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女主是野牦牛啊!》 1、第 1 章 “denimigabiang(它睁开眼了)。” 姜盈先是听到一声惊呼,随即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中,看到自己面前放大的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女人的脸。 女人的穿着打扮,像是在网络上刷到过的,藏族妇女的打扮。 在姜盈看向她的时候,女人笑了起来,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出了道道沟壑。 什么情况? 姜盈有点懵,这是在医院吗? 医生怎么会是个藏族打扮的女人? 还是说自己病入膏肓? 京市的医生已经救不了她了,父母走投无路,送她来找藏医医治? 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难怪看到自己醒过来,把这个“藏医”高兴成这样。 “藏医”真的很高兴,她看着姜盈笑了一会儿,露出两排晃眼的白牙。 她又开心地唱起歌来,歌声高亢悠扬。 一边唱着姜盈听不懂的歌词,“藏医”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开了。 “藏医”的身体不再遮挡视线,姜盈才赶紧左右环伺一圈,期待在陌生的环境看到熟悉的人。 环境很暗,又或昏迷太久,视力受了影响,她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姜盈急切地想要开口喊爸爸妈妈,嗓子却像是被什么黏住了,她使劲发出声音,喉咙深处却只发出了一串呼噜呼噜的模糊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兽会发出的声音。 自从上了市重点高中后,学业压力陡然增大,姜盈经常做一个梦。 梦境很昏暗,她使劲睁开眼,却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想要打开灯,却总也找不到电灯开关。 想要呼救,嗓子却被黏住了,发不出声音。 现在的情形,像是再次掉进了同一个梦境里,姜盈不知道自己是还在做梦,还是真的清醒了。 就在她茫然四顾的时候,悠扬的歌声由远及近,刚离开的那个“藏医”又回来了。 她把一只小桶放在姜盈面前,笑盈盈地催促她:“mandogaageisidabuda,bubuzaago(可爱的小牦牛,快来喝奶!)。” 姜盈从“藏医”的动作和语气里猜出来,对方的意思应该是让她喝掉小桶里的东西。 她伸着脖子往桶里看了一眼,看到小桶里是大半桶乳白色的液体,浓郁的奶香味蹿进鼻腔。 姜盈闻着牛奶的香气,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从胃里蹿出来。 牧民果然是豪爽,喝奶都是用桶喝的。 姜盈这么想着,又想起自己乳糖不耐受,是不能喝牛奶的。 她心里很急,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要怎么向对方表达“乳糖不耐受”这个概念? 也许是病得很严重,她表情急切却说不了话。 还好“藏医”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快速嘟哝了一串姜盈听不懂的话,站起身,把牛奶桶拎走了。 姜盈松了一口气,也许是父母提前交代过自己不能喝牛奶,希望“藏医”能换一些她能吃的东西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到底饿了多久,这会儿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藏医”果然很快回来了,她伸出胳膊,拦腰抱起姜盈,吃力地试了几下,似乎是觉得抱她起来比较费劲,就又将姜盈放置在绒毯上,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藏医”牵了一头大黑牛走进来,她牵着黑亮的大牛角,引导大黑牛侧身站在绒毯前。 绒毯是铺垫在类似床那么高的平台上的,“藏医”掀开挡在大黑牛下腹部浓密的黑色长毛。 姜盈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两对硕大饱满的牛乳·房。 城巴佬没见过这阵仗,她惊恐地抬起头。 “藏医”笑着指向那似乎还溢着乳汁的牛乳,撅着嘴,发出“嘬嘬”的声音。 该不会是让她直接就这么吸食吧? 姜盈瞳孔震动,吓得连连后退。 可今天的手脚却像是谁也不认识谁似的,乱七八糟的使不上力气,搞得姜盈好几次下巴着地摔倒在绒毯上。 那头大牛似乎对姜盈也很不满,不想让她吸自己的奶,她喷着很重的鼻息,还故意用大蹄子踢绒毯下的台子。 力气之大,姜盈躺在平台上,感觉跟地震了似的。 姜盈其实是从大牛头上的两个弯角和宽大的鼻翼,猜出面前这个庞然大物是一只牛的。 她和姜盈在网上或者书上见过的那种看起来憨憨的牛不同,她的身形十分庞大,像是一座黑色的小山,压迫感很强。 这牛的身形也十分魁梧,四肢粗壮,肩部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健硕的肌肉,一圈密实的绒毛从颈部延伸往下,将整个下腹遮挡得密不透风。 给姜盈的感觉,就像是牛魔王披了一件长毛大氅。 本来长相就够吓人的,此时这个“牛魔王”还在怒目瞪着她,吓得姜盈尽量把身体蜷缩进角落里,以减少存在感。 此时姜盈的姿势是,坐在两面墙形成的一个直角中间,后背抵着墙壁,两条腿伸直在身前,两只“手”扶在脚踝上,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撑姿势。 这个姿势保持了一小会儿,姜盈就意识到不对劲。 自己的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短了?身体坐直的情况下,手能轻易搭在脚踝上? 她低头一看,看到了一对毛绒绒的小牛蹄......搭在另一对小牛蹄上。 姜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闭上眼,又重新睁开,面前依旧是四根短粗的小牛蹄。 这还是在做梦吧? 姜盈突然用脑袋使劲撞向右边的一组木柜,期待疼痛让自己苏醒过来。 但由于太过用力,她被撞击到木柜上的力弹开,歪着半边身子倒在旁边的绒毯上,瞪着一对漆黑懵懂的牛眼,呆滞地傻在那边。 “giaiborsangbomogong,gangruilasgaibadug。(可怜的小牛犊,雪山保佑你)。” 女人怜爱地看着姜盈,又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后,把大牛牵出了帐篷。 姜盈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感,女人每次走出帐篷,回来的时候都会带回一些她始料未及的东西,希望这次不会太离谱。 还好女人这次是空着手回来的,她从床头的木质柜子里翻找出一个奶瓶。 往奶瓶里灌了一瓶牛奶,并把奶瓶贴在脸上感受了一下温度,确定不烫后,才爬上床榻,手扶着奶瓶,将奶嘴塞进姜盈嘴里。 姜盈被动地吮吸着浓郁的牛奶,她有点难为情,还没从17岁的亚成年人类的身份里转换过来,这会儿由一个陌生人拿着奶瓶喂她喝奶,总觉得怪怪的。 她又想起乳糖不耐受的事。 自己都变成牛了,还会不会乳糖不耐受? 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饿了,姜盈顾不上太多,大口大口吞咽着牛奶。 奶瓶很快见了底,姜盈用尽牛劲吮吸着最后的奶,把柔软的奶嘴都吸得瘪瘪的,突然旁边传来一阵小孩嘹亮的啼哭声。 姜盈叼着奶嘴一扭头,看到一个小小的人类幼崽从一条动物毛皮的毯子下面钻出来,小手指着姜盈嘴里的奶瓶,张着大嘴,哭得惊天动地。 姜盈在小孩子的哭声中一连喝了两瓶奶,藏族女人把奶瓶用热水涮洗干净,重新灌上热牛奶递给小孩子。 小孩子拿回自己奶瓶的使用权,终于止住了哭声。 那小孩戴着一顶小小的雷锋帽,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太阳晒得很黑,脸颊上有两坨可爱的高原红。 他吨吨吨的喝奶,用黑黑的小手指着姜盈,表情很不满意,骂骂咧咧的。 横竖是姜盈听不懂的话,她满不在乎地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帐篷里回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从长相年纪上推断,他们应该是小孩的父母,而一开始那个藏族奶奶,则应该是这对年轻夫妻的妈妈。 这个帐篷里住着一家三代人的游牧家庭。 那对夫妻看到姜盈也很开心,围着她“woyawoya”地感慨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年轻男人把姜盈抱出帐篷,让她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练习走路。 姜盈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风景。 远处是绵延的高大雪山,近处是十分开阔的草场,灰色空旷的大地一望无际,零星点缀着一些枯黄的草。 姜盈四只粗壮的小牛蹄稳稳地立在坚硬的岩石上,仰起头,用湿润的鼻尖去感受从雪山吹来的风,很凉爽。 年轻夫妻温和地催促姜盈过去喝奶,他们用牛粪生起火,牛奶放在离帐篷五六米远的牛粪炉上煮着。 这种牛奶要比超市卖的那种味道浓郁很多,姜盈在这边就闻到了强烈的奶香。 她抬腿朝那边走去,刚走出几步,几个牧民就大笑起来,尤其是那个被奶奶抱在怀里的小娃娃,笑得尤其夸张。 因为姜盈还不太习惯小牛的身体,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左右脚互相打架,左脚被右脚绊了一下,慌慌张张,两只小牛蹄调整成内八字才堪堪站稳。 姜盈不想出洋相,干脆站着不动了。 她的长相和普通牦牛幼崽不大一样,脑袋更大宽阔,鼻翼和嘴筒子也更宽阔圆润,突然定着不动,萌得像个卡通小牛玩偶。 再加上眼神过于清澈,看起来就是蠢萌蠢萌的。 姜盈跺跺牛蹄,打了个响鼻,气哼哼地表示抗议。 牧民一家笑得更加开心了。 2、第 2 章 牧民是把牛羊看得很珍贵的,生病或者体弱的牛羊幼崽,有和人类一起住在帐篷里的特权。 作为一只弱小的小牛犊,姜盈当然也被允许睡在帐篷里,还和人类一起睡在宽大的,铺着厚实绒毯的床榻上。 姜盈家住在京市的中心区域,每到夜里,昼夜不息的霓虹灯落在卧室玻璃上。睁开眼睛,就看到五彩的光斑像走马灯一样快速掠过墙面。 汽车时而发出轰隆声和尖锐的鸣笛声。 此时躺在床榻的最里侧,人类幼崽暖烘烘的后背紧贴着她的后背。 习惯了噪音和灯光的姜盈,此时像是睡在一个结界里,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天地间再没有一点杂音和光线。 没有闹钟,不用上学,明天依旧能睡到自然醒。 姜盈安详地闭上大大的牛眼,沉沉睡去。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觉睡到大天亮,闻到煮牛奶的香气再睁开眼。 半夜,姜盈听到一阵轻微但急促的女人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奶奶端着酥油灯,正着急地推攘着她的儿子,随后那对年轻夫妻都醒了。 他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三人便披上外袍,匆匆走出了帐篷。 他们离开的时候虽然着急,但神情看上去并不像是有什么坏事发生的样子,年轻妻子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羞涩的笑意。 姜盈的好奇心被点燃,也睡不着了。 人类幼崽把姜盈堵在床榻的角落里,她用屁股往外一顶,人类幼崽在绒毯上翻了个身,嘟嘟哝哝地又睡了过去。 姜盈四脚并用,爬到床榻边缘,头悬空,往下看了看,她有点不敢往下跳。 作为人类来说,这点高度不算什么,可她现在是一只小小的牛犊,腿很短的,以往都是年轻男人抱她下去的。 姜盈用两只前蹄紧紧扒紧绒毯,圆圆的牛脑袋使劲往下伸了伸,看清高度后,她调转一个方向,改为屁股对着床外的姿势。 前蹄继续扒紧绒毯,一点点往外挪,后腿下去了,两只小短腿在空中一顿乱蹬。 没蹬到地,就再次调整姿势,往下再挪一点。 很快她就感觉到后蹄踩实了地,顺势往下一滑,整个身体都滑到了地板上。 她现在还太习惯这具牛的身体,滑下去的时候,整个牛身都趴在地上,后腿缩在肚子底下,前腿呈八字形稳住身形。 落地姿势不算潇洒,但姜盈根本不在意,反正也没人看见。 她后腿跪在地上一用力,站了起来。 用脑袋顶开厚厚的门帘,一阵寒风掠过姜盈头顶一撮绒毛,冻得她脑瓜子嗡嗡的。 原来白天阳光明媚的牧区,晚上居然这么冷。 姜盈站在帐篷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吃瓜的心情战胜了寒冷,她迈着短短的小牛腿,走出了温暖的帐篷。 很快姜盈就发现牛棚那边亮着微弱的光,有嘈杂的人声伴随着几声粗重的哞哞声传过来。 姜盈哒哒哒地小步快跑过去。 一进牛棚,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干草的气味夹杂着一股说不上是奶腥还是血腥味的复杂味道。 姜盈站在一排木质栅栏后面,顺着酥油灯亮起的方向看过去。 看到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牦牛躺在干草上,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乳·房鼓鼓的,感觉下一秒乳汁就要撑破绷紧的皮肤冲出来了。 家人们围着大牛,奶奶一下下抚摸着大牛额头上的一块白毛,嗡嗡地念着祈福的经。 姜盈没见过这种情况,但她却立马意识到,这是牛要生宝宝了。 她刚这么想着,就看到牛尾巴下面张开了一个圆形的大洞,随着这个洞变得越来越大,透过大开的洞口,能看到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往外顶。 姜盈从没有想过,那个地方竟然可以撑开到这么大的程度,比老北京炸酱面的碗口还要大。 一股说不上是震撼还是敬畏的热流涌上心头,她的心砰砰直跳,四个小牛蹄紧紧抠紧地面。 牛宝宝缓慢地从产道里滑出,像是一坨凝聚在一起的液体,轻轻地落到铺满干草的地上。 刚出生的小牛犊浑身湿漉漉的,身上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胎膜,大牛扭过头,用宽大的舌头舔舐掉小牛身上附着的羊水和胎膜。 一开始大牛还挺有耐心的,舔舐小牛的动作很细致,逐渐大牛就没了耐心,最后干脆把小牛晾到一边,牛头一歪,倒回了干草上面。 姜盈的视线被两垛干草挡住了,看不到大牛的头,但她能看到大牛鼓起的肚皮正在抽搐。 年轻男人的声音突然慌张起来,奶奶再次不安地念起经来。 他们一遍遍抚摸着大牛的肚子,说着姜盈听不懂的话,听语气像是安慰,也像是鼓励。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牛棚里有牛释放出来的体温,但温度依旧很低,姜盈站在牛棚门边,感觉自己被冻成了一座牛犊冰雕。 这会儿天已经快亮了,天幕不再是浓稠的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清冷的灰蓝色。 牧民男子骑摩托车走了,奶奶这才发现一直站在栅栏后的姜盈。 她笑着朝姜盈招招手,姜盈的腿被冻得僵直,跌跌撞撞地朝她走过去。 奶奶怜爱地抚摸姜盈头顶的绒毛:“gaigaqiongximapoyianpasang?(小牦牛,你饿了吗?)” 姜盈听不懂奶奶在说什么,但她看到奶奶眼里的慈爱和担忧,她用还没有长出角的圆脑袋亲昵地顶了顶奶奶的手。 奶奶被她顶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疲惫的大牛睁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她们一眼,随后又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姜盈不能开口说话,她也听不懂藏话,她无从得知这头刚生产的大牛到底是怎么了,只能安静地卧在旁边,尽量不去打扰。 阳光把牧场对面的雪山顶照成了耀眼的金色,牛妈妈越来越虚弱。 家里别的牛羊还等着喂食。 奶奶和年轻女人暂时离开大牛身边,她们像往常一样升起炊烟,把人类幼崽用布条栓在桌腿边,让她自己玩耍。 大人们在帐篷外升起牛粪火堆,用茶砖和牦牛奶煮上奶茶,给奶牛挤奶,其它的牛羊赶出牛棚,让它们去外面吃草。 姜盈喝了一些奶,又重新回到牛妈妈身边。 母牛伸长脖子侧躺干草地上,她已经生了一个小牛犊,但肚皮依旧是鼓起来的,那个鼓起来的地方会时不时抽搐一下。 牛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看起来很虚弱。 姜盈用鼻头碰了碰母牛的脸颊,想给它一些安慰。 虚弱的母牛在这个时候睁开眼,友好伸出宽大温热的舌头,在姜盈的头顶舔了两三下。 姜盈此时虽然也是一只小牛,但她不会说牛语,说不出安慰的话。 她跪卧在母牛旁边,把四只小牛脚缩进肚皮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母牛也感受到了姜盈的存在,她时不时睁开眼,眼神平和又虚弱地望她一眼。 早上骑摩托车出去的男人回来了,还驮回来两个人,那两个人都会说汉语。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说的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口音很重,姜盈竖起脑袋上两个妙脆角小耳朵,认真分辨他的话。 那个中年男人是兽医,他用塑料袋裹着手,把手从那个洞里伸进了牛肚子里。 子宫里面感觉很深,兽医的手肘都伸了进去。 从兽医的描述中,姜盈大概了解了情况。 意思是,母牦牛肚子里还有一只小牛犊,这只牛犊现在方向错了,小牛犊现在是牛蹄朝着外面。 姜盈知道这种情况,她的小姨生孩子的时候,医生就给家人说,孩子胎位异常,正常的孩子在子宫里是头朝下,而现在小宝宝是屁股朝下。 当时因为这个原因,小姨不得不选择了剖宫产。 不知道牛是不是也面临着把肚子切开的厄运。 奶奶她们忙完外面的事,也进了牛棚。 一下子多了许多人,姜盈很懂事地退到角落里,黑色的牛身和身后的牛粪墙融为了一体。 兽医再次把手伸进牛肚子里,在里面来回倒腾。 姜盈去看母牛,她半阖着眼,好像知道人在救它,乖巧地默默承受着。 “绳子。” 兽医吼了一声,牧民男子立马递上准备好的一捆长布带。 兽医把布带的端头一起伸进牛的肚子里,这次两只手都伸了进去,又在里面捣鼓了一会儿。 突然他退后了两步,双手握紧垂在外面的布带,大喊一声:“拉。” 众人跟着上前,一起抓紧布带,像是拔河那样,喊着口号,一起用力往外拽绳子。 男人们的脸都因为用力而涨成了黑红色。 姜盈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在众人的努力拉拽下,终于,一只蔫蔫的小牛从产道里滑了出来。 牛蹄先露出来,随后是脑袋。 兽医上前几步,用手托着小牛露出来的身体,其他人继续用力往外拉拽。 “出来了。” 兽医高声喊了一声,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姜盈这时候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突然想起自己忘记呼吸了,差点被憋得晕倒过去。 小牛在肚子里也憋了太久,虽然顺利出生了,但十分虚弱,人们都围着他,还在做一些抢救工作。 擦干身体的小牛终于“哞哞”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 兽医高兴大喊:“活了,活了。” 姜盈也跟着高兴起来,她扭头去看牛妈妈,看到她圆润的深褐色眼眸里淌出一大滴眼泪。 3、第 3 章 “你们今年运气很好嘛,听说捡到野牦牛的牛犊,现在家牦牛又生了两只幼崽,幸运得很嘛。” 忙完了正事,兽医和助手坐在帐篷前,喝着奶奶准备的牦牛奶茶,大家轻松地聊着天。 助手很年轻,端着奶茶碗,黑白分明的眼睛左右乱看,好奇地问: “你家的小野牛呢?我想看看她,我还没见过野牦牛。” 牧民夫妻能听懂汉话,听到助手这样说,妻子就站起来,到处去找前几天阿妈放牛的时候捡回来的那只小野牛犊。 找了一圈,在牛棚里找到了小野牛,和那两只刚出生的小牛一起,正趴在牛妈妈身前吃奶。 “yaqiongqiudierjilayo。(小牦牛,你怎么在这里?)” 姜盈看到女人蹲下,笑嘻嘻地看着她。 她难为情得要死。 不是她自己要吃牛妈妈的奶的,她是被强迫的。 刚才小牛恢复后,奶奶把两只小牛放在妈妈怀里吃奶,还热情邀请兽医和助手去喝一碗热乎乎的奶茶。 看到大家离开,姜盈原本也想跟出去,让牛妈妈和宝宝好好休息。 她牛牛祟祟地从牛粪墙边溜出来,一直没发出过声音的牛妈妈突然“哞”了一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瞪着姜盈。 姜盈不明所以,茫然地愣在那边。 牛妈妈抬起后腿,露出硕大的乳.房,又看看姜盈:“哞哞~” 看样子是邀请姜盈去喝奶的意思。 牛姨还怪大方的。 姜盈甩甩头,连连拒绝: 不用了,牛姨,我有共享奶瓶的。 谢谢你牛姨,再见。 她抬起牛腿打算开溜,牛姨却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由于身躯太过庞大,她站起来的过程显得很笨重而缓慢。 牛姨将庞大的身躯挡在姜盈面前,不满地喷着气,像是对姜盈的拒绝很不满意。 姜盈傻兮兮地愣着,两只牛蹄在地上搓来搓去,不知道如何是好。 见她还是不肯听话的样子,牛姨突然朝她抬起了一只前蹄,那么厚重结实的蹄子,感觉能一脚把姜盈碾成牛饼。 在牛姨的脚落下来之前,姜盈只好听话照办。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姜盈真的是被胁迫的。 