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你心碎了》
1. 他背叛她?
“堂主,新收到一封请事贴,又是家人去了青州城后找不见了,请我们帮忙寻人。”
钟沐晴接过帖子问:“这是第几个在青州失踪的人?”
“近一百五十人。”黑衣侠客回道。
钟沐晴神情严肃道:“两年间逾百人失踪。”
钟沐晴从小在青州长大,她熟知青州富饶安逸,又是唯一可修习法术的灵地,每年从别处去那落脚谋生的人众多。
可这两年频频收到有人失踪的消息,让她预感此事并不简单,“看来得回去细查一番”她想。
成丰五年夏暮,结束三年的历练,十八岁的钟沐晴同父母钟启、赵姝,重返青州城。
回程的马车上,钟沐晴的思绪早早飘回青州:“三年不见,不知他们几个现下如何了?应该两年前就入青州书院修炼了罢,等我进书院时他们会不会惊喜我回来了呢?”
亲近的几个友人里,与她最相熟的是池肃,两人自五岁起便时常一同进出池府私塾。他们初相识那日,路遇歹徒,机敏配合自救于危难,因此情谊有别于其他同窗格外深厚。“百人失踪案要不问问池肃有何线索?”钟沐晴心里想。
马车入城时,晚霞层层橘红染云边。路过青州城主街——永庆街时,钟沐晴起帘打量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百变扫!百变扫!屋头打扫,尘土不扰!”摊主举起扫帚,朝钟沐晴示意,“小姐看看吗?扫帚随所及之处,万变把头和毛流,一尘不染,用过的都回头买!”
“娘!买一个吗?”钟沐晴轻拍赵姝。
赵姝嘴角含笑无奈道,“回头让下人来买罢。府里的百变扫三年前被你带出门打架,折了。”
钟沐晴想要脱身前去查失踪案,她对赵姝说:“娘,好久没逛这么热闹的街了,我去看看,您和爹先回府罢。”
“是去找阿肃吗?”赵姝微笑问。
“顺道看看他,许久不见了。”钟沐晴这样回道也不算撒谎。待她去无名堂交代完失踪案的事,就去找池肃。
「无名堂」是江湖侠客帮会,据点遍布各城,吸引行侠仗义的同道中人加入。青州城的无名堂据点隐匿在门庭若市的店铺中。
钟沐晴跳下马车,腿脚轻快地走进熙攘的行人里。方行百米,眼前的道却被驻足的人墙堵得水泄不通。
“我没有偷!放开我!”一道尖细,气息慌乱的声音划过。“别是弱女子遭人诬陷了罢?”钟沐晴这样想着,拨开人群往前探去。
“我钱袋子没了,刚刚你从我身旁经过,不是你是谁!”大腹便便的男人嘴上泛着油光。
“街上这么多人,非说是我?”姑娘瘦小,穿着粗料布衣,看上去不像青州人。
“你说不是你,那让我搜搜身。”油嘴男人闪烁贪婪狡黠的眼神,伸手往姑娘的腰肢探去。
见状,钟沐晴捏起一颗碎银,绕指弹射过去。
“哎哟!”,男人捂手跳脚,“谁!”他环顾四周。
一旁茶楼二楼的临街雅轩,束着玉白发冠的公子敏锐地捕捉了这颗碎银的来处。他小口茗茶,心想:“好身手,快、准、狠。”
“打得好!”围观的人,小声议论起来:“这都不知道是第几个吃亏的姑娘了,隔三差五就闹这么一出。”
“没人管?”钟沐晴小声问。
“说是认识衙门的人,报官也没用。知县和他一路货色,判也是让’还钱’给他。”大娘嘴角下撇,眼里都是憎恶。
“你跟我回府里杂役几日,就当还钱了。”油嘴男人拽起姑娘的手臂拖行两步。
姑娘手脚并用,拍打踢踹都挣脱不开。
围观的人却无一上前帮她脱困,生怕给自己惹麻烦。
钟沐晴大喊:“如意!你可让我好找!”她招手快步凑过去,“都说了刚来青州城不熟悉,别跟丢了。这……怎么回事?”她神情焦急,向姑娘递眼色。
油嘴男人看向来人,神情不悦。
姑娘心里疑惑:“如意?我吗?”她对钟沐晴眨巴眼睛,心领神会。趁油嘴男人手里松劲儿,她抽出手臂一把抱住钟沐晴,哭喊:“小姐!您可算来了,呜呜呜。”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钟沐晴踉跄了下,她轻拍姑娘的背,扶正她的肩膀让她站稳,问:“是他欺负你了吗?别哭,慢慢说。”
“他说我偷他钱袋子,我没有,他还要搜我身。”姑娘斜眼看男人。
钟沐晴一副吃惊模样大吼:“什么?这厮偷你钱袋子!”
姑娘和油嘴男人闻声皆是一愣。茶楼雅轩的公子心料:“好一个’倒’打一耙,但这厮狡猾,这招能行?”
钟沐晴怒目瞪男人道:“还钱袋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是她偷我钱袋子!”油嘴喷起唾沫星子,指向姑娘,“我才不惜得偷她的,老子是谁!我站在这儿和你们说话的功夫,就能挣数十两!我偷?笑话!”
钟沐晴心想:“对付这样的人不能讲道理。”
她看向围观的大娘,朝她怀里的百变扫打了个响指,百变扫转瞬飞到她的手里。
她摩挲长柄,眼里满是兴奋地看扫帚头道:“你说,百变扫遇上你这么个垃圾,会变成什么把头呢?”
油嘴男人脸上不屑,心里笃定,这青州城里的百姓不敢轻易得罪他,毕竟他背靠大人。眼前这两位姑娘一看就是城外来的,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警告道:“我告诉你,我可是……,啊呀!”没等男人报上名来,钟沐晴抄起百变扫,对着他的肚子扫了一棍。
钟沐晴欢快道:“噢~原来你这种垃圾用不着把头,就是根棍子,好扫帚!”
看见平日里的恶霸吃瘪,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
男人捂着肚子,五官皱在一堆,“你!你!”话还没说出口,钟沐晴接着乱棍挥起,手、肩、背、全身上下数不清多少棍。男人躺在地上东滚西躲,被打得嗷嗷叫。
茶楼雅轩的公子暗想:“对付恶人用恶磨,有意思。”
见男人挨了教训,姑娘心里解气,她对钟沐晴低语:“小姐,就这样罢,他估计有些身份,再打下去给您添麻烦就不好了。”
“他动不了我,你放心。”钟沐晴含笑的眼神安抚姑娘,随后用棍子在男人的腰侧挑弄,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捅落在地。
看热闹的群众响起一阵鄙夷声:“呜~这人怎么这样!啧啧!”
“哎呀!这钱袋子是谁的呢?”钟沐晴捂起小嘴,俯身问地上的油嘴男人。
男人侧躺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紧抓着钱袋子,大吼:“我要报官!报官!来人呐!”
被讹的姑娘紧张地捏着钟沐晴的衣袖:“姑娘您走吧,这事因我而起,不能连累了您。”
钟沐晴轻轻拍了拍姑娘的手以示安抚。
钟沐晴双手握着百变扫的两端,对着抬起的膝盖,使劲一折,将断裂棍子甩向油嘴男人。
她低头道:“看好了,这是物证。”她随手轻挥施法,断棍瞬间碎成冰渣。
油嘴男人瞪着钟沐晴道:“哼,懂些法术就耀武扬威的狗厮。”
钟沐晴勾唇继续说:“看好了,这是人证。”她挺身抬头,朝众人作揖道:“今日之事……啊,不对!今日可曾发生过什么事?”她从怀里掏出一大袋碎银,挨个发起来:“回家吧!”“买点儿好的!”“阖家安康!”
天降横财的众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到:“什么事?今天什么也没看见呐。”纷纷散去。
钟沐晴双手抱在胸前,问男人:“没有人证、物证,你还报官吗?”
油嘴男人心里极不痛快:“怎么不把银子给我,便宜那群蠢货!必须讹她一笔。”他回道:“报!你等着!”
看着钟沐晴像散财童子似的,被讹的姑娘不解地低声问:“姑娘您这是何必呢,这么多钱。”
钟沐晴在姑娘耳侧低语:“没事,我有办法从他身上把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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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回来。”
茶楼雅轩的公子,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叩桌面,他一旁的护卫道:“这金记茶庄的金掌柜和衙门的林大人蛇鼠一窝。报官的话,这位仗义姑娘可要摊上事了。”
公子起身道:“走,去看看。”
护卫愣了愣,连忙跟上去。公子平日里独来独往,从不关心闹市口角,怎么今日却感兴趣起来了?
衙门公堂上,林大人道:“尔等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金掌柜跪在地上,装模作样地道:“回大人,这小娘子偷我钱袋子不成,反让同行的娘子暴打我,您看我这一身伤。”他卷起袖子展示淤青。
林大人捏了捏自己的八字胡道:“如此泼辣!陈氏、钟氏,你们可知罪?”
钟沐晴愤怒地瞪向林大人:“你是这样办案的?仅凭一面之词就能问罪?”
看着眼前语气不服的钟沐晴,林大人不急不缓地道:“那你说说,他这一身的伤,怎么来的?”
钟沐晴道:“应当是吃酒醉了,自己摔的。不能是个人有一身伤,就都说是我打的罢,凡事讲凭证。”
没有凭证,横竖证明不了自己的说辞,金掌柜气得咬牙切齿。可那又如何呢?林大人挑了挑眉道:“那钟氏,你又有什么凭证,证明这人不是你打的呢?”
钟沐晴原想着金掌柜和知县串通,没有凭证,他们明里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但没想到,衙门关起门来,这狗官是目无律法,看人下菜地乱断案。
难怪这两年里收到这般多请事贴。为官不仁,百姓无处伸冤,只能借江湖势力替自己平冤。思及此,钟沐晴恨不得手劈了这挂在高处,写着“明镜高悬”、“公正廉明”的牌匾。
被讹的姑娘陈氏开口道:“明明是他状告于我们,当然是他举证了,何来让我们自证的道理!”
林大人手握着惊堂木,扬头大笑:“哈哈哈!在这里我就是道理。既然你们拿不出凭证来,那就赔偿金掌柜汤药费五百两,再一人各罚二十大板。”林大人手起,正要将惊堂木拍在案上。
衙门的大门被推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且慢,我能作证。”来人正是茶楼雅轩的玉白发冠公子。
钟沐晴透过门缝的逆光,来人的脸庞逐渐清晰。“池肃!”钟沐晴心想,“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于水火。不过他怎么知道我今日回青州了?”
昔日挚友人前来相助,钟沐晴咧嘴笑起来。但接下来听到的话,又让她转瞬笑容消失。
池肃站定在堂前,抬手作揖道:“我确实看见这位姑娘打人了,当时我正在临街雅轩品茶,一同的茶楼掌柜也看见了。”
他身旁的掌柜点了点头。
想不到池肃居然作证自己打人,帮外人说话,钟沐晴皱眉瞪他。好一个不顾旧情的池肃。许久未见,他竟然与这些人为伍,帮着他们欺压百姓。金掌柜如此胆大妄为,怕不是有他在背后撑腰。
今日池肃不仁,我钟沐晴就与他割席,权当从未认识他!
最亲近的友人背叛自己,钟沐晴的胸口如同压着巨石般顺不上气,眼眶也有些泛红起来。
金掌柜看见有人给自己作证,脸上笑开了花,心想:“钟氏这个散财童子,银子忘了发到茶楼咯!天助我也!这下给我五百两也不够,我得要一千两!”
他边想着,边美美地朝池肃拱手作揖,但池肃连眼神也没给他一个。金掌柜白了一眼,心中不屑:“我都没嫌他晦气,他倒是神气起来了。真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池公子。”
林大人起初见池肃进来,心里慌得紧。比起金掌柜,他更不敢怠慢池公子。池肃是当朝太傅的外甥,一个不好得罪了,自己头上的纱帽可是要掉的。但听闻池公子是要作证钟氏打人,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林大人挺直了腰板,作出公正神情道:“既如此,钟氏恶意伤人,人证在此……”
“且慢且慢,林大人请听在下说完。”池肃打断道。
2. 公子甚怪
林大人回道:“池公子请讲。”
池肃继续道:“我们见金掌柜诬蔑陈氏偷盗不成,强抢民女,钟氏登时止暴。”
钟沐晴原本紧皱的眉头忽而舒展,方才错怪他了,池肃还是如从前般仗义!退堂后定要请他吃酒,不愧是她在青州最信任之人。
钟沐晴微仰小脸,望向池肃的眼里饱含笑意。
池肃的余光里钟沐晴的视线炽热,他定定看向林大人,避开与她对视,心想:“与不相识的女子于大庭广众对望不合礼数。不过这姑娘好生豪放,竟敢这样盯着男子看。”
金掌柜听了池肃指证自己,高声否认:“胡说!你们是一伙的,大人明鉴呐。”
陈氏忙道:“这位公子所言属实!”
“这……”林大人皱眉为难起来,“虽有人证,可金掌柜又有何缘故强抢民女呢?这说不过……”
钟沐晴打断道:“好一个公正严明的’好’官。方才池公子话未尽时,你当他作证我打人,便立即断案我恶意伤人。
“现在金掌柜被证实强抢民女,你却说缘起于何,试图为他开脱!”
咽不下这口怒气,钟沐晴挥手施法,甩出冰柱直刺“公正廉明”的牌匾。牌匾扎成两半,一半吊挂摇摇欲坠,另一半哐当砸下,林大人吓得从座上惊起。
林大人颤着手指钟沐晴道:“你!你这是藐视公堂,你可知该当何罪?”
林大人心里打鼓:“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池公子还专程来护,难道她是什么人物?”他低头看诉状纸上写着的「钟沐晴」,又想:“钟氏?与池家交好,难道是青州首富钟家,钟家回青州了?”
钟沐晴怒回:“断案不明,你又该当何罪?不若我们呈报府衙再辩上一辩!”思及自己尚能倚仗钟府商官间的掩护,有爹娘给自己收拾摊子。但无权无势的百姓,日日在这样的公堂上蒙受冤屈,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池肃道:“林大人可是觉得,在下作了假供?不若我们呈报府衙,再审审?”
林大人想:“我不过是个知县,案下的这些人都不好糊弄,钟池两家我哪个都招惹不起。算了,就是让金掌柜吃点亏,回头好生安抚他罢。”
林大人开口:“非也,非也!既然证据确凿,此案明了。”
他继续宣道:“今成丰五年七月二十八日,永庆街,大胆金氏略人未得,按律,杖一百。退堂后登记,择日行刑!”惊堂木落下。
金掌柜狠戾地瞪池肃和钟沐晴,回头看向林大人:“草民知罪,求大人准许草民交赎罪银,免于杖责。”
“可愿交赎罪银私了?”林大人问钟沐晴和陈氏。
“五百两银,少一两都不愿。”钟沐晴道。
“你!强抢!”金掌柜想到自己没有足够的法力护身,不到五十杖小命就交代了。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好,就五百两。”
“退堂!”林大人速速逃离桌案,不愿在这几个祖宗面前多停留。
金掌柜心道:“一会儿有你求饶的时候!”迈着急切的步伐回了金府。
陈氏朝钟沐晴拜别:“谢姑娘仗义相助,日后有机会,芷画定当报恩。”
钟沐晴从怀里掏出银票,塞进芷画手里道:“初来青州多的是用钱之处,拿着,反正都是那金掌柜的。”芷画再次作揖道谢。
钟沐晴转身想和池肃道谢,他人早已快步离开一句话未留。她心想:“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罢了,查失踪案要紧,晚些再去池府找他。”
钟沐晴径直往一家胭脂行「有花斋」走去,入门后见陈芷画正与掌柜交谈。
店铺里有极近自然的花香,淡而不腻;高低错落的乌青石叠作展台,胭脂、香膏、浴盐、熏香等,分区陈列。
钟沐晴拿起一盒易容霜走向她们二人。
掌柜见钟沐晴过来,接过芷画手里的帖子,眉眼示意芷画停下话语。
掌柜转头对钟沐晴口齿娴熟道:“易容霜是新品,抹少量修容,厚抹配法术易容,卖得最好。姑娘要一盒吗?”
钟沐晴看出来芷画是在请掌柜帮她,把玩着易容霜的方盒,说:“我知道这里是无名堂据点,我和芷画姑娘认识,你们继续。”
芷画见来人是钟沐晴,经方才一事她深信钟沐晴是好人,并不避讳,她对掌柜继续道:“您能帮我看看我阿兄陈杫书自那之后还有没有来过无名堂吗?打从他寄回灵药后,我们就再没收到过他的家书,担心出了什么事。”
芷画的眉头紧锁。
掌柜捏诀施法道:“待我查查。”少顷,她继续道:“有了。一年前确实有一位名叫陈杫书的投贴让我们帮忙送灵药到南城,彼时他说他是茶商金氏府上的杂役。”
陈芷画兴奋道:“是他,他在信里提过金府,给我们寄月钱,不过收到灵药后再没有他的下落。”
掌柜继续道:“前不久,有个人声称是陈杫书之友,来请我们将他的钱财寄回南城。他说陈杫书得了心疾,心脏被人挖去死了。这会儿估计钱财还没送到南城。”
陈芷画神情慌乱,眼里瞬间蓄满泪水:“不可能!我阿兄一直康健,不可能患心疾!”
掌柜停下施法,柔声说:“我查到的就是这些。”
陈芷画并不想在生人面前失态,强忍着泪水道:“谢谢掌柜的,我先去金府问问。”她转身跑了出去。
钟沐晴看向陈芷画的背影,隐隐替她感到不安。
掌柜接过钟沐晴手里的方盒,轻柔地打开盒盖问:“姑娘这是刚到青州城吧?”
钟沐晴自若地捻起珠光质地的面脂,问:“青州城内投来的请事贴,有多少是寻人的?”
掌柜微笑着回道:“姑娘此话何意?要寻人?”
钟沐晴轻拨方盒,朝着掌柜把盖合上,随后施法打开,方盒里不见胭脂,只见刻有菖兰的令牌一小枚。
掌柜低声惊叹“我的娘诶!”抬手收回方盒,“贵客!请随我来!”
穿过一进院,走进二进院花厅的西侧窄门。房内抬头望去,悬有许多竹牌,密密排列着,使人见不到天花板。
掩好房门的掌柜,对钟沐晴抱拳行礼:“堂主!青州据点接到寻人的请事贴不多,大多是孩童在街上走失,我们都帮着寻回了。此间的竹牌,是这两年里收到的所有请事贴。”
钟沐晴忙抬手阻止:“不必行礼,你就是执掌青州据点的云执事?这里掩护得挺好。”
“是!属下名叫云霁。”掌柜答。
“看来都是城外的人失踪。”钟沐晴向云霁递去信函,继续说:“这里面,上百人从其他城前来青州后不知所踪。十分蹊跷。”
“上百人!”云霁抬起眉头惊叹。
“名单上是的,但我估计实际失踪的人远不止这个数。方才陈芷画说的陈杫书也得算上一个。”
云霁惊道:“上百人呐!肯定不简单!”边说着,边施法快速阅览悬着的竹排寻线索。
钟沐晴边回想边道:“陈杫书一年前自称在金府做工还寄了月钱回家,这错不了。但他是否真有这么一个友人就不一定了。”
掌柜停下手上的动作说:“堂主,帖子很多,一时半会儿上百人的消息不好理清,你看……”
钟沐晴道:“我会先从金府查起,其余的你继续查,多谢!”
