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夫他弟骗婚后》
7. 轻薄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逐渐升高,待看着大夫麻利地给孟越临包扎好头部,姜令玥背上已然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青禾处理完外面的事,算着时间敲了敲屋门:“少夫人,可要奴婢帮忙?”
姜令玥正想说派人来把孟越临送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今日之事不管怎样,首先得等孟越临清醒,继而是夫君回来看他的意思,既是要先瞒着三房,便不能眼下把人送回去,否则更不好解释。
她抬眸看向卢夫人,事儿是她惹出来的,总得她担着点。
卢夫人早等得不耐,她一眼看出姜令玥的迟疑和打算,先声夺人:“你可别想把麻烦留在我这儿,带走,赶紧带走!”
卢夫人满脸嫌恶的模样,姜令玥连反驳力气都没了,她冲外头喊:“青禾,你去寻两个可靠有力的粗使婆子,再派小厮找来担架在门口等着。”
“是,少夫人,奴婢马上去。”
青禾脚步声走远,屋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大夫收拾好药箱,看屋中情形也不敢说走,只得独自缩在一旁角落。
一切处理好了,只等将人挪走。姜令玥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可手腕偏还被禁锢着,她沉吟一瞬,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等人来约莫还要一会,耽误这么久,母亲也累了,若不劳烦您把母亲扶回房歇息,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此提议正合了卢夫人心意,她早就不耐待下去,闻言抬手递给桂嬷嬷:“桂芳,扶我回房去,省得碍人眼。”
嘴上偏还要说着得理不饶人的话,姜令玥也懒得再理会。门打开又合上,外面清清静静一个人也无。
姜令玥余光扫了扫身后,见大夫背过身去没看这边,她轻呼口气,右手探向自己手腕。
她得想办法提前掰开,总不能等青禾回来,被人瞧见,像什么话。
夏风透过半敞的窗户漫进来,将纱帘吹得轻轻晃动。
姜令玥不动还好,一动适才发现半边身子都快麻了,特别是小腿,活像有细小的虫子簌簌往脚底直钻。
她忍着酥麻,一根根手指头试着掰,纹丝不动,非但没挣开,还反倒被他忽地发力往怀里又带了几分,吓得姜令玥脸色突变,赶紧稳住身形。
她深吸一口气,思绪转过一道。右手食指极轻、极快的在他虎口剐蹭了一下,他的劲道果然松了松。
姜令玥心中一喜,有希望。
孟越临一直攥着她,本就是想让她故意在下人面前丢些脸面。反正他意识不清,届时只说是下意识的作为,谁也怪不得他。
无奈他生平最怕的就是挠痒,那种触感太明显了,像羽毛尖扫过皮肤,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心跳倏地开始变快。
偏偏姜令玥毫不气馁,一下一下,就像他的心跳般,砸在耳膜上。
孟越临仍旧闭着眼,然呼吸渐渐不再平稳,他自知装不下去了,再让她挠下去,迟早露出破绽。
被别人发现是她失了脸面,可要让她提前发现他是故意的,那决计无法善了。
不过,孟越临小瞧了姜令玥,在他呼吸开始不对劲起,姜令玥就察觉了端倪。
起初,她还以为是他要醒了,毕竟昏过去那么久,也该醒了。
可她又挠了几次,他还是没睁眼,呼吸反倒更急促了。
姜令玥眉心紧了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呢?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在孟越临脸上,几息后,一个荒谬念头突兀冒出来。
也不算突兀,只怪她先前太过粗心。
他一定是醒着的!她咬了咬牙,当场就想一巴掌挥过去。
他什么时候醒的?从一开始挠他,还是更早,亦或者,从被他攥住手腕那一刻起?
姜令玥越想越气,脸颊耳根也蓦地烧起来,一想到被这个无赖抓了那么久的手腕,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偏生眼下还发作不得,只能僵在那里,任由那层薄红沿着脖颈一路往衣襟里烧下去。
而他依旧闭着眼,面色如常,好像真的还在昏迷。
装货!
姜令玥生平第一次想爆粗口骂人。
“少夫人,我们来了。”
青禾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姜令玥骤然回神,她再也忍不下去了,身子倾靠过去,凑近他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你给我松手!”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然而落在孟越临耳边,就像微风拂过他的耳廓,更痒了。
他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下意识松开了手上力道。
姜令玥几乎是弹起来的,然而脚腿酸麻的厉害,身子一晃跌跌后退,被握了许久的手腕本能地藏进袖中,又飞快打量了一番衣裙,确认一切妥当后,适才长舒口气。
“都进来。”
青禾带人进来的时候,姜令玥已然端端正正坐回矮榻上,双手交叠,背脊挺直,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平静。
青禾进来垂眸福了福身。
“都小心些,三公子伤的是额头,别再碰着了。对了,将人抬去挽晴院西厢房。”
青禾还以为听错了,诧异地抬头:“啊?”
姜令玥睨了她一眼,淡淡道:“莫非没听清?”
“奴婢遵命。”青禾不再瞎猜,动作利落指挥人进来,把孟越临搬上了柔软的布担上。
他始终没有睁眼,整个人就像真的在沉睡一样,曾经攥住她的那只手垂在一侧,随着侍从动作微微晃动。
姜令玥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三房送不回去,又不能留在这儿,至少在下人眼里他尚处昏迷,额头又负了伤,总不能随意丢在一处无人院落,岂不显得她太过薄情。
挽晴院是阖府除了芳华院以外最大的院落,只划出西厢房来还是可以的,等晚间孟越年回来,再做定夺吧。
至于孟越临有意冒犯她之事,她再气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更不敢和夫君讲。且不说信不信,小叔轻薄长嫂,光这有悖人伦之事哪怕传出去一丝,都不敢想象后果。
怪不得连夫君对他这个三弟都一言难尽,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她只能自个儿再警醒些,切勿再与他过多接触。
等回到挽晴院,把人安顿好,已过了午膳的时辰。
姜令玥素来有定时用膳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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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小厨房早备好了膳食,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下人安置好孟越临,也没进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派两个人守着,要是三公子醒了先伺候用饭,有任何不适立马传大夫来看。”
刚要走,她又想起什么,提点道:“三公子身边有什么得用的人没有?若有,就先找来伺候。”
人嘛,放在眼皮底下更稳妥,免得又生事端。
姜令玥人刚走,孟越临就睁开了眸子,不自觉的先看向手掌,鬼使神差的,指腹轻轻摩挲,他唇角微勾。
越来越有意思。
姜令玥用过午膳又小息片刻,手腕间的红痕也自然消褪,适才听到下人禀报说三公子醒了,精神看上去还行,用了半碗饭食,只后来又说头疼,大夫重新开了药。
他的贴身小厮宋凛也被找来留下。
姜令玥:“大夫人那,可还有说什么,双方吵起来的缘由可弄清了?”
她派青禾又去寻桂嬷嬷打探,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
青禾:“禀少夫人,据桂嬷嬷交代,起初三公子也是正正经经前去拜见,亲自提了不少礼品,她还觉得没想到三公子出去几年,长进不少。后来三公子说有事想私下谈,她就听从大夫人吩咐去门外守着。”
“不过片刻功夫,里面开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她生怕出什么事,喊了几句,没有人回应她,再然后听到一声痛呼,她吓得赶紧推门进去,就看到三公子躺在了地上,着急忙慌的,也没敢再细问缘由。”
姜令玥眉心一蹙:“这么说来,只有他们两人自个儿清楚了。”
“料想是的。”
姜令玥揉了揉眉心,她本是不想再去寻孟越临,奈何眼下她又不能去审卢夫人。
“夫君那里可递信了?”
“正要同少夫人讲,大公子出城办案去了,派去的小厮没寻到人,只留了口信。”
姜令玥眸光微动,一时没做声。
也罢,就当他还是个“调皮的孩子”,在自家院子里,她有什么好怕的。她调整心绪,又坐了片刻,这才往西厢房前去。
孟越临没想到她这么快又来了,原还以为对她做了那么冒犯的事,以她端庄沉静的性子,怕是要羞恼一阵。
没想到她的气度这般大,不愧是世家出身。
姜令玥还未走至门口,便从半敞的窗棱间瞥见孟越临,他额头缠着纱布,衣裳换了一套,正半倚在矮榻上看书。
她没来由的蹙了蹙眉心,习惯性的出声薄斥:“人还伤着,怎么能吹风,要是落下偏头痛的毛病可如何是好。”
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劲,忙几步上前关窗户。
孟越临扬了扬眉,语气倒是还算正经:“有劳嫂嫂亲自前来探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人都昏迷几个时辰了,还不算什么。”姜令玥面上依旧温婉,然语气里的冷意只有孟越临察觉到。
他被噎了一下,只得讪笑:“住在此处多有打扰,嫂嫂要是觉得不妥,不若现下就让宋凛带我回去吧。”
他是没料到,姜令玥会把他给抬回来了。
这下好了,有些事不方便做了。
8. 叔嫂
“等等。”姜令玥忽地出声,制止了青禾动作,她朱唇抿了抿,“就这样吧,你们都退下。”
青禾等人依言退下。姜令玥隔着窗扇刚要开口,眼尾余光蓦地瞥到屋里暗处还隐着一人身影,她惊了一瞬:“什么人?”
孟越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漫不经心道:“哦,我的小厮,宋凛,还不快见过少夫人。”
宋凛从暗处挪出来,也不抬头,规矩问安:“见过少夫人。”
他分明听到她喊人退下,还不让小厮离开,简直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姜令玥脸上不禁泛上薄怒:“还不退下!”
宋凛瞄了眼自家主子,孟越临摆摆手,他适才退出屋子。
等人都走光了,姜令玥面上那层薄红也褪尽了,像是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平静的神色,眉目舒展,唇角微扬,与平日别无二致。
然而,她方才一瞬间流露的羞恼神色被孟越临尽收眼底。
他的这位长嫂,平日里端得跟一碗水似的,一丝一滴失礼都洒不出来。他还以为她顶多就像上午那样忍着怒气,没想到她还能流露出这样鲜活的一面。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偏生还要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他忍住笑,好整以暇静等她要问什么。
两人一时沉默对峙。
日头偏西,薄薄的光幕从侧后方照过来,恰好落在姜令玥侧颜上,那光线柔和极了,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眉眼弧度,鼻梁线条,唇珠微微凸起的形状,都被描摹得清清楚楚,又像隐在一种半明半昧的婉约里。
就如同她这个人,分明骨子里还有少女的娇嗔喜怒,在旁人面前,非要装出一副沉稳持重模样。
也不知下次她还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孟越临如是想。
“孟越临。”姜令玥倚着窗棂,轻吐出声,“你与母亲今日究竟发生何事?”
“何事?”孟越临轻笑一声,歪头看过来,反问道,“嫂嫂为何不去问你的母亲?”
“母亲那边我自是要过问的,不过眼下我问的是你。你与母亲有何矛盾,不妨说来我听听,兴许能帮忙调和一二。”
“呵,你调和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晓我办不到?”姜令玥一心只为孟家和睦,那也是夫君意愿,她自是要尽力办成。
尽管大房与三房间的矛盾在她嫁入孟家前就存在着,大房为嫡长,三房为庶出,在姜令玥想来,大抵又是嫡庶间的陈年旧案了。
在闺中时,母亲就时常教导她,将来做了主母,诺大的府邸不可能当真平顺和睦,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使得全家颜面丢到外头,顾此失彼,那便不算大事。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当调停,也就足够了。
当家主母,最重要的手段是平衡,切莫一边倒,更忌对哪一方起了怜悯私心。
姜令玥秉承这一点,历来处事公正,愣是以二十岁的年纪,成为京中各大府邸间少有的年轻掌家人,得众人称赞。
岂料,她的威望手段到了孟越临面前,全数失效。
奈何孟越临一句答案也不给她了,只似笑非笑看着她,亦或者来一句:“这事儿我人言轻微,嫂嫂不妨去问大夫人,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姜令玥语气温和有之,严厉有之,软硬兼施,竟从孟越临口中问不出半句实话,这次她是真的有些恼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概就是与孟越临交谈的结果。
姜令玥半张脸冷下来,心知左右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索性也闭了口。
总归在这件事情上,她一直积极解决问题,任谁来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袖中的手攥紧,她眼波扫过孟越临一直垂眸看书的脸,声音平稳如常:“既然三弟坚持己见,我也便不再过问,晚间时候,等你阿兄回来,自是还要来看望你的,届时想必你会如实照说。”
哼,当我的面不说,你兄长来了总不会也什么都不提吧?
额头受那么重的伤,她就不信孟越临当真会不再追究此事,况且,卢夫人的性情,也不是会偃旗息鼓的人。
她本想提前知晓更多,好有应对。
“有劳嫂嫂挂念。”孟越临眸底闪过一抹戏谑的笑意,好像在取笑她的失败。
姜令玥深吸口气,转身拂袖就走,连道别都没有,生平第一次在人面前丢弃礼仪。
在这样的人面前,撑什么礼仪颜面,多说一句话都是她的大度。
姜令玥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宋凛不知从哪里倏地又冒出来,好像他从未消失一样。
“公子,接下来如何办?”
“如何办……”孟越临喃喃自语,忽又低低笑起来,“你没见我受伤了吗,那自然是要躺几天养着才行。”
“那属下将消息不经意传回三房……”
话音未落被孟越临打断:“不,这次你得瞒着三房。”
他揉揉额角,难得露出一丝为难神情,“他们要是知晓了,娘亲和小冉又得哭个不停,祖母身体刚好一些,这样,你就说我又出门访友了,别的都不许再提,配合少夫人瞒住便是。”
“是。”宋凛应声,又挑眉道,“少夫人也没碍着公子多少麻烦吧,您这般欺负善良的少夫人,良心不会痛吗?”
孟越临把书本随意一搁,双手枕在脑后,看向花木繁茂,清净中又充满绿意的院落。
“她严管府中上下,不把她搅乱了,我哪有机会往卢氏院里伸手。哎,我的良心,呵,可痛着呢。”
说罢他抬手覆上心口,装模作样。
宋凛没忍住白他一眼:“公子可别日后后悔。”
他的主子,可从不是大奸大恶之流。
孟越临索性闭上眸子,卷翘睫羽遮住眼底深藏的心思。
姜令玥回到主屋,青禾依着她平日习惯,端来一盏红枣桂圆茶,她抿了两口,忽地问道:“三公子醒来后,没说过要回三房?”
青禾回想一番:“三公子醒来后,奴婢先去看过,三公子确实一句没提,可是有哪里不对?”
“你也觉得不对?”姜令玥搁下茶盏,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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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变,“虽说受的伤也不算重,可按照夫君曾提过他的性子,不该不闹才对,还配合我不回三房,这是为何?”
“许是三公子也知晓您和大公子都期望阖府安定?”
“不对不对,他要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当众惹怒卢夫人了。”姜令玥自顾说着,“卢夫人脾性我早摸透,不会无缘无故发那么大的火,必是孟越临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喃喃自语,越想越不通。
“少夫人还是别想了,等大公子回来问问,或许他们兄弟能坦诚呢。”青禾提议道。
“也是。”一想到夫君,姜令玥唇角不经意弯起来,烦恼也淡去不少,“夫君爱吃鱼,你现下就去厨房看着挑尾新鲜的,天气炎热,就做份糖醋鱼片。”
“是,少夫人最懂公子喜好。”青禾揶揄笑着,躬身退下。
暮色时分,孟越年适才赶回府中。
他今日本有个要案,大抵要连查几日,本想直接宿在公房,不料接到妻子消息,说是府中出了紧要事,需他回来定夺,只得先赶回府。
姜令玥左右等他未回,便先用了饭,刚收拾好碗筷,便听得下人来报。
一想到今日受的委屈,她顾不得整理仪容,疾步迎出去:“夫君。”
自成亲以来,孟越年极少见她露出慌乱急迫的神色,快步上前握住她双手的同时,不觉有些讶异:“阿玥怎么了?”
下人们都还看着,姜令玥硬生生忍住眼底酸意,再说,孟越临轻薄她之事无凭无据,她本就打算隐去不讲,不是不信任夫君,而是不想再添事端。
夫君头一句问得就是她,知晓他心里她在首位,这便足够了。
思及此,姜令玥敛了情绪,柔声道:“夫君想必还未用饭,还是边吃边聊吧。”
她眸光扫过四周,孟越年心领神会,牵着她往回走。
等厨房重新送饭食来的空档,姜令玥屏退众人,已是三言两语讲述完今日发生的事。无怪乎她说的简单,主要是具体情况她到如今也摸不清。
“母亲如何?三弟如何?”一听到流了血,孟越年心头一紧,当下就想赶去查看。
姜令玥拉住他:“夫君莫急,他们眼下都无事,急着唤夫君回府,当务之急是想让夫君能否去劝劝看,他们两人都不愿对我说实话,我实在束手无策。”
“夫君还是先用饭吧,怪我不该扫了夫君用膳的兴。”
孟越年镇定下来,拉着她一道坐下,心疼道:“怎么会怪你,你劳心劳力管束下人已是为难,母亲和三弟积怨不是一日两日,哎,应当怪我,早上见着三弟就该多说几句,恐怕就不会生事。”
他抿抿唇,露出沉思神色:“三弟的性子别说是你,就算换做我也不一定有用,也罢,既然事已至此,还是当尽早解开他们心结。你放心,一会用过饭我便都去看看。”
姜令玥见他揽下此事,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怨怼。
然而,出乎孟越年意料,他亲自登门,卢夫人也闭口不提缘由,至于孟越临更是撬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9. 窥视
孟越年的无功而返,同样出乎姜令玥意料。
夜色沉沉,白日的暑气随着月亮爬上高空而逐渐消散。挽晴院的下人都被青禾遣走了,只留了两三个分别守在月洞门和廊下。
青禾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心底有些担忧。很少见大公子和少夫人有这般郑重的时候。
屋内灯芯爆出一个噼啪火花,也无人理会。
姜令玥歪着身子斜倚在榻上,孟越年枕在她腿间,她轻轻揉着他的额头,柔声劝解。
“夫君莫要生气,你若是也气坏了,那我才是真的恼了。你先前也说过,不论是母亲那边,还是三弟那边,都是倔脾气,并非你我三言两语就能说通的。”
见孟越年眉心蹙着,她有些心疼伸出葱葱玉指拂过,试图抚平他心中的郁气。
话虽轻巧,然孟越年本就公务缠身,家里事又搅得他身心俱疲。
其实,从卢夫人那里他并非一点消息没打听到,卢夫人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对孟越临破口大骂,连陈年旧事都扯了出来。
然而,一提今日缘由,卢夫人就闭口不提,他看得出来,卢夫人还有事瞒他。
况且他这个三弟向来与大房不对付,没想到几年过去,还是如此。
只是想不通三弟也才回京,究竟有什么事是他和阿玥都不知晓,反而三弟和卢夫人都守着的秘密呢?难道,又是那件久远旧事。
姜令玥言语中尽是对自己的关切,今日也处置妥当,丝毫怨怼也无,难为她了。
他孟越年何其有幸,娶她为妻。
孟越年不禁捉住她手指放到唇边碰了碰,事关孟府名声,他只得在妻子面前暂且隐下不提。
“我无妨,只是在想后面几日可能都顾不上府里,母亲和三弟都要你多费心照应,虽则他们都不说缘由,左右不过是陈年积怨,再过几日父亲便回来了,母亲也不会再闹,你且再忍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也都对我承诺此事作罢,等我忙完这阵,就陪你外出散散心,可好。”
“夫君说的哪里话,侍奉婆母,照顾小叔,本都是我的分内之责。”
姜令玥面上毫无愠色。
两年时间的相处,足够她摸透孟越年,而不是停留在当年的一见倾心。他会护着她,会关爱她,但凡她流露一点委屈,他都会想着把所有惹她生气的人都训斥一顿。
她相信,哪怕那人是他的母亲,他也会护在她身前。
夫妻俩消磨的时间过得很快,低低说着亲密的话。许是氛围温馨,眼看孟越年躺在她膝头就快睡着,她忍不住推了推他:“夫君,先别睡,待我传沐浴热水。”
孟越年颔首,撑坐起来。
姜令玥起身唤人送来热水,两人梳洗一番躺回被窝时,窗外忽地刮起大风,且好像愈演愈烈。
孟越年再次起身把窗扇关小了些,仰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要落雨了。”
姜令玥想起他明日还要外出,不免担忧道:“可会影响夫君出行?”
“应当不碍事。”
“明日让下人收好雨具带去,可别淋了雨,容易着凉。”
“好,都听你的。”
孟越年放下幔帐躺到床上,自然地想揽住她,被姜令玥推拒:“说好的三日一回,不可破例。”
孟越年没在意她的话,埋在她肩窝里自顾亲了会,鼻息间尽是她淡淡的体香。
恩爱那么多次,他们身体已极为熟悉对方,不过稍稍逗弄了几下,她便发痒得厉害,手上推拒力道重了些,绯颊泛起薄怒:“夫君!”
孟越年意动难压,哑声道:“阿玥可否怜惜我一次?”
灼热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姜令玥一向乖顺,很少有拒绝他提议的时候,然她一心想要个孩子,太医说过,房事太频繁也会影响子嗣繁衍,因此她在此事上十分坚定。
“不要,夫君再忍两日,好吗?”她拉着衣襟不松手,似带着哀求。
“好好,我不弄了。早些睡。”孟越年低叹一声,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他躺回去阖上双目。
姜令玥怔了下,想解释两句,见他眉目紧闭,又歇了心思,抬手理了理衣襟,也阖目睡去。
卯初时分,孟越年先醒过来。
他今日出城要去的地方稍远,便轻手轻脚起身,开门出去时外面依然刮着风,黑沉沉乌云把本就昏暗的晨光压得更是一丝光亮也无。
孟越年走后没多久,很快落下大雨,雨势极大,几乎遮蔽半个天幕。
姜令玥一整日都窝在房中,处理账务,或者看看书,写写画画,中午时唤来小丫鬟问了几句孟越临的事。
听说他好了不少,已能下床走动。只是她让人特地炖煮的参汤一口没用,全端了出来。
她心下腹诽,这么难伺候,等再过两日,便把他逐回去。
西厢房。
屋外廊下守着的都是大房丫鬟,还另拨了两个粗壮的仆妇守在院门口,让他想便宜行事都不行。
只能整日躺在床上,口中不停唠叨:“看来坐牢的日子当真不好过呀。”
宋凛抬眸瞥了眼他毫无形象的坐姿:“公子也并非在坐牢。”
孟越临噎了下,又换了说法:“昨夜你偷偷潜去正屋,可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宋凛垂眸掩去耳根热意,摇头道:“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听到。”
从前听闻大房公子十分克己,到了亥时准时沐浴休息,昨夜他躲在房檐上,院里虽则挂着大风,但他细听分辨下,也听到几声不一样的喘息。
诚然时间短了一些,不符合他对大公子的印象。
咳咳,当然这档子事还是不要回禀给公子了,他毕竟还是个尚未婚配的纯情少年。
至少,在他心底是这样认为的。
三公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只有他亲眼看到。更从未见他对谁生出过男女情愫,烟花之地也从未涉足,想来他是不懂这些的。
孟越临摸了摸头上缠着的纱布,撑坐起来:“卢氏那边可有其他动静?”
他虽然出不去,可宋凛不同。身手敏捷,料想府里那些假把式护卫没人能发现他来去无踪的身影,是探查的好手。
宋凛:“如公子所想,卢氏昨日估摸就忍了一日,一大早唤了心腹到屋中,料想今日会有动作。”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并非桂嬷嬷,是平日给她管衣物的李嬷嬷。”
“呵,她想必也知晓,桂嬷嬷虽则忠心耿耿,但为人正直,又怎会同意她做那样的事儿。你今日也不必守在屋里了,偷偷出去,看看李嬷嬷都会去哪些人家,我看她还能忍多久。”
“可是,公子的伤?”宋凛迟疑道。
孟越临不在意摆摆手:“破了点皮的事,哪值得你大惊小怪,正事要紧。”
“轰隆隆”,窗外雷声大作,雨势几乎屏蔽住不远处的人影。
孟越临眸光一转,伸头出去,对着外面守着的下人喊道:“雨太大了,你们都避避,别傻站着,想来你们少夫人那么大度,不会责怪你们的。”
仆妇和小丫鬟互相对视几眼,垂眸往后退了些,避到大雨淋不到的地方。
宋凛走后,孟越临更无聊了,也不知他那端庄贤淑的嫂嫂这会儿在做什么,譬如她这样的闺秀,不是画画便是写字吧。
真是富养闲人啊!
大雨一连下了两日才停,孟越年忙着抓捕犯人,也是在第三日晚间才赶回来。
卢夫人和孟越临也都安分守己,没有再生出事端。姜令玥算着日子,打算再过一日就把此事彻底了结。
柔和的灯光下,姜令玥翻着花样,打算过几日再给家中主子再添三套夏衣,也是孟府定例了。
听到下人们通传,她刚搁下花样,就瞥见不远处廊下大步而来的孟越年,吃了一惊。
连忙趿鞋迎出去:“夫君这是怎么了?”
孟越年身上沾染了不少泥土,甚至脸颊上还有几道血线,小丫鬟们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他抬手示意:“无事,回程时跌了一跤。”
“快些去备水,再传大夫来。”姜令玥有些担忧,急忙吩咐下去。
“大夫就不必了,你找来伤药给我擦擦便是。真不碍事。”他心头微暖,怕姜令玥不放心,拉住她的手回房。
姜令玥只得作罢,下人一通忙碌后,她亲自给他宽去外衫,露出清瘦但结实的身躯,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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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下细细检查一番,除了几个地方泛着青色外,当真没有其他外伤,这才舒了口气。
孟越年看她紧张神色,不免好笑,握住她的手揶揄道:“阿玥可检查好了,要是不放心,你当可解了为夫腰带再看看。”
姜令玥把手拽回来,轻嗔他一眼:“自己解去,就会让人担心。”
她转过身去取棉巾,孟越年眸光闪了闪,虽则今日没受重伤,可他是从丈许高的地方摔下来,幸好下面是泥地,又下了雨,土地松软,这才只是轻伤。
他不由贴过去从身后环抱住她,滚烫的身躯紧贴着她:“阿玥,你陪我一起洗,好不好?不会让人看见的。”
姜令玥素来守礼,除了床笫间情热时会发出如小猫呜咽般的娇吟,就连姿势动作,也从不逾矩。
更别提两人一同沐浴这样越线的事。
姜令玥第一反应便是拒绝,然而,她的声音还未发出,便被孟越年捏住她的下颌覆下来。
孟越年素来温和,很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候。他的舌尖勾住她,纠缠她,不停汲取她口中的蜜意。
姜令玥很快就软了身子,迷糊间听到他低低笑出声,接着身子一轻,被抱起放到了浴桶里。
“呀——”惊呼再次被吞没,轻薄夏裳被浸透后黏在身上有些难受,她不禁扭了扭腰肢。
孟越年不断亲着她低哄:“阿玥放松,放松,我帮你。”
双手没入水下,很快搅得水花四溢,低吟声时断时续,仿佛也被搅碎在水声中。
半个时辰后,姜令玥被擦干身子抱回床榻上,一口饮下汤药,又吃下两颗蜜饯压下唇齿间的苦涩,懒洋洋地歪着身子看向在灯下抹药的孟越年。
方才情涌时的热意已然从眸中消退,又恢复成那副清正君子模样,只是身上除了起初的青痕,还多了几道红痕。
姜令玥垂眸看了眼她的指甲,耳根更烫了。要不是他胡来,她又怎么会身体失衡胡乱抓了一通。
孟越年折身回来时,便见他的娇妻双颊染着绯嫣,唇瓣红润,仿佛刚被人采撷过的娇花。
他喉咙一紧,倾身凑近抚了抚她的发丝,不觉放柔声音:“怎么了?”
