难尽。 高三那个暑假,同窗的身份一卸,他们之间那根原本就细若游丝的关联便断了。 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林珩都没在社交软件和楚羿聊过天。朋友圈偶尔刷到对方的新动态,也像没看见似的划走。 所以楚羿算得上是很久没见面的人。 想到这,林珩忍不住又瞟了对方一眼。 可就这又轻又快的一眼,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似的。他眉头拧成一个嫌弃的结,语气冷硬又急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楚羿低头一看,自己就剩条黑内.裤了,正大喇喇地冲着林珩,十分礼貌。 黑色显瘦,但看上去还是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情况,不好去细想。 楚羿道:“这年头绑架犯这么变.态吗?” 林珩道:“ 现在你看上去更像个变.态。” 怼人怼快了,林珩有点后悔。明明两个人都没怎么穿衣服,听上去却好像他是被变.态的那个。 此话一出,楚羿果真抬眸看了林珩一眼。 对方脸颊此刻泛着不同寻常的淡淡绯色,流淌着一种青涩的热意。清冷的眉眼此刻也生动起来,像是白雪地上长出粉色玫瑰,又好似古画里的美人活了。 林珩一直是好看的,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只可惜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楚羿可以开玩笑似的夸赞一句。 他刹住脑海里的思绪,回过神找起衣服。 两人的衣服早已混作一团,难分彼此。 找到一件衬衫,扣子崩了;摸到一条裤子,拉链头不见了;捡到一条腰带,卡针断了。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前戏······ 穿戴完毕,两人在偌大的红床上面对面坐着,窗户上贴的喜字在地毯上投下一道诡异的阴影,一时间两人均是无言。 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楚羿忽然伸手摸向裤口袋,皱着眉把掏出的东西丢在床铺上:“什么东西硌得我——” 正方形的小包装上面,金底白字醒目地印着“超薄·质感三合一”几个字。 ······ 沉默震耳欲聋。 楚羿都麻了,但还是多余地解释了一句:“不是我买的。” 是绑匪给的。 绑匪给这个,是想让谁干谁? 有时候大脑越不想去想什么,越容易往下想什么。 静默半晌后,楚羿下定结论:“我觉得我们应该不是被绑架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轰隆的一声巨响,震得玻璃微微颤抖。两人一个激灵,同时扭头望向窗外。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开来,映亮了一树银花。噼噼剥剥声中夹杂着一道渺远的钟音,悠长地回荡。 不知是谁在楼下里激动地喊了一声:“新年快乐!” 紧接着多了好几道跟随的声音,有大人的,有孩童的,还有几声犬吠,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楚羿不只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立即起身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卧室极大,除了床以外,还有个高大的红樱桃木衣柜,两只造型古朴、雕刻精致的床头柜,一个配套的茶几和沙发。 翻找一阵后,他在床头柜第一层抽屉里找到了两人的手机,径直丢给了林珩,随即拉开了第二层抽屉。 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他身形明显一顿。 林珩见状,凑了过来:“怎么了?” 那是两个红色的小本,红得跟床单一个颜色,上面赫然钢印着三个金色的字。 “结婚······证?” 看见那字,林珩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楚羿打开其中一本,一张双人合照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在看清上面两个人是谁的那一刻,视觉冲击力达到了顶峰。 照片里两人并肩坐着,跟其他新婚夫妻没什么两样,只是表情怎么看怎么奇怪。 素来喜欢笑的楚羿垮着张脸,表情严肃。不喜欢笑的林珩却在微笑,眼里饱含喜悦。 林珩不死心地确认了下双方的名字。 楚羿。林珩。 有一瞬间,他居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文盲。 “我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楚羿忽然开口。 “什么?”林珩还没从视觉冲击里缓过来。 发生一万种情况,他们所处时空的时间点都不可能从夏天变成冬天。 除非······ “恭喜夫人。” 楚羿淡淡地撂下一颗炸弹般的消息。 “我们穿越了。” 2. 第2章 整整两小时,两人把所在的这栋别墅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囚禁他们的人。 来到客厅,打开防盗门,甚至可以走出院子直接来到小区内的车道上。 林珩又用脸刷开手机,检索了一堆新闻,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确实不是他们原来那个世界了。 他很难想象自己穿越了,还是穿到了一本同名同姓的耽美。 在这个世界里同性可婚,而且非常流行。 据楚羿讲,主角另有其人,他和林珩只是炮灰,是双男主爱情路上的绊脚石,制造矛盾的可怜工具人。 夫夫俩分工十分明确。 林珩是十八线小演员,颇有姿色但私生活混乱导致风评极差。因嫉妒主角受、人气偶像宋时玉,频频与之作对,最后被对方爆出偷税漏税、屡教不改,进去踩缝纫机了。 楚羿倒是有个不错的身份——科技企业老板,奈何也逃不了炮灰的命运。 他是宋时玉的青梅竹马,年少时就暗恋过他。跟林珩结婚后本应安分过日子,却又意外与宋时玉重逢。 故人相见,难掩心动,感情变质,后来他企图撬主角攻贺铭的墙角,最后在与对方的商战中破产,被债主一路追到海上,失足落水而死。 相比之下,宋时玉和贺铭的活就轻松多了。他们主要负责相亲相爱,然后瑟瑟,在各种地方瑟瑟。 原著的剧情已经十分狗血,但他们穿越的原因更狗血。 楚羿被外校的人盗用了姓名、照片和学历,在各大交友平台上撩骚约炮,据传不仅房费都让女方出,还脚踏N条船,闹得沸沸扬扬。 他气得不行。上网搜自己名字,想看看被发到什么平台上了,弹出来的第一个词条,居然是配角跟他重名的。 《霸总夜夜囚口口》。 带着一丝好奇他点进了网页想看看谁家好人取名叫“口口”,直到热心读者评论区提醒“口口=和谐词”,他才知道“口口”不是什么人名。 是他冒昧了,是他还不够黄。 “重名就触发穿越?”林珩不可思议道,“我跟你的名字也不常见吧。” 楚羿笑了一声:“网络看少了吧。顾谢楚林沈,都市男主常见姓氏,我跟你就占了两。剩下的字怎么好听怎么凑呗,能给你整个有寓意的都算是良心作者了。” 林珩:“你还爱看网络?” 楚羿:“胃口杂,涉猎广,什么都了解一些。” “胃口杂?”林珩鄙夷道,“杂到把男同都看完了?” 楚羿身形微妙地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原本散漫而又漫不经心的状态。 “说什么呢,我就看了个文案。”他顿了顿,“谁家正经直男看男同文学啊?” “不看能知道这么多剧情?” 林珩目光锐利,眸光中闪过一丝质疑的神色。 楚羿:“现在网络都有文案的,瞄一眼就知道剧情走向了。” 林珩反问:“文案写这么完整,正文还有什么悬念?” “那我可不懂。”楚羿摊摊手,“据说现在的文案都越写越长。比如我表妹爱看的jj文学城,一个个文案比命还长,要翻很久才能翻到底。” 林珩不了解网文,放弃了跟楚羿讨论这个话题,目光又落回手边结婚证内容页的照片上。 照片里两人挨得实在太近,肩膀的轮廓几乎嵌入对方的外轮廓里,近得有些刺眼。 印象里他没怎么跟楚羿拍过双人合照,唯独有机会的一次是高中参加省级英语竞赛。 那时林珩超常发挥拿了个特等奖,楚羿拿了个一等奖,学校想给他们拍合照上官网宣传。 听说了这件事后,几个经常围在楚羿身边转悠的家伙跑过来阴阳怪气,说要不是楚羿在最后的演讲时口误,唯一的特等奖还轮不到他,让他别得瑟得太早······ 林珩气不过,扭头便走了,自然也是没跟楚羿拍成合照。 最后官网的新闻用的是两张单人照片。 所以眼下,对林珩来说首要解决的事情就是—— “离婚吧。” 他将结婚证拍在茶几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果断。 楚羿愣了下,目光在林珩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眉梢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他语气微沉道:“穿越到这种鬼地方,你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离婚?” 一缕不爽从心底蔓延开去,说不上来是因为自尊心被刺了一下,还是触碰到了别的什么不想承认的东西。 林珩皱眉道:“不然呢?” 楚羿:“我们也算是来自原世界的老乡,不应该先团结互助一下么?” “先不论是否真的有必要团结互助,难道只有结婚才能团结互助?”林珩反问他。 “......那倒不是。”楚羿淡淡地接了一句。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散漫而疏离道:“只是你刚穿书,连剧情都还没摸清楚,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你难道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不紧不慢,“喜欢的人”四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林珩的脸上,等着捕捉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反应。 林珩被问得莫名其妙,皱眉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么?” 楚羿:“我只是想提醒你,这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就算你有喜欢的人,在这里也没人看得到你的忠诚。” “忠诚?”林珩匪夷所思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见林珩如此反应,楚羿只当他不愿吐露心事,于是轻哂一声,耸耸肩道:“算了,当我什么也没问。” 高中毕业,暑假的开始,他去林珩家的早餐店找林珩。 一楼是店铺,林珩睡觉的屋子在阁楼上。屋子里很安静,他以为对方在午睡,蹑手蹑脚走上阁楼的台阶。 直到步入二楼,隔着卧室虚掩的房门,他意外地听见了很低的交谈声。 除了林珩的声音,还有一个女生的声音,似乎是他们的班长。林珩朋友不多,但班长算一个,偶尔他缺课的时候,班长会帮他留笔记和作业。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刹住脚步,没再往前走。 房间里交谈的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层薄薄的漂浮在空中的棉絮。话音的间隙里,似乎渗着少年温润好听的淡淡笑意。 楚羿很少听见林珩笑。大部分时候他都顶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眼帘微垂,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直,不怎么跟人搭话,说话了也很简短,显得倨傲又孤僻。 这种微妙的陌生感让楚羿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交谈声还在继续,朦胧的暧昧感在空气中荡漾开来,仿佛柔软的波浪,悄悄侵袭着楚羿的五感。 晴朗明媚的阳光穿过漂浮的尘埃,将屋内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老旧却干净的木地板上。 两道影子渐渐地重合······ 楚羿心跳得极快,像是撞破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快步下楼。 “所以你到底离不离?” 林珩的一声提醒让楚羿瞬间回过神。 “怎么不离?”他啧了一声道,“我又不是gay。”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跟我结婚你一点都不吃亏。” “何以见得?” “这个给我的设定是有房有车有 上市公司。” 相比之下,林珩的原身就是个十八线小糊咖。拍戏没挣到几个钱,主要资金来源是之前的几任金主,平日开销是尝试各种医美来捯饬自己的脸,最后把一张原装脸弄得奇奇怪怪,没有戏敢找他。 还好是身穿不是魂穿,不然林珩再有演技,拿一张整容脸也无可奈何。 林珩淡漠道:“我又不是没有劳动能力,得靠你养着。” 再说了,他早就习惯了过苦日子。 他父亲是有名的话剧演员,后来得了一场重病,为了治病,家里欠下很多钱,他跟母亲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一个远房亲戚看他们母子可怜,把早餐铺子便宜盘给了他们。早餐店在林珩学校后的胡同巷子里,一共就十来平,除了早饭外还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挣的全是辛苦钱。 除了帮母亲干早餐店,林珩还去父亲原来工作的剧院打工,那里常年缺年纪很小的演员。 稍稍幸运的是,他继承了父亲演艺上的天赋,对台词过目不忘,临场也镇定自若。 加上小时候父亲经常带着他一起工作,耳濡目染之下,他的经验也很多科班刚毕业的演员丰富得多。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楚羿已经有些困倦了,掩嘴打了个呵欠道:“这个房间先给你睡了了,我去别的屋子。”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林珩一个人。 他没急着睡觉,而是打开手机银行。就像楚羿所说的,原身确实经济条件窘迫,银行卡里就剩几个子儿,余额加起来点杯奶茶都够呛。 “叮”的一声,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XX银行】您的贷款还款日为1月15日,应还金额21870元,请您于还款日当天17点前保存款足额。” 对钱十分敏感的林珩身躯一震。 这是什么?信用贷? 他把短信记录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件比没有存款更糟糕的事—— 他买了房子。 准确来说,他交了六十多万的首付,还剩两百万的贷款,每个月要还两万左右,得还十年。 要命的是,开发商修到一半跑路了,这房子成了烂尾楼。原身为此还咨询了律师,手机上有他跟律师的聊天记录。 要知道当初他跟他母亲欠债最多的时候,不过才八十几万。好不容易还清了,穿书到这里,又背上两百万的房贷。 他是什么还债苦命人吗? 乱七八糟的情绪憋在胸中,胸口不由得有些发闷。 他干脆打开窗户。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烟花绽放完残留的火药味瞬间灌入肺里,呛得他有点想咳嗽。 不远处,又一簇烟花升天,绽放,流星雨般地落下。 高中时某个冬夜的记忆忽然闯入脑海。 那天,楚羿带着一身寒气闯进他家,手里扬着两张烟花秀前排票,兴冲冲拽着他去看表演。 在路过的市集上,他们买了两杯热红酒。 纸杯握在手心触感暖融融的,红酒的香气混着肉桂与甜橙的味道,在冬夜的冷空气中蒸腾出一缕缕白雾。 两人并肩坐在江边的堤崖上,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偶尔被风撞得又失去些距离。 天空中绽放着绚丽多彩的烟花,江面上倒映着澄澈明净的烟花,水上水下两个世界自此光明如昼。 过了十二点,悠扬的钟声从江的另一岸传来。 楚羿将杯子递过来跟他碰了下,在他耳边说了句生日快乐。 真奇怪。 他们关系曾有过那么亲密吗? 又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3. 第3章 林珩的生物钟让他六点半准时醒了,一夜无梦。 洗漱完毕,他在楼下的沙发上翻阅手机,查看原身记录的日程,忽听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深灰色燕尾服的年长男人拎着一大堆东西推门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年长男人朝他浅鞠一躬,彬彬有礼道:“夫人早,我是管家,叫我老陈就行。日后您的起居由我照顾,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说就行。” 老陈在楚家做了几十年管家,算是看着楚羿长大的“亲人”。楚羿结婚搬出来独居后,他才被老楚总调任过来为这对新婚夫妻打理家庭事务。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林珩,只一眼便认出此人就是楚羿的新婚伴侣。 他的面容清冷昳丽,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工笔画极细的收勾,有种淡淡的古典韵味,又带着天然的疏离和倨傲感。 黑曜石般的眸子极亮,清透不含一丝杂质,好似皑皑雪山下的一方天池,幽冷清澈,波澜不惊。 他几乎没有在现实中看到过如此好看的人。 他忽然理解了楚羿为何执意要与此人结婚,还跟家里大闹一场。 老陈继续道:“因为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早饭什么品种都买了一些。日后您有什么想吃的菜都可以告诉我,我来准备。” “······” 林珩皱眉:“请不要再叫我夫人。” 老陈愣了一下。 当初楚羿一直跟家里闹着说要“娶”林珩,所以他潜意识里才觉得林珩是“夫人”。 现在对方拒绝了这个称呼,说明—— 老陈朝四周看了看,一楼静悄悄,只有他跟林珩两个人,楚羿应该还在卧室里睡觉。 也就是说,林珩起得比楚羿早。 划重点,新婚一夜,起得更早的人通常是—— 特地为了楚羿去研究了不少耽美爱情文学,老陈倏的瞪大了眼睛。 自己可能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本以为是少爷终于抱得美人归,难道是被美人抱归吗? 他忍不住重又打量起林珩来。 他的身形虽赶不上楚羿那么高大,但绝无单薄羸弱之感,而是骨骼匀净、肩背挺拔,仿佛崖壁上的雪松,天生一副傲然临风雪的资质。 老陈恭敬道:“好的林先生,我会注意用词的。” 说着,他把从外面买回的早饭摆满了客厅的餐桌。 放眼望去,桌上是各色粥样、造型精致的小糕点、五颜六色的小菜。所有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像自家早餐铺子清晨开业时那种热烘烘、闹哄哄的气味。 这熟悉的味道触动了林珩,他本没什么心情吃早饭,忽然决定还是坐下来吃一口。 刚拿起勺子,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助理张非”。林珩一接听,一道很吵的男声从那头传来。 “醒啦?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觉睡到大中午呢!” 这人虽是助理,说话倒是很随意,平时跟原身应该关系挺好。 林珩:“在吃早饭,什么事?” “刚结婚还起这么早吃饭?” 张非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拉长尾音道:“不是说新婚之夜要跟你老公大战一场,昨晚没战起来啊?” “······” 林珩皱着眉将手机拉远,感觉多听一句耳朵都要长针眼。 “有正事吗?” “哦哦,就是提醒你下午剧组改时间了,别忘了早点去做造型。另外,跟宋时玉对戏的台词背熟点,省得他老在边上阴阳怪气地翻白眼。” 听到宋时玉这个名字,林珩挑了下眉,却只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先挂了。” “诶别挂,还有个事儿你别忘了!” “什么?” “秀恩爱呀!” “秀恩爱?”林珩以为自己幻听了,“谁跟谁秀?” 张非略无语:“当然是跟你老公啊,还不成还跟我秀恩爱?我们两个零秀姐妹情吗?” 林珩难以置信道:“两个······什么?” 张非自动忽略他这一句,继续道:“你发一条秀恩爱的微博,顺便配个跟楚总手拉手戴戒指的照片,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有靠山了,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拿捏你。娱乐圈这么势力的地方,你不得赶紧好好利用楚总?” 林珩断然道:“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张非大惑不解。 “我要跟他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接着声音炸开。 “你、说、什、么?”张非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 接着他崩溃般地咆哮起来道:“我的祖宗欸你离什么婚?你不是才刚结婚吗!!!” 声音透过扬声器被老陈听见了,他也同步震惊了,连忙掏出手机就给楚羿的父亲打去电话。 楼上的楚羿本来睡得正沉,梦里头听见嘈杂的人声,声音还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变成了叩叩的敲门声。 他一下子醒了。 门外传来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些犹豫:“少爷,那个,老爷和夫人来了。” 少爷,老爷,夫人,好陌生的语言。 楚羿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后才意识到他已经穿书了。 客厅里,两位衣冠楚楚、面容整肃的中年男女端坐在沙发上,便是楚羿的父亲楚寰宇和母亲林慧美。 