云霁点头应下。
钟沐晴继续说:“那你先忙,若有消息请来钟府寻我,在下钟沐晴。对了,若是白日可到青州书院寻我。”
“呀!我们堂主还是书院的夫子呢!”云霁闪烁着崇拜的目光。
“我是学子。”钟沐晴微笑回道。
云霁用方帕擦了擦额角。“呀!那更了不得!年纪尚轻就是一堂之主。”
钟沐晴被逗乐,“难怪你的有花斋生意这般好,嘴甜如蜜!”
“堂主此番回青州,就是为了查失踪案吗?”云霁问道。
“是,也不全是。还要找一个重要的人,我和他已经许久不联系,方才还碰上了。现在要去他府上叙叙旧,顺便问问他对失踪案有没有眉目。”钟沐晴回道。
云霁随手打包了些膏脂礼盒递给钟沐晴,将她送到大门道:“贵客欢迎再来啊!”
钟沐晴笑着塞给云霁一锭银,点头道:“多谢!”
从有花斋出来,天色已暗,饭后的永庆街更热闹了。
摇晃着手里的膏脂礼盒,钟沐晴脚步轻快地朝池府走去。
拐进池府的那条街巷,高逾四丈的围墙遮去大半的残月天光,墙垣向前延展,在昏暗下一眼望不到墙尾。府邸之大,街坊四邻称:池府半边街。
墙垣隔去了街外的喧闹,钟沐晴一路往里走,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地跟在脑后,静得瘆人。
她来到池府大门前。门扇紧闭,木漆干裂脱落,门环锈出铜绿,两侧石狮子座下长出杂草。
钟沐晴用力拍打大门,“来人呀!我是钟沐晴!我回来啦!”门上翘起的漆皮在她的掌下脆开。
四下无人应答。钟沐晴深深皱眉,抬头望着高挂于顶悠悠亮着的白纸灯笼,心头发紧:“方才还遇见了,他还没回府吗?”
正狐疑,一道男声打破寂静:“她在那儿!”杂乱不一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强抢民女不成的油嘴金掌柜带着几个府兵围堵上来。
钟沐晴扫视着几人手里的刀棍,面不改色道:“怎么?一顿打不够松骨的?”
一个府兵道:“哪儿来的村姑,给我家爷跪下磕头求饶!”
府兵们交错眼神,狡黠地轻笑。
钟沐晴弯腰放礼盒在石狮子旁,顺手拽起几株杂草,向府兵们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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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杂草在空中凝成冰刺,扎向他们握着刀棍的手。府兵们的笑声不再,转而呜咽嗷叫。
大肚男人眼里的狠戾未减,怒气冲冲地吼道:“叫什么!都给我上!”
府兵们迟疑一瞬后,豁出去的神情,眯着眼朝前冲,“啊~”地壮胆叫着,扑向钟沐晴。
钟沐晴见状无奈发笑。她赤手空拳、行云流水地,卸下眼前砍来的刀,挡下身侧的棍,躲过身后的腿。
金掌柜见钟沐晴无暇留意自己,从怀里掏出什么,施法抛向她。
钟沐晴顿时双臂贴在身侧被紧束,矗立原地动弹不得。她骂道:“捆灵绳!衙门压制犯人的器物不为民用,狗官这都给你!”
金掌柜仰着下巴,得意地走向钟沐晴:“使不出灵力了吧!别以为懂些法术就治不住你。死丫头,敢坏我好事,哼!”
金掌柜从衣袖里掏出亮着青色火焰的琉璃灯,道:“好戏还在后头。”
钟沐晴皱眉问:“召魂灯?”
金掌柜奸笑:“这是纵魂灯,单凭我的法术是打不过你,可我有大人给我法器,操纵众魂置你于死地有何难?”
金掌柜环顾四周,想起这里是池府旧址,心里不禁高兴:“真是个天选宝地,此处冤魂最多了。”
他推掌施法,唤醒青灯里的火苗,火焰顿时猛烈,一道青光直冲上天。池府围墙内,缓缓升起数十个,凝成人形的似雾非雾的团影。他们被这青光吸引,朝着金掌柜飘聚而来。
青光背后,金掌柜奸邪地咧嘴笑着,神情瘆人。府兵们屏气不敢作声,捏紧手里的刀棍纷纷后退。
看着这些魂魄的来处,钟沐晴的心被紧紧地揪着,惊得一时语塞。为何池府会有如此多魂魄?是池府杀人了?寒气周身,钟沐晴止不住汗毛直立。
金掌柜指着钟沐晴,朝魂魄们命令道:“去,吞食她的阳气直到她力竭命殒。”
钟沐晴警惕起来,运法挣脱捆灵绳,顺出法器玉骨扇架起备战的姿势,眼神不住地盯着众魂看。
可这些魂魄一动不动,只围在金掌柜身侧,不对钟沐晴发起攻击。金掌柜疑惑地重复命令:“吞她!吞她!”魂魄们不为所动。
钟沐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情形。金掌柜不耐道:“池府的亡魂怎么跟废物似的。”
他心里想着,往日使用纵魂灯,魂魄任他摆布,今日这些魂魄怎么回事?
钟沐晴放下手上的架势,双手有些无力的垂在身侧,轻声开口问:“池府的亡魂?”
金掌柜并不理会钟沐晴,重复大吼:“都给我上!”亡魂无动于衷。
钟沐晴试探性地开口对亡魂们说:“过来。”
不料,众魂竟纷纷飘向钟沐晴,将她团团围在中央。钟沐晴心里预料到什么,她颤抖着手指向金掌柜,对亡魂们道:“把他击晕。”
亡魂转身,瞬间飞向金掌柜,不停地在他身上来回穿梭。数十个交错的团影将金掌柜紧紧包裹。
他又惊又恐,大口吸气,顿时又吸不上气,直至眼前一黑,卸力倒下。纵魂灯顺势跌落在地,火苗熄灭,魂魄转瞬消散。
此时巷口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内起帘的人正是池肃。他看见灯笼下的钟沐晴,倒地的金掌柜,和瑟缩的府兵。
巷子口昏暗,钟沐晴看不清车内之人,她拾起捆灵绳和纵魂灯,收入怀里,正想开口问府兵,为何池府没人。府兵们慌乱地扛起金掌柜匆匆逃跑,让她无从问起。
钟沐晴转身看向白色的纸灯笼,方才那些亡魂为何听命于她?难道真的是生前与她熟识的池府众人的亡魂吗?
回想黄昏时帮她作证的池肃,为何招呼也不打便匆匆离开?关于池府的一切,让钟沐晴很疑惑又很不安。
池肃见老宅门前的人都离开了,吩咐启程回新宅,路上他对阿申道:“查查她的来历。”
夜里池府书房内,阿申来报:“公子查到了,今日的钟姑娘是青州富商钟府独女——钟沐晴。她三年前随父母离开青州在外行商,今日方回。”
池肃惊道:“钟世叔世母的女儿?”
“是!她从小在青州长大,与您同龄。”
“为何我从来不知钟世叔有孩子,儿时钟世母还常来府里同阿母闲聊,一聊便是半日,待到我下私塾才离开。世母怎么从不带她的女儿来府里?”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人,池肃实在摸不清头脑。
阿申看见书桌上铺开的画,主子所绘的正是今日遇见的钟姑娘,问道:“公子与这位姑娘相熟?”
池肃察觉他的眼神,连忙将画卷起道:“不认识,认识我还多余让你查。”
阿申心里不解:“可公子画得极好,看着对钟姑娘的身形五官都十分熟悉,却又说不认识,好奇怪。”
“只查到这些?”池肃追问。
3. 贴近的脸
阿申继续道:“她虽在青州长大,却查不到她过往的任何消息,应是被人有意抹去了。这三年她在外历练,成立了江湖响名的侠客帮会「无名堂」,为一堂之主。”
闻言,池肃抬头问:“各地官商没少吃瘪,都拿他们没办法的「无名堂」?”
“是。无名堂不畏强权。常有律法约束不了的行恶勾当,街坊无处伸冤,便投请事贴给无名堂,请求帮忙解决。”阿申补充道。
池肃若有所思地放好画作,“今日见她出手干脆侠肝义胆,原来是侠客。退下吧。”
阿申得令退下。
钟沐晴回到钟府,夜已渐深。她前去给母亲请安,到了房门前却听到悲恸的哭声,她急切地拍门问:“娘,您怎么了?”
钟启听见女儿回来,轻拍夫人的背眼神示意后前去开门。但他并未让钟沐晴入内,掩上门将钟沐晴引去她的厢房。
钟沐晴耐不住问:“发生何事,娘为何哭成这样?”
钟启紧皱眉头,双眼微肿泛红,静静地看着钟沐晴,片刻后将女儿紧拥在怀里,沉默无话。
“爹,您这是……”
钟启松开她说:“没什么事,早些歇息,你明早还要去书院。”话毕,转身要出去。
钟沐晴拦下道:“爹,您告诉我!”
钟启站在原地久久不语,深吸几口气道:“明日去了书院你会知道的,见了阿肃好好陪陪他。”
夜里,钟沐晴辗转反侧,看似久未住人的池府大宅,听命于她的亡魂,以及爹娘的反常,今日的种种都让她倍感不安。不过这一切,或许见了池肃细问他便能有答案。
次日早晨,青州书院的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赶卯正的早堂。
钟沐晴边走边扫视四周,寻找池肃的身影。
忽然她的肩被人拍了拍,转头看去,竟是昔日私塾的同窗柏杨,他惊喜道:“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
“昨日。”
“才回来,怎么不多休息几日,着急来书院做什么。换做是我,肯定先躺三日,再坐三日,青州美食吃七日……”
柏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还是同从前一般聒噪,钟沐晴打断道:“停!莫要念了,告诉我池肃在哪。”
柏杨也不恼被打断,笑嘻嘻地说:“和我一样在中舍修习,他来得早,现下应当在斋舍里。”
“那我跟着你去斋舍。”钟沐晴应道。
“是要跟着我,新来的学子入学小试前暂于中舍修习。小试结束后,以修为高下分去上中下各舍。”柏杨解释道。
“挺好。”钟沐晴脑子里尽是昨日的怪事,无甚兴致与柏杨多谈些别的。
见钟沐晴不说话,柏杨自顾自地和她说起这三年分别后的事:“小时候还不察觉,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池肃话特别少,就是个闷葫芦。而且这两年不知为何,他的法术修为大不如前……”
进了斋舍,钟沐晴环顾四周,径直走向池肃的桌案,盘腿坐于案前,微倾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柏杨跟在钟沐晴身后,也坐了下来,拍了拍书案率先道:“池肃快看谁回来了!”
池肃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见眼前坐着的人正是昨晚的画中人,惊得咳了几声道:“钟小姐?”
钟沐晴原本眉眼弯弯地笑着,听他唤自己“钟小姐”,疑惑地微皱眉,心想:“是太久不见生疏了吗?”
她开口说:“昨日在衙门,多谢相助!我请你吃酒怎样?”
柏杨插话:“昨日你就找他了,怎么没叫上我?”
钟沐晴和池肃并未回柏杨的话。
池肃对钟沐晴说:“不必客气,举手之劳。况且是金掌柜蛮横,钟小姐英勇相助,在下岂能袖手旁观。”
猜想是不是她这些年没有书信池肃,让他生气了,才不愿和她好好说话,钟沐晴对手上的紫玉镯施法道:“这三年在外我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都给你带回来了。”
柏杨兴奋地问:“有我的吗?”
“没有。”钟沐晴回得干脆,柏杨憋嘴。
池肃不解,只是帮了小忙何必如此,拒绝道:“钟小姐客气了,不用的。”
“我没客气,这三年我时常想起你,到哪都给你带一份好东西。”钟沐晴弯眼笑着。
池肃看着眼前才见过一面的人,一头雾水,心想:“惦记了我三年?难道钟世母总和她说起我?”
叮铃桄榔,各种罕见的东西散落下来。钟沐晴倾囊而出地使劲晃了晃紫玉镯,一封信飘出,面上是池肃的字迹:“沐晴亲启”。
钟沐晴惊喜地拿起信,递到池肃脸前晃了晃:“你送我镯子还留了一封信?我只往镯子里存物从未取过,真没想到。”
池肃瞪圆双眼,封面上确是自己的字迹,脸上又惊又疑。
钟沐晴打趣道:“是不是三年前有些话不好当面和我说?”
柏杨在一旁怪笑起来。
池肃耳朵微红,高声否认道:“这当中定有误会,你我不曾相识,我怎会给你写信呢?”
他皱眉瞪柏杨道:“莫笑!”
钟沐晴和柏杨闻言,皱着眉对视了一下。柏杨起身摁住池肃,钟沐晴双手捧起池肃的脸,前后左右地摇着他的脑袋,仔细查看。
池肃微仰着头,双手握着钟沐晴的手腕,看着贴近的脸,耳根更红了。
他的手不敢对钟沐晴用蛮力,只好转而推开柏杨。他脸别向一侧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男女有防!”
钟沐晴拉柏杨坐下道:“柏杨,池肃好像不记得我了,他头上也没伤,怎么回事?”
柏杨问道:“我们不是从小一起在私塾读诗书、练法术吗?”
池肃用手指了指三人问:“我们?她也在私塾?”
对面二人连连点头。
柏杨想了想,道:“或许和两年前的事有关。”
池肃听他说起两年前,脸色白了白。
柏杨接着道:“成丰三年池掌门病重,仇家趁他势弱屠杀满门,只活了池肃和远在南州的池老夫人。或许那场灭门恶战池肃受了重伤把你忘了。”
钟沐晴回想起不愿伤害她的亡魂,竟然真是池府众人。难怪亡魂不愿伤害她,那些都是看着她从五岁娃娃,长成十五岁小娘子的池府众人。想来昨夜爹娘就知道了,所以如此伤心。
她回想起在池府的清欢岁月。
她被池肃惹急了,挂着两行泪添油加醋地找不苟言笑的池掌门告状。他总是毫不犹疑地相信她,将池肃训斥。
她从池府私塾翘课,总能碰上池世母。世母带她去花厅吃新鲜的美食,给她在塾师那打掩护。
她每每跑进池府时,下人们总会亲切地问候:“晴姑娘来啦!”,“昨日的课业写了吗?”,“快些!塾师到了!”,“池公子这会儿在书房呢!”,还会告诉她池肃的糗事。
可这些顶顶好的人,在她不知情时,遭人杀害,再也见不到了。
回忆融着泪水,涌现在眼前。钟沐晴不能自已地捂着脸痛哭起来,抽搐着肩膀,泣不成声。
池肃抬头见钟沐晴竟然为了池府的遭遇流泪,疑惑地问柏杨:“我和她真的相识?”
柏杨无奈道:“你和她何止相识,那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钟沐晴心头的哀痛让她觉着身子越发沉重,力竭得不能再端坐。她无力地起身向池肃走了两步,侧身坐在他身旁,双手环着他的腰,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前,让放肆的哭声闷在他怀里。
看着这样的钟沐晴,池肃感觉有千万根针,从胸腔扎向喉咙。他任由钟沐晴抱着,手虚扶着钟沐晴的肩膀,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柏杨道:“下学了,你去池府拜访池老夫人问问看。”
中舍内的同窗们,闻声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放轻着脚步,默默地从斋舍退了出去。没有驻足、没有打探、没有议论。
柏杨起身,走出斋舍,他和同窗们一起,把门轻轻掩上。
斋舍外,七月末的暑气仍在书院里游荡,却无法冲散柏杨此刻心头的凉意。
柏杨静静地矗立在中舍门前,想:
“那件事之后,他从未见过池肃外露哀伤。也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不敢道一句’节哀’。这样的话太轻、太浅。
“甚至有时候,想像从前一样埋怨父亲对自己的严厉。可话到嘴边,又急急打住。
“此刻钟沐晴的哭泣,何尝不是池肃的小小宣泄。”
门内的泣声逐渐变弱,而后安静。
缓过来的钟沐晴,双眼红肿地道:“我们回池府问问老夫人罢,我要给池府报仇。”
池肃沉默地点了点头。于他而言,眼前的人是初次见面的姑娘,却被告知相识已久。她为自己笑、为自己哭,扬言为自己报仇。
前往池府的马车上,钟沐晴手里还捏着池肃三年前给她的信,抬头问:“现在看?”
池肃也很好奇自己和她之间有怎样的过往,点了点头。
「现下的你,一切可还安好?
晴儿,我不得不让你离开青州城。
读到信时,我或已出事,亦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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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人世。
若我出事了,答应我,别查,也别回青州城。
去云游四海,去踏遍江湖。就让这紫玉镯代替我,陪你搜罗万千趣物。
你本该如此,恣意洒脱。
知晓池府出事,你该会哭鼻子的。且哭且止,莫要伤身。
我所愿,卿安好,足矣。
池肃手书」
钟沐晴皱眉头问:“你早就知道要出事?”
池肃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与你有关的都不记得了。”
他不禁想,原来自己曾有过这般在意的人,可如此在意为何会忘得如此彻底?
钟沐晴低头想着:“池掌门向来和善,鲜少有仇家,到底是谁赶尽杀绝?”
两人来到池府后院东侧,池肃敲门道:“祖母。”
屋内池老夫人的声音传来:“肃儿回来啦!进吧。”
池老夫人从蒲团上缓缓站起,见了钟沐晴,平静的脸上顿时添了喜悦:“晴丫头来啦!”
钟沐晴伸手迎上去,“池祖母好!”
池老夫人抬手,摸了摸钟沐晴的后脑勺,笑眯着眼,“都长这么高了,有心了!祖母心里高兴。”
她搀扶着池老夫人往花厅走。
池老夫人,边走边问:“你不是离开青州城了,怎么又回来了?”
钟沐晴答:“想去青州书院修炼。我看爹娘不办什么事,就求他们回来了。”
池老夫人坐稳后,钟沐晴开口道:“池祖母对不住,小辈应当早些来看您。我今日才得知两年前池府的遭遇,对不住!我们钟府不在青州,不若定然鼎力相助。”
池老夫人握起钟沐晴的手,轻拍安抚。
钟沐晴接着道:“不过,是谁要对池府赶尽杀绝?而且池肃他全然不记得我了,这是为何?”