姜令玥露出一丝嗔怪,翻身背对他:“你还说,要是传出去我都要没脸了。”
“怎么会传出去,院里下人都不会多嘴的,难道阿玥不觉得方才很不同吗?”孟越年贴在她身后,轻笑道。
姜令玥咬着朱唇不自觉回味,方才好像当真有些不同的快意,好像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一般,明明都是敦伦,为何差别那么大?
她不禁深想,怪不得世间男子多爱流连花间之地,花样不同,趣意差别这般大。
看她模样,就知晓她也从中得趣,孟越年虽则满意妻子端庄贤淑的性情,可要是在床笫间妻子的另一面他也能看见,那会让他觉得更加喜爱。
他还想再哄几句,免得阿玥羞恼下次不让他这般做了,可姜令玥脑海中一回想起方才两人在水中模样,就羞得不行。
身前好似还有他唇舌掠过的热意,索性拉起锦被盖过头顶,声音闷闷传出来:“夫君莫要再说了。”
孟越年也不敢一次性把人得罪了,干脆隔着被子抱住她:“我的好阿玥。”
烛火熄灭,房顶上闪过几声碎响。
西厢房窗扇打开又合拢,宋凛把人送回来,垂着头不敢看孟越临神色。
屋内没有点灯,他也知晓公子现下怕是羞恼至极。
分明是他想去夜探大公子夫妻有没有察觉卢夫人的事,没想到窥到那样的动静。
他还想着大公子用时短,一开始便没打断出神的公子把人带回来,怪他错估了时辰,结果什么重要的也没听到不说,公子连姑娘家手都没牵过,就窥见兄嫂情事。
以公子的性情,怕是会大发雷霆把他臭骂一顿?
只是他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孟越年斥责,反而听到一声长长呼气。
孟越临眉眼隐在黑暗中,声音比平日还要哑上几分:“你下去吧,今夜之事你趁早忘记。”
“是。”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孟越临咬牙暗骂一声:“该死!”
也不知骂的是谁。
10. 掌掴
昨夜动静难免还是被院里伺候的人听到了些,姜令玥唯恐在下人面前失了体面,早起就吩咐青禾把人都召集起来,耳提面命又讲了一遍府中规矩。她平素处事公正,管束起下人来倒是事半功倍。
用过午膳,青灰的天色终于漏下一点光亮来,等到了未时末,久违的阳光洒在地面,将积水蒸腾而起。
早上孟越年出门时提过一句,今日案子了完许是能早些回府。
姜令玥算着时辰,吩咐青禾取来她选好的几匹锦缎和花样,打算去寻卢氏让她帮忙选。
本来这样的事让针线房跑一趟便是,不过她有自己的盘算,亲自去一趟,也好探探卢氏是否还在恼怒孟越临。
若当真消了怒气,她也好便宜行事。若还在气头上,就别怨她将此事摊开来了。
途径几处院落,下人们都忙着清扫满地的残花枝叶,见着她纷纷垂首避让。
芳华苑内,卢夫人刚午歇醒来,正由桂嬷嬷重新绾发,听说姜氏来了,她冷哼一声:“哟,空了两天,还想得起我这个婆母,我还以为她当真当自己是孟家掌家人了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拐过回廊的姜令玥耳中。
她双手交叠于腹部,纵然听到这样的数落,面上也不露分毫怨怼。她缓步迈入房中,站在屏风外侧恭敬福身:“儿媳给母亲请安,这几日风雨太大,母亲安歇得可好?”
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体贴,卢夫人即便看不清,也能猜到她唇角上扬的弧度依旧。
装!儿子不在,就这样会装!
桂嬷嬷轻咳一声,卢夫人不得不按耐住脾气,声音不高不低:“免礼吧,你把允湛伺候好便是,我一个老婆子这么多下人围着,用不着你挂念。”
“儿媳谨听母亲教诲。儿媳今日带来了几匹锦缎和花样,都是时兴样式,儿媳经验浅薄,怕怠慢了各房,特来请母亲帮儿媳斟酌一番。”
这话卢夫人爱听,她姜氏再得用,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卢夫人梳好发髻,来到外间宽椅坐下,桂嬷嬷配合青禾一左一右展开布样请她过目。
卢夫人不紧不慢点评一番,布料好丑,花样是否适宜说得头头是道。姜令玥颔首应声,恭谨有礼,倒是将她哄得比方才愉悦不少。
趁着她心情不错,姜令玥让青禾把选好的布料收下去,轻轻给她揉着肩膀,试探道:“儿媳能有母亲帮衬,这才能把孟府管理得井井有条,母亲若是能不厌其烦再点拨儿媳几句,儿媳更是感激不尽。”
“有什么难事,说来听听。”卢夫人闭眸享受着她的吹捧。
姜令玥声调轻柔:“想来母亲也知晓,公爹和夫君一贯主张阖府安定,公爹明日便要回京,儿媳想做主办次家宴,一来为公爹接风洗尘,二来三弟难得回家,届时请三房过来,料想公爹也愿意看到兄友弟恭,阖家欢喜。”
话音刚落,卢夫人声音陡然尖利拔高,张口否决:“我不同意!”
姜令玥好像被吓了一跳,忙躬身垂首:“母亲息怒,是儿媳哪里做得不对吗?”
卢夫人胸膛起伏一瞬,语气里是压抑的愤恨:“你想办家宴就办,但是三房的人皆不许越过院线!”
姜令玥眉头一皱,她本以为卢氏恼的是孟越临,怎么连整个三房都牵扯上了。
诚然自她入府,两房生活很明显泾渭分明,三房从不主动沾大房的光,大房平日也极少和三房来往。
可既然孟大老爷同意庶出三房住在孟府,不该这般生分才对。
从前没有明显的矛盾她没有深思,眼下却觉得极为不对劲。夫君和稀泥的态度,孟越临的挑衅,卢氏的毫不退让,都让她觉得还有她不知晓的往事影响着他们。
“姜氏,你听到没有?”
“儿媳知晓了。”姜令玥压下心绪,低低应声。
从卢夫人房里出来没走多远,迎面碰上早回的孟越年。她早料到孟越年只要不在院里看见她,定会来寻。
她唇角轻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径直投入他的怀中,环住他的腰。
突如其来的亲密令孟越年微怔,一旁跟随的下人见此情形,皆垂首悄悄退下。
“怎么了?”他张臂抱住她,低声问道。
姜令玥摇摇头,不知怎么开口。她先前的确是打算先试探卢氏,再引来夫君,若她拿捏不住卢氏,自有夫君助力。
可卢氏的态度太过反常,她下意识否决了先前的想法。纵然卢氏偶有磨磋她,然都是阴着来,从未像方才那般当众厉喝,好像她的提议有什么十恶不赦般。
她一时想不通也便没做声,孟越年不明就里,猜测道:“可是母亲又说什么了?母亲偶尔喜欢钻牛角尖,要是她言语失当,我代她向你道歉,可好。或者有什么,我们回房再说。”
姜令玥突然回神,这才发现还在外面,而她依偎在夫君怀中。虽则下人都退开了,她脸颊也倏然烧起来,想也未想就要后退,反被孟越年搂紧。
“阿玥放心,没人看见。”孟越年瞥见她绯红耳垂,不禁失笑。
极少见妻子这般失态,其实她偶尔流露出一些小女儿娇态他也是极喜爱的。
两人举止亲昵离去的身影很快被下人禀报进屋里,卢夫人怒气未消又添新恨,啪得拍在扶手上:“允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又给勾走了,允湛从前多孝顺,你看看现在,简直气死我了。”
虽没指名道姓,桂嬷嬷也听得出她在骂姜令玥,她摆手屏退其余人,奉上热茶:“奴婢倒是觉得大夫人多想了,大公子和少夫人柔情蜜意,多少人家都盼不来的恩爱,比起那些成天吵闹搞得阖府不安宁的,不是省心多了。”
卢夫人斜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话里意思,是指成天吵闹惹事的是我了?”
“奴婢不敢,奴婢知晓夫人也是盼着大公子好的。”桂嬷嬷笑笑,也不怵她,主仆相伴那么多年,卢夫人脾性是差一些,对她还算不错。
卢夫人喝完一盏茶,情绪舒畅不少,下人来报李嬷嬷来了,她睨了眼桂嬷嬷:“你早起伺候半日了,下去歇着吧。”
桂嬷嬷应声退下,在门口与李嬷嬷打了个照面,李嬷嬷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姜令玥想了半路,还是提了几句她与卢夫人间的矛盾,孟越年的态度同样有些微妙:“阿玥想得周到,不过母亲和三弟才发生过争执,许是她心中尚有芥蒂,父亲也素来不喜饭桌上氛围僵硬,依我看来,此事就此作罢,也免得你费心操劳,布置一桌家常便饭便是。”
夫君都这样讲了,纵然心中还有不少疑惑,姜令玥也不得不压下猜疑,暂且答应。
她眼眸转了转,又提起孟越临:“三弟那边,夫君今日既得空不妨去看看,伤势约莫是好了不少,是否让他回去再养?”
先前把他暂留下来是为了避免矛盾再次扩大,眼下公爹也要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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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卢氏也不会再纠缠,既然如此,便没有再留人的理由。
孟越年:“我一会就亲自去一趟,你再备些补品一道送去。”
“好的,夫君。”
之后姜令玥回房做自己的事,等到青禾来禀报她晚膳何时摆时,她适才发现孟越年一直未回。
“夫君还在西厢房?”她有些疑惑,他们感情这么好吗?
“奴婢方才派人去看过,大公子和三公子在屋中畅谈,不时传出笑声,奴婢也已请示过,大公子让把他们的晚膳送过去,还要了两壶酒。”
姜令玥眸光闪了闪,夫君克己唯礼,能约他一道喝酒,看来兄弟俩感情大抵是真的好了。
“那便摆膳吧。”
独自用罢晚膳,姜令玥趁着暮光在院落里侍弄花草。
刚嫁过来时,她卯正一刻就会准时醒来,亲自下厨为孟越年挽袖做羹汤,等他出门,又去侍奉婆母,孟越年怜她辛苦,好说歹说才要求她须得睡到辰初再起。
早膳不用她伺候,穿衣更无需她管,姜令玥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毕竟在她从前接受的闺训里,对夫君体贴照顾是她该做的。
孟越年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梁,引得她轻皱小巧鼻尖:“府里这么多下人,哪用得着你样样亲力亲为,阿玥平日若嫌无趣,尽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第二年春日,他们居住的挽晴院中便在墙根下支起花架,还是孟越年抽空亲手带着工匠做好的,又寻了有经验的花匠,陪着姜令玥种下她喜欢的花木,至此今年,繁花已爬满院墙。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也不见孟越年回来。
“不会喝醉了吧。”念头突兀冒出来,姜令玥没来由有些担心,以夫君的性情不至于醉酒,可孟越临在,就不好说了。
她当即命青禾提了灯笼跟着,往西厢房行去。
行至半途,前面廊下转出一道人影,影影绰绰,身形轮廓有些眼熟。她下意识认定是孟越年回来了,笑着越步上前。
“夫君,我还当你喝醉了,正要去接你。”
对面那人没有回话,反而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似乎在等她过去。
青禾笑着停下:“奴婢就在这儿等您。”
姜令玥想着夫君怕是担心酒后失态,故而不愿靠近下人,她莞尔一笑加快脚步,七八丈的距离几息时间也到了眼前。
薄薄光幕下显出半张侧颜来,远看确实像孟越年,然而姜令玥和他朝夕共枕几百个日夜,隔着两步远还是察觉出不对劲。
她忽地停下,心下诧异的同时秀眉拧起,薄斥道:“孟越临,你何故在此?”
这里是属于他们夫妻居住的内院,没有通传,没有侍从跟随,孟越临怎么就敢独自擅闯。
孟越临好像不意外会被她识破,连眼角唇边的笑意都毫不掩饰。
“给嫂嫂见礼。”
他眼底掠过一道极暗的光,仿佛昨晚彻夜折磨他的燥热依然还未散去。
孟越临微微垂眸,视线恰好落在那截纤细的、微微起伏的雪腻颈间。
喉结不可控制轻轻滚动了一下。
姜令玥见他口中说着见礼的话,却不见他低头行礼,甚至还往前贴近。没来由心口一跳,手指揪紧袖口,张开就想唤人,又听得他低低一语。
姜令玥瞳孔骤然睁大,绯色瞬间爬上脸颊,本能地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孟越临侧脸。
“放肆——”
11. 挑事
“嫂嫂这声夫君唤得真甜。”
“孟越临,你放肆!”
刻意压低的低喝声回荡在两人之间。
姜令玥也并非自小就端庄守礼,少时也曾受爹娘娇宠,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受家族规矩熏陶,逐渐养成淑女脾性。
再加之远嫁孟家,凭借闺中长年积累的学识闺仪,这才能在短短两年间执掌孟家,稳住自身地位。
然而,眼见着孟越临舔了舔唇角,墨瞳闪着莫名笑意又靠过来,她浑身蓦地泛起鸡皮疙瘩。
在她过往接触的男子里,从未有人当面这般给过她难堪,她手指揪紧袖口,嘴巴张了张,却没喊出声。
姜令玥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分明这是在她自己的院子,大可唤人来。
不行,若让下人看见两人这般纠缠,届时还不知乱嚼什么舌根,若是被卢夫人听到一丝风声,她辛苦得来的一切很有可能化为泡影。
孰料,那一巴掌和厉喝非但没有让孟越临恢复正常人样,他好像毫不在意脸颊麻木痛感,凤眸微挑,语气依旧轻佻:“嫂嫂的手还是这么软,打上来也不疼,要试试这边吗?”
说罢,他微微俯身前倾,好似当真把另一侧脸颊凑上来给她打一样。
她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孟越临,你给我退开!”
孟越临果真停下了,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看着她。
他这位好嫂嫂,不愧为端庄贵女典范,被他言语轻薄,也要顾及名声不敢声张,妄图压下此事。
正合他意。
他眼眸弯了弯,露出一口白牙。
“嫂嫂,方才不是还在唤我夫君吗?怎么不喊了?也不知我那端方兄长,知不知晓嫂嫂你想兄弟……”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不过意犹未尽的语调更让人遐想。
姜令玥怒不可遏,扬声打断他的胡言乱语:“闭嘴!孟越临,你胡说八道什么,疯了不成!”
这一声怒骂再没有控制住音调,不远处的青禾终于察觉不对劲,略有吃惊想要上前。
姜令玥正处于愤怒中,也看不到身后,倒是孟越临一眼瞧见了。
他趁青禾走近刹那,脚步略微向前半步,身子又躬了几分,恰好姜令玥脊背挺直,昂着头和他对峙。
薄薄光幕落在孟越临半张脸上,足以让青禾辨清是何人,而他们这般亲昵姿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
三公子在亲少夫人!
天啊!她都看到了什么?
青禾脸色霎时铁青,脚跟也像被牢牢钉在地上,挪不动半分。
姜令玥真的恼极了,孟越临这厮竟敢再次凑过来,当下就扬起左手想再给他一巴掌。
未料,孟越临倏地后退,这巴掌落了个空。
她的身子也因突然的卸力往前踉跄,孟越临一抬手,双手刚好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不高不低:“嫂嫂,当心。”
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阿玥,三弟,你们在做什么?”
孟越年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垂花门下,身后还跟着提灯小厮,怔怔看着看似亲昵的两人。
姜令玥骤然色变,霎时清醒过来,猛然抽回手。
她指节微微发抖,攥得发白,强压内心怒意,眼神如刀扫过孟越临,好像在警告:你要是敢再胡言乱语,别怪我当面告诉你兄长。
被小叔子纠缠轻薄的事,当着下人的面她实在难以启齿,就算她不要体面,夫君还要,孟府还要。
孟越临挑挑眉,面上毫无波澜,浅笑一声转身对孟越年拱手施礼:“兄长莫误会,许是灯光昏暗,嫂嫂方才没站稳,我虚扶了一把。”
孟越年皱起的眉头稍松,越步上前拉过姜令玥,不知为何,他手上力道有些大,姜令玥方才被孟越临轻抚过的手腕被捏得有一瞬间的生疼。
“阿玥,怎么不提灯?”
他眸光一扫,看向不远处候着的青禾,眉头再次拧起,语气严厉:“青禾,怎么做事的,你提着灯笼离那么远,摔着少夫人如何是好!”
一切说来也就发生在转瞬之间,青禾快步上前,下意识瞄了眼少夫人脸色,声音磕磕绊绊:“都是奴婢不好,请大公子恕罪。”
姜令玥轻咬朱唇,心下已是一片澄明:她不能慌。
她不动声色,温婉浅笑:“夫君莫责怪她,是我赶着去寻你,这才快走了几步,没注意脚下。”
听得她说是来寻他,孟越年心底陡然升起的燥意消弭几分:“阿玥何时这般不谨慎了,走吧,我们回房。”
他牵起她的手就要转身离去,余光扫过孟越临隐在暗处的一半身影,脚步一顿,语带关切:“三弟饮了酒,还是早些回去躺着,切莫再走过路,吹了风。”
“多谢兄长关心。”孟越临身子弯如弓,半分不敬也无。
姜令玥缓了口气,探究的眼神从兄弟俩身上收回,好像当真乖顺极了。
甫一跨进屋门,孟越年就松开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径直往净房走去:“备水,我要沐浴。”
淡淡的酒气萦绕鼻尖,姜令玥唇瓣微微翕动,几乎要脱口而出诉说方才的委屈。
她沉默了一瞬:“好的,夫君。”
他们兄弟今日都饮了酒,难说是孟越临不胜酒力,才导致这般行径,实际说来他并未当真对她做了什么,若是眼下对夫君直言,怕又是剪不清理还乱。
而且,夫君对孟越临的态度,怎么说呢,亲密中又透着谨慎。
很奇怪。
今夜暂且作罢,待她再探探虚实,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晚各有心事的夫妻俩躺回床上,衾被中间向内凹着,仿佛中间浮着一条模糊的线,不越界,不僭越。
昨夜睡得不深,孟越年起床的响动吵醒了姜令玥,她微睁眸子,见夫君在衣橱前翻捡什么。
她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夫君在找什么?”
“吵到你了?我找几件衣服,昨夜忘了和你说,公务在身,又得出城几天。”
“又要出去?”姜令玥睡意全消,下榻趿拉着鞋子就过来帮他一起整理,“这般重要的事夫君怎么会忘了说。”
昨日说起家宴之时,可没听他提起。
叠衣服的手腕蓦地被捉住,孟越年轻轻摩挲丝滑的肌肤,笑了笑:“这半年来不都这样时常出去,我还当阿玥已经习惯了,只是又要辛苦你独自撑着家里。”
姜令玥轻嗔他一眼:“夫君才是辛苦。不过父亲今日回来,你又要出门。”
“父亲那我会派人递信说明,他不会怪罪。”
“也只能如此了。”
姜令玥收好衣物,又取过腰封亲自帮他扣好,自然地环过他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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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在他心口蹭了蹭:“夫君在外切要注意安全,我也不盼着你为我挣什么诰命,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孟越年拍了拍她的后背:“阿玥放心,我定然注意,我还要等着来年,和你生一对儿女。”
“嗯。”姜令玥羞答答应声。
等送走孟越年,姜令玥梳洗后用过早膳,正准备去处理庶务,却听下人来报,说是三公子来向她请安。
姜令玥微怔,抿了抿唇,孟越临难道是为昨晚来致歉的?她下意识回绝,等下人转身要离去,她又喊住。
“把三公子请去偏厅,我稍后就去。”
不可能永远避而不见,且去看看他有什么好解释的。
“少夫人,您要去见三公子吗?”青禾有些迟疑,昨夜的事太过惊骇,青禾没敢问她,更不敢胡言,只当是眼花看错了,可她胡想半夜,又怕少夫人当真……
要论皮相,三公子确实更出色,况且她知晓,少夫人当年就是对大公子外貌一见倾心。
“怎么?”姜令玥不知她所想,有些意外她的阻拦。
“没什么。奴婢去备茶。”青禾垂眸掩下情绪。
她不能提,不能说,少夫人做事自有道理,她且看着便是。
等孟越临在偏厅用完半盏茶,他的嫂嫂适才施施然前来。
一袭青衣落入眼帘,一丝不苟的妆容,一丝不苟的姿态。
孟越临淡笑,起身拱手:“见过嫂嫂。”
“嗯,三弟此来何事?”
姜令玥越过他走向主位端正坐下,目光仅落在他身上一瞬又很快挪开,既不显得生分又将两人距离拉开得恰到好处。
孟越临心底失笑,一夜过去,他的这位嫂嫂居然又能面不改色与他交谈,好像昨夜的事没发生过一样,那,要不要他来稍稍提醒一下。
姜令玥等了几息,没听到他回话,反而目光灼灼盯着她,这家伙,又在打什么歪心思?
她强装镇定,神色却是更加板正严肃。
“三弟若只是来请安,就到此为止,如何?”
“嫂嫂莫要误会,我今日来此,是为感谢嫂嫂这几日的关照,昨夜已禀明兄长,已然收拾好了东西今天就搬回去。”
姜令玥喝茶的手一顿,眸光扫过他的额头,一缕刘海淡淡遮住眉眼:“一切都好了?”
“自是好了。”孟越临边说边撩开额发,露出半寸长的浅褐伤疤。
姜令玥皱眉:“这哪里是好了,伤疤都还未脱落。”
“回去养着也是一样。”孟越临打断她,似笑非笑,“还是说,兄长又出门了,这诺大的院子嫂嫂一个人住着害怕……”
“住嘴!”
面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姜令玥毫不客气斥责。
她如今可想明白了,诸如孟越临这样的乖张脾性,你越给他脸面,他反而越贴上来。
“好好,我不说了,嫂嫂别生气。”
孟越临起身向她行礼:“我向来口无遮拦,要是哪句话惹得嫂嫂不开心了,还请嫂嫂见谅。”
他眉梢微微挑着,身姿恭敬挑不出毛病,厅外洒扫的下人路过不经意就能看见。
姜令玥半点虚实也没探到,反而又被他言语刺激。她恍然大悟,孟越临分明是故意的,半点口风也不会露给她。
只会故意气她!
12. 鱼钩
从挽晴院出来,孟越临再次抬手摸了摸额头伤疤,唇角微微勾起。
宋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主子,鱼儿上钩了,我还当您要继续住在这边,那后面的事属下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孟越临斜睨他一眼:“废话少说,何时能动手。”
“今日就能开始。”
“正好我那好大伯回府了,且让他看出好戏。”
“可是。”宋凛踟蹰道,“依属下所知,少夫人和旧事全然无关,现下也是一无所知,主子当真要连她一块拖下水吗?”
孟越临步履一顿,好像低语了一句什么,宋凛没听清。
谁让她那么笨非要挑我兄长做夫君。
也罢,日后我自会为她寻一条出路。
回到院子后,姜令玥将自己独自关在屋中好一会,等翻涌的心绪逐渐平缓,适才打开屋门,面上又恢复那副端庄温婉模样,将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抽空去厨下叮嘱今夜的晚膳。
姜令玥出嫁前就明白,她不再是幼时那个生气了可以在人前肆意发脾气的年纪了,她的一举一动时刻都落在阖府下人眼中,但凡有一点出格,都会很快传出去。
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独身嫁入京中孟家,身边也无可提携她的亲近长辈。
先前她偶有出门赴宴,后宅女子最喜闲谈各家八卦趣闻,若是哪家有点流言传出,她们能不断放大事实,歪曲解意,一传十十传百,又何止三人成虎。
她便是亲眼见过有闺中女子因受不了各家都传她得了传染人的怪病,最后自缢身亡。
可其实,她后来代表孟家前去吊唁,那名女子不过得了普通的皮肤病症,只是表面看上去害怕,需要常年敷药控制,根本不会传人。
孟大老爷官居尚书,深得皇帝器重,孟二老爷在豫州也是一方要员,嫡长子孟越年务实能干,父子叔侄一门三杰,孟家可谓树大招风。
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
因此,姜令玥时刻警惕自身。如若不然,届时不止她的体面,孟家、姜家世代清流的名声也会付诸东流。
经过冷静思考,她也想明白一些事。
孟越临屡次挑衅,定然有她不清楚的理由。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有敌意,他们此前素未谋面,不存在有旧仇。
而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便在夫君孟越年身上。
纵然表面看去,二人兄友弟恭,不过青禾之前倒是无意中提醒过她,大房和三房间,好像还有什么纠葛。
或许还是解不了的结。
想通这一切后,姜令玥唤来青禾,低声叮嘱:“青禾,自从奶娘回乡养老后,我身边仅有你值得信任,我有一件事吩咐你去做,你且记着,莫让大公子或是其他人知晓。”
青禾心神一凛:“少夫人请讲。”
“你帮我去私下打听仔细了,三房……”
青禾狐疑,少夫人怎么突然又要打听三房旧事了,之前她提过一嘴都被责骂,莫非有什么让她感兴趣的。
古怪念头突兀冒出来,青禾有些担忧,迟疑道:“少夫人主要是想打听哪方面的?”
姜令玥琢磨,太早的怕是难以知晓:“就围绕三公子来吧,三年多前,他为何弃仕从商,离家出走。”
都说孟越临乖张难训,可按夫君先前偶尔所言,孟越临也是自幼聪慧熟读圣贤书的,要做出这般大的改变,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青禾看她坚定的神情,心一抖,咬牙应下。
定是她多想了,少夫人才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申时末,孟尚书的车马停在府门口。
姜令玥早早派了机灵的小厮候着,一听到消息便提裙往前院赶,孟尚书前脚刚在前院坐稳,她后脚便到了。
“儿媳见过父亲,父亲一路辛苦。”她敛裙福身,声音轻柔。
孟尚书深耕官场多年,挑选姜氏为嫡长媳,是他一手决断。他的发妻卢氏即便出身不错,但手腕气度差了不少。
万幸儿子争气,果真从姜家求娶回了姜令玥。
在外一贯不苟言笑的孟尚书难得露出一丝微笑:“不必多礼,怎不见你母亲?”