原著里,他们是斯坦福毕业的高知,早年间在硅谷打工,攒够第一桶金后回国创办了楚文科技,五年内做成了国内首屈一指的消费电子公司,又用了十年时间把公司做到上市企业。 因为楚寰宇身体原因,在最辉煌的时刻他们选择激流勇退,放手将位置传给了楚羿。 楚羿是次子,他们还有个长子叫楚柯,是个留子艺术家,经常在外写生。 在原著剧情里,楚柯回国后便对主角受宋时玉一见钟情,为了追求爱情不惜对自己的亲弟弟下狠手,还出卖了不少楚文科技的商业秘密。 楚羿对这对“假父母”不太感冒,简单道了句早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向来嗜睡,高中时期就爱上课趴着睡觉,大学更是早十之前的课一节没上过,能翘的全翘了,连舍友都给他起绰号叫“睡神”。 这会儿才八点不到,“睡神”自然是还没睡醒。 见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楚寰宇心生不满,沉声道:“我听老陈说你们要离婚?” 楚羿嗯了一声,拉开餐桌椅子在林珩边上坐下。 见林珩在吃桂花糕,闻见了甜丝丝的桂花糖味道,他也跟着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我在跟你说话呢。”楚寰宇训斥道,“把筷子放下。” 楚羿听话地放下筷子,又拿起了勺子去盛粥,瓷器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砰,楚寰宇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粥都洒了出来。 他大声道:“你对婚姻就是这个态度 ?当初我跟你妈不同意你结婚,你在家大闹一场,说认定了这个人。现在倒好,翻脸就跟我们说要离婚?” 林慧美连忙上前抚了抚他胸口,转头责备楚羿道:“快别气你爸了。你跟小林到底是怎么了?再有矛盾也不该结婚才两天就要离啊?” 林珩看向楚羿,心说你倒是编个理由。 楚羿回看林珩,用眼神回复:你先提的离婚,怎么不是你来编理由。 两人这么互相看来看去,落在林慧美眼里,不像是有矛盾,倒像有什么难以开口的苦衷似的。 见久久没人吱声,她着急道:“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就说呀,我跟你爸也是过来人,肯定能给你们一些帮助的。” 楚寰宇冷哼一声道:“他们能有什么困难?我看这婚姻从开始就是场骗局。” 说着,他将目光落到林珩身上,语气变得嘲讽起来:“你跟楚羿结婚就是为了钱和这套房子吧?亏我还觉得你对他有点真心,这刚一过户给你,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离婚。” 听到这别墅居然是自己的,林珩很意外地抬起头。 “我看过你的履历,高中毕业就被星探挖去演戏,压根没上过什么学,更不懂法律。” 他不禁露出轻蔑的表情。 “你真以为这点卑劣的手段就能白嫖楚家资产?你太天真了。我们对付你,就像是对付一只蚂蚁——” “够了。”楚羿忽然开口道,“不要随便臆测别人。” “我臆测?”楚寰宇冷笑一声,“那他怎么忽然要跟你离婚?”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不是他一个人提出来的。” 楚羿撂下勺子,将还剩大半份粥的碗一推,径直起身,对林珩道:“不是要去民政局吗?走吧,身份证我带上了。” 身后是楚寰宇怒火中烧的声音:“你个混账玩意儿,白眼狼,我就不应该把公司交给你!” 楚羿无所谓地笑笑道:“正好,经营公司也怪累的,您交给我哥吧。” 此话一出,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楚寰宇的脖子,他怒目圆睁,却愣是说不出话来。 长子楚柯正是夫妻俩的心头大患。 早年间两人忙于创业,疏于教导,以致楚柯国外留学期间昼夜颠倒地厮混玩乐,一度染上了瘾,还差点进了监狱。 大号已废,不如专心练小号。 有了前车之鉴,他们对楚羿的教育格外上心,一路鸡娃,严加管教,直至楚羿顺利从名校毕业。 毕业后,楚羿进了自家公司实习,后来楚寰宇身体不太好,才让他接管了公司。 出了门后,楚羿和林珩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民政局。 路上,林珩随口问楚羿道:“既然要走,还听他们说那么久?” “这不是看你没吃几口早饭,给你拖点时间。” 林珩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道:“是你自己想多吃两口吧。” “呵。”楚羿扬起眉道,“我上大学后一顿早饭也没吃过,都是睡醒直接吃午饭。” “······那我平时忙起来也不吃早饭。” 楚羿摇摇头,语气里难得多了一点正经的关切:“你跟我不一样,你得吃。” 他的嘴角勾出一点戏谑的弧度:“你本来就晚睡早起、缺乏睡眠,再不吃早饭,营养都跟不上。看吧,所以你个子才没我高的。” “······” 林珩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滚蛋。” 4. 第4章 两人这么聊天,听上去实在是有点像“小情侣拌嘴”。 出租车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又瞅了眼打车软件上的目的地,笑眯眯道:“去民政局结婚是吧?今天这日子选得挺好,恭喜恭喜。” 林珩收起表情道:“不,去离婚。” “啊?”司机大哥有些意外。 他多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两人,有些尴尬地笑笑道:“你们看上去感情挺好的,我还以为是去准备结婚呢,哈哈哈不好意思。” 林珩:“······” 楚羿却饶有兴趣地反问道:“我们看上去感情很好?” “刚才不还有说有聊的么?” 司机摆摆手,吐槽道:“你们是没见过那些关系臭的,上车都不带坐一排的,一个坐后排了,另一个非得坐副驾驶,一定要隔开。我寻思那还不如打两辆车呢,弄得气氛怪诡异的,我在车上都不敢放音乐。” 楚羿看了看与林珩之间的距离,挺好,至少还坐在一排。 “没事大哥,你放你的音乐,我俩关系还没差到那个地步,你说是吧?” 说完,他看了林珩一眼。 林珩“呵”了一声,语句短促,意味不明。 “有感情基础的话就别冲动离婚啦,再多磨合磨合。日子都是这样过的,谁家不吵吵闹闹呢,关键是两人要学会换位思考。” 司机大哥推了推墨镜,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道,“你看你俩都这么帅,又这么般配,干嘛想不开离婚呢?” “问你呢,干嘛想不开?”楚羿朝林珩微微颔首,把问题甩了过去。 林珩冷笑道:“我是莲花,我想不开就不开。”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一楼大厅放眼望上去门可罗雀,唯有门口一个保安悠闲地坐在门口玩手机,斗地主的音乐声放得老大。 两人走到办事窗口,只有一个胖大姐在喝奶茶,见来了两个英俊般配的年轻男人,脸上笑容绽放开:“来结婚呀?” “离婚。” 胖大姐收住笑容,上上下下打量两人:“你两看着挺年轻,才结婚没多久吧?” 楚羿严谨道:“一又四分之三天。” 胖大姐:“啥?” 楚羿:“刚结婚没多久的意思。” 胖大姐抬手一指道:“离婚不在这个窗口,你们往里直走,走到头上二层。” 上了二层,一个大厅豁然出现在眼前,里头乌泱泱一片全是人,嘈杂得像菜市场一样,竟都是来离婚的,和楼下清清冷冷的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没迈入,他们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工作人员:“您好,请出示一下预约号。” 林珩没反应过来:“什么?” 工作人员重复道:“就是提前在手机上约的今天办理离婚的号。” 楚羿惊讶道:“还需要预约吗?” “现在的流程都是得提前一周预约。”工作人员冲里厅乌泱泱的人群一直,“没看那么多人等着填资料么?你们关注一下公众号,上面有预约步骤。” 楚羿凑过来在林珩耳边道:“都是借口,一些降低离婚率的小心机。” 工作人员:“······我听得见。” 楚羿:“那是不是还有离婚冷静期?” 工作人员:“······一个月。” 楚羿露出了果然的表情。 这个世界婚姻保卫战都保到男同头上了,离婚率是得有多高啊?! 他们在走廊长椅坐下,点开公众号,发现距离最近的离婚号也只剩下周三了。 两人各自看了下工作档期,周三下午刚好都有空,就在填上身份证准备确认的那一秒,号显示没了。 “我靠?”楚羿脱口而出,“这么火爆?” 边上路过的一位保洁阿姨听见动静,侧目看过来:“诶呦,两小伙搁这儿抢号呢这是?别抢市区的,你们看看郊区的民政局,人少好抢。” 阿姨熟稔地支完招,还不忘补充一句道:“你俩这苹果手机肯定抢不上,信号差,得用安卓的抢。” 林珩:“······多谢。” 约上下周郊区的某个民政局的号,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大厅里还是人头攒动,窗口队伍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很慢的、一寸寸的往前挪。 等待的人群里,什么样状态的人都有。 背对背冷战、谁也不力谁冷战的,直到离婚前还在拉拉扯扯吵个不停的,一方暗自垂泪另一方嬉皮笑脸打游戏的,堪称人间百态······ 林珩观察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本能地揣摩他们的心理,便于演戏时反思借鉴。 “待会儿一起吃午饭?”楚羿忽然问道。 林珩愣了下,下意识想拒绝。 高中毕业后,他们几乎没再一起吃过饭。唯一一次是被班长强拉去参加同学会,楚羿也来了。 他并不想看见楚羿,更不想看见总围在他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刚好他来得也比较晚,就找了个离他们很远的位置坐下来,吃到一半扯了个借口提前离席。 在门口没等几分钟,出租车便到了。 坐上车,扣上安全带,林珩的余光意外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饭店后门闯出来。 隔着一层玻璃,楚羿的目光就这么猝然跟自己精准地对视上。 对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下一秒车便启动,画面迅速后移······ 就在林珩迟疑的间隙,楚羿已经看好了饭店,把手机软件上的照片在林珩眼前一晃,道:“走吧,这家蟹黄面评分还挺高的,就在附近。” 或许是想起了早上那顿疑似“照顾”的早饭,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 他抬脚跟上楚羿的步伐,走进了街边的那家面馆。 他没吃过蟹黄面,直接点了一份跟楚羿一样的招牌套餐。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金色的蟹油铺开在淡黄色的面条上,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淡淡的蟹黄香弥漫开来,配上爽口的小菜,极有滋味。 林珩吃得快差不多了,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道:“楚寰宇说的那个房子,我找个时间过户给你。” 楚羿闻言,停住筷子。 “不急,等我回去搞清楚情况再说。这件事那个老家伙说了不算,我想给你谁也拦不住。” 林珩一愣:“你要给我?” 楚羿挑眉:“人家游戏都开局送条狗呢,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零资产穿越?好歹也是因我而起的穿书,怎么也得补偿你一下吧。” 林珩轻哼了一声:“你倒是向来大方。” 听见这话,楚羿刚挑起两根面条又放下了,啧了一声道:“这是对你,我又不是散财童子。” “对我?”林珩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我看你对谁都挺大方。” “哦?” 楚羿的目光在林珩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咂摸出一丝特别的味道,于是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试探的玩笑:“你这话我怎么听出来一丝酸味呢?” “······酸个鬼。” 林珩眼皮轻轻抬了下,翻了个极小幅度的白眼,“你耳朵有问题吧?” 楚羿愣了下,表情却又很快被他那散漫的笑容重新填满:“好吧,那就算我听错了。” 他笑起来的声音格外有磁性,加上张扬的帅气,周围桌上有人忍不住偏头看过来。 林珩抓过桌上的账单,准备去前台结账。 楚羿提醒道:“我还没吃完呢。” “你慢慢吃,我赶时间去剧组。” “吃太快不利于消化。”楚羿慢悠悠道,“也会耽误长个子的。” 林珩不爽道:“我一米八 ,够本了。” 楚羿认真地纠正道:“做人要诚实,你明明体检写的179。” “······” 林珩被噎了一下,竖起眉道:“要你管。” 楚羿咧嘴笑笑。 《青云记》剧组在远郊的一个影视城,林珩坐地铁又倒了四站公交,总算赶在下午一点前到了剧组。 张非已经在化妆间里等他了。 “你——” 一见到林珩,他脱口就想问离婚的事情。 话到嘴边,又想起还有化妆师这个外人在,硬生生地给憋回去了,急得他叹了口气道:“你先化妆,化完再跟你算账!” 这几次都是同一位化妆师给林珩化。 他熟练地将林珩额前的刘海夹上去,习惯性地看了眼镜子,忽然愣了一瞬。 镜子里林珩的脸,怎么跟之前看上去不太一样了? 明明五官没有变,气质却换了。 原先也是一张漂亮的脸,可那层漂亮温吞而模糊,像是只晕染了一层、墨迹未干的水彩画,经不起细细打量。 现在的美,却像是被雕刻刀一笔笔精细雕琢出来,美得棱角分明、锐利清晰,像是一柄新淬的寒刃,闪烁着粲然的冷光。 瘦了?又不太像只是瘦了...... 化妆师掩下心底的奇怪,轻咳了声才开始化妆。 一旁的张非还在暗自嘀咕离婚的事,等林珩做完妆造,他只看了一眼便把离婚的事抛在脑后了—— 林珩这张脸实在是太适合古装了。 流畅的脸型,古典的丹凤眼,优雅的嘴唇弧度,配上翩然白衣、如瀑青丝,俨然一幅天人之姿。 张非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出来。 忽然他露出了然的表情,在林珩耳边低声道:“小脸这么紧致去哪家做的啊,回头把地址发我。” 林珩:“······”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男生路过了林珩的化妆间。 林珩眼尖,一眼认出那人是宋时玉。 真人长得比照片上更精致,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秀挺的鼻子,淡粉色的嘴唇,有种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感。 林珩看了关于他的新闻和采访。 宋时玉走的是美强惨人设,家境贫寒,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奶奶。 后来他意外被星探选中签公司当起了练习生,因为唱跳俱佳、形象又好,最终以第一名的好成绩出道,成为“key”团的队长,一时间炙手可热。 眼下林珩参演男三的《青云记》就是公司为他转型演员量身定制的戏,虽说制作成本低,但剧本还不错,加上制作团队的精心营销,播出后意外爆火。 总之,原著里宋时玉的星途一片坦荡。 林珩看了眼时间,宋时玉这会儿还没做妆造的话,开拍时间保守得推迟一个小时。 果不其然,到了片场,有几个已经做好造型的演员正百无聊赖地闲聊着。 林珩在不远处坐下,正想再看看剧本,张非终于找到了机会,戳了戳他的腰,咬牙切齿道道:“喂,你小子怎么回事,真要跟楚总离婚?不是逗我玩呢吧?” 林珩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张非大惑不解道:“你之前一直心心念念地要嫁给他,怎么结婚两天就要离?” “心、心念念?” 林珩挑眉,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 “你跟我说过,你说就喜欢楚总积德的样子——”张非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鬼鬼祟祟起来。 “积德?什么积德?” “哎你怎么回事,跟我一点默契都没有?!” 张非着急地凑得更近了些道:“就是积.积大大德呀!!” 5. 第5章 林珩有点想发疯。 简简单单几个汉字,是怎么能造成这么大的冲击力的!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再直视“积德”二字了。 林珩看着张非,表情一言难尽道:“请善待汉语言文学,好吗?” 张非愣了下,自言自语嘀咕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黄端端的好起来了?” 林珩:“······” 等了快有四十分钟,宋时玉还没做好做好造型。 身边几个小演员忍不住从闲聊变成了吐槽。 “我靠,姓宋的能不能别折磨我们了,这天冷死了,冻得我脚都没知觉了。” “这回好歹人来了,上周五他直接放了我们鸽子,我们一帮人连着张导等他等了一晚上,设备全开着,电都费了不少。” “你还不知道吧,他那是因为轧戏,两头兼顾不过来了!” “啊?轧戏?他还演了哪一部啊?” “就程可导演那部年代剧,比咱们开机晚一个月,他演青年时期的男主。” “哦哦那个《鎏金岁月》吧,之前刷到过。” “他一个小爱豆还能接到程可导演的片约?”说话的女生咂咂嘴,“他不是号称导演届最严厉的父亲么?” “背后偷偷使劲儿了呗,再严厉的导演也得向资本低头啊。” “哈哈,说的也是······” 林珩心思细,敏锐发现了问题。 楚羿提过,原著里宋时玉演得第一部剧是古装剧《青云记》,后续也都是些古装,没听说还演过什么年代剧。 过往经验和认知里,偶像出身的演员,一般不倾向在职业初期参演正剧,一方面正剧角色要求高,往往得扮丑扮老,偶像们有形象管理的需要。另一方面,正剧的热度相对偶像剧低不少,演员报酬也低。 又等了好一会儿,宋时玉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穿着件暗红色缎面长袍,袍边刺着银色绣纹,白色兔毛大敞松松搭在肩头,金色高冠高高竖起,显得身份矜贵、高贵不凡。 张导堆着笑上前,回头挥手示意摄影师就位。 这是一场三人的打戏。 宋时玉扮演的是当朝显贵裕王,林珩扮演的是前朝太子李寰。 裕王在民间暗访时刚好遇上李寰,他不认识李寰,李寰却已暗中凝视他许久,一个显赫在明,一个隐秘在暗,喧嚣的市集之下暗流涌动。 恰巧,一个逃犯乔装扮演成商贾进茶楼讨水喝,两人同时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一齐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一阵刀光剑影后,林珩率先制住逃犯。 冰冷的剑刃稳稳地架在了对方的颈侧,分寸精确到分毫,既没有划破对方皮肉,也没有留下任何挣脱逃跑的余地。 凛冽的寒风灌满整条巷子。 林珩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玄色发带上下翻飞,如瀑的青丝在风中肆意飞舞,不时拂过他冷峻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眸。 那双幽深的黑眸里,倒映着银色剑身闪过的微微寒光。风将他身上一切柔和的线条吹散,只剩下暗涌的锋芒。 一场打戏下来,宋时玉背后早已冷汗涔涔。 他倚着剑微微喘气,抬头,用复杂的目光看向对面的林珩。 开始,他根本没有把这段与林的对手戏放在心上。毕竟是古偶,只要男帅女靓甜甜恋爱就行,谁会正儿八经把里面的权谋剧情当回事呢? 更何况他早已演过一遍。 是的,他是一名重生者。 上一世,他家中不幸破产,不得不辍学去当练习生。 没日没夜的训练,异国他乡的煎熬,与亲人离别的痛苦,他都咬牙坚持下来,只为成为舞台中最亮眼的那个。 好在付出有了回报。他华丽转身成为一名人气爱豆,无数粉丝为他欢呼、雀跃,精彩的、崭新的世界对他敞开了大门。 与此同时,他还认识了贺铭。 贺铭高大、英俊、博学、忠贞、富有,简直集齐了世界上所有关于伴侣的赞美之词。 贺家早年经营赌场,本就富得流油,又赶上房地产蓬勃发展,攒下了雄厚的家族财富。而且贺铭对他也极其慷慨大方,付出不计任何回报。 宋时玉不甘于只做个青春有限的唱跳歌手,而是畅想着在贺铭的帮助下成为一名影视巨星,在银幕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可以成为任何人,甚至比任何人都闪耀。” 这是贺铭曾对他认真做下的承诺。 在浓烈的爱意和密不透风的追求下,他顺理成章地嫁给了贺铭,成为了所有人艳羡的对象。 就在他几乎想象不到接下来的人生还会有什么烦恼时,事实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新婚后没多久,贺铭露出了性格里多疑、占有欲极强的一面。 他控制着他的一切,从起居到吃饭,到穿衣、出行再到交友,甚至在家里布满了监控、给他的手机装上了窃听软件,让保姆和司机二十四小时向他汇报情况。 宋时玉感觉世界在不断缩小,直至变成一个狭窄的、为他量身定做的牢笼。 不仅如此,他们之间的性.生活还充斥着暴力。好几次他几乎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连续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某天,他实在忍受不了,鼓起勇气逃了出去。 路上,他遇到了一个眼熟的老粉。他恳求对方收留自己,对方不明所以但还是欣然答应了。 可等到了对方家中,一开门,看到的却是贺铭那张暴戾的脸。 那天他被殴打进了医院,疼痛折磨的恍惚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阵信息流。 他所处的世界竟是一本耽美肉文! 没有人会歌颂爱情,读者想看的只有强制的、暴力的、带感的肉,一切都是为了后者服务。 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是纯粹的虐待,可读者们不在乎,他们只想要观感上的爽和刺激。 明白这一点后,他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从十五楼纵身一跃。 再次醒来时,居然穿越回了刚认识贺铭的时候。 这一回,他要彻彻底底为自己而活,自私洒脱,把贺铭当成纯粹的工具人,榨取他的利用价值来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但绝不跟他结婚。 