池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一直以来,池府都不似表面这般风平浪静。承仁宗的掌门,历来由每一任池家家主担任。因为池家传人的心脏生来就是能容无限灵力的法器。因此,心怀歹念的人想抢夺心脏,将这个法器据为己有。”
钟沐晴反应过来道:“难怪儿时池肃修炼总是事半功倍,原来是心脏助力甚多。”
“可惜,两年前池肃父亲病重。视池家为眼中钉的各大势力,纷纷扑了上来。
“这些豺狼虎豹趁机血洗池府,剖了池肃父亲的心脏。池肃也未能幸免,被剖去一半。因为缺少这一半的心,池肃才会忘记了你。”池祖母声音哽咽起来,钟沐晴紧紧握住她的手。
池肃一手抚着左胸膛,低头回忆起那日。
爹娘命管家将他藏在房里,门外都是惨叫声。他盯着紧闭的门窗,亲人的鲜血染红了窗纸。
他宁可与亲人并肩战死,也不愿龟缩于房中。他打开房门,满眼刺目的红,阿母躺在血泊里无声地张嘴让他跑。
他如何挥剑挡杀,都杀不尽敌人,池府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目睹身着黑斗篷的歹人,徒手剖去了阿父的心脏。
黑斗篷转身攻击他,伸手挖进他的左胸,剧烈的疼痛伴随刺目的红光,他耐不住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身在长生寺。阿父的心脏护下他,让歹人伤他时反噬晕厥,这才被管家救了。
原以为剖心是歹人残暴的手段,原来阿父的心脏是人人觊觎的法器,我的也是。原以为在这场浩劫中,重要的人一个也没护住。
池肃抬眸看钟沐晴,她的目光正直直穿透自己的胸膛。她坚定道:“我一定会帮池肃找回心脏,报血仇。”
池祖母接着低声道:“池肃父亲似是算好了你会回青州。曾留书信说,若你决定要帮肃儿,便去长生寺找慧能大师。”
池肃与钟沐晴静默着对视,此时两人脑海里,十分默契地在想同一件事:“如何寻找心脏?慧能大师知道吗?”
这时,阿申前来花厅传话:“公子,茶商金氏设茗茶宴,邀您明日府上一聚。”
池肃应道:“昨日才得罪了他,今日怎么还来送请帖了,非奸即盗。”
钟沐晴吃惊道:“昨日的金掌柜,就是茶商金氏?”阿申对她点了点头。
钟沐晴想起云霁说,失踪人陈杫书或有心疾,被人挖去心脏。池掌门和池肃也是被剖心,这之间是否有关联呢?
陈杫书生前就在金府做杂役,那么大有可能金府里不仅有百人失踪案的线索,也有池肃丢失心脏的线索。
金氏没准也向她刚回城的首富爹递了请帖,钟沐晴决定跟着父亲赴宴,去金府细查一番。
4. 化身舞姬
池府大门处,钟沐晴抬头看了看残月,正要踏上马车,云霁匆匆赶来,贴耳低声道:“堂主,请来有花斋一趟,与失踪案有关。”
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奔向永庆街。
有花斋后院的花厅内,一位肤色黢黑的老太,正哑嗓怒斥身旁的小厮:“不要你们的茶!我要见话事人,今日见不到就不走了!”话毕,将茶水打翻在地。
钟沐晴朝小厮点了点头,示意再端热茶来,坐进椅问:“在下便是能话事的,不知您这么晚到访所为何事?”
老太的眼珠子像是蒙了灰,暗暗打量钟沐晴一番说:“别随处抓个小丫头来糊弄我。都说无名堂能帮我们村里人搞定麻烦,我看呐,就是个响头!”
钟沐晴接过小厮的热茶,亲自端到老太旁的香几上,说:“您不说,我们怎么帮您。如果您觉得我这小丫头信不过,那喝了这茶就请回罢。马上夜深了,我先回府了。”
老太忙抓住钟沐晴衣袖,焦急道:“阿呀阿呀,我……我没有信不过的意思。我只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老太眼里蓄泪。
钟沐晴坐回椅子里说:“既如此,请您说说何事相求。”
老太眼泪止不住下淌地说,“半年前我上官府那头要找我儿子。可是半年了,他们什么消息也没有,那里有人管!今日早我又去,那知他们话都不给我讲一句,就推我出门嘞,吓,好大的官。”
老太连连拍自己的胸脯,满脸愁容。
钟沐晴皱眉看向云霁,云霁低声在她耳边回:“百人失踪名单上,没有她儿子。”
钟沐晴垂眸想,其他迟迟未能找到家人的亲眷也是如此焦心,愧疚涌上心头。他们也等了很久,有的等了两年,我却也没能给他们带去过消息。但又顾及亲眷若知道太多或许会惹来事端,只能道:“老太,我明白您找人心切。此事我们记下了,一定会查。”
老太突然起身跪在地上央求道:“我老不灵光了,刚才说话不中听,您大人有大量不同我计较罢。我就儿子一人了,我求求你们一定得帮我找着。我……”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来,比划着手臂说:“我儿子右手臂上有个胎记,形状像柳叶。”
钟沐晴忙起身将人扶起问:“他来了青州后,去过什么地方,有和您提过吗?”
“他信里说找到长工了。起初每月都往家里寄钱,可半年前开始,连家书都没有了。”老太回忆道。
“什么样的长工?”钟沐晴追问。
“我不知道,他只说主子是做茶的。”老太回道。
钟沐晴心下猜测,有可能也是去了茶商金氏那。她转头看向云霁,对了对眼神,说:“送老太回去吧。”
她接着和老太道:“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有消息,我命人知会您。”
老太边往外走边小声念叨:“我搬来青州了,找我很快的,有消息快些来,快些来。”
看着老太的背影,钟沐晴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明白,多数失踪已久的人凶多吉少。可不管吉凶,不管找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哪怕只是一个物件,也得找。这是仍然活着的、惦念着他们的亲人的念想。她必须抓住当下仅有的线索,去金府细查一番。
可送走老太的云霁生了疑。她总感觉,老太突然出现,又点出金氏,都太凑巧了。就像有人知道,他们正在留意金氏一样。但当下他们又只有金氏这一个搜查方向。
次日酉时前一刻,钟沐晴随钟启进了金府。府邸比钟府小许多,但府内的用度却极奢华,道旁栽名花,花簪千两瓶,瓶置八边黄花梨木香几,金氏亲眷穿东珠来又戴银。
钟启与商户们寒暄。钟沐晴则与女眷们谈些衣着首饰,眼神不时观察金府内的下人。他们面上规矩守礼,从不抬眼惊扰贵客,这都不出奇。怪就怪在,自入府以来,所有下人都不曾开过一次口,只默默颔首弓腰。
见着缝隙钟沐晴前去更衣,抹了易容霜,化身金府婢女开始在府里打探。探到外院西厢房时,遇见身着舞姬服饰的熟悉身影,她将人拉到一角问:“芷画,你怎么在这?”
芷画不认识来人,拉开距离回:“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钟沐晴扫了眼四周,变了变脸,又立刻变回去,“是我!你不会只身来找你兄长吧?”
看到是帮过自己的钟沐晴,芷画卸下防备,哭腔道:“可我进来了也没找到识得阿兄的下人,还被金掌柜强留下来练舞。说今日茗茶宴将我赠给贵客。”
钟沐晴轻拍她手臂道:“我想法子把你救出去。”
但芷画拒绝道:“我不走!阿兄说过,找到药就回来。娘的病好了,阿兄却不回来了。我要找到他,哪怕只是尸身也要带他回去。”
“你若信我,这事就交给我,你不能再待在金府。”她眼神坚定地看着芷画,让人不容拒绝。
远在他乡、举目无亲、身陷困局的芷画,此刻恍若于黑暗中遇见萤萤之光,她重重地点头,“好。”
钟沐晴的嘴角挂起柔和的微笑,道:“我们把衣服换过来,你戴着面纱去花厅西侧的更衣处,把这个发簪给那里蓝衣的婢女看,她会带你出府。”
而此时金府花厅处,众人朝门口看去,看清来人皆错开身,闲言碎语起来:
“他怎么来了?晦气!”
“传闻这池公子克死满门,真这么玄乎吗?”
“阿肃!”钟启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双手握着池肃的双臂,又拍了拍,定定地看眼前长高了许多的亲若侄儿的少年,不禁眼角湿了湿。
“我的好世侄,长这么大了,玉树临风,与我当年不差!哈哈!”
池肃抬手执礼道:“见过世叔。”
“来,挨着我坐。让世叔和你好好叙叙。”钟启边说着,边眼神不耐地瞪了瞪一旁的碎嘴们,心想:“我们阿肃这么小,就经历了这样的苦难,唉……只要有我在的地方,这些不长眼的,都别想欺负他。”
陆陆续续,宾客们都落了座。油嘴金掌柜朝众人敬茶,刻意朝池肃开口道:“多谢池公子赏脸赴宴。最近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金某。今日的宴会尽兴,有喜欢的尽管开口。”
金掌柜心里不明白,一直以来他和池府无甚交集,昨日池公子却专程来衙门敲打他。为了日后行商方便,请池肃来,既能面上缓和关系,又能借着池钟两家世交,讨好青州最大的富商钟氏。若不是告知钟启池肃会来,钟氏肯定退了他这小商户的请帖。
小顷,乐声乍起,丝竹并奏。舞姬们纱袖轻摇地步至中央。素色轻纱翩翩翻飞,粉裙描摹柔若无骨的腰肢,她们围作水中盛开的睡莲,除了……有“一片花瓣”翘起。
忽而垂至肩膀的纱袖,露出舞姬们肤如凝脂的玉臂,长而纤细。池肃敏锐地捕捉到,动作总是与音律不谐的舞姬,她手上竟戴着紫玉镯,惊得轻咳几声。
钟启忙关心小声道:“没事吧?”
他又顺着池肃的目光,看到了戴着紫玉镯的舞姬,心下领会,接着道:“别担心,晴儿昨夜和我说了,她要在金府细查。她总这样泼皮,不打紧。”
金掌柜看见交头接耳的池钟二人,心里欢喜:“看来这强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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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得池公子青睐,没白抓。”
随乐曲奏至高潮,舞姬们的长袖骤然伸长,捆在顶梁,她们攀着袖,身轻如燕,衣带回旋,如仙人般盘旋在空中,除了……有一仙女飞不起来,落入凡间,在地上走着转圈圈。
池肃见状,用袖摆挡着嘴发笑。钟启见女儿不精舞艺,却仍卖力演出,咧着嘴鼓掌,连声叫好!
金掌柜心里嘀咕:“不是舞姬出身果然漏洞百出啊。不过,怎么他们喜欢这样的走地鸡呢?”
舞毕,这片突兀的“花瓣”、落凡的“走地鸡”钟沐晴款步至主案给金掌柜倒茶。金掌柜看了看她开口道:“别伺候我了,去给池公子看茶。”
钟沐晴朝金掌柜微屈膝施礼,走向池肃,给他盏茶,茶水险些溢出桌面。
池肃自若地拈起茶杯,并不与她交谈。眼看其他舞姬都退了出去,钟沐晴仍无法脱身去查事情。池肃默契开口:“方才着实精彩,想来这位姑娘也累了,先去休息罢。”
金掌柜朝钟沐晴挥了挥手,钟沐晴压住脚下欢快,缓步离开,心想:“好池肃,好默契!”
钟启觉察池肃追随钟沐晴而去的眼神,对他低语:“是不是宴席烦闷?不若你同晴儿一块儿查罢,两个人我也更放心。”
本就独来独往惯了的池肃,此刻觉得钟世叔的建议尤为称心,低声道:“好!”
他起身朝钟沐晴走出的反方向而去,隔远后又错开下人们的视线,找钟沐晴会合。
见了池肃,钟沐晴也不多废话,任由他一起跟来。她在拐角处截获一个送糕点回来的婢女,小刃抵着喉咙问:“来金府办事多久了?”
婢女抖着手比划“二”,“两年?”钟沐晴问。
婢女慌着眼神摇头,“两个月?”婢女点头。
才来不久的下人,对金府知之甚少。可只待了两个月,就已经说不了话了。她掐开婢女的嘴,和池肃确认道:“没舌头。”
“那你知道管你们卖身契的人在哪儿?”
婢女摇头。
“带我们去下人的住处。”
婢女垂眸看了看刀刃,钟沐晴继续道:“到了就放你,别耍花招,不然就地杀了。”
婢女听话地带二人去下人住处,那里是离花厅极远的跨院,穿过小巷,顿时暗不见天日。三人迈着谨慎的步伐,昏暗里听到不远处训斥下人的骂声、鞭笞声。
钟沐晴和池肃跟在她身后,两人谨慎地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摁住婢女的肩膀,钟沐晴捂嘴,池肃手劈,将晕倒的婢女拖到不显眼处藏匿。
池肃用手比划示意原地等他抓人回来。钟沐晴点头应下。两人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更衣换脸成婢女和杂役,继续朝训斥声靠近。
可两人刚在巷口冒头,训斥声处,排队领罚的杂役指手画脚,啊啊哦哦地示意管事朝他们两人指来。两人无法,只得低头碎步走过去,不出声神情乖顺。
管事转头看向他们,心想:“眼神清澈,新来的罢,先关半日打一顿再说。”
管事抬手示意排队的杂役。杂役们目光呆滞,行动却非常敏捷地扑向钟沐晴和池肃。
钟沐晴和池肃都任由他们绑了自己,心里觉着随意动手伤了无辜的杂役可不行,不如被绑了打探个究竟。这些杂役虽然双眼无神,但力气却很大,似乎对有新的人加入他们尤为热衷。
钟沐晴和池肃两人被扔进一个废弃的房间,里头潮湿闷热堆满杂物。此情此景,钟沐晴想起了儿时和池肃一同被绑的经历,耳语问道:“你看现在像不像五岁那年被绑去破庙?”
5. 木偶奴营
池肃低声问:“你怎知我五岁被绑过?”
钟沐晴轻叹一口气说:“因为我俩是一起被绑的,你对我可真是忘得一干二净啊。”
池肃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回应。
钟沐晴接着道:“那时我觉得要完了,听到歹人说要把我卖了,心里不知道有多慌。可一睁眼,发现你也在旁边。你可知那时我在想什么?”
“得救了?”
“那不是,你也是个孩童,我没觉得你能救我。我就想,老天爷对我真好,遇到歹人还配个垫背的给我。”钟沐晴打趣道。
池肃一边松绑绳子一边说:“嗯,是待你不薄。”心里嘀咕:“现在也有我垫背。”
钟沐晴突然神情认真道:“那年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跟了来,我应该不是死了就是和我爹娘分开了。”
池肃回避着她的眼神说:“你本就命不该绝……。”
钟沐晴打断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孩童施法术!在我眼里你可太厉害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想变强!去保护弱小的人,就像你救了我一样。”
钟沐晴任由池肃给自己松绑,继续道:“我记着你的恩,所以找心脏和池家复仇的事我义不容辞。”
池肃看向窗外,岔开话题道:“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钟沐晴避开窗外的视线,背靠墙侧看窗外道:“找杂役的名册。我在找人,他在这里做过工。”
窗外的杂役们看似都很忙,实则在反复地做同一件事。一件衣服洗完了又放回盆里继续洗;扛着重物拐出去,不一会儿又扛回来;提着扫帚洒扫完离开,转头又回同一处再洒扫一遍。
钟沐晴皱眉挥手示意池肃靠近,道:“这里的人太奇怪了,就像提线木偶。”
推车滚轮声、铁链声,摇摇晃晃地传来,原本在“劳作”的杂役们忽然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冲了过去。牢笼里,垂头丧气的两个杂役靠坐笼架。
木偶杂役们扯布罩住笼子,搭手把车推走了。小顷,木偶杂役们又都回来,接着“劳作”。
“人被送去哪儿?”钟沐晴小声嘀咕,池肃紧皱着眉头。
“来!这,进去!”不远处传来指示声。
池肃拉着分神的钟沐晴坐回原处,绳子虚虚套回手上。两人警惕地看向门口。
光亮骤然闯进昏暗的房间,两个被绑的人跌摔进来,跪倒在地。
“我是这个府里管事的,以后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肥头大耳的男人摆弄着手里的钥匙说。
新来的两个杂役膝行几步,缩在池肃身旁。肥头男人接着道:“来了金府不会亏待你们,不愁吃不愁穿,每个月还能寄月钱回家,卖力干活就是了。来,叫什么名儿,家里几口人,住哪儿?都报上来。”
钟沐晴盯着肥头男人手上的名册看,面上写着「奴籍册」,心里盘算着怎么动手。直接抢怕是动静闹太大了,把这肥头男人一招打晕,偷走比较省事。
池肃瞥眼看向入神的钟沐晴,用肩撞她示意报名。“陈翠,家里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钟沐晴忙开口瞎编。
“我看你们几个都不太结实,弱不经风的,月钱就先按最低的算。等这个月过去了,看看你们干得怎样,麻利的话可以涨点。”肥头男人笔头记着,嘴巴熟练地叨叨。
“这个补汤喝了能强身健体,都干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指,木偶们端着碗上前。
“我可跟你们说,一碗这个可不少钱呢!在外面哪轮得上你们喝,张嘴!”肥头男人厉声道。
池肃和钟沐晴心里明白,这所谓的补汤,就是让杂役变成木偶的药。
新杂役们也察觉了金府的异样,紧闭着嘴,下巴使劲挣脱钳着的手。
肥头男人见惯了这样的挣扎,熟稔命道:“给我打!打到喝下去为止!”
还没轮上喝补汤,已经计划好怎么偷偷把汤吐掉的钟沐晴,看见突然涌进来提着棍棒的木偶杂役,心里惊呼:“诶!怎么连我也打,我没说不喝!你们先让我喝!”
她左右翻滚躲着棍棒。
池肃也躲闪着,眼看一木偶高举棍棒要砸中钟沐晴,他忙起身扑去,挨下一棍。
钟沐晴瞪大了眼心下惊道:“池肃侠肝义胆多年不变呐。”
钟沐晴懒得装了,抽出手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池肃,夺过木偶手上的棍子,拨开眼前乱挥的手臂,瞄准管事硕大的头,“?”的一敲,肥头男人应声倒地。
木偶们见肥头男人不动了,松了手,站在原处呆若木鸡,棍子滚落在侧。
钟沐晴拾起肥头男人手里的奴籍册,朝其他杂役们喊:“跑啊!”
池肃松绑了两个新杂役,他们手忙脚乱地爬起跑了出去。而木偶们仍然一动不动。钟沐晴将身旁的两三木偶挨个拍了拍脸,他们目光呆滞,没有清醒的迹象。
她无奈,只能翻看他们的衣袖一一查看右手臂。池肃问:“还不走?在找什么?”
“柳叶形的胎记,一个老太的儿子。”钟沐晴急切地找,顺着一个个呆站着的人,一路找到门外的木偶。池肃闻言也跟着找起来。
杂役众多,钟沐晴一翻一个没找到,心里想,都半年了,老太的儿子不会已经被拉走了罢?