这会儿有人找过来了,姜盈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了,她刚要站起来,却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回去。 牛妈妈用一只前腿护着姜盈,不满地冲着牧民女人哞哞叫,叫声浑厚威严,俨然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见女人还不离开,牛姨真的生气了,鼻腔里喷着气,牛角轻轻顶了女人一下。 一只成年母牦牛的体重差不多有500斤,所以牛姨哪怕是很轻的顶一下,力度也足以把女人顶翻。 牛是情绪非常稳定的动物,此时轻轻顶一下,已经是非常生气的时候才能干出来的事。 而牛也是很执拗的动物,她一旦认准的事就很难轻易改变。 女人知道自己是无法带走小野牛了,只好悻悻离开了牛棚。 姜盈被牛姨护在怀里,只觉得这份来自牛姨的爱真的好沉重。 真字面意义的沉重。 牛腿压在她身上,重得喘不过气来。 助手后来去了牛棚里,远远地看了一眼趴在母牛身前的小野牛。 体型很大,比那两只刚出生的家牦牛犊要大3倍都不止。 牧民奶奶说,捡到小牛的时候,她可能刚出生不久,身上的胎水都还没干。 野外动物的生存,弱肉强食。 怀孕和即将生产的食草动物身体不便,通常会成为肉食动物的猎杀对象。 大家推测,这只小野牛的妈妈估计就是遭到了猛兽的围堵猎杀,在逃命的途中产下牛崽。 肉食者为了追杀大牛,也没顾上这只刚落地的幼崽,小牛犊便很幸运地逃过一劫,更幸运的是,被牧民奶奶捡了回来。 兽医们聊了一会儿小野牛的身世,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兽医还赠送了两包速溶咖啡给奶奶,说是城里朋友带来的礼物。 奶奶道谢后,郑重将咖啡收好,放在床榻上的一个木柜子里,还上了锁。 * 姜盈在牛棚里待了一天一夜,和那两只刚出生的小牛犊一起,吃了睡睡了吃,牛妈妈的视线一刻都不离开他们。 直到第二天早上,体力已经恢复的牛妈要跟着牛群去山上吃草,姜盈这才得以恢复自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牛初乳的营养很高的缘故,此时一出栏,姜盈觉得浑身充满了牛劲。 奶奶看到小野牛围着帐篷一圈圈跑,短短的毛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只快乐的小狗。 知道小牛已经恢复了力气,便也跟着高兴。 奶奶一高兴就唱歌,嗓子比蓝天还明亮,比雪山还高亢。 姜盈听得入了神,抬起的小牛蹄都忘记放下去,瞪着圆溜溜的大牛眼,歪着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截用来固定帐篷的麻绳。 奶奶唱着歌笑盈盈地走过来,怜爱地摸摸小牛的脑袋。 她太小了,牛角还没长出来,头顶只有两个毛乎乎的小肉包。 奶奶粗糙温暖的手抚摸过她头顶的小肉包,把麻绳从她嘴里拽出来,顺手给了她轻轻的一巴掌,教训她麻绳不能啃。 姜盈后来又跟着奶奶去打水。 奶奶把水桶上的绳子勒在肩膀上,水桶背在身后。 去的时候桶是空的,等取完水回来,大水桶里装满了水,奶奶的步伐就变得沉重起来。 回家有一段上坡路,平时走这段路是最累的,奶奶现在年纪大了,要歇三次才能上完这长坡。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爬坡的时候不像往常那么累。 奶奶疑惑地回头一看,看到紧贴着她的身后露出一截毛乎乎的小牛腿。 原来是小野牛跟在她后面,用头顶着水桶的底部。 牧民奶奶愣了许久,她从没见到过这么有灵性的小牦牛。 但小牛太小了,也是才出生几天的宝宝,奶奶舍不得小牛干活,催促她走在前面。 自从穿越过来,姜盈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回到帐篷里她就累了。 连续喝了两瓶牦牛奶,这引起了共享奶瓶室友的不满,一人一牛吵了几句。 牛崽:“哞哞,哞哞哞。” 人类幼崽:“咦一咦咦一。” 语言不通,但战况激烈。 最后一人一牛陷入冷战僵局,背对背开始睡觉。 姜盈没睡多久就被舔醒了,湿润的大牛舌在她的头顶、脸上和脖子上细心地舔舐着,酥酥痒痒的。 这熟悉的感觉......她睁开眼,果然看到牛姨硕大的黑色牛头。 牛姨浑身毛色都是漆黑的,脑门上有一块形状似闪电的白毛,所以很好区分。 见姜盈醒了,牛姨便用头顶了顶她的腿,拉着一张牛脸,看起来又挺不高兴的,似乎是在责备她乱跑。 牛姨今天的风格依旧很霸道,鼻腔里喷出一阵强大的气体,在逼仄的空间里缓缓转了个身,示意姜盈跟她走。 姜盈还愣在床上,牛姨已经缓慢地走到了帐篷门口,她回过头,沉默地往后看过来。 牛姨的目光很平静,但姜盈已经感觉到压迫感了。 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圈出来的小草场,家里如果有小牛犊或者病弱的大牛,平时会放在这个地方圈养。 昨天出生的那两头小牛这会儿正卧在小草场的围栏后,他们的额头上有着和牛妈几乎一模一样的闪电状白色。 两只小牛动作一致,四只腿埋在肚子下,耳朵挨着耳朵,惬意地晒着太阳。 牛姨用头顶了顶姜盈,朝着两只小牛的方向“哞”地叫了一声。 是让她过去和小牛们趴在一起的意思。 姜盈和小牛们并排趴下,中间那只小牛立马把头歪过来,想和姜盈贴耳朵。 但姜盈的个头比他们要大上许多,小牛努力伸长了脖子,最后脑袋也只贴到姜盈的下脖颈处。 于是小牛就在姜盈毛绒绒的颈窝里使劲顶了顶。 不远处的牛妈妈安静地站着,满意地看着重新聚齐的三只小牛,一个都没少。 姜盈望着牛姨的慈祥的目光,逐渐反应过来。 这估计是把她也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昨天牛姨生产,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虽然忍耐力极强,在那种情况下,居然一声不吭。 但从她几度闭上的眼睛来看,估计也是疼到快要昏厥的状态。 疼痛使她迷糊,她在迷糊中好几次睁开眼,都看到姜盈在她身边。 估计牛妈也不记得自己到底生过几个孩子了,反正最后看到的是三个,那就肯定是生了三个孩子。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种种强制爱情结。 晚上吃奶的时候,姜盈故意站了起来,用鼻子拱一拱趴在干草上的小小牛,仰头挺胸,朝着牛姨“哞哞”叫。 她想让牛姨明白,看,我比你生的大这么多,你要不再想想,我到底是不是你孩子呢? 牛姨目光平静地看了姜盈良久,又垂下头看看两只趴在怀里拼命吮吸的小小牛。 她微微歪着脑袋,状似在思考。 果然,牛姨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她缓慢地弯下腰,用鼻子顶顶小小牛们,让他们挪一挪位置。 大宝体型比较大,要给她挪出更大的位置才行。 姜盈:“......” 姜盈没有放弃告知牛姨真相。 第二天,她在牛群里找到一只个头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公牛。 姜盈故意和小公牛走在一起。 小公牛喝水,姜盈和他并排站着,把鼻子伸进水槽里呼噜呼噜地喝水。 小公牛吃草,姜盈也跟着嚼几把干草,干草的味道肯定比不上牛奶。 但姜盈其实是想用行动让牛姨明白,从体型上来看,她已经是半大牛了,都能吃干草了,不是刚出生的牛宝宝了。 姜盈一整天都刻意和小公牛在一起,这个行为确实让牛姨产生了一些新的思考。 ...... 既然自家大宝喜欢这只小公牛...... 那就把小公牛“绑架”回自己的牛棚吧。 被绑架回来的小公牛,懵懵地站在陌生的牛棚里。 连头上的小尖角都在写着“不理解”,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因为这个产房牛棚里有很多上等干草,实在是个好地方,他低下头大口嚼起草来。 4、第 4 章 牧区的阳光很明媚,天空像是一片澄澈无波的海洋,又像是一块巨大的蓝色果冻,静静地漂浮在头顶上方。 姜盈他们四只小牛并排卧在牧场上晒太阳。 动作很一致,脚脚收得好好的藏在肚子底下,头挨着头,耳朵碰着耳朵,惬意地眯着眼睛。 为什么是四只小牛? 绑架回来的小公牛自然也被牛姨叫过来一起晒太阳了。 牛羊们晒着太阳,奶奶也拿出了一张暗橘色的藏毯。 她将毯子铺开在帐篷前的一方阳光中,挽起裙摆跪坐上去。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团毛线,再将手里黄色和红色的毛线编织在一起,最后用针将毛线的底端挑开,那些毛线就变成了一团红黄相间的小绒球。 做好四个小绒球,奶奶捏着绒球朝姜盈他们几只小牛走过来。 她弯下腰,在新出生的两只小牛耳朵上各佩戴了一个绒球。 姜盈观察到,家里的牛羊们耳朵上都佩戴着这样的小绒球。 她猜测,做这样的标记,估计是为了区分各家的牛羊。 就像学校运动会的时候,各班学生都会穿自己班的班服一样,一看就知道谁是哪一班的。 那天家人和兽医聊起小野牛的身世的时候,姜盈并不在场,所以她现在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是奶奶捡回来的小野牛,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别的牛羊都有“耳环”,独独她没有? 还有,别的小牛都有牛妈妈。 连牛姨绑架回来的质子牛都有妈妈,他在这边晒太阳,他妈妈还专程过来仔细舔过他的脑袋。 现在质子牛头顶的绒毛被舔得服服帖帖的,湿漉漉滑溜溜的贴在头皮上,显得他的脑袋十分圆滑。 而根据姜盈的观察,自己魂穿的这只小牛并没有自己的亲牛妈。 连大家都有的绒球耳环她也没有。 本来穿到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份就很没有安全感。 再加上自己处处都和别的牛不一样,这让姜盈有点失落,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 也许是姜盈盯着质子牛的牛舔头看了许久,这引起了牛姨的注意。 牛姨自从昨天出门吃草,发现大宝牛逃跑出牛棚以后,今天便没随着牛群出门,而是趴在离小草场不远的山坡上,远远地监督着几只小牛。 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牛姨便缓慢地站了起来,她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沉稳有力地往这边走来。 牛姨走到栅栏边停下,舌头从栅栏上方伸过来,开始舔舐姜盈的脑袋。 牛舌宽大温热,还带着倒刺,脑门上的触感湿湿麻麻的。 姜盈吓得牛容失色,赶紧站起来逃开,用行动表示自己不喜欢这样。 牛姨,谢谢你,但我不喜欢牛舔头,我还是比较喜欢高颅顶。 霸道牛姨自然不会在意姜盈的婉拒,她只知道,大宝想要,大宝就要得到。 所以牧场上就出现了这一幕,小野牛慌乱地东逃西躲,大牛耐心又霸道地追着她舔个不停。 “哞哞哞。”姜盈扯着嗓子,张着只有两颗下乳牙的嘴使劲哞哞,想要吸引奶奶的注意,让奶奶来救她。 可奶奶只是眯起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露出和蔼的笑。 还好追了一阵后牛姨自己放弃了,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走到了一边。 姜盈才保住了发型。 可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和牛姨你追我躲的时候肚子岔了气,那一阵追跑后,姜盈就觉得肚子有点痛。 本以为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中午喝过奶后,疼痛越发严重起来。 导致姜盈走路的时候都只能弓着背走,弓着背,又觉得有些呼吸不顺畅,走几步还要停下来吭哧吭哧地大口喘气。 牧场上的牛羊数量多,若是一两只牛羊健康出了问题,很难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再加上姜盈晚上被迫和牛姨住在一起,没有再回到帐篷里去住,所以牧民们也没察觉到她生病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牛棚里传来一阵阵牛姨着急的哞哞声。 奶奶披着外袍前来查看,才发现小野牛虚弱地躺在干草上,口鼻间还有一些淡淡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么小的牛,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牧民男人赶紧骑着摩托车去找兽医。 奶奶爬到床上,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木箱子,从箱子里找出兽医前几天送的那几袋“神药”。 她将“神药”倒进奶瓶里,用热水化开,凑到鼻尖闻了闻,只觉得苦苦涩涩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 于是奶奶又往奶瓶里加入牦牛奶和白糖。 这次的配方感觉味道好多了,奶奶才把奶嘴塞进小野牛的嘴里,看着小牛咕嘟咕嘟把“神药”全部咽下,才稍稍安心。 奶奶就坐在床边,粗糙的手一下下拂过小野牛圆圆的脑袋,低声为她念着祈福的经。 太阳将草场照成金棕色的时候,奶奶的儿子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野牦牛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兽医也不敢贸然医治,但兽医已经帮忙打电话通知了林业站的同志,他们会派人来接小野牛去县上的医疗站医治。 牧民男子带回来这番话之后,不过过了两三个小时,一辆越野车开到了牧场上。 驾驶室下来一个个头很高,身材劲瘦的30来岁的男子,看打扮是汉族人,头发却留得很长,长度过了肩头,由前梳到脑后挽了个干净的发髻。 那天接生的兽医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奶奶忙捧出一个空掉的小塑封袋,眼含泪花,急切地同兽医说着什么。 牧民男子翻译:“阿妈说,早上给小野牛喝了你给的神药,她问你,小牛喝了这么好的药,是会康复的吧?” 兽医看到奶奶捧在手心里的咖啡袋,和站在旁边的索朗对视一眼。 索朗就是那个长头发的高瘦男子,他是宁吉拉巡护站的站长,最近由于休假,住在苍瑞县城的家里。 从县城到这边牧场不算远,林业站接到兽医的求助电话后,便通知索朗开车过来处理。 索朗自然是知道咖啡的,一看那空袋子就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赶在兽医之前,用藏语对奶奶说: “juegayouna,xingduiqiongqiongdetaqiuyongnai。(有您的爱,小牦牛会康复的)。” 兽医微微一愣,也赶紧附和道:“yeye(是的,是的)。” 牧民奶奶听到连“领导”都这么说了,那么小牛肯定会好的,她抚着胸口,像是把心重新揣了回去。 姜盈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她只是没有力气睁开眼,她知道自己被男人们抱上了越野车。 猝然离开温暖的帐篷,她刚觉得有些冷,奶奶就摇摇晃晃地走上前,给她裹上一层蓬松柔软的绒毯。 为避免路途的颠簸加重她的病症,由兽医坐在后座,隔着绒毯将她搂在怀里。 车开后,车身摇晃起来,兽医收紧胳膊,手掌按在她的头顶,尽量护住小野牛,不让她被颠到。 越野车开出去没多久,车后突然传来隆隆的声音,像是车后有一支军队在追赶。 索朗往后视镜里一看,一头黑色的大牦牛正追着车跑,她鼻子里喷出大团气体,怒气冲冲,直勾勾地盯着越野车的方向。 兽医也发现了牦牛,连忙解释:“旦增说,牧场有一头大母牛把小野牛当成她的孩子了,估计这就是那头大母牛嘛,她来追她的孩子嘛。”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索朗咬着牙道。 “哎呀,忘记了嘛。你把车嘛开快点,牛是追不上你这个铁疙瘩的。” 索朗:“这么跑下去,把大牛累死了怎么办?” “那你就把车停下来嘛。” “牛把车顶翻了怎么办?” 兽医用拇指和食指捻着小牛头顶上的绒毛,很是不满地嘀嘀咕咕:“你这个人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搞得还像是索朗无理取闹似的。 姜盈听到他们的对话,知道是牛姨在车后追。 牛姨的牛脾气姜盈是深有体会,她认准的事绝不会轻易放弃,她真的会追到自己力竭而亡才会罢休的。 姜盈在兽医的怀里挣扎了几下,想要站起来,奈何兽医的力气太大,手臂箍得很紧,她现在身体又太虚弱,挣扎不开。 她就干脆使劲仰起头,把头尽量靠近车窗的方向,拼劲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哞,哞哞~” 姜盈其实也不会牛的语言,她只是本能的想要传达一个信息:他们是来救我的,牛妈妈,你放心回去吧! 让姜盈很意外的是,她刚叫出第一声,车外立马传来牛姨的回应,是一声低沉辽远的:“哞~”,她好像真的听懂了。 姜盈又奶声奶气地哞了几声。 索朗从后车镜里看到,在这一来一回的对话间,大牦牛停下了追赶的步伐。 她沉默地在荒野里驻足,视线依旧定定地望着汽车的方向。 索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有些酸楚。 其实最理智的方式是趁现在赶紧加速离开,但索朗的工作就是和动物打交道。他知道,万物有情。 尤其是哺乳类动物,他们只是不会说话,其实母子间的羁绊一点都不比人类更少。 他逐渐踩下刹车,汽车在前方缓缓停了下来。 他们在停止的车上等了一会儿,就再次听到牛蹄敲打砂石地面的哒哒声,牛姨小跑着跟了上来。 索朗看她在车外徘徊,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怒气,只剩下一层雾蒙蒙的茫然,他便试探着把车窗开到最大。 牛姨硕大的黑色牛牛头从车窗伸进来,姜盈反脸仰起头,看到她额头上闪电状的白色印记就在眼前。 她伸出温热的大舌头,专注地舔着小牛的脑袋。 把小牛头顶和脖子后面的毛都舔得服服帖帖的,她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两步,用弯而尖的牛角轻轻顶了一下车身。 那模样像是在说,孩子,去吧,带着妈妈给你做的新造型,你将会成为高原上最靓的崽。 5、第 5 章 随着各地区的巡护站逐渐建立起来,需要救助的野生动物也在逐年增多,苍瑞县林业站去年成立了专门的野生动物医疗部门。 动物医疗部门的主管医生姓魏,是主动申请从大城市调过来的兽医专家。 这会儿魏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对索朗道: “检查结果出来了,小牦牛是吃到了铁钉,铁钉刺破胃壁,引发了内出血和感染。” “严重吗?”索朗立刻问。 魏医生又扶了扶眼镜。 这眼镜被上个月救助的藏狐撞坏了,有一边的眼镜腿松了,镜片上还出现了一道裂痕。 苍瑞县上没有能修眼镜的地方,魏医生就用胶带粘着镜片,倒也能暂时用着,就是眼镜腿总往下滑,时不时就得扶一下。 “说实话,这么小的牛,出现这么严重的贯穿伤,肯定是致命的。但她是野牦牛幼崽,比家牦牛体型要大得多,身体素质也更好。再加上又吃了几天牛初乳,自身抵抗力还是可以。” 魏医生的视线透过破破烂烂的镜片看向索朗: “现在的治疗方案是,先取出铁钉,通过输液的方式补液、止血,消炎抗感染,至于能不能挺过去......” 魏医生叹了一口气,视线转向侧躺在检查台上的小胖牛:“真是一只漂亮威武的小牦牛,希望她能挺过去。” 小牛顶着潇洒的牛舔造型,坚强地“哞”了一声。 * 姜盈高一那年做过阑尾切除手术,医生安慰她说是个小手术,却打了全麻,在肚子上打了三个孔。 做完那场“小手术”,姜盈的身体变得很虚弱,一米六五的身高,一度瘦到只有80多斤,爬三层楼梯都会大喘气,直到高二下学期才逐渐恢复元气。 魏医生说小牛这是致命伤,姜盈还以为会比那次阑尾切除手术更严重,手术更复杂,恢复得也更缓慢,搞不好还会死。 四只小牛蹄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姜盈知道害怕了,她开始后悔,就不应该在牧场上乱吃东西。 牛乱嚼乱啃,好像是天性。 哪怕姜盈是来自高度文明社会的人类,也没能控制住基因的本能。 她嚼过绑帐篷的麻绳,偷吃过大牛们的干草,还啃过晚上保暖的羊毛绒毯,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混进去一枚铁钉的,就这么被她稀里糊涂给吃下去了。 姜盈瞪着漆黑清澈的牛眼,仰面躺着,盯着简易手术室的天花板,天花板灰蒙蒙的,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更灰一些的底色。 她四只短粗的小牛腿被绳子固定住,嘴巴张得大大的,魏医生正把器械放进她的嘴里。 这有点像做胃镜的样子。 姜盈还在一边害怕一边胡思乱想,就听到魏医生说: “出来了。” 随后她一扭头,看到医生正在给索朗展示那枚被她吃下去的铁钉:“喏,索朗站长,你看,这铁钉还不小呢。” 铁钉上包裹着胃里的粘液、血丝,还有一些尚未消化的草屑,看起来实在有点恶心。 但这异物是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那就不一样了,不但不恶心,还觉得轻松,甚至有点恶趣味的爽感。 原来牛做手术居然这么简单,把一块类似磁铁的东西,从嘴巴里一直伸到胃里,啪嗒一下,就将那枚铁钉吸了出来。 不用麻药,不用在肚子上开洞,治疗方法简单得跟闹着玩似的。 “送到住院部先观察,按体重注射青霉素和链霉素,葡萄糖生理盐水,喂服石蜡油500毫升,观察有没有再排出别的异物。禁水禁食24小时,注意保温。” 魏医生把铁钉扔回手术盘里,扭头和旁边的实习生快速交代。 她用手腕托了一下鼻梁处眼镜鼻梁架,又补充道: “就住卓拉那一间吧。” 于是姜盈又被运送到了另一个房间,被放在地上铺着的软垫上。 虽然手术过程简单,但毕竟是病了。她这会儿还是很虚弱,侧身,闭着眼睛躺着。 开始输液没多久,姜盈就感觉身上很冷,两颗钝钝的下乳牙都在不受控制地和上嘴皮打架。 这种蚀骨的寒冷并没有持续太久,突然又感觉身上传来一阵干燥的暖意。 姜盈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是索朗取来了奶奶给的那块厚绒毯,裹在了她身上。 