至于林珩,就是个又笨又蠢的花架子,只会些简单又下三滥招数的小反派,没多久就下线了,他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这一世也压根没想起来这个人。 直到今天跟接他的对手戏。 望着 对面的人,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陌生感。 这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作死男配吗? 先不说台词一次性过,就说那段打戏,武术指导只教了他一遍他就全会了,剑花耍得银龙走蛇般漂亮,身姿矫健轻盈如飞燕。 而自己这个演过的人,差点NG了三次。 他走到监视器边,心情复杂地看了一遍视频。 而林珩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导拍了拍他的背,有些惊喜道:“不错不错,今天状态很好,回去偷偷下功夫了啊。” 林珩微微颔首道:“谢谢导演。” 这段戏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有段时间他在横店替某个顶流小鲜肉当了几个月武打替身,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棍,好在一招一式都学得有模有样,练下了扎实的基本功。 要说专门演功夫剧他确实差点,但是这种浅显漂亮的打戏,还是手到擒来的。 这边被张导表扬完,那头张非也小声问他:“你这阵子偷偷在外面拜师学艺啦,怎么今天进步这么大?” 林珩脚步一顿。 其实他有犹豫过这件事。 要想保证周围人不怀疑穿书的身份,最好就是延续原来林珩的风格,比如念台词多磕巴几下,偶尔用一用12345对对口型······ 可那样是对剧本以及这份演员职业的不尊重。他实在是没法允许自己在表演领域上不专业,他习惯于做好本职工作里的每一件事情。 “就稍微练了练。”林珩避重就轻地含糊道,“也可能是这方面突然开窍了。” 张非点评道:“那开窍得属实有点晚,不过开窍总比不开窍好。”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一下子刹住笑容,严肃起来:“你不会是恋爱方面那跟着开窍了吧,不喜欢楚总那个类型了?" 林珩轻轻挑起眉,好奇道:“他是什么类型?” 张非想都不想道:“高冷,帅气,炫酷,积极大······” “不许再说了。” 没等说完,林珩就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张非嘿嘿了两声,冲他挤眼睛:“死丫头,真有福气,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林珩:“······” 这又是个什么梗? 不要再说这种他一个直男不想听也不敢听的梗了。 这时,化妆师折返回来,见林珩已经换下外衣,连忙拦住:“你先别脱,导演说还得再来一遍。” 张非疑惑道:“刚才不是保了一条了吗?” 化妆师沉默片刻后,看向林珩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导演说是让我给你改个妆,再来演一遍。” “改妆?”张非愣了下,他瞅了瞅林珩的脸道,“这妆不是挺好的,我看着没啥问题啊。” 化妆师懒得拐弯抹角,意味深长道:“我技术肯定是没什么问题,显然是有的人觉得你家艺人有问题。” 张非:“谁啊?” “谁害怕你家艺人把自己风头压下去就是谁!”化妆师顿了顿,充满打工人怨气抱怨道,“我都准备跑路了,还特么让我回来加班,无语。” 林珩立刻明白了。 这明摆着是宋时玉要求他“让妆”呢。 6. 第6章 “不是,他凭什么让林珩给他让妆,明明自己长得技不如人,还提出这种过分要求。” 张非不爽地嚷嚷着:“这世界上比他宋时玉好看的多了去了,他怎么不让人家都整容变丑呢?” 林珩倒是平静地在化妆镜前坐下了。 张非不满地推了他一下:“你起来,有点骨气行不行?凭什么要给他让妆,我要去找导演理论理论去!!” “导演和他是站在一条线上的。”林珩提醒他,“别忘了,这剧就是专门为了捧宋时玉拍的。他是主菜,我是配菜,你猜导演这位厨师更重视谁?” “啊······” 这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张非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但气焰已经瘪下去一大半。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林珩都见识过娱乐圈里太多的“潜规则”,多到以至于他不再对“公平”之类的抱有过于旖旎的幻想。 他只相信一件事:机会是第一位重要的。 有些机会含金量高,有些机会含金量低,有些机会甚至像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但砸开了却发现里面藏着碧玉翡翠。 所以他愿意接受哪怕有瑕疵的机会,试镜某些不完全符合心意的角色,接受那些需要他磨平棱角和个性去适应的剧本。 因为他清楚,每一个机会都是一块垫脚石,不管它是否好看、高低如何,只要他能踩上去,便又离梦想更近一步。 况且眼下他手里只有这一部戏,在没找到下一部资源前,他不能丢掉这份工作。他要吃饭,有房贷要还,还得给张非开工资,不能因小失大。 化妆师的动作很快,蘸着卸妆水的棉片擦拭过皮肤,粉底的痕迹很快便褪去了。 没一会儿,一张干干净净、不加修饰的脸重新出现在镜子里。 他的皮肤很薄,薄到在化妆间的顶灯下能隐隐看到太阳穴处微微泛青的细小血管,纸张一般,仿佛一戳便破。因为卸妆的摩擦,略有些苍白的脸颊微微透着点血色的粉。 化妆师端详着镜子里的人,陷入思考。 要怎么改丑呢? 长成这样叫人怎么改? 林珩忽然有了点灵感,开口道:“李寰这个角色不是简单的白面小生,他随军征战过沙场,你可以把我的肤色调黑一点,底妆粗糙点,不要细腻的。另外他是个思虑过重的人,这种人总是喜欢皱眉,所以也不适合飞扬的眉形,眉间还可以多加些皱纹。” 按照剧本设定,这才是最符合李寰的形象。只不过现在的偶像剧,除非是父辈级的角色,男配们个个都顶着小白脸的妆造,谁也不愿意放下偶像包袱。 咳咳,门口传来一阵煞有介事的清嗓子声,张导走了进来。 他是个矮矮的胖子,平日里笑呵呵的,很有亲和力也很好说话。此刻他脸上仍是亲和的笑,只是看上去有些尴尬。 “你们抓紧着点时间,简单弄一下就行了。”张导搓搓手,“待会儿天黑了这个景就取不了了。” 化妆师很烦别人催他工作,暗讽道:“一开始也没跟我说要改妆,演了半天才说。” 张导握拳虚咳了两声。 他在这个组里话语权少得可怜,上有强势的资方和制片人,下有强势的演员,就连给这个林珩化妆的男人据说都是制片人的某个亲戚。 他可谓是上有老下有小,谁也不敢得罪,生怕丢了饭碗。 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他提议:“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比较晚了,改天我请客,咱们去吃火锅!” 最后,化妆师按照林珩给的提示,让他黑了点,又添了点细纹,使人憔悴了些。 张导左看看右看看,拍拍手道:“好!就这样吧!” ······ 收完工,夜色渐浓,寒风更凛。 影视城亮起了灯火,仿佛焕然一新。 那些白日里看上去略显粗糙的仿古建筑,在明黄色的灯光中忽然多了些真实的质感。层楼叠榭,飞檐反宇,画阁朱楼,远远看去,恍然间有几分盛世长安的风采。 林珩裹紧了衣服,打开手机正要查返程的公交班次,被一旁的张非瞥见了手机屏幕。 “你要坐公交回去?”张非有些意外。 “怎么了?” “你之前可是能打车绝不走路的······” 看来原身在花钱方面大手大脚。 但从市区到郊区打车费怎么也得一百多,更别提中午充大款请楚羿吃的那顿蟹黄面,足足花了他一百五,稍微想一下便有些心痛。 林珩决定能省则省,尽量减轻月末还房贷的经济压力。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道:“站一站能锻炼身体。” 结果张非更惊讶了。 “你骗谁呢?你可从来不锻炼身体,咱们大一军训一共两周,你装中暑晕倒就装了两周,平时让你去健身房塑形跟杀了你一样。” “······” 这时,手机忽然嗡的响了一声,帮他暂时解了围。 楚羿发来消息问他:还在影视城吗? 林珩:刚收工。 楚羿:猜你没那么快结束,我在附近办事,待会儿南门口见。 “我靠?楚总来接你啊!我还是第一次见楚总真人呢!”张非莫名有点兴奋。 林珩:“你想见他?” “谁不想看帅哥啊。”张非叉着腰哼哼道,“之前你总说他出差了不方便见,我还担心你是藏着掖着怕我抢你男人呢。今天我势必要尝尝咸淡……不是,见见真人。” “······” 林珩眉尾微微抽搐。 门口停了很多车,楚羿只给了个车牌号也没说型号。林珩以为得找上一阵子,结果第一眼就看到一辆十分炫酷的银紫色法拉利。 跟车的惹眼程度不相上下的是人。 大冬天的,楚羿不怕冷似的敞开穿着一件廓形的驼色羊绒大衣,腰身窄窄收束着,修长的双腿在路面上投出细长的斜影,深棕的皮鞋在路灯的光下散发出高级的光泽。 黑色高领毛衣将他的脖颈裹得严实,露出精致而锋利的下颌线条。锁骨上松松搭着条暗红色粗格纹的围巾,一端甩到后面,一端垂在前面,显得松弛又随性。 这家伙竟然一天之内换了两套衣服。 不仅如此,他还戴了单边的黑金镶钻十字吊坠耳钉,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骚得林珩太阳穴直跳,忍不住道:“你下午是去上班还是去走红毯了?” 楚羿挑眉:“不好看?” 林珩退了半步,冷笑道:“离我远点,我有潮人恐惧症。” 一旁的张非,态度完全相反。 他抬手忍不住抹了下嘴角,怕口水流出来不及时擦掉会在冬天结成冰。 一想到林珩居然是跟这种人离婚,他向林珩瞥去羡慕嫉妒恨又难以理解的复杂一眼。 楚羿这才注意到林珩后面跟了一位,问道:“这位是?” 林珩:“助理兼经纪人张非。” “您好楚总,久仰久仰。”张非一下子蹦到楚羿跟前,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了握,“我叫张非,跟林珩是大学舍友,现在是他的助理。” 楚羿笑笑:“原来还是同学啊,你也住市区?” “对。” “那刚好一道儿送你回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长得真好看。张非恍恍惚惚道了句“谢谢楚总”,爬进了后 座。 林珩正跟着探身要坐进来,张非忽然弹起,一把将林珩推了出去道:“你坐前面,不知道法拉利后座很窄吗?” 林珩朝里面看了看,确实空间比前排小。 张非从林珩疯狂使眼色道:“身为配偶,你得坐副驾驶,跟我一外人挤后排,你把那么大一个楚总当司机使啊?” 说完他觉得还不够,又扭头冲楚羿绽放谄媚微笑,“你说是吧,楚总?” 楚羿露出你小子挺上道的淡淡微笑。 张非原以为楚羿是高冷霸总,谁知长得是阳光亲民类型,心里距离一下子拉进,忍不住开始叭叭闲聊。 “楚总,您怎么有空来这边啊?这附近就这么一座影视城,可偏了。” “刚好代表公司来附近谈生意。” 林珩吐槽道:“谁家谈生意穿这么休闲,还开这种颜色的车?” 楚羿:“我这叫投其所好。这家公司老板的是做恋爱游戏的,自己就很爱收集跑车。所以我得让对方觉得有共同语言,但车又不能比对方好。” 张非瞪大眼睛:“法拉利还不好?” 楚羿笑笑:“人外有人,车外有车。我这车胜在颜色好看,其实不贵。” 其实不贵。 对这种有钱人的世界不懂。 但林珩挑眉:“不会是女老板吧?” 楚羿:“这都被你猜到了。” 林珩不语,只幽幽冷笑一声。 楚羿:“你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搞得我像是去出卖色相的。” 林珩哼了一声:“不是吗?” “就当是你对我色相的夸奖了。”楚羿耸耸肩,“人家有丈夫,在家做全职煮夫,双胞胎都生了,正满客厅爬呢。” 张非感叹道:“哇,是女总裁啊!” 楚羿冲林珩微微颔首:“我很守男德的,你不要怀疑我的人品。” 林珩呵呵了两声。 张非好奇道:“楚总你们公司打算进军乙游啊?” 他也玩过这种游戏,但是他喜欢all推,特别费钱,后来逼着自己戒了游戏。 楚羿摇摇头:“不是进军,是合作。我们公司烧了大笔研发经费开发AR眼镜,结果卖不出去,我就想跟最有名的乙游公司合作,先把市场打开,再扩大份额。” 张非:“我怎么记得之前好几家公司都在做AR眼镜,炒得可火热了,公司股票还翻倍了,后来都没什么动静了。” 楚羿:“一是硬件成本降不下来、价格高,二是没有统一的系统,软件难以开发应用。” 张非似懂非懂点点头。 忽然,他想起来了自己坐在车里的真正使命。斟酌了片刻,他谨慎地对楚羿道:“楚总,我听林珩说你俩要离婚?” 楚羿:“对。” 就一个对? “那个。”张非对戳着手,“方便问问您对我们林珩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林珩颇有些不爽道:“什么叫对我不满意?不能是我对他不满意?” “你别说话。”张非一脸严肃道,“这事儿我要听楚总说。” 明明是一个外人,却莫名其妙地赋予了楚羿以极高的家庭地位,楚羿瞬间入戏,沉吟片刻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认真道:“我觉得吧,他对我太冷淡了。” 张非想了想,没想明白,又问道:“性方面吗?” 楚羿愣住:“呃······”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张非茫然道:“不能是这方面吧?他之前还夸过你,说你积——” 一只巴掌从前排伸过来拍住了张非的嘴,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成功阻止了张非的“积德”。 7. 第7章 得益于当过一段时间的武打替身,林珩反应很快,缺点是力道也大。以至于捂住张非嘴巴这一动作,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啪”,听上去像是扇了他一巴掌。 感觉到掌心烫烫的林珩:“......抱歉。” 张非瞪了他一眼,颇有些委屈地捂了捂脸。 楚羿奇怪道:“好端端的捂人家嘴干什么?为什么不让人家说话?” 林珩:“······” 别问,问就是对我们两个直男的耳朵都有好处。 楚羿看了眼后视镜,问张非:“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林珩夸我?” 林珩:“你幻听了。” “我没听错。”楚羿换上饶有兴趣的语气问张非,“你倒是说说,他夸过我什么?” 虽然平时姐妹之间的话无遮无拦,但在楚羿面前,张非还是要脸的。 他忸怩了一下,文雅道:“就是说你······呃······身体比较好啦。” “他可算不上身体好。”林珩淡淡打断道,“之前爬个山都晕倒。” 楚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情。 他解释道:“那天是因为我碰巧发烧了。正常怎么可能爬个山就晕?我又不是纸糊的。” 张非有些奇怪道:“你们还一起爬过山?林珩这家伙平时都不运动的,别说户外运动,室内的跑步机他都不爱用。” 楚羿瞎编道:“就是一次公益活动,偶遇了一下。” 其实两人一起爬山,是高一下半学期的事情。 那会儿刚换座位,楚羿自己拎着个水杯一身轻松就坐到了林珩边上,书本书包杂物却都是别人帮忙搬来的。 林珩目光扫过这位新同桌—— 优越张扬的五官,一头卷发分不出是天然的还是刚烫的。 校服里面露出某潮牌T恤的领口,手腕上戴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表。 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黑色银标的Prada书包被随便地丢在椅子下,从头到脚写满了“我是少爷我很贵”。 林珩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只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太吵了,跟学校的氛围格格不入。 偏生他还有几个更加吵闹的小跟班,都是些富二代混混,让喜欢安静独处的林珩烦不胜烦,所以没给楚羿什么好脸色。 换到楚羿这边,他在头一回在学校里碰到连个眼神都不愿意跟他多交流的家伙。 倒也不是说被人众星捧月捧惯了,只是他往那里一坐,总是有人围过来借笔记、聊天、约打球,早习惯了被环绕的常态。头一回被人这样冷落,莫名其妙的同时,心里难免不爽起来。 于是两人没少暗中较劲儿。 偶尔日常说两句话,也是夹枪带棒的阵仗。 直到学校组织爬山活动,碰巧赶上楚羿感冒发烧,不小心从泥泞的石阶上滑倒,扭到脚踝整个肿了起来。 近一米九的个子,别说他们身材较小的女班主任拽不动他,就连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没架着他走两步就直喊累。 最后是林珩把他背了起来。 楚羿烧得晕晕沉沉,整个人伏上那片清瘦的脊背时,只感觉全部重量被林珩不动声色稳稳地接过去托住了。 林珩的背很单薄,肩胛骨微微有些硌人,可他下山的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株风里坚韧的苇草,坚韧地支撑着。 楚羿下意识地将鼻尖贴在对方的后颈。 薄荷的凉意从对方发梢里渗出来,混合着衣服残留的淡淡肥皂香,雨后草地湿漉的芬芳,共同编织成一个蓝绿色的朦胧的梦,将他温柔妥帖地包裹其间······ 从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楚羿开始无视林珩的冷脸,时不时侵扰对方的私人领地,横插一脚日常生活,又在林珩准备发火时狡猾而及时地退回安全地带。 反反复复,乐此不疲,把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追我退十六字口诀运用到了极致。 直到某天,已经是不知楚羿第多少回来跑到他家买早饭。 林珩惊讶地发现他在炫完四个鸡汁包子和一大碗豆浆后,自己的母亲慈爱地看着他,说慢慢吃不够再加时,那眼神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林珩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绝望和无助。 要说这也能算友情的话,那入室抢劫也可以算。 两人的思绪都被拉回了那段高中时光,却又被还在滔滔不绝的张非拉回了现实。 张非聊着聊着便提到了今天的拍摄,嘴一快就把宋时玉让林珩改妆的事情说了。 楚羿惊讶道:“他居然让别人改妆?这么直白?” “就是啊楚总,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嚣张!” 楚羿啧了一声:“你们没提出异议吗?” “刚来,不宜当出头鸟。”林珩淡淡道,“不过我听说宋时玉同时还演了一部正剧,导演还挺有名的,叫程可。” “是吗?我还以为他只想演偶像剧。”楚羿话锋一转,“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今天的妆造到底什么样,让宋时玉这么如临大敌?” 张非立即献宝似的道:“我有视频,我拍了现场的!” 趁着等红绿灯间隙,楚羿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朝后座递过去道:“喏,加微信发我看看。” 张非受宠若惊地扫码。 林珩瞥了眼楚羿:“你好奇什么?你没看过我演戏?” 楚羿:“头一回看你穿古装,我就不能好奇一下了?” 张非左看看楚羿,右看看林珩,忽然看出了点希望,搓搓手道:“楚总很关心我们小林的事业啊。” 楚羿:“我也算是他粉丝吧。” “不是,你先等等。”林珩回头看了眼张非,“我比你嘴里这位楚总年长。” 张非:“啊?” “是哦!”楚羿一脸才反应过来的表情,“这么一想还是老林吃嫩草呢。” 神特么老林吃嫩草,自己也就比他大半岁多。 车很快就到了张非住的小区附近。 张非:“那边拐过去就是我家了,您在这把我放下就行。小区里路窄,好多乱停的车,进去就不好出来了。” 楚羿:“行。” 暗夜紫的跑车在街边停下,吸引路人频频回首。只可惜跑车后座空隙太窄,显得张非爬出来的矮小身影有几分狼狈。 他走到驾驶室边上,一脸严肃道:“谢谢楚总送我回来,我们小林,不,是老林,日后也拜托您继续照顾了。” “他要是有什么做不到位的您直接跟我说,我一定回头狠狠批评他。” 林珩终于忍无可忍了:“······去你的。” - 那头,宋时玉收工到家也已是深夜。 来回跑两个剧组,把他累坏了。 一头是身为主角、通告密集的《青 云记》,另一头是演技要求特别高的《鎏金岁月》。 程可导演的戏,眼神动作台词一点瑕疵都不能出现,这让宋时玉工作时状态非常紧绷。 但是越紧绷就越容易NG,越NG就越没有信心,越没信心越出纰漏,形成了无解的恶性循环。 可他又绝不能放弃。 这部戏将来会成为现象级经典作品,多年后都还会被人们翻出来津津乐道,是贺铭好不容易帮他争取来的资源。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便睡,等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手机上面攒了一堆未读的微信消息。 最上面好几条消息都来自己经纪人吴志,宋时玉点开一看,瞬间瞪大眼睛清醒了。 吴志:我靠,《青云记》让林珩上热搜了!你快去看看! 吴志:他这热搜买得比咱们快······ 吴志:草,给他人做嫁衣了! 吴志:你在干嘛?怎么不回消息?快看热搜!!! 他手机静音了,错过了吴志给他打的一堆电话。宋时玉连忙打开微博看了眼,三条跟林珩相关的热搜明晃晃的挂在首页。 “《青云记》林珩古装造型惊艳!” “李寰神颜!” “林珩演技派。” 点开视频,是片场的一小段林珩的打戏花絮。 一张清冷昳丽的面庞极其具有冲击力地出现在眼前。 眉似远山,黑眸若星。白衣胜雪,剑如游龙。 行云流水间,剑光如银瀑倾泄,带着破风的锐响。 在这段视频里,没有宋时玉,只有林珩这个独一无二的主角。 好好好,男主没上热搜,让配角给抢先上了!! 谁不知道这部戏就是为了捧他才拍的?! 宋时玉气得头顶冒烟,直接给助理拨去电话,让他立即去找找是哪家工作室干的好事,居然这么光明正大地挑衅。 动用关系一番打听后,宋时玉更气了。 这热搜居然不是林珩买的,而是他的对家,同一档选秀出身的第二名陆跃明买下的。据说他是从片场工作人员手里拿到的视频。 当初在选秀节目里他跟陆跃明关系就不好。 陆跃明唱跳都比他强,但是长相偏硬朗,不算时下最受欢迎的偶像类型,所以错失第一名的出道机会,各种代言资源也都没有宋时玉好。 出道后,两人不约而同都转行当起了演员。 只不过对方运气居然不错,被程可导演选中了演年代剧《鎏金岁月》,陆跃明也凭着这部戏拿下了最佳新人奖。 而自己,一直在演古装偶像剧的路上越走越偏,离所谓的“演技派”也越来越远。 这一世重生,他果断决定利用贺铭的资源人脉空降《鎏金岁月》剧组,抢走了陆跃明的角色。 