不远处的洗衣桶旁,池肃闹出点声响引得她抬头看去,池肃举着身旁木偶的手臂,指了指那抹朱红,钟沐晴惊喜地跑过去。
两人协力,掮着呆滞的木偶,运着法力轻盈地翻墙逃去。
池肃刚知晓钟沐晴与自己是青梅竹马时不多相信。可现在两人不管是同时点足飞身,还是未经商量就架着相同的姿势,左右扛着木偶,这些都明晃晃透露着他们间的默契。这让他觉着,或许这样的事情以前两人没少干,才会有现下无声的步调一致。
“去有花斋。”钟沐晴开口打破了这裹着默契的无声。
无名堂的府医解了木偶的毒,人悠悠转醒,黢黑老太守在榻侧,高兴又担忧地眼神黏在儿子身上移不开。
“娘。”柳叶胎记杂役虚弱地唤了一声。
“醒啦?活着就好!回来了就好!”黢黑老太哭腔起来。
柳叶杂役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神情警惕。大夫对钟沐晴道:“他除去了中了傀儡蛊毒外,没有其他大碍。”
老太转过身来,朝他们几人跪下,哭着道:“谢谢几位大人相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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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无以为报。若不是遇见了你们,呜呜呜呜。”
他们连忙将人扶起,钟沐晴回道:“这是无名堂应当做的,二位在此歇息罢,我们不多打扰了。”
众人方离开,柳叶杂役对老太低声道:“娘,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罢。”
“我已经按照金府说的做了,这才把你换了出来。我看这无名堂的人不像坏人,不如过了风头再走?”
“不可!金府一定不让我多活。趁还没找过来,现在就走。”
花厅西侧的小间里,钟沐晴拿出奴籍册,云霁警惕地看向一旁正被府医上药的池肃。钟沐晴察觉她的眼神道:“自己人,池肃。”
得了钟沐晴的首肯,云霁心定地和钟沐晴一一对名单。
钟沐晴的眉头越皱越深,“怎么会?”
闻声池肃抬头问:“是名册不对吗?”
云霁回道:“百人失踪名单里的人,一个都不在奴籍册上。”
池肃心道:“竟有上百人失踪!”
“不对,陈杫书一年前分明是在金府做杂役,他自己亲自在无名堂登记在册,不可能有错。”钟沐晴道。
“堂主,会不会那老太有问题,金府在试您?”云霁回想昨夜老太的突然到访和那些巧合说道。
钟沐晴连忙赶去柳叶杂役所在榻处一看,果然空无一人。
她想:“方才老太真情流露不假,两人定是母子。若老太做的一切是为了帮金府引我上钩……不好!”
钟沐晴转身跑了出去,黄昏后的永庆街人头攒动,找不到二人的踪影。
她回到花厅坐进椅子,捏拳锤在桌几上。云霁上前问道:“找那二人吗?”
“找!再晚些,阎王爷都救不了他们。”
得令的云霁带了几名侠客就出去了。池肃染着一身药膏香坐在一旁的椅子里,柔声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各有造化。”
钟沐晴懊恼:“我早该发现的,怎么可能这么凑巧。”
“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池肃问道。
“金氏要的不就是我入局,那我便再进奴营,一探究竟。”钟沐晴坚定道。
“可现下很多东西没有查清楚,你这样贸然回金府,不就是在赌命!”池肃提高嗓音道。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查杂役失踪的事,还明着给我做局。我除了直接入局,还能做什么?失踪的人是死是活不知,那些里面活着的什么时候死随他们说了算!难道还要等更多无辜的人没了,我们再动手吗?”钟沐晴回道。
池肃沉默地想,寻常大户人家,偶尔死一个自己买来的下人,官府不多管。但金府里的杂役呆的呆,拉走的还不知道被如何处置。背后一定掩盖着更见不得光的勾当。
池肃看向钟沐晴道:“那就一起去。”
钟沐晴道:“我自己去,此事是我无名堂接下的,与你何干。多一个你,我还要分心护你,罢了。”
“咚!咚!”突然两声巨响。
花厅前狭窄的天井处,坠落两条长物。池肃和钟沐晴上前查看,将长条翻过面来,竟是黢黑老太和柳叶杂役,两人一血封喉,死不瞑目。
6. 探入地牢
“我也一起去金府。”池肃细看柳叶杂役的尸体说,“不只是你无名堂的事了,你看这。”
钟沐晴的目光顺着池肃的手下移,柳叶杂役被拉开的外衫下,掩盖着一个拳头大的黑洞。暗红的血染浸里衣。两人皱眉对视片刻,仔细翻看其他部位。
柳叶杂役右手腕的袖处有利爪抓破的痕迹,应是反抗时留下的,除此之外无其他印记。想来被杀得干脆,连多挣扎片刻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而老太大概是先于她儿子,被一剑封喉而亡。
“为什么只剖他的心,而不动老太的?”池肃疑惑道。
钟沐晴想起被关在牢笼里的杂役身强力壮,说:“他们看不上体弱之人的心脏。”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金府宴会开到几时?”
“应该晚膳后结束,现在正是用餐之时。”
“趁宾客在,人多眼杂,再去探探被笼子拉走的杂役到底去了哪里?”钟沐晴冲出有花斋,朝金府赶去。
池肃快步随去,心想:“将人剖心又特意扔到我们跟前,幕后之人要布局的不是钟沐晴,而是我。”
两人轻盈翻墙回到金府的跨院,快到方才的废弃小房时,钟沐晴突然回头将池肃摁住靠着墙,压低声音道:“嘘!听!”
“小的不知道他们是谁,那女的一棍子把我打晕了。”管事颤抖着嗓音道。
“女的?莫非是街上抓回来那女的?还有谁?”金掌柜问。“还有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两人应该是一起的,那男的还给女的挡棍子。”管事补充道。
金掌柜迟迟没有回应,似是在思考。
“他们……他们把奴籍册拿走了!”管事心虚地道。
“先不管了,大人一会儿就来,今天的人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出事前就拉下去了。”
“我去送宾客,大人来之前别再出什么幺蛾子。”金掌柜迈步离开。
池肃被钟沐晴贴身压着,边听着隔墙的动静,边一直闻她身上的淡淡花香。
温热的气息一下接一下地扑向他的颈窝,池肃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心止不住地咚咚跳。
池肃刚要开口说话,钟沐晴上手捂住他的嘴,静等脚步声再远些。
“她手上有我的味道。”池肃闻到她手上沾染了些许自己身上的药膏味。
他屏气不吸,试图让自己不要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乱想别的事,可心里止不住想:“我这鼻子可真灵啊!”
管事的已随金掌柜走远。两人在跨院搜寻拉车走过的痕迹。车辙停在一处偏院,他们打开院里每一扇门,摸索每一个可疑的物件。
每结束一间房的搜寻,池肃便在房内施法留下一团火。钟沐晴见池肃此举,心里暗叹他的机敏。宾客马上就散了,细细排查显然时间不够,若金府能乱起来他们就有更充裕的时间。
起初金府的下人们并未察觉这偏远处的端倪,待到察觉时火势已经蔓延起来。被割了舌头的下人们冒着汗奔走相告,指手画脚。
铛铛铛的锣声绕着整个金府响,只闻锣声不闻人喊。
府外的行人见金府墙内飘来焚焦味,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滚滚浓烟,他们慌神大吼:“走水啦!走水啦!”
紧挨着偏院的北侧是金府的藏书房,两院间高墙相隔,只开了一道不起眼的窄门,窄门被丛生的灌木遮去大半。
钟沐晴和池肃对视一瞬,点了点头,尝试开门未果,抬头看高余一丈半的围墙,各自后退了一步。
池肃屈膝微蹲,拍了拍肩膀。钟沐晴毫不迟疑地轻盈一踏,飞身坐上了围墙,从怀里掏出锁灵绳,抛向池肃。
池肃对她摇了摇头,抬腿轻踏灌木枝头的叶片,翻过围墙。钟沐晴也跟着纵身跃下,稳稳落地后,拍了拍池肃的肩,神情里写着:“让你秀上了!我就该原地起跳。”
藏书房院落的东侧围墙外,传来金掌柜愤怒的吼叫:“快灭火!灭火!跑快点!给我守好藏书房,要是让火烧过来,你们全都得死!”
钟沐晴和池肃相看一眼,心料这藏书房就是关键了。
下人们急得扯嗓子“啊!啊!”应着,鞭子划过空气的“呼”声响起,“还不滚去抬水,啊啊啊!死哑巴!”金掌柜又朝另一人吼道:“给我守好!我去遣散宾客,一会儿带人下去看看。”
知道金掌柜马上要来,留给两人的时间不多,他们快步推门而入。
从表面看是寻常的藏书房,整齐摆在架上的书卷落了厚厚一层灰,经久未被翻阅。钟沐晴在地上蹲行,叩手敲各处地砖。池肃曲指叩墙,都在细听是否暗藏玄机。
“这里!”池肃朝钟沐晴示意。
靠墙的书架背板后是空心的。他们摸索周围各样摆件。严肃、呆板的陈设之间,闯进一个滑稽的木雕。木雕的雕工粗糙,是巴掌大小的站立的人形狐狸。钟沐晴好奇地上手摸了摸,轻轻转动,整片书架缓缓右移,敞开能过一人宽的门道。
门道内石梯向下延伸,石壁上的油灯悠悠亮着。步至石梯尽头,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这是一间昏暗无光的密室,伸手不见五指。池肃轻挥手施法,密室壁上的油灯瞬间燃起。
密室的北面有一座神庵、中央有一张带镣铐的石台、东北角有一个铁制的牢笼。
牢笼昏暗,远看不知内有何物。池肃拿起一盏油灯走近,两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正透过铁栅栏朝他们二人看。
钟沐晴吓得往后一跳,拽着池肃的衣摆,抚着胸口道:“哦娘嘞!吓我一跳!是人是兽?”
“金府杂役,两个。”池肃淡定地答。
中央的石台上染了大片的血渍,台周围的地面上也血迹斑斑。钟沐晴摆弄镣铐,擦出铁器碰撞石台的声音,牢笼里的人听了后呜咽着抱作一团,瑟缩在一角。
钟沐晴推测道:“他们应该会在这里对杂役施暴,可能是剖心。”
池肃看向瑟缩的杂役,点了点头道:“方才金掌柜说,要给大人备着。”
“大人?”钟沐晴疑惑环视。瞧见北面的神庵坐北朝南,供有玉雕狐狸像一座,雕工精细玉白如脂。
钟沐晴不解地问:“这供奉的是什么?看着也不像狐狸仙。不会是什么邪物吧?”
池肃摇了摇头道:“不是仙。你说天井扔下来的杂役,手上的抓痕和这个狐狸有关系吗?”
“很有可能,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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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狐妖?”
提到狐妖,两人都想起一位私塾旧友。
忽然,楼上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池肃迅速拉过钟沐晴在石梯窄门旁贴墙而立,挥手将油灯都熄灭了。
“他爹的!是谁在搞鬼,竟敢在我府上放火!让我抓到了,就献给大人生剖了!”金掌柜怒声吼着,身上的钥匙随着下行叮当响,身后还跟了不少脚步声。
钟沐晴顺出法器玉骨扇,屏气等着金掌柜冒头。
金掌柜放声命道:“去,把灯点了!”身后的几个府兵掏出火匣子四散点灯。
待府兵们回头,只见他们的主子被池肃用手肘锁住喉咙反钳着。
金掌柜神情惶恐,“有话好商量。”边说边迅速从怀里掏出尖刀,向身后的人刺去。
钟沐晴眼疾手快,上前扯住金掌柜的手腕,翻过来卸了他的力,夺过尖刀朝金掌柜扎去。
刀尖停在金掌柜的眼珠子上,她警告道:“老实点!”
金掌柜看着眼前的女子,正是衙门和他对着干的外乡客,忙道:“姑娘别急!你,你是不是找人?找街上和你走散那个?”
钟沐晴的刀尖仍停在那道:“说!抓这些人要做什么?”
“那当然是他们办事不利索,抓了惩戒一下。”
见金掌柜狡猾,钟沐晴在他的额上划了一刀。金掌柜吓得腿都软了,双膝不受控地往下跪。池肃不耐低吼:“给我站住了!”
金掌柜这才发现身后制住他的人是池肃。他无助地将手搭在池肃的手臂上,“好商量,好商量,池……池公子你们到底所为何事啊?”心里边想:“这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何总跟池肃一同出现??”
“放……放开我家老爷。”领头的护卫声势虚弱地喊。护卫们见钟沐晴是女子,互相对视后,提刀扑了过去。
钟沐晴侧身躲过领头护卫的砍刀,屈肘而过,手上的尖刃顺势抹了领头护卫的脖子。她撑着领头护卫的肩膀,跃起飞身,凌空飞踢紧随其后的三名护卫的脑袋,“嗒嗒嗒”利落干脆。
领头护卫捂着脖子倒地,鲜血股涌;身后的三名护卫抱头呜咽,躺在地上不愿再起。
“一群废物!”金掌柜咬牙切齿。
“说!抓这些杂役是不是献祭给你的大人?”钟沐晴指着神庵问。
“什么大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那是我求财拜的财神爷啊!”金掌柜嘴硬道。
“叫你的人把笼子打开。”池肃命令道。
“打开,听他的。”金掌柜随意指一护卫吩咐道。护卫颤颤巍巍地挪步靠近金掌柜,扯下他腰间的钥匙串,快步跑去开笼。
被困的杂役,并没有动静,钟沐晴朝他们说:“这个大肚胖子我们擒着呢,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不同于其他木偶杂役,这两个杂役神色清醒,闻言,动作迟缓地佝偻着身挪步出牢笼。他们扶着墙,尽他们最大的努力快步移动,但仍是有气无力。怕事的护卫们早已奔向石梯逃之夭夭。
“人也放了,把我放了吧。”金掌柜开口道。
钟沐晴质问道:“说!大人是谁?之前在你府上消失的人,是不是都被你大人杀了?”
7. 旧友狐炽
“真的只是财神爷!”金掌柜仍不愿说。
钟沐晴朝北面的神庵走过去,用指腹摩挲着玉雕问:“财神爷是吧?”
金掌柜着急起来:“你别碰它!拿开你的脏手!”
见过金掌柜的嚣张、霸道、蛮横,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手足无措的样子,定是这玉雕有什么蹊跷,不会是仍有暗道吧?她尝试转了转,没有反应。
钟沐晴决定拖着时间,等等这位所谓的大人现身。她调皮起来,“哦?不能碰它?你告诉我大人是谁,我就不碰它。”
“你先把手拿开!”金掌柜提条件道。钟沐晴高抬手,后退一步,“敬”而远之。
“大人救过我,我说献人是把好用的杂役送给他用罢了。”金掌柜警惕地盯着钟沐晴的手,继续道:“大人于我有恩。刚来青州时,我法术学不会,稍微懂点的人都排挤我。我只能干体力活。”他的嗓音带了点哭腔:“你试过和狗抢食吗?试过被扔去和兽打架吗?”
金掌柜神情柔和起来,继续道:“是大人把我从笼子里赎出来,他让我天天饱饭,告诉我怎么挣钱。他还处处罩着我,谁也不敢动我。他把我当人。”
金掌柜神情动容,钟沐晴知道他说的话掺着真,也藏了假。
金掌柜顿了顿,收起情绪,高声问:“可以了吗?你离神像远点!”
钟沐晴的手又靠向玉雕,问:“这么说,这个大人是好人?那他为什么让你剖杂役的心?”
金掌柜闪过一丝错愕,否认道:“什么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看到了,你府上的杂役都是没有心死的。”钟沐晴诈道。
金掌柜闻言,也懒得隐瞒了,漏出厌恶的表情,愤怒道:“那些人都该死!法术学不会,活也干不明白,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献给大人,这样,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用处,不至于一辈子都是废物。”
钟沐晴怒道:“你从前也是个无权无势的杂役,你最明白这些人的难处。可你看看,你和当初欺凌你的人有什么不同?”
金掌柜回吼:“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帮他们!被人欺辱、嫌弃、冷落,多痛苦啊!”金掌柜的笑里掺着邪恶,“我这是在帮他们脱离苦海。你们这些出身名门的狗厮,懂个屁!”
池肃听到金掌柜秽语骂钟沐晴,心里烦躁,一巴掌扇在金掌柜的嘴上,警告道:“嘴巴放干净点,不想好好说话,现在就可以把你杀了。”
金掌柜的怒气被扇去大半,翻白眼道:“你们又要问,告诉你们了,还要打我的嘴!讲道理吗?”
钟沐晴咧嘴坏笑起来,说:“我们!就是不讲道理的呀!”话毕,迅速拿起玉雕,高举过头顶。
金掌柜大喊:“不要!!”
“嘭”的一声巨响,玉狐狸碎了一地。
金掌柜哭丧着脸喊:“大人!”
此时,池肃身后的石梯,被放走的两个杂役退了回来。他们眼睛紧盯着前方,退着慌张的脚步差点没从石梯上摔下来。退至平地,杂役们立刻转头,连滚带爬地回到牢笼里,闭着眼睛缩在角落。
钟沐晴见状,往前迈了一步,朝池肃后方看。来人身披雪白绒毛的云肩,云肩下的长衫鲜红如血。他站在光亮处,可见狭长的双眼,琥珀色的眼眸,精致的口鼻,又英俊又媚。
这人正是她和池肃的旧识。
钟沐晴愣了一愣,开口道:“狐炽?你为何在此?”
不同于钟沐晴的错愕,狐炽像是早就知道钟沐晴和池肃会到访,神情自若。他绕到池肃身前,一手掰开池肃的手肘,一手将金掌柜从禁锢中扯出,没使蛮力的动作不像要挑起争端,但却有不容拒绝的威压在。
池肃疑惑地看着狐炽问:“你的人?”
金掌柜两眼放光似地紧盯着救世主,扑通跪地,抱着狐炽的大腿嗷叫:“大人!您可算来了大人,小的等您等得好苦啊!他们要我把献给您的人都放了!呜呜呜呜!”
不同于方才的狡猾,此时的金掌柜谄媚至极,引得钟沐晴汗毛直竖。
池肃警惕地打量来人,狐炽下石梯时竟听不见一丝脚步声,待到石梯门前方知来人,他现在的修为不可小觑。他看向狐炽的手,猜想柳叶杂役袖口的爪痕是不是狐炽所为。
狐炽低头对金掌柜说:“放了也无碍。现在我们’请’到了更有用的人,不枉我又是请老太又是除后患地两处跑,就怕你们不来。这请君入瓮还喜欢吗?池公子、钟小姐?”
金掌柜听了这称呼,抱着狐炽的腿回头看钟沐晴,心想:“难怪和池肃同进同出,原来是钟氏之女。”
钟沐晴除了入局别无选择,问道:“你剖的心?你剖他们的心何用?”
狐炽后撤一步,退出被抱着的腿,坐进靠西墙的椅子里。他抬头,眼神流转于钟沐晴和池肃二人,轻笑说:“你们来就来罢,金掌柜如何得罪二位,竟大动干戈,一个院都烧毁。若是普通的火,还能说是天干物燥,可现在楼上烧的可是太初真火,池家掌门独有的法术。哦!池家,剖心当然是用来炼噬心术,强化法器啊!”