“儿媳腿脚快些,母亲想必也得了消息,待会便来。”姜令玥没有多言。
之后,她按照惯例,低低说了几件府中需要请示的事,提及夫君时,孟尚书颔首表示他已收到信,知晓允湛又出去忙了。
而关于孟越临,她也只是一语带过告知他回府了,孟尚书神情有瞬间变冷,又很快恢复。
姜令玥捕捉到那一瞬变化,压下心绪。看来就连公爹也不喜孟三郎。
说了一阵话,姜令玥见卢夫人还没来,又捡着京中这几日的消息提了几句,还是没等来卢氏。
她觑了一眼公爹神色,果然不太好看。
“父亲稍等,许是母亲耽搁了,我这便再派人去请。”
“不必了。整天闲赋在家也不知她搞什么名堂。晚膳你且送去荣安院便是。”
荣安院是孟尚书所居正院,儿子不在,孟尚书没道理还要求儿媳陪同用膳。
“是,父亲且去歇息,儿媳定准备妥当。”
送走孟尚书,姜令玥轻吐口气,直起腰身,又重整神色前往后厨。
当日平静无波,不论是大房还是三房,都没有任何风吹草动露出来。
许是得知孟尚书回府了,往后两天孟越临没再往大房这边来,姜令玥甚至没听说他去和孟尚书请安。
先前孟越临还装模作样去拜见卢夫人,好歹表面功夫是做了的,虽然她后来猜测他其实是去挑事的。
是的,以青禾打听回来的消息来看,砸破头的事孟越临就是故意的,只是眼下她还不明缘由。
而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公爹孟尚书分明已从下人口中得知卢夫人和孟越临之间起了矛盾,却置之不理。
或者说,好像孟尚书只当孟府没有孟三郎这号人物。
很多事,往往露出一角线索,你就会抓肝挠腮想要得知最后的答案。
姜令玥从前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这次却换了种想法。
她如今是孟家妇,更是肩负着兴旺孟家的担子,若是家中隐藏着她不知晓的隐晦秘闻,总感觉像一筐随意存储的火药,说不定哪天就爆了。
况且,不管公爹婆母怎么想,她看得出,夫君是真心想善待三房,也是真心希望与孟越临兄弟齐心,光耀门楣。
她作为贤内助,能帮上几分便是几分。
隔了几日,借着问候秦姨奶奶身子,姜令玥往三房去了一趟。
秦姨奶奶依旧消瘦,不过,许是有了亲孙子陪伴,面色倒是红润不少。
姜令玥陪坐一阵,说了会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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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偶尔提及一句孟越临去哪了怎么不见人,三房的人互相看看,只笑着答:“三郎在外挣份家业不易,我们从不多问他。”
旁的话从不多言一句。
姜令玥眸光微转,落在几人面上。三叔母曲氏微躬着身子,好像从来没在她面前直起身过。五妹妹孟娴君说话细声细气,以往,她都以为她们是敬着她,所以这样。
可方才跨进院子的时候,分明还听到孟娴君在屋里的笑闹声,宛如一般活泼少女。
她一进来,就一切安静了。
先前没有细想过,还不觉得异常,眼下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们这哪是敬着她,分明是防着她。
姜令玥在三房碰了壁,留下一堆礼品无功而返。等晚间拆卸发钗时,铜镜里青禾多次欲言又止,她都看不下去了。
“有什么话便说,别吞吞吐吐的。”
“少夫人,奴婢不知如何开口,怕您听了生气。”
姜令玥气笑了:“你都还未说怎知晓我会生气,何况你几时见过我生气了。”
青禾回想,少夫人讲究修生养性,确实很少发脾气,只是今日听到的话,实在太难听了些。
可要不说,日后少夫人什么都不知晓怕是还要受委屈。
犹豫再三,青禾斟酌着开口:“少夫人,奴婢说了您千万别生气。就是晚膳时候,奴婢去厨房听好几个下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奴婢奇怪凑近看,他们居然在分东西,而且很多都是好东西。”
听到这,姜令玥皱眉:“有人偷窃?”
青禾忙摆手:“不是偷的,奴婢审了,他们也招了,说是,是三公子随手赏的,还夸三公子为人大方,奴婢又细细检查,好像都是少夫人今日送去三房的东西……”
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因为姜令玥脸色已然铁青,□□剧烈起伏一阵方才压下火气。
她咬着银牙,却骂不出一句难听的话,指节紧扣案几边缘。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还说,三公子说了,大房送的都不是好东西,没准吃了头疼脑热,他可不敢要。”
青禾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吐完只敢垂着头等她发话。
烛火噼啪爆响,香炉内沉水香幽幽吐息,烟缕散漫如诉。
余光映在妆奁台那面铜镜上,姜令玥盯着镜里自己的眉眼,嘴角牵起一丝笑来,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起身走向窗前,任凭夜风拂过发丝。
“孟越临,你才不是好东西!”
横竖她说什么做什么,整个三房都联合起来像防贼一样防她,她还费尽心思管孟越临干嘛。
她咬了咬下唇,把心底翻涌的委屈憋回去。
睡了一晚,姜令玥正欲撒手彻底不管三房,却收到孟越年来信。
阿玥,这次案子有些难办,约莫要在外多耽搁几日,父母可还安好?
我先前与三弟提过一句,想让他重拾课业再取功名,你若有空可否去看看督促他几分,他天赋不错,只是性子还需磨砺。
我会尽量早日归来。勿念。
鬼使神差,姜令玥把信纸揉成了一团,过了半晌又展开铺平。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多日燃过的灰烬尽数吐尽。
再试一次,要是不成,且算她束手无策。横竖守着挽晴院这一亩三分地的光景,他们爱如何便如何。
13. 所求
五月的风一过,暑气就像蒸笼里漫出的白雾,悄无声息裹住了整个孟府。
风一丝也无,树叶悄无动静,连平日吵人的蝉鸣也偃旗息鼓,这样的天气,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绷紧,只知道差一点松动,大雨就要倾泻而下。
白日里日头毒辣,姜令玥起得更早了些,趁着日光尚温,快速处理完庶务,便回挽晴院纳凉。
院中那株玉兰花早谢了,眼下葱绿欲滴,往树下放一把躺椅,一旁搁下小几,再放几叠切好的鲜果,原本心烦意乱的心绪也很快平静下来。
孟越临油盐不进,这几日别说督促他读书,姜令玥抽空去了几次三房,也派人到府门口堵了几次人,均无功而返。
姜令玥拿孟越临没办法,又不愿同夫君直言,夫君在外不容易,便只得拖着。
三房的事儿还是等他空下来再谈吧。
总归想让孟越临取得功名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把心思重新放回府里庶务,以及如何早日怀上子嗣。
夫君已许久没有休沐,再过一阵,又到她来月事的日子了,再这样下去,纵然她把身体调养得当,没有夫君一同努力,她怎么生,只能盼着夫君早日回来,把这月的功课都还上。
这天夜里,荣安院。
“啪”得一声,响起皮肉相接的清脆声音,伴随着卢夫人一声尖叫。
“你,你居然敢打我!”她捂着右脸摔在地上,发钗落到地上,鬓发散开几缕,满脸不可置信。
“打得就是你这个蠢妇!”孟尚书怒不可遏,险些气得吐血,手指头都要戳到卢氏脸上。
“你自个儿说说,你做的都是什么蠢事,要不是平安及时收到消息把人挡回去了,孟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孟尚书不论在朝堂还是家中,一直以平和温顺面貌示人,但不代表他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挑衅忤逆。
“我,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找到家里,明明我每次去借钱都没透露姓名……”卢夫人支支吾吾,到现在也不想说实话。
孟尚书气愤难消,又砸了一套杯盏,适才喘着粗气怒喝:“你就说,这个洞你怎么填!就凭你那颗装满水的脑袋,还学人放利子钱,三万两!那可是三万两!”
卢夫人哭哭啼啼,膝行上前抱住孟尚书小腿:“我明明只同他们借了一万五千两,而且一开始我也是挣了银子的,老爷,是他们利滚利,是他们害我,老爷,要不你派人去把他们都抓了,就都没事了?”
“蠢货!”孟尚书额头青筋直跳,没忍住又踢了她一脚。
“这些混江湖的,谁没几个靠山,你今夜动了这一窝,难保明日你的事便全京城都知晓了,届时你让我孟宗扬怎么抬得起头,你让允湛以后还如何加官进爵!”
一听到会连累儿子,卢夫人抖了抖,真害怕了,泣不成声:“可是,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去还了……”
孟尚书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半晌后神色凝重道:“公账上还有银子,明日,让姜氏把库房钥匙给你,府内开销下仆月银,该削减的你都看着办,先把这个窟窿填上再说。”
孟府多年累积的清白名声不能付诸东流,卢氏再蠢,也做了孟府多年主母,看在允湛面上,他只能以孟府为重。
“还有,从明日起,你就给我乖乖修身养性,好好待在府里,一个月后才准再出门。我现下只盼着姜氏早日为允湛诞下嫡子,子孙绵延,我孟府才能有底气延绵百年。”
卢夫人眸光闪了闪,赶紧垂下眉眼。
翌日,孟尚书难得休沐在家,一大早就把姜令玥唤去。
听到要收回她手中的对牌和库房钥匙,姜令玥诧异极了,公爹孟尚书向来处事公正,更是极少插手府内庶务,从前对她也常有夸赞。
她有些惶恐,以为是哪里没做好:“对牌和钥匙尚在房中,儿媳这便派人回去取,只是儿媳不知,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好?”
毕竟,她自觉处事谨慎,轻易不犯错,孟尚书应当不会做此决断才是,一句话就要收回中馈。
孟尚书喝了口茶,语气淡淡:“不是什么大事,是昨夜你母亲提起,你和允湛久无子嗣,或许是平日太过操劳,因此我才想趁你母亲还得用,让她再担两年,你也好趁此时间早日为允湛开枝散叶。”
两年时间,周转得当的话,公账和私库的钱都能运转正常。
这番话说来合理,细想却觉得怪异。府中庶务再多,也是下人去做,她不过每日早上抽一两个时辰理顺,何谈操劳?
然而,姜令玥不是个贪恋权柄的人,也做不到公然顶撞孟尚书。
她垂眸敛起情绪:“是,父亲。”
回到挽晴院,孟尚书身边最得用的小厮平安亲自来月洞门前候着,接过对牌和钥匙的匣子后,躬身一礼退下。
姜令玥还能装作若无其事,青禾却是一关了房门就忍不住出声,她攥着拳头,颇为义愤填膺。
“少夫人,定然是夫人在背后说了什么,不然老爷怎么会好端端夺了您的权,您花了多少心思和精力才把阖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嫁妆银子都添进去不少,他们简直是过河拆桥。”
话未说完,青禾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
姜令玥本还端着的神情也不禁怔松,低叹一声:“婆母要管家,天经地义,更何况是公爹开口,他的话,即便是夫君也得听。”
“我就是替少夫人不值。”青禾抹着眼泪。
自嫁给孟越年,姜令玥孝敬婆母,任凭卢氏偶尔磋磨,也偷偷忍下,孟尚书虽说为人处事还算公正,可他平日忙于公务,更无从为她主持公道。
夫君孟越年很爱她,这点她确信不疑。然夹在父母和妻子之间,孟越年已然多次护她,她合该知足的。
只是眼下,心底忽地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化为了泡影,而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却不在身边。
三房,孟越临房间。
“啧啧,我大伯当真是好手段,居然为了护着卢氏委屈儿媳,呵。”
孟越临摸着下颌轻笑几声,似乎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才符合孟宗扬的薄情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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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凛:“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他想压下此事,那我们就再添几把火,烧得更旺一些便是。”
正好那女人不再管家,这样也可置身事外,往后一切揭露开来,总不能说他骨子里也一样冷性吧。
孟越年是在三天后申时回府的,他进门的时候发现门房换了人,是个年纪更大的老仆,有些奇怪。
他记得钟老已过花甲之龄,孟家不是那等苛责下仆的人家,这把年纪早该放出府去安享晚年。他琢磨着稍后和姜令玥提一提。
未料回到挽晴院,以往守门的粗使婆子也换人了,露出几颗黄牙冲他谄笑:“大公子回来了啊。”
他皱皱眉,径直往小院正房去。
“阿玥,我回来了。”
以往这个时辰,姜令玥午歇起来,会在房中写写画画打发时间,然而这次他扑了个空。
大热天的,她会去哪儿?
孟越年先换了一身衣裳,适才唤来小丫鬟询问:“你们少夫人呢?”
小丫鬟倒是个伶俐的:“回大公子,奴婢听青禾姐姐早上提过,少夫人今日去寺里吃斋,晚些时候才回。”
吃斋,孟越年微微蹙眉,这有些不符合姜令玥的习惯。
许是天气太热了吧。
他没有多想,自顾去书房处理自己的事。
京城静安寺,姜令玥在客院午歇起来,又去旁听沙弥们念经文。
既然无须打理中馈,她的时间突然多起来,索性来寺院虔诚听几天经文,静静心。
这两日她不是没想过写信告知夫君家里的变化,然这么几年,她从没有诉苦的习惯。
况且,夫君在外不易,何必提前扰他清净呢。
经文晦涩难懂,她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听着有些恍惚。
心是静下来了,可好像有些犯困。不行,在菩萨面前怎么能犯困,她暗暗垂下一只手掐了下腿上软肉。
嘶,有些疼,但也清醒不少。
少时她跟着母亲也常常去听经文,母亲曾笑话她,明明听得困倦不堪,还非要跟去,时不时掐自己一下,就怕睡着了菩萨听不到她的愿望了。
彼时她的愿望是什么呢?
垂髫之龄,身边总有人笑着说,再过几年,大小姐就可以寻一门好亲事,嫁一位如意郎君。
后来,她的愿望实现了,当真如她所愿嫁给了倾心之人。
成全了家族,也成全了她自己。那时候她就想,往后啊,也没什么好求的了。
思忖至此,姜令玥唇角弯了弯,没想到不过两年时光,她又来许愿了。
果然,人的所求无穷无尽,哪怕一个愿望实现了,也会接着冒出另一个新的。
那么,菩萨还会满足她吗?
姜令玥微睁眸子,抬眸看向面前肃穆的菩萨塑像,唇瓣动了动。
倏地,她觉得哪里不对劲,眸光四下一扫,正好看到对面蒲团上跪坐的青年。
孟越临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冲她扬了扬眉。
混账!他怎么在这里。
14. 马车
日光西移,透过大殿窗棂斜斜落在光滑可鉴的地板上,镀上一层薄薄金光。
姜令玥触及他的眼神后,很快偏开头不去看向对面。实在是今日大殿内信众有些多,她竟没注意孟越临几时进来的。
她微蹙眉心,怎么会这般巧遇到他,莫非他是跟踪她而来?
孟越临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到姜令玥。当然,他并非跟踪她而来。
三房从二十年前,就在静安寺点了长明灯。他今日来此,也是为了多添些香油钱,毕竟想来再过不久就会离京。
不过,眼见姜令玥看到他后粉转白又变红的脸颊,他心下竟甚觉有趣。
后面的经文,姜令玥更听不进去了,脑海中猜测满天飞,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师父们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赶紧敛裙起身,也顾不得腿脚早已跪得酥麻。
跪在她身后的青禾没注意到对面的孟越临,紧跟着追出去。
“少夫人,您慢点。”
话音刚落,姜令玥酥麻的腿脚在下台阶时软了一下,幸好及时抓住扶栏,不然非跌下去不可。
青禾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扶住她手臂:“少夫人,您怎么样,吓坏奴婢了。”
姜令玥朱唇抿紧:“无事,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府。”
“是,少夫人您慢点走,奴婢扶着。”
姜令玥本以为大庭广众,孟越临应当不会再行从前的无礼之举,只要避开即可。
万没想到,她错估了孟越临对她的兴趣。
人一旦起了兴趣,就像猎人看上猎物,使尽手段也要捉住对方。
纵然孟越临一开始对她多番捉弄,只为挑起大房内的矛盾,让他们无暇自顾,越乱越好。
他盘算得很周详,只是没想到,姜令玥比他想象的还要端庄矜持,即便脸颊绯红透顶羞恼不堪,也要顾及那可笑的体面不愿声张。
装模作样的女人,她褪去衣裳,露出如玉肌肤在他兄长身下承欢时可不是这样的面容。
他忍不住想继续捉弄她,看她难堪,看她躲避,看她束手无策。
真有趣啊,他恶劣的想。
静安寺门口,姜令玥看见孟家徽记的马车,适才松了口气,等上了马车一切便安全了。
她撑着青禾手臂登上车辕,车门打开又合上,光线忽明忽暗,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整个人就往前跌去,纤腰被攥住,一只手掌捂住她的唇,将惊呼硬生生压下。
青禾还以为她被裙摆绊到了,在门外询问:“少夫人,可有摔着?”
姜令玥身子被钳制住,脑子空白一瞬,僵着不敢动弹。
气息落在耳侧,声音宛如梦中相随,清晰而又可怕,她身子颤了颤,瞳孔骤然缩紧。
“嫂嫂别怕,我不过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聊聊,但请嫂嫂给个机会。”
分辨出来人是谁后,姜令玥眸光转动,思绪不再僵硬,正要斥责他放开,又听他轻笑一声。
“不过,若是嫂嫂不给这个机会,非要闹出声响,嫂嫂可要清楚知晓,现下不在府中,而在闹市。”
耳畔果然清晰传来市井吆喝声,姜令玥心神一凛,默默吞回几乎要脱口的挣扎。
“你先放开我。”唇齿被半堵着,声音有些闷闷的。
“可我要是甫一放开,嫂嫂就叫喊出声怎么办,我要怎么信任你呢,难办呀,毕竟我尚未娶妻,可不能传出不洁的名声。”
脸颊上能清晰感知到他指腹不经意擦过的温度,姜令玥耳根倏地泛红。
但凡京中认识姜令玥的,无不夸赞她一身好性情好修养,品格贵重,为人处世皆有世家贵女风范。
她也一向以此为傲。
然此时的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身上的家族荣耀是种累赘,导致她无法顺从心意做出某些破格行为。
譬如抓住眼前手臂狠狠咬上一口。
譬如发出尖利声音痛骂对方一顿。
不对,现下只有两人,不能骂,咬人还是可以的。
她猛地往后仰起脑袋,一双杏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意料之中的,后脑勺撞到对方下颌,孟越临发出闷哼声,手掌力道不自觉松开。
“你——”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明显颤抖,她硬生生压下后面的斥骂,顺手抓过他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孟越临果真如她所想,也在顾及脸面,并未大声喊叫。
姜令玥只是发泄并未敢咬住不放,趁他没反应过来,她快速挪动身子摆脱他的钳制,避到车厢角落,转过身怒气冲冲盯着他。
“孟越临!你还有没有规矩,我是你长嫂!”姜令玥眸子圆瞪,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岂料,孟越临笑了笑,轻扯衣袖遮住齿痕:“嫂嫂,可以好好说话了吗?再耽搁下去,都要到孟府了。”
姜令玥想不通,他做出这般事情,居然还能面色如常,孟越临到底有没有心。而且,她与他之间,能有什么好说的。
在府里,她能做的,她该做的,她自认都一一做好。对于他这位小叔子,也不曾薄待,反倒是他,呵,将她送去的礼品随意弃之,才是可恶!
她大抵也被这个疯男人逼疯了,才会三番五次怒形于色。
指尖掐进掌心,微痛感让她呼吸逐渐归于平稳,她不敢再瞪他,怕一瞪就真的收不住,于是偏过头,睫毛轻颤着,将满眼的火气一点点压进冰冷的神情上。
“你有什么话快说,我没功夫陪你闲扯。”
“嫂嫂真冷漠,我今日可是为了你好才来。”
孟越临软了语调,好似楚楚可怜,当真是为了她一般。
姜令玥忍住作呕的心情,朱唇抿紧:“你要不说,我就喊停车了,这里离府邸也不远,我可以走回去。”
“好好,算我怕了你。”孟越临口中说着怕,面上依旧嬉笑如常。
他忽地身子前倾,整张脸几乎要凑到姜令玥颊边,姜令玥大骇,玉手差点挥上去。
“你!”
“嫂嫂莫怕,我不过是想瞧得再仔细点。”
“你瞧什么!”姜令玥抖着手,下意识捂紧衣襟。
“瞧嫂嫂脸色啊,嫂嫂有所不知,我在外这几年曾偶遇一位神医,他教过我几招,嫂嫂可听过,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荣于面?”
“你想表达什么别吞吞吐吐,一次性说清楚。”姜令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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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烦躁,只觉他又是故意找话来纠缠她。
当真该听夫君的话,早日多给小叔子挑些小娘子相看,免得他隔三差五来寻她麻烦。
“我猜嫂嫂今日是去寺院求子吧?可是,嫂嫂面上所显,您身上有病气缠绕,若不除了这病气这一胎无论如何是怀不上的。嫂嫂可在听?”
姜令玥怔了怔,她确实求子良久,看了那么多太医,这也是她的一块心病,不过,这事在府中不是什么秘密,料想孟越临也能打听到,所以她并未当真。
“此事就不劳烦三弟关心了,我会与你大哥协商。”她神情稍定,随口应和。
“看来嫂嫂没听懂我的话,嫂嫂,你身上的病气,可不一般呐。要是嫂嫂不信,不妨回去好好检查检查。”
孟越临唇角勾了勾,目光毫不避讳打量她全身。
“你什么意思?”意识到他话中有话,姜令玥眉梢微挑,难道府中有小人作祟?
虽说她带的陪嫁仆从不多,纵有孟府原先的人手,也是经过几道挑选的。她垂眸凝思,把院里的人都想了一遍,也没有谁是可疑的。
若按动机来论,夫君洁身自好,更无通房也从未提起纳妾,丫鬟里应当没有有此心思的才对,而公爹和婆母早盼着她生子,也不做猜想。
那么,大房无子承继,谁最得益?她脑海中蓦地跳出一个念头,目光骇然望向孟越临。
“是你?”
孟越临本饶有兴致观察她不断变化的神情,哪想到火苗烧到自己身上,他愣了愣适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嫂嫂也不想想,你们成婚时我都不在京城,怎可能做到。”
也是,姜令玥没来由松了口气。
不对,捕风捉影的事,她怎么任由他牵着鼻子走。
她不经意拉了拉衣裙,稍整妆容,语气淡淡:“三弟的话我明白了,多谢关心,往后还望三弟自重。你也是熟读过圣贤书的人,当知礼法乃立身之本,君子行事,当奉谨维礼,存敬畏之心。方才那般失礼之举,我只当未曾发生,饶你这次,此后莫再逾矩。”
马车在离孟府最后一个拐角减速时,后车门倏地打开又合上,孟越临闪身避到墙后,站在那看着马车在府门前停好,青禾扶着已全然恢复的姜令玥下车。
而他的好大哥居然迎出府来,夫妻俩相携入府。
呵,没良心的姜令玥,居然一个眼尾余光都不曾看过来一眼。
“公子,少夫人接下来会如何做?”宋凛突兀出声,吓了孟越临一跳。
“阿凛,我知道你功夫好,但是下次可别吓我了。”他装模作样拍了拍胸脯。
“不会的,公子心性坚定,内心强大。”
孟越临没好气斜了他一眼,双手环胸:“我这位嫂嫂,心性坚韧,温婉大度,就是不知,等她明白过来,枕边人心底,她不过是延绵子嗣工具那一刻,会不会如我所料,把这孟府给掀了。”
“我觉得,少夫人不会的。”
“哦?你说说看?”
宋凛皱眉:“依属下看来,世家贵女都以家族荣辱为重,少夫人又是其中典范,很难想象她会把孟府搅得天翻地覆。”
是吗?
15. 闲适
天色由橘入青,蝉声渐渐消散,晚风过处,花枝投在地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相携跨入挽晴院,听着姜令玥不轻不淡提起中馈被收走的事,孟越年握着姜令玥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沉默半晌,弯起唇角笑了笑:“这样也好,我早说过自嫁予我后,阿玥太过辛劳,正好你也趁此机会多外出走走,四处赴宴玩耍,也许心情放松了,一切也便水到渠成。”
姜令玥跟着笑了笑,垂眸掩下一瞬间失落的光:“夫君说的是。”
回房用过晚膳,姜令玥无所事事起来,以往她都习惯这会看些账本,眼下却无事可做。
孟越年见此,知她习惯一时难改,便提议道:“我要去书房一阵,阿玥要不要陪我一道?”
“还是不了,免得打扰夫君,你早些回来便是。”
姜令玥并没觉得到了她需要夫君时时体贴的地步,没事做她也可以找些事情,譬如孟越临今日莫名所言,总让她放不下心。
“也好,你若是觉得无聊再来寻我便是。”
说罢孟越年离去,姜令玥唤来青禾。
“青禾,正好无事,你把院里所有人的名册拿给我看看。”
青禾没有起疑,以为她无聊,取来名册,又掌了灯,陪她一道翻看。
挽晴院有一等丫鬟四人,皆归青禾管束,二等丫鬟六人,三等丫鬟并粗使婆子八人,并小厨房厨娘一名。
姜令玥想了想,以她的阅历和从前听娘亲的教导来看,若要一个人无法有孕,通常从饮食下手,亦或者穿戴之物是否染了诸如麝香等物。
她一边问青禾这些人的来历和平日做事情况,一边暗暗排除。
青禾说了一阵,有些狐疑:“少夫人,可是谁有什么不妥?”
不怪乎她多想,从前少夫人管着一大家子,哪有问过这么细的。
“不是。”姜令玥摇头笑了笑,“闲来无事,多问几句。对了,我平日衣物都是丹桂在打理吧?”
丹桂也是一等丫鬟,不过是孟府原先的家生子。
“是。丹桂针线不错,少夫人和大公子的衣物都是交给她。”
“现下不管家了,那些繁复的衣物可以收起来一些,留轻便些的在外即可。”
“是,奴婢明日就吩咐下去。”青禾松了口气,还以为丹桂不妥当。
姜令玥又一一盘问,连着厨娘家乡何处都问了清楚,幸好青禾记性好,回答很仔细。
青禾还是觉出不对,一颗心七上八下:“少夫人,您是不是对谁有疑心?”
并非姜令玥不信任她,然青禾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要不是去年奶娘身体突然不好,只得出府回乡休养,她也不至于人手匮乏。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愿去怀疑青禾,此事尚无定论,还待她细细琢磨。
“不要瞎想,嘴馋了,你去取点吃的。”姜令玥温婉一笑,岔开话题。
青禾依言到一旁矮柜上取来匣子,里面装着各式蜜饯,都是姜令玥自幼爱吃的,配方也是从老家宁州带来。
出嫁前青禾特地学了制作手法,每一次少夫人吃了差不多,她都亲自挑选果子亲手制作。
姜令玥取了一枚桃脯,丝丝甜意化在唇齿间,心底也多了一丝慰藉。
但愿是她多想。
戌时末,孟越年准时回到房中,沐浴后换上寝衣,姜令玥已经躺在榻上了。
然而,她今日极为少见侧身朝里,一截雪腻连着纤薄的背脊。
孟越年喉咙一紧,放下幔帐贴上去。
“阿玥。”
姜令玥没有睡着,转过来乖巧的顺势倚进他怀里。
柔情似水,雨泣无声。
花瓣散开满地,宛如娇弱无依。
等把发丝都擦干,姜令玥喝下汤药回到榻上,没想到孟越年翻身过来,仍依依不舍抱着她不放。
姜令玥还是很不适应事后还这般亲密,她推了推身前脑袋,娇嗔道:“夫君让让,我要睡了。”
偏偏孟越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十分享受娇妻在怀的温软触感。
“再抱一会,阿玥。”余音化在锁骨上,姜令玥半边身子霎时又软了。
“夫君。”
“阿玥就容我再逾矩一会,过两日我又要出城一趟,这次时间会久一点,我怕冷落阿玥。”
姜令玥推拒动作一顿,垂下眼帘:“何来冷落,夫君照顾好自己才是。”
孟越年笑了笑,撑起身看向她,双颊红晕还未散尽,娇艳欲滴,他心思一动。
“阿玥要是觉得府里无趣,大可外出住几天,去城外别庄散散心。”
姜令玥下意识想回绝,又想起眼下她无事一身轻,夫君不在,她确实可外出走走。
想她嫁入京城两年有余,尚未好好逛过。
“田庄便罢了,从前听闻祁县有座盛华寺,极是灵验,也是京中贵人常去的避暑之地,我去那?”
“正好。”孟越年失笑,“我这次要去的地方离祁县不远,要是得空,还可来寻你。”
姜令玥嗔他一眼:“寺院乃庄严肃穆之地,你就算来了,也得守礼。”
孟越年刮了刮她鼻尖:“知晓了,我的好夫人。”
翌日,姜令玥就将此事提上日程,并在向卢夫人请安时主动提了,还想着以卢夫人对她的管束,怕是会为难一番,没想到卢夫人直接点头答应,还让她多待一阵,府里不用她操心。
卢夫人几时这般好心了?
姜令玥有些狐疑,不过,即将外出的好心情又掩盖了这份猜疑,她很快忙着收拾行囊。
府里已许久没女眷出过远门,要张罗的东西实在不少。姜令玥想着一个人难免无聊,也想过去寻三房的孟娴冉陪她一道,结果意料之中被婉拒了。
消息传到孟越临耳中,他摸了摸下颌,冷笑一声:“卢氏这是打算支走姜令玥,好重新张罗她的回本大计。”
宋凛颔首赞同:“公子所料不错,卢氏拿了公账的钱,并未收敛,先前的欠钱确实还了,可她也亏损不少,急功近利,又把公账剩余的钱投了出去,恐怕不用多久,公子就算不出手,她自己也得摔个狗啃泥。”
“接下来,公账没了银子,你说她会把主意打到哪里?”