陆跃明的粉丝颇为不满,却因为势力没有宋时玉的粉丝大,反被宋时玉粉丝一番羞辱,说什么“自己家哥哥业务能力不行还怪别人”之类的。 这次热搜既然是陆跃明买的,摆明了是在报复反击他。 你让我不好过,我也想办法来恶心你。 宋时玉攥紧了拳头,片刻,又松开了。 是啊,林珩上了热搜又如何呢? 《青云记》不过是部小成本古偶,再火能比得上《鎏金岁月》的艺术成就和造诣吗? 他打开微信,清了清嗓子,给贺铭拨去了电话。 8. 第8章 “你的办法奏效了。” 看着热搜和微博快要爆炸的后台私信,林珩的心情有些意外,却又不算太意外。 楚羿抬眸自信一笑,目光中透着一丝狡黠。 “我们穿书的唯一的优势就是先知,既然宋时玉不做好人,我们就要早做打算。” “你怎么想到的这招?” “原著里跟他有仇的配角不止我们两个,还有个叫陆跃明的,是他的前队友。他俩出道时就不对付,宋时玉还抢了他不少资源。刚好可以利用他对宋时玉的仇恨,让他买下对宋时玉不利的热搜。这就叫驱狼吞虎。” 楚羿一边说道,一边往一碗白白净净的豆腐脑里加致死量的香菜和小米辣,看得林珩直皱眉。 “你别浪费食物了行不行?” “明明是仙品好吧?” 楚羿又拿过瓶醋猛猛往里面倒。 终于结束了一番黑暗的加料,他舀了一勺豆腐脑,砸砸舌头道:“嗯,对味儿了。” “你的味觉怕不是失灵了。”林珩一言难尽道。 这种吃法要是传到互联网上,甜派和咸派都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抽他两耳光。 可楚羿却认真偏头想了想道:“但我觉得你做饭还挺好吃的。我味觉要是真失灵了,那你做的饭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 高中时他就总跑来林珩家的小饭馆蹭饭。那会儿林珩母亲一个人忙不开,林珩习得一手炒家常菜的本事,有时候就自己给楚羿做饭。 没想到嘲讽引到自己身上了,林珩冷笑一声道:“我做饭可难吃了,你这辈子千万别再吃,我怕我忍不住给你下毒。” 楚羿:“......” 这时,张非的电话打来了。 一接听,又是那耳熟的吵闹。 “我靠,你小子真上热搜了!不知道宋时玉是什么心情哈哈哈哈哈,以他那个小心眼程度,肯定气得跳脚吧。” “要不是楚总想出这一招,咱还捡不到这便宜呢!一分钱都没花就上热搜了,什么概念?你得多谢谢人家楚总!” 林珩嗯了一声。 “就知道嗯。”张非恨铁不成钢道,“感谢了还不得把日子跟人家过好?好好的闹什么离婚,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日子过太顺了尽想找茬。” 林珩:“······” 通话全程开着外放,楚羿听得清清楚楚。 他勾起嘴角,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道:“你助理还挺有良心的,不像某人,不仅不没有感谢,还说要毒死我。” 林珩被噎了下,道:“你要我怎么感谢?” 楚羿用勺子搅动碗里的豆腐脑,歪着头想了会儿道:“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有点想念。” 林珩冷哼一声:“不怕我毒死你?” 楚羿抬手拨了下耳尖那枚银色耳钉,眸光微闪:“我猜你舍不得。” 林珩:“有什么舍不得的?” 楚羿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婚还没离呢,你想直接做寡夫不成?” 林珩淡定的表情外壳瞬间裂了条缝。 憋了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蛋。” 脸颊却悄无声息浮上一层淡淡绯色,像霞光映照下的白玫瑰,清冷里透出一点暖,煞是好看。 吃完饭,楚羿换了身笔挺的西装去公司开会了,林珩留在家继续看剧本。 没过多久,门铃响起,一名不速之客来访。 男人很年轻,身穿一丝不苟的西装,戴着金边眼镜,自称姓王,是楚寰宇请的离婚律师,还带来了一份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 林珩随意翻着,以为无非是些想让他净身出户的条款。可看到协议末尾,竟赫然写着让他返还楚羿恋爱期间为他花出去的两百万。 他匪夷所思道:“这两百万是什么意思?” 王律师不紧不慢地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恋爱期间的银行流水,可以证明小楚总在这个期间共计给您大额转账两百多万。从法律意义上讲,这些财产都是以结婚为前提花出去的,既然您选择闪离婚,就有义务返还这部分财产。” 林珩一愣。 这钱都被原身花干净了,他兜里可半点没剩下。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冷静道:“离婚是我跟楚羿两个人的事情,轮不到你们来决定。在法律上,楚羿才是民事主体。” 王律师没想到林珩态度这么硬气,话锋一转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小楚总刚当上楚文科技总裁没两年,名下只有百分之二的股权。股权没有变现,留给他的就只有工资,他可没那么多积蓄。所以他给您转账用的卡都是他父亲名下的。” “......” 林珩眯起眼睛:“你想说楚寰宇才是我的债主?” 所以离婚律师才趁着楚羿不在来拜访他,为的就是让他脱层皮。 王律师微微一笑:“您很聪明,不需要我说的太明白。” 还真是豪门事多。 虽说楚寰宇将公司交给了楚羿打理,但本质上一点都没放权。他是白手起家的人,对待自己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掌控欲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提前在财产命脉上拿捏住了楚羿。 但让他签字是绝不可能的。 他在金钱上向来是锱铢必较,更何况是两百万之巨。 开玩笑,他还有两百万的房贷呢。 他将协议丢在桌上,冷冷道:“这东西你带走,我是不会签的。” 王律师顿了顿,礼貌道:“我劝您好好权衡,我们也不希望把这些家务私事闹上公堂。” 林珩不客气道:“不劳您费心,帮我带句话给楚寰宇。” 王律师:“您说。” 林珩意味深长道:“离婚闹得这样难看,恐怕对上市公司的股价不利。这笔账,请他好好算清楚。” 王律师心神一震。 他忍不住多打量了林珩一眼。 来之前,他只以为此人只是个脑袋空空的漂亮花瓶。 可一番交谈下来,对方冷静理智,沉着应对,半步不让,完全不像是楚寰宇描述的那样。 不过漂亮倒是真漂亮,一双漆黑的凤眸叫人过目不忘,即便冷脸发火时,也颇有一番韵味。 难怪小楚总那么喜欢他,就算走到了离婚的一步也还在维护着他。 赶走律师,林珩乘坐公交去往剧组。 一出文戏。 李寰盯着厅中舞姿曼妙的美人,手中紧紧攥着银酒杯,眸中暗流涌动,心绪起伏不定。 一曲舞毕,美人走到李寰跟前,为自己也斟了杯酒。还没来得及喝,被李寰一把钳住手腕。 “姐姐。”李寰沉声道,“你 何至于做到那种地步!我们的复仇,不需要你来牺牲!” 女人垂下目光,轻轻摇头:“前些日子我在大殿上献舞,裕王频频顾我,又赠玉与我,应对我有意,此时正是接近他最好的时机。” “这世上有千百种法子去实现大业,怎么就非得用美人计,当我这个做弟弟的死了不成?!” 李寰眼眶里布满红血丝,仿佛要滴下血来。 “这是一个机会,不能错过。若成,便能获得裕王的信任。” 女人抬起头,此刻眼中只剩下决绝的光,道:“你莫要再劝我,需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咔。”张导大喊一声,“非常好,这条过了!” 跟林珩演对手戏的演员叫金玲儿,扮演李寰的亲姐。她沉稳果断,勇气十足,愿意为了复辟大业去接近裕王,以身涉险。 金玲儿本人现实中却是个萌妹,活泼可爱话多,跟角色很有反差感。 “珩哥,你发现没有,最近咱们的对手戏我都不怎么了NG了。” 林珩微微颔首:“那不挺好,说明你进步了。” “明明是你戏好,带着我一起变好了。”金玲儿笑嘻嘻道,“对了,我看到昨天你上热搜了!” 她对林珩竖起大拇指,星星眼道:“舞剑舞得帅惨了,要不是我有对象,我肯定追你。” 林珩挑眉:“这种事直接告诉我好么?” 金玲儿撇撇嘴:“你是我在剧组里最熟悉的人嘛。我经验少,又新人,跟我搭戏的演员都不爱搭理我,我都能感觉到的。” “工作而已,不必多想,大家都是同事,正常相处就行了。” “唉,要是他们也像哥你一样对我这么有耐心就好了。你不知道,我超害怕跟宋时玉对戏,每次NG了都冲我翻白眼,脸可臭了。” 话音未落,她的肩膀被人从后方狠狠撞了一下,一抬头,居然是宋时玉。 对方刚才还在跟身边人微笑着聊天,脸上的笑没散,目光却骤冷下来,斜睨了两人一眼。 下一场戏正是金玲儿和宋时玉的,金玲儿烦躁地抓了下头发,生无可恋地跟了上去。 张非凑了过来,悄悄提醒林珩:“喂,你现在有家室了,别跟人家小姑娘走太近。” 林珩知道避嫌,点点头。 他只是觉得金玲儿很像刚跑剧组那会儿的自己,敏感,局促,不安。 好在当初的自己运气不错,遇上一位赏识他的贵人前辈,给他推荐了不错的机会。 贵人...... 莫名的他想到了楚羿。 当初他生活拮据,没钱参加艺考集训,是楚羿给他介绍了培训班。 他忐忑地拨通电话咨询学费,那头的老师态度很温和,说可以先学后交,考上了慢慢还就行。 后来林珩无意听到老师跟别人的对话,才知道楚羿早早帮他垫上了。 从那时起,他心里就憋了一团火,疯了一样的四处跑剧组,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早点还上楚羿的人情。 同龄人给予的资助,往往因为接受者的自尊心蒙上一层疑似“施舍”的阴翳,比长辈的提携更难以让人消化。 楚羿也算是他人生中的贵人,可自己总是不愿意承认。 对贵人,常常有所亏欠。 而他渴望的,从来只是一段底色平等的友情。 9. 第9章 晚上八点,剧组收工。 今天的一整场的戏,宋时玉都有些不在状态,连林珩在片场的动态都没关注,心里想到全是晚上贺铭吃饭的邀约。 他心里是怕着贺铭的,却又暂时需要对方,把握关系的距离这件事一度让他非常焦虑。 到了西餐厅,贺铭早已在包间等他。 对方显然很重视与自己的赴约。哪怕是周末也穿得西装革履,领带结打得端正而匀称,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布——见自己这件事在他很高的优先级上。 这愈发地让宋时玉焦虑。 他忽然瞥见贺铭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精致的表盘在灯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芒,星辰大海一般。 宋时玉记得自己也有块一模一样的,是他们在一起后贺铭作为情侣表送给他的礼物。 在后来某次争吵中,那块表被硬生生砸在大理石台面上,盘面碎了个彻底,自己的手腕也青紫了好几天。 想到这些,宋时玉后背冒出了一层薄薄冷汗。 他想过要彻底远离贺铭,可他想要的东西还有很多,欲望和胃口早已在上一世被撑得巨大,而单单靠他自己的能力是无法实现的。 就连今天剧组里跟他对戏的那个女二都敢明里暗里嘲讽他的戏没有林珩好。 若是连林珩的风头都压不下去,其他更远的目标又怎么能实现呢? 况且一部戏要是捧红了男配而没捧红男主,他这个当红偶像的脸往哪里搁?岂不是要被网友群嘲到死? 贺铭忽然开口:“这家西餐是不是不符合你的胃口?” 宋时玉一愣,连忙叉起一小块菲力塞进嘴里,边吃边含糊道:“没有没有,可能是今天拍戏太累了,有些没食欲。” 贺铭盯着他微微一笑道:“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下回咱们去吃。” 宋时玉小鸡啄米式点头。 一顿煎熬的西餐吃完,贺铭送宋时玉回家。半小时后,车开进了宋时玉公寓地下车库,光线一下子变得很幽暗。 贺铭:“下回需要帮忙直接给我发微信就行。你专心工作,不要浪费时间在跟那种三流货色计较上,对付那种人,也就一句话的事。” 宋时玉小声道:“我不太想给哥哥添麻烦,毕竟你工作已经那么忙了。” 这句“哥哥”让贺铭十分受用。 他微微一笑,伸手轻轻覆上宋时玉的手背:“我们之间就不需要这么客气了吧。我工作再忙,还不至于没时间关心你。” 宋时玉却像是被刺了一下,手指不动声色地蜷缩起来。他垂下眼帘,显出几分温驯乖巧道:“谢谢哥。” 正要拉开车门下车,便听贺铭悠悠道:“第一次来你家,不打算请我上去喝杯茶么?” 宋时玉一拍脑袋作刚想起状道:“最近真是缺觉缺糊涂了,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得请哥上楼坐坐,就是家里比较乱,哥你别笑话我哈。” “我开玩笑的。”贺铭淡淡地看着他,“下回再邀请我吧,今天很晚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宋时玉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贺铭忽又提醒道:“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宋时玉:“啊?” 贺铭微笑着递过来一件东西:“手机。” - 超市里。 林珩正对照着手机上列的食材清单,从商品货架上拿东西。 下周就是他们预约离婚的日子,他打算看好租房后就搬出去自己住。若不赶快兑现给楚羿做饭的承诺,日后再找机会也不太方便。 见他拎着一大堆食材回到家,老陈连忙道:“您怎么亲自去买菜了?想吃什么告诉我就行。” 林珩冲他摆摆手:“你休息吧,今天我下厨。” 他会做的都是些家常菜,从洗菜切菜到炒菜,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早就练过数百次。 不到一个小时,辣椒炒肉、宫保鸡丁、手撕包菜,排骨汤,三菜一汤便完成了。 一旁的老陈不由得暗自惊讶于林珩身上的反差感。 长得像雪一样清冷的人,站在人间烟火气最浓烈的地方,被食物温暖的热气包裹,仿佛一块冰落进了温水,一点点融化成温和的模样。 等林珩把菜盛出,一回头,楚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家,正抱着双臂倚在厨房门边,一副闲散少爷的吊儿郎当样子。 林珩:“你干嘛?” 楚羿笑眯眯道:“看有人给我做饭。” “这说的什么废话。”林珩无语道,“帮我盛米饭。” 楚羿去拿碗,路过时不忘调侃了句林珩的围裙:“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少男心,穿这么可爱的碎花款式。” “可爱的鬼,这是老陈的围裙。” “哦。”楚羿挑眉,“还挺适合你,穿上都显得慈眉善目起来了。” 慈眉善目的某人脸色一冷:“滚蛋。” 林珩做得菜锅气十足,加上考虑到楚羿口味重,又放了不少花椒辣椒之类的,楚羿抄起筷子,饿死鬼一样飞速炫完了一碗大米饭。 林珩皱皱眉:“你不会没吃午饭吧?” “别提了,今天忙得要死。这个月要披露四季度报,跟乙游那边公司的订单也得尽快签下,好多事情都堆在一起。” 林珩听他说了会儿公司的事情,默默道:“你对这份职业还挺投入。” “当总裁虽然累,但很爽。”楚羿坦诚道,“权力是最诱人的毒药,我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经营公司本身也很有意思,跟解数学题一样,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能让人热血澎湃。” 林珩可无法理解“热血澎湃”,碰到数学考试他只会“周身冰冷”。 哦对,楚羿还是学数学专业的。 厌屋及乌了。 光盘行动后,楚羿感慨了一句:“这个饭给我一种回到家的味道。” 语调因酒足饭饱变得懒洋洋起来。 林珩有些无语地看着他:“那也是我家的味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妈妈可是认了我做干儿子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楚羿笑笑。 林珩瞪了他一眼:“少不要脸了,我妈什么时候认过?” “你忘了?有回晚上我去给你补数学,你妈出门前跟我说的,说要是再有一个像我这样阳光帅气开朗的儿子就好了。” 林珩冷笑:“麻烦不要擅自加修饰词。” “我只是把阿姨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哼,就知道自恋······” 吃了半碗饭,林珩也放下了筷子。 “你这就吃完了?” “嗯。” 楚羿疑惑道:“你怎么老吃那么一点,不会饿吗?” “自己做饭就不太想吃。”林珩情绪不高道。 忙活一小时,吃饭十分钟,做饭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兴致品鉴自己的菜,林珩就是这样。 “那下回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还有做饭手艺?” “ 我给你来一道绿野冰鲜翠条、一道瑶池红宝蜜霜、一道玄玉园珍金豆。” 林珩被唬住了:“什么玩意儿?” 楚羿狡黠一笑:“就是拍黄瓜、糖拌西红柿和炒花生豆。” “······神经病。” 逗林珩总是很有趣。 楚羿支起下巴,目光认真起来道:“说真的,你想吃什么我可以试试,搞不好会开发出什么厨艺天赋呢。” 林珩扫了他一眼:“等你开发出来我都搬出去了。” “做个饭有什么难的——”楚羿忽然顿住,才反应过来林珩刚才说了什么,“等等,你要搬出去?” 林珩淡淡地反问:“离婚的人还有什么理由住在一起吗?” 楚羿哑然片刻,才道:“没有。” “这房子到时候也过户还你,楚寰宇弄了个离婚律师来找我麻烦,我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 楚羿愣了下:“他什么时候来找你麻烦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下午,我当场应付过去了就没跟你说。”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砂锅里的汤汁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不再汩汩地冒泡。 空气里还有食物残留的淡淡脂香,却在慢慢变成一种更为沉闷的余味。 楚羿沉默了很久,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捻动着,发出的细细沙沙声。 “其实我不迟钝。我能感觉到你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刻意疏远我,也包括现在。”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维持着某种平静的支点。 林珩心头咯噔一跳,抬眸望向楚羿。 楚羿松开了那块被他捻得皱巴巴的桌布,眸光暗了暗道:“只是我不太明白,我当你是朋友,自认为对你也挺好的,你为什么总是要远离我?” “还是说。”他微微一顿,“你从一开始就压根没看上我这个人,也没想过跟我做朋友?” 他的问题重重砸向林珩,像一堵墙,把林珩逼退到一个来不及反应的悬崖边上。 林珩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有些发懵地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心脏像是忽然被沉重粘稠的东西淤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时,防盗门吱呀一声响,老陈扔完垃圾从外面回来。 林珩的喉咙微微动了下,想解释什么,楚羿却已起身离席上楼了。 说话的氛围一旦被打断,想要继续的话题也断了。 林珩的视线落回刚才桌布上那块被楚羿捻过的凸起,那里的褶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抚平了。 就像楚羿刚才说话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愤怒和不满,似乎只是在平静陈述一件他已经发现了很久,早久不再惊讶的事情。 “其实我不迟钝。” “我能感觉。”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的呢? 毕业后的那次聚餐,自己离席的时候,楚羿匆忙从门口闯出来,难道是为了找他吗? 可一开始疏远自己的明明是对方啊。 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由自己先问么? 但以自己的性格,他不可能问,也问不出来,只会像照镜子一样,用对方对待自己的方式再对付回去。 林珩回到卫生间,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洗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凉的水在脸颊上蒸发。 仿佛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芜杂的情绪随着水痕一起,慢慢被空气带走。 10. 第10章 第二天,公司有早会,楚羿难得起了个大早,和林珩一起共进了早餐。 同一张餐桌,同样的两个人,上次吃饭时那个匆匆结束的话题,就好像还悬在同样的位置。 只是两人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当它只是掠过窗外的一阵风,来去不留痕迹。 可是那段未被铺开的过去,已经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成为了两人无法忽视、心知肚明的存在。 安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林珩向来习惯安静独处,此刻却感到微妙的不适。 不只是沉默状态的楚羿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他也意识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漠—— 可以在楚羿提出“你根本看不上我这个人”观点后放任不管,任由对方误会。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一句话在唇齿间过了好几遍,最后以尽量自然的姿态说了出来:“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楚羿不约而同道:“你晚上的戏什么时候结束?” 两人均是愣了一下。 林珩:“可能要到八九点。” 楚羿:“那我接你,下午刚好去那边调研子公司。” 林珩道了句“好”。 - 片场,张非跺了跺脚,一脸恨铁不成钢道:“好好的出来租什么房子?你是嫌楚总家的别墅不够大还是地库豪车不够多啊?要是能换我住该多好,白瞎你个没有福气的家伙!” “真搞不懂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婚。