钟沐晴有点认不清眼前的这位老同窗,怎么说也算师出同门,应是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但如今却……她疑问道:“你如此残暴竟是为了邪术?以前在私塾的时候……”
狐炽打断道:“何为正?何为邪?我用无用之人,匡扶有用之徒,怎么不算正?我潜心修炼有什么错?”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最近确实有些懒了,每旬才练一次功。”
“每旬?”钟沐晴皱起眉头,转头看了看牢笼,心里盘算无辜牺牲的人数,震惊道:“两年间炼化这么多人?”她气得手里的尖刀柄都捏碎了。
金掌柜得意地站到狐炽身侧,扬头道:“我每十日都献两人给大人,别说两个杂役,就算大人想要我的心,我也愿意亲自剖出来,双手奉上!”
钟沐晴怒目骂道:“畜生!”
狐炽乍起,挺背怒拍扶手,“我最恨人在我面前提’畜生’二字!那些人死得其所。你们的仁义道德让我恶心!”
“那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面了。”钟沐晴怒眼咬牙关,翻腕展开玉骨扇的扇页,对着狐炽扇去。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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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还粗的冰柱,从狐炽的椅子下瞬间冒出。
狐炽轻点地腾空而起,躲过冰柱,稳稳地落在石台上,说:“差点忘了,从前你们就是这般用仁义道德沽名钓誉。”
儿时刚入私塾不久,同窗们得知狐炽为狐族后代,便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平日里不同他搭话玩耍,视他为异类。
察觉异样的钟沐晴,不忍他一人独处。主动邀请狐炽与自己游戏,课后塾师安排的难解的课业,也会邀他同池肃一起三人讨论。
起初抗拒的狐炽,也渐渐放下防备之心,三人逐渐熟络起来。
但其他同窗并未因此而对狐炽改观,只觉狐炽是不是对钟沐晴使了魅惑之术。他们背地里变本加厉地欺辱狐炽。
委屈的狐炽想,本来不搭理任何人,日子还过得清净。被钟沐晴这一搅和,倒让旁人觉得自己更加碍眼了。同窗们在私塾里佯装有说有笑,下学后堵他,打他,骂他畜生,日日如此。
有一回挨打时,钟府的马车缓缓路过。那些狗崽子们一声接一声地骂“畜生”,可车内之人置若罔闻。狐炽抱头躺地,望着马车驶离,心里尽是错愕。原以为她不知自己受欺辱也就罢了,可她居然听到了却视若无睹。
但那时的他不知,钟沐晴并不在马车内。
钟沐晴甩出玉骨扇,扇面旋飞,冰刺横出。狐炽亮出利爪,冰刺在利爪上碎开的声音呲呲作响。
灵力不多的金掌柜,猫着脚步钻进牢笼,吱呀一声把铁笼合上,眼睛睁得如铜铃大,看向笼外,两人一会儿悬空,一会儿落地,攻防交替,打得不可开交。
可在法术精进的池肃眼里,两人的一招一式看得一清二楚。乍一看二人打得不分上下,实则狐炽未出全力,不管攻防与否都让出几分。他不禁想,两年不见,狐炽的修为竟然大涨至这般地步。
池肃双手食中指并拢,唤出一柄剑,利刃泛红光,他握剑腾起,想要帮忙钟沐晴压制狐炽。
金掌柜见状,忙抓起一旁的一个杂役,勒紧他的脖子对他们道:“停!都不许动,再动我就把他杀了!”
钟沐晴和池肃闻声回头,看向牢笼,停下手上的动作。金掌柜接着道:“以多欺少我家大人!不公平!你!钟氏!把池公子绑了,不然我就杀了他!”
狐炽被衷心的金掌柜逗笑:“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不过,也好!”
顾及杂役无辜,钟沐晴掏出捆灵绳抛向池肃,对金掌柜道:“把他们放了!不然我现在就解绳。”
狐炽一脸无所谓,想到一会儿就能把池肃杀了,这些人走几个都无所谓。
两个杂役再次步履蹒跚地扶墙离开密室。
狐炽看向池肃手中掉落的剑,挑衅道:“池掌门的定坤剑传给你了?可惜你如今不中用,浪费了这宝剑。”他转瞬移到池肃身侧,爪尖挠过池肃的后背,四道血爪从池肃的杂役布衣渗出。狐炽眼里都是怨恨,里面装着深海大仇。
钟沐晴飞身过来想要夺过池肃道:“我们明明无冤无仇,你为何……”
“他最可恨!他最该死!”狐炽怒吼。
8. 噬心邪术
思及池府灭门当日,狐炽赶去时,爹娘已经双双命殒躺在血泊中。他抱着爹娘的尸首痛哭,他们一句话都未曾留给他。就是这把定坤剑的剑刃在他爹娘身上留下灼烧的伤口,他们死去的时候,该有多痛啊!
池肃施法挣脱了捆灵绳,唤起定坤剑握在手中。他迅速转身朝狐炽的颈脖处挥剑。狐炽从容地微微后仰,剑尖划过狐炽云肩的系带,火苗顺着细绳转瞬将云肩烧成灰。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们池府满门都死不足惜!”狐炽回想起当年的情形,琥珀色的眼眸,气得血红。
他身轻如燕地后仰,拉开与池肃的距离,戳着钟沐晴和池肃的痛处道:“我融了那么多心脏,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池肃,乖乖就擒,好让你死得痛快些。“
池肃持剑追身,狐炽侧身躲过,运着法力迅速在池肃后背再挠一手。这次的爪不同上次轻柔,法力推助下,池肃身体不受力地往前扑,钟沐晴忙飞身把人抱住。池肃靠在钟沐晴的臂弯,朝地上猛吐一口血。
方才挡下狐炽数招的钟沐晴见池肃这般,心下吃惊。听柏杨言池肃修为大不如前,没想到竟然这般弱,挡下狐炽一招都如此费力。
钟沐晴将池肃轻轻放下,手上的玉扇上扬,冰刺带着冷光朝狐炽喉前冲去。
游刃有余的狐炽,边用射出的爪刃挡下冰刺,边说:“我不想杀你,识趣的话,现在就离开。”
钟沐晴充耳不闻,仍持扇子径直朝狐炽攻去。
运完内力稍作调整的池肃,察觉狐炽胸前的红光。修炼噬心邪术,定然也会与心脏所在的位置有关。
池肃趁狐炽分神应对钟沐晴,柄剑朝狐炽刺去。一旁的金掌柜喊道:“大人小心!”
狐炽奋力一爪挠向钟沐晴身前的空气,气浪掀起,将钟沐晴击落在地,她抬手挡爪刃,掌心划开鲜红的血口。
紧接着,狐炽抬手挥开池肃的剑,道:“池公子好眼力!想看看用你的心脏碎块炼化的法器有多强吗?”
狐炽双手掌心朝地运力,层层气浪卷起地上的尘土,满屋血腥气更加浓厚刺鼻。角落的笼架炸开,碎片四扬。狐炽对缩在那的金掌柜抬手,定睛一瞬,金掌柜被吸飞到他的身前。
金掌柜的脖子被狐炽紧紧掐住,他两手用力抱抓狐炽,脸憋得通红,嘴皮颤抖:“大……大人。”
看见狐炽要对金掌柜下手,钟沐晴将玉扇甩向狐炽手腕,扇面旋飞成圆面刃。狐炽提着金掌柜侧身躲过扇刃,对钟沐晴挑了挑眉,看向池肃,另一手亮着利爪,放缓动作扎进金掌柜的左胸膛,挑衅之意尤甚。
金掌柜干嗓叫了两声,失去知觉,歪头晕了过去。
池肃呵斥道:“住手!”飞身抢人。
狐炽见池肃着急,原本的慢动作加快,眨眼间挖出金掌柜的心脏。鲜红的肉块仍在跳动,鲜血顺着狐炽的手背滴落,他的眼里满是痛快。
狐炽甩手一扔,将金掌柜的尸体砸在地上。
钟沐晴不可置信地怒道:“他对你这般衷心!你……”
她原来知晓剖心是邪恶的,现在亲眼目睹了,方知残忍至极。眼前的旧友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纯良之人。修炼这种的邪术的人,死一百遍都不够慰藉那些亡魂。她一定要为这些无辜的人报血仇。
狐炽从胸前的衣襟里,拿出透亮晶莹如红宝石之物。食中二指一立,念诀将心脏融进这红宝石。红光顺着掌心漫向狐炽的全身,狐炽大笑道:“痛快,哈哈哈哈哈!池肃,见识到你心块的威力了吗?下一个,就是你!”
池肃目睹炼化心块的邪术,明白为何这么多人都来抢夺池家传人的心脏。拥有这样的法器,可以突破自身修为上限,驾驭更强的法力。
狐炽飞身而来。失去半颗心脏,修为大减的池肃,犹如无力的蚂蚁般,被狐炽压在身下。
狐炽一手利爪抵住池肃的喉咙,一手握着心块道:“你不过是有了这样的心脏,才有高于常人的修为,才被那么多人捧着。没有了它,你什么都不是?”
钟沐晴收着力道,缓慢无声地靠近狐炽。
狐炽摩挲着手里的心块,继续得意道:“你听听现在他们都说什么?说你晦气!克死满门!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池公子吗?你以为承仁宗管你叫一声继掌门,你就真的能做掌门吗?”
狐炽视若珍宝地看向心块,笑道:“有了你的心脏,我也可以很强,甚至!比你更强!就应该这样,谁强,谁才配拥有承接无限灵力的心脏!”
狐炽贪婪的眼神,看向池肃的胸膛,利爪瞬间变长,从池肃的喉前,移向胸膛。
钟沐晴在掌心凝出冰柱,朝狐炽拿着心块的手腕扎去。心块掉落,狐炽的腕处被扎了对穿。
池肃趁机夺走心块,抽身滚到一旁。
狐炽愣了一愣,一边运力修复手腕上的血洞,一边不以为意地说:“抢了又如何,融了噬心术的心块,你轻易拿不回去。”
池肃将心块拿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无从下手。
“你放在胸口试试呢?”钟沐晴追击狐炽,拉开他和池肃的距离,一边提议道。
“没用!”池肃焦急地皱眉。
狐炽神色一变,狠戾地冲向池肃,伸着利爪要抢宝石。池肃提剑挡开利爪,将心块扔向钟沐晴,她默契接过。
心块触碰钟沐晴掌心的鲜血,瞬间,刺眼红光透出,光亮洒满整个密室。
狐炽瞪大双眼吼道:“怎么可能!”
心块在钟沐晴掌心轻轻飘起,缓缓融入钟沐晴的腹腔。三人都张着嘴呆愣。狐炽怒道:“你做了什么?它为何认你做主?”
“不知……”钟沐晴刚要开口说话,疼痛席卷全身。尤其是太阳穴,宛如被尖锐的利器不停钻拧。她疼得快要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狐炽感觉浑身的力气被一抽而空,两眼发黑,虚弱地往前倒下。他伸手触地,半蹲着将自己撑着,鲜血从口中一涌而出。他知道,是心块的法力被钟沐晴夺去了,可为什么会这样?
池肃看了看抱头尖叫的钟沐晴,又看了看跪地难起,满眼疑惑看向钟沐晴的狐炽。池肃心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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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法力转移?”
钟沐晴手中的玉骨扇掉落在地,神智一会儿癫狂、一会儿清醒。癫狂时疼得直敲脑袋,清醒时又召唤地上的玉骨扇,朝狐炽迈步。
见钟沐晴如此痛苦,池肃上前掐着她的双肩,大喊钟沐晴的名字,试图将她从混乱和痛苦中叫醒。
狐炽无力道:“没用的,她不修邪术。突然这么多邪力入体,她只会爆体而亡。她活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池肃闻言,错愕地愣了愣,抓着钟沐晴的双手更紧了,对着狐炽怒吼:“她不会死!”
钟沐晴在清醒的一瞬,迅速运起全身的法力来压制体内不断叫嚣的邪力。她挣开池肃的双手朝狐炽迈步,边回想方才金掌柜被剖、池肃险些丧命的画面。
狐炽看着钟沐晴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心想:“死在你手里我愿意。如果你不禁邪力爆体而亡,那我正好和你一起死。我陪着你下黄泉,那里没有碍眼的池肃。”
钟沐晴双手掐住狐炽的脖子道:“我们从不欠你任何,无辜的人也不欠你任何。下去和你爹娘请罪吧!”
明明钟沐晴的双手并不难挣脱,可狐炽就这样任由她掐着,媚眼盯着她的双眸看。
冰柱从钟沐晴的掌心长出,将狐炽的脖颈扎穿。鲜血流过钟沐晴的指缝。狐炽嘴角含笑地倒下,就像钟沐晴手心里长出的不是利刃,而是鲜花。
身边再无威胁的钟沐晴,松手晕了过去。池肃上前将人抱起,背在身上,跑出密室。
池肃边跑边喊钟沐晴的名字,可背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覆在池肃耳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一边祈祷一边想起祖母那日说过的长生寺的大师。
金府门前停了两具焦尸,听说是从金府偏僻的角落找到的。
阿申跪在焦尸前大哭:“公子,我对不起您!是小的没保护好您!阿申该死!”
站在他身旁的钟启垂眸看他,无奈道:“他不是你主子……别哭了。”
池肃狼狈地背着钟沐晴匆匆跑过府门,钟启和阿申见了,忙追上前。
满心想着钟沐晴将死的池肃,嘴上只一味重复:“去长生寺,长生寺!长生寺!”
钟启接过女儿,阿申忙安排车马,一行人往长生寺赶去。
密室内,神庵旁的地砖缓缓移开,身着黑衣斗篷的人缓步从地底下走了上来。
他对着狐炽施法传输法力。狐炽脖颈的伤口缓缓愈合。
狐炽大吸一口气,猛然睁眼,眼眸流转停在黑衣斗篷身上。他撑地爬起,跪在那人跟前道:“义夫,您出关了。”
黑衣斗篷嗓音低沉,问:“发生何事?”
狐炽将方才发生的事告知后,抬头急道:“义父,现在是杀掉池肃的最好时机!一定要给我爹娘报仇,现在就杀了他!还等什么!”
狐炽越说着,双眼急得红了起来。
黑衣斗篷道:“急什么。难怪当年池正卖力将这姑娘送离青州。意外之喜!”
狐炽皱眉问:“义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9. 滋养心莲
赶往长生寺的路上,池肃将在金府密室内所发生之事,向钟启一一道来。
池肃说起去长生寺的缘由:“在池府灭门前,我父亲曾书信告知祖母,若钟沐晴回青州相助于我,须前往长生寺寻慧能大师。钟沐晴现在邪力攻心,或许大师知道些什么,可以帮忙。”
钟启怀里抱着女儿,眼神幽怨地看向池肃。当年池掌门让他携夫人和钟沐晴远离青州,否则钟沐晴可能会有杀生之祸。事情紧急都来不及问为什么会对女儿有影响,一家子就匆匆离开了。
原以为当初抹去女儿在青州的所有消息,现在池府的事也过去两年了,杀生之祸应该追不上来了。
没想到啊!在这等着呢!祸根竟然是池肃这小子啊!这小子的心脏居然是众人觊觎的法器,还能跑晴儿的身体里!真是这防那防,家……哎呀,难防。钟启眉头紧锁。
又思及现在池肃举目无亲,被抢夺心脏也不是他的错,他没得选自己生来如何。钟启无奈地闭眼,但愿自己能助力一二,为小辈分担一些。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马车急急停下,车内的人忙扶稳,阿申扯着嗓子喊道:“有人吗?救人!救人!开门救人!”
阿申运了内力使劲拍门,门扇撞击门闩、门槛,震得寺庙的天都响了。
钟启动作轻柔,急中带稳地将钟沐晴抱至寺庙大门。门内一小僧拉开门,刚开一缝,池肃高声道:“快去请慧能大师,救人!门我们自己推开。”
闻言,小僧即刻转身往方丈院奔去。
钟沐晴被平放在正殿的地上,钟启探着女儿微弱的脉搏,又翻看她的眼珠子,烦躁道:“怎么还不来!”
急切的脚步声响起,慧能大师匆匆赶来,“这是怎么了?”池肃赶忙道:“我是池掌门池正之子。”他指了指钟沐晴接着道:“我的心脏碎块,不知为何跑进她的身体里了,紧接着她就昏迷不醒几近气绝,求求您帮忙救人!”
慧能大师闻言,话都等不及回,迈开老腿跑回方丈院。
钟沐晴的脸色越发惨白,手脚冰凉。钟启握紧她的手,颤音道:“晴儿!撑住啊,大师马上就来,别吓为父!”
阿申知道钟沐晴是为救主子而身陷险境,跪在佛前祈祷:“求您救救钟姑娘!都是小的没护好公子才连累了她。若姑娘今日无碍,往后阿申必做牛做马,也为钟姑娘卖命!”
不多会儿,大师满头大汗地回来,打开手里的木匣,一个晶莹体透的莲状法器示人。慧能大师对池肃说,“快!施法将其放入这位姑娘体内!”
“什么法?”池肃拿起法器。
“治疗的法术。”慧能大师说。
池肃跪在钟沐晴身侧,缓缓将莲放入。莲轻轻融进了她的腹腔。“多久会醒?”池肃问。
“这个,老衲也不知。”大师双手合十闭眼道。
闻言,池肃、钟启、阿申三人皆抬头,皱眉看向大师,眼里仿佛在说:“别是什么乱来的东西,放进去了吧?”
察觉三束炽热的目光,大师睁眼,赶忙解释道:“啊!这是养心莲,有洗濯邪力的功效,帮助姑娘免受邪力反噬之苦。”
一旁三人松了口气,大师接着说:“何时醒来,老衲确实不知。此法器是池掌门生前存于此处,说日后可能会有人来取。”
“我父亲可还说过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脏碎块不回我的体内,反而去了钟姑娘那?”池肃追问。
“施主借一步说话。”慧能大师请池肃到一旁。钟启脸上忧愁未减,看大师又避人说话,更愁了。
慧能大师对池肃说:“当年你的半颗心脏被抢后,碎块四散,被不同的人拿走了。这两年应该被拿走的人作法炼化。”
池肃道:“这么说,今天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小块,还有多少碎块?”
大师道:“这我也不知晓。但碎块如果能找回来,就可以经由方才的养心莲洗濯邪力,也能将碎块融合在一起,修复完整。”
池肃道:“可以将养心莲,转移到我的体内吗?”
大师摇了摇头,道:“不可。养心莲是池氏的独门法器,可以说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传人的心脏而存在的。而可以使用养心莲的人,只能是心块主人的心上人。”
池肃听着大师语气平静地说出惊人之语,“心上人?您是说,钟沐晴是我的心上人吗?”
“正是。也可说为倾慕之人呢,施主。”大师淡淡道。
“这莲花会弄错吗?”池肃皱眉问。
“绝无仅有的法器,池家代代相传,从不出错。”大师再次合掌,垂眸道。
“那我的心,会弄错吗?钟姑娘怎么会是我的心上人呢?”池肃眉头皱得更深了,不自信地声音低了下去,捂着胸口回头看了眼地上的人。
大师惊讶地睁眼,心里想:“汝自不知乎?这怎还问老衲呢?”开口道:“施主得问问自己的心呐,阿弥陀佛。”话毕,转身回佛前请钟启抱钟沐晴入西厢院休养。
看钟沐晴被妥帖抱走,池肃缓步来到佛前,扬头注视神像想:“如果我的心没有骗我,那到底是从前的我倾慕于她,还是现在的我呢?”