索朗曲着一条长腿,挨着小牛坐下,用手掌握着输液管,这样在药液流过的时候会经过他的体温,就没有那么冰凉了。 小牛的脑袋往绒毯里埋了埋,闻到牧场带来的熟悉的,混着酥油味道的奶香气,虽然身体不太舒服,但却觉得很安心。 她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明白了奶奶为什么不给她佩戴耳饰。 奶奶从来没想过要自私地将她占为己有,她把小牛带回家抚养,却不曾给她打上自家牧场的印记,因为她最终还是要把小牛还给荒野和雪山的。 昏昏沉沉间,姜盈想,那个连咖啡都不认识的奶奶,她怎么这么了不起啊? 也许是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和照顾,姜盈终于安心地睡踏实了。 小牛没有看时间的工具,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总之姜盈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太阳刚好照到木窗底下的一小块区域,在粗糙的墙面上投射出一片三角形的阴影。 这会儿睁开眼睛,太阳还是刚好照到那个地方,像是一幅禁止不动的画。 也许她刚睡着又醒了,也许她恰好睡了一天一夜。 这一觉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姜盈刚有点时间焦虑,又立马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只牛。 一只不用上早自习,不用背单词,不用解数学题,不用一抬起眼就看到黑板上大大的高考倒计时的小野牛。 焦虑个屁啊? 这么一想,姜盈顿时觉得身体都好了不少。 肚子里那种尖锐的疼痛缓解了百分之八十,还剩一点钝钝的痛。 看来是又能活了。 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嗷呜~”。 伴随着姜盈怪声怪调的“嗷呜”声,对面角落里的一堆“破抹布”突然动了一下。 咦~ 姜盈瞪着黑眼睛盯着那个地方看。 那小山堆一样的“破抹布”明显又动了一下,随后从那堆“抹布”里睁开了两只深褐色的眼睛。 琉璃般干净漂亮的眸子,和他那身脏兮兮破破烂烂的皮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只......小狗? 姜盈眨眨眼,又觉得那应该是一只大狗,毕竟堆在角落里,显得好大一坨的。 正这么想着,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外伸进来一颗发型潦草的男头:“那个,索朗不在嘛?” 姜盈扬起下巴,友好地朝兽医“哞”了一声。 毕竟人家一路将她抱到医院的,也算是救命恩人了。 兽医见到姜盈精神挺好的,也挺开心,朝姜盈wink一下,又甩甩额头前一缕略长的头发,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姜盈成功被他油腻到。 过了没多大会儿,兽医又回来了,身后跟着魏医生和索朗。 一进门,兽医把一只小木桶放到地上,有些兴奋地同索朗说: “我嘛,去旦增家挤大牛的牛奶,大牛不让挤,还想用牛角顶我。 我让旦增用藏语翻译给她听,是她的小牛要治病,要喝有营养的牛初乳,她就让挤了,没想到她真的听懂了。” 姜盈一听小桶里面是牛妈妈的奶,立马伸长脖子去看,魏医生眼疾手快,一把将木桶提开。 小牛身体刚恢复一点点,尤其是被刺伤的胃还非常脆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东西,魏医生只用大注射器喂了她一管牛奶就不让吃了。 姜盈伸出粉红色的小牛舌舔了舔嘴唇,砸吧砸吧嘴巴,意犹未尽。 魏医生不让姜盈喝太多牛奶,却把一大盆食物放在大狗面前。 蹲下身,语气很柔和地催促:“卓拉,吃饭了。” 他们三个蹲在大狗跟前,恰好阻挡了姜盈的视线,她不得不用小牛蹄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才能看到大狗那边的情形。 大狗依旧保持着四肢蜷缩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看到魏医生递过来的食盆,他眼睛上方的两粒豆豆眉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向前倾,嗅了嗅盆里的食物。 随后他又缩回了头,下巴贴到垫子上,把眼睛闭上了,似乎对碗里的食物一点兴趣也没有。 魏医生和索朗对视一眼:“这次只放了很小一勺肉糜,还是被他闻出来了。” “先别逼他了,就让它继续喝奶,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先养好身体。” 魏医生点点头,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朱,进来吧。” 之前给姜盈打针输液的那个实习医生端着另外一个盆走了进来。 魏医生把这个盆换到大狗面前,这次他闻了闻盆里的食物,就低下头小口吃了起来。 看着大狗斯文的吃相,三人的神色都有点复杂。 “我们先出去吧,别过多打扰他。”索朗说。 三人起身,一回头,看到身后一只黑色的小牛,坐得端端正正,前腿端正地放在身前,撑着身体,脖子伸得长长的看着热闹。 三个人没见过这种场景,一时间都愣住了。 兽医看稀奇似的说:“你们看,她好像普布老头。” 普布老头的儿子在苍瑞县城开了一家卖包子的店,老头腿脚不好,总是坐在包子店门口晒太阳。 要是有人路过同他说说话,耳朵也不太好的普布老头就会将脖子伸长,手搭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望着说话的人。 和此时小野牛看热闹姿势如出一撤。 兽医嘿嘿笑了两声,又打趣道:“不如送小牦牛去和普布老头认个亲,说不定还是亲戚。” 索朗没理兽医的玩笑话,英挺的眉毛轻轻皱起。 他总觉得动物有异常动作,大概率是身体不舒服,便和魏医生商量着,要不要再给小牛做个全面检查。 姜盈一听这话,立马改为四脚前伸的侧躺睡姿,还特意中气十足地哞了两声。传达的意思是,我很好,请不要过度医疗。 魏医生扶了扶破眼睛,仔细端详小牛的气色:“我看没什么问题。” 姜盈:“哞哞。(对对。)” 等几个人离开,姜盈立马继续去看抹布狗。 他虽然浑身脏兮兮的,皮毛上还沾着不少血污,但吃东西的模样真的很优雅,一小口一小口的衔起来,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可是姜盈觉得奇怪,索朗说让他喝奶,可大狗现在喝的也不是奶,而是一种沙色的一坨一坨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面食。 而且他为什么不吃放了肉糜的食物? 狗不是最喜欢吃肉吗? 大狗吃完食物,用柔软的舌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随后又重新蜷缩着趴回了垫子上。 中途魏医生和实习生来过,给姜盈打了消炎针,给大狗身上的伤口消炎。 扒开毛发,姜盈看到大狗身上有许多处伤口,有的像是咬伤的,有的像是被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拽的擦伤。 当魏医生揭开缠在大狗脖子上的纱布的时候,姜盈感觉自己瞬间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右侧脖子上的皮被撕开了成人巴掌大小的一块,裸露着鲜红的血肉。 魏医生把一整瓶消毒药水自上而下从伤口上倒下去,血水从伤口上冲下来,涌进地上的一只小盆里,小盆里也接了小半盆淡色的血水。 姜盈看着都幻疼了,大狗毫无表情,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医生处理好伤口离开后,简陋的病房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狗子像是半液体状的一摊皮毛,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天完全黑透了,借着一点清冷的月光,那坨黢黑的皮毛似乎连微弱的呼吸起伏都停止了。 姜盈从软垫上站了起来,弓着背,她提起小牛蹄,又轻轻落下,偷感很重地往大狗那边靠近。 一牛一狗离得越来越近,狗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姜盈的心跳得咚咚咚的,心想狗子可别是真的死了。 正这么想着,大狗猛然抬起头。 深邃的眼掩在压得很低的棕色豆豆眉下,脸颊边的凌乱毛发还沾着血污,冷冷地直视着鬼鬼祟祟的小黑牛。 “hong~”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很礼貌地和新病友打招呼:“不想死就滚远点!” 大狗第一次发出声音,好吓人。 姜盈毫无准备,牛腿一软,嘎巴一下就躺那了。 6、第 6 章 作为一名资深的爱狗人士,姜盈肯定不会因为被吓了一跳,就放弃调戏......关心小狗的。 不过狗子也是真的很能睡,她好几次想要互动一下,狗子都一直一动不动地趴在角落里,不知道睡没睡着,始终闭着眼睛。 姜盈不好再去打扰,也跟着闭目养神,闭着闭着就真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小医生来喂食,姜盈才被吵醒。 她醒过来后第一眼去看小狗,狗子清澈的瞳孔一缩,又立马闭上了眼睛。 “哞哞。(嘬嘬)”姜盈喝完自己盆里的奶,摊开四只牛蹄趴下,下巴搭在软垫上,开始调戏小狗。 大狗显然不想理她,眼神冰冷地瞟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优雅地继续吃着自己的食物。 如果对方是个人类,如此这般高冷,姜盈肯定转身就走,并发誓永远不会再搭理他。 可他是狗子啊,小狗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姜盈又继续:“哞哞哞。(小狗,你是叫卓拉吗?你的名字好特别啊,我们能做好朋友吗?)” 她靠着自己的小绒毯,后腿在软垫上一蹬一蹬,虽然眼神清澈无辜,但动作实在是有些轻佻。 这次卓拉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死气沉沉地盯了姜盈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从盆里挑了一块青稞面、酥油和牦牛奶混合捏成糌粑,用嘴衔着扔了出去。 糌粑其实是牧民的主食,卓拉是因为生病,而且很抗拒吃肉,所以魏医生才想出了让他吃糌粑补充营养的办法,平日里的狗是吃不上这么精细的食物的。 姜盈虽然喜欢狗,但毕竟作为人类生活了18年,在狗盆里分享食物这种事,多少还是有点心理负担。 “哞哞。(你吃你吃,我根本不饿。)”她用圆润的小牛蹄把食物往狗子那边推了推。 当天下午,这个规模不大,设施简单的动物医疗站点又收容了一只兔狲,是从高处跌落后重伤,被牧民发现送过来的。 兔狲两只后腿骨折了,魏医生给它做了复位和固定。由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也只能住院治疗。 医疗站没有多余的病房,兔狲的笼子就暂时安置在走廊上,正对着姜盈他们这间病房。 兔狲长得很可爱,像是宽脸版的狸花猫,耳朵尖尖上两缕长长的“聪明毛”,跟顶着两根冲天辫似的。 方头圆脑圆眼睛,又矮又胖,屁股后面拖着一截粗圆蓬松的大尾巴。 姜盈又开始调戏小猫咪。 那兔狲一看到姜盈出现,就会身体前屈,尽量蹲下小短腿,把整个身体匍匐在笼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姜盈,嘴唇快速抖动,叩齿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肥而富有弹性的屁股左右扭动,带动着高高竖起的大尾巴也在轻微抖动。 这是兔狲捕猎前的标准动作。 姜盈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城巴佬不知道喵心险恶,她只觉得小猫咪大猫球,好萌好萌。 姜盈发现了新玩具,没事就爱趴在铁栏杆门后面,冲着兔狲嘬几声。 兔狲也挺友好,隔着笼子热情地招呼小伙伴: “猫猫猫。(野牛犊子,信不信我咬你?)” 姜盈听不懂猫狗这些小语种语言,她只知道,谁曾想,生活里只有读书学习的高三苦孩子,反而过上了猫狗双全的幸福生活呢。 于是越发卖力地和病友们互动。 在两头病友被她彻底烦死之前,姜盈非常不情愿地康复了。 这就意味着,她要离开动物救治点了。 * 索朗长得高大帅气,线条硬朗,其实也挺符合姜盈的审美的。 但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虽然这段时间索朗给姜盈提供了不少照顾,她却对他总是敬而远之,除了萌萌的动物病友们,姜盈最喜欢的是亲切的魏医生。 她觉得,连不知名兽医都要比索朗更好相处一些。 可是接下来,姜盈要告别兽医和魏医生,和索朗独自上路了。 不过好消息是,大狗卓拉也要和他们一起离开。 姜盈从两脚兽们平时的对话中得知一些信息。 她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最终是要被放归荒野的。 但是她现在年纪太小,还没满月,不具备野外生存能力。 所以会先由索朗他们巡护站代为抚养,直到遇到愿意接纳她的野牦牛群,确保她能在野外生存下去后,才可能实现放归。 听索朗和魏医生说,巡护站几乎每年都会捡到一些动物,他们有相对丰富的放归经验。 而且野牦牛是食草性动物,不必教导她如何打猎,只要教会她怎么分辨植物。 能学会避开有毒的植物,如例如狼毒、黄花棘豆等植物就行。 说到这里,索朗又拓展了一下话题: “根据一些专业研究野牦牛的专家分析,野牦牛其实基因里就知道如何分辨有毒植物,所以虽然我们没有野化放生野牦牛的经验,靠她自己也应该问题不大。” 和自己有关的信息,姜盈便听得很仔细,瞪着大而清澈的眼睛,尖尖的小牛耳朵都因为认真而背成了飞机状。 听到这里,姜盈立马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一会儿。 大脑里空空如也。 于是她摇一摇大脑袋,确定野牦牛天生就会分辨毒草这件事,是谣言。 专家瞎说的。 魏医生双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倚靠在门口的墙边闲聊着:“那照你这个意思,食肉动物的野化会更难?” “那肯定的。” 索朗点点头:“最难的是要教会食肉动物如何捕猎,其次食肉动物通常都比较孤傲,不像食草动物那么温和,族群对外来者的容纳程度也相对更低,救助的动物如何融入族群,这也是个难题。” “原来是这样。在来藏区之前,我还以为动物救助就是救活了直接放生野外就行,野生动物嘛,我以为他们天然就有野外生存的能力。” 索朗笑了一下,没接话。 魏医生用手扶住快要滑下来的眼镜:“时间差不多了,让孩子们上车吧。” 魏医生说的孩子们,就是姜盈和卓拉。 她真的很亲切,有一天半夜魏医生来巡房的时候,看到姜盈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蜷缩在垫子上,仰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魏医生还声音轻柔地问她:“宝宝,怎么还不睡觉?是想家了吗?” 姜盈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轻柔宠溺的声音和自己说话。 想到这里,姜盈有些不舍。 好像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短短的时间里,一直在离别。 告别了奶奶、牛姨,现在又要和魏医生,小猫咪他们说再见了。 小牛无法自己搭载交通工具,也没有手机可以联系,每次说再见,都感觉再也不会见面了。 “嗯,卓拉先上车。” 索朗长腿一迈,率先走到卓拉面前。 他用铁链套住卓拉的脖子,魏医生立马打开了身侧的铁栏杆门。 医疗站有一个面积挺大的后院,围着很高的木栅栏,虽然疏于打理,杂草丛生,但也足够住院的小动物们每天轮流出去放放风。 卓拉虽然是活狗微死的状态,但他还算文明,坚持每天早晚去院子里两趟,解决个狗问题。 这会儿卓拉还以为索朗是带他去后院,一开始还挺配合跟着走,发现不是往后院走的方向后,卓拉就停下了脚步,倔强地不肯再多走一步。 卓拉是一只混血獒犬,虽然还没成年,骨架却已经比寻常的成年藏獒还要更大一些。 哪怕他因为不肯吃肉而变得很瘦,但毕竟体型庞大,索朗身高一米八五,卓拉如果后腿站立起来的话,个头差不多到了索朗的耳下。 卓拉不配合的话,索朗是很难将他牵走的。 兽医见状,也上去帮忙,从后面推卓拉的屁股。 卓拉本来这会儿就精神高度紧张,又看不到后方的情况,被兽医一推便受了惊吓。 应激的卓拉猛一甩头,牵着铁链的索朗被他甩得一个踉跄,右半边肩膀重重地砸到粗糙的墙壁上。 卓拉把索朗甩开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hong”,龇着牙朝兽医扑去。 一只成年藏獒可以轻松咬断牛大腿上粗壮的关节大骨。 兽医这两天跟着索朗跑前跑后的,见卓拉平时情绪很稳定,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便一时大意,还真把他当宠物小狗了。 这会儿卓拉尖利的犬齿近在眼前,兽医才意识到自己天天捏人家耳朵的家伙,是高原上有能力对抗雪豹和狼的猛兽啊。 不止兽医,其他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懵了,索朗瞬间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卓拉”。 也不顾肩头传来的尖锐的疼痛,飞身朝卓拉扑上去,企图用身体压制住卓拉的暴行。 卓拉的犬齿已经贴到了兽医的腰侧,索朗这一生厉喝,似乎是让卓拉清醒了一些。 在最后的关头,他猛地甩开大脑袋,犬齿最后只是从兽医的衣角处擦过,倒是飞扑过来的索朗毫无防备地再次被甩翻在地上。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兽医早已经吓得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卓拉放弃了攻击,他没看围观的人一眼,拖着半截铁链,稀里哗啦地走回之前的房间。 他用蜷缩的姿势卧回了垫子上,阖上眼,又变成了那个忧郁的大狗。 目睹了全程的姜盈并不比兽医受到的惊吓小。 她还保持着之前看热闹的姿势,躲在门后,墙边伸出半个黑乎乎的小牛脑袋,半张着嘴,傻兮兮地愣在那边。 兽医没受伤。 索朗被甩出去撞在墙上的那一下摔得不轻,大臂连着肩膀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这次大家不敢再贸然行动,陆续回到姜盈他们这间病房,重新商量对策。 魏医生拉着索朗的胳膊,指节按进关节处,帮他检查看骨头有没有错位。 “我觉得卓拉是把医疗站当家了,他不想离开这里。”魏医生也不管疼得龇牙咧嘴的索朗,手下用劲,语调平静地分析着。 “嗯,嗯。”索朗咬牙忍着疼痛,随便哼了两声,算是认同。 魏医生:“但是他也不能一直留在医疗站,这边没有专人照顾他,这么小的房间,也不适合卓拉长期生活。” “嗯。” 索朗疼得无法清晰思考,只好回道:“卓拉我肯定是要带走的,我再想想办法。” “那个嘛。” 被卓拉吓到花容失色的不知名兽医,到现在都不敢走近卓拉,他挨着姜盈,躲在门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卓拉到底是啷个了嘛?他啷个不跟索朗走?又啷个会把治疗站当家?还有,你们这儿不是野生动物治疗站吗?卓拉又不是野生动物,他啷个会在这里嘛?” 索朗和魏医生一起扭头,诧异地看向兽医。 俩人又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没人给兽医讲过卓拉的事。 这几天他自愿跟着忙前忙后,去牧场上收奶收青稞和酥油,回来给小牛和卓拉吃。 小牛的身世他是知道的,可对于卓拉的异常他一句都没问过,表现得十分淡定。 以至于索朗和魏医生都默认他是知道卓拉的事的。 这人也太奇怪了,正常人面对如此异常的情况,起码会先问问原因吧? 兽医迎着二人震惊的目光,理直气壮地问:“啷个嘛?还有,卓拉啷个不吃肯吃肉嘛?狗啷个会不吃肉嘛?” 7、第 7 章 藏羚羊在完成交·配后,公羊大多会留在水草丰美的相对低海拔地区继续生活。 而母藏羚羊则组成了一个产仔大部队,迁徙到相对封闭遥远,海拔更高,环境艰苦的固定地区生产,索朗他们把这种地方称为“产房”。 生产完成后,母藏羚羊会带着刚出生的小羊一路跋涉,再次从“产房”迁徙回到环境更好的牧场,在那边和公羊汇合。 这样的迁徙一年一度,集中在5-7月。 人类无法准确得知,藏羚羊为什么要长途迁徙产仔,大致猜测,也许是为了躲避猎食天敌。 藏羚羊无从得知,20世纪90年代以后,他们的劲敌不再是猎食动物,而是两腿直立行走的人类。 这一切源于一场“时尚”。 藏羚羊的羊绒可以用于制作一种叫做“沙图什”的披肩,据说这种披肩轻薄到可以从一个小小的戒指里穿过。 “沙图什”披肩在欧洲市场大受贵族追捧,成为了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里,身着盛装的夫人正在同丈夫撒娇,说想要一条沙图什披肩。 千里之外,神秘的东方旷野上,一群藏羚羊正在被时速60公里的汽车追赶,直至藏羚羊体力耗尽,尖刀刺入倒下的藏羚羊体内。 溪水边,一只正在喝水的,怀有身孕的母藏羚羊正在被棍棒打死。 枪声响彻在这片荒野上空,日夜不停。 90年代初期,苍瑞县林业站的管辖范围内,藏羚羊一度被杀到只剩下三千多只,濒临灭绝。 在此之前,这片荒野上的藏羚羊具体有多少只,没有官方的数据统计。 但根据牧民们的描述,自从人类的铁疙瘩开进来后,再也没见过那种场景: 成片银白的雪绒花间,到处都是藏羚羊,他们快速奔跑,追逐打闹,吃草喝水,优雅闲逛。 牧民们都说,那美丽的场景,像是误入了山神家的后花园。 1994年,苍瑞县正式接到保护藏羚羊的专项文件,林业站迅速组织力量大力打击盗猎者。 由于藏羚羊迁徙的其中一条路线会经过宁吉拉巡护站的巡护区域,所以在每年的藏羚羊产仔季,索朗他们也会一路跟踪保护藏羚羊群。 