宋凛眼珠子转了转,恍然大悟:“下一步,卢氏该求到公子这里了。”
孟越临眸中闪过冷意:“恐怕,她不会用‘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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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玥出门这日,天气舒朗,空中挂着薄云,恰好把刺眼阳光遮住大半。
她扶着青禾手臂登上马车时,下意识回眸看向府门,无一人相送。
夫君孟越年两日前就已出门,两人约定好等她去了祁县再递信给他。三房的人防着她,或许连她今日出门都不知晓,又怎会来送。
至于卢夫人,近两日不知在忙什么,竟只让桂嬷嬷来嘱咐一句一切小心,其他再无多言。
她唇边泛起一抹无奈笑意,从前被琐事绊住,天天盼着偷一日清闲,眼下得了清闲,反倒念起忙碌。
也罢,只要与她相爱的人,同样在祁县等她,也便知足了。
“启程吧。”
车轱辘缓缓转动,带走往日的忙碌与喧嚣。姜令玥倚在车窗前,看车轮碾过晨光,留下一地碎金。
视线望不到的街角,孟越临啪得合上折扇,回身吩咐一句:“阿凛,动手吧!”
宋凛嘿嘿低笑一声:“少夫人总算离开,公子也不用担心连累她了。”
折扇敲在他头顶,孟越临神色僵了僵:“胡言乱语什么。”
“公子要不是关心少夫人身体,何必偷偷藏起那匣子蜜饯。”宋凛揉着脑袋揶揄道。
孟越临眉峰微沉,目光陡然锐利:“那东西再吃下去她身子骨就真废了,就你多话,还不快去!”
宋凛小跑着离开,孟越临眸光微闪,嘀咕道:“麻烦的女人,碍手碍脚。”
祁县属于京城州府管辖下的一个小县,离京约莫八九十里路,马车晃晃悠悠,中途停车休息了半个时辰用些饭食,等到祁县时,也是申时初了。
幸好官道平稳,姜令玥没受什么大罪。
盛华寺客院干净敞亮,两名随行小丫鬟没花多久便收拾妥当,她们给的香油钱充足,单独分了个小院,除正屋外还有两间耳房,正好做下人歇息处。
青禾让小丫鬟们自行安置,她则在屋里把衣物、首饰等常用东西取出放好。
“少夫人,我们此行要住多久?”青禾随口问道。
姜令玥在窗前回神,淡淡一笑:“自是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原以为会享受这份闲适,却发现两年以来早已习惯紧绷自己,习惯在琐事中证明自身。如今,连花木都变得慵懒,在空荡的小院里展示各异身姿。
接下来的日子,她该给自己寻些趣事才是。
“哎呀!”青禾低呼一声,俯身在箱笼里翻捡。
“怎么了?”姜令玥移步靠近,不由失笑,青禾把箱笼翻得乱七八糟。
青禾哭丧着脸抬眸:“少夫人,奴婢该死,竟忘了带您最爱吃的蜜饯匣子,分明记得收好了的。”
“我又不是离了蜜饯活不了。”姜令玥莞尔,“再者,祁县繁华,你明日抽空寻铺子买些当地零嘴也可。不必纠结于此。”
“是。”青禾懊恼,眼下也确实只能如此。
入夜后,姜令玥躺在陌生的床板上,翻来覆去良久。
也不知夫君收到她的信没,还有娘亲。
每旬一封家书,这两年从未断过,以往大多写些琐事告知,然这次,她沉思良久也不知该如何下笔,最后随意寻了几件京中趣事落笔。
16. 春风
山中绿树成荫,将暑气几乎压解大半。
姜令玥在此住了七八日,晨间沐浴着钟声而起,继而简单梳洗后,前往大殿听师父们诵经,午歇起来,寻一处美景作画、抚琴,倒也不失为一份乐趣。
三日前,她在溪水边偶遇一自称丁婉的少女,丁婉妹妹身体抱恙被家人送来此休养,闲谈几句发现住得也近,倒与她志趣相投,好歹有了伴。
青禾看着少夫人脸上笑容多起来,也跟着高兴。
第十日,她与丁婉自林间拾趣归来,丁婉年纪轻主意多,正准备将捡来的松果一一清洗晾晒,之后涂上五彩颜色,再随心意拼凑成各种样子,或是画作,或是摆件,提议甚得她心。
相携回到她居住的小院门口,丁婉忽地顿足,狐疑道:“姜姐姐,你院里怎么有人?”
姜令玥抬眸看去,杏眸宛如瞬间染上色彩,她下意识松开了丁婉,越前两步,张了张嘴刚要出声,脸颊倏地泛起薄红。
回身看向丁婉:“丁妹妹,今日就到此吧,我夫君来了。”
丁婉眼波转了转,捂嘴偷笑:“好,那妹妹便不多打扰了。”
青禾很有眼色的开口:“少夫人,我去送送丁小姐。”她快速把丁婉和小丫鬟全数带出了院子。
独留姜令玥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忽地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夫君几时来的,可久等了?”
孟越年上前两步拉过她顺势就想抱住,又想起这是何地,唇边泛起笑意:“路过附近,就想着来看看你,方才,我见你笑魇如花,阿玥笑起来真好看。”
姜令玥挽着他走回屋内,嗔他一眼:“夫君意思是我从前笑起来不好看吗?”
“哈哈,怎么会,阿玥在我眼里、心底,俱都是最美的。”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只是方才你的笑容晃眼,总觉得与从前在府里时的不同。”
姜令玥执壶倒水的手一顿,也跟着莞尔:“是啊。”
她眨了眨眼,递上茶盏岔开话题:“夫君此行案子当真复杂,居然这么久也没办好。”
说到此,孟越年沉了脸色:“此案犯人极为狡猾,已多次逃脱围捕,我怀疑我的人中有他的眼线。”
姜令玥一惊,担忧道:“可有危险?”
“阿玥放心,我身边能人不少,不碍事,倒是你,住得可还习惯?”孟越年怕说多了吓着她,拉住她手腕到身旁坐下,细细打量。
许是在寺院轻简的缘故,姜令玥发髻只用一根玉簪绾着,素净简单,未施粉黛,然肤色白皙,双颊隐隐泛着健康的红晕,竟比以往看着还要艳丽几分。
他心思一动,把人抱进怀里:“阿玥。”
姜令玥扭了扭身子,纵然屋门关着,然佛门圣地,她还是有些羞赧,可夫妻许久未见,她又不好推拒,只得默许。
“夫君倒也不必担心我,这里住着舒坦,夜间也有武僧巡逻,安全无虞。”
“那便好。”
两人相互偎依,低低诉说着分别后的情意。
孟越年此行只是路过,待了一个多时辰便离开了。
等他走了,丁婉探头探脑从院门口露出个小脑袋,嬉笑着道:“姜姐姐,你夫君好俊哦!”
姜令玥耳根微烫,拂袖转身:“还要不要展示你的手艺,要做便快来。”
丁婉吐了吐舌尖,小跑跟上:“来来来,今日就让姐姐瞧瞧我的本事。”
寺院生活简单,有了丁婉作陪,倒也不缺趣事,姜令玥不再执着于回去。
不过,她还是修书一封送回孟府告知卢夫人一声,结果到如她所料,卢夫人回信依然是简单的几句嘱咐,并言明她想住多久都可。
京城孟府,孟越临理了理衣袖,昂首阔步从芳华院坦然离开,屋内卢夫人气得又砸了一个茶盏。
李嬷嬷赶紧拍着她后背顺气:“大夫人息怒,息怒!这竖子你和他生气不值当。”
卢夫人怒极反笑:“是啊,竖子终究也是庶子,居然敢不把全部家当交予公账管束,区区三千两,能赌多大窟窿,他以为他从前做生意的本金哪来的,不还是府里拿出去的,李嬷嬷,你也无须再客气,照我说的做,我就不信他还真能反了。”
“可是,大老爷那边?”李嬷嬷觑着她眼色,心底有些害怕。眼见事态愈发不可收拾,她有些后悔帮大夫人做了这么多事。
卢夫人厉声断喝:“怕什么,再耽误下去不拿回银子,何止大老爷,你我都得去西北吹风!”
“是是,大夫人放心。”
又过了五天,夜幕笼着盛华寺,白日里的燥热几乎褪去,蝉鸣声却还不歇,一声接一声,把夜色叫得愈发浓稠。
青禾给姜令玥绞着头发,眉头一皱:“这些蝉真烦人,没完没了。”
姜令玥仰躺着,翻着书本微微一笑:“住这么些日子,都习惯了。”
“少夫人,奴婢今日听丁小姐说,再过三五日她家人就要来接她回去了,那我们?”
青禾看得出,少夫人在这里住得挺开心,可久离孟府终不是办法,至少大公子回去,她也得回去,不然少夫人一心求子,待在寺院也不会有孕啊。
姜令玥知她所想,放下书本:“料想夫君差事也办得差不多了,过两日你也开始收拾行囊吧。”
“是。”
姜令玥躺到青纱帐内,青禾正打算去外间矮榻铺上她的被褥,忽听窗棂发出奇怪声响。
她陡然一惊,出声呵斥:“谁在那里?”
姜令玥也蹭得坐起身来,眸子紧盯着外间窗户,手指摸到枕下,那里放着一把用来防身的小巧匕首。
静默几息,青禾从针线篮中取出剪刀握紧,正怀疑是幻听,窗户又响了下,接着是响起熟悉声音:“青禾姐姐,是我,魏平。”
魏平,那不是夫君的贴身护卫吗?
姜令玥一时愕然,忙起身下榻取了外衫披上,眼神示意青禾再问。
青禾不敢松懈警惕,声音微扬:“这么晚,你到此做什么?大公子呢?”
魏平静默一阵,外面又发出响动,他压低声音:“青禾姐姐,你透过窗缝就能看清我,大公子也在,他,他眼下需要少夫人。”
姜令玥心尖莫名一跳,青禾不再耽搁,先透过缝隙确认外面确实是魏平后,又看到脑袋歪在他后背上的孟越年。
“当真是大公子。”她低呼一声,赶忙开窗,让魏平把人托举进来,姜令玥也上前搭手。
几番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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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适才把孟越年挪到床榻上,光线朦胧,姜令玥肉眼可以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潮。
她心下微惊,凤眸严厉扫向尚还守在窗外的魏平:“说清楚,怎么回事?”
魏平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声音越说越小:“我们今夜围捕犯人,多亏大公子足智多谋,不但将贼人擒获,还揪出了暗处内线,可没想到……”
他快速抬眸觑了眼姜令玥神色,又垂下头去:“我们都没想到,对方行事太过卑鄙,大公子身先士卒冲在前面,不小心中了对方的迷香,偏偏这迷香,要……要男女……才能解,属下无法,又一时寻不到大夫,只能把人送来这儿了。”
“什么叫男女才能解?”青禾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
姜令玥倏地脸红到脖子根,连说话都带了颤音:“那他眼下为何是昏迷的?”
“路上大公子就开始守不住神智了,属下无法只得敲晕他,不过少夫人放心,不消一刻,他也应当醒了。”
话音刚落,孟越年就动了动,手指本能地捉住一旁姜令玥手腕,拉到颊边蹭了蹭,微睁的迷离眸光中流泻出深晦的光。
他唇瓣动了动,哑声道:“阿玥。”
对上他痴迷神色,姜令玥指尖微滞,耳根子烧得厉害。眼前的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与之行敦伦之礼天经地义。
纵然在此地行事若是传出去半句,他们夫妻二人名声就要染上污点,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孟越年欲壑难填。
她指节扣紧他的衣襟,垂眸掩下纷乱心绪,沉默一瞬,有些难以启齿:“你们都出去,守好院门。”
青禾也明白过来,垂眸不敢再看,她左右张望一番,提了水壶就往外走,见魏平还背着身傻站着外面,一跺脚低骂道:“还不快关了窗随我走。”
魏平一怔,忙合上窗户,从另一侧绕到前面与她汇合,两人也不敢远离,青禾眸中泛起雾气,她用手背揉了揉,怒瞪魏平一眼:“少夫人何时受过这般委屈!气死我了!”
魏平张了张口,长叹一声。他也不想啊!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孟越年愈发粗重的喘息,他尚有清醒意识,一双眸子忍得通红:“阿玥,我不想委屈你。”
姜令玥泛起无可奈何的笑意,纤纤素手探向他的腰带:“允湛,你是我的夫君,难道我还能把你推向旁人。”
“我……”孟越年强撑意识,还欲拒绝,唇瓣忽地被含住,这好像是姜令玥第一次主动吻他。
她温柔而又含蓄地轻轻滑过他的唇角,睫羽勾着烛光,执起孟越年的手抵在心口。
“夫君,并非委屈,是我自愿。”
掌心下感受到熟悉的弧度,孟越年瞳孔一缩,兀自艰难忍耐的意志轰然崩塌,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略有急切去寻她红唇。
“阿玥,我的好阿玥。我爱你,阿玥。”
青丝垂铺,姜令玥咬着唇,尽量控制着不溢出声音,被颠簸得实在难耐时,一只手拂去她脸颊上的水光。
孟越年伏在她肩窝耳语:“阿玥,我喜欢这样的阿玥。”
声音逐渐支离破碎,伴随着床榻吱呀声,混合着屋外蝉鸣声,姜令玥思绪涣散在此起彼伏的春潮里,逐渐迷失。
17. 惊觉
翌日巳时末,光照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在姜令玥眼皮上,她眼睫颤了颤,悠悠醒转。
耳畔传来屋外说话声。
“姜姐姐是生病了吗?怎么这会还没醒。”
是丁婉,约莫是来寻她玩耍的。
青禾将人拦下,含糊其辞婉拒:“我家少夫人昨夜看书久了,许是要再睡一阵,丁小姐还是晚点再来寻吧。”
“好吧,或者等姜姐姐醒来,你再来寻我,我又想到一个新点子,绝对好玩。”
“好的,丁小姐。”
青禾将人哄出院门,又吩咐小丫鬟守好,适才折身回去推开门扉。
幔帐垂落,婉约身姿影影绰绰,姜令玥半倚在榻上,沙哑开口:“青禾,夫君何时走的,你可知晓?”
“天没亮就走了,大公子说犯人还需押解进京,耽误不得,命我照顾好少夫人。可寺里不让食荤腥,奴婢想煮碗鸡汤都不行。”
青禾倒了一盏温水掀开幔帐递进去,姜令玥伸手接过,袖口滑落露出青紫痕迹。
青禾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忍不住抱怨:“大公子太狠心了。”
姜令玥抿了口水,拂落袖口不让她再看见,轻笑一声:“没事,他也是迫不得已。可有热水,我还想再泡会。”
“有,奴婢早备好了。”青禾抹抹眼角,折身出去提水。
略显狭窄的屏风后,姜令玥将整个身子浸在热水里,长长舒了口气。
她目光落在肌肤深浅不一的痕迹上,唇边泛起一丝自嘲,她不让青禾服侍,就是担心她太过担忧,等回府后显露出来,届时夫君也尴尬。
昨夜春风一度,夫君时而清醒时而迷惘,竟展现出从前不曾见过的神情,和源源不断的力道,灼灼扫过她每一寸肌肤,现下想起,还觉滚烫得厉害。
水中美人双颊霞飞,她又想起昨夜夫君轻喘着不住说,就爱看她红着脸颊低吟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脑海中残留的旖旎场景。
不行,若是这便回去,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夫君,要是他往后都想要和昨夜一般,那她……如何拒绝?
姜令玥心口跳个不停,她忽地扬声:“青禾。”
“奴婢在。”
“我想再住段日子,待会你备好笔墨,我亲自给夫君写信。”
隔着屏风,青禾不知她眼下早已耳根绯艳,还当少夫人恼了大公子,她十分赞同这个决定,声音都轻快不少:“是,少夫人!”
姜令玥心神稍定,指腹拍了拍脸颊,望着水中倩影调皮地吐了吐舌尖:“叫你欺负我。”
京城。
孟越年行事向来有章法,入城后先去安置犯人,再将案情一一写清楚,这些都是要呈给皇帝过目的。
天色昏暗,他适才惊觉腹中空空,白日忙碌他好像只随意就着茶水吃了一个饼,居然忙到了现下,也不知阿玥醒来不见他,会不会恼怒。
他眸光暗了暗,实在是今早卯时醒来,他看着阿玥身上的痕迹,一时无法接受都是他造成的。
可是,当他眼下空闲下来回忆起,竟又觉得昨夜是那样销魂,水乳交融,浅吟低唱,他和阿玥好像真的融为了一体。
怪不得烟花柳巷之地都爱用这些迷香。
呸,他的阿玥高清圣洁,是他一生挚爱。
思忖至此,他眼底漾开笑意。
“大公子,不好了。”魏平连门也顾不得敲,径直闯进来。
孟越年微皱眉头:“何事惊慌?”
“是……是大夫人,诶,属下说不清,大公子还是快些回府看看去。”
等孟越年赶到府门,门口站着父亲身边的小厮平安,好像正驱赶一群围观的百姓,他心尖一跳,跃下马车上前。
“平安,发生何事?”
平安眼皮抬了抬,一贯的面无表情:“大公子,老爷有过吩咐,大公子要是回来了,便直接去祠堂。”
祠堂?孟越年心惊肉跳,怎么就到了开祠堂的地步。
孟府祠堂设在一处偏院,孟越年一路行来,几乎不见下人身影,他愈发觉出不对劲,等推开祠堂门,便见他母亲卢夫人跪在一列列牌位前,而他父亲孟宗扬倒是端坐在一旁宽椅上,见他来了,冷哼一声。
“允湛来了,你还有什么话就自己对你儿子说清楚,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卢夫人眼见事情败露,再也掩盖不住,哭嚎着喊儿子救命。
“允湛啊允湛,你可要救救娘啊,你爹,你爹想要我的命!娘真的是为了这个家好!”
孟越年自幼长大,何曾见他母亲这般哭喊过,心疼地跪在她身前挡住,恳求道:“父亲,不知母亲犯了何错,若能补救,儿子愿代母受罚!”
孟宗扬冷笑怒斥:“犯了何错?补救?你当我没给过她机会吗!我从未见过像她这般愚蠢自大,贪得无厌之人,五万两,她居然硬生生在外借款五万两,你想代她受罚,我就问你你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
孟越年如遭雷劈,似乎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他僵硬地转动身子,目光落在卢夫人身上,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一丝声音。
“母亲,父亲说的真确吗?您……您当真欠了五万两?”
以孟越年月俸来计,五万两,抛却禄米不算,他得干两百余年才还的上。
孟家祖上清贫,自孟越年祖父起才因缘际会在京城落脚,凭借帝王信任孟宗扬于五年前升任吏部尚书,为稳帝心,他向来自诩清廉正直,即便有些田庄地租,也只堪堪能抵用府中日常开销。
他使劲摇了摇头,依然觉得不可置信:“父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母亲平日又没什么大的开销,怎么能花用那么多银子,是不是有人蓄意陷害,母亲,你告诉我,我带人去抓回来。”
孟越年一时激动,双手握紧卢夫人双臂,攥得她生疼,可她躲不开,只得偏开头不敢看自己儿子眼睛,支支吾吾道出事实。
“我……我想给家里多挣些家用,想给你多添补,就……就……”
“就什么,母亲您倒是说清楚啊!”孟越年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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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拔高。
“就与旁人合伙放利子钱,起初还是赚了不少的,可我想挣得更多,就往外借钱,结果后面分利少了,借款还不上,只得再借弥补,越滚越多,就成了这样子。”
说到最后,卢夫人又嚎哭起来,眼泪横流:“允湛,母亲定然是被骗了。”
孟宗扬怒极反笑:“骗?白纸黑字,人家连借据都拿来了,你签的字,你画的押,何来骗,卢氏,今日我若不用家法,明日,不说我和允湛都会被参上一本,再等那群人来收债,怕是连这座府邸都要保不住。”
孟越年一听连府邸都会被抵押出去,身子晃了晃只觉眼花,要当真如此,等阿玥回来,他们去哪里住。
“父亲,定然还有办法化解,对方求财,我们想办法凑一凑,至少先缓上一阵。”
孟宗扬颓然摇头:“你当为父没想过,可要我拉下脸面挨家挨户去借钱,就算借到钱了,孟家脸面也全部没了,要知道,这座府邸,我的官身都是怎么换来的。”
孟越年一怔,目光下意识看向角落处一块牌位,又垂落眸光。父亲说的对,此事只能压下,皇帝对孟家的信任得来不易,哪能轻手弃之。
卢夫人掩面哭了一阵,见儿子也不说话了,她心尖一抖,真的害怕起来。
眼珠子转来转去,脱口而出:“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老爷,不用去外面借,去三房,孟越临那厮有钱,有很多钱,我亲眼见过,他回来那日下人不小心把箱笼打翻了,金灿灿的金锭子撒了满地,那可是黄金!”
她眼眸瞪得很大,越说越兴奋:“先前我就同他借过,可他不肯,我又不便道出实情,要是老爷出面,他定然听话。”
其实孟越临还是隔三差五总共借她了一万多两,不然她哪有银子周转这段时日,不过眼下这些话还是不提了。
孟越年眸光微动,为了母亲,为了孟府,还有他的阿玥,他拉下脸面又如何。
不知哪里的风漏进来,牌位前的火烛闪了闪,映得孟越年神色莫名。他甩开杂念,攥了攥拳:“父亲,三弟那我去,不论如何,孟府倒了,他们三房也好不了,他定然会借的。”
孟宗扬沉默半晌,目光锐利:“孟府尚未分家,三房做生意挣了银钱,也是该交些到中公了。”
一时间,借就变成了交。
事急从权,孟越年没有再耽搁,趁着夜色径直往三房而去,跨过两房相隔的院墙时,他下意识缓了脚步,抬眸看了一眼。
这片墙,这道门,好像自他有了官身后,就再没跨过来。
孟越临的院落静悄悄的,屋里还亮着灯,廊下也无小厮值守,他缓了口气,整了整衣襟和发冠,上前敲门。
“三弟,是我。”
没等几息,门扉豁然打开,孟越临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大哥,快请进!”
孟越年淡淡颔首,进了他的屋子,发现里面也轻简的很,除了必用家具,竟很少有诸如花瓶、画作等装饰物,他有些迟疑。
三弟屋里的样子,像有钱吗?
18. 蜜饯
夏夜雷雨,来得极快,孟越年尚未想好怎么开口,便听得窗户噼啪作响,夜风裹着湿意肆意侵入,吹得烛火一颤。
孟越临沏好茶水,又折身去关窗:“哎哟,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幸好大哥刚好赶来,巧了不是。”
回来坐下,见孟越年未喝茶水,他眉梢微挑:“大哥,可是茶叶不合口味?我这人在外粗糙惯了,茶叶多是普通粗茶,委屈大哥了。”
“并没有。”孟越年扯了扯嘴角,举杯一口饮尽,苦涩悄然蔓延。他故意说得随意,目光却暗暗打量对方。
“不嫌弃就好,这么晚了,大哥是有什么事吗?”孟越临抬手另沏了一盏茶推过去,烛光映着他的侧颜,线条干净利落,眉目舒朗,举手投足间有种不动声色的从容。
孟宗扬说过,他们兄弟二人眉眼俱和已逝的老太爷极像,都是一样的长眉入鬓,凤眸微挑。
可今日孟越年肩背虽依旧笔直,眼底却藏着连日奔波化不开的倦色,下眼帘的位置隐隐泛着不自然的青黑。
“大哥清减不少。”孟越临忽地凑近,眨了眨眼说得极为认真。
孟越年接过茶盏,没喝,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摩挲:“最近案子多,说来我还未问过,你先前几年南下经商,收……可有遇过难处?”
“难处自是有的,不过都过去了,不值一提。”孟越临答得简单。
这句话问完,孟越年垂着眼,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始终问不出口,对面坐着的孟越临都替他心急。
哎哟,我的好大哥,借个钱而已,您倒是快提,我快速答完,咱们也好早些睡觉不是。
静默片刻,孟越临受不了这般尴尬气氛,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故意随手拿起一本账本,拨起算盘。
清脆声陡然响起,孟越年回过神来,视线不经意一扫,他目力极佳,恰好捕捉到账本上一行小字:净入三千两。
孟越年瞳孔骤然一缩,那是……眸光转了转,他嘴巴张了张,终是艰难开口。
“三弟,其实今夜前来,为兄有事相求。”这句话好像花了他极大心力,不过一旦出口,后面的就顺理成章。
“为兄近来遇到点事,手头略紧,又不想你嫂嫂担忧,故而前来,想同你借点银子,你放心,我会尽快归还。”
他一口气快速说完,甚至不敢直视孟越临眼睛。
孟越临眼中掠过一丝冷笑,面上惊讶极了:“银钱而已,你我兄弟还需客气,大哥你说需要多少,我尽快拨给你。”
孟越年被他的坦然刺到,耳尖没来由有些烫,艰难挤出三个字:“五万两。”
“什么?五万两?”
孟越年还以为是钱太多了所以他震惊,刚要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哪知孟越临下一句居然是:“我前些日子前前后后不是才送了一万多两给大夫人,怎么就花光了吗?”
孟越年愣在当场,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母亲已经拿了三弟一万多两,怪不得她笃定三弟有钱。可是,既然已经借过那么多,居然还哄他再来。
霎时,孟越年羞燥不已。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试图遮掩难堪,声音有些发涩:“三弟,就当为兄没说……”
话音刚落,孟越临倏地拉过他的手塞进一张银票,眼睛里好像有水光闪过:“大哥不必多说,只是我眼下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大哥先收好,明日我再想办法。”
窗外雨声渐密,孟越年僵了僵,喉间滚过一个艰难的吞咽,声音低哑的几乎听不清:“谢谢。”
他没问有多少,攥着银票缩回袖中。
烛火跳了跳,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好似当真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哎哟,这兄弟情深的戏码我真是一刻也演不下去了!”
孟越年刚走,孟越临就双手枕在脑后,长腿前伸随意搭在桌沿上,姿态恣意得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宋凛又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一收起用过的茶盏,准备拿去清洗。
“属下原还以为大公子是个难得的明白人,眼下却看分明了,骨子里和他爹娘一样凉薄,竟连写个借据都不敢提,分明是心有算计。”
“你才看透啊,我可是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孟府明明是靠我大伯的性命填上,适才有了今日的荣耀,可他们这群白眼狼,心安理得攥着荣宠,偶尔漏一点给我们三房,美其名曰是遵祖父遗言照料,嗤!”
他唇角扯了扯,缓缓抬起眼帘,方才的温润和煦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薄冰。
偷走的就是偷走的,迟早要他们一一清还。
若是姜令玥知晓府内情况,定然十分庆幸她早早避开了。
本来只是想小住散心,不知不觉竟已待了一月有余,丁婉早已被家人接回,留了地址要她往后定要去寻她玩耍,姜令玥满口答应,却心知等回府后,她又得恢复少夫人端庄严谨的身份,哪还能如眼下这般随意。
孟越年有意瞒她,更怕她知晓一切后看轻卢氏,不论卢氏犯下何错,都是生养他的亲生母亲,他身为儿子,自认为合该主动承担起一切,奔波数日,终于还清了欠款,府里也不再有人来闹。
他松了口气,适才写信诉说相思之意,让姜令玥早日回府。
姜令玥看完满述情意的信件,双颊染上红晕,目光落向不知不觉放满各种手艺品的小屋,低叹一声。
是时候该回去了。
归程一帆风顺,姜令玥回到京城时,已是七月下旬。
大抵是一路舟车劳顿,她甫一回府就身子软绵只想躺着好好睡一觉,连孟越年下衙回来都没吵醒她。
“少夫人累了就让她多睡会。”孟越年笑了笑,最近得了皇帝褒奖,又解决心中忧患,他现下心情畅快,舒坦得很。
“是。”
青禾一回来就忙着寻她的蜜饯匣子,居然摆在了窗台上,主子不在负责洒扫的小丫鬟也不敢随意摆动,竟硬生生放了一个多月。
她懊恼一声,提了匣子就想将里面东西全数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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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她哗啦啦全部倒出来时,忽觉不对。
“咦,这些蜜饯怎么全黑了,日头太大晒得?”