神明当然不会回应他。池肃心不在焉地往西厢院去。
钟启想着两个孩子都大了,注意分寸,拦着池肃靠近钟沐晴。
池肃心里愧疚钟沐晴因为“心上人”而遭这个罪,他默默给钟启打起下手,打水、洗帕子、换水,又命阿申请大夫,一同守着发热的钟沐晴。
夜里钟母赵姝匆匆赶来,接过钟启手上的帕子,继续照顾钟沐晴。钟启累了半宿,靠在椅里小憩。池肃仍撑着眼皮子守着,眼里布满血丝。
赵姝心疼道:“晴儿已经退热了,肃儿你也歇会儿吧,别太担心。她打小身子硬朗,会无碍的。”
池肃轻轻皱眉说:“谢世母关切,我没事。”他靠坐在床尾,继续看着钟沐晴。此时她的脸气色已然好些了,不似方才如死人般瘆人。红晕染在双颊,往日吱吱不停的小嘴,安分的时候倒是乖巧。这样想着,池肃入了梦。
梦里池肃回到儿时的池府。
五岁的小池肃跪在祠堂前,身上有池父鞭罚过的火辣辣的疼,他小嘴轻轻撅起,神情不悦地低着头。
突然,身后的门吱呀打开,系着两个总角的影子从门缝透过,印在蒲团旁的地面上,池肃脸上的不悦顿时散去,心想:“钟沐晴来了!”
一手端着甜汤,一手捧着糕点的钟沐晴开口道:“池肃!池世母刚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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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趁热吃点!”
池肃瞥了一眼吃食,低声说:“还没到时辰。”
钟沐晴放下碗碟,对牌位们拜了拜,垂手对池府的先辈们道:“各位池祖父、池曾祖父、池曾曾祖父!今日之事,是池肃帮我教训诋毁我的同窗,并不是有意出手打人。一会儿我会和池世伯解释的,就不劳祖父大人们费心了。”
她转头咧嘴对池肃笑道:“好啦!开吃!”
明媚的笑容撞进池肃的眼眸,她的笑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法力。能抹去心头的烦闷、抹去池府古板没有生气的压抑。
池肃盘腿坐在蒲团上。钟沐晴捏了块桃花酥放在他手里,挽起他的衣袖,再从衣襟里掏出金创药,轻柔地抹着发红的鞭痕。
池肃定定地看眼前的钟沐晴入了神。钟沐晴和他对视了一眼失笑道:“吃呀!怎么还被打笨了。”
回过神来的池肃眨了眨眼睛,咬了一口桃花酥,才惊觉自己不自觉吃了如此甜腻之物,皱眉说:“好甜。”放下糕点。
见池肃皱眉,钟沐晴心想他是不是不爱吃桃花酥。于是将甜汤挪到池肃身前,牵过池肃的手,让他五指并拢。她握着池肃的手腕,笑着道:“看好啦!”
她将池肃的手掌,虚虚盖过碗口,让他看不见碗,接着道:“别眨眼!”
小钟沐晴施着刚学来的那点法术。池肃掌下的碗撞着石砖咯咯作响,钟沐晴兴奋道:“冰花仙子碗里来!”
再拿开手掌时,甜汤变成了冰沙。
钟沐晴歪过头,微微笑着,扑扇的杏眼期待地看向池肃,等着他的反应,心想:“刚学会的,他肯定觉得我可厉害了!”
盯着眼前藕粉的笑脸,池肃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他弯着月牙般的笑眼,猜想钟沐晴等着自己的夸赞,开口接着道:“真厉害!”
钟沐晴高兴得起身跳起,插腰竖起三根手指说:“我求了我娘三天她才愿意教我!你知道吗?我在府里练了……。”
池肃入神地看着钟沐晴的笑脸,耳朵已经听不进她小嘴在吱吱什么。他发现,以往在街上看见卖冰小贩逗着孩童玩的变冰沙把戏,觉得那般儿戏。如今在钟沐晴的展示下,竟然觉得如此有趣,心头十分愉悦。
欢笑过后,两人分食着冰沙,池肃开口问:“待你成人,你想做些什么?”
钟沐晴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回答道:“我想修炼很厉害的法术,做很多人的头儿,然后保护弱小的人。就像两个月前,你从歹人那里救走我一样厉害。不对,比那个厉害很多很多!”
池肃勾着嘴角说:“那我做整个青州城的头儿,你保护他们,我保护你!”
两人欢心对视着,钟沐晴嘴里含冰,含糊道:“好!不过能不能让我做头儿啊?”
“你说什么?”池肃听不清。
三更醒来,池肃看钟沐晴还未转醒,回想刚刚的梦,大概是心脏找回来后,可以想起以往的一些事情。
难怪祖母说,找回来了,就能想起来。但也只能想起来一些,“梦里钟沐晴说,两个月前我从歹人那里救走了她,难道是金府被绑时,钟沐晴提起的两人一同被绑吗?”
这样想着,池肃又入梦了,梦里五岁的他们初次相见。
10. 青州往事——五岁初相识
五岁那年的马车里,钟沐晴圆润的小脸,肉鼓鼓的双颊,水灵的杏眼,小红唇一张一合地说:“娘,我还带了小匣子。”
赵姝看着眼前的小圆手捣鼓匣子的栓口,开开合合,“晴儿要装什么宝贝?”她给女儿紧了紧发带。
乌黑云发裹着圆脑袋,左右均分,一边一个总角,红发带长长飘在耳侧,衬得钟沐晴的小脸更红润了。
“现在不告诉你,等我装满了宝贝再给你看。”钟沐晴晃了晃匣子。
“下个月你就得去池府的私塾学诗书。我们去看看,熟悉熟悉,可好?”赵姝柔声问。
“私塾?就我一个人去吗?”钟沐晴问。
“当然不是,会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其他孩童。你们一起听夫子读书,学写字,还能一起游戏。”赵姝解释道。
钟沐晴欢呼道:“好!有人和我一起玩儿!”
赵姝接着说:“池府还有一个与你同岁的小公子,名唤池肃,应该会和你一同上私塾。不过他启蒙诗书比你早些。”
钟沐晴嘟起小嘴问:“他大还是我大?”
赵姝呵呵笑,竖起两根手指,“池小公子比你大两月。”
钟沐晴闭了闭眼,不甚满意地回“哦。”心想,比我大些又如何,我肯定比他厉害。
到了池府花厅,坐不住的钟沐晴,手里握着小匣子背在身后,走到东侧瞧瞧大瓷瓶心想:“真高啊!”又绕到西侧看看屏风上的双面绣,又想:“两边不一样的啊!”
“小晴儿这是鉴赏起来了,有模有样的。”池夫人裴瑛掩嘴轻笑。
“和她爹学的。她爹闲着的时候,就喜欢捣鼓家里的摆件。”钟母摇头无奈地对钟沐晴道:“晴儿,闷了就去花园玩罢。别在娘眼前晃悠来晃去了。”
得令的钟沐晴欢脱如兔,拔腿就往外跑,贴身婢女连忙跟去。
她前脚刚走,池小公子进花厅问候,“母亲早。见过钟世母。”
池肃朝赵姝作揖,而后敛了敛衣摆,垫了垫脚,坐上扶椅,接过递来的温水,小喝一口,举止好不从容。
赵姝不禁点头和裴瑛道:“我们晴儿能有池小公子一半懂事,我做梦都笑醒。”
“我和晴儿爹都时常在外行商,疏于管教。她现在缺乏礼数,我们担心下个月开始的私塾,她不习惯。这不,提前带她来多适应。”赵姝道出此次前来的缘由。
“晴儿还小急不得,不过提前适应是好的。但你们是不是得离开青州月余?”裴瑛问道。
“是,明日启程。这个月就让贴身婢女每日送她过来待上半日。”赵姝皱眉道。
“何必如此折腾,就让晴儿住下,等你们回来了再接回去。”裴瑛提议道。
赵姝舒展眉头,“也好,来来回回的,路上出什么事也不好。她在你们这我是十分放心的。”
裴瑛转头对端坐着的池肃说:“肃儿,钟府的小小姐钟沐晴,要在我们府上小住月余,她现在应该在后花园,你带她参观参观府里。”
池肃起身应道:“好。”拱手作揖后,转身出去了。
池府花园一小片草丛上,匍匐一小人儿,忽地跪起,缓慢躬身,又忽地朝前扑去,双手微拢,不知盖着何物。长发带随着她的扑朔,荡起小红浪。
池肃走近了细看她的掌下,挪不开眼地问:“是什么东西?”
钟沐晴闻声抬头,停了片刻,咧嘴笑道:“金龟子!”
她又俯身贴地,小心翼翼地微微掀起一手,轻轻捏起铜绿圆壳的金虫;另一手撑地站起,“手!”
池肃听话地托起双手。
钟沐晴的小圆手缓缓地在他的双手间点下金虫。“这只有些小,方才有一只更大的!”钟沐晴扑闪杏眼,期待地看向池肃。
池肃入神地观察,六脚在掌上爬了几下。似是想起来什么,他赶忙抬眸说:“我叫池肃。我带你看看书塾,往后夫子会在那里授讲。”这么说着,池肃缓缓合起手掌,只留一缝。
“我知道你是池小公子。你再看看金龟子,它的颜色可好看了!”钟沐晴继续道。
“不能太贪玩。”池肃声音低下去说,心想,可不能这般不讲规矩,让爹看见了,是要挨罚的。
“方才在花丛那,我还抓到了花大姐!你见过吗?”钟沐晴并不接茬,走向放在草丛上的小匣子。
“花大姐?”池肃皱眉。还是孩童的他对一切都很好奇,跟上前。
“就是更小的圆虫,红色,有黑色小圆点纹。”钟沐晴边解释边打开小匣子,对匣子里的小红虫指了指。
“哦。这叫花大姐。”池肃回道。
钟沐晴垂眸看向池肃微合的双手,朝他点了点头,又朝小匣子轻抬两下下巴。
会过意的池肃,将金龟子放进匣子里。
“喜欢吗?抓到大的,送你一只!书塾在哪儿?”钟沐晴连蹦带跳地回到石砖道上。
“在东侧的小跨院。”池肃引路,接着低声说:“不喜欢。”他心里想着,自己该喜欢诗书、喜欢修炼,捉虫、玩耍这些事,不能道喜欢的。可为什么眼前的钟小小姐,却和父亲想要他做到的,大相庭径?
两人跨进书塾,钟沐晴翻了翻讲案上的书又合上,心想:“这横横竖竖的,都写的什么?书塾这么无趣吗?”她抬头仰望房梁,好奇地端详屋顶的结构,只要不是书,其他的她都感兴趣。
书塾门口,钟沐晴的贴身婢女低声和池肃说:“池小公子,谢谢你方才同我家小姐玩。”
池肃淡淡道:“我只是来领路,并没有玩。”
婢女笑着道:“我家小姐从小就总一个人玩,钟老爷和钟夫人常年在外行商,陪着小姐的总是我们这些下人。今日看到有你在一旁陪着,小的心里替小姐高兴。”
闻言,池肃有些不忍钟沐晴一个人地开口问道:“我娘说,你要在我们府上小住月余,待到你娘回来。我每日早晨会在这儿听书,你想一起吗?”
钟沐晴忽然站定了,夹着怒气高声问道:“我娘要去哪?”
“我不……”池肃刚想开口说不知道。
钟沐晴朝婢女跺脚,“又不带我!”说完,急忙朝池府大门跑去,边跑边哭腔喊道:“我也要去!”
见状,婢女赶忙追去。
池肃看着像风一样带着小红浪的小人儿跑开,愣在书塾片刻。回过神来,看到讲案上的小匣子,他拿起来朝花厅走去。
跑了半趟街,婢女终于追上如兔的钟沐晴,拦下说:“小小姐,夫人还在池府呢,还没走!明日才启程呢。”
“没骗我?”钟沐晴眼里含泪地问。
“我何时骗过小姐?”婢女坚定道。
“上回,我娘出远门的时候。”钟沐晴撇着嘴牵起婢女的手。
“这回真没骗你,你跟我回池府看看就知道了。”婢女安抚道,“这有草编蚂蚱,买一个,小小姐不生气了,如何?”
“好。”钟沐晴点头。
婢女正给摊主结账,钟沐晴被别摊展示的翅膀翩跹栩栩如生的蝴蝶摆件吸引了去。待到婢女回头,小人儿已不见踪影。
不久前,小池肃走回花厅,正摩挲着小匣子,抬头看见钟世母还在与母亲畅聊,呆了一下,顿感不妙,转身往府外跑去。
快赶到时,只见头发蓬乱蓝布粗衣的人,将钟沐晴夹在腋下,另一手捂破布于她的口鼻,步伐极快地拐进巷里。
钟沐晴眼神惊恐,只一瞬又转迷离,悠悠合眼。
池肃一时失语,眼看钟沐晴就要消失在视线,他奋起直追,边喊:“她!她!放下!”
“公子!怎么了公子!”身后的随从摁下池肃的肩膀问。
“她被抢了!你看不到吗?钟沐晴被抢走了!”池肃甩开宽掌,焦急地看向巷口,顿时想起什么。快速朝小匣子施了一法,扔给随从,急急道:“交给我娘,让她立刻来寻我,快!”
随从见池肃急白了脸,摸不着头脑,不敢多问,“是!是!”转身跑回池府。
池肃极力迈开自己的双腿,倍感腿到用时方恨短。
明明是白日,那巷子口延伸进去却是极黑,往日路过都不敢多看一眼。但今日,他揣着突突的心跳,扎了进去。
视线由亮瞬间转黑,眼过之处一时不清,池肃频频眨眼,正要看清前路,只觉双臂一紧,头顶传来嘶哑的声音:“小崽子,又来一个。”紧接着两声奸笑,让人听了直发毛。
池肃上半身动弹不得,只能又蹬又踹,惊恐之下刺鼻一吸,顷刻天旋地转,昏睡前他心里厌恶地叹:“这破抹布真臭啊!”
地处青州城南,车马半个时辰可达的荒郊野庙,两匹瘦马垂头丧气地慢扯着耷拉的干草。只剩半页的庙门,斜靠在框上。庙内厚覆尘土、寥挂幡布、绝断香火。
仰靠干草垛的钟沐晴悠悠转醒,但她并不敢睁眼,只竖起耳朵观察动静,渐渐听清,嗓音嘶哑的男人和腔调尖细的男人争吵起来。
尖细道:“灌了药就不记事了,转手到城外一卖,不会有事。”
嘶哑道:“这俩崽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还等转手?多留半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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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祸害!直接剖了,草草埋了,完事!”
打记事以来都被娇养,接触过的人都捧她宠她的钟沐晴,哪见过这样的狠人。她浑身止不住地抖,牙关紧咬地想:“不……不能喝药!不能剖!会死!娘亲!想办法,拖……拖住!”忽地回想起方才的对话:“不对,俩崽子?俩!还有谁被抓了?”
她微微睁眼,许见强光漏过碎瓦,蛛网挂着败梁。她在眼皮底下左翻右转眼珠子,仰着的头实难看见身旁之人,小心翼翼地动作迟缓地偏挪着脑袋向左滚,不作出声响。
瞥见被束缚的池肃,钟沐晴心下一惊:“他怎么也被绑了?”瞅见池肃的眼珠子也在眼皮里鼓鼓转,钟沐晴明白池肃也在想办法,心道:“两个人一起想,总有一人先想出办法来。这两个坏人想卖了要钱,爹娘有很多钱!”
钟沐晴假装咳起来,抬头睁眼,三尺远处站着的歹人低头看过来,和钟沐晴对上眼,狠戾的眼色唬得她即刻止咳。
男人蓬乱如敖犬的头发下黢黑褶皱的脸,嘶哑着说:“别乱叫,闹出动静来现在就杀了你。”
钟沐晴直看那人眼睛,压着颤音道:“我爹娘有很多钱,把我们放了,要多少都有!”
另一歹人身躯佝偻,面瘦如薄皮包骨,尖细的嗓音嘲讽道:“找你爹娘?只怕有钱没命花。”
钟沐晴提高声量壮胆道:“对我们动手前也不查查,你们可知我们是谁?杀了我们,你们只有一死。”
尖细的嗓音不屑道:“管你们是谁,干了你们这票,离开青州谁能抓得了我。”他边说着眼前一亮,靠近钟沐晴拿起她胸前挂着的长命锁玉坠,“温润如脂,能卖不少钱。”用力一扯,塞进怀里。
蓬乱头发嗓音不耐道:“和小崽子废什么话。”
两人继续争论起来:“就按我说的办。”
“听我的。”
“听我的!你懂个屁!”
钟沐晴瞥向池肃,他眼睛仍紧闭着,身后的绳结已悄悄松开,双手在身后探寻抓起干草,抬掌运力施法,星星火苗燃起。
从没见过同龄玩伴施法的钟沐晴,眼里没有着火的恐惧,只有对池肃的赞赏和想拥有法力的渴望,她压下嘴边兴奋地惊叹,心里嘀咕:“他居然会法术!”
池肃睁眼,转头看向钟沐晴,她杏眼里映着火光的亮影,一瞬不瞬地看向自己,他张着口型:“呆子!”趁两歹人不注意,快手解绑她。
蓬乱头发男人嗅到烧味,转头看来,“着火了!臭崽子不知道叫!”钟沐晴身后的手紧握着绳,佯装被绑地说:“是你说不让叫。”
“闭嘴!”蓬乱头发吼道。
两个歹人,一人抱起一个小人儿往一旁挪,嘴里不耐烦道:“让开!”他们随手抄起破布、烂板,扑灭火堆。
两歹人刚要扑灭,池肃又在另一处点火。就这样扑了灭、灭了扑,来回数趟,歹人方觉不对劲地回头。两小人儿正逃往门外。
稍矮些的钟沐晴不如池肃跑得快,身后蓬乱头发的嘶哑嗓气音追来:“敢跑!”
池肃回头牵起钟沐晴的手拽着她跑,不料脚下的碎石绊脚,钟沐晴扑摔在地,连带着池肃也跪摔在地。
抄着烂板的歹人见状,得逞地大笑,“你能跑得过我!不听话就废了!”他举起烂板运劲,朝着钟沐晴预备重击。
见状,池肃赶忙起身,扑向钟沐晴,将她挡在身下。
烂板砸下,一道刺眼的红光从池肃胸膛穿透而出,形成屏障挡下重击。池肃闷哼一声卸力倒在一侧,屏障淡去。
未得逞的歹人,弓步展背,再次举起烂板,朝他们砸来。
眼看池肃又要挨打,钟沐晴急红了眼,手拼命拍打池肃。唤醒无策,她费力地推开让他滚开。她向看着袭来的板,效仿池肃方才的英勇,伸手朝向板子欲挡。触及烂板的一瞬,歹人定住了,钟沐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盯着眼前周身结冰的人愣神。这是她第一次使出法力,仗义出奇迹,她居然施法了。
不远处,池府的众人在几只金龟子、花大姐的引路下赶来,佝偻的歹人转身上马逃跑。钟沐晴回神轻拍池肃:“醒醒。”
池肃无力地睁眼,看见眼前冰冻的歹人,喜悦自心底涌上心头,欢快又虚弱地笑:“我们真厉害!”