索朗是在去年跟踪藏羚羊迁徙的时候发现卓拉的。 那时候的卓拉还只是一只小奶狗,目测最多也就一个来月大,他混迹在一群刚产完仔正在往回迁徙的母藏羚羊群里。 像只小羊羔一样,小羊赶路的时候他也埋头赶路,小羊饿了去喝奶,他也去找他的羊妈要奶喝。 那只迁徙队伍里有近200只藏羚羊,其中有三只产下的羊羔没有存活下来。 一个有奶没崽,一个有崽没奶。 于是卓拉就这么毫不违和地融入了羊群。 根据索朗他们观察,三只母藏羚羊还曾经为了争夺幼犬的抚养权而打过好几架。 后来羊妈们发现这只外来崽吃得实在太多,一只羊产出的奶不足以养活他,于是三只羊轮番喂养,关系才和谐起来。 这几年外面炒藏獒也炒得挺厉害,一只品相上好的纯种藏獒能卖到数万元。 和藏羚羊的猎杀一样,同样因为利益,开始有许多人进入牧场,做起了繁殖藏獒的生意。 藏獒的胃口大,养殖成本高,如果生下的獒犬品相不好的话,有的养殖场会将这些獒犬直接丢弃。 他们自己美其名曰“放生”。 这些事索朗是听一个川地那边来收购獒犬的老板说的,那老板一口一个:“像我们玩獒的如何如何。” 这番话,索朗听得很是反感。 獒犬是一种力量强大,且很有尊严的动物,把“玩”这个字用在獒犬身上,索朗觉得这是一种对生灵的亵渎。 而索朗推测,卓拉大概率就是一只被弃养的混血藏獒幼犬。 他运气比较好,稀里糊涂地混进了一支刚产完崽的藏羚羊队伍,被富有而又慷慨的藏羚羊妈妈们奶大了。 卓拉也没白吃羊妈的奶,他体型庞大,长有尖利的犬齿,在四五个月左右大的时候,就会为了保护养群,驱逐兔狲藏狐等小型猎食动物。 索朗给他取名“卓拉”,就是有威猛、守护的意思。 可随着卓拉越长越大,食肉和食草动物之间的矛盾开始显现。 卓拉的身体不再满足只喝羊奶,他需要肉类提供的营养支撑。 卓拉饿得两眼发绿,而藏羚羊妈妈们则只会劝他多吃点草。 一天,卓拉跟随羊群经过一处碎石浅滩的时候,在碎石间发现了一只鼠兔。 这只鼠兔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肥硕圆润的身体恰好被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估计在石缝间挣扎了一阵,遇到羊群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看到这只快要死亡的鼠兔,猎物唾手可得,卓拉身体里食肉的那一部分基因开始苏醒。 饥肠辘辘的卓拉本能地朝着那只鼠兔扑咬上去。 卓拉撕咬吞噬鼠兔的样子,也彻底让藏羚羊群清醒过来,把一只力量强大的食肉动物留在羊群里,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于是卓拉第一次品尝到肉的滋味,就被彻底驱逐出了羊群。 五天后,索朗他们在高原雪线附近找到卓拉。 他和猛兽搏斗过,身上有几十处大大小小的擦伤,脖子侧方的皮毛被撕扯下来一块,整只狗血肉模糊的。 卓拉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凉的残雪上,眉毛和唇边都结了一层白色的薄霜。 索朗本以为卓拉已经死了,他把手凑到卓拉干燥开裂的鼻头旁,却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之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我把卓拉带到了镇上的动物医疗站,魏医生救了卓拉一命。” 索朗抬起眼,看向兽医。 兽医挠挠头发,还是不太明白:“那卓拉啷个又不吃肉嘛?他好不容易才能自由吃肉嘞。” “他怕再次被抛弃。” 魏医生接话道:“他怕他再吃肉的话,就会再次被我们抛弃。” 动物做不到像人那样复杂的思考。 卓拉第一次吃肉,就被驱逐出了藏羚羊群。 他就把吃肉和抛弃这两件事联想到了一起,导致他以为只要自己再吃肉,就会再次被抛弃。 所以他宁愿挨饿,也不愿意被抛弃。 而且卓拉现在把这间小小的病房当成了自己的新家,索朗要带他离开,他又以为自己会再次被抛弃。 这也是导致卓拉之前应激,差点攻击人的原因。 “哎,这件事都怪那些养獒的人,要养么又不好好养,简直是造孽嘛。” 兽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索朗和魏医生再次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兽医突然间变聪明了,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可大家都知道,卓拉虽然害怕离开这个“家”,但他每天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状态也很差。 他是属于旷野的生灵,关在这方寸之间迟早会抑郁。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先给卓拉打一针麻醉针,将他带上车后,暂时用铁链控制起来。 但是从仓瑞县到宁吉拉巡护站,路程最少需要两天一夜,麻醉不可能这么长时间。 卓拉中途如果清醒过来,很可能会再次应激,到时候只有索朗一个人去应对。 魏医生看向索朗:“这就比较考验你的胆量和智商了。” “我没问题。”索朗还是酷酷的样子,简洁地回道。 卓拉住院的这段时间早就习惯了打针吃药,魏医生给卓拉打麻醉针的时候,他也乖乖地趴着,十分配合。 麻醉几分钟就起效了,卓拉的眼睛向上翻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魏医生碰碰他瘦得脱了像的头,喊了两声: “卓拉,卓拉,喝奶了。” 卓拉抗拒吃肉,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所以对自己唯一能吃的“奶”这个字的反应很大。 魏医生说了几声喝奶,他都没有反应,确定是睡过去了。 兽医帮着抬卓拉上车的时候,很怂的反复确认着:“真的麻醉了哈?不会突然醒过来吧?” 刚把卓拉抬出治疗站的大门,索朗突然喊了一声:“卓拉睁开眼了。” 兽医吓得大声喊:“妈呀,老汉,救我。”手里倒是还紧紧抓着卓拉的两只后腿没松手。 他很快看到索朗和魏医生脸上的坏笑,知道自己是被耍了,气得差点骂人。 越野车的后排座位被放倒下来,卓拉被平放在车厢里,索朗把铁链扣在他的项圈上,另一边则牢牢固定在车架上。 终于安置好卓拉,大家返身去找小牛的时候,才发现小野牛就站在他们的身后,懵懵地瞪着他们。 之前忙着安置卓拉,出门的时候也没注意关上病房的门,小牛自己跑出来了。 她溜出来也不乱跑,安安静静地跟着大家忙前跑后,感觉她也出了一份力似的。 “咦,这是谁家小牛啊?”魏医生弯下腰和姜盈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夹了起来。 姜盈迈着短粗的小黑腿走过去,用脑门在兽医的手背上亲昵地蹭了几下。 兽医也想要一个蹭蹭,便学着魏医生的语气,夹着嗓子说:“这是谁家的小牛啊?” 姜盈装没听到,前脚攀着车架,后腿在地上一阵乱蹬,溜圆的腰腹一起用力,笨拙地爬进了车厢里。 她蜷缩起四肢,在卓拉旁边卧好,脑袋一歪,朝着兽医吐出一截粉粉的小牛舌。 兽医愣了一下,指着小牛大喊:“她一定是成精了。” “有的小动物真的很聪明,你不要胡说。” 魏医生瞪了兽医一眼,走上前,用手摸了摸小牛的耳朵,轻声叮嘱: “小牛,要好好长大啊。” 她又看向睡得不省人事的卓拉,手心抚摸过卓拉凸出的肋骨,在那里停留了一下才收回手。 最后朝索朗挥挥手:“时间不早了,你们快走吧,记得给我带孩子们的消息回来。” * 姜盈寒暑假的时候和父母自驾游过几个地方。 父母喜欢去那种热门景点,而假期的热门景点又总是人山人海,以至于姜盈印象中的自驾游总是很多人的场景。 而此时,作为一只牛坐在疾驰的车上,她透过敞开的车窗,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越野车出了苍瑞县后,就看不到房子了,车子像是驶入了一片奇异美丽的天地。 他们从谷底顺着山路盘旋向上走,刚经过一片绿草茵茵的阳光牧场,转了个弯,尖峰和峭壁上则落满残雪。 像是一瞬间穿越了夏冬。 冰凉的寒风吹过,路边几排彩色小旗帜猎猎作响。 姜盈挪动身躯靠向车窗那边,她把下巴伸过去搭在车窗上,感受着窗外氧气稀薄的冷空气。 野牦牛本来就是为高原而生的,吹着风姜盈也不觉得冷,只觉得很舒服。 而作为身体相对脆弱的两脚兽,索朗则感觉凉风有点冻手,他也没留意到姜盈的动作,伸手想把车窗摇上去。 车窗玻璃缓缓上升,差点夹到姜盈伸出去的鼻筒子,她快速缩回脑袋,不满地:“哞”了一声。 这一声“哞”后,姜盈立马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的视线透过玻璃里的反光,和一双阴郁的眸子对视上。 卓拉大魔王,他醒了。 8、第 8 章 按照魏医生的预测,卓拉会在大概两个小时后清醒过来。 为了让卓拉躺得舒服一些,索朗便没把链子收得太短,他计划是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再收短铁链。 也就是说按照目前的链子长度,卓拉醒来以后,是完全可以攻击到车上的任何一个人......一个牛的。 姜盈满脑子都是卓拉爆发出攻击力的时候,那森冷的目光和尖利的獠牙。 姜盈不敢回头去看卓拉,怕一和他对视上,就成了主动送牛头。 她直接抬起腿,用牛蹄踢踢索朗的侧腰,哎,兄弟,大事不太妙啊。 索朗从后车镜里往后看,就看到小牛斜着眼睛,眼神往卓拉那边一瞟,再一瞟,牛牛祟祟的不知道又要干嘛。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索朗也知道这只小牦牛有点与众不同,除了格外聪明,有时候甚至感觉她都能听懂人话。 当然,牛是不可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的。 魏医生怀疑小牛这是患有面部神经抽搐症,所以面部表情会比平常的牛更加丰富。 不过就算真的是有这个病,目前的医疗水平也无法治疗,再说也不影响日常活动,便也没人在意这件事了。 索朗顺着小牛的目光,看向另一边的卓拉,桌拉闭着眼睛睡得挺好。 没什么异样,于是索朗又回过头,继续开车。 姜盈没了继续欣赏风景的心情,她一直盯着桌拉。总之只要他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要马上打小报告。 可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卓拉都睡得好好的,眼睛没有再睁开,身体也没有活动过。 姜盈觉得自己之前应该是看错了。 中途索朗停下车,往卓拉垂在外面的舌头上润了一些水。 打完麻药后,卓拉的半截舌头从口腔里滑了出来,软软地挂在嘴筒子旁边。 魏医生交代中途用水润一下舌头,避免舌头露在外面的时间过长,表面出现干裂。 离清醒时间也差不多了,索朗收紧铁链,把铁链控制在一个最短范围。 虽然索朗尽量避开了他脖子上的伤口,但看到勒进毛发里的铁链,姜盈有点心疼大狗狗。 她闭上眼睛,不忍心再看。 差不多两小时到了,卓拉没有及时醒过来。 车厢摇摇晃晃,姜盈很快困了。 她现在只是幼崽牛,一天要睡超过20小时的觉,今天由于各种刺激,清醒时间过长,电量到了极限了。 等姜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到了路边,索朗不在车里,而旁边的卓拉正瞪着那双阴郁的眼直勾勾地瞪着她。 “哞,(哈喽,又见面了,嘿嘿。)”姜盈友好地朝卓拉笑笑。 心里祈祷卓拉不要突然发疯,虽然现在铁链很短,但他疯起来样子也挺吓人的。 以及,索朗死哪儿去了?快点回来。 卓拉一如既往的冷酷,他淡淡地瞥了小黑牛一眼,又闭上眼睛,趴着不动了。 动作和神情都和在医疗站的时候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因为环境改变而应激。 卓拉情绪很稳定,倒是搞得姜盈有点不好意思。 有点小人之心的内疚感。 人在尴尬的时候话就会变多,姜盈不自觉地又哞了两声:“你看,这事儿闹得,呵呵。” 卓拉早就习惯了她的神神叨叨,他闭着眼,耷拉在头顶上的耳朵不耐烦地扇了两下。 没多大会儿,索朗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小白桶,小桶里是满满一桶干牛粪。 姜盈满心委屈,朝着索朗大声哞哞:“索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时间去捡屎?你也太搞笑了。” 索朗自然听不懂牛的吐槽,小牛嘛,有点分离焦虑是正常的。 看到卓拉醒了,索朗也没什么反应,应该是在他离开之前卓拉就已经清醒了。 幼崽果然需要睡很多觉。 在车子重新开出去没多久,姜盈就又昏睡过去了。 再次惊醒的时候,姜盈是被一阵猛烈的颠簸颠醒的。 她被颠得飞了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往外乱抓,抓到一个毛绒绒的什么东西,手脚并用紧紧攀住。 等车子稍微平稳一些,将盈才发现自己是挂在桌拉的背上的,下巴紧紧贴着桌拉的耳朵。 姜盈惊了一下,赶紧低头查看,确认没有碰到卓拉脖子上的伤口。 于是又心安理得地继续挂在大狗身上。 越野车开进了一望无际的荒野,前面不再有修好的公路。 道路很是崎岖,为了避免再次被颠飞出去,姜盈干脆紧紧挤着卓拉卧着。 她悄悄斜了卓拉一眼,卓拉虽然态度冷淡,却没有驱赶她的意思。 趁汽车颠簸的时候,姜盈假装没控制住,悄悄用鼻子碰了碰卓拉鼓鼓的胸膛。 没办法,谁让姜盈这人有毛绒绒侵略症呢? 简单来说,就是对毛绒绒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忍不住想要接近,只要一接近就忍不住狠狠蹂躏和怜爱。 她不止想要靠大狗鼓鼓的胸膛,甚至还想咬他的黑鼻头一口。 太变态了。 嘿嘿。 天刚擦黑,车子开到了神鹰山脚。 山脚有个不大的山洞,背风,地势相对安全。 巡护站的队员们出行往返的时候,经常在这个地方扎营,山洞前还有之前燃烧牛粪留下的渣滓。 索朗让小牛下车自由活动。 卓拉那边则将链子放长一些,另一端依旧栓在车架上。 小牛如今还没满月,胆子小,又聪明,不会跑远。 而卓拉不一样,他从小跟着羊群在荒野里跑惯了,再加上他目前还不信任人类,放他自由活动的话,说不定就跑掉了。 索朗从车上把扎营的东西扛下来,先拿出两只食盆,往里面倒入牦牛酸奶,又往其中一盆里放入两块青稞饼。 放了青稞饼的那盆奶是卓拉的。 小牛之前都是喝牛奶,因为牛奶带在路上不好保存,这才第一次喝上了酸奶。 这种牧民自制的酸奶,纯天然无添加。 无糖,纯酸。 舔了一口,把姜盈酸得龇牙咧嘴,直翻白眼。 她从小最怕吃酸。 皱着脸低着头吧嗒吧嗒舔了两口,被酸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摔到卓拉那边,嘴巴不小心黏到了一块青稞饼。 又不小心刚好把那块青稞饼嚼吧嚼吧,恰好就咽了下去。 饼有点点苦,还有一股麦香味,泡过酸奶,但吃起来并没有那么酸,还是好吃的。 卓拉看看碗里仅剩的一块青稞饼,又歪头看了看牛碗里一口没动的酸奶。 他垂下眼,棕色的豆豆眉耸动两下,似乎是正在思考。 半晌,卓拉又将脑袋垂得更低,吧嗒吧嗒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吃完自己的,他又往姜盈那边走了两步,铁链绷得笔直,前爪使劲往前伸,扣住牛碗边沿,将姜盈的碗拖了过来。 卓拉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并不慢。 他干净利索地吃完两个碗里的酸奶,慢慢踱回越野车旁边,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硬硬的枯草茬,叹息一声卧了下去。 两个碗里的酸奶都被卓拉吃完了,唯独最后一块青稞饼剩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姜盈明白,动物之间存在着一种不需要言语的沟通。 虽然大家语言不通,但卓拉知道她不喜欢吃酸奶。 她也知道,那块青稞饼是卓拉特意留给她的。 之前听魏医生说,因为卓拉不吃肉,而奶和青稞面这些食品又不能满足他的营养需求,其实他是处在一个长期挨饿的状态下的。 他自己都挨饿了,还把唯一一块青稞饼留给自己。 姜盈有点感动。 感动地吃掉了最后一块饼。 她其实也想谦让的,但小牛也饿。 就当是拿自己的酸奶换的吧。 唉。 索朗在山洞前生起了火,往一个外壳被烧得黢黑的小铝锅里陆续放进去水、泡面,又用小刀切了一些风干肉进去一起煮。 香味很快飘到姜盈这边,她馋得咕嘟咕嘟咽口水。 差点没忍住想去蹭点面吃,但一想那里面煮的大概率是牛肉。 还是算了。 姜盈为了转移注意力,扭过头去观察卓拉。 印象中的小狗都对人类的食物无法抗拒。 姜盈记得姑姑家有一只小博美,那天她和表姐在家里吃辣条,小博美摇着尾巴,站起来作揖乞食,表姐说太辣了,不给他吃。 结果第二天博美拉粑粑的时候嗷嗷惨叫,送去医院一顿检查,花了800多大洋都没检查出什么问题。 晚上回到家里,在狗窝里发现咬烂的辣条包装。 倒霉小狗一次吃了一整袋辣条,难怪拉粑粑的时候惨叫连连。 而卓拉呢,居然对美食完全无动于衷。 姜盈把小牛蹄往卓拉鼻子前伸了伸,想要试探一下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味觉。 小牛蹄刚伸过去,就被卓拉用大爪子按住了。 阴郁的眼神扫过不懂事的熊孩子:别玩火! 姜盈甩甩细细长长的小尾巴,悻悻地收回肉墩墩的小牛蹄。 索朗很快吃完了晚餐,他从小白桶里拿出几块干牛粪,将牛粪添进火堆里。 之后便盘腿坐在火堆旁,不知道从哪里薅了一本书出来,书摊开放在膝盖上,垂着头看书。 自从穿越过来后,姜盈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现在看到看书的索朗,她终于想起来了。 这里的人都不玩手机的。 正常人吃完晚饭到睡觉前,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里,不是都是刷手机的黄金时期吗? 姜盈穿过来这么久,没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用过手机。 是这个世界没有手机吗? 还是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手机呢? 这还是她原来生活的时代和世界吗? 姜盈瞪着黑眼睛,在微凉的山风里胡思乱想,很快就把自己给想困了。 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又听到稀里哗啦的铁链晃动的声音。 姜盈重新睁开眼,看到一直安稳趴着的卓拉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变得有点躁动不安。 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重新卧下,变换了好几个姿势,将铁链甩得哗啦哗啦响。 索朗已经没在看书了,他钻进小小的帐篷里,和衣卧下了。 也许是开了一天车累坏了,卓拉弄出来的细碎的动静并没有惊动索朗。 姜盈甩甩尾巴,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哞。(卓拉,你不舒服吗?你怎么了?是铁链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来帮你打开?)” 9、第 9 章 姜盈之前就觉得,动物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心灵感应。 她这会儿自信地相信了自己的直觉,就算不用铁链栓着卓拉,他也不会跑掉的。 之前在医疗站的时候,索朗要带走卓拉,卓拉应激了。 那是因为索朗只带走了卓拉,这让卓拉误以为自己被驱逐了。 而现在,是索朗、姜盈和卓拉三人一起出行,无形中就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小团体。 这也是卓拉醒来后情绪一直很稳定的原因。 既然卓拉那么害怕被抛弃,那么就算没有铁链栓着,他也不会主动离开的。 大家都是动物,她懂獒。 姜盈有十足的把握,卓拉一定不会撒手没的。 这会儿看着因为被栓着而不太舒服的卓拉,姜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要把卓拉的铁链解开。 铁链是用锁扣扣在卓拉的项圈上的,只需要向下压搭扣,就能解开。 姜盈虽然是一只小牛,但她是人类思维的小牛,这点小机关当然难不倒她。 而且卓拉现在已经习惯了小牛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所以姜盈贴着卓拉的身体,用湿润灵巧的鼻头使劲捅那个搭扣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要干嘛,卓拉还是一直匍匐着身体,十分配合的样子。 鼻子肯定没有手指灵巧,好几次被坚硬的锁扣划到,姜盈都觉得鼻子好痛。 但她不是因为疼痛就轻易放弃的牛。 她只会把牛鼻子怼到卓拉面前,眼泪汪汪地哞哞:“帮我看看我鼻子有没有出血?” 卓拉盯着她鼻子上被压出的一道明显的圆柱形小压痕,无奈叹气:“别玩了,你不痛吗?” 姜盈委屈巴巴:“哞。(真的没出血吗?那我继续了。)” 卓拉轻轻嗷了一声:“我说你别玩了。” “哞(我会继续努力的,你放心,我一定还你自由。)” 卓拉叹了一口气。 首次实现了跨物种全障碍沟通,这让姜盈信心倍增。 她努力调整角度,恰好把鼻头顶在搭扣上,再使劲往里一怼,搭扣终于被顶进去了。 鼻子很痛,但关键时刻牛牛绝对不能放弃。 她忍着痛往下一推,项圈上的铁环终于脱离了搭扣。 仅凭一牛之鼻打开了人类十根手指才能做到的事,这可把姜盈给得意坏了。 她挺气胸膛,抬头挺胸,踩着小牛蹄踢踢哒哒绕场一周,等着迎接接下来大狗的感激和钦佩。 可...... 发现自己获得自由的卓拉,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浓稠的黑夜里。 姜盈:“......” 前一秒还信心十足地认为卓拉不会撒手没的姜盈:“......” “臭狗,回来,吃我一记流星拳。”姜盈大哞一声,拔腿追了出去。 姜盈的小短腿哪里会跑得过卓拉的大长腿,四蹄都快抡出火星子了,也没看到卓拉的身影。 她打算立马回去找索朗,开车去追卓拉。 