她左右看看没有旁人,起了疑,索性一股脑重新装回去:“还是给少夫人看看再说。”
暮色降下,姜令玥适才醒来,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阿玥醒了,贪睡猫,快起来用些膳食。”孟越年笑着来扶她。
她恍过神来,莞尔一笑,掀开锦被起身:“夫君几时归来的,我竟睡得一无所知。”
“没多久,等你一道用膳。”
说罢,小丫鬟们得了吩咐,等姜令玥重新整妆出来,八菜一汤已摆满圆桌。
“怎么弄这么多菜。”姜令玥疑惑,孟家讲究清廉持家,以往她管家时,晚膳一般就四菜一汤,甚少铺张浪费。
孟越年盛汤的手一顿,笑了笑:“许是母亲听说你回来,特意吩咐厨房加菜。来,先喝汤。”
他大概能猜到,三弟借来的银子除了归还欠款外,还留有余钱,料想母亲已经全数纳进中公,算作添补了。
“那多谢母亲了。”姜令玥没再多虑,夫妻俩用过晚膳,等到了时辰,一道安睡。
不过,当孟越年翻身覆过来时,姜令玥心口蓦地一跳,鬼使神差拒绝了他。
“夫君,今日身子实在疲乏得很,可否明日再?”
她含羞语怯,孟越年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躁动,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既是如此,阿玥早些安歇。”
翌日一早,姜令玥准时醒来,备了礼品前去给卢夫人请安,卢夫人看她面色红润,心情也好,就夸了几句,还笑着说盼着她养好身子,早日开枝散叶。
等回到挽晴院,青禾把小丫鬟们都逐出去,这才寻了机会取来食匣给她验看。
“少夫人,奴婢细想多次,还是觉得不对劲,就算蜜饯干了,也不该是这般颜色,您看看。”
姜令玥随手取了一枚发黑的杏干闻了闻,眉心一跳,气味也不对。
她猛然想起曾经孟越临提醒她的那句话,身缠病气,病气又从何而来?彼时她也查过身边人都没问题。而青禾,是自幼相伴,从宁州陪她嫁入京城。
不对不对,她忽地摇头。要是青禾做的,她定然会试图瞒下,又怎么还会拿到面前来。
姜令玥深吸口气,试图冷静下来。
“青禾,你以往制作蜜饯果脯时,所用食材都哪里取用?”
青禾见她神情乍变,声音也跟着发抖:“果子都是我亲自挑的,但是炮制所用器具、香料等都是用的府里现有的。从煮沸、浸泡、沥干到烘烤制成,少说也要七八天的工序。”
姜令玥脊背发凉,指甲掐进掌心。
青禾平素繁忙,就算她亲手制作,大多时候也是交给小丫鬟照看,七八天的时间,足够任何人动手脚了。
她闭了闭眼,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结。
“青禾,明日你再备一份食材,再做一次。”
19. 刺骨
姜令玥以生病怕过了病气为由,搬去了西厢房暂住,孟越年以为她当真病了,隔着门扉探望:“阿玥,我不怕过了病气,你就让我进去罢,你我夫妻,哪有你独自受苦的道理。”
“咳咳,近来天气变幻多端,夫君又忙碌辛苦,我们还是分开的好,只是不能贴身照料,还望夫君莫怪。”
姜令玥故意压低声音,拒绝他进房。
她素来不缺聪慧,只是从前觉得孟府人口简单,不论是公爹还是夫君身边都没有通房妾室,从没想过会有什么阴司手段用在她身上。
现下既有了猜疑,未免打草惊蛇,她只能狠心连夫君一道隔在外面,只盼早日真相大白,她也好与夫君诉说心底委屈。
至于真相揭露之后,她眼睫低垂暗暗思忖,夫君与她恩爱有加,自是会信任她。
而公爹孟尚书处事公正在朝中多有贤明,至少在她看来,这两位当家人都会为她主持公道。
“唉,那好吧,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孟越年驻足片刻,只得无奈离去。
好在寺中生活让她习惯了安静,姜令玥锁在屋里,并未觉得枯燥难捱,每日让青禾照常送来饭食和汤药。
“什么,病了?”孟越临这几日忙着布最后一局,意外听说她生病的消息。
然宋凛摇头:“我觉得少夫人不是真病,我偷偷去看过,她将汤药都倒了,而且让青禾重新制作果脯,青禾掩饰的不是很好,我发现她好几次来回巡视下人。”
未料,孟越临神色变得古怪:“你好端端的潜去看姑娘,夜里去的?”
“公子说哪里去了。”宋凛没好气道,“我这不是担心少夫人又出什么事,耽搁了公子大计。”
孟越临眸光闪了闪:“倒也不耽搁,既然她终于察觉出了蜜饯有问题,不妨我们加一把火,也省得我等得辛苦,祖母身子愈发不好,我想早日带她南下休养。”
本意是想让她置身事外,然事已至此,只得委屈她了,日后……罢了等他走了哪还有日后。届时大路朝天,各归一边。
姜令玥的计策很快在第五日迎来结果。
青禾偶然巡视发现,院里有个三等丫鬟鬼鬼祟祟靠近浸泡的果脯坛子,她找来粗使婆子偷偷捉了锁进柴房,一顿吓唬,小丫鬟就哭着招了。
说是大夫人院里李嬷嬷给她的药粉,让偷偷撒进坛子里,是大夫人吩咐的,药粉是助孕养身的,怕直接给少夫人服用伤了少夫人颜面,这才私下行之。
青禾拿了药粉找了郎中分辨,却说都是些避子药物磨成的粉末,青禾再问可会伤身。
郎中迟疑道:“混在蜜饯里又非直接服用,想来效用大打折扣,避子有之,伤体嘛,倒没到那个地步。”
他看得出这定然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事,可不敢多言。
青禾松了口气,想起少夫人时常请太医诊脉,身子应当无碍。她连忙将消息带回去。
姜令玥得了确切答案,脸色瞬时煞白。她猜来猜去,也没想过会是卢夫人要害她。
卢夫人不是整天念叨着要她生子生子,怎么还会做这般恶事。
避子药掺在常吃的蜜饯里,这哪是寻常人想得出的阴暗法子。
“少夫人,这次您可不能再忍了,怎么说也得闹到大公子面前去,揭穿卢夫人的真面目!”青禾攥着拳头,义愤填膺。
姜令玥一时没作声。想她不远千里嫁入京城孟家,自认事事妥帖,纵然卢夫人刁难,也从不当众顶撞,没想到在她心底,她姜令玥连给他们孟家留嗣的权利都没有。
她自嘲一笑,她姜家嫡长女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既然打算揭露出来,姜令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寻了公爹孟尚书也在家的日子,邀约孟越年一道前去拜见。
她做不来私下报复之事,只想堂堂正正当面讨回公道。
时值戌时一刻,姜令玥晚膳未用几口,早早在垂花门处等着。孟越年收到她的消息,还以为怕是她病愈了,因而想去和双亲请安。
“阿玥,你身子可好些了?”远远便见倩影独立,孟越年含笑上前,自然地握住她双手,“咦,怎么手掌这般凉,若是还未好,同父母请安的事可以暂缓的。”
他有些心疼,自觉父母也不会怪罪。
姜令玥扯了扯唇角,垂下眼帘:“夫君多虑,实在是,身为你的发妻,有些事自是拖不得的。”
她背负着无子的名声,根由却全在婆母身上。
昨日,她已然书信一封寄回宁州,只盼着父母知晓此事后能为她做主。父母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祖父身为鹿雅学院山长,也定然会为她撑腰。
而今日,便是她自己的第一战。
孟宗扬和卢夫人端坐在前厅内,正品茶闲聊,见小夫妻携手进来,卢夫人心情好,笑着招手:“玥丫头,快过来我瞧瞧,前几日听说你病了将自己关在屋里,连允湛都不让探望,可把我心疼坏了,可好些了?”
以往只有婆媳俩人,卢氏通常只以姜氏代称她。
听着假意关切,姜令玥反而更加心平如水,面上毫无波澜,松开夫君的手,恭恭谨谨先行行礼。
“儿媳姜氏见过父亲、母亲。”
“免礼吧,你母亲说的对,身子不适就该多休养,无需在意这些虚礼,允湛,带你媳妇坐下再说。”孟宗扬颔首淡淡道。
孟越年伸手去拉她,没想到姜令玥双手交叠于额,又再次下拜,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吐出来的字眼却莫名让人心惊。
“父亲,夫君,今日求见,实则为平令玥委屈,恳求为我主持公道。”
她缓缓挺直背脊,眸光倏地变冷,直视卢夫人,薄唇轻启,言简意赅道明缘由。
“令玥嫁入孟府两载有余,与夫君恩爱有加,却一直苦于无嗣为继,这两年间汤药从未有过间断,也毫无起色,夫君疼惜我安慰我,原先我也只当是缘分未到,可如今才知,呵,居然是有小人作祟。”
卢夫人眼皮一跳,脸色倏地转白。
孟越年一时愕然,跟着跪下去:“阿玥,你的意思是府里有小人阻碍你我延绵子嗣,是何人所为?其心何在?”
姜令玥泪凝于睫又硬生生忍住,她倏地反问道:“夫君,你可愿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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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跪得笔直,眼眶微红。她想先得一个保证,就像她一腔诗意毫无犹豫嫁给他那般。
“自然!”孟越年脱口而出。
反倒是孟宗扬没有出声,而是皱了皱眉头。方才姜令玥说的清楚,是让他和儿子做主,并未提妻子卢氏,莫非?
他转头看向卢夫人,卢夫人察觉他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顾不得探究姜令玥知晓多少,心急口快道。
“玥丫头,你有什么委屈尽可道明,可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骇人的想法,府邸下人从前都是你在管束,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你年纪轻没有经验,下人间多有那般龌龊心思见不得府中和睦的,故意挑起是非,你可得分辨清楚。”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一下子就将矛盾转到主仆矛盾里。
姜令玥见她毫无愧色,还企图掩盖过去,轻轻笑了笑,檀口轻启:“母亲莫急,我自是有了确凿证据。”
卢夫人更急了,再次想打断她,不料被孟宗扬阻止:“你废话什么,姜氏既有话要说,你就让她说个明白。”
卢夫人目光闪烁,讪笑一声又不敢反驳:“我这不是怕她年纪轻,受人蒙骗。”
“是不是受人蒙骗,等她交代清楚,我和允湛还会分辨不清吗?”
孟宗扬的话给了姜令玥底气,她转头对孟越年笑了笑:“夫君,我得先对你说声抱歉了。”
孟越年听得一头雾水,阿玥是觉得一直没有孩子,亏欠他了吗?他心脏骤然一缩满是心疼。
姜令玥神情平和,直入正题,将这几日的暗查娓娓道来,之后青禾带着战战兢兢的小丫鬟进来,哭着说完经过,孟宗扬勃然色变。
他一拍扶手,咬牙瞪向卢夫人:“卢氏,你是想让我孟家绝后吗?”
卢夫人幸好是坐着的,腿脚再软也还撑得住,好似眼前一切当真与她无关一般。
“老爷,您就想想这可能吗?且不说我可是天天盼着姜氏早日为允湛开枝散叶,再者每月太医定期来请平安脉也是我定下的,纵观京城有几家婆母给儿媳这般关爱?更何况,孟家绝后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卢夫人毫不变色阐述理由,孟越年目光微滞,有些同意母亲的说法,母亲完全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
他来回看向妻子和母亲,十分不理解姜令玥的诉说。他本能也不愿意相信母亲会做出这等事,可他适才方答应阿玥,会信她……
他张了几次口,艰难反问道:“阿玥,我不是不信你,可你说的太……”
“夫君也觉得难以置信,对吧?”姜令玥莞尔,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水光闪烁,“可我要是没确凿证据,今日又怎会当面诉说委屈,夫君,我也不知你母亲为何要对我做这样的恶事,你想不明白,我更想不明白。”
“我姜令玥自嫁入孟府,自持端庄严谨,从未行差踏错一步,婆母立规矩,磋磨我,我更从未当面顶撞过一次,令玥不知,在母亲心底,究竟何人配做你的儿媳?究竟哪家高门贵女配为你孟家诞下子嗣?”
她一字一顿,字字如泣血:“我姜令玥,如何不配?”
20. 情殇
“阿玥,你莫要这样说!”
一边是亲生母亲,一边是结发妻子,孟越年眉心微拧,欲同平时一样去拉她的手。
未料,姜令玥反手甩开了他,眸光一冷:“夫君是觉得,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阿玥,你别这样,事情尚未清楚,就像母亲说的,你千万别信恶仆一面之词……”
话音刚落,小丫鬟身子一抖,生怕被主子把所有恶事都推到她身上,求生心切,她急急磕头:“奴婢没有说谎,没有说谎,主子们要是不信大可将李嬷嬷带来与我对峙!”
“夫君,可敢?”姜令玥仪态依旧,语气却冷了几分。
孟越年拿不定主意,看向沉默的父亲和母亲。
姜令玥看着心爱的夫君一盏茶前还信誓旦旦说信她,眼下却显然站在她对面,她的心骤然凉了半截。
“哎哟,怎么这么热闹,大哥,嫂嫂,你们怎么都跪在地上?”
孟越临一袭月白长衫,大摇大摆走进来,一柄折扇在手中唰地合拢,眉目风流,嬉皮笑脸坦然拱手:“见过大伯、大伯母。”
所有人目光齐齐盯着他。
孟宗扬沉了脸色:“你来做什么,现下没空与你闲扯,快些退下!”
他向来不喜孟三郎,更不会容许他旁听大房丑事。卢氏虽是他的发妻,可为人如何他一清二楚,姜氏身为儿媳,没有无故冤枉婆母的道理,他已经先一步相信了她的话。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又是这般难堪的事。
在他心底,孟府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大伯见谅,我就一句话的事,不耽误。”他皮笑肉不笑,说出的话宛如一捆柴薪尽数填入锅底,将火势越烧越旺。
“我来就是想问问,大房欠我的六万八千两什么时候能还,实在是生意周转不开,只得来催催了,大伯您看?”
姜令玥倏地抬眸,有些错愕:大房何时欠他那么多钱了?
孟越年眼前发黑,比方才还要急迫几分,蹭的站起身去拉他:“三弟,眼下不方便,我们稍后到书房再谈。”
好不容易瞒住阿玥,可不能让她将母亲的龌龊事再听去了。
未料,孟越临轻描淡写拂开他的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哥,怎么我借钱的时候干脆利落,你们还钱却还推三阻四上了?还是说?”
他目光扫过跪着的姜令玥,见她眼尾水光潋滟,心口莫名一紧,鬼使神差脱口:“莫非嫂嫂犯了什么大错,要你们一家三口在这儿会审呢?”
姜令玥倏地蹙眉,不明白他此话何意,以他的为人心性,不像是来帮她的样子。
蓦地,孟越临往一侧弹开,青瓷碎片瞬间砸在脚边,茶水四溅,不巧落了几滴在姜令玥额角。
孟越临余光扫过姜令玥额发,眸底一沉:“大伯何意,莫非以大伯的贤明,也要赖账不成?”
“混账!”孟宗扬怒斥。
孟越年站在几人中间,指节攥得发白,却不知该去拉谁。
堂上是铁青着脸的父母,一边是跪在地上委屈的妻子,还有手足兄弟,他像被洪流夹在中间的孤石,进退维谷。
他目光扫过姜令玥略显苍白的侧颜,落在她眼底那一点倔强的水光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他该信她的。
可他信她,岂不是要怀疑他的生身母亲。他说不出口,所以在姜令玥抬眸时,他下意识避开了。
他别开眼,声音发涩:“阿玥,你的事只是猜测,尚无定论,也许是误会也说不定,你且先回去,给我点时间,等我查清楚一切,好不好?”
明明是软语哀求,姜令玥听在耳中,心中的温度却一点一点彻底凉下去。
她回想起新婚那夜,喜烛高燃,孟越年挑开她的喜帕,眼底是从未见过的耀眼光芒。
他紧握她的手,言辞真挚:“阿玥,往后在这府中,我就是你的依靠,不会叫你受一丝委屈。”
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与她互许终生,满目柔情,曾当着父母的面起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孟越年吗?
他没有再说相信她。
而是辩驳说是误会。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她豁出一切想求公道,等来的不是他的庇护,更非他的信任。
他永远在两难之间犹豫,在父母和发妻之间为难。就算他当真相信了此事乃卢夫人所为,他会让他的母亲向她低头吗?
不会的。
孟家家训以孝为大,年长为尊,他岂会置父母尊严于不顾。
而她的委屈,她的尊严,就这样被一点一点碾碎。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倘若她这一次选择了原谅,那么往后不论她与卢氏之间亦或者孟府其他人之间发生争执,他都会用今日这般和稀泥的态度,永远希望阖府平和,掩盖一切不可见光的难堪。
她甚至能瞥见卢夫人眼中得意和嘲讽。
看吧,这就是我一手养大的好儿子,你个半路来的女人,你以为能讨得我儿一时欢心,他就会无条件信任你吗?
卢夫人唇角弯了弯,她赌对了,就算事发,她的好儿子也不会疑心她。
更何况,她给姜氏吃的只是避子药,又非绝嗣药,她有的是理由脱身。
姜令玥忽地笑了,那笑容很轻,像落叶坠入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从满怀希望到失去一切,要多久呢?
其实没有多久,短到仿佛只发生在一瞬间。
她揉了揉膝盖,在众人各异的眼光中慢慢站直身子,孟越年以为她想通了,伸了伸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孟越年。”她没有再唤他的字,而是直呼其名,“我再问你一遍,你可信我?”
孟越年张了张嘴,眉心揪成一团,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她看着他的沉默,唇角扬得反而更高了些,然一直暗中关注她的孟越临注意到,她眼角的泪光终是支撑不住,散了一滴。
她端端正正朝堂上行了一礼,目光灼灼:“父亲,儿媳今日所言,问心无愧,想必父亲也知晓,我姜家儿女,凭得是一身清正傲骨,不折不弯。”
她笑了笑,好像心底压抑几日的委屈瞬间散尽。
“我姜令玥,不会诬陷任何人,也绝不会屈从任何人。”
这几句话颇为刺耳,孟宗扬皱起眉头:“姜氏,你过了。允湛已经保证会帮你查清,你切莫再胡搅蛮缠。来人,将那个小丫头带下去关起来!”
姜令玥置若罔闻,冷眼旁观,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孟越年。”她忽地唤了一声,对孟越年相视一笑,轻声一语,“我走了。”
“阿玥!”孟越年心口猛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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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跨前一步去拉她衣袖。
可他的指尖刚刚擦过她的袖口,她已抽袖转身,不再留一字一语。
偏偏这时候,孟越临倏地上前攥住他手腕将他一个踉跄扯回来:“大哥,钱可是你借的,我可是极为信任你啊!”
孟越年僵在原地,望着姜令玥的单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门后,手指颓然缩回袖中。
没事,阿玥只是一时生气,等他先解决了三弟的事,再去寻她好生解释。
姜令玥离开了,但屋里的闹剧还在继续。
“呵,允湛你可瞧清楚了,这分明是自知没有证据怕一会戳穿了难堪,索性先跑了!”卢夫人冷哼一声,撇撇嘴。
“你给我少说两句!”孟宗扬呵斥打断她,目光沉沉看向孟越临,“说吧,孟三郎,你到底意欲何为?”
孟越临慢条斯理抽回手,重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大伯说笑,我哪敢有什么想法,不都还是大伯一句话的事。”
好戏看完一场,铺垫那么久,也是时候到他登台唱曲了。
“孟三郎,六万八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当然不是小数目,不然侄儿哪敢上门打扰啊!”孟越临依旧笑盈盈的模样,好像丝毫不急。
在外独自打拼这几年,在商言商,他早就习惯了如何与人谈判,琢磨对方心思,再趁机打压价格。
孟宗扬一怕丑事泄露,二怕他纠缠不休拿此事要挟,只要孟宗扬做不出手刃他的事,那么此事将会成为他最大的把柄。
当然,三房已经为孟家牺牲过一人,孟越临赌得就是他不敢动他性命,那他便有了谈判的余地。
这几日姜令玥的动向他一直暗中关注,他抓住的就是这个契机,逼得孟宗扬不得不以息事宁人的态度当面与他商谈。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姜令玥不卑不亢,清醒坚韧的模样,完全将他从前听闻的姜家傲骨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垂下眸光,孤单倩影犹在眼前。
嗤,他在瞎担忧什么,那个女人,可不会轻易被压垮。
还是正经面对眼前吧。
心中想法一闪而逝,孟越临挪步坐到一旁宽椅上,翘起二郎腿,下颌冲上座微扬:“大伯考虑得如何?”
孟宗扬眼皮抬了抬,好似并未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哼,你别以为我当真怕了你,你要知晓,孟府清名,可不仅系于大房二房。”
言下之意,孟府要是受到什么伤害,三房任何一人都逃不开流言蜚语的抹黑。
他孟越临可以不在乎,然三房众人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等得可不是那样的结局。
孟越临眯了眯眼眸,忽地转向孟越年:“大哥,不妨你给三弟点建议,这钱,我还该不该要?”
哪想孟越年没有丝毫反应,孟宗扬皱眉,他可不愿意儿子沉迷情爱,给他娶姜氏回来,不过是为了借姜氏肚子,诞下血脉更为清贵的子嗣。
“允湛!”
孟越年周身一震,压下心口苦涩:“儿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欠三弟一事是事实,无可更改。”
他缓缓抬眸:“父亲,母亲,阿玥的事我可以不同你们再争,我会自行向她弥补,然欠钱三弟,却实打实是我所为,儿子想请父亲,还三弟公道。”
阿玥,暂且委屈你,我想,你定然能明白我的迫不得已。
21. 和离
雨还没有落下来,只是风起了。
从荣安院出来时,廊下的灯笼已尽数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着,把人的影子也拉得东倒西歪。
“少夫人!”青禾低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姜令玥摇摇欲坠的身子。
姜令玥定了定神,淡淡一笑:“无事,我还能自己走。”
言毕,她拂开青禾的手,继续向前。
一步一步,步履不疾不徐,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和着天空隐隐雷声,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青禾眼眶通红,鼻头酸涩得难受,可她不敢哭,不能哭。因为她的少夫人脸上毫无波澜,甚至嘴角还微微翘着,带着一贯的温润平和。
路过的下人低头问安时,少夫人还能浅浅一笑回以免礼,不论在何时何地,她的少夫人好像依然能保持优雅从容,不急不迫。
少夫人……
青禾强压心神,快步跟上。少夫人不能再没有她了,不论少夫人做怎么的决定,她至死也要守着少夫人。
雨丝渐密,打在廊檐上,沙沙作响。
行至挽晴院门口,姜令玥忽地驻足,抬眸瞥了眼院门牌匾。曾记得她初入府时,这个院落还叫“知安院”,她不大喜欢,便央着夫君一道改了。
如今“挽晴院”三个字,还是夫君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写就。
彼时郎情妾意,情深至浓。
她定定站了半晌,直到院里小丫鬟奇怪,提着灯笼上前请示,适才恍过神来。
她想,她打定主意了。
她不想将一根鱼刺始终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日久天长,留给她的只会是夜夜伤疼。
原来人的心凉起来,比这夏日暴雨来得还要急切万分。
原来再暖的玉,也抵不过人心易变。
或许,也不是变了,终究是她从前没一眼看透罢了。
“少夫人,风雨大了,我们快些进屋吧。”
“好。”
进了屋子,青禾忙着去煮红糖姜茶,姜令玥衣摆全打湿了,索性直接浸泡进热腾腾的热水里,沐浴更衣。
青禾煮好姜茶,给她净发熏干,半个时辰时间,也不见姜令玥开口,她憋得难受,忧心忡忡道:“少夫人,您要是难过,您就哭出来吧,奴婢不会说出去的,您这样憋着,奴婢看着都难受。”
姜令玥坐在妆奁台前,慢慢的一样一样将首饰放进首饰匣子里。
她看着铜镜里的主仆,唇角扯了扯:“青禾,待会你帮我把这些都收起来罢。”
青禾目光一扫,有些心惊肉跳:“少夫人的意思是?”
姜令玥莞尔一笑:“从前,你不是总念着京城虽比宁州繁华,却不如宁州让人心安,眼下,是时候带你回去了。”
“少夫人,都怪奴婢不好,那些蜜饯如果我再小心些,就不会让大夫人得逞……”青禾跪伏在她膝间,仰起头来,脸颊上已簌簌滚落水珠。
姜令玥揉了揉她的发髻,语气依旧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禾,不是你,也还会有别人,不是蜜饯,也还会有其他东西,对方只要是想加害于我,怎么会找不到空子,只是凭白也让你受了委屈。”
更何况,令她难过心伤的,又哪是区区蜜饯。
青禾摇着头,哽咽道:“奴婢不委屈,少夫人才是。”
“不要多想了,你现下就将值钱的金银首饰,简单的收拾好便行,其余大件行李,往后再让爹娘派人来处置。”
她阻止了青禾再说下去,又补了一句:“来时车马极多,我们行了近一个月,行囊轻简就你我二人的话,想来用不了十来日,就能回到宁州了。”
“青禾,我意已决,我们回去罢。”
嫁入孟府时,为显诚心和敬意,她没有采纳母亲提议,所携陪房大多在入府半年后陆陆续续遣回了宁州,其余的也只剩些粗使奴婢,这两年间大多融入了孟府,或娶妻或嫁人,她没有理由再将人带走。
风声混着雨声,穿过廊下,好像有幽幽叹息。
姜令玥躺下时,恰好听到外面值夜小丫鬟的问安声。
是孟越年回来了,他没有敲门。然而,她也没有主动开门,更没觉得他们还有必要再谈。
他的意愿她已然一清二楚,她的委屈他也心知肚明,既然立场不同,再谈论几遍得来的还是一样的结果,又有何必要再谈?
孟越年在窗外驻足许久,看着屋里的灯熄灭,身上衣袍打湿大半,这才悻悻离开。
阿玥想来还在气恼中,也罢,等她再心静些,他再好好与她说。
他方才抽空去了一趟母亲屋内,母亲哭得厉害,大声哭诉她是被冤枉的,要他一定要查清楚,府里究竟是谁在搞鬼离间他们母子。
唉,府里就这么几位主子,还能有谁害谁呢。
这一夜,姜令玥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睡着。
等天微亮的时候,风雨总算止住,院子里反而静悄悄的,只余檐角还在一滴一滴滑落,落在草木枝叶上,好像未完的叹息。
没有惊动其他人,青禾收拾了两个包袱,分一前一后先行送到了马车上,府内马车也只是将她们送到一处集市,姜令玥又让青禾去车马行另租了一辆,对府中只说少夫人要出门,便无人敢再多问。
晨光微熹,姜令玥一身轻简青衣,跨出孟府角门那一刻,她迟疑了一息,之后脚步再落下去,再没有停顿。
而挽晴院屋内的妆奁台上,孤零零躺着一封信。
孟越年并非不想一大早就来守着姜令玥,而是人还在书房榻上,就被孟宗扬身边的平安来唤。
“大公子,老爷让您快些过去,好像要进宫一趟。”
孟越年尚且年纪轻官位低,除了大朝会以外,进宫面圣的机会少之又少,况且就算是大朝会去了,他品级低,离皇位十分远,也就能听个大概,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不知发生了何事,孟越年不敢耽搁,派人回屋取了官袍来换上,匆匆赶往门口。
路上他问小厮魏平:“你回去取衣服时,可见着少夫人了?”