钟沐晴扶着池肃的肩膀让他坐起,两人相视而乐。飘飘飞来的金龟子、花大姐,绕着这俩小人儿翩翩起舞,钟沐晴眼神追随地扬手抓了一只,“这只大,送你!”
“好!”咧嘴笑着的两人,已无方才池府内的生疏。
11. 击掌为誓
池肃从梦里的回忆中醒来,睁眼时正逢钟沐晴也醒了。
赵姝让钟沐晴躺着别动,去喊慧能大师。池肃起身倒来温水。
钟沐晴靠在床沿,润过嗓子后,语气稍虚弱道:“梦到你了,都是五岁那年的事。”
接过她喝过的水杯,池肃的手顿了顿,心想:“难道这养心莲还会让她和我做一样的梦吗?”
池肃将水杯放在香几上,说:“嗯。我也想起来一些五岁时的事,可能是因为心块找回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记得在密室里,你的心块进了我的身体里,现在心块拿出来了吗?”钟沐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问道。
“没有,还在你身体里。”池肃看向她,犹豫着要不要将她是自己的心上人,所以心脏认了她来修复治愈碎块的事告诉她。到底要怎么说,才不显得唐突失礼。
他正要开口继续解释,慧能大师推门而入,对池肃道:“还请池公子回避,老衲有些话要同钟姑娘说。”
池肃心里松了口气,或许慧能大师能说得明白些。他起身出去,掩门。
慧能大师朝钟沐晴双手合十低头道:“钟姑娘,池公子的心脏碎块仍未取出。我们把能清浊邪力的养心莲也放进你的体内,既能护你也能滋养心块,日后若找回更多心块,也会修复完整而不碎。不过……。”
“不过什么?”钟沐晴追问。
“这样的修复疗愈,对您来说很耗元气。现下还只是一小块,往后若收集更多,只怕对您的消耗也会越来越大。”大师睁眼看向钟沐晴,语重心长地补充。
“最糟糕会如何?”钟沐晴问。
“轻则健忘、嗜睡、偶感乏力;重则元气耗尽而亡。”大师道。
钟沐晴皱眉沉默。
大师继续道:“现在还只是一小块心脏,即刻取出来不会对您造成伤害。还请姑娘慎重。”
钟沐晴看向大师问:“为何是我?”
“因为池公子的心脏信任您。”大师嘴上说着,心里暗暗地想:“老衲也没有打诳语,倾慕之情确实满是信任啊!这世间唯「情」字最难说清。池公子的心事,又怎能让老衲轻易说了出去,就该池公子亲自与钟姑娘说来。”
听闻池肃的心脏如此信任自己,钟沐晴眉头舒展地用力点了点头,说:“万分感谢大师昨夜相救,日后有用到之处,尽管找小辈。”
大师问道:“钟姑娘您不打算取出来了?”
“不取,他既然这般信任我,我定助他找回所有心脏碎块。”钟沐晴坚定道。
大师提醒道:“姑娘可要谨记,养心莲和心脏入体后,不可轻易取出,强行取出会危及性命。”
钟沐晴仍然坚定地点头:“多谢大师提醒。”
大师接着道:“不过养心莲让您二人牵连在一起,也不都是坏处。”
“除了洗濯邪力,修复疗愈,还有别的用处?”钟沐晴好奇地问。
“日后姑娘和池公子会慢慢发现的。阿弥陀佛。”大师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目送大师离开,钟沐晴低头看着肚子,感受腹腔内隐约的心跳,忽然一阵忐忑涌上心头,“我怎么突然这么忐忑不安?可明明没发生什么事,这是为何?难道这忐忑之情,是从腹腔……。”
钟沐晴正琢磨着,房门被推开。池肃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小心翼翼地问:“慧能大师和你说养心莲之事了吗?”
“说了。既然你这般信任我,我一定会帮你把心脏碎块全部找回来!”钟沐晴道。
池肃眼神有些躲闪,问:“信任?”他眉头紧锁,很想知道大师到底有没有告诉钟沐晴心上人的事。
钟沐晴见他皱眉,接着说:“你虽然不记得我,但却由衷地信任我。大师都告诉我了,因为信任,所以心块选择了我,换别人还不行呢!”
池肃感觉心头的忐忑和紧张瞬间静了下来,说:“他这般和你说的?”
钟沐晴感受到身体里的忐忑消散了,立刻明白,原来方才那阵莫名的忐忑真的来自池肃的心块,她说:“对啊!放心吧,大师都说清楚了。而且帮你也不只是因为你信任我。”
池肃闻言内心又紧张起来:“不只是因为我的信任?难道她对我有别的情愫?”
一阵紧张涌到心头,钟沐晴琢磨不清池肃在紧张些什么,继续说:“还因为现在的乱世。手里有心块的人指不定作恶多端,牵连很多无辜的人。只有把这些孽障都清除了,这乱世才能太平。”
池肃重重地松了口气,心想:“我居然在想儿女私情!她这般大义!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心头有些愧疚起来。
钟沐晴感受到了他的愧疚,开口安慰道:“你不要觉得这些无辜的人是因你而被牵连的。你的心脏被抢夺,亦不是你所愿。”
池肃回过神来,看向钟沐晴,胡乱地点了点头。他缓了缓说:“此事不可对外说,若让歹人知道心块在你体内,会惹来杀身之祸。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你本不该被牵扯进来。”或许不被自己倾慕,她就不会被牵扯进来,他这样想着。
钟沐晴体内的愧疚仍未散去,她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在书院我念出来的那封书信吗?咸丰二年你写给我的那封。”
池肃看着她点头。
钟沐晴接着道:“现在看来,早在那时候,你与池世伯、世母就尽力把我推开,让我不受牵连了。大概那时候你们就知道,我若还在青州,依着我这能使用养心莲的身体,那些抢心脏的人要么把我掳了去炼心,要么杀了我以防后患。”
池肃静默地和她对视着,他也明白,早在那时候钟沐晴就是自己的心上人,爹娘也看出来他对她的情意。
钟沐晴接着说:“在那时候你们已经护过我一回。该来的总会来。难道我再次躲起来此局就能破吗?无辜的人不会再受牵连吗?不作为是助纣为虐。”
这两年沉浸在满门被灭的仇恨中,这番话让池肃突然明白,沉默和推开钟沐晴的协助,不能改变任何。要真相、要复仇、要平乱,就得有不顾一切的英勇。就如五岁那年他们极力相助,默契从歹人手里逃生一样。
池肃道:“性命攸关,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入这乱世?”
“是这乱世需要我们,哪怕丧命,我也要搏上一回!”钟沐晴心头有些激动地坚定地答,她也感受到了此刻池肃内心的激动。
池肃举起一掌,神情严肃道:“我池肃在此起誓,今后不论何时何事,定护你钟沐晴周全,永不违此誓。”
钟沐晴抬手朝池肃的掌击去,道:“击掌为盟!我一定帮你找回心脏,给池府满门报仇!”
她并未告知池肃,蕴养养心莲会消耗身体,她怕说了池肃便不答应让自己相助于他。
厢房外的院落,钟启和赵姝追问慧能大师,两个小辈能否平安渡过难关。
赵姝问:“大师,这个养心莲在小女体内真的没事吗?他们能不能渡过这生死劫呢?您给我们透点天机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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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说:“只要他们二人情比金坚,不生嫌隙,定能渡过此劫。”
钟启不解地看了看赵姝:“情比金坚?什么情?”
大师闭口不语,只是双掌合十垂眸。心想,多说一句都有可能生变数,不如不说。
赵姝不耐道:“啧!还能是什么情,当然是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扶持的情谊!这么多年我们不都看在眼里吗?”
钟启认可地点了点头:“嗯!确实是。”
大师闻言睁了睁眼又赶忙闭上,心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钟姑娘在男女之情上的迟钝,原来随了父母啊。”
大师道了句“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
“看来日后他们若是吵起来了,我们得在中间多劝说劝说,不能让他们生嫌隙。”钟启对赵姝总结道。
“对!”赵姝点头。
在钟启和赵姝眼里,池肃和钟沐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是坚心且珍贵的。
钟沐晴也是这般认为的,她视池肃为可以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相助于他在所不辞。
而池肃也认同这样的伙伴情谊,却也多了一分怀疑,这分怀疑来自心块认她作自己的心上人。自此,他总会对自己提问:“我喜欢她吗?为何呢?”
房内的二人讨论起昨夜密室内的交战。
钟沐晴回想起玉狐狸的蹊跷,说:“我感觉密室内还有其他密道通往何处,昨日你擒住金氏时,他看玉狐狸的反应很奇怪,有些过于紧张了。”
“金氏死后金府无主,现在正乱着。昨晚我命阿申去了趟无名堂,那里执事的人知道你出事,应该已经派人去金府查探了。”池肃说道。
“嗯。云霁机敏,应该在查了,说不定中了傀儡蛊毒的人也在救了。”钟沐晴凭着对无名堂行事的了解,补充道。
钟沐晴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转过池肃的背查看,狐炽爪刃留下的四道血痕,发黑的血块粘连着布衣的粗线,显然没有处理过。
她皱眉带着怒音道:“你这一宿都未曾上药!这样放着不管,是会发热死人的!”
池肃赶忙转过身来,避开钟沐晴的手道:“小伤。”
钟沐晴感受到池肃心里的紧张,觉得是自己语气太凶了,说:“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给你上药?”
话刚出口,钟沐晴感觉体内池肃的心,跳得更快了,密密麻麻咚咚响,感觉快要从耳朵里跳出来。“他怎的更紧张了?我语气有这么重吗?”钟沐晴不解地反思。
池肃猛然起身,手脚有些无措地道:“不碍事,你好好歇息罢,我回府再处理。”说完转身离开。
池肃离开了好一会儿,钟沐晴身体里的心跳才缓和下来,她又想:“我凶起来很吓人吗?下回还是柔声些吧。”
独留在房内的钟沐晴,细细想着昨夜密室里与狐炽交手的种种,回想他从胸襟掏出来的碎块,踌躇地想:“其他碎块在哪呢?要怎么找呢?总不能昭告天下我能修复心块,让歹人主动现身罢。不行,太冒险了。”
此时的狐炽正躺在床上养伤,他的黑衣斗篷义父昨夜离开前吩咐他,要进入青州书院与池肃和钟沐晴同窗。务必弄清楚,为什么池肃的心脏会进入钟沐晴的体内。
狐炽想着今后在书院,总要和杀父杀母仇人之子池肃碰面,心生烦躁:“池府的人就是歹毒!自己的心脏不管好,还要跑到钟沐晴的体内,总要和她牵扯不清!要不是义父说池肃还有用,真的恨不得直接杀了,图个痛快!”
12. 初试捉妖
随着养心莲洗濯清邪力,钟沐晴倍感身心舒畅,在钟府闺房内收拾明日要带去书院的物什。
云霁翻墙进来,相告金府的事宜:“堂主,金府内的杂役已经被我们的人拦下,傀儡蛊毒也都解了。但……。”
钟沐晴给云霁倒茶,接话道:“这些人都不在失踪名单上,对吗?”
云霁点头:“正是。一一排查过,都没有。经过盘问,会写字的杂役说,府上若死了人都会拉去乱葬岗埋了。”
“派人去了吗?”钟沐晴追问。
“嗯,在挖坟。”云霁道。
“金府藏书阁的密室内,可有细查到什么?”钟沐晴皱眉问。
“密室里还有一个地道,通往更下一层的密室。不过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一燃而烬。”云霁回道。
“一燃而烬?用什么烧的?”钟沐晴问。
“我捏起焚烧后的灰闻过,不是助燃的油也不是煤。而且寻常的纵火,易燃之物烧完,灰烬仍能依稀看出物状。可这地道下的密室,焚烧的灰烬尽数化灰化粉,全无原状,这火极烈。”云霁回想密室的情形,补充道。
“能烧成这样的,只有太初真火。可太初真火是池家的独门法术。昨夜池肃一直在长生寺,还有谁能用太初真火?”钟沐晴心头的疑惑如云。
云霁说:“从金府救出的芷画姑娘,执意要加入无名堂。她说既要找回她的兄长,也要帮忙找出其他失踪的人。她现在跟着弟兄们,去了乱葬岗认尸。”
想到芷画只身一人就敢独闯金府,是一个有胆识的人,钟沐晴点头道:“那从今往后,无名堂便多一个无名客,给她多加训练,是可用之才。”云霁点头应下。
次日清晨,十来名新学子聚在山长楼下,等待入学小试。
青州书院的几座主楼排列在中轴线上,最靠南侧是山长楼。山长楼坐北朝南,面向自东向西而流的青幽河,环水半抱山长楼。
河对岸是茂密竹林,竹林的东岸耸立石山峭壁,学子们素来爱称此地「休妖潭」。
听着一旁的学子介绍地名,钟沐晴好奇地问:“这明明是河,为什么称’潭’呢?”
慵懒的嗓音从后方传来:“因为下游有个日月潭,借而得名。”钟沐晴转身看向来人,竟是狐炽,她皱眉退开一步。
另一学子追问:“那这’妖’何解?”
钟沐晴抬起食指指向狐炽,心里不满地想:“他就是妖。前天在密室,下这样的狠手都没能将他除去。”
那学子顺着指头看去,是方才为大家解答的公子,眸色罕见,眉眼精致,容貌称得上青州书院之绝。学子声音娇羞起来:“这位公子可知?”
“小试共两试,捉妖和降妖。”狐炽淡淡道。
闻言,新来的学子们细细碎碎地议论起来:
“这世上真有妖啊?”
“你可曾见过?”
“打不过夫子会救我们吗?”
见钟沐晴在一旁不语,一学子问她:“钟姑娘见过吗?”
钟沐晴抬头看了一眼狐炽,答道:“嗯,我曾经的友人就是妖。”
“你竟与妖为伍?”学子吃惊道,迅速后撤一步躲开钟沐晴。
钟沐晴扫了一眼她后撤的步伐,神情不耐道:“妖怎么了?人都分好坏,妖也分善恶。见识短。”
狐炽细细品着钟沐晴的话,心中提醒自己:“别被她的伪善蒙蔽了,当初被欺辱的时候,她事不关己坐车离去,什么友人、什么善妖,都是迷惑人罢了。”
“都静静!”主持小试的夫子前来,身后跟了几位神情严肃的学子。
夫子继续道:“这几位是一会儿手记各位新学子小试情况的上舍学子。”
上舍的学子们从袖里掏出小册和笔,准备齐整。
“第一试,捉妖。不可伤、更不可杀,要活捉。看见对面的密林了吗?什么妖都可以。此试旨在考验大家辨识妖类,正确使用法术的能力。”夫子说道。
“不能伤,那怎么捉啊?”一学子高声问道。
“这就各凭本事了。伤妖者罚分半数,杀妖者永不得再入青州书院半步。一炷香内完成。成者可过第一试。”夫子补充道。
钟沐晴想不明白狐炽入学青州书院的目的。难道是冲着池肃的心脏来的,亦或是冲着她体内的心块来的?她边想着,边时刻警惕着狐炽。
周围的学子们,穿梭在竹林里,一会儿飞身踏在枝头,一会儿跃地俯身探索。
反观钟沐晴摇着手里的玉白骨扇,惬意地往石山峭壁走去。
“你何不把我抓了交差?”狐炽跟在她身后轻笑道。
“呵!你去!你现在就去找夫子,跟他说我前日伤了你,伤妖了,罚分半数。”钟沐晴回想前日的恶战,没好气道。
见钟沐晴不待见他,狐炽问道:“我要杀池肃,所以你恨我?你就这么待见他。”
“你杀人无数,已经不是从前的狐炽了。总有一天,我会查明真相,给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钟沐晴忿忿道。
狐炽不再多言,默默跟着,心里暗想:“等你查明真相,是不是就会理解我的苦处?”
钟沐晴沿路捡起不少野果,端起手,揣在怀里。果子越多,闻味儿凑过来的小松鼠也变多了。
“谁跟我去对岸一趟,这些果子便都是它的。”钟沐晴高声道。
她蹲下身将果子放在地上,继续柔声诱引这些小家伙们。
不远处,矮竹茂密遮挡着,竹后一只狠戾泛红的眼正紧盯着钟沐晴。距离钟沐晴三丈远站着的狐炽,已然察觉周围有大妖的气息,环顾四周,调息五感警觉起来。
两只未化人形的松鼠窜了下来,捡起一颗果子,黝黑的圆眼看着钟沐晴。“跟我去一趟?”话刚出口,眼前的松鼠突然浑身一僵,炸着尾,扔了果子,不见影似的逃窜爬回高处。
钟沐晴抬头望去,方才围过来的小松鼠们转瞬都不见了影。她正想着是不是身后的狐炽在捣鬼,转身看去,一只半赤半青的独目巨鸟笼罩过来。
钟沐晴愣在原地,瞪着圆眼。巨鸟尖嘴冲向她的腹部,她滑开扇页正要躲避。狐炽窜出,一手环抱她的腰,将她带上竹梢,躲过一击。
站定后,狐炽言语急切道:“心块还在你的身体里没取出来?”
从未见过此等妖物的钟沐晴还没缓过神来,木然答:“没有。”
“可你体内一点邪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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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为何?”狐炽追问。
回过神来的钟沐晴警惕着,不能让狐炽知道养心莲法器,闭口不答。
见钟沐晴不愿回应,狐炽接着说:“它冲着你的心块来的。揣着这样的法器,想杀你的人和怪可都不少。”
“那这是什么妖?能打吗?”钟沐晴问道。
“比翼鸟。它眼眸血红,现下正处癫狂状态,硬打容易受伤,没必要。”狐炽答道。
“那就不打,躲着来。”钟沐晴说着,一掌推开狐炽,“你离我远点。”她飞身跃向另一个竹梢。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别人的安危。”狐炽心里无奈地想。俯身窜进密林里抓松鼠妖。
钟沐晴左右错开身,忽高忽低地逃窜躲避比翼鸟妖的攻击,引着它远离新学子们。
悬在高空的上舍学子书记小试,落笔道:“钟沐晴忽遇鸟妖,狐炽助其躲避;钟沐晴引开鸟妖,使众人免受其害。”
“我不去!我不去!”两只小松鼠被狐炽捏在掌心,扯着尖嗓,瞪踹着小爪反抗地叫着。
“先礼后兵。方才给果子的时候犹犹豫豫,非要我用强的。”狐炽不耐道。
“放开我!臭狐狸!娘亲呐!”小松鼠们哭喊。
“闭嘴!再吵掐死!一会儿小试完就把你们扔回来。”狐炽怒声道。
松鼠呜咽。
此时的中舍内,柏杨兴奋地拍了拍池肃的肩膀道:“今天不是新学子入学小试吗?你猜我方才看见谁了?”