就在姜盈转身往回跑的时候,却发现山坳里有一团黑影。 荒野里没有灯火,天空中却高悬着一轮皎洁的圆月,月光将那团黑影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高大瘦削,毛发凌乱。 正是卓拉那个狗东西。 姜盈气哼哼地打算冲过去找卓拉算账,却见卓拉原地转了两圈后,后腿屈起,做了一个半下蹲的动作。 这...... 原来是狗有三急啊。 姜盈又尴尬了。 而且躲在这里偷看别狗方便,搞得自己像个变态牛似的。 姜盈把头别了过去,往回走了几步。 卓拉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了小牛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背对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他嗷了一声,姜盈就抬腿跟着他往回走。 一獒一牛沉默着往回走了一段路,遇到打着手电筒来找他们的索朗。 索朗被动物们搞出的动静吵醒,多少也有点起床气,沉着脸不想说话。 姜盈男人和狗,沉默着往回走。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要和无边的寂寞荒原融为一体。 回到露营地,索朗检查了铁链,发现搭扣完好,卓拉项圈上的铁环也没有被扯断的痕迹。 对于卓拉是如何打开锁扣跑掉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索朗很快就没有纠结这件事了,明天的路很难走,充分休息比较重要。 见卓拉没有束缚也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索朗便没有重新系上铁链。 荒野里有狼群等各种野兽出没,卓拉虽然也只算亚成年犬。 但他跟着羊群混迹荒野,对野兽的警惕性很高,且有一定的攻击力。 有他放哨,索朗反而睡得更安心。 荒野上又恢复了无边的宁静,只有风声,和火星偶尔发出的几声噼啪声。 这还是姜盈第一次在野外露营,她四蹄收在肚子底下,模样乖巧地趴在火堆旁。 一会儿抬头看看满天的繁星,一会儿又用鼻筒子怼一怼卓拉。 “哞。(星星好漂亮,好安静啊,有点兴奋,我睡不着,你呢?)” “哞。(会不会有狼啊?狼会把我吃掉吗?)” “哞。(卓拉,卓拉卓拉卓拉~。)” 卓拉侧躺在草甸上,眼睛轻轻眨了几下。 被聒噪的小牛吵得很烦了,他就轻轻嗷一声,示意她别闹。 小牛好半天没再发出声音,卓拉又不放心地起身去看。 看到小牛四蹄摊开,下巴搭在干燥的野草上,以一个很悠闲的姿势睡着了。 * 宁吉拉巡护站的海拔是4200米,从苍瑞县城出来后,越野车一路都在上坡。 随着海拔越高,天空越发蔚蓝澄澈,空气越发稀薄,道路情况也越加严苛。 好几次车子陷入了泥坑,索朗就让动物们先下车在一边等着。 他会找来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垫在车轮前方泥泞的洼地里,手动铺出一条硬一些的路,之后再上车,轰着油门往前冲。 有时候运气好,能顺利冲出洼地。 但更多的时候车轮一直原地打滑,泥浆被甩出去老远,车子却一动不动。 索朗就要反复经历垫石头、加大油门往前冲,下车,再垫点石头......反反复复的过程。 姜盈感觉他们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里。 随着海拔升高,索朗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喘气声变得很明显,呼哧呼哧的。 搞得姜盈都有点紧张,生怕他因为缺氧晕厥过去。 时间过了中午,越野车翻过一道险峻的山口后,开始持续往下走,山下是一道长长的山谷,山谷里比上面温暖许多,满坑满谷长满了青青牧草。 索朗在这里停下车修整。 也许是不久前刚有牧民来过这个山谷放牧,山谷里有不少遗留下来的牛粪。 索朗从车上拿出小白桶,很快就捡了满满一小桶干牛粪。 之后他点燃一些牛粪,给小铝锅里添上干净的水,看样子是又要给自己煮泡面了。 在索朗开始吃饭之前,照例拿出动物们的碗,往碗里加入酸奶和青稞饼,招呼两小只过来吃饭。 卓拉腿比较长,率先走过去。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碗里的青稞饼,转身走开,直接吃起了小牛那一碗酸奶。 “卓拉,吃你自己的。”索朗提醒道。 卓拉向来是我行我素的,索朗和他说话,他理也没理。 没一会儿小牛也赶过来,一言不发,埋着头就开始啃青稞饼。 水还要烧一会儿,索朗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下。 发现小牛吃完青稞饼就跑开了,卓拉吃完第一个碗里的酸奶,又走过去把第二个碗里的酸奶舔干净。 索朗似乎有点明白了。 小牛不爱吃酸奶,卓拉把自己的饼让给她吃,他则喝掉两份酸奶。 两脚兽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交易,动物们语言不通,脑瓜子又笨笨的,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牛天生对草是没有抵抗力的,这里青草满地,姜盈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这青草乍一看绿油油的都长一个样子,其实在近处仔细看的话,这一大片草场是由许多种绿色的植物组成的。 姜盈躺进能晒到太阳的那片山坡上,想要把每一种青草都细细品尝一遍。 青草的味道也是不大一样的,有的脆脆甜甜,青草味很浓郁,姜盈会给这种口味的青草打个“夯”。 有的青草虽然也是脆脆的,但口感略苦,但吃完以后嘴里会留下淡淡的回甘。 姜盈会给这样的草打个“顶级”。 最无聊的口感是一种绵绵软软的草,草质粗糙,久嚼不烂,但青草味又意外的浓郁,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绝对的“npc”。 姜盈在这片纯天然无公害的大草场吃着免费自助,很快发现了一种造型别致的小草。 小草矮矮的,叶子上覆盖着一层密密的小绒毛,开着蓝紫色的小花朵。 在一片绿色中发现了一点鲜亮的蓝紫色,一看就是想要被吃的小妖草,那姜盈肯定是高低要尝一下咸淡的。 她刚低下头,漆黑湿润的鼻头还没碰到那株小草,就被一团狂奔过来的黑影撞翻在地上,摔得四脚朝天。 姜盈气愤地瞪着朝她冲过来的卓拉,大声哞哞:“臭狗,你疯了吗?” 狗车超速行驶撞了未成年牛,狗司机却丝毫没有歉疚之情。 反而对着受害牛超大声咆哮:“ong。” 简直是天理难容! 姜盈要不是现在被撞得四脚朝天,蛄蛹半天没翻过来,她早冲上去......冲上去了。 卓拉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又在那株矮小的草旁边扒拉几下,再次对着草吠叫:“ong,ong。” 做完这一切反常的动作后,卓拉扭头看向还在那边奋力蛄蛹的小牛。从牛那过分清澈的眼神里,卓拉知道她没听懂。 于是卓拉把头凑到小草旁边,空咬几口,假装自己吃到了草。 然后舌头滑出来,半垂在嘴筒子旁边,歪着头斜着眼,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嘎巴一下倒下了。 10、第 10 章 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卓拉终于算是用拙劣的演技让姜盈明白了,刚才那开蓝紫色花的小草,有毒! 果然是小妖草,一点没冤枉它。 姜盈没有走远,听到索朗呼唤的声音就往回走了。 也是上了重新启程的越野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卓拉是个文盲狗。 作为一只文盲狗,卓拉看不懂书,也不会上网,他获取知识的唯一途径就是亲身经验。 他如今认识一种毒草,那就可能是他自己,或者他的羊群同伴们谁吃过这种毒草。 荒野上没有野生动物医院,就那么小小的,毫不起眼的一株草,就有可能让他们送命。 魏医生总说,野生动物们生存很难。 姜盈那会儿听着还没有太大的实感,直到自己也开始亲身经历,才知道其中的险恶啊。 要不是卓拉的见义勇为,姜盈已经吃到毒草了。 那么这会儿她就不应该在车里,而是在车底了。 好险。 虽然没吃到毒草,但不知道是不是牛吃多了草也会晕碳。 整个下午姜盈都有点昏昏沉沉的,在车上睡了一个长觉。 天黑的时候,索朗没有像昨天那样停下来露营,而是严肃地抿着唇,继续往前开着车,车里车外都安静极了,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荒原的夜很黑,姜盈眨着长长的睫毛,只能看到前面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 有一种仿佛永远走不出这一小块光亮的错觉。 不管人还是动物,长时间坐车都会肉眼可见的憔悴。 姜盈自己恍恍惚惚的,再看卓拉,毛发似乎都好像变得更凌乱了。 越野车不知道在黑暗里又开了多久,姜盈终于看到了除了车灯以外的,另外一片小小的暗淡的光晕。 无边的黑夜里出现这样一小片如豆的灯火,那里应该就是巡护站了。 越野车果然朝着光出现的地方开过去。 * 由于夜太黑,姜盈根本没看清巡护站外围是什么样的。 听到汽车的声音,房子里出来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帮着索朗搬运行李,俩人用藏语说了几句话。 随后那个男人就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下车的姜盈,裂开嘴笑了,毫无防备地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哟嘿嘿,果真是一只小野牛嘛。” 姜盈被吓得一激灵。 漆黑的夜色里,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看到一排白白的牙齿。 大家很快进了房间。 一进去就是一间很大的开间,陈设也挺简单。 进门是一处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沾满泥的鞋子。 右边有一道小木门,穿过空地,左边有一排书桌,书桌上方贴着白底的告示牌。 让姜盈有些意外的是,这间大大的房间中央,居然又搭着一顶帐篷。 在屋里搭帐篷,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搭配, 不过姜盈很快发现,帐篷里烧着一个小火炉。 索朗他们放下行李后就钻进了帐篷里,围着火炉取暖。 帐篷的空间小,把牛粪炉放在里面会更暖和,而且会更加节省燃料。 姜盈也把牛脑袋钻进帐篷里感受了一下,挺暖和的。 但野牦牛天生就更适应高原高寒气候,帐篷里的温度对于她来说有点燥热。 于是她又倒车出了帐篷,蜷缩着腿,和卓拉并排趴在门口。 透过敞开的门,一起看向深沉的夜空。 刚趴下去,姜盈的肚子就发出一阵咕噜声。 她抿着唇,眼珠子往卓拉那边转一转,还没来得及尴尬,就听到卓拉的肚子也发出一阵饥饿的信号。 咕噜......叽咕咕,跟交响乐似的。 这会儿索朗和驻守巡护站的两个男人正围着炉子煮泡面,索朗在路上就吃了两天泡面,回到巡护站,那俩男的依旧还是煮泡面给他接风。 “可不可以放点蔬菜?我的嘴角都烂了呀,缺维生素导致的。” 坐在帐篷最里边的一个男人突然开了口。 他长得比其他人都白净,身上穿的衣服也更鲜亮时髦,普通话说得还算标准,带着点南方口音。 比如他说“蔬菜”的时候,其实说的是“苏菜”。 从说话的语气,这个白净男人给姜盈一种他有点娇气的感觉。 另一个同事,就是刚才出门去帮着搬行李的,就是牙齿很白的那个同事,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 他有位置也不坐,跟猴似的蹲在凳子上。 这会儿听到小白脸说要吃“苏菜”,白牙就扭头看了索朗一眼。 索朗正低头擦着刚才切肉的藏刀,感受到白牙投来的目光,头也没抬,清清冷冷地问:“番茄还有吗?” 白牙这才回过头,对坐在他对面的小白脸说:“只能拿一个。” 小白脸一脸不情愿地起身走了出去,背对着帐篷的时候,姜盈看到他朝后翻了个白眼。 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去没多久,小白脸手里拿着一个番茄走了进来。 “本来就只剩一个番茄了呀。”小白脸烦躁地嘟嘟囔囔。 番茄完全冻住了,一回到温暖的房间里,表面立马结了一层磨砂质地的白霜。 小白脸把整个番茄扔进泡面锅里,硬得能当凶器的番茄撞到铜锅边缘,发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 冻番茄扔进锅里,锅里原本的热量被吸走,水立马就不沸腾了。 白牙看了看温吞吞的汤,干脆把锅盖盖上了,随后又对着锅盖叽里咕噜念了一句什么,最后又说: “祈求神山让面快快煮,我快要饿成那种贴在地上的人了嘛。” 索朗把藏刀收回皮质刀鞘里,抬起头笑了一下:“那叫饿瘪了。” “我快要饿成那种瘪的人了。”白牙学习态度良好,立马又重新说了一遍。 索朗浅笑着没再说话,他推开姜盈刚看到的那道小木门,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小房间应该是储存粮食的仓库,索朗从那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大木碗,碗里有大半碗青稞面和一小块黄色的酥油。 他盘腿坐回帐篷里,从火炉旁的茶壶里倒出一些热奶,将奶、青稞面和酥油混合,散乱的面粉逐渐变成光滑的一坨面团。 “青稞面也只剩这最后一点了。”脸色一直很沉郁的小白脸盯着索朗碗里的糌粑,突然开口道。 索朗浅浅点头:“嗯。” 小白脸没再说话,神色越发烦躁。 索朗把捏好的糌粑分在两个食盆里,又往食盆里倒上牛奶,最后把准备好的食物放在卓拉和姜盈面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语气淡淡道:“明天就是25号了,政府的食物补给会送过来的。” “补给什么时候准时过?”小白脸立马呛了一句。 帐篷里没人再说话,白牙伸手去揭锅盖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喊了一声:“喔唷”。 这时候,小白脸又问:“那桌拉的食物配给这次能到吗?” “卓拉的编制批下来,配给就能到。”索朗回。 小白脸立刻抓住重点,反问道:“那就是编制这次也没批下来对吧?” “嗯。” 姜盈吸溜吸溜喝着奶,黑眼睛往卓拉那边瞟了一眼,原来你还是一只有编制的狗兄,真是失敬失敬。 “牛呢?野牦牛的食量你应该清楚的吧?她现在还是吃奶的年纪,没有政府的食物配给,我们拿什么养活她?”小白脸咄咄逼人。 索朗的声音也高了一些:“那也不可能这时候把她放归野外,她活不下去的。” “你如果不把她带回来,政府自然会安排,你现在提前把她弄回来,我们就被动了,你晓得伐?” 条件原来这么困难啊。 姜盈咀嚼着香甜的糌粑,心想,要不还是别吃了,万一让他们觉得自己吃得太多,搞不好有可能会被提前放归。 还是要造成一种自己其实很容易养活的假象, 可低头一看,碗已经见底了。 唉。 “条件这么艰苦也就算了,连饭都吃不饱,这是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我不干了。” 小白脸情绪突然失控,白皙的脖颈都泛上了一层红晕。 他腾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冲出帐篷,又是“砰”地一声,小白脸摔门而去。 此时是4月,宁吉拉巡护站海拔4200米。 这个时间点,外面的气温只有零下三四度。 小白脸穿着一件单薄的绿毛衣跑出去,估计跑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成冰棍。 可索朗和白牙却很淡定,既没去追他,也没采取什么别的行动。 他俩还在那边研究锅里的泡面是不是可以吃了。 白牙说:“趁张钟宝不在我们多多地吃。” 索朗笑了一下。 吃饱喝足,姜盈打了个奶味的嗝,悠闲地趴在帐篷外,看着那扇被小白脸摔上又弹开的门。 心想,同事关系这么冷漠吗? 刚这么想着,就又听到“砰”地一声。 冻得小脸更白的小白脸又冲了回来,一声不吭地坐回帐篷里,一言不发地端起自己的大瓷碗,急赤白脸地往碗里捞面条。 “不是说不干了嘛?呼呼~”白牙吸着面条,笑得贱兮兮的,露出一排过分洁白的牙。 “吃完这碗面就走。” 等吃完面,白牙又贱兮兮地凑过去问:“面吃完了,张钟宝,你怎么还不走?” “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走。” 张钟宝躺进最靠里面的那张床上,拉紧睡袋,把整个身体和头都蒙了起来。 自从穿成小牛后,姜盈觉得自己的睡眠质量直线上升。 她是伴着索朗翻书的簌簌声和摇曳的烛光睡着,再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已经有了亮蓝色的天光。 她睡得很踏实,身体像是在温泉水里跑过一样酥酥软软的,牛脑只觉得神清气爽。 早睡早起,睡眠充足真的很爽。 姜盈将四只小牛蹄使劲向前伸直,然后又瘫软回草垫上,舒服地叹息一声:“哞。” 翻了个身,本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却立马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身边空空荡荡的,卓拉不见了。 那个因为没有安全感,昨晚一直贴着她睡觉的卓拉不见了。 姜盈心里咯噔一下,动物间有心灵感应,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大狗可能出事了。 其他人还在睡觉,姜盈在屋里巡视一圈没找到卓拉后,她用鼻子顶开没上锁的门,走了出去。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苍茫荒野和圣洁的雪山连成一片纯白。 雪地上没有狗子留下的任何足迹。 卓拉是在下雪前就离开了吗? 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很远了。 他是去找羊群了吗? 还会再回来吗? 这个傻狗,连编制都不要了吗? 姜盈想回去找索朗他们,又觉得心里没来由的难受。 卓拉要是真的去找羊群了,羊群肯定也不会接受他,他要如何独自在野外生存? 姜盈抬起牛腿蹭了蹭眼角,刚准备回去摇人,就看到紧挨着大门的雪地上凸起一坨小雪包,像是地下埋了一坨什么东西。 看轮廓,像是一坨卓拉。 凑近了再看,果然在那坨雪包上发现了一些裸露在外面,已经上了冻的棕黑色毛发。 姜盈一屁股坐到雪地上,牛容失色。 卓拉,被冻死了! 她“哞”地一声嚎出声来。 11、第 11 章 牛哞哞哞地哭喊着,跑回屋里,慌得语无伦次,到处乱哞:“卓拉死了,别睡了,我说你们,听到没?索朗,你同事硬了......” 索朗以为小牛这是饿了,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天还没亮呢。 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脑袋又倒回了枕头上。 没把几个男的哞醒,倒是先哞醒了在雪地里睡觉的卓拉。 狗本来就警觉,又听到牛叫声不太寻常,卓拉立刻起身,抖落掉身上的雪花,小跑进了屋里。 姜盈眼里含泪,还在那边哞个不停:“卓拉死了,卓拉死了,快起来看看,卓拉死了。” 卓拉走上前,用鼻头碰了碰小牛的后背:“嗷。(牛,你还好吗?)” 姜盈感觉到身后有人,下意识回过头,眼泪夺眶而出:“哞哞。(卓拉死了,卓拉......卓拉......咦,卓拉?)” 卓拉也不知道啊,自己就是在空调房里睡了一觉,然后牛就疯了。 到处哞个不停不说,这会儿还气呼呼的,背对着不理他了。 姜盈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明明以为卓拉被冻死的时候还是很伤心的,可看到这傻狗事不关己的样子,又觉得好气啊。 躺着气,站着也气,气得她脑袋疼。 在姜盈随地大小气的时候,索朗他们陆陆续续起床了。 昨晚白牙刷完牙后把牙膏放在室外,他刚发现牙膏冻上了,于是偷摸回来,挤了张钟宝的牙膏。 白牙以为做得很隐蔽,其实姜盈都看到了。 巡护站的早餐很简单,一般就是咸奶茶配青稞饼。 牛奶就剩最后一点,把小动物们的那份分出来,奶不够了,白牙就往奶里加了点水,奶茶煮得比平时更淡一些。 张钟宝其实是一个半月前才来到巡护站的。 他是海市人,从小到大没走出过海市,连大学都是在海市读的,学的是动物医学。 张钟宝本来的职业规划是想开一家宠物诊所。 他研究过趋势,未来像海市这些大城市,科学养宠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且这一类人也舍得给动物花钱。 他就想赚钱,渴望过上安逸舒适的小资生活。 毕业后,张钟宝的舅舅却对他说,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经验,是不可能独立开一家宠物诊所的。 张钟宝说,他可以先去实习。 舅舅却说,既然要实习,不如直接去做野生动物救助,在野生动物身上学来的经验肯定比动物诊所当小实习生学到的更多。 张钟宝想想也有道理,他了解过,动物诊所的实习生一开始都只是做一些打扫的活儿,想学经验是很漫长的事。 舅舅在海市林业局上班,他们单位定点帮扶苍瑞县林业站。 正好苍瑞林业站管辖的几个巡护站都非常缺兽医,于是舅舅就把张钟宝安排过来了。 合同在来之前就签好了,实习期一年。 张钟宝来之前就想到环境会比较艰苦,可没想到居然这么艰苦。 寒冷、荒凉,食物他也吃不惯。每天喝奶啃饼,吃半生不熟的风干肉。 他本来挺注重保养的,在这边因为吃不上蔬菜,再加上气候极端,皮肤变得干燥脱皮,短短一个半月,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早上看到掺了水的牛奶,张钟宝也没给任何人好脸色,摔摔打打,又说自己要走。 索朗端着茶碗点点头:“吃完早餐我和西热出去一趟,你带卓拉和小牛往河谷那边走走,让他们吃点草。” 张钟宝没好气道:“我吃完这口饼就走,我要回海市。” “对对对,你也去河谷吃点草,这样你就不缺乏维生素了。”白牙西热笑嘻嘻地附和。 张钟宝从来到巡护站的第一天就说要走,一开始大家还劝,结果发现他其实只是嘴上说说,于是大家都不相信他了。 