楚总对你那么好,长得还那么帅,要是给我这样的男人,我梦里都要笑掉大牙。” 林珩假装没听见他这些话,兀自道:“我最近打算看看房,你要是有便宜房源也可以介绍给我。” 张非彻底沉默,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道:“你小子真特么是油盐不进······算了,我也不想再管你这方面事情了,你自己别后悔就行。你不是要租房么,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合租,我舍友刚搬走,他住主卧,我住次卧。” 他的舍友确实是刚搬走,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张非不放心林珩一个人住。 这人前一阵子还爱楚总爱得死去活来,现在扭头就要离婚,放他一个人在外面,指不定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有损他俩的职业生涯。 见林珩面露思考,张非连忙又补充:“我那里在四环挨着地铁,去哪里都方便。房东我也熟悉,是我妈的老闺蜜,租金好说,都可以谈。” 林珩终于道:“行,收工了去你那里看一眼。” 今天是一段跟宋时玉的对手戏。 宋时玉扮演的裕王在酒楼认识林珩扮演的李寰后,觉得颇为投缘,约定结伴而行,抵达扬州后再分开。 途中,下榻的旅店突遇变故,一位当朝大员被谋害死在自己的房间内,凶器则在裕王的房间内被发现。 一时间,裕王被置于两难之地。 众人一口咬死他就是凶手,唯有跳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才能暂时洗清嫌疑。 可他又是微服出访,早在父王面前立下壮志,不查清盐税贪污之事不罢休,此时自证身份,恐怕会不利于查案。 关键时刻,李寰站出来为裕王作证,指出凶手在栽赃,帮他暂时解了围。殊不知,那把带血的剑正是李寰安排人藏的。解围也是为了拉进跟裕王的关系,获取信任,寻找复仇契机。 经此一事,裕王感激李寰,设宴招待。 宴席上,李寰的姐姐一袭红衣翩然从帷幕后走出。那副艳丽动人的面庞,分明是裕王年少时仰慕的白月光。 李寰以不胜酒力为借口离席。醉眼朦胧的他,却在背过身离开的那一刻,深深地向姐姐望去复杂的、不甘的、几乎心碎的一眼。 指尖紧紧扣入掌心的肉,压出深深血痕。 “很好,保一条!”张导朗声道。 金玲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个魅惑裕王的片段她一连ng了好几次。 张导说她的眼神不对,太直愣,不柔。她立刻就改,“柔”是柔了,又被张导说太做作。 最后还是林珩教她:“你别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先不经意看对方一眼,收住,再不经意看一眼,再收住。等走到对方身边了,却不再看对方,保留矜持而克制,这就叫留白。” 金玲儿恍然大悟,对林珩崇拜得不行。好像无论多么抽象的要求,到了林珩那里,总能给她分条缕析地讲明白,给出易操作的方法。 林珩多提醒了她一句:“你要多观察身边的人,思考同一种情绪由不同身份的人演出来都会有哪些区别,在脑子里建起一个日常素材库,这样演不同角色时都可以用到。” “明白了哥。” 金玲儿笑嘻嘻地敬了个礼,动作像猫和老鼠里的那只小黄鸟,乖乖的一只小兵。 “哥你晚上收工有活动不?我请你吃日料呀?这附近刚开了一家可火了。” “珩哥今晚有安排了。”张非生怕两人被传出什么绯闻,蹭过来煞有介事道,“晚上要跟他老公烛光晚餐呢。” 林珩嘴角抽了一下。明明是顺路搭车,说成是“烛光晚餐”,真是能扯。 “哥都结婚啦?!”金玲儿惊讶道,“原来你喜欢男人哦。” 林珩:“······” 真是解释不清这事儿了。 关键张非还在一边拱火:“他老公可帅了,楚文科技的老总呢。” 金玲儿愣了下,诧异道:“楚文科技我知道啊,国内产手机屏的大厂!他家老板我还认识呢,去年过年我们两家还一起吃过饭,好像是叫什么......楚羿?” 林珩:“?” 一起吃过饭? 等下妹妹你是什么来历来着? “楚羿,林珩,这对名字真有意思。”金玲儿暗自琢磨起来,“一个带1,一个带0,这不刚好······” 忽然意识到这么想实在是冒犯隐私,连忙双手合十拜了拜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 林珩:“······” 那你倒是放在心里吐槽。 收工后,助手跑来化妆间跟林珩说张导找他一趟。 “坐,别客气。” 张导笑呵呵地引林珩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根不?” “不了,谢谢。”林珩摇摇头。 “不会抽烟?难得啊。”张导有些意外道。 干这行压力太大,遍地是老烟鬼。而且大家都抽,你不抽的话,就没法跟同行打成一片、融入剧组班子。 林珩解释道:“会抽,但不怎么抽。” “可以可以,自律健康,我得向你学习。” 张导把自己的烟也摁了,顺势拍了拍林珩肩膀道:“我看你这几天戏都挺好,进步很大,自己回去下功夫了啊!” “谢谢夸奖。” “听说程可导演在外面办了个演技集训班,挺有名,不少人都去补习了,你不会也偷偷拜师学艺去了吧哈哈 哈哈······” 闲扯了一会儿,气氛还挺融洽。张导像是随口提起似的道:“我看你跟金玲儿关系挺好的,是不?” 林珩公事公办道:“我们有对手戏,接触比较多。” “得了,跟我就别藏着掖着了。”张导笑笑道,“来找你就是关于金玲儿的,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她这个孩子吧,第一次演戏,角色还挺重要。你们应该都不知道,她家有个亲戚在京城当领导,所以一上来就能跟宋时玉搭班子,起点比一般人高多了。不过这事儿你自己知道就行,千万别往外说,人家领导喜欢低调,传得沸沸扬扬也不好。” “我看你俩平日关系好,你就多带带她,你们年轻人也有共同语言。”张导颇为无奈道,“我太忙了,组里杂事儿多,有个宋时玉就够我操心的,忙起来真顾不上金玲儿。” 出来后,张非立刻问张导跟林珩说了什么,生怕又提了什么类似“让妆”的过分要求。 林珩把原委一说,张非瞪大了眼睛:“我靠,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咱们这剧组里神人可真多。” 正说着,一声敞亮的“珩哥”从身后传来。 金玲儿带着助理跟他们远远打招呼:“你也去停车场不?一起呀。” “来了来了!”张非最擅长见风使舵,一下子积极起来,拎着包就追了上去。 不用说,今天楚羿也是人群中最骚包的那一个。 上身黑色机车服,短得刚好露出一截窄窄的腰线。下身窄筒牛仔裤配,衬得他身高腿长。足蹬一双马丁靴,路灯下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整个人雄孔雀一般,大晚上不知道开的哪门子屏。 相比之下,老老实实裹着羽绒服,黑色牛仔裤的林珩质朴得像路边的一块石头。 林珩皱皱眉:“你不嫌冷?” 楚羿坦荡道:“冷哪有帅重要。” 林珩:“······” 两句话一下子将他们带回了日常的相处状态——楚羿总是善于用不着调的话将气氛变得活跃。 金玲儿盯着楚羿上下打量,总感觉跟记忆里那个衣着刻板严谨的人气质迥然不同。 “小楚总?”她不太确定地歪头。 楚羿这才注意到林珩身后还有个女生,愣了一下:“你是?” 金玲儿笑笑:“我是珩哥的朋友。” 楚羿咂摸了下“珩哥”这个耳生的称呼,冲林珩挑眉:“厉害啊珩哥,这么快就认识了妹妹?” 林珩:“······” 金玲儿:“楚总,你不记得我啦?我们一起吃过饭,当时你爸想介绍你当我男朋友来着。” 楚羿愣了一下。 原身的事,他哪里知道那么详细? 金玲儿调侃道:“当时你可拽可高冷了,都不爱搭理我,要不是你跟珩哥结了婚,我还不知道你喜欢男人呢。” 小姑娘虽是笑着调侃,语气里暗藏一些记仇的意思。 楚羿属实冤枉得很,干笑两声道:“还有这回事呢,我都快忘了。” “行了,这么冷的天就不跟你们多叙旧了,早点回去过二人世界吧。”金玲儿摆摆手。 她冲楚羿挑了下眉,煞有介事道:“嫂子,找到我哥这样好男人不容易,你可得好好珍惜!祝你们幸福!” 撂下话就一溜烟跑了。 楚羿:“······” “愣什么呢。”林珩挑眉,“好嫂子,快开你的车。” 11.第11章 难得一次在言语上占了上风,林珩勾了勾唇。 楚羿有点无语地笑了下:“差不多得了。” 他瞥向林珩,却因他笑得眸子里冰雪消融、浮起一层温润的光,目光不经意多停留了片刻。 他清了清嗓子道:“别光顾着笑,你助理住哪里,给我个地址。” 得知林珩是去张非那看房子,楚羿调整了下导航路线,先送他们去张非家。 到了张非家楼下,张非对楚羿热情道:“楚总,您上楼喝杯茶不?我妈前两天刚给我寄了新会陈皮,味道挺不错的。” 楚羿摇摇头:“这儿不好停车,我在车里等你们,你们多久结束?” 林珩:“十来分钟,看一眼就下来。” 楚羿比了个OK的手势。 林珩和张非上楼后,楚羿也从车里下来,观察起这个小区的环境。 房子楼龄看上去挺大,外体墙皮纷纷剥落成了大花脸,隐约露出里面的钢筋结构和保温材料。 楼梯口停着乱糟糟的自行车,道里一片昏暗,头顶是杂乱如麻的电线团,沉甸甸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这环境真不怎么样,跟别墅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可那又怎么样呢,林珩还是非要搬出来住,仿佛占他便宜难受似的,一点都不愿意欠他,跟从前一样。 林珩正站在张非家客厅里。 虽说这个小区老破了些,但室内别有一番洞天。房间干净敞亮,南北通透,家具配色复古别致,间歇点缀着绿植,淡淡的香氛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怎么样,还不错吧。”张非自豪道,“都是我布置的,原来可丑了。” “审美还不错。” “那可不,我是一个很有品味的人。” 林珩又去主卧看了看。主卧有个挺大的阳台,阳台外就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想必夏天阳光璀璨、窗外树影摇曳,到时候斑驳的光点落在地板上时,一定很漂亮。 “主卧多少钱一个月?” “原来是三千五,可以跟房东砍砍价,我估计三千二就能拿下。” 林珩比较满意,已经开始构思在主卧哪里摆一张书桌,用来日常读剧本了。 忽然,门口电子锁突兀响起一阵滴滴的警报声,几声后,电子女音反复提示“输入失败、密码有误”。 张非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猛烈的撞门声传来,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咒骂。 “张非,你个贱人,才走两天就把门锁换了是吧?你能耐了!” 王永成?! 张非汗毛倒竖,心紧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林珩皱眉:“谁啊?” “我前舍友。”张非顿了下,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兼我前男友。” 林珩:“······我服了你了。” “姓张的,还他妈不给老子开门是吧,不开我砸了!” 门被拍得震天响。 隔壁邻居听见动静打开门,埋怨道:“什么人啊,孩子学习呢,吵什么吵——” 话才说一半,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她默默缩头关上门,假装无事发生。 张非在门内紧张地问:“你又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回来?!” “你个臭*子早跟刘飞勾搭上了是不是?!居然敢他妈绿我!!” “要不是属你个臭傻逼舔我舔得最卖力,我能看上你这种货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 不堪入耳的话响彻楼道,张非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房东也住在这栋楼里,是他妈的老相识,再骂下去要是被他妈知道就完蛋了,他还没在家人面前出柜呢。 张非小心翼翼开了条门缝,门瞬间被撞开。他重心不稳往后栽去,咕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啪的一声狠狠挨了王永成一耳光。 王永成边骂边揍:“让你绿我,也不看看你爹是谁,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跟他硕大的体格相比,张非瘦小得像只白斩鸡,一丝还手的余力都没有,被摁着连揍了好几拳。 林珩一个箭步冲来,钳住王永成的腰朝反方向掼去,将他掀翻在地。 谁料王永成反应极快,背触地面的一瞬,立即反掣住林珩肩膀,腰腹一拧便借着体重优势翻身而上,将林珩严严实实压在了身下。 “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傻逼玩意儿——” 拳头正要落在林珩脸上,王永成愣住了。 他是如此贴近地挨着一张完美无瑕的美丽脸庞,美得利落干脆、直截了当,给他的视觉神经造成了极大冲击。 就在他有点发懵的瞬间,林珩给了他一拳。 王永成极少遇到挨揍的情况,盛怒之下早已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情,抄起玄关摆的花瓶就朝林珩脑袋砸去—— “我他妈弄死你!” 张非抱着脑袋在一旁尖叫。 然而令他害怕的一幕没有发生。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王永成身后闪过。 下一秒,王永成的头发被人一把扯住,精准而野蛮的力道逼着他的身体以极限的角度仰去,脖颈线条绷到了极限。 他看到了一张倒悬着的、面无表情的脸。 高眉深目,五官的轮廓被逆光雕琢得格外锋利。 目光冷硬得像是两片寒气森森的刀片,不动声色地俯视着他,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是要抽走他的三魂七魄。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被人抓住头发带着脑袋向玄关砸去。 砰! 砰! 砰! 咣当—— 玄关五金被撞落,半截柜门掉下来,震得地板上蹦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你想弄死谁?” 楚羿低低的声音几乎贴在王永成耳边。 鲜血沿着王永成的脸往下流淌,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 克制住强烈的眩晕和头痛,他摸索着找到地上碎裂的花瓶瓷片,直朝楚羿手上扎去,谁料楚羿的手劲儿极大,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锋利的瓷片几乎嵌入他的手背,他跟不知疼似的,半点也没松开。 林珩心脏一阵狂跳。 他从未听楚羿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更没见他打过谁。 他脸上总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和不着调的懒散感,很难让人觉得是会打架的人。 只愣了一瞬,他连忙扑过来帮楚羿摁住王永成,迅速报了警。 晋城市医院。 林珩一接受完警察的询问,立即去手术室找楚羿。 送进手术室前还是鲜血模糊的一双手,出来已经 被包扎得粽子一样了。 医生:“瓷片扎得很深,估计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林珩心头一紧。 “每天换一次药,伤口不能碰水,不能吃牛羊肉海鲜之类的发物,饮食一定要清淡。”医生看向林珩,强调道,“实在要洗澡的话,家属帮着点,知道吗?” 想说不是家属,话到嘴边却卡了壳,林珩最终点点头。 缴完费,两人在走廊长椅坐下等着取药。 林珩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那些预演好的话仿佛卡在喉咙里的一块炭火,吐不出来,又烫得他发疼。 最终,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句不轻不重的:“你是不是傻啊,让他用瓷片扎你?” 楚羿缓慢地眨了下眼,似乎在体味他这话里蕴藏的意思。 “我可以不把这句话当成是骂我傻,而是关心我吗?”他歪歪头。 “······随你。” 楚羿换上云淡风轻的口吻道:“他要是不扎我,受伤的就是你了,伤我总比伤你好吧?” 这话简直没有逻辑。 “什么叫伤我总比伤你好?”林珩皱皱眉,“我比你矜贵?” “我这叫尊老爱幼。”楚羿不着调地笑笑,“是吧,珩哥?” 末尾“哥”字还被他故意咬重了一些。 林珩:“······” “受伤了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不疼么?” “其实还可以,不算很疼。” “那是缝线时给你上了麻药,等药劲儿过了就开始疼了。” 楚羿左右翻看着被裹得紧紧实实的手,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笑了出来,将手冲林珩伸了过去。 林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干什么?” 楚羿:“猜一个梗,测试一下你的幽默感。” 林珩没什么心情,但看在病号的份上还是耐着性子想了会儿道:“猜不出。” 楚羿:“伸出圆手。” 林珩:“······” 其实也不全然是圆手,手指头还留在外面,只是包扎得很厚,加上创口牵制,手指只能小幅度微微动一动。 楚羿:“不好笑吗?” 林珩挑眉:“够冷的。” “就是想让你笑一下。”楚羿一脸无所谓道,“表情这么严肃干嘛,又不是很严重的伤。” 林珩垂下眼帘:“那也够你难受上一阵子了。” 这时,手机嗡的响了一声,他看了眼便从椅子上起身。 “你的药排到了,我去取一下。” “我在这儿等你。”楚羿斜靠在走廊长椅椅背上,懒散地晃了晃长腿。 取药窗口的医师不知跑去哪里了,等了有十几分钟人才回来。等取完药再回到走廊里,楚羿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的头后靠着白墙,闭着双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眉宇间平日总挂着的游刃有余的松弛不见了,只笼着一层淡淡的疲倦。 就这么在人来人往、嘈杂的走廊里睡着了。 走廊挨着侧门,冬日的冷风从门缝窜了进来。 林珩解开围巾给楚羿绕上,轻轻拢好。 指甲尖不小心碰到楚羿右耳那枚银色吊坠耳钉,是沁人的冰凉。 似有所感一样,楚羿的头偏了偏,脸颊轻轻蹭了下林珩的手背。 12.第12章 “椅子上冷,回家睡吧。” 耳边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像风掠过林梢,树叶纷纷攒动,带着令人平静而安心的音调。 楚羿睁开眼,下意识想揉一下眼睛,抬手才想起刚包扎完。 他的眸子滞涩地转动了一下,嗓音有些沙哑道:“我睡着了?” “嗯。” 楚羿穿得少,醒来后才觉得胸膛有些凉,冷意隔着半敞的大衣往身体里渗。 可脖颈间又很暖和,冷暖对比如此明显,他不由得低头一看,林珩的白色围巾正围在自己脖子上。 羊肉质地十分柔软,轻抚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有些舒服。 他不动声色将脸往里面埋了埋,嗅到了很干净清冽的皂香。 “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小时,怕你感冒就把你叫醒了。” 这时,被警察问完话、处理完伤口的张非穿过长廊,找到了他们。 他脸上贴着纱布,看起来惨兮兮的,愧疚道:“对不起,把你们都连累了,还害得楚总受伤了,我、我······” 楚羿摆摆“圆手”,淡淡道:“你们没大事就好,我这是小伤。” 林珩皱眉问他:“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人?我听警察说他还有过犯罪案底。” 张非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参加老乡会认识的,谈了没几个月就发现他喜欢赌球,还总跟我借钱,我早就想跟他分手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提。前一阵子他工作外调,才以异地为借口提了分手。” 林珩又问:“那他说的刘飞又是谁?” 张非坦诚道:“是最近在追,还没追到手的男人。” “······” 贵圈可真是······ “哦对。”张非忽然想起刚才警察对他说的话,“王永成被拘留了,十五天。” 林珩冷哼一声:“这种人得关留个一年半载的才能长记性。” “可不?”张非心有余悸道,“就他那个力气,要不是你们来帮我,今天非把我揍住院不可,回想一下都觉得好吓人。” 林珩正色警告他道:“以后交友得谨慎。” 男同就算了,还惹上个超雄男同。 张非小鸡啄米式点头:“是是是。” “对了,我想起来咱们都还没吃晚饭呢,现在九点多了,我请你跟楚总吃个夜宵吧,就当是赔罪和感谢!” 他的眼里满是快要溢出的歉意。 林珩看了眼楚羿道:“这位病号现在只能吃清淡的东西了。” “那刚好,我们可以去喝粥。” 张非热爱美食,没事就经常探店,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这附近有家很有名的粥店,招牌是玉米排骨山药粥,刚好适合病人,怎么样?” 没等林珩回答,楚羿轻轻撞了下林珩的肩膀,站起身道:“走吧,我早就饿了。” 粥店生意很好,即便是大冬天晚上,店里也坐得满满当当。热腾腾的粥带来温暖的水汽,蔓延上玻璃,将店内人影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朦胧的光。 落座后,楚羿和林珩要了份招牌山药排骨粥,张非要了份鸡丝菌菇粥,又照着餐单加了几份店里最贵的小菜。 “等楚总伤好了,一定请你们吃大餐。”张非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这家店虽然味道还可以,但请客还是有点寒碜。” “这不就挺好?”楚羿笑了笑,回忆道,“以前冬天上学,早晨我就爱喝一大碗粥,一碗下去浑身都热乎了。” 林珩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高中有段时间,楚羿经常来他家铺子吃早点,和林珩一起上学。离早自习还有富余时间的话,还会帮店里收收零钱。 那会儿楚羿倒不像现在这么嗜睡,常常一大早就跑来店里。 莫非年纪轻轻身体就不行了?林珩不由得多看了楚羿一眼。 楚羿莫名道:“怎么了?” 林珩:“······没什么。” 楚羿:“那你先帮我个忙。” 他举起包扎的手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示意想先摘一下。