魏平不明所以,他昨夜没跟在身边,见两人婚后第一次分房睡,还当是小夫妻闹别扭:“大公子说笑,我不过在院门口等着姐姐们取衣服,哪能逾矩闯进去见少夫人。”
“也是。”孟越年暗想,阿玥估摸昨夜没睡好,且让她多休息会,等他回来再说。
万没想到,等他从宫里赶回来,已是下午申时末。
“阿玥,我回来了。”
挽晴院静悄悄的,不过不妨碍孟越年心情甚好,他甫一踏进院门就扬声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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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陛下早就关注到他的才能,并且还有姜家祖父先前为他引荐的那些官员举荐,此番要派一件重要的事让他去办,若是没有差池,他或许明年就能官升一级。
要是运气好,连跨两级也说不定。
他一扫昨夜阴霾,也顾不得先问院里小丫鬟,径直推开正屋的门,岂料里面空荡荡的。
门扉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孟越年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笑意却僵在那里。
他眉峰没来由突突跳了跳,目光从空无之人的外间滑到半敞的里间,越过屏风,落向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幔帐。
“阿玥?”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
他慌了,猛地拔腿冲进去,掀开幔帐,冲进净房,声音不住拔高。
“阿玥!阿玥!”
忽地,他目光落在妆奁台上,平素摆满首饰的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案角压着一只信封,宣纸白得刺眼。
他脚步踉跄,艰难挪过去,取出一张纸。
允湛亲启。
一笔一划,好似透着温柔的决绝。
分明是薄薄一纸,他却抖着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适才缓缓展开。
君之期盼,妾素知之。然妾所愿,与君殊途。与其共屈,不如相别。与其情毁,不如此决。今各成全,勿念,勿念。
“阿玥,阿玥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不可能,不可能,阿玥!阿玥!”
许是呼喊声太过刺耳,廊下小丫鬟战战兢兢挪到门口,小声提醒:“大公子,少夫人一大早就带着青禾姐姐出门了,还未归来。”
孟越年心脏骤然一缩,他两三步跨到小丫鬟面前,色厉内茬:“去哪了?我问你少夫人去哪了!”
小丫鬟何曾见大公子发过火,吓得一个激灵就跪下了:“回大公子,奴婢不知道,少夫人要去哪岂是我们能问的,我就见……就见……”
“就见什么?”
小丫鬟颤抖着伏在地上:“奴婢早上在院里洒扫,见青禾姐姐背了两个包袱出门,奴婢还问她要不要帮忙,至于她们要去哪,奴婢真的不知晓。”
孟越年脸上血色褪尽,忽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圆凳上。
“去找,快去问,门房处,车马处,问清楚少夫人究竟去哪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小丫鬟踉踉跄跄跑起来,招呼其他人散开去问。
挽晴院霎时又只剩孟越年一人,他怔怔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慢慢将信封举起正欲贴在心口,倏地从信封中又掉出一张纸,他眸光一亮,赶紧捡起展开。
“和离书”三个字突兀映入眼帘,他甚至连后面的字句再也看不清,眼前一片青黑,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热辣辣的梗在那里。
“唔——”
一声闷哼,他偏过头,一口殷红的血就这样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洁白宣纸上,触目惊心。
身子一歪,人斜斜倒了下去。
意识弥散前,他终于悔悟过来。
他不该等的,昨夜不该等,今早更不该等。
他该死,他怎么能让阿玥等他。
而阿玥,再也不想等他了。
魏平听说大公子在院里发火,急匆匆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心惊肉跳扑过去扶他。
“大公子!”
22. 归去
晨间出城时,天色还算敞亮,等途中随意用过午膳后,乌云像一块黑幕,低沉沉的压下来。
青禾又一次掀开车帘,皱起眉头:“小姐,看天色怕是又要起暴雨,不若我们还是寻地方避一避吧。”
出门前两人就商议好,以小姐相称,只说之前借宿在京中亲戚家,近来得知家中长辈患病,这才想赶着回去。
姜令玥对外人有提防心,这辆马车也只打算赁到半途,届时再换一处重租,如此反复,以期顺利抵达宁州。
姜令玥还未回话,赶车的车夫笑着打岔:“小姐放心,这段路我来回跑过十几次,熟得很,这天嘛,确实快落雨了,前方那处镇子离着还有四五十里,我估计怕是不能在雨势变大前到达,要是小姐准允,我倒是知晓有处近路,可以少花些时间。”
姜令玥掀开车帘,沉吟道:“怎样的近路?”
“小姐请看,前方一座山横亘,那镇子就在山后面,围着山脚绕一圈翻过去定然费时,不过,要是肯走山路直穿,何止少一半的路。”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不快些翻山。”青禾喜出望外。
“老夫还是说清楚的好,那山涧崎岖,路窄不说,扭曲弯折,就怕你家小姐娇身贵养,受不住颠簸。”
“小姐?”青禾犹豫了,不想她家小姐受颠簸之苦。
姜令玥拧眉,还是她大意了,出门匆忙,要是多有准备,应当请两三个护卫同行更好,眼下也只得随机应变。
“无妨,你们既受得我也可以,雨天路滑,要是停在半道多有不便,何况就怕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届时雨夜在外,更不安全。”
“小姐聪慧,老夫也是此意。”老车夫颔首,“既然如此,老夫就加快行程,待会怕是会看不清路,还请小丫头先帮我把两盏风灯点亮挂好,小姐且坐稳了。”
“青禾,点灯。”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雨声雷声风声全部混合在一起,加之树叶受不住摧残发出沙啦啦的呼声。
车帘再也挡不住雨滴,青禾只得将车窗关紧,主仆俩挨坐在一块,听着车棚上叮当作响。
“小姐,这棚顶不会受不住吧?”青禾抬头看了看,面含忧虑。
“那倒不至于。”
棚顶有骨架撑着,应当吹不坏。
青禾又想问还要多久才到,被姜令玥摇头阻止:“外头黑成一片,看清路面都艰难,老车夫赶车不易,我们还是先不打扰了。且再等等。”
方才她从缝隙间瞥了眼外面,许是在山野间的缘故,树荫遮天,黑沉透顶,车厢前的两盏风灯成了这条崎岖小路上的唯一光亮,摇摇晃晃笼着方寸之地。
更何况眼下,与其担心车顶,姜令玥更担忧赶不到车夫说的小镇。
车身颠簸愈发明显,青禾见她眉头紧锁,脸色忽白忽青,眸光一转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小姐,你说姑……孟公子会不会追来?”
姜令玥呼吸一顿:“好端端的提他作甚,他来与不来我意均已决。”
青禾打心底不信。
小姐和姑爷这两年如何恩爱她瞧得一清二楚。小姐做了那么多事,委曲求全,所愿不就是和姑爷白头偕老?
即便是卢夫人有意离间,在青禾看来,小姐大不了哄着姑爷搬出来住,小夫妻没了打扰,和和美美也无不可。
姜令玥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淡然一笑:“青禾,你没看清,夫君,孟越年他,不会为了我与家里有半分让步的。”
“他孟越年有他的期盼,有他的坚持,我姜令玥亦有,这才是我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
忽地,雷声轰然炸响,仿若落在耳边,姜令玥耳中嗡嗡一阵,外面传来车夫惊呼:“山火,起山火了!”
她猛地推开车窗,一层湿意霎时迎面扑来。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分明是暴雨的天气,方才那道雷不知劈向了哪里,竟腾起火光浓烟,眨眼间就四散开来。
“糟了,山火会引来动物奔逃。你们快坐好,我还得再加快!”车夫急喊。
姜令玥赶忙抓着青禾手臂坐回去,连车窗都来不及关上。
密集雨丝趁机扑面而来,青禾被雨水溅了满脸,忙抬袖去挡:“小姐快躲我身后,我挡着。”
“不必。”
姜令玥飞快抓起一旁搁置的披风一抖,将两人头脸堪堪罩住,雨倒是没了,然而眼前骤然一黑,只能凭耳朵依稀分辨外面情形。
风声呼呼掠过耳畔,马车像被不断撕扯。
“小姐别怕,您就缩在我身后。”青禾咬着牙,张开手臂一左一右撑在车厢壁上,颠簸中声音断断续续。
姜令玥眼眶一热:傻丫头,她都只有她了。
“青禾,你切要抓稳了。”
她自知身子骨没有青禾强健,也不做那强撑的事,后背紧紧贴着车厢,指腹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忽地车身猛地一歪,整辆车向一侧倾斜一瞬,又在惊呼声中颠回原位,车内的杯盏杂物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虽则两人都有准备,很快稳住身形,然而青禾许是因为支撑点不够,身子不免被甩得撞上了车壁,肩胛骨一阵剧痛,挡在脸上的披风也不慎掉落下来。
“青禾,你没事吧?”姜令玥见她脸色骤然一白,低呼一声。
“没事,我还撑得住。”青禾咬了咬牙,瞳仁因为用力瞪得通红。
姜令玥想让她靠着更稳当些,余光不经意一瞥,外头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会应当还是未时,天幕却黑得可怕,目光可及之处火光肆虐,雷声不歇。
雷声大雨点小,山火扩散得很快,无数受惊的动物从火光方向四散奔逃。
车夫许是也瞧见了这一幕,鞭子挥得更快了。车厢左右翻腾,每一下都好像要把人甩出去。
惊魂未定之时,车夫高喝一声:“不好,马匹受惊,车辕也裂了!”
青禾尚未明白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忽觉身子一瞬腾空,整个人朝一侧狠狠撞去,未料,她并没察觉到剧痛,反而贴上一片软肉。
闷哼声响起,青禾发出尖利惨叫:“小姐——”
“我没事,你快抓稳,车身怕是要散了。”姜令玥忍着肩骨疼痛,却张开手臂反抱住她。
“小姐,你干什么!这样你会受伤的,啊——”
余音未落,车身猛地一沉,耳边清晰听到咔嚓一声响,不知是哪里断裂的瞬间,整个车厢被迫向前甩出去。
外头传来车夫惨叫,一阵天旋地转,姜令玥余光瞥见青禾身子向前跌去,她猛地拉扯了一把,青禾还以为安稳了,刚要松一口气,蓦地看见姜令玥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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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
电光火石之间,姜令玥往前一扑,小腹骤然一紧,她拉住青禾的瞬间身子一扭,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腹部,整个人垫在下面砸在车厢板上。
车板上早已凌乱不堪,她后脑勺不知磕在了什么硬物上面,眼前一黑,所有的光亮和痛楚霎时都消失了。
在一切感官消失前,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姜令玥——”
她记住了,她叫姜令玥。
京城孟府
廊下跪着的小丫鬟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巴不得退出院子越远越好。
大夫人方才送太医出来时,狠狠瞪了所有人一眼,并放言:“谁要是敢出去多嘴说半个字,就拔了谁的舌头。”
有人想哭,又不敢。
她们都是低头做事的,哪知道少夫人会无故离家出走,现下只盼着大公子无事。
“别拦着我,我要去寻阿玥。”
孟越年醒来第一眼,看到熟悉的幔帐,还以为只是梦一场。
却在转头间又看到愁容满面的卢夫人,他心脏一缩,猛地掀开锦被就要下榻。
“母亲别拦着我,我不能再耽搁了,不然阿玥就真的不会等我了!”
“允湛!你都病成啥样了怎么还念着姜氏,她要是顾及你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还什么大家闺秀……”
卢夫人上前去拉他,可他身量高了许多,拉不住,又被甩开。
“住口!”孟越年回眸狠狠瞪她一眼,“阿玥都是因为你才走的。”
卢夫人满脸不可置信,一手指着他,语气颤抖:“允湛,你听听你胡说什么,怎么会是我逼走了她?你哪只眼看见我逼她了!”
孟越年扶住桌案堪堪站直身子,眼底猩红,苦笑一声:“对啊,不是你,是我,是我逼走她的……”
“允湛。”卢夫人恨铁不成钢,怒斥道,“你父亲方才递来口信可是说了,陛下亲指委派你做事,你得牢牢抓住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切莫一时迷了心窍。你放心,姜氏是我孟家儿媳,母亲岂能让她说走就走,母亲早派人去寻了。”
卢夫人一边劝慰,一边观察他神情,见他回过神来,也缓了口气:“你别和姜氏一样,也听信谗言,母亲这便再派人出去,务必把人寻回来。”
“当真?”
“废话,总之你眼下赶紧养好身子,陛下的事耽误不得,听到没?”
孟越年攥了攥拳头,最终无奈松开指劲:“好,那便交给母亲。”
卢夫人见他答应,绷紧的弦松了些,她还真怕亲儿执拗起来当真不管不顾。
至于姜氏,呵!既已和离,难道还要八抬大轿把她再娶回来么。
呸!做梦吧!
不行,免得日后再添事端,那封和离书……她可不能放过这般好的机会。
她的好儿子眼下正受重用,来日,必然值得更加柔顺体贴的闺秀,皇孙公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等卢夫人走后,孟越年唤来魏平。
“魏平,你马上寻一个最可靠的人,沿着京城往宁州的官道去寻少夫人,寻到她就说,让她务必等我,务必。”
魏平在他昏迷期间也听了些闲言碎语,觑了眼他的神色,踟蹰道:“大公子不亲自去寻吗?”
孟越年眸光一暗:“我脱不开身。”
23. 夫君?
空气中尚还残留着潮湿水汽,仿佛昨夜的雷雨给大地遗留的印记。
孟越临候在床榻边,等着老郎中给姜令玥从左手又换到右手,继而又换到左手。
他眉峰挑了挑,有些不耐:“大夫有话不妨直言。”
郎中抬眸瞥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外面:“这位郎君,我们还是到外面再谈。”
孟越临一怔,扫了眼榻上,姜令玥额头覆着白纱,面无血色,双眸紧闭。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颔首:“有请。”
他们眼下在元德镇落脚,此处也是镇子上最好的客栈。
老郎中半佝着身子,他平素都是在自家药铺坐诊,已经甚少外出,要不是对方银钱给的足,他还懒得跑这趟呢。
眼前男人身着锦衣,一夜忙碌过去,面上憔悴也掩不住容颜俊美,屋里躺着的大娘子手腕肤色细腻,两人怕都是京城大户人家。
他暗暗琢磨,扬了扬眉:“敢问郎君,与娘子成婚几载?”
孟越临陡然一顿:“两年有余。”
请郎中之前宋凛就提醒过他,要是对外人坦言他们乃是叔嫂关系,他自身或许觉得无所谓,然而等少夫人醒来知晓了,怕是要恼他坏她名声。
叔嫂在外不说,他还一路将人抱进屋子,索性含糊身份,不确切言明也不作解释,这样更妥当些。
少夫人那般聪慧大度的女子,转个弯想想更能理解。
毕竟比起叔嫂不洁,夫妻关系更能让人接受,料想他们也不会在此久留。
“两年也不短了。”郎中语气很慢,“夫妻感情如何?”
孟越临没料到郎中问诊还要问这些私事,眉心一凝:“大夫,夫妻感情如何与她伤势有何干系,她是乘马车不慎颠簸撞伤。”
言下之意,可不是我打的。
老大夫皮笑肉不笑:“呵呵,与伤势倒是无关,老夫也是想问得仔细些,才好琢磨后面用药,到底郎君是想保胎呢,还是落胎呢?毕竟以我浅诊来看,您家娘子服用避子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孩子是要还是不要?”
“保胎?哪来的胎!”孟越临愣了愣,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候在门口的宋凛听到这一句,虎躯一震,瞪大眼眸看向自家主子。
郎中斜了他一眼,颇有些看不清的意味:“都快两个月了。”
姜令玥先前被迫在服用避子药他也是暗查大房时偶然发现的,念在姜令玥对三房的友善态度上,他并非不知感恩,也善意提醒过。
这两个月据他所知,长兄孟越年出门在外,姜令玥独自去了寺院休养,这……哪来的孩子。
莫非姜令玥一直无嗣,打了什么歪主意?
他浑身一个激灵,咬了咬牙:“既是有了孩子,大夫不妨直言,保胎如何保,要是落胎又有何影响?”
孩子是谁的他先不管,当然更无法擅自替姜令玥做决定。
这孩子要还是不要,有何利弊,他总得打听清楚等她醒来告知于她。
“唉,不懂你们年轻人哦。不过依老夫方才把脉来看,这孩子嘛最好是留,你先等我把话说完。”
郎中摆摆手示意他别插嘴,“你家娘子伤成这样,再加一碗落胎药下去,身子骨受不受得住老夫也没把握,更何况她从前用过那么久避子药,这胎能怀上想必都是奇迹。”
“要是保胎嘛,她身上又落了伤,最好就近寻一处安静宜疗养之地,好生养上几个月,等孩子生下再离开。”
孟越临眼前微微发黑,现下才两个月,等养到生不得七八个月。
要不是宋凛这臭小子,又擅作主张私下盯着姜令玥行踪,他也不会临时起意,想着都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利用完人家,又不顾对方安危,打算暗中护送姜令玥离京,怎么就……
还是说给京城递封信?
不行,以孟越年那摇摆不定的性子,怕是把人接回去反而更不安全,毕竟还有个卢夫人虎视眈眈盯着。
姜令玥就是以被下避子药引发的争执,眼下又怀上孩子,怕是有口难言,根本解释不清。
他沉默了一瞬,拿不定主意。
也罢,还是等她醒来再说。
“郎君也可以等她醒来商量下,不过,落胎的风险我可是提醒你们了。”
“多谢大夫。”
“是不是还有一名伤患?在哪呢?”
宋凛将方才对话全听了去,压下震惊的同时赶忙引开郎中:“旁边这间屋子,您请。”
屋内,浅浅晨光扫在姜令玥睫羽上,将苍白面庞染上淡淡金色,好像看上去没有方才那般虚弱。
孟越临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倒霉,从前一心想着怀上我兄长子嗣,却受人阻拦,现下难得怀上了,你却又和离归家,等你醒来,这家你是回还是不回。”
大雍朝民风尚算开放,民间寡妇再嫁也是常有的,更何况姜令玥家世模样均不差,归家后再寻个可靠郎君也无不可。
然而,若是拖着个孩子,就难说了。
他眸光低垂,不经意间滑过姜令玥领口,那里落满血迹斑斑,就连白皙脖颈上也有不少褐色斑点。
正沉思间,宋凛敲了敲门:“公子,郎中还有话交代。”
“请进来。”
老郎中走近两步,本就布满褶皱的眉头更深了几分:“我说这位郎君,都这么久了,也不给你家娘子换身衣裳,擦擦血迹。”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孟越临愣了一瞬,耳尖染上一抹绯意,幸好他略微垂着头,旁人也看不清。
“咳咳,郎中还有何交代?”他掩唇轻咳。
“我是来再提醒一句,她情况耽误不得,郎君尽早做好打算。还有,这位娘子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又有孕在身,受不得刺激,小郎君不管作何打算,切要先顾及她的心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唉!”
老郎中说完这句,摇着头出去了,孟越临依稀还听见他嘀咕了几句。
长得人模狗样,这样糟践自己的妻子。
孟越临神情一僵,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很好,他还得给孟越年又背口黑锅。
“那丫头伤势如何?”
宋凛:“哦,您说青禾啊,大夫说都是皮肉伤,许是也磕到了脑袋这才昏迷不醒。”
“嗯,你过去盯紧点。”
“好嘞。”宋凛往外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古怪看了他一眼,“主子您就留在这儿?”
“废话,这不也得有人守着。”孟越临没好气斜他一眼。
“好好好,您守着,我一会让客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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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送些吃食过来,少夫人的衣物包裹放这儿,待会您看着收拾。”
等宋凛退出去合上门,孟越临呆坐一阵,余光落在那包衣物上,倏地反应过来他方才是何意。
臭小子!
他眸光落回姜令玥脸颊上,闪了闪。
怎么还不醒,不会真要他换衣服吧。
两刻钟后,客栈老板娘抱着脏衣物笑着出门:“小郎君请放心,衣服我给您洗干净再送回来。”
“多谢。”
孟越临改了说辞,谎称两人还是未婚夫妻,不便贴身照料,故而请来客栈老板娘,给姜令玥擦了身上血迹后,又换上干净里衣。
折腾这么久,他估摸着人也该醒了。
果然,等他喝了盏茶再坐回榻前,便见姜令玥睫羽颤了颤。
“你醒了?”
孟越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露出轻松的表情。
因着姜令玥后脑上还有个肿包,此刻是侧躺着的。
她睫羽如振翅的蝴蝶,颤抖许久,就在孟越临以为她还要睡过去时,忽见她终于定住清眸,轻声喊了一句。
孟越临以为自己听错了,身子前倾,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姜令玥口齿有些干涩,微微扬起脸颊,看着眼前与脑海里模糊人影大致重叠的男子,声轻如烟。
“夫君?”
话音刚落,便见对方眸子一瞬间瞪大,好像她说出的话多么不可置信。
可是,对方的相貌轮廓,分明和记忆里的人差不多。
她的头有些疼,旁的记不太清,只依稀记得自己姓姜,宁州人士,已嫁为人妇,夫君的模样……
就是眼前人这般。
“你喊我什么?”
“夫君?”
姜令玥轻拧眉心,又重复一遍,许是扯到了头皮上的伤口,她太阳穴突突一跳,轻嘶一口气。
孟越临反驳的话到嘴边,又默默吞回去。
这哪是磕坏脑袋,分明是磕傻了。
他扶了扶额,颇有种掉入泥坑越陷越深的无力感。
大夫说了,姜令玥后脑勺肿那么大一个包,人的头部构造又极为复杂,也说不清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他目光下意识瞄了眼锦被,更何况她身子骨这么弱,要是再受刺激,不慎流产怎么办……
孟越年身为大房嫡子,享受的一切都是靠他们三房人命换来的,现下还要担着他妻儿性命,就不能拿回点利息吗?
反正这声“夫君”是她先喊的,他回应也是为了不刺激她,完全合乎情理。
心中挣扎仅仅几息,孟越年便定下主意。
他视线移回来对上姜令玥懵懂的水润眸子,挂上自以为和孟越年十分相像的温润笑意。
“娘子。”
哐当一声响,宋凛端着进门的水盆掉到地上,目光呆滞看着两人,嘴巴张了张。
孟越临瞪他一眼,呵斥道:“笨手笨脚,大娘子才醒还需静养,快滚出去。”
“是。”宋凛没忍住又瞥了眼床上,赶紧合上门退出去。
妈呀,他怎么不知晓,公子啥时候和少夫人处到一块儿了,莫非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他打了个激灵,惊出一身冷汗。
叔嫂□□,那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24. 骗人
临近午时,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姜令玥第七次皱眉时,宋凛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公子,您好歹吹吹,凉一下再喂大娘子。”
孟越临手腕一顿,汤勺僵在碗边。
虽则他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性子,不过已经许久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儿了。
当然前久伺候祖母喝药另谈。
为何要说是另谈,只因他本能没有把祖母和姜令玥混为一谈。
大抵是失血病弱的缘故,孟越临坐在床侧,甚至能借着光亮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吹弹可破的肌肤下,微微残留的红润。
“没事,不是烫着,是后脑总是没来由的疼。”
姜令玥轻扯唇角,眸光流转落在孟越临身上,浅笑低语:“夫君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孟越临下意识答话,余光扫到一旁宋凛白眼,他没好气瞪过去。
“你怎么还傻站在这儿,还不快去看看青禾醒了没,她保护了娘子功劳最大,你可得小心伺候,该说的不该说的,多给我长点心眼。”
宋凛心下一愣,收回目光。
是了,纵然青禾不是咋呼的性子,也得提前交代好,公子这番“忍辱负重”可都是为了不刺激她家小姐。
想通这一切,本着最可靠小厮的身份,宋凛垂眸悄然退下。
许是没了宋凛装模作样的目光打量,孟越临反而更自在了些。
他搅着汤勺,舀起黑涩汤药,再次递过去。
一碗药很快见底,姜令玥轻蹙眉间,抿了抿唇。
“药太苦了吧,等我会儿,我去让客栈老板送点蜜饯过来。”
孟越临说着就要起身,衣袖却被勾住。
姜令玥眉头没有松开,下意识拒绝:“不必,我不要蜜饯。”
孟越临心底咯噔一下,对蜜饯这么大反应,她不会想起来了吧?
他还只装了不到一个时辰呢,这夫君就不用当了吗?
“你想起点什么了?”他又坐回去,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好似生怕一个不注意,又说出什么提示语。
“没有。夫君为何如此问?”姜令玥摇摇头,又感疑惑。
“没什么。以为你又头疼了,呵呵。宋凛这臭小子,怎么去那么久也没回,饿了吧?我去让厨房送点清粥来。”
说罢也不等姜令玥拒绝,就起身火急火燎跑出去。
姜令玥目光凝视他宛如落荒而逃的背影,喃喃自语:“夫君许是被我这身伤吓到太慌乱了吧,依稀记得,他可比眼前这般沉稳许多。”
现下她一多想,头就突突的疼。
然脑海里残留的记忆碎片不难承认,她确实有一位温和体贴的夫君,不论是身形亦或样貌,都与方才男子极为相似。
只是……他好像有些笨拙,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小心?
她垂眸掩下繁杂心绪,抬手轻轻贴上腹部。
先前问起受伤缘由,夫君迟疑着说了大概,大意是她本想乘车去为未出生的骨肉祈福还愿,不料途中遇到暴雨,马车倾覆,她和贴身婢女都不慎磕伤。
幸好夫君见天色不好,不放心之下跟着出了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纵然记忆残缺不全,曾经辛苦求子的心情也宛如历历在目。
万幸,孩子无事,她也终于有了他们的骨肉。
孟越临再次推门进来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晌午的光线明亮,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柔和光影。
姜令玥手掌轻轻贴上小腹,指尖微微蜷起,分明还隔着锦被,她反而像触碰极其脆弱又无比珍贵的东西,眼睫半垂着,光线落在上面,折射出细微的光。
她的唇角弧度温柔极了,不是少女的娇嗔,也并非从前人前显露的端庄,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见过的柔软。
仿佛在这一刻,她不再仅是世家贵女,也非高门大户的主母,而只是一位简单坚定等待孩子的母亲。
孟越临逆着光,一手还搭在门框上,嘴巴微翕,没有发出声音,眼前一阵恍惚。
姜令玥现下脸上的神情和笑意,他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那是很久前的事了,久到他刻意忘记。
他大约七八岁的年纪,已然知事不少,从大人间的只言片语和大房伯母眼中流露出的鄙夷目光中,察觉出府中的暗潮波涛。
他彼时不知收敛,非要和兄长在课业上争个高低,明明他更为卓越,父亲偏要他时常出错,他不服气也不知收敛,在学堂故意压兄长一头,害得兄长被夫子训斥一顿。
结果回到府中,等待他的却是大伯和伯母冷厉的眼神,以及爹娘护在他身前的样子,一遍遍说“都是我们没有教好,大哥大嫂莫怪”,声音低哑,腰背弯成一个卑微而坚定的弧度。
他记得等大伯和伯母走后,娘亲抬起头时,脸上也有这种笑。
“还好还好,大哥嫂嫂没有真的生气,临儿,你切要记住娘亲说的话,往后啊,低调做人,切莫再同你兄长争了,可记住了?”
自那以后,考秀才功名,兄长考中后隔一年他才能参加乡试,又等兄长中了举人隔年,他才能参加秋闱。
直至最后,本想和兄长同年参加春闱,岂料大伯单独把他父亲唤去,等父亲归来便告知他,最少也要再等三年,才许他再赴考场。
为何?