吃过早饭,扬言自己马上就要离开的张钟宝,果然背上双肩书包,叫上牛和狗一起出了门。 翻过巡护站前面的这座山,就是他们说的河谷。 河谷地势低洼,又被山峰挡住了风雪。 哪怕巡护站这边下了大雪,河谷那边却依旧一片生机,长满了各种植物,从雪山上流下来的冰川水也滋养了这片草甸。 张钟宝并没有听从西热的建议,靠吃草来补充维生素。 他倒是沿途搜集了姜盈和卓拉的粪便,装在一个小瓶子里,还在上面标注上日期和姓名。 姜盈看到他在自己的那一坨上面写了个“牛”,又自己在那边嘀嘀咕咕: “总归要给侬起个名字的,以后牛多起来勒,就分勿出来了。” 搜集卓拉的粪便的时候,张钟宝的眉头皱得很深:“卓拉,侬还是要吃肉,侬看看,粪便都勿成型,以后蛮难健健康康长大的。” 张钟宝像个尽职尽责的私家医生,不厌其烦地说着医嘱。 卓拉像个叛逆病人,对医生的话充耳不闻,在荒野上乱跑。 看到自己的便便被装了起来,还气急败坏地辱骂医生。 而张医生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姜盈发现张钟宝单独和动物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是个一点就炸的小炸药桶,变得温和耐心了许多。 很快姜盈就没兴趣再去观察张钟宝了,她发现了很多高原鼠兔。 姜盈认识高原属兔纯属偶然,她上大学的表姐是学环境科学的,表姐的毕业论文就是研究鼠兔对高原草生态的影响。 正在上高三,被剥夺了上网权利的姜盈,便把这篇论文当成动物世界,看得津津有味。 姜盈记得论文上说,有鼠兔栖息的地方,植物的种类会更加丰富,且植物会更有营养,粗蛋白的含量更高。 而且鼠兔还会吃掉一些他们能代谢的毒草,避免其他食草动物中毒。 在姜盈被这些圆乎乎毛绒绒,呆头呆脑的小家伙迷住的时候,表姐又说:“哎,盈盈你知道吗?鼠兔还被称为高原大米饭。” 姜盈:“是因为他们长得像米饭一样软软糯糯吗?” “不是的,因为他们是高原食肉动物的主食。” 姜盈:“......” 笑不出来,太地狱了。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属兔,牛兴奋,牛哞哞叫了好几声。 姜盈他们出现在河谷的时候,远远看见的那群鼠兔已经逃回了地洞里。 为了不惊扰鼠兔,姜盈就匍匐在草地上,连呼吸也放得很轻,把自己伪装成一块没有生命的黑石头。 果然, 没一会儿洞口就冒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顶着两只圆圆的小耳朵,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外面的世界。 姜盈继续保持不动,鼠兔把小爪子揣在胸前,也一动不动。 一牛一鼠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对方。 姜盈心想,好萌,好想收养他。 鼠兔瞪着清澈的小眼睛,心想,好奇怪,好想啃一口。 小鼠兔很快就发现一动不动的小黑牛没什么意思,于是他大胆地从洞口钻了出来,蹦蹦跶跶地去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而很快小鼠兔又发现了新的问题,他昨天晒在洞口的驼绒藜不见了。 晴天霹雳! 鼠鼠伤心到呆若木鼠。 姜盈还在继续观察,心里奇怪这小脑鼠怎么突然卡顿了。 就见鼠鼠突然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趴在自家洞穴附近的小黑牛。 “吱(我草......一定是牛偷了我草。)” 鼠鼠尖叫一声,奋力朝牛发起猛攻。 他抡着小短腿尖叫着冲过来,后腿站立,挥舞着毛茸茸的小爪子,给了牛一拳。 此时体重已经逼近70斤的姜盈,低头看着还没有自己牛蹄大的小家伙:“......哞。(啊,我死了。)” 姜盈很配合,四肢摊开,“死”在了鼠鼠面前。 鼠鼠只是小,又不是笨,他当然知道牛没死。 失去粮食,又没打死野牛。 鼠鼠沮丧极了,他准备躲回洞穴里疗伤。 路上遇到另一只好朋鼠。 他和好朋鼠碰碰鼻子,敷衍地打了个招呼,吱吱叫着,失魂落魄地钻回了洞穴。 姜盈抓紧时间动了动腿脚,调整一下姿势,又趴回去,等待着小鼠再次出来。 她等了挺久,洞口都没有再次冒出小脑袋。 姜盈有点失去耐心了,她干脆走到洞口边,把鼻子怼在洞口,朝里面哞哞:“鼠鼠,出来玩。” 洞里没动静,姜盈又把眼睛贴过去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卓拉本来正在不远处专心致志地啃着草。 是的,狗子也是会吃草的。 卓拉小时候跟着羊群一起吃草,他看到小羊们只吃草也长大了,卓拉以为自己也是一样的。 所以,虽然草并不符合他的口味,他还是每天都在努力吃草。 嚼着没什么滋味的青草,卓拉随时在观察着牛牛这边的动静。 看到她反常地把鼻子塞进鼠洞里,卓拉嚼着青草走了过来。 狗眯着锋利的眼观察了一阵,棕色的豆豆眉轻轻耸动两下。 他很快得出结论——牛想要洞里的鼠。 卓拉低下头,潮湿的鼻头几乎贴在地上,仔细地嗅闻着空气里浮动的味道。 他一边闻,一边前后走动,像是一个狗形探测仪。 闻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卓拉停驻在那边,青草里传来一股暖烘烘的鼠香味。 一旦确认了方位,卓拉的动作就不再像之前那么谨慎,他果断出爪,双爪并用,很快就将潮湿的土壤刨开一个面碗大小的洞。 “嗷。(牛,过来。)”卓拉朝着远处的牛大喊一声。 姜盈在洞口没等到鼠鼠出来,这会儿已经有点失去耐心了,听到卓拉呼喊自己,便放弃了鼠鼠,甩开小牛蹄,欢快地朝狗狗奔跑而来。 “嗷。(鼠。)”卓拉鼻头朝着刚刨出来的那个洞口,示意牛过去看。 姜盈也听不懂卓拉具体说什么。 懵头懵脑地把宽宽的嘴筒子往前凑,视线恰好和一只蹲在洞里的小肥鼠对视上。 洞穴地道侧壁上的一个小圆洞,一只肥肥的鼠兔蹲在哪里,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 面对突然出现的访客,小肥鼠搓着手手,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姜盈看到鼠鼠身下一堆深褐色,圆润的小颗粒,开开心心,大哞一声: “鼠,你在拉屎吗?” 12、第 12 章 从河谷往回走的时候,卓拉时不时会用肩膀撞一下姜盈。 姜盈还以为狗狗这是主动要和她贴贴。 一向高冷的大狗主动要求贴贴,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事,姜盈受宠若惊。 每次卓拉撞过来的时候,她都赶紧歪过头,在狗狗的大脑袋上蹭一蹭。 卓拉气得连打好几个喷嚏,又用更大的力气撞向小牛。 “哞。(狗,你热情得让我惊讶。)”姜盈牛脸一红,露出一个略显猥琐的笑容。 直到走在前面的张钟宝踩到一个鼠洞,崴到脚踝,坐在地上抱着脚踝直抽冷气的时候。 姜盈才后知后觉,卓拉每次把她撞开,都是因为她差点就踩到鼠洞。 ...... 因为张钟宝崴了脚,一牛一狗又陪着他在草原上待了一会儿,直到他可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大家才慢吞吞回到巡护站。 索朗他们还没回来,姜盈吃饱喝足,又在外面玩了一会儿,这会儿有点乏了,懒洋洋地躺在垫子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张钟宝有些焦躁的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又走到一张木桌那边,拿起桌上的一部老式按键电话,咔哒咔哒地按了几个号码。 “我想查一下,宁吉拉巡护站这边的食物配给送出来没有?”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张钟宝道了谢,挂掉了电话。 等张钟宝走开后,姜盈才好奇地打量起这张书桌来。 卓上放着一部老式电话机,就是那种在年代剧里会看到的老式电话,打电话的时候需要把听筒提起来,一圈圈转动波轮来拨号的那种。 估计是为了保暖,这间平房的门和窗户都开得很小,房间角落里光线都很昏暗。 要不是张钟宝打电话,姜盈都不容易发现这部古早的电话机。 姜盈被这些小杂物吸引了注意力。 她抬起上半身,伸长脖子,看到了书桌上方的墙面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展示板。 展示板里贴着地图,用红色的粗线条标出了宁吉拉巡护站的巡护范围,范围挺大的,其中还包括一座雪山。 地图旁边贴着巡护站工作人员的介绍。 索朗:站长,29岁。 工作职责:管理巡护站日常行政工作,负责撰写各类工作汇报,对辖区内的野生动物保护负总责。 西热:向导,23岁。 工作职责:负责巡护队出行路线规划、规避危险地段,参与日常巡护工作与野外辅助工作。 张钟宝:兽医,23岁。 工作职责:负责辖区内野生动物治疗与饲养全流程工作。 除了姜盈见过的这三个队员,宁吉拉巡护站另外还有三个巡护员,他们的小牌子上贴着【休假】字样。 因为没见过本人,姜盈没什么印象,随意看了一眼就略过了。 “哞。(咦。)” 视线挪到表格右上角的时候,姜盈愣住了。 那边的白板上用黑色笔写着:1996年,4月29日,天气晴。 1996年? 姜盈先是有点懵,之后又恍然大悟。 难怪感觉这个世界的家具陈设,以及人们的穿着打扮看起来都有些古早。 难怪大家都没有用手机,也许是这个时候手机还尚未普及。 对于2009年才出生的姜盈来说,1996年的事遥远得像是古代的事情。 张钟宝那边发出了一阵叮铃哐当的声音,姜盈下意识回头去看。 ...... 不愧是从海市来的精致男人张钟宝,他这会儿正在往脸上涂抹一种泥状的面膜。 把一张脸都抹成泥巴色,只露出两只眼睛,坐在牛粪炉边写东西。 旁边还放着早上搜集的那两管粪便。 姜盈听到的声音,就是装粪便的玻璃管碰撞的时候发出来的。 写的什么呢? 应该是记录自己和卓拉的身体情况的报告吧。 姜盈是一个把健康看得很重的人。 她是姥姥带大的孩子。 姥姥中年出车祸,坐了半辈子轮椅,她很重视姜盈的健康。 在姥姥还在世的时候,总是对她说:生死之外都是小事,人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受姥姥的影响,姜盈也认为人健健康康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是一个连手指头划破都会认真去医务室包扎治疗的人。 这会儿看到张钟宝在写自己和卓拉的健康报告,姜盈当然也想要过去关注一下。 可她刚站起来,张钟宝那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似的,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姜盈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张钟宝冲到水缸那边,舀水、洗脸,擦干,一气呵成。 动作相当熟练且迅速。 等张钟宝重新回到牛粪炉这边,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姜盈才听到外面传来的汽车声。 索朗和西热扛着大包小包走进屋里。 张钟宝抬起头,像是因为工作十分认真,又突然被打断的样子,有些茫然地招呼了一声: “站长,你们回来了。” 随后又低下头,认真写报告,还故意把自己写的内容念出来:“4月29日宁吉拉巡护站,兽医张钟宝日常工作记录......” 姜盈转着黑眼珠斜了他一眼。 这货要不是学了兽医,这会儿该是评上影帝了吧? * 索朗和西热带回来一些食物,都是藏区常吃的青稞酥油和风干肉,还有一大桶牛奶。 看到有了食物,张钟宝的焦虑感没那么强了。 又看到西热从麻口袋里拿出一些圆白菜和胡萝卜的时候,他的脸上更是罕见地出现了笑容。 “这些食物哪里来的?我今天给苍瑞政府打电话询问了,他们说配给车还没出发。” 张钟宝积极地帮着西热把食物搬进小库房,询问道。 “这些嘛,是站长用自己的钱从牧民家里买的,撑到补给车来没问题。” 西热把奶桶拎上架子:“奶嘛,你不要喝,好歹说说,才买回来这些奶,留给动物喝。” “那叫好说歹说。” 张钟宝提醒西热。 把声音压低了些嘟囔着:“我说你们上的这都是什么班呀?工资么时常拖延,还得自己搭钱买食物的呀。” 向来嬉皮笑脸的西热听了这话突然严肃起来。 他用那看起来很纯粹的黑眼睛盯了张钟宝一眼,有点不爽地扔下一句:“不是都像你,只想着钱啊,吃啊,那些东西。”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子讲话?我要是只想着钱,我会来这个地方?” 西热转身往外走:“你来这里还不是因为要学经验,要回你们大城市去开赚钱的动物医院嘛。” 张钟宝的脸白了白,声音有点发虚:“你怎么晓得?” “你讲梦话都说了嘛。” “我哪里会讲梦话呀?” 张钟宝突然明白过来:“西热,你怎么这样子?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行为。” “我没有偷看。” 西热胸脯一挺,理直气壮:“我光光明明的看的嘛。” “那叫光明正大,你文盲呀?” 因为索站长慷慨解囊,中午饭吃得很丰盛。 炖肉里放了胡萝卜和土豆,虽然调味只有盐,虽然牛肉很难煮软,硬硬的,嚼得腮帮子疼。 可张钟宝还是吃得很满足。 像嚼口香糖一样反复咀嚼着肉块,张钟宝一边向索朗汇报起早上的工作。 他开始习惯巡护站的工作节奏,饭桌上聊起动物的粪便情况也是面不改色。 “首先,卓拉的粪便严重不成型,他必须得吃肉了。他目前的年龄超过一岁,前期靠喝奶和咀嚼一些含淀粉的根茎类植物还能勉强存活,可现在这样的营养构成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他的营养需求。卓拉身上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肋骨凸出,体型过分消瘦,再不吃肉身体肯定会出问题。” 张钟宝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卓拉歪着头,耳朵向后撇了撇。 似乎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语言又太复杂,他没听懂。 于是卓拉叹了一口气,把下巴重新搭回冰凉的地板上。 “嗯。” 索朗点点头。 这些话之前魏医生也给他说过了,狗,尤其是卓拉这样体型比纯种藏獒还要大的狗,不吃肉的话,确实很难健康存活,能活到现在都是个奇迹了。 但是在医疗站的时候,他和魏医生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卓拉接受吃肉。 索朗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事我再考虑一下,第二件事呢?”索朗说。 “哦。” 张钟宝放下刚端起来的汤碗:“是不是要给小牛取个名字?方便给她建档嘛。” “我来给小牛取个名字。”西热举起手,跃跃欲试。 索朗和张钟宝都看向西热,连姜盈也停下喝奶的动作看过去。 毕竟是要给自己取名字,这事儿还是挺大的。 “就叫她“铁蛋”好不好?一听就很结实。”西热笑呵呵的,下巴也扬起来了,挺得意的样子。 13、第 13 章 “哞。(抗议,抗议,我不要叫铁蛋。)”姜盈急得仰起脖子,哞哞叫了几声。 西热很兴奋,明亮的黑眼睛越发焕发光彩: “你们看,牛很高兴嘛,她喜欢这个名字,就叫她铁蛋,可以的。” 姜盈脚脚蜷在肚子下面,气得哞起脏话:“......高兴个屁啊,你拱啊,红蛋!” 西热却听不懂姜盈的牛语,他挠挠脑袋,自夸道:“我是个取名字的人才,以后动物们的名字都让我来取。” 难道真的要叫铁蛋了吗? 不要啊。 我还是个17岁的花季少女。 真叫了铁蛋,这让我以后如何做人......牛? 以后出去都不好意思给别的动物说我的名字。 姜盈气得连打了3个响鼻抗议,搞得卓拉都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后背,以为她被奶呛到了。 索朗温和地笑了起来,他指着小牛:“她可能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哪里不喜欢?我看喜欢得很嘛。”西热大声抗议,依旧觉得铁蛋这个名字非常完美。 张钟宝细细观察着牛的神态,最后得出结论:“好像真的不喜欢,气哭了呀。” 姜盈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或者是刚才打了喷嚏,她的眼睛里真的迷上了一层泪水。 两脚兽们自然不会认为她真的是被气哭的,只觉得她的高声抗议、甩响鼻,还是眼泪,都只是恰好巧合而已。 倒是卓拉感受到了姜盈此时的无助,他走过来,用脑门轻轻蹭了蹭小牛的颈窝。 “哞。(凭什么你可以叫卓拉,我就得叫铁蛋?我也要讨厌你了。)” 姜盈的牛脾气上来了,直接无差别攻击。 也是卓拉脾气好,不和她计较,只是抖抖毛走开了一些。 大家吃完午饭也没有立马离开,而是继续围坐在炉子旁边,商量着小牛的名字。 继西热那感天动地的“铁蛋”之后,张钟宝也取了几个名字,大概是什么“毛毛”、“贝贝”、“宝宝”之类的。 像城里人会给宠物取的名字。 有了前面的铁蛋,姜盈觉得毛毛和贝贝也不是不能接受。 索朗一直沉默着,这会儿开口道:“要不叫赤玛洛?” “赤玛洛?是什么意思?”张钟宝问出了姜盈的疑惑。 “赤玛洛,是吐蕃第35代赞普王后,第36代赞普姆后,曾经和大唐女帝武则天对峙博弈过数十年。她独立、坚强,充满力量和智慧,是高原上最稳固的山峰。” 姜盈眨眨眼,抿着嘴斜了西热一眼:看看人家文化人取的名字。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索朗又继续说道: “野牦牛,本身就是荒野霸主,体型庞大,充满力量。希望我们的小牛也能智慧勇敢,成为荒野上真正的女王。” “就叫赤玛洛好唻,老漂亮的名字。” 张钟宝点头认可,并在自己的医护记录上写上“赤玛洛”三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齐齐看向小牛那边。 明明她也听不懂,但大家都有点好奇,听到这个名字,她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姜盈过分清澈的牛眼里流露出些许心虚。 赤玛洛。 荒野上的女王? 我吗? 牛心虚得很,一言不发,眼神乱飘。 * “他会不会攻击赤玛洛?” “应该不会,他是经过驯化的藏獒,知道保护家里的牛羊,性格很稳定的。” 在姜盈喜提新名字后没几天,索朗带回来一条硕大的成年藏獒。 之前就听索朗说过,卓拉是一只混血獒犬,至于是和什么犬种混血的,倒是无从得知。 总之根据卓拉比藏獒更短更利落的毛发,更加矫健修长的四肢,和明显大于藏獒的骨架来看,他的另一半基因应该是一只短毛的超大型猎犬。 在卓拉之前,姜盈也没见过藏獒,他们说卓拉骨架大,她也没什么实感。 现在看到卓拉和成年藏獒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姜盈才真正有了概念。 卓拉只不过是一只大概一岁的獒犬,公藏獒一般要到3-4岁才会完全停止生长,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完全长开。 而当他和这只5岁的成年藏獒互相嗅闻的时候,姜盈就发现,卓拉的肩高竟然比成年獒高出一截,体型也更加修长紧致。 纯种藏獒虽然也挺霸气的,但圆墩墩的身体和长长的绒毛,总给姜盈一种憨憨的感觉,像个大型毛绒玩具。 但相比之下,卓拉更短而服帖的毛发,硬朗的线条,看起来更加犀利冷酷,更有猛兽的感觉。 索朗把嘎玛森森带回巡护站,还是为了卓拉不肯吃肉的事。 由于卓拉从小被人抛弃,幼年期是和藏羚羊一起渡过的,这段经历导致他的认知出现了错位,让他误以为所有的动物都是吃草的,而吃肉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绝对不能去做。 根据这个关键的信息,两脚兽们经过慎重的商量,决定去找一只性格足够成熟的藏獒来引导他。 让卓拉和藏獒同吃同住,他有了参照,应该会慢慢明白,自己不是羊,而是一只獒犬。 耳濡目染,他应该也能明白,獒犬天生就是要吃肉的。 由獒教獒的方案确定后,索朗这几天都在各个牧场间打听。 终于打听到嘎玛家有一条5岁大的藏獒,叫嘎玛森森。性格十分成熟稳定,各方面都满足他们的要求。 于是今天索朗便开车将这个藏獒老师接了回来。 嘎玛森森果然很稳定。 到了新地方后,他也不怯场,先是和同类卓拉进行了犬类之间友好的嗅闻礼,之后便昂头挺胸,踩着自信的小碎步,泰然将自己的新场地视察了一番。 姜盈躲在墙边探头探脑,很快被嘎玛森森的目光锁定。 嘎玛森森常年在牧场生活,管理牛羊早就成了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牛羊放牧归来,通常都要回到自己的圈里,如果有不听指挥在外面乱跑的,嘎玛森森就会立刻将他们圈回去。 这会儿看到这只小黑牛独自在外面晃荡,嘎玛森森便启动了牧牛模式,目标坚定地朝小牦牛跑过去。 姜盈本来看热闹看得好好的,那只藏獒突然就朝自己冲过来。 “哞。(妈呀,妈呀,你要干嘛?不管了,先跑再说。)” 姜盈拔腿就跑。 小牛在前面狂奔,嘎玛森森也加快了奔跑速度。 他甚至都不知道牛圈在哪里,但心里只有一个信念:牛必须要待在牛圈里! 索朗他们看到狗追牛,一开始还有点紧张,但很快发现狗其实没有攻击的意思,也就放松下来,站在不远处继续观察。 倒是卓拉的眼神,从懵懂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他流浪荒野的时候年纪太小,小到同类在他的印象中都模糊了,他甚至认为自己其实是一只羊。 但他又知道自己和羊的气味是不一样的。 今天突然闻到同类的气味,一时间还有些茫然。 卓拉还陷在自己到底是羊还是獒的纠结里,就看到这只新来的獒突然朝小牛冲了过去。 是獒还是羊,一时间也想不清楚。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牛是家人。 “hong。” 卓拉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身体绷紧,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瞬间朝着獒犬的方向冲了过去。 卓拉的腿比藏獒更长,骨骼肌肉的线条更加流畅,再加上身体消瘦,下腹部有一个明显上凹的弧度,他绷紧身体狂奔的时候,其实更像是一只猎豹。 