店里很热,戴着围巾怕不是要闷一脖子的汗。 很快,砂锅粥端了上来。 粥很烫,咕噜噜地冒着泡儿,蒸腾出的热浪裹挟着新鲜食材的馨香,让饥饿已久的胃蠢蠢欲动。 拿起勺子的手也蠢蠢欲动,除了楚羿。 意识到这一问题后,两道目光几乎同一时刻汇聚在楚羿身上。 楚羿微微一笑,将双手大大方方摆在桌上,带着一副等着人来伺候的优雅与松弛。 张非紧急避险:“朋友之夫不可欺,我就不参与了。” 一下子被架上了的林珩:“······” 楚羿转身对林珩,笑容更灿烂了:“那没办法,只能有劳一下病人家属了。” “······” 林珩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好久,凉得差不多了才慢慢递到楚羿面前。 楚羿眨眨眼:“你得坐我近点,不然我得伸着脖子有点累。” 林珩只得将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一口接着一口,吹得林珩腮帮子都隐隐有些酸。大半碗粥下去,楚羿又想尝尝别的,开始指点江山: “我想吃蒸饺。” “尝尝那个笋。” “来一根红米肠。” “给我张面纸。” “欸忘了我没手接,帮我擦一下吧······” 这辈子第一次给人擦嘴,耐心正以肉眼可见地速度从林珩那张清冷的脸上一点点剥落。 楚羿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红米肠,却精准接收到了空气里某种微妙的信号。 他将食物咽下去,直了直背,礼貌性地向桌面撤开少许,用一种极其正式的语气宣布道:“我吃饱了。” 时间卡得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巧踩在林珩耐心进度条耗尽前最后一秒。 技术难度堪称悬崖勒马。 林珩收回喂饭的手,没说话,潜台词却飘在空中透明的弹幕里,上面写着“算你识相”四个字。 见桌上饭菜吃得差不多了,张非问道:“楚总的车是不是还在我家楼下呀,待会儿你们怎么回去?” 把车停在那么混乱的小区,明天再见都不知被剐蹭多少回了。虽说地库里有不少豪车,但楚羿也是惜物之人,想了想道:“先打车去你家,我喊管家过来带我俩回去。” 他扭头对林珩道:“你有老陈的电话吗?” 林珩摇头。他自始至终没打算在别墅里常驻,所以也没存老陈的联系方式。 “那你帮我拿下手机,在右边裤子口袋里。” 林珩坐他左边 ,还得面前前绕过去找。 对方今天穿的虽是宽松牛仔裤,但胯处布料收得挺紧,手刚探进去,就感受到了腿部紧实的肌肉。 “······” 在这个到处都是男同的世界,干点正常的事都感觉怪怪的。 手机的金属外壳很滑,加上被推到了口袋最深处,林珩捞了个空,单纯地摸了下楚羿的大腿外侧。 楚羿挑眉:“什么意思,吃我豆腐?” “呵,想多了。” 第二回,他直接将手探至口袋最底,忽视被肌肉挤压的触感,捏住手机两侧一把抽了出来,随即轻轻拍在餐桌上。 楚羿手指“优雅”地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很快接通了老陈的电话。 三人打车回到张非小区时,老陈已站在楚羿车边上等着他们了。 一看到楚羿两只手包扎得粽子,比电话里描述的惨多了,老陈急慌慌道:“这手好好的怎么弄成这样了?!” 楚羿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仍是只说是皮肉伤。 “虽是皮肉伤,这伤在手上比伤在其他地方可麻烦多了。无论生活还是工作,谁能离开用手呢?” 老陈语重心长道:“以后碰到这种事情千万别再逞强了,第一时间就报警。万一对方下了死手,就不只是皮肉伤这么简单了。” 张非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是我的错,我给楚总和林哥添麻烦了。要不是他俩救了我,今天我得丢掉半条小命呢。” 老陈叹了口气,没再唠叨什么了。 要走时,林珩喊住了张非道:“这房子我暂时就不租了,你该找舍友就继续找吧。” 楚羿敏锐地听出了话里话,凑了过来。 “不租了?某人不会是良心发现决定留在家照顾伤患了?” 林珩凉薄道:“你不是有钱么,多请几个保姆助理又不难,还需要我照顾?” 楚羿耸耸肩道:“我不喜欢不熟的人入侵我的私人空间。” 林珩心说你放屁。 当时他俩不熟的时候,也没少见楚羿侵犯他的私人空间。 这人纯纯双标怪。 但是不管怎么说,楚羿受伤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这时林珩才想到了一件事,居然到现在还没问楚羿。 “对了,你一开始不是说在楼下等我们,后面怎么上楼了?” 一想到这事,楚羿露出有点无语的表情。 “那个王永成在楼下路过我的车,骂了我一句,我气不过,又看他气势汹汹地上了楼,第六感不好,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他骂你?”林珩意外道,“骂你什么了?” 楚羿忍不住翻翻眼睛,哼唧一声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他骂我是个装货,在老破小区里开什么法拉利,应该去开货拉拉。” “······” 好神经,好傻逼,有点惨,又有点好笑。 林珩嘴唇微动,喉咙深处传来一声很快被风声吞没的轻响。 楚羿瞥见他放松的唇角,挑了挑眉道:“你这人好没良心,我讲笑话你不笑,听见我被骂你笑了。” 林珩的表情一下子恢复如常,道:“我没有。” “随便吧,反正有的人浑身上下嘴最硬。” “······” 13.第13章 老陈开车和楚羿完全是两个风格。 楚羿喜欢充分体验跑车起步时的加速度,尤其是发动机轰起来的那种炮音。 而老陈,把法拉利活生生开成了老头乐,就这么一路慢悠悠地在高速上溜达,被后面的车催促着摁喇叭滴了好几声。 汽笛声又响起时,恰好林珩和楚羿的手机忽然同步嗡了一声。 林珩低头一看,是一条通知短信。 【晋城市经开区民政局】:您预约的2026年1月7日14:00-16:00在经开区婚姻登记处的离婚申请,即将于明日开始办理······ 明日! 最近事情太多,林珩差点忘了预约的离婚时间。 这条信息的到来一下子让眼下的情况变得有些微妙。 楚羿的手起码要两三周才能拆线,在此之前都得跟他住在一起照顾他。 但明天去提交离婚申请的话,继续住在一起难免有些怪异。 况且他已经被楚寰宇盯上,再不搬走不正是用行动证明对房子有所图谋么?万一楚寰宇又来给他整点麻烦事儿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楚羿。 他应该是也看到了短信,但此刻一点反应也没有,靠在后座的靠枕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车窗外流动的风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灯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一面是林珩看得见的,永远充满神采、熠熠生辉的样子。另一面隐藏在晦暗阴影里,随着光影的移转,只片刻地展露出来。 林珩的思绪不由得滑向楚羿受伤的那幕场景。 那画面太清楚了——瓷片扎下去的那一刻,楚羿的瞳孔骤然紧缩,那种自然流露的疼是骗不了人的。 可紧接着,他的眼里浮现出了一种极短暂的、极易被误解为解脱的快意。 像是一股被压住的泉水终于从地面的缝隙里涌出,混在痛楚的情绪里,叫人看不太分明。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楚羿眉宇间那道绷紧的弧线慢慢松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一般,表情一点点归于平静。 因为职业缘故,林珩研究过微表情,可那一刻楚羿的表情,他却怎么都读不懂。 他在想什么呢? 明明距离自己那么近,却好像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某个重要的东西藏进了秘密的暗室。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 别墅区静悄悄,车轮摩擦过地面的声音显得突出刺耳,不知谁家的狗吼了两声。 楚羿后半车程睡着了,直到一侧车门被打开,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林珩唤他,楚羿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鼻音,有些浓重的倦意。 林珩转头吩咐老陈:“他这手碰不了水,不好洗漱,麻烦您准备下漱口水和洗脸用的那种湿巾。” 老陈:“好的,我待会儿拿上楼。” 开了一天的地暖,卧室里温暖得仿若春天。 林珩接了杯热水,让楚羿先把今天的药吃了。 房间里太热,他回卧室换下外套、再折回楚羿房间的功夫,楚羿已经歪倒在床上昏睡过去没声儿了。 林珩仔细查看起刚才吃的药,发现有一款止疼药里有催眠的成分,这才放下心来。 床上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楚羿却还穿着整齐的外套、外裤和鞋子,跟一个在街上走路走的好好的人被猛地给锤晕了、直接拽上床的状态没有差别。 林珩在外衣不沾床这个观念上有点执念。 他先把鞋带解开,脱掉了楚羿的鞋子,又拽着胳膊将人在床上摆正,顺势把外套也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黑色毛衣。 毛衣质地柔软而贴服,把人的身材裹得明明白白。宽阔平直的肩线、饱满的胸廓、腰部收窄的弧度被清晰地勾勒了出来,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倒三角型。 随着呼吸节奏,肌肉也规律地起伏着,隐隐透出蓄势待发的张力。 这家伙的身材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 说不羡慕是假的。 林珩自己虽有些肌肉,奈何骨架偏细,肩膀也没有那么宽,恐怕专门练也练不出这样赏心悦目的体型。 林珩短暂地“观看”了会儿,正要准备继续脱,忽然发现毛衣领口有些窄,怕到时候勒住楚羿脑袋,想了想还是作罢。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裤子。 外裤比外套更脏,又坐医院又坐出租车又坐餐馆的,是最应该脱的。 林珩自我说服了两秒,伸手咔嗒一声解开了楚羿的裤腰带。 解开的一瞬,他的视线几乎是从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平角内裤上秒弹开。 他将目光看向别处,伸出手指勾住了腰部的布料,三下五除二地往下一拽,动作快得像处理什么易燃易爆的危险品。 脱外裤时楚羿似有所感,还哼唧了两声。 - 次日没有戏,林珩头一回睡到自然醒。 醒来时,房间内笼罩着一层微薄的凉意。林珩拉开窗帘一看,外面果然下雪了。 雪积得很厚。道路、花坛里、建筑顶,所有带着棱角的地方都一层圆润的雪抚平了,天地间浑然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 林珩倚在窗边,享受着清晨难得的平静时分,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显示是张非的电话。 张非声音焦急道:“你醒了?快看微博,你有麻烦了!” 林珩疑惑地打开那个平时几乎不会看的软件,几条可能高度相关的热搜赫然挂在首页,用词夸张,引人注目。 “某L姓男星被拍深夜密会多位资本圈大佬,疑似插足他人家庭。” “某L姓男星私生活混乱。” “业内曝某L姓男星'饭局价'不低于六位数。”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随便点一个进去,就会有人在评论区指路是近期《青云记》剧组意外爆火、刚上过热搜的某个男演员。 手机那头的张非还处于惊吓中:“你都不知道我今早的心情有多跌宕。一开始幸灾乐祸谁家哥哥塌房了,点开一看是自家哥哥!一连三条热搜,这特么肯定是有人在针对你!” 林珩脑海里只有一个人选,道:“宋时玉。” 张非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气:“你说你,刚事业有点起步又碰上这种事。我之前怎么提醒你的,老老实实工作,不要走捷径碰那些乱七八糟的······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还是赶快想想怎么公关吧。” 林珩仍在翻看那些热搜词条,发现部分爆料的内容并不陌生 。 刚穿书时,他就在网络上检索过自己的新闻。有好几个娱乐记者爆料说他委身辗转于多名金主,私生活非常混乱,不过都没拿出什么证据,加上他咖位太小,在娱乐圈有点查无此人,当时根本没引起什么水花。 这一回的爆料却提供了些照片。 KTV里,酒店门前,巷子里,停车场······或挽着手、或揽着肩、或亲密地拥吻。 照片里无一例外都有林珩的脸,而丑闻里的另一位,不是面目模糊就是被打了马赛克,但从身型能看出来有几张不是同一个人。 此外,照片还都“细心”地附上了拍摄时间水印,为证明林珩曾在一段时间内同时周旋于好几位“金主”之间。 “楚总玩微博吗?他不会也看到热搜了吧?”张非在电话那头有些紧张地问。 林珩顺着半敞的房间门向对面看去,“他还没睡醒。” “没睡醒?那太好了!你赶紧去把他手机电池抠了,把家里网拔了,千万别让他看到网上这些消息,等过几天舆论热度说不定就下去了。” “······这有什么意义吗?” “我是为你好。”张非病急乱投医道,“万一你真成劣迹艺人了,至少楚总还能给你一个家。” “需要我给什么?” 楚羿的声音忽然在门边响起,林珩一抬头,发现此人倚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 林珩:“你······” 目光向下,他惊讶地发现楚羿给自己穿上了睡裤。 “看什么?以为我没穿裤子么?” 楚羿挑眉道:“我真服了,你不帮我把毛衣脱了,下身倒是扒得就剩条内裤,害我夜里热醒两回。” 林珩目光微微闪躲了下:“那是你毛衣太紧了,你又睡着了,我怕一脱就把你弄醒。” 楚羿眯起眼睛:“还好内裤也是紧的,不然也得被你扒了。” “哇哦,你们在聊什么劲爆的事情。”张非在电话那头不嫌事大地凑热闹。 林珩:“······你哇哦个头。” 正说着话,楚羿一脚迈入了林珩的房间。 他环顾四周,林珩卧室收拾得整洁干净,几乎没什么杂物,只有书桌上摞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剧本,周围散落着几只彩色荧光笔。 房间里还有一把真皮沙发,明明刚好够他坐,但被他直接无视了。 他两腿一迈,径直来到林珩床前,大大方方在床沿坐下,顺手拿过一只靠枕垫在后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张非生怕楚羿知道林珩的丑闻,着急忙慌地掩盖道:“我俩就是煲煲电话粥,随便聊聊,没聊什么。” 楚羿挑眉道:“大早上就煲电话粥?你们关系还真好。” 张非支支吾吾道:“我们姐妹间是这样的,总有聊不完的话。” 楚羿以为自己听错了:“姐妹?” 张非:“哦哦,就是我们圈子里的一种叫法,两个0之间的友谊,一般就叫——” 电话被林珩一秒摁掉。 “······” 气氛短暂的陷入沉默。 林珩:“闭嘴。” 楚羿挑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14.第14章 听完事情原委,楚羿拿出手机也开始翻起微博来,依旧是用一根手指戳来戳去地划拉着。 “业内曝某L姓男星'饭局价'不低于六位数。”楚羿匪夷所思道,“这不纯粹造黄谣么?” 林珩:“这种辟谣反而简单,主要是那些照片。” 留下互联网案底,就算演戏上再有天赋再努力,职业生涯也看到头了。 他只改变得了“林珩”的未来,改变不了他的过去。“林珩”这个形象,注定是两个灵魂作品的结合。 楚羿仔细端详那些照片,奇怪道:“这些照片里怎么只有你露脸?”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林珩道,“可能是买热搜的人只是想整我,不想去惹那些所谓的‘资本圈大佬’,要么是不露脸要么就是被打了马赛克。” 楚羿:“你手机里有存什么疑似的联系方式吗?” 林珩摇摇头:“这是个新手机,没跟旧手机做数据迁移,里面东西很少。” 楚羿沉吟道:“也可能是原身知道自己要结婚了,故意把东西清除了,只是没想到狗仔那里还有照片。不过我看有的照片拍摄时间都是一两年前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曝出来?” 这些狗仔的路数林珩还是了解一些。 他解释道:“一拍到就发出来没法实现利益最大化。” “狗仔一般先联系艺人本人,对方觉得这些照片有威胁就会花重金买下来。如果艺人咖位比较小,可以等对方火的时候再去威胁勒索。再就是卖给这个艺人的对家或者仇人,就像你之前操作的那样。” 楚羿轻轻啧了一声:“看来我有进军娱乐圈的天赋。” 林珩挑眉:“当无良营销号的天赋吗?” 楚羿:“······” 手机铃声再一次响了起来,被挂了电话的张非重新打了过来。 “怎么突然挂我电话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林珩随口解释道:“刚才信号不好。” “行吧。楚总这会儿还在你边上不?” “在。” “不然你——” 他想暗示林珩先支开楚羿,结果被楚羿插了一句:“我都清楚情况了,不用瞒我。” “啊······” 张非大脑卡壳了两秒。 他本以为楚羿会是震怒、惊讶、失望,结果什么都没有,对方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聊晚上吃什么一样寻常。 恍惚了会儿,他才想起来另一件要说的重要的事。 “刚才又有新爆料了你们快看看,这回还关系到楚总了。” “什么?” 新热搜的内容是——“某L姓男艺人被拍现身民政局,疑似因私德问题被离婚”。 这下林珩的头是真有点大了。 一上午给他连买四条热搜,当演员以来他都没这么热闹过。刚才他打开账号后台看了眼,追过来骂他的私信早就999+了,用词都挺不堪入目。 林珩点进营销号文章,配图是自己和楚羿在民政局里那天的照片。 这件事倒不是狗仔爆出来的,而是纯属巧合。 起源于一个自媒体博主分享自己的离婚经历,顺手po了张民政局大厅的照片,好巧不巧人群里有一个林珩,被吃瓜群众一眼认出,顺势拔出了旁边楚羿的身份。 很快,评论区就有了上万条留言。 “私生活混乱还结婚,这不祸害人么?” “有过那么多金主还愿意跟他结婚,也不嫌脏。” “谁让人家长得好看呢,这个时代颜值即正义。” “他那个古装真是惊为天人,怎么刚火两天就塌房,被谁盯上了吧?” “这能算塌房?他有粉丝么他就塌房?” “前夫哥也是演员吗?照片里好帅啊。” “不是演员,是素人,楚文科技的总裁。” 随即有人po上了楚羿的百度百科截图,于是讨论更热烈了。 “我靠,楚文科技的老总这么帅吗!” “忽然有点佩服林珩,怎么搞到这么帅的金主结婚的啊!” “前夫哥这种颜值也能成接盘侠?看来是哪哪都好就是眼神不好。” “真别说,这俩的颜值还挺般配······” “草,楚文科技总裁这么帅吗,当年我拒了他们的offer啊,我恨!!” “人家楚总是gay你是吗?” “我是啊!所以我恨啊!!!” “有没有楚文科技的员工?你们平时真吃这么好吗?” “兄弟,包吃好的,楚总一米九,颜值身材衣品在线,顶配alpha,公司好多暗恋他的!之前两任秘书都因为暗恋总裁被开除了。” “楚总您在冲浪吗,你看看我!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是心思单纯的直男,985本top2硕,三段大厂实习两篇顶会,最擅长吃苦耐劳,为领导分忧,天选牛马!” “你搁微博评论区Boss直聘呢是吧?” “有楚文科技的hr吗?我也有一份简历想要投递,求捞求捞!” “楚文待遇超好的,食堂也巨好吃,他们上周才开始新一轮秋招,冲!” “可恶啊为什么是校招,我已经毕业了啊,蹲一个社招!!!” 话题逐渐走偏,甚至单开了一层楼讨论楚羿,还有人还跑去关注了楚羿的微博。 原身很早就开了微博并进行了认证,只是不怎么用,上一条还是两年前公司年会的照片。 楚羿皱眉道:“这帮人造谣完你又反过来捧我,真好笑。” 林珩见怪不怪道:“娱乐至死,哪里有乐子哪里就有观众。” 话音未落,楚羿便接到了公司秘书的电话,提醒他赶紧看一眼今天股价。 打开证券软件,楚文科技绿油油地挂在自选股列表里。截至11点钟已经狂跌17个点,距离跌停只剩一步之遥。 实控人婚变总是被视为上市公司的重大负面信号和潜在风险。 股票投资者们可不管总裁帅不帅,只要感受到哪怕一点的危机,一窝蜂便开始恐慌地抛售股票。结局通常就是导致企业一个跌停连着好几个跌停,短期内都会处于跌跌不休的状态。 楚文科技现在的股价刚好处于历史高位,不少散户一下子被挂在了山顶,在评论区哭爹喊娘,更有甚者集结大家去集团门口游行示威的。 一时间楚羿手机嗡嗡震个不停,不少大股东打电话来质问情况。 林珩:“没想到还会给你招来麻烦。” 楚羿愣了下,抬眸认真道:“跟你没什么关系,要说导火索,估计是上 回我出主意给宋时玉使绊子的事。” “那一招是有点贱贱的。”楚羿无奈道,“估计是触动到了他哪根敏感的神经。” “想那些都没用了。”林珩摇摇头道,“还是先研究一下怎么公关,减少舆论的负面影响吧。” 张非曾经在公关团队实习过一段时间,对公关套路有所了解,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这种情况一般就是先发律师函或是声明函表示信息不实,将对造谣者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如果可能的话,找营销号爆出其他艺人更劲爆的黑料,转移公众视线。等这阵子舆论过去了,让林珩做点慈善公益,找营销号写点小作文,把名誉往回补一补。” 好一套丝滑小连招。 楚羿:“那照片怎么办?” 张非思考了一会儿道:“就说是p的或者是AI出图,反正现在大家都爱这么辟谣。” 一句话提醒了林珩。 原著给林珩设定的是反派,加之此前确实爆出过类似黑料,所以他们先入为主认定这些照片是真的。可如果这些照片的确不是真的呢? 林珩:“假照片是不是能通过技术检测出来?” 楚羿:“现在AI图片都会留电子水印的,我传给技术部门看看。” 那头行动速度很快,不出到十分钟便有了结果——居然没发现这些照片有什么技术上的漏洞和问题。 张非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道:“虽然没寄托于这些照片都是假的,但有一张假的也好啊,一张也能调转舆论风向了。” 房间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林珩没有说话。 