只因他比兄长小了两岁有余,如若同年春闱,一同上榜,怕是要夺了兄长风头。
届时,什么京城才子的名头还有何意义。
而他的好兄长,偏还假仁假义前来关切,什么兄弟齐心,光耀门楣,要他沉心研学,戒骄戒躁。
真是可笑。
孟越临的手从门框上缓缓垂下,喉结微微滚了滚。他惯常挂着的假笑好像消失了,露出底下脆弱。
她的笑越温柔,他就越觉得那根针扎得越深。
他清楚知晓,在孟家这趟浑水里,姜令玥是无辜的,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尚沉浸在自以为的圆满里,以为孩子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结晶。
而他却要编造谎言去骗她,骗她的夫君还深爱她。
孟越临深吸口气,他想,等她养好身子,等她不再这么脆弱,他就告诉她真相,届时,来去随她。
他也算对得起自己良心。
姜令玥终于察觉到他的目光,眸光微转,歪着头冲他温婉一笑。
“夫君。”她的语气里是他从未听过的柔软依恋,“你也来摸摸我们的孩子。”
孟越临没有应声,而是抬脚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他踟蹰良久,久到姜令玥有些狐疑:“夫君?”
孟越临抿唇,终是伸出手极轻极慢覆在她放在小腹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些微凉,而他的手是温热的,他下意识握了握,似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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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递给她温度。
“还难受吗?”他垂着眉眼,不敢看她眼睛。
姜令玥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下头笑了。
“不难受。”她顿了顿,唇尾微扬,好似极为满足,“只是后面的日子,要多辛苦夫君照顾了。”
孟越临喉结又滚了一下,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
“嗯。”
外面廊下,头上缠着纱布的青禾要哭出声,被宋凛赶紧捂住嘴巴,拖回隔壁房间,关好门扉。
“你都看见了,真不是我家公子有意欺瞒,你家小姐现下可再受不得半点刺激,想必你也知晓她有多期盼这个孩子,要是有个闪失,一尸两命…”
话音未落,就被青禾哽咽着打断:“你别说了,我听你们安排,只要我家小姐好好的,小姐肚子里的小公子也好好的。”
“你想通就好,不过你怎么知晓就一定是小公子,难说是小小姐呢?”
宋凛放下心来,又和她争论起性别。
青禾一顿,抹着眼泪抽抽嗒嗒:“小姐说过,从前……大公子提过一句,盼着膝下皆是弄璋之喜,虽然小姐儿女都喜欢,也总想顺了大公子的意。”
“唉,不过眼下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小姐平安就好。”
宋凛挑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安慰道:“既然如此,你待会吃点东西,调整下你脸上神情,配合公子演好这出戏。称呼也要改了,日后莫再唤小姐,更别提少夫人一词,往后我们是普通人家,该唤你家小姐‘大娘子’才是。”
“好。”青禾忍下心酸,默默祈祷。
忘了也好,小姐也不必困于过往。
等姜令玥用过清粥又睡了一觉醒来,青禾已然收拾妥当来到榻前。
毕竟是自幼陪伴她长大的贴身侍女,心底那份熟悉感骗不了人,她欣然接受了青禾的身份。
“你伤还没好利落,就别忙着照顾我,先顾好自己,左右夫君在侧,你放心便好。”
夜幕降临,姜令玥不许青禾再守在榻前,勒令她回去歇息。
青禾心一抖,诚然已经答应演戏到底,可夜里让小姐和三公子睡到一处,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还想争取留下,偏被宋凛从身后戳了戳腰肢。
……
青禾视线扫过一旁静坐未发一言的孟越临,抿了抿唇。
也罢,她就睡在隔壁,客栈墙壁单薄,想来隔音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夜里警醒些。
再则,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瞒好小姐,不让她起疑。
“奴婢知晓了,大娘子早些歇息,我就睡在隔壁,公子若是有需要也尽可唤我过来。”
她特地将“隔壁”两字咬得极重,孟越临抬眸看了她一眼,活像威胁他一般。
他不禁气笑,这一整天端茶倒水做了那么多,还被小丫头像防贼一般防着。
鬼使神差,他的手搭上姜令玥的,挑了挑眉:“有我照顾娘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青禾一瞪眼,还欲再说,被宋凛拽住手腕,呵呵笑着:“公子娘子早些歇息。”
说罢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房门合拢,姜令玥眉眼弯弯:“夫君莫怪,想来青禾这丫头是怕累着夫君。”
孟越临眸光微动,落在她沉静柔和的眼底,倏地有些不自在,偏开头去。
“无妨,我去打热水给你梳洗,早些安置吧。”
25. 同榻
以孟越临设想的,不过是同榻而眠,姜令玥又伤着,他合衣躺在床沿,你不挨着我我不粘着你,只要将来不说出去,也损伤不了她的名节。
然而,事实给了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忘记了,姜令玥头上有伤,只能侧躺入睡。
他平躺下后,她便往他这一侧挪了挪,呼吸尽在咫尺,偏偏那双柔嫩的小手还拽上了他的衣袖。
他不自在扯了扯,姜令玥微睁眸子,不明所以:“夫君?”
也罢,她要拉就拉吧。
“没事,你快睡。”
等她睡着他再睡就好。
“嗯,夫君也累了一天,早些安歇。”
姜令玥轻声细语,如絮絮春风,扫过孟越临耳廓。他不经僵住身子,霎时不敢再动。
想他弱冠之龄,连女孩子的手指头都未碰过。如今却要哄女子睡觉,还是已有身孕的前嫂嫂。
怎一个委屈了得。
没来由的,孟越临不禁想起,也不知从前她和孟越年那厮入睡时是否也是如今的模样。
那夜,他曾亲眼见过,她褪去裙裳,躺在兄长怀里娇泣的模样……
孟越临蓦地猛烈摇头,甩开脑中旖旎景色。
许是动静有些大,姜令玥再次睁眼,凝视半晌他紧锁的眉心,朱唇微抿:“夫君,可是睡不着?”
“不是。你怎么还没睡?”
“许是白日睡多了,这会儿还不困。”
“大夫说了,你得多睡多养,身子才会好。”孟越临给她又掖了掖被角,干巴巴的催睡,巴不得她赶紧闭眼,他也能放松些。
静默几息,姜令玥没回应他,反而又贴近几分。
孟越临手指本能揪紧被衾一角,目不斜视:“又怎么了?”
“只是突然想问,夫君从前都唤我什么?这一整日,好似没听夫君唤我的名字,我也想不起是不是有什么乳名。”
孟越临微微一愣,好像他确实没唤她全名,都以“你”亦或者“娘子”代称。
他沉默一瞬,轻吐两个字:“阿玥。”
“我都唤你阿玥。”
他听见过,孟越年私下都这样唤她。
眼下猜不透她记得多少,只能暂时保住不露端倪。
“阿玥……”姜令玥唇瓣轻启,琢磨两遍,忽地眉头舒展,“我想起来了,夫君就是这般唤我。”
孟越临察觉到她又静默下去,心底默念乱七八糟的心经,也闭上眸子假装睡去。
大抵确实累了,身旁淡淡幽香混着药香,竟觉十分安稳,他不知不觉深睡过去。
并未察觉身侧佳人长舒一口气,好似心里一块巨石落地。
姜令玥悄悄掀起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郎君,身子往后挪了挪,拉开些许两人距离。
她从前应不是多疑的性子,然而,一朝梦醒,居然连名字都忘了,心底没来由涌起一股惧意,对周遭的人和事都有种莫名排斥,她也始终保持一种旁观警惕的心态。
夫君、婢女、小厮,几次三番确认,姑且看来,他们应当都识得她。而孟越临,也当真是她夫君。
疑心,好像也可暂且放下。
这一夜,有人睡得安稳,有人辗转反侧。
翌日,大抵是有了昨日之借鉴,青禾配合着孟越临主仆俩,自认为演绎得天衣无缝,也不见姜令玥眼中有半分起疑,三人总算放下心来。
又一次喝过汤药,姜令玥沉沉睡去。
青禾大多是皮肉伤,即便还有些伤痛,守在榻前端茶倒水也不妨事。
孟越临静等榻上传来平缓呼吸声,适才出门去寻宋凛。
门扉甫一合上,在宋凛诧异眼神中,他抬起双手使劲揉着自己脸颊。
“脸都笑僵了,看来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形象也不是谁都能保持住的,真够呛。”
“我怎么看公子挺乐在其中。”宋凛挤眉,扫了扫他的手。
他可见着了,公子好几次和少夫人手腕肌肤相贴。
孟越临面皮一僵:“我这不是为了哄她吗,你以为我情愿装出孟越年那厮伪君子的模样。”
宋凛深有同感:“就是,特别有些面上含笑,心底别提有多黑心肝的,公子你看我作甚?”
孟越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早上让你打听的宅子可有消息?”
暂居客栈只是权宜之计,按照郎中说法,姜令玥眼下也不宜大张旗鼓挪动,因此,他打算寻一处僻静小院让她暂住休养。
“属下正要禀告!”宋凛忽地凑近压低声音,“我出去寻房子时,恰好遇到府里徐管事,带着少夫人画像四处寻人呢。”
孟越临顿足,眉头紧锁:“这么快就找来了,徐管事,我记得他是李嬷嬷的干儿子?”
“公子记得不错,正是李嬷嬷干儿子,想来便是大夫人派出来的。”
孟越临冷笑一声:“呵,卢氏又想打什么主意,我大哥呢?他没亲自来寻?”
宋凛摇头表示不知:“没见着大公子,不过,许是他托了大夫人派人来找,看徐管事找人的架势,也多是做做样子,并未查得仔细。”
“妻子都跑了,也不亲自来,我就不信他不知晓自个儿母亲为人,没有半点怀疑,往日还许什么山盟海誓,一往情深,我的好兄长还当真把孟家冷血无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孟越临眼底尽是讥诮,眸色沉沉:“房子的事尽快办好,不在乎价钱。郎中那里你也再去一趟,多给些银钱封住口。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老太太身子才好利索,三夫人递了信来,他们约莫五日后先乘马车到江州,再顺江乘船而下,江南府那边的宅子仆从一应俱全,他们只要人到了自会有人照应。”
“公子,您打算在这儿多久?”宋凛有些不确定他的打算。
孟越临亦然,他用那笔钱的事,换来三房分府的机会,翌日便搬出了孟府,本是迫不及待带家人直接离京南下。
如今还要照料姜令玥,时间上他也说不准了。
“且行且看吧,至少先等姜令玥身子稳了些再议。”
“是,那属下先去了。”
不论姜令玥真实意愿如何,人是他救的,他可不愿意这时候就把人交回去,也没想过半途丢下她不管。
话说回来,她喝的药确实苦涩难闻,待会去买些零嘴回来予她便是。
黄昏时分,姜令玥幽幽醒转。
青禾服侍她靠坐在软垫上,又端来温水喂她喝下。
姜令玥定了定神,眸光扫过室内:“夫君呢?”
“公子有事要办,出去了,不过晚间还会赶回来。”
他们也不清楚姜令玥这场失忆是永远这样,亦或者哪一日突然醒转,便真假掺半。
婚事上,她依然是宁州姜家嫁入京城孟家,不过嫁的是孟家三郎孟越临。
而在编撰的故事里,孟越临为挣前程,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弃仕从商,苦尽甘来,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对于这样的设计,青禾撇撇嘴,只觉得三公子颇会为自己脸上贴金。
看在他目前表现尚可,对小姐还算举止有度的份上,她暂且放下揭露他的打算。
现下他们所居小镇其实离京城不远,青禾也动过念头,使人递信回去,总归小姐肚子里怀着的是大公子骨肉,大公子不该也不能不管她们。
不料念头刚起,就被孟越临识破,他嗤笑一声:“你莫要忘了,你家小姐落到如今地步,都拜谁所赐。且不说你家小姐愿不愿意原谅他,就算孟越年真来了,你家小姐会不会再受刺激,可难说了。”
思忖至此,她眼神一暗。
三公子说的不错,小姐决绝离去之意她再清楚不过。
自幼相伴,情比姐妹。小姐表面上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实则极认死理,就如同她当年对大公子一见倾心,甘愿远嫁一般。
小姐既已决定离开孟家,她还是不要妄自决定,以顾好小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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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为先。
青禾伺候着她用过清淡晚膳,收拾好后,姜令玥看着燃起的烛火,拍了拍床侧。
“青禾,你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好,大娘子有什么吩咐吗?”
一日下来,姜令玥已经十分确信青禾定然是她的贴身婢女,不论是她吃食习惯,亦或者偶然的小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青禾都能领会其意。
这并非短短几日能培养出来的。
因此,她愿意相信青禾所说。
她浅笑盈盈,尽量不扯到头上伤口:“青禾,许多事我眼下还想不清晰,你能否同我聊聊,我与夫君的过往,他平日喜好做些什么,亦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往后的日子,我也好注意些。”
青禾一愣,她哪知道三公子有什么喜好习惯,可若回答不知晓,以小姐聪慧定然起疑。
她目光有些躲闪:“姑爷大多时候都在外忙碌,喜好嘛……他喜欢金玉器皿!”
三公子在外经商,想必常与商人打交道,喜欢金玉总不会错。
不巧,孟越临刚至门口,推门的手一顿。
很好,他身上不知不觉又多背负了些自己都不知晓的东西。
然而,青禾还在按照自己假想述说:“姑爷平日都习惯自己待在书房,奴婢也不敢打扰,饮食习惯,他常年待在南方,爱吃辣椒,姜蒜……”
门扉砰地一声响,孟越临下颌线绷紧,目光清清冷冷落在青禾身上,她浑身一个激灵,蹭的站起身。
“公子回来了,奴婢突然感觉有些头疼,先去吃药了。”
背后编排被撞个正着,青禾逃也似地跑出门去,连之前想守夜之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姜令玥莞尔一笑:“青禾胆子小,夫君下次进来还是先敲敲门。”
孟越临腹诽:哪像胆子小,简直是背后编排高手,再让她说下去,还不知他会冒出什么“癖好”。
念头一闪而逝,他脸上自然挂起浅笑,晃了晃手中之物:“阿玥可舒坦些?我顺路买了些糕点,不过镇子不大,也不知味道如何,可要尝尝?”
说着他先去净过手,又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纸,摊在手心坐到床侧。
姜令玥目光一直随着他的动作轻晃,不声不响,也不出声打断,直至点心香气漫过鼻尖。
“阿玥?”孟越临唇瓣动了动,只觉阿玥越唤越上口。
“我尝尝。”姜令玥眸光低垂,先取了一枚绿豆糕放入口中,小口咬下。
糕体松软,孟越临目光尚未远离,不经意间恰好捕捉到她咬下糕点的时候,舌尖轻轻往外一卷。
那一小截粉嫩的舌尖,湿漉漉的,微微翘起,像初绽的花蕊般柔软滋润。
它只是在唇边极快地一扫,几乎是眨眼间的事,若非他一直看着,怕是也会错过。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移开了目光。
“有些渴,我去倒杯水。”
他站起身去圆桌那自顾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心跳声适才平稳下来。
糕点不大,初时入口尚可,待吃第二口,一抹甜意很快在口齿间弥散开来,比预想中要更甜一些。
太腻了。姜令玥吃过一块就不想再吃。
不料,拒绝的话尚未出口,孟越临又折身回来递上一块栗子糕:“尝尝这个,栗子的。”
他丝毫没有掩饰眸中热切,姜令玥转念一想,许是她从前喜欢,便又接过栗子糕咬下。
三息不到,姜令玥连忙抓过一旁锦帕兜住,栗子糕尽数吐了出来。
“额,味道这么差吗?”
孟越临微微一愣,后知后觉看着手中还剩下的两块。
栗子糕,可是他少有爱吃的糕点。
“不是。”姜令玥擦了擦嘴角,“我好像,闻不了这个味。”
顿了顿,她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夫君,你不知道吗?”
孟越临神情一僵,后背倏地爬上密密麻麻的细汗。
26. 猜疑
诚然从前孟越临在府中有小道消息的来源,不过,也没仔细到探究姜令玥的吃食喜好。
查到蜜饯有问题,也是有人偶然看见那小丫鬟撒药粉,这才被他顺藤摸瓜知晓真相。
姜令玥眼中有一丝迷茫,一丝迟疑,甚至还有一丝怀疑。
孟越临脊背不自觉挺了挺,刚想辩解,忽听姜令玥自个儿开口:“从前听闻有身子的妇人吃食习惯往往大改,眼下来看,我怕是应验了这一说法,夫君,剩下的点心你留着自己吃吧,我着实吃不下。”
她语气不咸不淡,唇角微微弯着,孟越临没来由有些心虚,连忙把栗子糕放得远远的,搓了搓手指。
“那阿玥,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他有些懊恼方才的临时起意。糕点是他在客栈斜对面的铺子顺手买的,本意只是考虑到他今日消失大半天,回来总归有点表示。
毕竟,他自认为扮演的是一位“温和体贴”好夫君,会给娇妻买糕点再正常不过。
姜令玥把他的局促看在眼里,微垂眼帘,心中又起了探究心思。
栗子糕。
“不吃了,时候也不早,夫君忙碌一日,也快些洗漱来躺下吧。”
室内光线略暗,姜令玥声音又很轻柔,她自顾擦了擦手指,锦帕随意一搁就要躺下。
一时间,孟越临竟恍惚了一瞬。
不对劲,从前的姜令玥在人前老成持重,私底下也极为端庄守礼,做事举动一板一眼,哪像眼前这般,透着一股温婉随和。
莫非是他从前看走眼了吗?
“夫君?”姜令玥侧躺好,抬眸见他还呆愣在原地,笑了笑拍拍身侧,“夫君还不来睡吗?”
葱葱玉指滑过软衾,留下一道痕迹。
孟越临想起昨夜幽香,喉咙一紧,下意识别开眼:“我还不困,你先睡。”
两刻钟后,孟越临磨磨蹭蹭从狭小净房出来,看着姜令玥沉静睡颜,暗自琢磨:不行,再这样下去,她还未察觉,他便要先露马脚了。
明日得把青禾单独唤来,记清楚她的喜好和忌讳,万不能再出差错。
唉,骗人好难,哄骗人更难。他到底给自己接了个什么烂摊子。
孟越临依旧和衣而眠,一刻钟后,他渐渐陷入沉睡。
夜色沉沉,床帐低垂,帐中光线昏暗而暧昧。殊不知,身侧佳人再次悄悄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姜令玥养了两日,精神好了许多,深想事情时也不再如一开始般头疼。
她微微转眸,落在两人之间相隔的一尺多空隙。
孟越临。
唇齿间再次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再次深切打量身旁的男人。
他长得很好看,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她不得不承认,光看外貌,他生得极好。
他睡得很规矩,甚至刻意与她保持了一尺距离,是因为她受伤了吗?
这两日来,他尽心照料,表面看着不曾有过半分逾矩,可他们是夫妻且成亲两年有余,甚至都有孩子了,不是应该有过许多亲昵私密时刻吗?
他到底是不是她的夫君?
姜令玥轻轻咬住下唇。她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太对。
是哪里不对劲呢?举止?习惯?亦或者……
眼神!对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夫君看妻子的那种温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总是在她回眸瞬间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她发现什么。
他在心虚。
她记不起过去,没有证据,更没有旁人佐证。
就连看上去忠心的婢女青禾,言语间都不时躲躲闪闪。
可要说他是骗子,单纯的骗她这个人,图什么呢?总不能图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荒谬想法让她不禁失笑,罢了,眼下她离了他们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不若先沉下来。
反正他说他们是夫妻,那就试试看,再找到一些能让她心安的真相。
翌日天光大亮,姜令玥依然是在午后才见着孟越临,她不确定以前自己是不是这般贪睡,总之清晨他离开时她没有丝毫察觉。
“阿玥,好消息,我让宋凛在附近寻了处宅子,我早上去看过屋子还挺新,一应家什也让宋凛尽快去办了,最多明日我们便能搬过去。”
孟越临一撩衣摆在榻边坐下,青禾奉上茶水,他一饮而尽。
“宅子?”姜令玥不明所以。
“是这样,先前郎中叮嘱过,你的身子眼下不宜车马劳顿,我左思右想,便就近寻处宅院,好让你放心休养,你放心,我大多时间也会陪你住这儿,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孟越临自觉安排妥当,后面只需姜令玥安心住下,他再寻理由隔三岔五前来探望即可,慢慢的,等她稳定下来,生下孩子,要是在此之前她就恢复记忆,那再好不过。
他没想过当真占她什么便宜,不过凭心行事。
姜令玥沉思一瞬,莞尔一笑:“都听夫君的,你安排便是。”
因着宋凛不在意价钱,短短一日就雇了人把宅院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还额外买了几个粗使奴婢,有卖身契在手,也不担心以后出去乱嚼舌根。
隔日,行囊收拾妥当,姜令玥由青禾扶着,慢慢挪动脚步往外走。
孟越临看车马已妥,久等不见人来,又折回客栈后院寻人。
尚未走近,他便见姜令玥身穿藕色裙裳款款而来,她的脸色红润不少,然身姿纤细,动作小心翼翼,即便有青禾扶着,步伐也迈得极小。
孟越临心里倏地有些烦躁。
未经思量,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揽住姜令玥柔软腰肢,拦腰抱起。
姜令玥低呼一声:“夫君!”
“是我疏忽了,你有伤在身,还是少自行移动为好。”他干巴巴的解释一句,抬脚就走。
青禾愣了一下,抱着披风追上去:“等等,娘子吹不得风。”
孟越临脚一顿,等着青禾把披风展开包裹住姜令玥的身子。
他想起什么,微微皱眉:“她伤在头上,脸也遮住吧。”
自始至终,姜令玥都乖巧的缩在他怀里,双臂紧紧揽着他脖颈,只有一双盈盈妙目,隔着披风,隐约落在他面上。
他…是在心疼我吗?
孟越临径直将人抱进马车适才放下,姜令玥只觉身下坐垫柔软,脸上的披风也在起落间散塌下来。
她还未来得及彻底揭去,孟越临顺手一拉,两人顷刻间四目相对,姜令玥眼睫颤了颤,耳根有些烫。
孟越临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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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滞:“我没弄疼你哪里吧?”
“没有。”姜令玥垂下眼睫,语气轻柔。
“那你坐好,我让青禾进来服侍你。”
说罢他就要起身,姜令玥蓦地抓住他尚未完全抽离的手腕,声音似有一丝恳求。
“夫君,我想你陪我一道。”
这不方便吧……孟越临刚要启齿,又默默吞回去。
他是她的夫君,坐一块合乎情理,不坐一起才显得生分。
“好,我陪你。”
青禾在车外等了几息,本来说好的她陪小姐坐车里,万没想到三公子进去后就不出来了,过了一会,便传来“启程”的吩咐。
青禾绞了绞手指,不甘心的一跺脚,爬上车辕。
马车缓缓驶离,不远处的街角,有名相貌普通的青年手里攥着份卷轴,谨慎的询问路人,可有见过画中人。
宋凛寻的宅院并非在镇子里,而是离镇子还有十来里路的山脚,前面一条丈许宽的小河蜿蜒而过。
附近也散落着二三十户人家,见着陌生的马车摇摇晃晃前来,还有那好事的妇人站在路边偷偷打量。
车停稳后,便见车前小丫鬟拂开帘子,一名清隽青年率先跳下马车,继而回身抬臂,稳稳将后面的清瘦女子抱入怀中,之后很快消失在门扉后。
清风撩过,女子清丽容颜一闪而过。
“啧啧,这是哪来的小娘子,下个马车都要人抱,该不会是……”
磕着瓜子的胖妇人轻轻撞了下身旁的瘦妇人。
“哎哟,你别胡乱猜测,我昨日可是见许多下人进进出出,早打听过了,是有钱人家的夫人看我们这山清水秀,特意来疗养的。”
胖夫人撇撇嘴,不置可否:“你见过哪家正堂夫人跑我们这乡下地方疗养的,你信,我可不信。”
话音刚落,宋凛视线忽地移向这边,皱了皱眉。
瘦妇人一个激灵,没敢再聊。
“走了走了,回家收衣服去。”
宅院不大,只两进的院子,眼下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边的绿植爬了满墙,宛如生生不息。
然而,姜令玥只大概扫了几眼,就被孟越临一路抱进了主屋。
宋凛买来的仆妇站在门口本还等着认主子,不料只觉一阵风过,面是没见着一点。
她们有点尴尬的互相看看,喊住宋凛:“宋管事,大娘子那里,您看我们还需要去见吗?”
宋凛扶额:“今日就免了,该干嘛干嘛,晚膳按我昨日说的备好,记住,大娘子不喜太甜,鸡汤一定要用乌鸡小火煨满两个时辰。”
“都记住了,宋管事放心。”
回话的仆妇姓杨,笑容温和,算是宋凛暂时指定的小管事。
后院正屋里,孟越临大步迈到临窗榻边,小心翼翼把怀里的人放下。
孰料,姜令玥揽在他脖颈上的手没有松开,顺着落地的力道微微一带,孟越临身子不禁前倾,僵在半空。
一路抱着人走来,喘息都未乱半分,眼下却不禁呼吸一滞。
“怎么了?”
姜令玥眉眼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谢谢夫君。”
笑意温润,仿佛羽毛轻轻扫过心口。
孟越临手指不自在的蜷了蜷,声音几不可察的哑了几分:“不客气。”
27. 同居
今日未再落雨,傍晚时,天边泛起五彩斑斓的晚霞。
下午趁姜令玥午睡时,孟越临总算抽出空来把青禾写好的手札全数背完。他自幼便记性很好,只是没想到,青禾记录的姜令玥喜好习惯会有满满三页纸。
从衣食起居,到饮食习惯,甚至还有夜里入睡易梦等小事,都罗列得十分清楚。
孟越临坐在主屋一侧书案旁,抬眸看向对面。
这间屋子虽说是宋凛临时布置,不过譬如幔帐,摆设,包括妆奁台上的小匣子,都是按照青禾一一指点,力求全数都让姜令玥有熟悉之感。
白日刚进屋时,姜令玥视线扫过屋子,确实流露出一丝讶异。
“夫君,我怎么觉得这间屋子有些熟悉。”
“自然熟悉,都是按家里我们原本卧房的样子还原的,只是有些物件缺少,看着还有些疏漏。”
姜令玥心下一暖,潜意识的熟悉感骗不了人。
眼前的男人倘若不是她的夫君,又怎么会布置出这样一间屋子。
她想,她应该对他更多一些信任才是。
姜令玥弯了眉眼,主动去拉他的手指,因着坐在榻上的缘故,仰起的白皙脸颊仿佛笼着光晕。
“夫君,你真体贴。”
思忖至此,孟越临手指鬼使神差动了动,刻意忽略耳根莫名热意,长舒一口气。
他再一次深想,眼下看来,姜令玥没有对他起疑心,只要她乖乖听话,即便往后日子她恢复不了记忆,他也会设法送她平安归家。
用过晚膳,姜令玥由青禾扶着在屋中慢慢走动。
除了郎中交代的要多卧床休养以外,她身上还有不少擦伤磕伤,适才走了几步,便渐渐觉出身上这里痛那里疼。
青禾见她脸色好似又白了几分,赶紧扶回床上:“大娘子,您还是躺着吧。”
“躺久了,就想动动。”姜令玥露出一抹苦笑,“青禾,我从前的身子骨有这么弱吗?”