几乎是眨眼之间,卓拉就冲进了百米之外的追逐现场。 他没有给嘎玛森森缓冲的时间,亮出锋利的犬齿,朝着獒犬最致命的脖颈处咬去。 一招致命,这是卓拉在荒野上学会的生存法则。 弱肉强食,荒野上的每一次追击都是生死的较量,如果卓拉稍微松懈,他跟随的羊群就极可能有羊丧命。 也是在一次次丧失亲羊的痛苦中,卓拉锻炼出了超越他的年龄的攻击和果断。 而嘎玛森森虽然是一只更成熟健壮的獒犬,却没见识过真正的荒野。 他现在只保留着藏獒凶猛的外形,但野性早就在吃喝不愁的牧场生活中淡化了。 卓拉玩命般地冲过来,嘎玛森森一时间有点发懵。 凭借着比卓拉更加强大的力量,他用肩胛骨硬生生地将卓拉撞开,堪堪避过了已经贴到自己颈侧的尖牙。 捡回一条命的嘎玛森森却不敢正面迎战,避开这最致命的一击后,他就夹起尾巴逃窜开去。 “卓拉,停下。”索朗的声音被风吹过来。 于此同时,三个两脚兽也正吭哧吭哧地往这边跑。 猛兽斗到红眼的时候,是听不进去命令的,更何况卓拉根本就没服从过索朗。 索朗的呵止对卓拉没有任何效果。 他依旧保持着高速度的奔跑,继续追撵着嘎玛森森。 而众人也很快看出了端倪,卓拉的这一次追撵温和了许多。 以他的速度可以轻松追上嘎玛森森,但他却有所保留,始终和嘎玛森森保持着50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不是要伤害嘎玛森森,只是要将他驱逐出自己的领地。 果然,将嘎玛森森追出巡护站门口的这一片平原后,卓拉停了下来。 他站在平原的高处,低垂着眼,沉默地盯了嘎玛森森一会儿。 见嘎玛森森不敢再往这边来,他才转身往回跑。 卓拉径直跑到姜盈面前,他微微曲着腿,紧贴着姜盈的前胸站立,像是要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蜷缩进小牛的怀抱里。 姜盈以为卓拉吓坏了,其实她自己也吓坏了。 也还是赶紧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哞哞安慰:“不要害怕,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不怕不怕。” 为了让卓拉安心,姜盈还伸出一只小黑腿,把狗狗更紧地圈进自己的怀里。 索朗指着卓拉的姿势,对跑得呼哧带喘,小脸苍白的张钟宝解释: “卓拉在保护赤玛洛,他这是典型的护卫动作,用他的身体,挡住赤玛洛最脆弱的前胸和腹部。这个动作也是在告诉嘎玛森森,这是他誓死守护的对象,让嘎玛森森懂点事。” 14、第 14 章 被卓拉教训后,嘎玛森森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受伤,但也不敢再轻易接近巡护站。 这会儿没了刚来时候的自信从容,可怜巴巴地在远处的山坡上徘徊。 索朗他们不肯放弃,还是觉得卓拉应该和同类生活一段时间,他只有先认识到自己是犬类,才会接受吃肉这件事。 于是索朗和西热朝山坡那边跑去,把嘎玛森森牵了回来。 卓拉的性格并不暴戾,其实所有动物的性格都并不是天生暴戾的。 他们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心理和行为,动物的杀戮动机只不过是为了生存。 卓拉和噶玛森森之间也没有天然的食物链关系。 初次较量之后,二狗之间已然分出高下。 噶玛森森从此夹起尾巴做狗,卓拉也不会再揪着不放。 等级地位一旦确定,低等级的动物就会全然臣服。 噶玛森森不但臣服卓拉,甚至对小黑牛也是恭敬有加,毕竟是大哥罩着的牛。 噶玛森森在门口遇到小黑牛恰好从屋里出来,他便懂事地退到一边,让小黑牛先走。 并微微低下头,避免和小牛对视。 这是一个非常恭敬的姿态。 而姜盈却不懂动物礼仪,她看到噶玛森森向自己低头鞠躬,也怪不好意思的。 立马停下往外走的脚步,也低了低脑袋,回了一个鞠躬礼。 只不过,狗低头是臣服,但牛不是啊。 牛低下头,就会露出头上坚硬锋利的牛角。 这是展示武器,威胁对方的意思。 姜盈年纪小,个头比嘎玛森森还要略低一些。 她低下头,脑门上两个还没长出角的小肉包,正对着噶玛森森的鼻头。 圈了半辈子牛,没想到有一天被小牛犊子威胁了。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给噶玛森森气得龇牙咧嘴,要不是卓拉在后面盯着,噶玛森森肯定叨她一口。 到了中午饭点,索朗拿出特意准备好的食物。 昨天特意找牧民买的鲜肉和肝脏,单独放一个盆,这是给嘎玛森森的。 卓拉和小牛和前几天一样,牛奶加一些糌粑、青稞饼等固体食物。 索朗摆好三盆食物,特意先把卓拉放了出来,让卓拉先选择。 卓拉闻到不寻常的血腥味,用鼻子扫了一圈,精准扫到那盆新鲜的生血肉。 他回头,有点奇怪地盯了索朗一眼。 “卓拉,吃。”索朗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卓拉对索朗的邀请不为所动。 索朗又说:“你不吃我让噶玛森森来吃咯。” 姜盈正吸溜吸溜地吸着牛奶,闻言,也抬起头看了索朗一眼。 感觉这话有些似曾相识。 姜盈小时候也是不爱吃肉的,那时候姥姥就是端着碗,摇着轮椅追着她跑: “小姜姜,这肉肉你吃不吃?你不吃我让嘟嘟来吃咯。” “那就让嘟嘟吃吧。” 姜盈把小三轮车踩得嘎吱嘎吱响,巴不得冰箱里的肉全部被嘟嘟吃完。 小时候姜盈确实不喜欢吃肉,甚至闻到肉的味道都会生理性反胃。 但长大后见识到了麻辣牛肉、冷吃兔、重庆火锅,干锅牛蛙,各类烧烤...... 不爱吃肉的毛病不治而愈。 她有过这段相似的经历,便总觉得索朗他们的计谋没什么用。 除非卓拉主动想通。 一直逼他的话,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果然索朗劝了半天,卓拉都像小时候的姜盈一样......耳朵聋了,听不见的! 索朗叹了口气,唤西热把噶玛森森放了进来。 噶玛森森在门外就闻到了肉腥味,早就按耐不住了,在那边又是低吼又是拼命晃尾巴。 西热一松开铁链,噶玛森森便径直朝着装着肉的小盆冲了过来。 卓拉原本正吃着自己盆里的食物,余光扫到噶玛森森朝肉盆扑了过来。 他后腿猛地一蹬,瘦长的身体瞬间蹿到食盆前,拦在了噶玛森森和那盆肉中间。 噶玛森森显然还是惧怕卓拉的,他想吃肉,但也还是停下动作,不敢继续往前冲。 他这次没有退缩,还是不肯轻易即将到手的美食。 噶玛森森伏低前肢,头也低下去,眼神却是向上翻,藏在蓬松长毛下的眼珠死死盯着卓拉。 卓拉丝毫不肯退让。 噶玛森森龇起牙,尖牙上寒光闪闪。 “卓拉在护食,他对食物还有欲望。” 索朗按下想要上前调停的西热:“再观察一下。” 噶玛森森浑身的背毛竖起,耷拉在嘴筒子侧面的肉皮在抖动,嘴里发出威胁的吼声。 俨然是即将发起攻击的架势。 相比于噶玛森森蓄势待发的姿态,卓拉却相对放松很多。 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架势,没有龇牙,肌肉放松,背毛也是服帖地贴在背上。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噶玛森森其实是在虚张声势。 就好像是城市里的小狗遇到比自己体型大的狗,通常会发出尖利的吠叫恐吓大狗。 但当大狗朝他走过去,小狗却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此时噶玛森森就像是那些尖叫不止的小狗。 卓拉抬起腿,以十分松弛的状态靠近他。 噶玛森森果然逐渐收起獠牙,上半身伏低,轻轻地卧倒在卓拉脚边。 卓拉神情很平和,抬起前脚,在噶玛森森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安慰,也像是警告。 噶玛森森不敢再靠近那盆肉。 卓拉环视一圈,见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奶,便把自己那盆食物往噶玛森森面前推了推。 他自己则走到门边,叹了一口气,卧回自己的垫子上。 目光深沉地看着远方的雪山。 类比人类的年纪的话,卓拉也不过才十七八岁,还是正上高中的少年。 这会儿再看他的神态眼神,却像是个操碎了心的大家长。 * 过了一阵,大家逐渐回过味来。 卓拉不是护食,他是怕噶玛森森因为吃了肉而被撵走。 所以宁愿把自己的食物让出去。 而噶玛森森那边,对奶和糌粑完全没兴趣,眼睛盯着盆里的肉,又不敢过去吃,口水流了一地。 一只成年藏獒,会臣服于一只仅仅一岁的少年犬。 这种情况索朗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 只能说,卓拉是天生的管理者。 他战斗的时候可以拿出不顾一切的拼命气势,而一旦认可对方,又会像家长那样,包容、照顾对方。 这份智慧和胆识,是连人都很难做到的。 索朗他们费劲巴巴找来噶玛森森,是希望他能作为长辈,好好管理一下卓拉。 而现在的情况好像是, 噶玛森森被小屁孩反向管理了。 噶玛森森已经跟着卓拉喝了两天奶了。 吃不上肉,光喝奶,随时看起来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索朗决定送噶玛森森回去,这样下去,万一把狗搞出什么精神疾病,他没办法和噶玛交待。 在临出门之前,巡护站的电话响了。 宁吉拉的管辖区域不止荒野,也有一处30多户人家的冬牧场。 这会儿电话就是从冬牧场那边打过来的。 有一头藏马熊闯入了空着的房间,偷吃了面粉和青稞酒。 牧民走亲戚去了两天,回来后才发现醉酒倒地的藏马熊。 谁也不敢轻易接近藏马熊。 还好索朗他们宣传工作做得到位,牧场家家户户都有巡护站的电话号码,于是便有人骑了摩托车出去打电话求助。 这事儿耽误不得,熊随时都可能醒来。 “西热带上麻醉枪和我走,小张留下来,看好家里的动物,等我们回来再送噶玛森森回去。” 索朗简单交代几句,便率先出了门。 姜盈也想跟着去看熊,围着越野车跑前跑后,趁西热打开后门的时候,她眼疾手快地爬到后座,迅速趴下。 活泼又灵活。 不像牛犊,反而像只狗崽。 西热过来撵她,她就用脑袋在西热的袖子上蹭一蹭。 姜盈这几天已经摸清了这几个男人的性格,索朗原则性最强,西热最温和亲切,张钟宝最爱面子。 所以她想要去看熊,找西热就对了。 西热肯定不忍心拒绝她。 西热推不动小牛,果然就放弃了,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奶渣: “曲拉一个吃?” “哞。(吃。)” 牛奶提炼过酥油后,会剩下一些脱脂牛奶,将这些脱脂奶煮沸过滤,晒干成硬块,就成了干奶渣。 也就是西热说的曲拉。 荒野生活,唯一的零食就是曲拉。 姜盈对此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的,主要是因为在长牙,姜盈的牙床总是痒痒的。 曲拉对于她来说,就是一款纯天然的奶味磨牙棒。 西热手里捏着一块硬硬的长条状曲拉,往后退了两步:“下来,给你。” 姜盈的牛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跳下车厢,一蹦一跳地去咬西热手里的曲拉。 小牛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西热迅速将曲拉扔进去。 以迅雷不及之势蹿进车厢里,砰地一声把门砸上了。 “哞。(?)” 姜盈嘴边咬着半截曲拉,清澈的牛眼瞪得大大的,看着越野车远去,一脸不可置信。 她,作为一只有着人类灵魂的牛。 居然被西热耍了。 西热小学都没毕业! 越野车上,西热还在笑嘻嘻地往后看,看到小牛被戏耍了,傻兮兮的,他就开心得很。 索朗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忍住提醒道:“西热,你最好还是不要和赤玛珞这么亲近。” 不要和野生动物太过亲近,这是索朗在工作中反复提醒大家的事。 动物单纯可爱,又大多数都长得毛绒绒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 尤其是幼崽。 就没有哪一种动物的幼崽是不可爱的。 可和人亲近,对野生动物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在荒野里活动的无非就两类人。 一类是热爱动物的,动物保护或者研究者。 另一类就是盗猎者,是为了杀动物而来的。 动物又不会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哪怕喜欢野生动物,也要和他们刻意保持距离。 做到不伤害、不打扰,避免野生动物对人类过度依赖,就是保护他们的最好的方式。 西热被索朗点醒,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确实是有点过于偏爱小牛了。 “道理都懂,可赤玛珞真的厉害得很嘛。” “嗯?哪方面厉害?” 嘴筒子宽宽的,外形呆头呆脑,成天咧着一口小豁牙蹦蹦跳跳的小牛有什么厉害的。 “可爱是挺可爱的。”索朗说,又重点补充一句:“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牛。” 西热:“她会拉屎啊,我从来没见过会拉屎的牛。” 索朗想了想,明白了西热的意思。 他是说,赤玛珞从不随地大小便,她通常会去野外比较隐蔽的地方方便。 她和卓拉都从不弄脏房间,狗会固定出门排便。牛也有这种习性,倒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索朗觉得赤玛珞估计是和卓拉学的。 这样一想,赤玛珞确实是一只聪明的小牛。 “是挺厉害的。”索朗点头,同意这个观点。 会拉屎的小牛的确很厉害。 15、第 15 章 因为没能跟着去看熊咋,盈独自趴在外面生了一会儿闷气。 一会儿就不气了,就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站起身,准备去找点乐子。 以前姜盈的乐子是卓拉,没事就爱撩闲,撩得卓拉气呼呼的,又拿她没办法,她就会心情大好。 最近几天姜盈不大爱撩卓拉了,她找到了另外的乐子 ——偷看张钟宝写日记。 其实也不算偷看,用西热的话来说,就是光光明明的看的。 张钟宝又不知道她认识字,她就在张钟宝开始写日记的时候,往旁边一站,瞪着牛眼看就完了。 来高原后,每天要放二十多个屁,肚子总是鼓鼓的。 鼻屎也变得很多。 白皙的脸上也被晒出了高原红,不知道学姐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我。 半夜火灭了,冻成孙子,今天要努力捡牛粪。 ...... 这种日记姜盈看了真的要笑死。 她一回到屋里,张钟宝果然坐在帐篷里面,围着火炉在那边捣鼓东西。 应该又是开始写日记了。 姜盈撒开四蹄,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咦,居然不是在写日记。 而是在用胶带粘日记本。 张钟宝脸色不太好看,见到小牛凑过来,主动吐槽:“赤......”、 然后不说话了,看着姜盈,欲言又止。 想要憋什么话,又憋不出来的样子。 姜盈翻了个小小的白眼,知道张钟宝又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一个张钟宝,一个西热。 一个记不住藏族名字,一个说不好汉话。 张钟宝在那边赤......了一会儿,始终没想起第二个字,遂放弃。 直接进入吐槽正题。 “也不知道是卓拉还是......森森,把我的日记本撕烂唻。” 嘎玛森森的名字也没想起来。 “哞。(把他俩抓来问问。)”姜盈也是义愤填膺。 如果日记本被毁了,那她以后都会少很多乐子。 而且那么多本子还有书籍,居然单单咬了她最喜欢的张钟宝日记。 这波恶意简直是冲她姜盈来的。 越想越气,姜盈很不爽地“哞”了好几声。 张钟宝福至心灵,好像是听懂了哞的意思,也有些生气地说: “卓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等下粘好日记本再去找他算账好唻。” 噶玛森森这些天喝奶喝得快要抑郁了,成天有气无力地趴在巡护站门口打瞌睡。 见到张钟宝和赤玛珞气冲冲地走出来,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瞟了他们一眼,又眯起了眼睛。 “森森,这日记本是你弄坏的吗?”张钟宝把破破烂烂的日记本怼到他面前,质问道。 噶玛森森这些天被卓拉的反向管理搞得神经衰弱。 本来就脆弱,又看到眼前的这个人,拿着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神情并不友善地呵斥他。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森森立即意识到,这里有危险。 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保命要紧。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夹着尾巴逃开了。 “看他心虚的样子,估计就是他了。”张钟宝笃定道。 但介于不污蔑一只好狗,不放过一只坏狗的处事原则,张钟宝决定再去审问一下嫌疑狗二号。 他和小黑牛在巡护站周围找了一圈,最后在一块顶部平整的大石头上找到卓拉。 大石头的背阴面还积着厚厚的雪,向阳面的阳光却很灿烂,给卓拉全身都镀上了一层好看的金棕色。 卓拉看样子已经在这边晒了半天太阳了。 毛发晒得暖烘烘的蓬松起来,小狗味也比平时更浓郁一些。 张钟宝把笔记本怼到卓拉面前,态度和之前质问噶玛森森的时候差不多,又质问了卓拉一遍。 卓拉抬起头,眯着眼,胸脯也挺得高高,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嗷呜:“是我,怎样?” “我觉得卓拉看起来挺坦荡的,应该不是他扯烂的。” 听不懂狗语的张钟宝很自信地下了结论。 其实姜盈也听不懂狗语。 但根据她对两只嫌疑狗的了解,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卓拉那个狗脾气,姜盈就没见过他对什么事情心虚过。 而噶玛森森这几天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好。 万一这次又诬陷他,那孩子也太可怜了。 张钟宝气哼哼地往回走,扬言要去教训嘎玛森森。 姜盈诚惶诚恐地跟在他身后。 心里盘算着,等下他找森森算账的话,自己得拦着点。 回到巡护站的时候,森森一看到他就躲开了,把自己藏到靠墙放着的几块木板后面。 嘎玛森森来到宁吉拉以后,真的经历太多了。 张钟宝叹了口气,回了帐篷。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走出来,剥了糖纸,喂给嘎玛森森。 又撸撸狗子的大脑袋。 最后什么也没说。 中午的时候,巡护站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滞后多日的补给车终于到了。 两个司机从车上搬下来的肉和奶、酥油、青稞面,把小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另外由于张钟宝的强烈要求,索朗向政府采买部门打了报告。 他们这次还带来了一些根茎类蔬菜和清洁用品。 除了之前会配给的肥皂以外,甚至还有一瓶蜂花洗发水。 本来这些就已经够值得高兴的,但两位司机还带来了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就之前索朗申请的《关于宁吉拉巡护站猎犬卓拉编制的申请》的批复。 拟批准混血獒犬卓拉入职宁吉拉巡护站,职务,猎犬,试用期一年。 从本月开始,猎犬卓拉将享受专门的食物配给。 “哦哟,这东西老灵额。” 张钟宝拿着批复文件左看右看,满意得很: “难怪今天送来的食物这样丰富,原来还有卓拉的份额。 辛苦两位师傅了,留下来喝杯茶再走好伐?” 两个司机面面相觑:“这位同志,我们不喝茶,我们要吃饭。” 荒野上又没有饭店,送配给的司机们赶到巡护站,赶上饭点就吃饭,天黑就在这里过夜,这都是约定俗成的习惯了。 张钟宝刚来巡护站不久,还显得很生疏。 经过司机师傅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连忙把小锅端出来,学着西热平时的样子,往锅里下泡面。 一锅泡面煮好端上桌。 两个师傅边吃,边用听不懂的方言吐槽:“这个伙子没有以前那个大气,煮面都舍不得放肉。” 另一个说:“蛋也舍不得多打一个,两个人就打一个鸡蛋。” 张钟宝听不懂人家说什么,嘴里哼着歌曲,开开心心地把卓拉的批复文件贴到展示板上。 两个司机天黑前要赶到冬牧场,在那边休整一夜,明天还要给沿线的另一个巡护站送补给。 时间紧,吃完中午饭就离开了。 巡护站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张钟宝在整理一些辖区内的动物资料,姜盈和噶玛森森各自守着一边门口打瞌睡。 姜盈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卓拉回来了,带着一身温暖干燥的小狗味,挨着牛趴下。 “哞。”姜盈哼哼唧唧地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姜盈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看到西热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屋。 西热灌了一大壶水,噼里啪啦地和张钟宝一通说。 原来是放归藏马熊的时候把工具落在冬牧场了,这会儿车陷在离巡护站不远的一处软泥地里,西热回来取工具。 张钟宝听说离巡护站不远,便把工作日志合上,放在动物们够不到的柜子高处,和西热一起出了门。 荒野里时常出现陷车的情况,大家处理起来都很有经验。 张钟宝拿上铁锹就开始刨地,准备先把轮子下方松软湿滑的淤泥尽量清除。 “补给车今天到了,卓拉的批复文件也到了,这次送来的食物也有卓拉的份,奶制品和青稞都给得很足。” 张钟宝把一大铲淤泥甩到远处,迫不及待和同事们分享今天的好消息。 “哟嘿嘿。”西热像是某种动物,仰天发出一声快乐的鸣叫。 张钟宝却在他这声鸣叫里突然变了脸色。 他铲起一铲泥浆,却没往外倒,就那么脸色苍白地愣在那边。 “完了。” 他突然扔下铁锹,转身往回跑。 刚才走得着急,出门的时候好像没给仓库的门上锁。 仓库门就是一层简易的木板,门板上有两个铁环,平时就靠一把挂锁将这两个铁环固定在一起锁住。 如果没上挂锁的话,门板就会自动敞开。 