从刚才开始,左侧太阳穴就有一根筋在疯狂抽跳,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但他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思忖良久后,林珩抬起头出乎意料道:“还可以赌一把。” 楚羿:“赌什么?” “赌宋时玉还不至于为了我去惹照片上那些没有露脸的老家伙。” 林珩顿了顿后话锋一转,对楚羿道:“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哦?”楚羿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感兴趣的表情道,“说说看。” “只要宋时玉不去揭示那些没露脸的人是谁,就实锤不了'我'被包养过,也证明不了'我'插足他人家庭,那些照片完全可以说是我的正常恋爱经历。” “虽然有些勉强,但只要你这个现任丈夫声明婚前知晓我的恋爱经历,且没有离婚的打算,这一切就都可以糊弄过去。” “在观众眼里你是那个被绿了的苦主。他们最想看到的戏码是你向我发起复仇,让我这个负心汉落得一个悲惨下场。如果你不按剧本走,他们自然会失落地离开这片舆论场。” 一番话说完,林珩面色不变,心跳却变得有些急,一种微妙的忐忑在心底蔓延开。 明明是他先提出离婚,现在又想重新将楚羿拽下水······ 他清楚,自己赌的根本不是宋时玉怎样,而是楚羿能否包容他这样自私的想法。 只让林珩等了一小会儿,楚羿便开了口。 “什么被绿的苦主,这词我可不喜欢。” 他轻轻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过现任丈夫这个称呼还行,我可以考虑一下。” 15.第15章 “照片怎么样?这次爆料还满意吗?” 贺铭随意地聊起,顺手给宋时玉夹了一块烤好的雪花牛肉。 只因宋时玉在闲聊时提了嘴烤肉,他便从市区最北边赶来最南边接他下班,带他去吃市里最有名的一家日料店,据说人均价格五千多。 “谢谢哥哥。”宋时玉腼腆一笑,“多亏有你,我最近两头跑剧组,好多事情都顾不上。” “我说过了,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反而浪费你自己珍贵的时间。”贺铭淡漠道,“他就是个出卖尊严的家伙,远远比不上你,迟早有一天会被全世界唾弃。” 宋时玉点点头,又好奇问道:“不过哥哥,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弄来的那些照片啊?” 贺铭:“我让人找了之前爆料过他的工作室,从他们手里买到的照片。” 宋时玉故作惶恐道:“一定花了很多钱吧?” 贺铭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轻蔑道:“像他这种咖位的,一张才十万。” 五张,那就是五十万。 宋时玉先是暗自一惊,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 五十万对自己来说是不少,但对贺铭就是一根头发、一片羽毛,什么都算不上。从贺铭的角度来看,自己其实没欠他多少人情。 不过要是让宋时玉自己花钱买黑料,他还是挺舍不得的。 虽然他现在有些名气,也接了不少商单,但根据公司签订的合约,他挣到的钱十分之八都得被公司拿走,以现在的状态,就是纯粹的公司吃肉,他只能喝个剩汤。 加上晋城这两年房价越来越高,他还想好好攒钱给家里换个大别墅,让一家人都搬到市区里面来。 “晚上你还有别的行程吗?”贺铭忽然问他道。 这个问题潜台词是“如果没有的话,就听我的安排了”,毕竟上一世结过婚,他很了解贺铭。 宋时玉本能地想拒绝,可是先前已拒绝他了好几次。 这次再找什么借口,他害怕对方提前暴露出性格里偏执又强控制欲的那一面。 于是他干笑道:“没有,今晚的日程只有休息。” “好,那待会儿去我那里一趟,有个东西想送给你,你应该会喜欢。” 只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让宋时玉心跳陡然加速,后背微微冒起汗来。 可他只能说“好”。 吃人最软,拿人手短,他再清楚不过,只是他无法对自己的欲望妥协,不得不重新走上了这条路,只盼望了常在河边走却可以不湿脚。 然而到了贺铭家,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送自己的礼物居然是一辆s级迈巴赫。 “你公司安排的保姆车太旧了,换这辆吧。”贺铭递过来车钥匙,“上车看看,喜不喜欢。” 坏了,这辆车可比买黑料的那五十万贵多了。 前世贺铭也送了他这辆车,不过是在他们确认关系后才送的。这一世突然提前了,很可能是因为宋时玉一直在拖延确认关系的时间。 宋时玉打开车门跨坐了进去,假装新奇地到处看着。谁知贺铭高大的身影顺势欺了下来,他被摁在座位上,半强制地接了这一世跟贺铭的第一个吻。 直到浑身的细胞都开始痛苦地叫嚣,他才不得不主动推开了贺铭,装作羞涩低下头去。 贺铭轻轻擦了下他的唇,道:“真可爱。” “······” 回到家,宋时玉第一时间便是疯狂漱口,像是要把残留在身体里的恐惧和痛苦通通祛除干净。 收拾完毕,他虚脱地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在他枕边发出荧光。 他拿起看了眼,微信提示是贺铭发来的消息。可是他却没有勇气点开看,而是滑到了微博,想找点别的新闻转移一下注意力。 若是关于林珩的评论就更好了。下午剧组的间隙他就一直在刷热搜,看到林珩被骂,他觉得挺爽。 让你爱上热搜,让你以后对热搜PTSD。 看吧,现在还挂在热搜上,让你尝尝被挂一整天的滋味。 想到这里,宋时玉轻嗤了一声,感觉到能量一点点从四肢流淌回躯体里。 等等,“林珩澄清?” 宋时玉点进去一看,逐渐瞪大了眼睛。 “楚羿:@林珩谁的青春不是在跌跌撞撞的试错中找到对的人?无论是过去的你,还是未来的你,我都会好好珍惜。人生路漫漫,我们携手相伴,笑对风风雨雨。” “楚羿:刚领的证(配图)。” 毕竟民政局既能结婚又能离婚,干脆顺水推舟晒出结婚证,把领证时间挡住,自然能化解掉“离婚”的传闻。 这条声明杀得宋时玉措手不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记得,上一世楚羿可是从中学时期就开始暗恋自己了。 哪怕是后来他和林珩结了婚,只婚后见过自己一面,便又重新燃起了对自己的爱意,心心念念地找机会再次接近他,试图撬贺铭墙角。 按理说,他跟林珩的感情应该并不稳固才对。如果林珩爆出私生活丑闻,多半是会直接离婚的。 楚羿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药,居然出面维护那种下三滥的家伙? 宋时玉咬紧了后槽牙。 这一世什么都很顺,就是屡屡栽在林珩身上。为了对付这个家伙,提前倒欠了贺铭不少人情,还不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宋时玉只觉憋屈又恼火。 这时,贺铭的消息又弹跳了出来,像是特意提醒他一般。 砰,他发泄般的将手机重重砸向墙壁。手机屏幕如蛛网般裂开,一如他不堪重负最终崩溃破碎的神经。 好你个林珩,给我等着。 此刻,楚羿别墅的餐厅里正开着一场小型庆功宴。 与屋外萧瑟的冬夜不同,屋内的空气湿润而温暖。 暖黄的灯光铺满了整个餐厅,长桌中央一口偌大的铜锅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泡泡。 炖煮了很久的牛棒骨汤蒸腾出一缕缕袅袅的鲜气,浓郁的肉香在空气里四溢,混着菌菇的鲜和蔬菜的清甜,勾得人食指大动。 长条形的餐 桌上摆着一盘接着一盘的火锅食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肉菜品种繁多、琳琅满目,俨然一副满汉全席的架势。 被邀请来做客的张非不禁感慨道:“你们的家庭火锅阵仗也太夸张了吧!这么多,三个人吃得完么?” “敞开吃,别客气,吃不完的食材还可以明天做菜呢。”楚羿笑笑道,“今天你那个声明写得很不错,这不是得好好犒劳一下你么?” “几行字而已,楚总您说笑了。”张非谦虚道,“我写的那个都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您愿意出面保护我们林珩,不然我也没有施展的机会呀。” 说完,他疯狂向林珩使眼色:“你说是吧,林珩?” 林珩自然懂他的意思。但让他在外人面前感谢楚羿,这话就忽然变得格外烫嘴,愣是在嘴里兜了好几个圈子,又被嚼碎了咽了回去。 他煞有介事地起身,假装忙碌地去厨房。在料理台和洗菜池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终于想起还没准备喝的东西,于是打开酒柜挑了瓶白葡萄酒,又从冰箱里给楚羿拿了瓶他爱喝的荔枝汽水。 他将荔枝汽水搁在楚羿面前,放了根吸管在里面,最后给自己和张非倒了点白葡萄酒。 “你们喝酒就给我喝饮料啊?”楚羿挑眉,“我坐的是小孩桌?” 林珩不容置喙道:“病患不能喝酒,更别提你那个酒量。” “我酒量怎么了?” 酒量被视为男人的尊严,楚羿梗着脖子明知故问。 “呵呵。”林珩道,“反正我没见过谁喝四瓶啤酒就晕倒的。” 高二那年期末考试完,两人去吃烧烤庆祝假期到来。 盛夏天的烧烤摊热得不行,加上又辣,没吃两口就汗流浃背了,林珩要去拿冰镇可乐,被楚羿拦住了,仗着家里没人管他,跃跃欲试地说要用冰啤酒来试酒量。 先不说谁家用啤酒试酒量,反正楚羿是试出来了,四瓶便倒,趴桌上薅都薅不起来。 最后还是林珩把人连拽带扛弄回的家。 林珩怕他酒精中毒,又想起报纸上写过的醉酒后被呕吐物窒息的新闻,一直盯他盯到后半宿才睡。 楚羿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道:“好汉不提当年勇。” “呵呵,好汉,乖乖喝你的果汁吧。” “······” 有吸管喝饮料是方便了,但是涮菜夹菜之类需要手掌弯曲的动作,楚羿还得靠林珩帮忙。 事实证明,只要楚羿不嘴欠,林珩还是非常耐心细致的。 他烫的肉火候刚好,软弹柔嫩,酱料不浓不淡,温度温温热热的,有着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不少的妥帖感。 然而,楚羿仿佛每天都有贩剑的KPI要完成。 他吃了一口林珩喂的肉片,露出很受用的表情,边咀嚼边点评道:“你还别说,手受伤了虽然麻烦,但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不仅家庭地位变高不少,夫夫感情也更和睦了。” 夫夫你个头。 林珩的表情瞬间就垮了。 16.第16章 吃完饭,张非在林珩家又坐了会儿,拿出最近选出的几个不错剧本给林珩,顺便聊了会儿工作。 距离《青云记》的戏份杀青就剩不到两个月,林珩确实得抓紧时间物色新角色了。他还有剩下的房贷要还,每个月还有张非的工资要发。 这一聊就聊了快两个小时。 临走前在庭院里,张非拉住林珩小声叮嘱道:“虽然不知道你们之前为什么离婚,但现在人家楚总愿意为了保全你的名声跟你维持婚姻,你就赶紧给我把日子过好了。” “你的事业还在成长期,经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的,稍微遇到点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夭折在摇篮里。过两天我给你寄点有用的书,你好好研习一下婚姻经营之道。” “书?”林珩下意识道,“倒也不必——” 话音还没落,出租车来了,张非冲他们摆摆手便扬长而去了。 送走张非,夜空中又开始飘起小雪。 明亮的路灯下,雪花如同橙色的精灵般漫天飞舞,舞姿曼妙而轻盈。 事情解决了,林珩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他仰头看着天空,薄唇轻轻吐息,呼出的缕缕白气氤氲了他的侧脸,有种若隐若现的朦胧美。 “冷么?”楚羿问他。 林珩摇摇头。 他喜欢下雪时凛冽而湿润的空气,呼吸进肺里有种沁人心脾、神清气爽的凉。 早晨他就想出门散散步,结果一堆麻烦事找上门,等心情终于静下来,已经是漆黑的深夜了。 “好久没看过雪了。”林珩轻声感慨了一句,“南城的冬天都不怎么下雪。” “你要是喜欢,明早我们可以一起堆雪人。今天太晚了,堆了也看不清楚。” 林珩看向他被纱布裹得严实的手:“你确定是一起堆,而不是你看着我堆?” “不然呢?”楚羿耸耸肩,“我手伤成这样爱莫能助好吧。” “那还是打雪仗吧,这样可以单方面暴打你。” “什么?报答?”楚羿反应极快道,“你要报答我?” “······” “要是一时想不出怎么报答我,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楚羿眯眯眼睛。 他的眼型偏桃花,眼尾略长,卧蚕明显,笑起来有时像只漂亮又狡黠的狐狸。 “你随便建议。”林珩抱着双臂淡淡道,“反正我只捡我喜欢的听。” “是吗?” 楚羿忽然凑近,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林珩鼻尖上落了朵晶莹的雪花。 “我怎么觉得,我每一个请求某人最后都满足我了。” “哪有?”林珩鼻尖一皱,下意识反驳道。 “是吗?”楚羿轻笑了笑道,“那我先表达一下我的请求,看看能不能实现。” “我的请求是,吃完火锅身上味道好重,好想洗个澡哦——” “······” 哦个屁啊。 别人家老婆冷脸洗内裤,林珩是冷脸放洗澡水。 他想了想,找来一卷保鲜膜,把楚羿双手纱布裹着的地方密封了一圈,这样就算不小心碰到水也不会渗入纱布引发伤口感染。 等热水放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件事——给楚羿脱衣服。 上学时他倒是看过楚羿自己脱衣服。 那段时间剧院排练频率很高,林珩落下了不少数学课。 他本就不擅长数学,自学教材以为自己懂了,结果碰上稍微难点的大题,还是答不出来。 他对着题目解析看得头痛欲裂,然后楚羿像个盖世英雄一样跳出来,自告奋勇说要帮他补习。 高二的课业已经开始繁忙,讲完题基本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林珩家离学校更近,楚羿常以此为由留宿一晚。 那时他洗澡总是大大咧咧的,完全不讲究什么边界感和隐私,当着林珩的面就把T恤从头顶一扯而下,随手丢在椅背上。裸着上半身,一边嚷嚷着“热死了”、一边风风火火冲进浴室,踩得地板咚咚响。 洗完,裹挟着一身水汽闯回卧室。发梢上还在往下滴着水,他便胡闹似的小狗甩头,将水撩林珩一脸,被人嫌弃得推开,又再黏糊糊地贴上来。 同龄人之间总免不了好奇的观察,林珩也看过几眼楚羿的身材。 那副身躯正处于蓬勃迸发的年纪,从肩胸到腰腹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匀称,蓄势待发着一种令人艳羡的生机与力量。 只不过看别人换衣服不会尴尬,但亲自脱别人衣服会。 楚羿 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里,懒散地伸着两条长腿,大大方方迎接着林珩的目光,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一副任君处置的姿态。 要是能把人一棍打晕又没有任何后果的话,林珩真的会考虑把楚羿打晕。 他拉住楚羿的毛衣袖口,先把两只胳膊给脱了出来。 果然······ 里面空空如也,光这个胸膛。 某人完全没有穿秋衣的习惯。 “闭眼。”林珩命令道。 “为什么是我闭眼......” “废什么话,让你闭就闭。” 楚羿乖巧地“哦”了一声。 林珩掀开衣服往上拉去—— 一片沟壑分明的腹肌露了出来,排列整齐,强劲紧实,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 接着是胸肌。 轮廓饱满分明,随着布料一点点上移,露出全貌来。 忽然有种拆礼物的错觉。 “······” 不是,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练的肌肉?还练得这么好? 林珩边腹诽边往上拽楚羿的毛衣。 毛衣领口没有看上去那样紧,轻轻一拽便脱了下来。楚羿也在此刻睁开了眼,两人目光猝然对上。 他感受到了林珩视线有一丝向下的游离,又结合刚才脱衣服时林珩动作微妙的停滞,咧嘴灿烂一笑,打趣道:“好看吗?” “......” “谁说我看了?” “你没看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看什么?” “你特么——” “健身就是为了装逼的。”楚羿大大方方道,“多看两眼,别客气。好不容易有观众,你不看我不就白练了?” “都说了我没看。” 林珩简直想用毛衣塞住楚羿的嘴,让他永远闭嘴。 “还,有。”林珩一字一顿、不容置喙道,“这两周不许再穿套头衣服了。” “那我光着吗?”楚羿歪歪头,“我衣柜里毛衣都是套头的,没有开衫。” “······” 林珩感觉后槽牙痒痒的:“明天就给我去买。” “好的珩哥,明天我就屯点开衫。”楚羿乖巧地眨眨眼,“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就穿什么颜色。” 17.第17章 林珩历经波折地帮楚羿脱完上衣,然后盯着裤子有些犯难。 介于楚羿还赤着上半身,当面脱裤子这件事就显得更加诡异了。 林珩想了想,反应过来今早看见楚羿时他是穿上了睡裤的,于是问:“你今天是怎么自己穿裤子的?” 楚羿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出剪刀的姿势道:“就这么夹着,一点点提上来的。” 林珩毫不客气道:“那你就这么夹着,再一点点扒下去吧。” “......” 楚羿走进浴室,自己慢吞吞脱掉剩下的衣物。 浴缸里被林珩放了泡澡球,化开后,淡紫色的泡沫覆盖在水面上,热气蒸腾出一阵浅浅的薰衣草香。 楚羿将大半个身子沉入水,微烫的温度如电流般的窜过四肢百骸。 他将头仰靠在浴缸测沿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你想洗头吗?”林珩问。 还有这种附加服务,楚羿心中一喜,一点没跟林珩客气道:“好啊。” 花洒打开。 温暖的水淙淙流淌过他柔软的头发,林珩的手指穿梭其中,轻巧地揉搓着,让楚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适。 有一瞬间,他想要把这一刻无限地延长。 “睡着了?” “没。”楚羿睁开眼道,“林师傅这服务可以啊,手法很到位。” “呵呵,很不高兴为你服务,下次也不欢迎再来。” “做生意讲究的是笑脸迎客,你得笑一笑,提升一下服务态度。” “没有服务态度。”林珩木然道,“不服就滚。” “......” 好好好,差点忘了林珩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楚羿话锋一转道:“师傅您有这手艺,难道不想自己开个头疗店当老板吗?你要是把我服务好了,我可以考虑投资一下。” “没钱开店。”林珩面无表情道,“今天疯狂星期四,楚总先v我五百万看看实力。” “这么大一笔投资,不得给我时间好好调研一下。”楚羿戏瘾上身,继续道,“您是几号技师?下次来我还找您,我得多体验体验才能决定要不要给你投资。” “我的工号是54188,记得住吗?”林珩不咸不淡道,“记不住可以记谐音,我是你爸爸。” “......谐音梗扣钱,就从您的小费里扣。” “滚蛋。” 打了会儿嘴仗的功夫,林珩已将楚羿头上的泡沫冲干净,又拿来干燥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想起耳廓里可能残留的水,他用毛巾揉了揉楚羿耳朵,却不小心搓掉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滚了两圈。 林珩以为是耳钉,捡起来看了看,发现材质偏软,外壳倒是像某种硅胶。 “这是什么?” 他拿到楚羿眼前晃了晃。 楚羿愣了下,倏然从水中直起身子,撩起的水花差点打湿了林珩前胸的衣服。 他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恢复了常态。 他支着胳膊撑在浴缸台面上,口吻随意道:“是蓝牙耳机,我洗澡前忘摘了。” 林珩翻看手心里的小物件,金属的内里果然若隐若现地闪着红光。 “这么小?”林珩意外道。 “特地买的。”楚羿笑了笑道,“公司那帮老古董一开起会就又臭又长,我就买了个这种微型的,可以边开会边放相声听,也算给他们留点薄面吧。” “......行吧,待会儿你自己收好。” 林珩用毛巾把上面的水擦了擦,放回台面上道,“掉在地上沾水了,回头你看看有没有坏。” “没事。”楚羿无所谓道,“这东西可便宜了,坏了再买就是。” 头发擦得差不多了,林珩找来吹风机,调了个中间档位,给楚羿吹起头发来。 温暖的风拂 过脸颊,加上指尖在发梢里轻轻撩拨,一种奇妙的幸福和满足感瞬间填满了楚羿的心房。 他忍不住将头向后靠了靠,仿佛这样就可以贴林珩的掌心更近。 “水都蹭我衣服上了。”林珩皱眉低头,飞溅的水花把胸口一小片布料都打湿了。 话音刚落,楚羿干脆变本加厉地甩了甩头发,冰凉的水珠飞了林珩一脸,带着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林珩一把扯住他的头发:“你是狗吗?天天甩毛?” “哪里天天了?” 林珩冷哼一声道:“反正跟以前一样讨厌......” 吹风衣的风暖洋洋的,呼呼的电机声仿佛有催眠的力量。 楚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就在快坠入梦河时,听见林珩在耳边对他说已经吹干了。 几乎是一瞬间,吹风机的嗡鸣声、微烫的空气热度、柔软的手掌心触感,像是变了个魔术般凭空消失了。 楚羿不由得怔愣了会儿。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对着天花板缓慢地眨了眨眼。 等回过神,心头却多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落感。那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边缓慢地流失,而他还没搞清楚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很想留住点什么,此时此刻。 “林珩。” 他听见自己忽然喊了对方的名字。 “怎么了?” 楚羿嘴角牵动,露出一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忽然想到,今天才算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天吧?” 林珩愣了下,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婚姻是自由意志下的合议,所以严格意义上,今天才算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天,结婚证上的那个日子不能算数。” 