“那倒没有,您未出阁时身子康健得很。”
“那我出嫁后就不康健了?”姜令玥眨眨眼,顺着她的话反问道。
青禾一时语塞:“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您出嫁后依然很好,只是郎中说了,您这胎怀得艰难了些,又受了伤,想要保住只得再忍忍。”
差点说漏嘴,小姐哪是出嫁后不康健了,分明是被卢氏那些避子药害得。
终归是寒凉之药,女子常服,哪有还好的。不过,许是又有太医开的补药调和,不然这一胎也是怀不上的。
青禾心神一凛,没敢再乱说话,回话之前都先在心底咀嚼一番。
姜令玥半躺在床上,由青禾伺候着洗漱,她见青禾有些眼神飘忽,心念一动。
是了,还有个法子可以再试试夫君。
二更天的梆声隐隐响起。
许是他们所居的宅院偏僻,入夜后更显寂静撩人。
等孟越临从净房出来,眸光不经意一扫,蓦地如遭雷击怔立当场。
浅绯幔帐半垂,隐隐约约,姜令玥已将身上寝衣褪去一半,背对着他,浅碧色小衣系带松松系着,如脂凝玉的肌肤泛着莹润光泽,上面清晰可见几块青紫痕迹,却依然遮掩不住雪肤刺眼。
偏偏姜令玥眼尾余光发现了他,略有不自在地拉了拉系带,柔嫩的手指在肩头敲了敲,朱唇轻启。
“夫君,能不能帮帮我,我够不着抹药。”
孟越临很想拒绝,脚步却不听使唤挪到床边,声音低哑:“要不唤青禾来?”
姜令玥睨了他一眼:“夫君说笑,你是我夫君,何故还要劳烦青禾再跑一趟。”
孟越临极为艰难才将目光稍稍移开:“我怕我不知轻重,弄疼了你。”
姜令玥噗嗤一笑,取过巴掌大的药膏盒子递给他,笑意盈盈:“左右都是疼的,夫君不帮我抹药,才是更疼。”
“好。”
同榻而眠的这几晚,孟越临都有意拉开两人距离,不刻意触碰她半片肌肤。
他自诩不是正人君子。
在外经商这几年,更是养成了为达目的各种阴司手段都能使出来的性子。孟家有意培养的克制守礼更是几乎忘尽,只凭心意意愿行事。
唯独在男女情事上,他从不沾惹。
花楼女子轻纱半掩的样子也并非没有见过,却从没有一刻如同眼下这般令他心惊肉跳的。
耳畔传来姜令玥一丝抽气声,他的手都要抖上几分。
该死,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畏不前了!
姜令玥背对着,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偶尔不经意触碰她肌肤的手指带着一丝热意,和颤抖。
他在紧张什么?
姜令玥抿了抿唇,忽地转过身来,在孟越临目光躲开之前,先一步捉住他的手腕。
“夫君,我有事同你商议。”
“你说。”
孟越临口舌干燥,视线都不敢下移半分。只因倘若他垂眸看去,姜令玥雪腻沟壑便能尽收眼底。
君子非礼勿视,呸,我又不是君子!我要是君子能同嫂嫂睡一起?
可我若不是君子,我怎么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更何况,她亲笔签署与孟越年的和离书,她再也不是他的嫂嫂了。
我真对她做点什么,又有谁知晓。
所以,我到底是不是君子?
他目光闪烁,心底陷入了严重自我怀疑。
“夫君,我身子这般怕是一日两日好不了。”
“多养养就好。”孟越临以为她是担忧身子康复,干巴巴回应。
“所以,我今日想了许久,这副身子纵使到了孕中期,怕也是不便的,时日久了我担心夫君得不到疏解,有碍身体,要不,我明日给青禾开了脸,或者去外面寻个清白良家女子,夫君看得过眼的,纳入房来……”
前面几句,孟越临边听边僵硬颔首,根本没在意她意欲何为。
直至听她提到青禾,又说良家女子,浑身一个激灵,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
“夫君,我不介意的。”姜令玥依旧声音温婉,好似极为认真恳切。
“我介意!”孟越临脱口而出。
姜令玥眯了眯眼眸,唇角轻扯:“夫君是嫌弃乡下女子吗?去城里寻也是可以的。”
孟越临听她越说越不清楚,索性直言:“和哪的女子没关系,我就没想过纳妾。”
“当真?”
孟越临着实被她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甩开杂念,目光落在她有些不安的眉眼上。
从前的姜令玥有这么多愁善感吗,好端端要给他纳什么妾,怎么不见她给孟越年身边添人,还是说,她下意识觉得他做得没有孟越年好。
他眉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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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你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不禁细想,难不成是白日青禾暗示了她什么。这个笨丫头,好不容易才稳住她,可别又闹出事端。
孟越临干脆蹲伏下来,目光与她平视,声音尽量放低。
“阿玥,我从没有过纳妾的想法,你尽可放心。”
“可是,夫君给我的感觉,好似若即若离。”姜令玥直勾勾盯着他,眼底泛起水光,“夫君,你看着我,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我们从前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孟越临头疼。
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的道理。
“当真没有吗?”
“没有。”
“那夫君如何证明?”
“额,我以我的品性起誓?”诚然他自己都不相信他的品性。
“起誓就不必了,夫君答应我一件事我便相信。”姜令玥话锋一转,眼底漾开笑意。
孟越临心底一松:“什么事?”
姜令玥眉头缓缓舒展开,慢条斯理扣好松散的衣襟,眸光流转,仿佛要把他的身影刻进眼底深处。
“夫君。”她气息平缓,字字清晰,温柔而又坚定。
“从今夜起,夫君挨着我睡可好。”
孟越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方才短短几句质问,他分明是被姜令玥牵着走,一时乱了心神。
可万没想到,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她就为了要他挨着她睡。
早说嘛,这有什么难的。
“自然没问题。”
孟越临平复心境,正要脱鞋躺下,腰间忽地探来一双手。
他浑身一抖:“你又做什么?”
姜令玥朱唇微抿,有些无辜地抬眸:“先前在客栈是生活不便,如今我们住在自己的小院,夫君难不成还要穿着外裳睡觉吗?”
养了几日的姜令玥眸光清亮,面颊粉润,孟越临呼吸一紧,总觉得今夜的她格外不对劲。
她从前在闺房也这么柔顺吗?还是心底下意识将他当成了孟越年?
她的眸光里有他的影子,但她看的却是别人。
透过他这张脸,想着另一个男人。
孟越临心口像被人拽住狠狠拧了一下,酸意从胸腔翻涌而上。
他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勾起。
“阿玥。”声音轻柔,尾音却沉了几分。
姜令玥不明所以,抬眼看他。
孟越临再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俯身前倾,撑在她身侧,薄唇落下。
落在她的唇角。
姜令玥倏地瞪大了眸子。
孟越临不想再被牵着走,分明是他救了她,她合该感激他。
他适当收点利息,一点也不过分。
亲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料想,这也是姜令玥今夜一再试探想要的。
不过,他本意只想轻轻碰碰她,可唇瓣相触的瞬间,从未接纳过的陌生柔软是那么香,丝丝甜意瞬间在四肢百脉弥散开来。
他不自禁微微偏头,探出舌尖描过她的唇形,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将人揽进怀里,试图加深这个吻。
姜令玥嘤咛一声,他猛然清醒,倏地远离。
“夫君,你弄疼我了。”
姜令玥眸子水漉漉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28. 骗己
那夜过后,两人好像都有意回避再提起此事。
夜里,孟越临虽说除了外衫,倒是同从前一样规规矩矩睡在床沿,两人臂膀微微贴着,没有其余半分逾矩。
面对姜令玥的疑惑,他眸光微沉给出解释:“阿玥身子尚未康复,更何况肚子里还有我们的骨肉,我万不能再对你做出孟浪之举。”
姜令玥想想确实如此,也终是放下了对他的疑心戒备。
小院清净,过了七八日,姜令玥身上的磕伤养得七七八八,也能下床慢慢行走。
虽说身子骨弱,终日躺在床上也不会变得更好。
青禾置了张躺椅在正屋廊下,姜令玥躺下去,刚好能晒到一半阳光。
青禾搬来杌子坐在一侧,身旁放着针线篓子和一些布料。
“娘子您看,这是昨日绣娘来给您量衣服时,我让他们留的几匹布样小料。我都看了,这些布料轻柔得很,极适合做贴身衣物,娘子您选选,奴婢这就着手给小主子准备着。”
姜令玥下意识摸了摸尚未隆起的小腹,摇头失笑:“还几个月呢,不急。”
“怎么能不急,小孩子长得快,差不多每月都要添新衣,奴婢早早备好,也省得到时候着急忙慌出了纰漏。”
“你啊,就是闲不下来。”
“是啊,从前在府里,娘子要打理中馈,奴婢也跟着忙,如今消停下来反而不习惯了。”
姜令玥笑着,随手取过一匹蓝色布料看了看,触手柔滑,确实适合。
她又取过一匹,还是蓝色,不过颜色更鲜亮些。
姜令玥笑意一僵,探手翻了翻篓子里,除了浅蓝,墨蓝,还有紫色,亦或者少量绯色。
她有些错愕:“青禾,怎么这些布料颜色都?”
青禾瞥了一眼,顺口答道:“小公子嘛,这些颜色更合适些。”
姜令玥哭笑不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怀的是男是女,你怎么就猜到了。”
青禾尴尬地摸摸头:“奴婢胡乱猜的,小姐莫怪,等下次,我让绣娘再送些其他的颜色来。”
恰好此时,孟越临身影转过垂花门,他脚步一顿,身后跟着的宋凛差点撞上去。
怪哉,主子怎么又走神了。
宋凛从他身后探头,一眼看见廊下的姜令玥,呵呵一笑。
“哎哟,瞧大娘子这气色,真是多亏了公子您养得好。”
孟越临斜他一眼,人家心里感谢的可是另有其人。
宋凛从他眼神中莫名感受到一丝冷意,腰背不自觉挺了挺。
“夫君,回来了,来这边坐。”隔着几丈远,姜令玥浅笑盈盈冲他招手。
这么些日子,青禾也习惯了孟越临待在小姐身边,好像有他在,小姐的笑容都要更明媚一些。
况且,许是没了繁杂庶务所累,小姐心态平静,偶尔间还会流露出闺中少女的娇媚随性,被世家规矩束缚的端庄持重几乎消失不见。
因此,孟越临尚未走近,青禾便机灵的起身重新搬了个圆凳过来,上面铺上软垫,又折身去沏茶。
宋凛也很有眼色的避到不远处廊下,没跟过来。
孟越临一撩衣摆坐下,语气不咸不淡:“今日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一切都好。夫君呢?可是累坏了。”
说罢姜令玥掏出锦帕,倾身想给他擦拭额头细汗。
“我自己来,你别动。”
孟越临止住她的动作,接过锦帕擦了擦,顺手搭在膝上。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投向有些空荡的院子。
两人一时无话。
青禾端着茶走来,打破了他们间微滞的氛围。
她将托盘茶盏放在空置的小杌子上,顺手拿走针线篓。
孟越临不经意瞥了一眼:“慢着。”
青禾讪讪收回手:“那奴婢去厨房看看。”
等青禾走远,孟越临适才拿起布料,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皱了皱眉:“你就这么笃定怀的是男孩儿?”
姜令玥没察觉他话里的不对劲,心念一动:“都是青禾准备的,夫君喜欢男孩儿吗?”
为了家族承嗣,很多人家的夫君和婆母其实一样,大多喜欢儿子。
未料,孟越临忽地摔下布料,激得针线篓摇摇晃晃。
“姜令玥,你什么意思?”
姜令玥神情微怔,从她醒来那么久,孟越临从未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更何况是直呼她的姓名。
她茫然不解他突兀的怒气来源。
“夫君,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随口一提。”
孟越临冷哼一声:“随口?怕是你盼着生儿子。”
“夫君此话何意?”
姜令玥蹙着眉心,心绪有些翻涌,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
“我……”孟越临手指蜷起扣进掌心,他对自己倏然冒出的酸意也觉莫名奇妙。
他眼睫低垂,蓦地不敢直视姜令玥:“生意上遇到点事,我得离开几天。”
言毕,也不等姜令玥说话,就欲起身离开,不料,姜令玥低呼一声,抚着小腹弯下腰去。
孟越临回头,她的小脸霎时苍白如纸,他心底一惊,本能上前抱起她。
“宋凛快去寻大夫。”
一通忙乱,村里的老郎中被宋凛十万火急拖来,好在老郎中针法不错,几针下去姜令玥腹痛逐渐消失,脸颊也随之恢复血色。
青禾眼眶通红守在榻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夫人这是动了胎气,身子骨太弱了,阴虚寒凉,眼下三个月不到,切要万分注意,莫要情绪激动,多卧床,等五个月后胎相稳当些,才可适当走动。”
老郎中交代仔细,开好药方递给宋凛:“咱们村偏僻,药材抓不全,恐怕得麻烦你自个儿往镇上跑一趟。”
“好嘞,大夫辛苦。”
宋凛接过药方,余光瞟了眼自始至终站在床侧一言不发神情僵硬的孟越临。
心里咯噔一下,公子都不上前关心两句,先前没细想,不会是他惹了少夫人吧?
他暗暗着急,公子自个儿还说,让我们平日说话做事多注意些,一切以少夫人身体为重,怎么他到先惹事了。
宋凛递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给孟越临,也不管有没有冒犯他。
岂料,孟越临根本没注意到他。
“夫君……”
郎中才一走,姜令玥缓过口气,手臂冲着孟越临方向微抬。
青禾不知是孟越临惹的她,只当是她身体太差,见她喊孟越临,也跟着转身:“公子,娘子唤您呢,您来陪陪她。”
孟越临指节攥得发白,依旧沉默不语。
“青禾,你先下去,到厨房给我煮碗红枣甜汤来。”
“好,娘子您稍等。”青禾给她掖了掖被角,出去的时候把门顺手带上。
姜令玥唇角轻扯:“夫君,我没事,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她也没预料到身体底子会这么差,方才心口一阵酸涌,话都来不及说,小腹就疼得厉害。
可更令她在意的是孟越临对她的态度,她觉得有必要搞清楚,他们之间从前是不是有过什么误会。
那夜孟越临吻了她,唇瓣相贴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她不禁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夫妻间有了龌龊,导致许久没有过亲昵,所以才会有那股陌生感。
可若没有亲昵,孩子又是怎么来的?
孟越临腰背僵直,目光直愣愣落在她身上,一丈不到的距离,被他硬生生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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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堑鸿沟的感觉。
这些时日,他已经尽力放平心态,不断告诫自己,一切为了姜令玥身体为重,这是他欠她的,他合该偿还。
他也尽力去扮演一名“好夫君”的角色,衣食住行一应妥帖安排。
可自从那夜亲过她以后,他目光一落到她肚子上,就会想起那里怀的是他兄长孟越年的骨肉。
更何况,是他们夫妻曾经日盼夜盼的骨肉。
眼下,姜令玥还期望所怀是男儿,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所以下意识想生个男孩承继孟家。
但是,她脸色苍白躺在榻上,仰望他的目光里有他从前没见过的柔和与期许。
他连凳子也没要,直接席地侧坐在了榻边脚踏上,手指虚虚探出几寸,又踟蹰着收回来,最后只随意搭在榻沿。
他还是别贸然碰她了,免得又伤了她。
“夫君……”姜令玥朱唇微翕,顿了一瞬,再次开口,“夫君,莫怕,我和孩子眼下都无事了。”
她对孟越临现下说不上有多了解,然还算摸清了几分性情。
她的这位夫君,性子上有些别扭。若是没人引导,怕是会把心思全数憋在肚子里。
孟越临心神一震,只觉一口郁气堵在心口,下不去上不来,方才无意伤到她的行为,更让他难受。
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空处:“方才是我不好,说话未经深思,你莫同我计较。”
“怎么会。夫君,你,很介意男孩女孩吗?”姜令玥犹豫半瞬,吐出心中疑惑。
孟越临瞥了眼她的小腹,视线又很快收回去:“我无所谓,男孩女孩都可。”
反正不是他的骨肉,他为何要在乎男女之别。
等她生下孩子,最多出了月子,雇一辆豪华马车,一路送回宁州了结此事。
他没看着姜令玥,姜令玥却一直盯着他,倏地,她身子挪了挪,手指勾住他的,在他尚未反应过来前,搭在小腹上。
“夫君,不论男孩女孩,我想,你同我一样期盼孩子平安降生,对吗?”
如若他的反应迟疑,那么她先前的疑心就有大半可能,孩子的到来并非像记忆里那样,是他们共同的期盼。
幸而,在这个问题上,孟越临自是与她同一个念头,他没有迟疑地颔首:“自然。”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孩子平安降生,你也能少受些罪。”
事实说不出口,谎话越编越多,他真怕哪一天姜令玥还没熬到生产,他就要先憋不住了。
不过,目前心里念头不重要,重要的是姜令玥本来只是勾住他的手指,他却鬼使神差反手覆上她的手背,一同盖在小腹上。
他想,他一定是罪孽太重了,才会这般想赎罪。
“夫君,是不是家里给你压力了?我在此住了这么久没有回去,甚至连书信也未给家中递送一封。”
姜令玥见他神色变化不定,似乎十分懊恼,又有一丝无奈,便小心猜测,夫君从未提过家中如何看待她突然受伤要在外养病之事。
“没有。家中一切安好,你别多想。”孟越临随口敷衍。
“那夫君可否帮我递封信回去,我也好亲自同婆母他们解释一番。”
孟越临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也可,他们……也很关心你。”
“嗯,夫君届时可要帮我美言几句,我可不想等归家时被婆母念叨。”
姜令玥故作语气轻松,甚至俏皮地眨眨眼。孟越临心尖莫名一跳,脑中突兀冒出一句话来。
其实她很想与婆母成为亲近之人呢,那么,将来某日,他为她引荐他的家人,他娘亲曲氏,说来性情温和,没有命途压制,料想与她还能多说上些话……
不对,打住!
他是失心疯了吧!
29. 小别
九月初的江南府,凉风捎来空气里浮动着的桂花甜香。
运河两岸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又被桨橹肆意拨开,散在晨光里。
码头上的青石板还遗落着昨夜的湿气,船工麻利地拴好纤绳。一艘不大不小的商船上,只见十来名青衣小厮有序利落搬着行囊。
没多久,身量纤细的少女孟娴冉扶着秦姨奶奶移步下船,老太太脚踩实落了,还不放心的又跺上两脚。
“祖母,真的到江南府了,这趟可把您累坏了。”孟娴冉莞尔一笑。
秦姨奶奶摇摇头:“累不累无所谓,总归是你哥这些年努力的结果。对了,他不是比我们早离京,怎么不见来接。”
孟娴冉笑容一顿:“我也不清楚,想来忙生意吧。”
“哎,苦了他了,走吧,我们乘马车。”秦姨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叹息一声。
身后不远处曲氏和孟三爷冲她们喊道:“小冉,你陪祖母先行,我们稍后就到。”
孟家三房迁入江南府新宅十日后,孟越临适才珊珊来迟。
金粟巷尾,蒙蒙晨雾里,隐约露出朱漆大门顶挂着的一方“孟宅”新匾。
孟越临勒停骏马,利落翻身下马。这座府邸本就是他和宋凛一年前便买下新修的,自是熟门熟路。
门房也是早先雇好的,听到响动打开门一看,乐呵着喊道:“哎哟,大公子您可总算回来了,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一天要来问我三回,可把我愁坏了。”
“齐老,就您这精神头,再被多问十几回也不会累。公子,您等等我。”宋凛把缰绳递给他,提起包袱追上孟越临。
齐老接过缰绳,有些狐疑:“咦,大公子一句话也不说,怎么一脸阴沉沉的。”
别说刚见面的齐老,天天跟着的宋凛也茫然不解。
从离开姜令玥所居的青山村起,孟越临几乎没笑过。他原本以为,主子早就不耐烦应付少夫人了,可如今瞧着,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怪哉怪哉。
一刻钟后,孟家三房聚在前厅,俱都对着孟越临嘘寒问暖。
“临儿,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快坐下喝口茶。”
“大哥,江南真美,我太喜欢这儿了。”
“别碍着你大哥,得先让他去歇息,待月轩都备好了。”
孟越临兴致缺缺,却在听到“待月轩”三字微微一愣。
“待月轩?哪三个字。”他之前只安排了工匠翻修,置办家什,并未来得及给各院落定名。
“等待的待,月亮的月,取你名中‘越’的同音,怎么样,小冉想的,不错吧?”上首端坐的孟三爷平素话不多,在儿女之间又格外疼爱懂事纤弱的女儿几分,闻言抢着替她邀功。
孟越临唇瓣动了动,自顾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忽地笑了:“确实好名字。”
夜里,案几上烛光忽明忽灭。
孟越临从净房出来,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纹理。他走到床榻边吹灭烛火,习惯性在床沿躺下,闭上双眸。
过了一阵,他倏地睁开眸子,眼神清亮转头看向身侧,空无一人。
他不禁扶额揉了揉:“怕是这几日赶路太累了,那么大张床,干嘛非躺床沿。”
他身子往里挪了挪,闭上眼睛。
不曾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又睁开眸子,不假思索又挪回床沿:罢了,都睡习惯了,免得改日回去挤着她。
窗户开着一条缝,他索性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月色幽幽。
姜令玥一个人睡会不会还做噩梦,也不知青禾那丫头学没学会警醒些。
不行,他还是写封信回去,再敲打敲打那丫头,好不容易把胎养稳了,可别再犯糊涂。
孟越临蹭地坐起身,外衫也没披,赤着脚径直走向屋内另一侧的桌案旁坐下,点亮灯烛,取过墨石缓慢打着圈。
半个时辰后,桌边随意丢了不少纸团,孟越临适才折起信纸,轻呼口气。
他忘了,信里一个字也没提起青禾。
八九日后,这封简短的家书辗转送到了青山村。
姜令玥眸光轻柔,反复读了许久,末了唇角扬了扬:“青禾,帮我准备笔墨,我要给夫君回信。”
青禾迟疑:“公子不是说很快就回,娘子怕不必回信了。”
一开始她担心小姐身子问题,默许三公子扮成小姐夫君悉心照料,可眼看着三公子和小姐成双成对,夜里还睡在一张榻上。
纵然据她观察,三公子没对小姐动手动脚,可她还是觉得哪哪不对劲。
幸好三公子有事要离开好几个月,她便觉着太好了,这样就不怕小姐芳心错许。
未料三公子一封家书,小姐脸上洋溢的笑意,她很轻易就能分辨,那是发自心底的欣喜。
糟了,她不会好心办坏事吧。
“夫君信里说了,他此去遇了难处,怕是要比预计的多耽误一两个月。”
“奴婢这就去。”
青禾这下踏实了,不回来就好,最好越晚越好。等小姐平安生下孩子,她雇一辆马车,立马赶回宁州。
届时让老爷夫人出面,她就不信孟家两兄弟还会纠缠不休。
她并非没想过递信回去,只是孟越临提醒过她,若是贸然归家,姜令玥失忆状态下,孟家胡编理由反扣罪名在姜令玥身上,她身为奴婢纵然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届时,姜令玥背负污名,又有谁来还她清白。
青禾沉默了,明白她人言轻微,只得安心住下,并盼着小姐早日恢复记忆。
姜令玥回信写得很快,青禾觑了几眼,大多是日常琐事,她不觉放下心来。
很好,小姐的心还守得住。应当只是礼貌回信而已。
“青禾,你帮我去屋外摘几粒桂花。”
小院外面错落着几株桂花,恰逢盛开,夜夜飘香。
青禾没有多想,转身出了门。
等她走后,姜令玥琢磨几息,又红着脸颊提笔写下一行字。
夫君,陌上花开,请君缓缓归矣。①
青禾回来时,她已将信纸折好,又悉心地撒入几粒桂花夹在其中,封好火漆。
“青禾,让人送去吧。”
小院寂静,孟越临走前,特地给村里老郎中送了一笔银钱,让他每隔三日就来给姜令玥把一次脉,务必确保胎相稳健。
许是姜令玥不再疑心,这段时日养得极好,除了偶尔会梦魇。
梦里总有看不清的黑雾裹着她,跑不开,挣不脱。
第一次做噩梦时孟越临尚在,夜里被她呓语惊醒,额发处布满细汗,脸色煞白。
孟越临吓得不轻,以为她又肚子疼了,想都未想就将人捞进怀里,欲抱去寻医。
孰料,姜令玥到了他怀里瞬间安静了,手指揪紧他心口衣襟,不再呓语,很快又沉沉睡去。
孟越临只好僵着身子抱了她一夜。
翌日清早,他只得一大早洗了个冷水澡,适才压下彻夜燥热。
自那以后,他夜里反而睡不安稳了,虽然姜令玥不是夜夜梦哭,总归有那么几次,弄得他提心吊胆,每次都无措的把人抱着轻哄。
然而,软玉在怀,缕缕幽香悄无声息浸入浑身毛孔,纵是神仙,怕是也很难无动于衷。
孟越临眸光一次比一次还要深沉几分,直至彻底染上墨色。
在姜令玥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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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后,他小心翼翼探出指腹,轻轻抵上她的肌肤,一次是额头,一次是脸颊,再也忍不住抚上她诱人的红唇。
姜令玥并非一无所感。
在一次梦魇之后,偶然清醒过来,她尚未想清楚为什么会被孟越临抱在怀里,便感到唇瓣一阵酥麻。
孟越临闭着眸子,克制而又缱绻地一遍遍描绘她的唇形。
夫君……
姜令玥眼睫轻颤,柔顺的又往他怀里挪了挪,两人贴得更紧密了。
白日里,他们一致没有提起此事,姜令玥只觉得孟越临颇有君子之风,爱意含蓄。
久而久之,反而成了两人间的小秘密。
秋风路过花枝,不由自主停顿了一下,久久盘旋。
京城孟府
外出一段时日的孟越年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魏平喊来,甚至没来得及坐下,焦急问道:“可有寻到少夫人?她回宁州了吗?”
魏平神情有一丝尴尬:“大公子,立平那小子日前捎了封信回来,他到宁州了,可一路上都没遇着少夫人,便想着是不是回家了,打听了两日,姜家也没迎回少夫人。更奇怪的是,他见姜家大少爷,就是您小舅子,着人备马,好像要赶着出门。”
孟越年不关心他小舅子出不出门,他只在意姜令玥怎么会没回宁州。
“她没回去还能去哪,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魏平,快去给我收拾几件衣裳。”
“慢着!”
话音未落,卢夫人眸光沉沉迈进屋子,扫了一眼魏平:“你们都先退下。”
魏平等人只得依言出去。
“母亲,您派去的人也没寻到阿玥,我担心她是不是路上遇着了什么事,陛下派下的任务我都完成了,眼下既得了空,说什么我也得去寻她。”
月余时间,孟越年清瘦不少,眉骨处更突显几分。
卢夫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允湛,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你的妻子,姜令玥,分明就是跟人私奔了。”
孟越临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脱口反驳:“母亲莫要胡说,阿玥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她刚入府时秉性如何,端的是沉稳持重,行事循矩有度。连你父亲都要夸赞几分,可后来呢,听信谗言,污蔑婆母,大闹一场甩袖就走了,你别打断我,我也是后来细想才觉出不对劲的。”
卢夫人瞪了他一眼,压住他欲张的口。
“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变化那么大,要是没有外因你信吗?”
孟越年神情一僵。
卢夫人觑了他一眼,继续娓娓道来:“母亲也是心疼你,要是姜氏当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切莫一跟头栽进去,你要记得,你是孟家嫡长子。”
卢氏见他沉默,再接再励道:“母亲也不会当真放任她坏了我们孟家名声,幸好她留了亲笔和离书,你只要再添上名字,母亲拿去府衙投牒,日后也牵扯不了你的名声。”
“不行!我不会签字的,阿玥如今行踪不明,我怎会弃她不顾!”
孟越年攥紧拳头,断然反对。
卢氏眉头一皱,有些不耐:“母亲也是为你好,那这样,母亲再派人去趟宁州,不论是否和离,姜家总要有个说法。路途遥远,你也不必亲自跑一趟,正事要紧。”
这趟差事孟越年办得不错,昨日去宫里复命时皇帝很高兴,当面夸赞,怕是很快就要调动他的官职。
眼下确实不可轻易离京,更不便让陛下知晓他家务都理不清。
他略一沉吟:“我再等段时日,要是还没阿玥消息,我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卢氏眸光闪了闪,笑意有些凉薄:“你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