现在相当于他把一只好几天没吃上肉,饿得两眼发绿的,200多斤的成年藏獒,和大家下个月的伙食关在了一起。 关键是屋子里还有一牛一狗两只蛋奶素的。 无论是噶玛森森因为受不了肉的诱惑,被卓拉管理而撕打起来。 还是三只动物和谐友好,将一仓库食物分而食之: 噶玛森森負責肉类,其余两只分食奶制品和碳水。 结果都是不能承受的。 张钟宝预料的没错。 在他冲下山坡朝着巡护站狂奔的时候,噶玛森森已经寻着肉味走进了仓库。 大狗抖了抖蓬松的毛发,从架子上拖下来一块硬邦邦的冻肉。 此时卓拉还守在巡护站门口,朝着两脚兽离开的方向眺望。 狗不理解人类的行为逻辑。 动物离开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去打猎。 卓拉从小在荒野上生活,自然知道打猎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轻则负伤,重则可能直接丧命。 所以每次两脚兽离家,他都会焦虑地守在门外,如果离开时间过长,他则会直接嗅着气味去寻找。 卓拉忙着担忧两脚兽的安危,没顾上屋里的情况。 噶玛森森把冻肉拖到仓库的门后,利牙扯下一块巴掌大的肉块,囫囵嚼了几口就下了肚。 姜盈本来和卓拉并排趴着,无聊地嚼着一根草根打发时间。 嚼着嚼着,姜盈突然停下动作,瞪着懵懵的黑眼睛,突然想起什么。 大白兔奶糖。 张钟宝喂给嘎玛森森的大白兔奶糖。 张钟宝居然藏了大白兔奶糖。 想到香香甜甜的大白兔,姜盈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站起身,甩甩耳朵,没有惊动卓拉,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还没开始作案,姜盈先听到了一阵嘎巴嘎巴的脆响,像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声音是从仓库那边传来的。 姜盈停下脚步,透过敞开的仓库门看过去,懵了。 16、第 16 章 姜盈发现异常,哞哞哞地朝仓库那边小跑过去。 地上有撕咬冻肉时流出的血水。 有翻找肉的时候弄倒的面粉袋,还好封口扎得紧,里面的面粉没有洒出来。 噶玛森森躲在门后,正在大口撕咬咀嚼一只羊腿。 看到姜盈跑进来,他把吃到一半的羊腿护到肚子底下。 并朝姜盈龇牙低吼,让她滚出去,别打扰自己进食。 姜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身什么东西冲了出去。 再一扭头,两只大狗瞬间扭打成一团。 卓拉冲上去的气势很强,但一开始并没有真正想要伤到噶玛森森,只是想让他把肉交出来。 但噶玛森森几天没吃到肉,此时对于食物的守护高于一切。 面对扑过来的卓拉,噶玛森森直接反了。 他迎面跃起,两只猛犬在空中相遇,噶玛森森张开血口,稳准狠地咬住卓拉颈侧的皮肉。 那里还有尚未完全康复的伤口,卓拉疼得发出了一声姜盈从未听过的哀鸣声。 虽然颈侧传来了巨大的疼痛,卓拉也没有轻易放弃,他身体腾空,后腿猛地踹了噶玛森森的胸口一脚。 在嘎玛森森吃痛松口的瞬间,卓拉头带动脖子使劲向甩去。 卓拉从噶玛的嘴里逃脱,颈侧却被咬出了两个血洞,红色的血把颈侧的黑色毛发染成了潮湿的深黑色。 第一个回合较量后,噶玛森森显然对自己的力量有了正确的认知。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强大的同类,其实力量是远不及自己的。 于是噶玛森森信心大增,一扫前几天的小心谨慎。 他拿出了獒犬应有的气势,再次朝卓拉猛扑上去。 噶玛森森的每一口都是冲着要对方的狗命而去的。 而卓拉也意识到此时情况的危险,他也从一开始的被动抵抗,逐渐转为全力攻击对方的要害。 随着他们的撕咬扭打,仓库本就狼藉的地上甩落了一地的血点子。 在巨大的混乱和恐惧中,姜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着对策。 冲进去劝架肯定是行不通的,先不说能不能劝动,还极有可能被误伤。 既然不能过去。 那么只能隔空阻止这场恶斗。 姜盈想到姑姑家的博美曾经被鞭炮吓跑的事。 如果有什么能像鞭炮那样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也许能引走两只狗的注意力,而暂时停止撕咬。 她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一支挂在展示板侧面的猎枪。 在此之前,姜盈只从影视剧里看到过枪这种危险武器。 她对枪的认知仅仅是,伤害值很强,且在射击的时候能发出巨大枪响。 巨大枪响......。 姜盈前肢趴在桌子上,牛蹄用力扣住木板,后腿一蹬一蹬地上了桌。 她伸出脑袋,顶着枪杆往上一顶,悬挂在铁钉上的猎枪就被顺利取下。 在侧面的展示板上有猎枪使用的注意事项,用加粗笔写着:猎枪归位前,确保保险已经启动,杜绝意外走火。 在这行字下方还有一张如何上保险的示意图。 如果想要扣响猎枪,那么可以反推这张示意图,就可以打开保险。 姜盈岔开后腿坐在地上,前蹄的尖端卡进旋钮里,使劲向左推。 按照图示上的操作,要推到露出红色的警戒标志,保险就打开了。 虽然保险旋钮非常紧,但姜盈作为一只野牦牛,有的是力气。 牛蹄硬硬的边缘又恰好卡在保险旋钮的凹槽里,起到一个杠杆的作用。 她几乎没怎么费力气就打开了保险。 此时姜盈都不知道,如果要打响猎枪的话,弹匣里得有子弹。 她就这么莽莽撞撞地把枪口调整到对准河谷那边的空地,用牛蹄边缘卡住,扣下了扳机。 张钟宝此时正抄近路从河谷滩那边往回跑,只要翻过这处陡坡,就能看到巡护站的平房了。 他双手攀着一丛低矮灌木,借力往上爬。 手被灌木上的刺刺了一下,他没来得及查看,突然听到“轰”地一声巨大的声响。 枪响正是从巡护站的方向传来的。 张钟宝心里一抖,心里大呼:“恰克了!” 然后更加卖命地往上爬。 * 卓拉和嘎玛森森因为食物的事打了一架,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两只狗身上都挂了彩,卓拉身上好几个血洞,耳朵也撕出一道小口,血流了一头一脸。 黑色毛发的地方还不大明显,嘴筒子下方的棕色毛发染了血,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嘎玛森森毛发上也有血迹,他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这会儿蜷缩在外围栏那边的墙根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所以张钟宝暂时无法为他检查伤势。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两只狗虽然负了伤,但应该都只是轻伤,不至于致命。 索朗道:“獒犬打起架来是很凶猛的,通常情况下不把对方咬成重残甚至死亡是不会撒手的。 所以是枪声惊吓了他们,让他们放弃打架,逃窜开来了。” 张钟宝的语气带着歉疚: “我是在河谷滩那边听到枪响的,跑回来后,他们已经停止打架了,森森就缩在那个墙角,卓拉则躲在帐篷里。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锁仓库门,也不应该把两只獒散放在一起的。” 卓拉被枪声吓到,慌乱中冲上了张钟宝的床。 他把脑袋埋在被子里,把他的床单和枕头上搞得血迹斑斑的。 但本来就是张钟宝自己的疏忽造成的,床弄脏了,也不好抱怨什么。 “关键是,枪是谁开的?” 索朗微微皱起眉头,死活想不明白这枪到底是谁开的。 西热的一双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擦枪走火的那支猎枪正是他的。 巡护站的枪支是用来对付盗猎分子的,除了兽医张钟宝,其余人都有配枪。 索朗的是一支手.枪,平时都收在自己的小柜子里。 另外两个同事休假了,配枪也锁好了。 只有西热的枪每次用完都挂回展示板旁边。 “会不会是赤玛珞开的枪?”西热东看西看,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开脱。 索朗一眼就看穿西热的小心思,他指向蜷缩在桌子底下,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汪汪的小黑牛: “你是说,是牛自己把枪取下来,并打开保险,自己扣响了扳机开了枪吗?” “哞哦~哞哦~”小牛鼻孔朝天,委屈巴巴地哞了几声,为自己鸣冤。 西热抿着嘴,垂眸,盯着脚上沾满泥的皮靴不说话。 估计他自己也觉得挺离谱的。 索朗:“你看看赤玛珞都被吓成什么样了,你还诬陷她。” 骂完西热后,还轻声安慰小牛:“赤玛洛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在。” 小牛:“哞哦~哞哦~” 西热擦擦鼻尖,小声认错:“对不起,我不善良了。” 最后大家根据推断得出结论。 大概率是西热没有把枪挂稳,又忘记上保险了。 两只狗打架的时候,小牛被吓得到处逃窜,撞到了桌子。 又由于小牛的力气大,撞到桌子的时候引发了一场轻微的震动,将挂在桌子上方的猎枪震落到地上。 由于猎枪没上保险,猎枪落到地上后发生了走火。 不得不说,这也是因祸得福,要不是猎枪恰好走火,两只獒肯定是要咬个你死我活才会罢休的。 由于噶玛森森受到惊吓,又不允许人接近,索朗只好联系了他的主人噶玛过来。 嘎玛来的时候喝得醉熏熏的,由两个牧民架着胳肢窝下了车。 虽然主人喝醉了,但噶玛森森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发出两声委屈的呜咽声,顺从地跟着主人走了。 第二天,酒醒后的嘎玛打电话来质问巡护站,问对他的狗做了什么,嘎玛森森回去后哭了一晚上。 第三天,索朗主动打电话去询问噶玛森森的情况。 得知狗子已经恢复了食欲和活力,伤势也不严重,对于獒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 索朗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嘎玛在电话里和索朗绝交了,禁止索朗以后再去嘎玛牧场买牛奶。 动物的自愈能力很强,再加上得到了很好的护理。 不过才一周左右,卓拉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张钟宝和西热,一个没锁仓库门,一个没给枪上保险。 索朗罚他们每人写3000字的检讨。 得知这个噩耗,西热哀嚎一声,一头栽倒在小床上: “我汉字嘛都不认识3000个,咋个写嘛?” “那你就查着字典写。”索朗冷酷地扔下一句话。 西热没有查字典,他在每天张钟宝坐下来开始写点什么的时候,抱着自己的小本子凑上去,蹲在旁边: “张钟宝,检讨两个字咋个写? 张钟宝,深刻两个字咋个写? 张钟宝...... 张钟宝......” 把张钟宝快被他烦死了,差点一把火烧了他那破本子。 直到半个月后,西热他哥结婚,要回家参加婚礼的时候,他那份检讨都还只写了不到500字。 索朗也没放过他,贴心地帮他把小本子揣进挎包里。 让他回去以后也别闲着,可以请教已经上初中的小弟,尽快把检讨写完。 * 去西热家牧场参加婚礼,巡护站这边可以说是全员出动。 和休假回来的两个同事交接完工作后,索朗开上车,载着西热、张钟宝和一獒一牛出发了。 索朗和西热的哥哥是同学,肯定是要去参加婚礼的。 张钟宝是受西热的邀请前去参礼。 本来是不打算带牛和獒的。 可牛不知道是怎么得知他们要出门去玩的,哞哞哞地叫,非要挤上车。 说不带她,就拉着个脸,用屁股对着人。 等人再上前去查看,发现她的黑眼睛里含着两包眼泪。 大家都有点心软,西热又不停保证,家里有大牧场,牛去了嘛,山头一个跑跑。 于是索朗也顺水推舟同意了。 而獒呢,自然是牛去哪里他也要去哪里,不让他去他就要咬人。 所以这支参礼队伍越来越庞大,最后满满当当塞了一车。 17、第 17 章 姜盈好喜欢这种在荒野上驰骋的感觉。 天和地都是澄净的蓝色,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 无边无际的荒野毫无保留地在眼前展开,偶尔会遇到几只零星的动物。 动物在奔跑,你才会意识到,这原来不是一幅画。 几只奔跑的藏野驴看到他们的汽车,会停驻在那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汽车走远。 索朗会尽量远离动物群,避免惊吓到这些动物。 车在前面跑,却有一些胆子大的动物会上前追撵汽车。 这时候西热就会把头伸出窗外,大声驱赶动物,不能让他们习惯追车。 在西热第三次驱赶动物的时候,坐在前排副驾的张钟宝突然惊呼一声:“是藏羚羊。” 随即把身体从车窗探出去,端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 姜盈不知道藏羚羊是什么样的动物,但看张钟宝那么兴奋,想必应该是挺特殊的吧。 她也想看看藏羚羊。 但姜盈是蜷缩在后排中间的,一边是卓拉,另一边是西热,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姜盈左右看看,权衡了一下,毅然踩在西热的腿上,伸长脖子往外看。 西热被牛蹄踩中,随即爆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索朗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自觉地跟着露出痛苦的表情。 还好还是牛宝宝。 这要是成年野牦牛这么踩上一脚,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姜盈终于看到了藏羚羊。 公藏羚羊有一对长长的角,从头顶上笔直地伸出,看起来很特别。 车外的藏羚羊群奋力追赶着汽车。 他们四只腿修长有力,奔跑速度很快,几乎不费力的就能和车速平行。 阳光下全速奔跑的藏羚羊,因为从侧面看过去的缘故,他们的角重叠在一起,像玄幻故事里的独角兽。 画面相当震撼以及梦幻。 姜盈感觉心跳都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跳动了。 耳边却不断传来西热的哀嚎声:“赤玛珞,我的腿要断掉了嘛。” 这个西热真是煞风景。 在荒野上随便往哪里开,车程都是动则两三天。 到西热家的牧场也要走两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休息站点。 这是一排泥土糊的小平房,独自伫立在无边的荒野上,看起来很是孤独荒凉。 但又因为这排房子有餐厅、住宿和小商店,还亮着电灯,来往的司机都会在这边驻足歇脚,又显得烟火气十足。 孤独与烟火交织,使得烟火也更有温度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餐厅只提供藏式包子、炸土豆和甜茶,所以几乎每个人点的都是这三样。 吃完饭后,大家也不走,就留在餐厅里围着牛粪炉聊天喝茶。 聊一会儿,就有人从木框里舀一些牛粪球添进火里。 其他人听说索朗他们是巡护站的,又听说姜盈是被救助的野牦牛,都看稀奇似的围上来看了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砸着嘴说:“野牦牛小时候也挺大的嘛,这只胖得很,炖一锅都够我们这群人吃了,哈哈。” 他自以为说了个挺好笑的笑话,但却没人笑。 刚才还挺热闹的场面霎时有些尴尬。 张钟宝冷着脸怼了一句:“饿死鬼投胎呀?国家保护动物你也敢吃?当心要坐牢的。” 西热大声附和:“你也敢吃?坐牢。” “是是,国家保护动物嘛,我知道,就是开个玩笑。”男人陪着笑脸。 “你自己觉得好笑吗?”张钟宝反问。 西热大声附和:“好笑吗?” 男人讪讪的,没再说话。 经过这个小插曲,餐厅里的气氛就有些微妙的尴尬。 姜盈觉得没意思,便起身走了出去。 餐厅外,卓拉还趴在一小丛干枯的野草上,目光深沉地看着前方浓稠的夜色。 从遇到藏羚羊群后,卓拉就一直有些忧郁,估计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姜盈走过去和他并排趴着,这是他们两个发呆常用的姿势,肩膀挨着肩膀,并排趴着。 卓拉扭头看了看姜盈身下,有一些碎石。 他便往旁边挪了挪,将干草垫让出来,又用前爪搭了搭小牛的肩膀。 姜盈明白他的意思,挪了挪屁股,趴到了那丛干草上。 一牛一狗就这么静静地趴着,看着布满灰色云团的天空。 借着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姜盈看清餐厅的名字——吃饭免费烤火餐厅。 旁边紧挨着的住宿的店——一觉睡到天亮旅店。 这种直白的取名方式,有一种奇特的萌点。 姜盈哞哞笑了几声。 卓拉扭过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因为忧郁而紧紧皱着的豆豆舒展了一些。 恰好这时候男人们也从免费烤火餐厅出来了。 三个男的去车上拿了一包什么东西,索朗拎着黑色的包,西热和张钟宝嘻嘻哈哈地一起往夜色里走去。 姜盈立马起身跟了上去,卓拉也紧跟在她身后。 西热发现跟在后面的两坨小黑影,还朝他们招手:“快跟上,走快点。” 索朗打着手电筒,大家在夜色里走了十几分钟,姜盈就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再往前走一些,翻过一片凸起来的小土包,被冻得坚硬的大地上升起团团白雾。 那些白雾带着热气和水汽扑面而来,姜盈意识到,这是一处温泉。 刚意识到这里是温泉,姜盈便大呼不妙。 果然,那三个男的开始脱衣服 ...... 敢情你们是来洗澡的啊,早说啊。 姜盈的思想本质上还是个人类,又是个十几岁的高中女生,肯定是不好意思参观异性洗澡的。 她走到小土包这边便不再往前走了,躲在土包后面,头朝着山下,一眼都不往旁边看。 西热还在水里喊:“卓拉,赤玛珞你们也来洗,烧得很嘛。” “那叫暖和得很。”张钟宝语气欢快地纠正他。 姜盈不肯回头,悄悄瞥一眼旁边的卓拉。 只见卓拉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石化住了,他定定地盯着温泉那边,眼神十分复杂。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又好像充满了怜悯。 这是卓拉第一次见到两脚兽的裸体。 没有毛发的两脚兽,是如此丑陋,又是如此脆弱。 难怪他们需要把动物皮毛穿到身上伪装成自己的毛发。 而且也无法抵御寒冷,需要烧动物的粪便来取暖,如果有一天牛羊都不拉屎了,那么两脚兽就会冻死。 三个男人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和浑身的轻松往回走,卓拉始终用那种怜悯的神色注视着他们。 连皮毛都没有,又这么丑,太可怜了。 晚上住宿,张钟宝和西热住一觉睡到天亮旅馆,睡大通铺。 索朗则在旅馆侧面的荒地上搭起了帐篷,陪着牛和獒住在外面。 下午在车上睡了一觉,姜盈没有睡意,把头凑到卓拉那边,认真检查了卓拉的伤口。 被嘎玛森森咬豁口的耳朵,张钟宝用线给缝上了,两片耳朵长拢后,拆了线。 现在这一块的毛发还没长出来,能看到皮肉上明显的缝线痕迹。 脖子上的伤倒是被毛发遮挡着,看不出痕迹了。 哎,这破破烂烂的小狗。 姜盈叹了口气,把下巴搭到一块平整的小石头上。 天上的云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走了,满月高悬,星辰满天,光线骤然亮了许多。 因为天空格外干净的缘故,这里的星星也格外的多,格外的亮。 姜盈一下下眨着眼,一颗颗数着星星,不一会儿就数乱了。 快要把自己数睡着的时候,身边的卓拉突然站了起来,他抖抖毛,径直走开了。 姜盈本以为卓拉是去上厕所,她瞪着眼睛,想等卓拉回来再睡。 可一直等,卓拉都没回来。 姜盈有点不放心,也站起来,循着卓拉离开的方向去找。 卓拉离开的方向正是温泉的方向,姜盈一直往前走都没看到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温泉这边。 她站在凸起的小土坡上,清辉之下,一眼就看到正在玩水的大狗。 他弓起身,从泉水的这边迅速奔向对岸,头一低,又像泥鳅一样整只狗钻进了水底。 袅袅雾气中,对面山头的几排小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平时装得挺老成的,本质上还是个小狗嘛,当着人不好意思,自己半夜悄悄跑出来玩水。 姜盈撒开小黑腿欢快地朝水池冲去。 野温泉边缘都是些湿滑的石头,快速俯冲下去的时候没刹住车,一坨黑色的重物直接砸进了水中央,水花四溅。 卓拉一开始被这宛如秤砣落水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发现是熟悉的小牛,他的嘴巴霎时咧到耳根子,甩着舌头,开心地朝小牛嗷了两声。 姜盈立刻用鼻筒子掬起一捧水,朝卓拉扔过去一个水弹。 卓拉被砸懵了一瞬,瞬间明白小坏牛这是使坏呢,抖抖毛,四爪并用,一通狗刨,把水花全部刨到小牛那边去。 姜盈招架不住,闭上眼睛欢快地哞哞叫着,小牛蹄也拼命往卓拉那边刨水。 玩了好一会儿,一牛一狗都有些累了。 卓拉从水里出来,一直往山上走,走到风马旗下方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顺势趴了上去。 “嗷。(牛。)”卓拉呼唤小牛。 姜盈刚才玩得太用力,这会儿没力气了。 双腿发软,牛步虚浮地朝卓拉那边走去。 月光如盐,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冷辉。 野牦牛和獒犬都是适应高原极寒的动物,再加上又刚泡了暖呼呼的温泉,这会儿凉风一吹,只觉得凉爽惬意。 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些毛绒绒的植物纤维,像是一片片小小的雪花。 那些小绒毛从这边飘过的时候,卓拉突然张大嘴巴咔咔地追咬那些小绒毛。 姜盈觉得他那样挺傻的,哞哞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姜盈的视线停留在卓拉根根凸起的肋骨上。皮毛打湿后,服帖地贴在身上,大狗消瘦的身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小绒毛钻进了鼻子里面,姜盈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