林珩想了下,点头道:“所以呢?” “所以啊——”楚羿眨眨眼。 “新婚快乐,林珩。” ······ 18.第18章 林珩回到自己卧室,卸下全部疲惫,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大床里。 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楚羿那句听起来有些不着调的“新婚快乐”。 有点好笑,他俩之间的关系是能用新婚快乐祝福的吗? 比起新婚快乐,好像还是“合作快乐”来得更贴切些。 林珩很清楚,这场“婚姻”不过是一个有时限的契约。它有一个明确的起点,也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终点。 对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约定时限。 时限...... 这两个字像是无意被触碰到的开关,他忍不住开始推演一些可能性。 会是他们这段友谊持续的时间吗?还是他需要楚羿助力他事业的时间?亦或是......谁先爱上其他什么人所需要的时间? 他停顿了下。这种可能性带着一种他不太愿意深究的分量。 可即便如此,那句“新婚快乐”还是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弦,触发了心脏某深处电流般微小的震动。 快到来不及把它归类为某种具体的情绪。 ...... 第二天清晨,林珩早早醒来。 他叮嘱了老陈换药和忌口事项,怕他忘记,又誊写在了一张便签条上,最后才出发赶往剧组。 一进剧组,他顿时感觉周围那些演员和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跟往日不太一样。 疑虑的、好奇的、审视的,既有不加掩饰的打量,也有若有若无的窥探。 但林珩装作没看见,照常跟认识的人礼貌地打招呼。 一见到他,金玲儿几乎是一溜小跑飞奔过来。 “珩哥,那些热搜我都看到了,你不要紧吧?”她关切道,“昨天就想问你来着,但怕那种情况你顾不上接我电话,就没打扰你。” 林珩轻飘飘道:“没事,事情都结束了。” “哥你千万别把网上那些话放在心上,那些人都是一帮傻.逼,哪里有热闹就聚在哪里无脑狂欢,跟他们较真就输了。” “不过我有听到一些风声。”她四下里看看道,“这回多半是宋时玉给你使的绊子。” 林珩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去找张导商量事情,在门外偷听了一嘴,宋时玉想把你换了,说你风评不好有塌房风险,万一剧播出后又爆出来点啥,全剧组跟着遭殃。” “张导什么态度?”林珩追问了句。 金玲儿:“张导人还是很好的,他说半道儿换演员没那么简单,又说了一堆什么场地人力物力成本之类的,总之给宋时玉糊弄过去了。反正宋时玉从房间里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林珩想了想,道:“没有合同上的违约,如果他们真的要换人,还得赔我违约金和误工费。” 金玲儿点点头道:“就是,哪有姓宋的想的那么容易。不过就怕他再往上一层施压,比如制片人啥的,那不确定性因素就变多了。我听说他最近傍上了贺铭,就是那个地产大亨家的儿子,他家在影视行业也有些势力。” “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今天刚好有一出跟宋时玉有一场切磋比武的打戏,需要吊威亚。 林珩有一段时间没上过威亚了,吊在半空中适应了一小会儿,便重新找回了感觉,游刃有余地上下翻飞起来。 但宋时玉就不一样了,对他来说,吊威亚还是上一世的事情。 他太久没有感受过被钢丝悬在半空、脚下空无一物的失重感,身体对那根钢丝绳的回应生疏得近乎狼狈。 威亚刚把他拽离地面不到三米,他的重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偏移,前后摇晃,像一只找不到平衡点的风筝。 接着晃动幅度的变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钢丝在他头顶快被拧成了麻花,急得场务在下面仰头不停地喊“稳住稳住”。 张导不得不先叫停,让老师带着宋时玉再熟悉熟悉。 林珩也没闲着,在一旁反复练习自己的动作。 喝水休息时,宋时玉假装无意走到林珩身边,四下里无人时,他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的?” 林珩没想到宋时玉会跑过来贴脸嘲讽,愣了下,才淡淡回了句:“那得看跟谁比了。” “······可以。”宋时玉压下心头的燥火,冷冷道,“有种你把这个态度保持到最后,我看你还能嘚瑟几天.” 就在他转身时,林珩忽然喊住了他的名字。 “宋时玉,我问你一个问题。” “?” “你希望你的成功是因为对手太弱,还是因为自己足够很强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珩平静道:“如果你想出人头地,就把精力和时间放在自我提升上。一味地打压同行,只会让这个行业的生态环境越来越糟糕。新人出不了头,老人霸占着位置,劣币驱逐良币,观众根本看不到什么好东西。” 俗称内娱完了。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如果你还想怎么 样,我也不会客气的。” “你!” 宋时玉忽然冷笑了下,话锋一转道:“你不就是因为嫁给了楚羿说话才这么硬气么?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你大概还不太了解你的枕边人。” “楚羿?”林珩挑了下眉,“这么说你比我更了解他?” 宋时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声,意味深长道:“他没告诉你他喜欢过我这件事吧?” “你在这儿瞎说什么呢?” 张非突然从林珩身后闪出来,吓了宋时玉一跳。 “成天搬弄是非,自作多情,还喜欢嚼舌根,不觉得丢人现眼吗?” “再说了,楚总喜欢谁跟你有关系么?”张非语气尖锐道,“这么关心楚总,你暗恋人家啊?真不要脸,就爱关注别人家老公,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啥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你......”宋时玉恼怒道,“胡说八道!” 不远处几个演员听到了动静,纷纷朝此处投来好奇的目光。 眼见战火要升级,怕真闹出什么动静来,林珩连忙将张非拉回了休息室。 张非忿忿不平地念叨着:“脑残吧还拿楚总出来说事,真把当自己万人迷了,简直有病!” 林珩想起刚才他机关枪一样突突的嘴:“你都说他脑残了,那还跟脑残计较什么?” 张非嘀咕道:“有病也不去精神病院治,跑出来折磨同事算怎么回事,真是的······” “A!” 回到片场的林珩和宋时玉同时挥起长枪。 两枪齐出,快如银蛇,惊若闪电,碰撞间叮叮砰砰,难分难舍地纠缠在一起。 林珩足踏青云,衣袂翩飞,闪避过对面的锋芒,一个优雅漂亮的后空翻后稳稳落地,干净利落地收枪。 “这条过了!” 威亚一点点放下来,宋时玉本该舒口气,心里却愈发焦躁。 剧本里写的很清楚,这段比武的结果是裕王枪法略胜李寰一筹。 他作为裕王的扮演者,必须让这个结果在镜头前成立,让这场“略胜”看起来足够可信。 可问题是,当他真正把这场戏走下来后,他心里有一个没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疑问。 他表现得真的比林珩更好么? 宋时玉反复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就算是现在开始努力加练,一时间恐怕也无法超越林珩。 他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危机感。 19.第19章 收了工,张非兴冲冲地问林珩:“今天楚总来接你不?” 一直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手机,林珩点进微信聊天,发现楚羿头像右上角带着两个红点。 “啧啧啧,又是顺路接你。”张非笑嘻嘻道,“天天顺路接就不能叫顺路,应该叫专门来接你。” “......” 张非语重心长道:“像楚总这样的男人,你就好好珍惜吧。现在满地飘零,无一无靠,优质1可是稀缺资源,别傻乎乎的便宜了别人。” “······” 林珩抬起头,有件事一直让他很在意。 “为什么就不能我是1?” 他终于问出了困惑他已久的问题。 扪心自问,自己怎么都跟娘都搭不上边,凭什么一个个都默认楚羿是上面那个? “你想做1?!!” 张非被他这个想法深深震撼到了。 “等等,你俩之前该不会因为这个原因闹的离婚吧?” ?这倒是天降一个好借口,启发到了林珩。 他抱着双臂,淡淡道:“没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 “不是,姐妹,你别跟我开玩笑,怪、怪吓人的。” 张非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了。 “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呢,还是说你一直都有·····咱俩日夜相处这么多年,你该不会对我也有过什么不可言说的欲望吧?” 人无语到极致真的会笑出来,林珩给了张非后脑勺一巴掌。 “胡思乱想什么?” 为避免张非这个脑回路奇葩的家伙日后再拿这件事说道,林珩不得不补充了句:“我开个玩笑而已。” “哦哦,好吧。说实话,你虽然长得美,但我喜欢猛男款。”张非干巴巴道,“这方面我还是挺有原则的。” “......” “所以别再开这种玩笑了,真的很诡异,就好像突然发现陪自己睡觉了好几年的玩具熊一夜之间长出了勾八一样。” “......” 你小子是会比喻的。 下回不许再比喻了。 此时的停车场,一辆迈巴赫熄火等待中。 老陈问楚羿:“今晚您和林先生是打算在家吃饭还是在外面吃?” “回家吧。”楚羿用指尖捻过一页摊在膝盖上的书,懒洋洋道,“反正现在也只能吃点清淡的。” 他今天莫名地没什么兴致。 一大早起来林珩就不见了,上午给他发的信息到傍晚才回。 公司周末静悄悄的,也没什么重要事情联系他。 手受伤了打不了什么游戏,玩个手机都费劲儿。 这一天无聊得楚羿感觉自己都快被全世界抛弃了。 只剩下个老陈,最爱问的还是吃什么。 中午想吃什么,晚上想吃什么,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楚羿都要被他念叨得烦死了。 忽然,身侧车门被径直拉开,楚羿抬起头,以为是林珩回来了。 结果一道陌生的抱怨声传来:“怎么停这么偏!害我找了半天。” 宋时玉一头扎进车厢,看见后座的男人后立即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楚......羿? 他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居然不是幻觉。 如果说贺铭是天降,那“楚羿”绝对算是宋时玉的竹马。 从宋时玉上初中起,两家就是邻居,宋时玉一直将“楚羿”当做最好的哥哥。 每天早晨,“楚羿”都会给他带一份热腾腾的早饭,为宋时玉留着他的自行车后座。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过生日,分享着青春期里所有的酸甜苦辣。 直到“楚羿”在毕业前夕向他表了白。 诧异、震惊之余,却又隐约感到开心和庆幸。 可是命运没有给他回应这份感情的机会,家中突遭变故,濒临破产。为了偿还巨额债务,他跟公司签订了不公平的“卖身契”,辍学当起了练习生。 独身一人异地他乡的煎熬,没日没夜的高强度封闭式训练,他身体和精神逐渐麻木。关于“楚羿”的旖旎念头,也在现实引力的重压下,一点点被埋葬在记忆深处。 虽说后来他认识了贺铭,跟贺铭在一起了,但内心深处,他始终给楚羿保留了一块自留地,保存着那段白月光般美好的纯洁感情。 宋时玉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楚羿,一重接着一重的回忆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他有多久沉溺陷落在贺铭给他的痛苦中,就有多久没有再见到这位曾经让他初心萌动的故人。 这张脸熟悉而又陌生,比起年少时,五官轮廓棱角分明得多,眉眼也更深邃,已然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的目光是那样深而亮,像是新开的利刃,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你——”楚羿皱皱眉,“上错车了。” 宋时玉不敢置信于对 方竟然没有认出自己,瞪大了眼睛。 楚羿确实没认出他。 停车场灯光暗,加上他又只看过照片里精修的宋时玉,只觉得面前这人有些眼熟,并没有多想。 宋时玉着急道:“是我啊哥哥,你已经把我忘了吗?” 他的目光中带着难掩的失落,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 楚羿在大脑飞速运转了一遍原著里谁会叫自己“哥哥”叫得这么恶心,然后想起来了。 他挑起眉:“宋时玉?” 见鬼了,这人怎么突然天降在他面前了? 他转念一想,宋时玉跟林珩一个剧组,恐怕是刚收的工,想从停车场开车回去。 宋时玉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尾音拖得又轻又软:“还以为哥有一阵子没见就把我忘了呢,不然也太叫我伤心了,我们好歹也相识了这么多年。” 靠,好浓的一股绿茶味儿。 林珩怎么还没下班!不能让他一个人耳朵被污染! 宋时玉朝车厢后座瞥了眼,见除了楚羿也没有别人,煞有介事道:“哥哥,我能上车等会儿么?我助理还没来接我,外面挺冷的。” 楚羿眯了眯眼睛:“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家室了,不太方便。” “哥你怎么结婚了就与我这样生疏?”宋时玉有些委屈道,“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吗?再说了,你的司机还在车上,我想嫂子也不会误会什么的。” “咱俩都好久没叙旧了,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呢。”宋时玉微微一顿,话锋一转道,“是关于林珩的,你就不想知道么?” 楚羿没想到他会把林珩搬出来。 明知这有可能是个陷阱,且大概率就是个陷阱,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这儿有个秘密。”宋时玉抿唇一笑,用食指抵在唇间做出噤声的动作,“不过这个秘密只能在车里说,要是被外人听到了,对嫂子可不太好。” “......” 就在楚羿皱眉思考的功夫,宋时玉干脆一脚迈进车厢。 楚羿不悦道:“我说同意了吗?” 宋时玉也不恼,笑了笑道:“一个座位而已,上学时哥的自行车后座也没少让我坐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小气,难不成嫂子管你管得严啊?” “你管谁叫哥?”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时玉一回头,看见了车外的林珩,面色冷若冰霜。 20.第20章 林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里闪动着微微寒光。 “咱俩一起收的工,你怎么现在才到?”宋时玉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莫非又是跟那个金玲儿聊天聊忘了?你俩关系还真好,知道的觉得你们是朋友,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在谈恋爱呢。” “这跟你爬他的车有什么关系?”林珩质问道。 “爬车?这只是个误会。”宋时玉连忙摆摆手道,解释道,“我最近也买了辆迈巴赫,跟楚哥的一个颜色,只开了几回还不太熟悉,这才看错了车,真不是故意的。” 林珩声音依旧很冷:“视力不好就去看眼科医生,谈不上什么误会。” “......” 宋时玉磨了磨后槽牙,面上还撑着云淡风轻:“不过是认错了车,我下来就是了,这种事就没必要生我的气了吧?” “跟你生气?”林珩眯了眯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的感情这么不值钱,要浪费在你身上吗?” “......” 宋时玉被气得有点心不在焉,下台阶刚好踩到一摊残雪化的水,一脚出溜出去,被边上径直伸来一只手提住了衣领,这才没能摔倒。 他用手臂撑住座椅缓缓地站了起来,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 等意识到是谁帮助了他,他转头对楚羿露出了个灿烂的笑脸:“谢谢哥,还好你拉住了我。” 他顿了顿,露出怀念的表情,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关心我。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运动会,我被篮球砸到脑袋晕了过去,那么热的夏天,你一路背着我去了校医院,还陪我——” “打住。”楚羿道,“我只是怕你摔在车里会讹我。” 宋时玉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哥,你真会开玩笑......” 楚羿摇摇头:“no,不许再叫哥了,显老。” “......” 宋时玉尴尬地杵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片刻后,才讪讪地下了车。 林珩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冷冷道:“提醒你一下,你管这位叫哥,可别让那位哥知道。” 宋时玉一愣,如遭雷击般僵硬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的? 怎么连他都知道了?! 今天刚来剧组时,他就听到有几个小演员在叽叽咕咕闲聊他勾搭上贺铭的事情。 难不成是林珩到处散播的?! “林珩,你这话什么意思?”宋时玉重重咬了下嘴唇,“什么叫那位哥,你把话说清楚。” 林珩扫了他一眼:“人话,听不懂么?” 宋时玉:“你!!” 看着迈巴赫扬长而去,一股邪火猛地从宋时玉的胸膛里窜起来,几乎要冲破躯体爆发出来。 林珩凭什么说他?装得一副清高样子给谁看呢?他自己不也是高攀了楚羿么?! 车厢里。 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那个......” 楚羿清清嗓子,十分有求生欲地解释道:“他自己认错车了,这事儿真不能赖我,老陈可以帮我作证。” 老陈连忙道:“确实是这么回事,我跟楚总一直在车里等你,楚总从头到尾都没同意他上车,是他自己非要爬上来的,还想偷偷跟楚总说您的坏话。” 林珩扫了楚羿一眼,不咸不淡道:“我说赖你了吗?” “......” 楚羿摸摸下巴思考了会儿,才道:“那某人为什么气压这么低,总不能是因为吃醋吧?” “......吃个屁的醋。” 林珩冷飕飕道,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仍在暗暗不爽。 要说吃醋还真是不至于,他不觉得以楚羿的品味会喜欢宋时玉那种人。只是宋时玉把现在的楚羿当做了原身,当着他的面一通叙旧加上怀念,让他心里有些膈应。 更巧合的是,宋时玉和那位“楚羿”年少时的经历,竟与自己和楚羿的经历意外有些重合。 都是少年相识相知相交。 这微妙的重叠感,让林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就好像自己的经历也被污染了似的。 迈巴赫驶入高速路,周围环境骤然明亮许多,也照亮了车厢内幽暗的一隅。 林珩目光晃了晃,忽然停住,落在了楚羿右手的纱布上。 那片纱布被微微染红了,一小片,但足够醒目。楚羿本人对此毫无察觉,还靠在椅背上随意翘着二郎腿,完全没发现纱布变了颜色。 “去医院!” “怎么了?”老陈差点一个急刹,回头看了眼后视镜,发现林珩一脸焦急。</p >“他的伤口崩开了——” 车沿着岔路驶离高速,直奔着医院就去了。 还是之前那间急诊室,还是之前那位急诊医生。 重新处理完伤口,医生再三叮嘱楚羿的伤口比较深,日常动作幅度不可以太大,千万别用手使劲。 林珩缴完费回来,将药袋子丢进楚羿怀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下好了,愈合更慢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啦。”楚羿耸耸肩道,“要怪就怪宋时玉太沉了,拽他的时候给我伤口弄崩了。” “你还知道是因为拽他?”林珩讥讽道,“不愧是人家的好哥哥。” “......”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楚羿碰碰他胳膊,连哄带解释道,“我也没想照顾他,就是下意识不想他摔我车里,总感觉会被这种人赖上,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回答也捉不出什么毛病,然而林珩内心还是十分不痛快。 走廊里依然有股阴冷的穿堂风。 楚羿说话时,那股风恰好灌了进来,冻的他一缩脖子,不由得拢了拢呢子衣领,随即望向林珩。 林珩穿得很严实,高领毛衣,脖子还围着那条熟悉的白色围巾。 他伸手指了指围巾,又点了点自己光溜溜的脖子,耍赖似的眨眨眼睛。 “冻着吧。”林珩双手插兜、神情冷漠道,“天天敞着个外套,到处英雄救美,不是喜欢耍帅么?耍着吧,越帅越好。” “......” 今晚的林珩似乎比往常更具有攻击性,也更鲜活,像一只尖刺锋利的漂亮玫瑰,又像一只炸了毛的、一直冲人哈气的小猫。 这一面的样子实在是罕见。 楚羿在心里咂摸了会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忽然感觉这伤,伤得挺值。 他正想说点什么,走廊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一帮嘈嘈嚷嚷的人推着担架蜂拥进来,冲进了边上一间诊疗室。 冷不丁被呛了一大口冷风,他咳嗽起来。 “......” 片刻后,脖子上多了条毛绒绒的东西,还带着残留的温暖体温和淡淡洗衣液清香。 “你要是感冒了敢让我照顾,就死定了。” 林珩冷飕飕地刀了他一眼。 “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