池肃兴致缺缺地说:“不猜。”
“狐炽!我们和狐炽得有两年没见了吧!”柏杨继续道。
手上的书卷砸在桌案上,“狐炽?”池肃惊道。
“对……对啊?你这是……?”柏杨话还没说完,池肃起身,往休妖潭跑去。
池肃赶到河岸时,只见钟沐晴两手各握一只松鼠,她腰上还环着一臂,被狐炽抱着从对岸飞了回来。
钟沐晴忽感满腔怒意,放眼望去,池肃站在不远处皱眉紧盯着狐炽。
她将一只松鼠塞到狐炽手里,走到夫子跟前。夫子问:“你怎么辨别这是松鼠还是松鼠妖呢?”
一旁的狐炽朝夫子伸长手,握着松鼠掐了掐,松鼠妖吼道:“疼啊!臭狐狸!”
“会说人话。”狐炽言简意赅。松鼠妖对他翻了翻白眼。
夫子认可地点了点头:“可过。”
狐炽举起松鼠妖,摇着手臂正要送它一程回对岸,嘴里道:“可以了是吧,那我就……”
夫子忙伸手摁下他:“诶!诶!做什么!放下!一会儿你们师兄会送回去的。”
狐炽放下手,将松鼠妖塞给上舍学子,拍了拍手掌里的松鼠毛。
夫子嘀咕:“怎么能扔回去呢,这般粗暴。”
见钟沐晴第一试结束,池肃快步走来,眼神并不友好地瞪着狐炽问:“他怎么也在?没伤你吧?”
“没事。方才在密林,狐炽救了我。”钟沐晴说道。
闻言,池肃不解地看着狐炽。
察觉池肃的凝视,狐炽白了他一眼。
池肃回过神来看向钟沐晴,突然握起她的手腕,看着掌心道:“你受伤了?”
13. 降妖黑蛟
钟沐晴这才看到自己手心的血道子,“小伤。”
方才比翼鸟如鹰爪的铁钩,俯冲朝她抓来,险些被它抓破头皮。她抬手挥挡,赶来的狐炽疾跑比鹰飞还快,将她抱着翻滚躲过。没想到掌心还是被挠到了,这比翼鸟速度真快。
“先上点药。”池肃在衣襟里翻找药瓶。
钟沐晴从他手中抽出手腕道:“不用了,无碍。还有一试,结束了再说。”这么说着她看向夫子,等待指示。
手腕被轻柔的力道又扯了回去,钟沐晴低头看去,池肃卷了两下素帕,绕着她的手背覆过伤口系紧。他一句话也没说。
钟沐晴抬眼看向他面无表情的脸,又细细感受体内属于池肃的心跳,沉稳、无波无澜。几日前还铁面说着不记得自己的人,现下关切着她,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钟沐晴、狐炽,准备第二试。”夫子高声宣道。
“多谢!”钟沐晴微笑着朝池肃晃了晃受伤的手,转身朝夫子走去。
池肃看着钟沐晴的背影,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举手之劳。”
钟沐晴察觉体内一闪而过的一丝喜悦,心道:“噢!对池肃讲礼,他会高兴啊!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板一眼的。”
“第二试,降妖。你们会入幻境,境内与现在所处之地别无二致。降河中蛟者,可通过第二试。”夫子说道。
“可有时间限制?”钟沐晴问道。
“没有。两人入一境,完成便出来。若无法降妖,可示意书记的师兄结束小试。”夫子说完,抬手轻挥衣袖,河道前出现七个水波纹圆形结界之门。
钟沐晴与狐炽一同入幻境,结界之门上显出幻境内的景象。
河道旁的碎石走起来凹凸不平,哗哗作响,“没了心块,你能行吗?”钟沐晴问道。
“比那废柴池肃强。”狐炽不悦道。
入了幻境,两人站定在河道旁,往河内看去,河床越往河中央水越暗青,深不可测。忽然,原本流速缓和的河水急急翻涌起来。水浪一波接一波朝河岸的碎石拍打涌撞。河水也从方才的暗青翻涌成土黄,浑浊如泥。
两人连连点足向后跃起,不断躲着异常快速的涨潮。
幻境外的夫子看见这河床的异动皱起眉头,别的学子幻境里,并无这样的潮涨,河水清澈沉静。过往经历过小试的池肃急步走近看向境内,“为何与别的幻境不同。”
“这……先等等看。”夫子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含糊道。
钟沐晴眼看着黄泥翻涌,两人都快退到山长楼下了。河内乍而腾起大妖,四足五爪蛇身,通体黝黑,鳞片层层帖泛银光,鳄嘴上的胡须飘动如细蚯,它张嘴朝两人嘶吼,声音如雷鸣。
鸣声层层上传,响至峭壁又层层回荡。顷刻间头顶乌云密布,暗不见天。
蛟之大,腾起高于五层的山长楼。
“这么大的蛟,跟我说小试!胡闹呢!”钟沐晴惊道。
“不妙。”狐炽应道。
反观其他学子的幻境,他们河内的蛟不过两丈长,长不比大鱼。
“这……可能是幻境觉得两位学子法力了得,考验他们罢。”夫子抹了抹额上的汗说道。池肃狐疑地瞪了瞪他。
钟沐晴和狐炽点足跃起,半蹲在山长楼的屋檐上,“看它身下,那是不是铁索?”狐炽定睛细看五六条如房梁粗的铁索紧拽着黑蛟。
“是。”钟沐晴刚应声,铁索从水中荡起,“铁索断了!”她惊呼。
摆脱束缚的黑蛟朝钟沐晴凌空游去,她手中的玉骨扇捏作十一档扇骨,运法挥洒,扇骨脱手旋飞作十一张圆刃,朝黑蛟的眼、爪割去。
黑蛟甩头躲避,一根胡须被切下小段,利爪安然无恙。
钟沐晴眼看它甩起蛇尾铺天盖地拍了过来,她翻滚连跳地落向一旁的树梢,原本她所在之处的山长楼屋檐,飞檐翘角轰然塌下。
“蛇打七寸试试!”狐炽朝钟沐晴吼道。
钟沐晴一手画弧唤回玉骨扇的扇骨,朝河面挥扇扬起水柱,翻飞的一注黄泥水引天而上,随着钟沐晴手中的玉骨扇摇挥的方向,朝黑蛟撞去。
黑蛟雷鸣嘶吼转头望去,正要扬尾拍打水柱,钟沐晴另一手立掌运法向下力压,水柱瞬间变作诺大的冰柱。可黑蛟的银边蛟麟坚如磐石,冰柱触及便被震为冰渣。
黑蛟怒而游起,速度如闪电,俯着前爪,勾起钟沐晴所站的树,拔起扔向空中,它游而甩起蛇尾,连人带树击打至对岸的密林。
被打飞的钟沐晴耳边的风呼呼作响,翻腾的河水掀起浪珠布了一脸,她怒喊:“为何只打我!”
狐炽轻功踏着河浪,赶去将钟沐晴扶起,“这不是小试,是真蛟。”
钟沐晴捏着袖口抹去脸上的水说:“真蛟?”
“它想要你体内的心块。”狐炽紧盯着河对岸的黑蛟继续道。
钟沐晴撑地站起,“我冻住它,你找准时机打它七寸。”狐炽应下。
钟沐晴再次回到河边,轻踏着竹梢,脚下的河水已然翻涌没过竹身半截。她朝黑蛟吹了个口哨。见黑蛟闻声看向自己,钟沐晴扯着竹梢,朝河里一跃而下。湍急的河流,一浪接一浪地涌过她的脸,她紧扯拽着竹子,运劲稳住全身,另一手上系着的素帕早已随浪而去。
黑蛟朝着钟沐晴游进河里。
与此同时幻境外的天也与钟沐晴所在的幻境一般暗无天日。池肃抬头看着,问道:“夫子!这怎么回事!”
“可……可能是真蛟入境了!”夫子颤音说道。可现下其他学子还在幻境内,监试的夫子不可擅离。
“你是说,钟沐晴的妖是真妖,不是幻象?”池肃追问。
“对!不知道它怎么进去的。”夫子来回踱步,朝一旁的上舍学子说道:“快去喊人!”
眼看钟沐晴不是被蛟打死就是要被河淹死,池肃哪里等得住,立指唤出定坤剑,御剑飞入幻境。
黑蛟没入水中不见影,钟沐晴只觉脚下的河床震动,她紧盯脚下,等待黑蛟袭来。
狐炽站在数丈外的竹梢,亮出爪刃时刻候着。
钟沐晴原以为黑蛟会从脚下的水没出,哪知它从身体前侧横切游过,前爪紧收而握,将钟沐晴捉着向空中腾起。黑蛟另一前爪,翘起大尖钩朝她的腹腔扎去。
钟沐晴趁着黑蛟全身湿透,掌覆在它的爪上施法,转瞬将黑蛟上半身冰住。狐炽迅速踏水赶来,顺着蛟身踏至蛟的后颈,立爪朝冰下扎去。
趁着黑蛟被冻着,钟沐晴缩而从黑蛟爪内脱身,将要落入水中时,被赶来的池肃接起抱住。
狐炽所扎之处,薄薄的冰层脆而裂开,可这蛟鳞坚而不透,破冰的黑蛟瞬间再复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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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炽边甩着被蛟麟硌疼的爪尖,边飞奔回钟沐晴身侧,对池肃道:“你这么废,进来做什么!”
池肃警惕着黑蛟,不搭理狐炽。
“它方才想剖腹取我体内的心块。”钟沐晴道。
“夫子说,这是真蛟入了幻境。已经喊人了,我们再拖一阵子。”池肃道。
狐炽不耐烦地看了看池肃,心想多他一个就当作多了一把定坤剑,对池肃说道:“我找妖丹,你用定坤剑刺七寸,再试试。”
钟沐晴忽然想起来什么,扯了扯狐炽的衣袖道:“你不许伤他。”
狐炽知晓钟沐晴不让自己趁乱杀了池肃,对池肃白了一眼,应道:“我不是阴险狡诈之人。”
池肃看了看捏着狐炽衣袖的柔指,语气不耐道:“狐狸不狡诈?”
钟沐晴察觉池肃不耐烦的情绪,忙上手摁退池肃的胸膛,拉开他和狐炽的距离。狐炽闻言乍起道:“不识抬举!”
“够了!管管我的死活!”钟沐晴怒声吼道,心烦着都这个时候了,还斗嘴!
黑蛟闻声转头看来,三人迅速散开。
池肃御剑在黑蛟面前来回游荡,黑蛟却对他视而不见,只追着钟沐晴而去,池肃喊道:“我体内也有心脏,为何不来寻我?”
狐炽不耐道:“在你体内的叫心脏,被剖出来的叫法器,自然是追着法器去了。你的身体护你,自会屏蔽气息,它探不出来。”
钟沐晴问:“那你之前也被各路追杀吗?”
“那没有,你体内的心块纯净无邪,在他们眼里,像耀眼星辰一样,极其刺眼夺目。”狐炽回道。
回想起黑蛟刚从水中游出时身下的铁索,钟沐晴一边绕着黑蛟转着大圈地踏水疾奔,一边等待着黑蛟在水里游转掀起更大的浪,想趁机锁住它。
正当她趁浪翻起,抬掌运法时,她察觉体内的灵力和法力都更上一层,运法游刃,灵力随唤速起,仿佛按耐不住要破劲而出。她不自觉惊喜起来,怎么会突然修为晋升?
钟沐晴满怀期待地朝水面挥下一掌,巨浪冲天,瞬间团住黑蛟,它周身凝结厚冰。黑蛟除了头和冰下的蛟尾还能挣扎游动,中间的蛇身动弹不得。
钟沐晴惊张着口,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同于方才只能冻出薄薄的冰衣,眼前的冰宽厚逾两丈。
狐炽迅速踏上黑蛟的鳄嘴,利爪尝试扒开它额间的蛟鳞。
池肃见夫子带着师兄们赶来。他们正费力抱着比顶梁柱还宽的铁索穿过结界之门。池肃御剑赶去帮忙。
池肃刚飞离,钟沐晴顿时感觉体内的修为消退,她脸上的欣喜转为错愕,对狐炽喊道:“快跑!”
不过一瞬,裹住黑蛟的厚冰化水落下。钟沐晴踏浪后退,拉开距离。狐炽迅速跃下。
钟沐晴反应过来,方才的修为晋升是池肃在身边的缘故。慧能大师说过,心脏养于她的体内并非都是坏处。应是两人靠近时,就能发挥心块吸纳灵力的功效,使得修为大涨。
她朝池肃大吼:“池肃你别走,靠过来,离我近些!”
听见钟沐晴喊自己,池肃扔下铁索,朝她靠近。虽不明白为何,但迅速照做,他想:“大概是我在她身边,她会安心些罢。”
此时的钟沐晴察觉体内涌来一丝来自池肃的喜悦,疑惑地想:“人命关天,他在高兴什么?”
14. 四人开阵
黑蛟察觉狐炽想将自己额间的妖丹剖出,转而去追击狐炽,想要杀了他再去夺钟沐晴的心块。
狐炽并不善水,又加上几番交战体力大减,他轻功踏浪的速度已经远没有起初时轻快。眼看身后的黑蛟穷追不舍,他脚下沾湿的足靴越发沉重,每踏一步,小腿便越往水里多陷下一分。离岸边仍有五丈远时,狐炽已然轻盈不再,水漫过腰,膝盖推浪而行。
黑蛟的蛇身缠了上来,狐炽周身一紧,只留头部还在蛇身外,勉强喘口气。随着黑蛟发力蜷紧,窒息的狐炽眼前发黑。他调用全身的法力,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视线忽明忽暗,他依稀可见来救他的人的身影,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他。
池肃的定坤剑高举过顶,他双手紧握剑柄,随着运法,红光自柄向剑锋快速漫过。
灵力调动间,池肃惊觉此刻运法十分舒畅,不同于之前的费力不讨好,仿佛只用一分力就能调用起三分灵力。
剑落,黑蛟的银边鳞裂开,划出一道长口来,黑色血块团团涌出。
黑蛟吃疼地松开蛇身,游进河里,它顺势勾尾将狐炽也带进水中。
刚喘上一口气的狐炽,被拖入水里又呛了几口浑浊黄泥,忽觉后颈的衣领被向上提拽,一阵咕噜作响的水声后,他被挂在了竹林深处的竹梢上,形如打湿的落水狗,垂头丧耳。
啪、啪、啪,狐炽被扇了三声耳光。
他不耐烦地睁眼道:“还活着。”
池肃见他还透口气,留下一句“行”,转身寻钟沐晴而去。
狐炽看着池肃的背影,运法调整生息。池肃救他救得干脆,走也走得干脆。明明自己前日还将他摁在地上险些杀了他,现在又为何来救自己呢?着实找不着池肃这样做的原因,狐炽只好在心里记下:“算了,就当老子欠他一命。”
池肃御剑来到钟沐晴身侧低声道:“我方才提剑那一瞬,法力大增!好生奇怪。”
“你我二人靠近时,便会如此,我也会法力大增,大概是我体内的心块会加成助力。”钟沐晴应道。
池肃见钟沐晴镇定自若,方才明了,她让自己靠近些是意图提升法力。而刚刚自己却在想她是因需要自己在身侧才心安。他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暗自尴尬,又有些失落。
钟沐晴察觉池肃突然低落下来的情绪,转头问道:“怎么了?”
“无事。”池肃避开钟沐晴的视线,看向河面,与钟沐晴一同等待黑蛟再次现身。
搬动巨大铁索的夫子和上舍师兄们纷纷站在铁索之上,铁索每隔三丈远站一人。他们齐齐运法,转瞬间,十余人仿佛身骑游龙般,脚踩铁索围绕河面盘旋飞行。
黑蛟咆哮着从河内仰天冲出,早已盘旋绕了三圈的铁索,随着施法迅速收紧。又有两名师兄,引来铁索的两端,朝黑蛟的两只前足缠去。
哪知此等降妖术并不奏响。黑蛟顺着铁索的缠绕,腾空旋转蛇身,铁索炸开,师兄们有的被炸进竹林,有的被抛向山长楼楼檐。
调整好的狐炽再次赶来,对钟沐晴道:“不能再拖了,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在这幻境里。”
钟沐晴紧皱眉头思索应对之策。她突然灵光一闪,开口道:“儿时遇到的那只犬妖可还记得?那时我们独创了禁锢阵法,试试看!”
狐炽应道:“我们如今修为比儿时翻了百倍不止,禁锢黑蛟一阵子没问题。定坤剑可破它的银鳞,阵法开启后,池肃你去刺七寸,我去剖妖丹。”
池肃神情不解,连连问道:“什么阵法?儿时我们的什么阵法?”
狐炽白了一眼,无奈地对钟沐晴道:“下次性命攸关的局,能不能不捎上这个痴儿?”
池肃恼怒:“我只是忘了!”
“可我们只有三人,当年开阵时需要四人。”钟沐晴愁道。
“来了!”狐炽看向结界之门说道。
“你们如何了?第二试结束了吗?外面好多人围着呢,好热闹!”柏杨从结界门走进幻境,龇着大牙乐呵呵地大喊,朝他们踏浪而来,“哇!涨潮这般厉害!”
狐炽看着眼前傻乐的柏杨,心里泛起一丝隐忧。一个忘事,一个不知道发生何事,真真惊心动魄之局啊!
黑蛟听闻这边的喊叫,愤怒地引天长啸,朝他们游来。
柏杨看见游出的巨物煞白了脸,转身就想逃出幻境,“别走,一起开阵禁锢它,没你不行。”狐炽的利爪勾住他的衣领说道。
“什么阵呐?这么大我哪行啊?咱们一起出去来得及!”柏杨唉声道。
“降犬妖那个,走吧。”钟沐晴神情严肃,直面黑蛟。见她不似玩笑,柏杨收起丧气的话,转身理了理衣领,“我要是倒下了,记得救我出去。”
“池肃,一会儿我们做什么动作,你便跟着。一人分站一方,走。”钟沐晴令道。
四人围着黑蛟四散开来,东南西北各据一方。他们双手并立食中二指,朝天直指,双臂画弧展开,齐肩平举。四人随法力运转,腾空而起,钟沐晴高声引令道:“憨憨犬儿,乖乖狗儿,笼里来!”她平举的双手放出冷光,又效仿恶犬的吠叫吼道:“汪!”
随东南西北的顺序,狐炽、柏杨、池肃跟随着,依次吼道:“汪!”“汪!”“汪!”
四人八臂降下冷光四方笼阵,黑蛟困在其中逃出不得。狐炽对池肃大喊:“快!”两人飞身进阵。钟沐晴和柏杨面对面悬空而起,继续运法维持阵法。
池肃一手抓着黑蛟的鳞片稳住身体,另一手柄剑,弓步跨站在黑蛟的七寸处。黑蛟不断挣扎,池肃随着它的晃动左右摇摆。黑蛟的额前,狐炽也难稳身体,又拽胡须又抠鳞片,险些掉落。
钟沐晴见状,运法下掌激起河水,掀起巨浪,又迅速将巨浪冻成逾三丈厚的冰墙,将黑蛟的下半身困在冰墙内。
摇摆大幅减弱,池肃抬剑刺去,黑血喷涌溅满衣襟。黑蛟长长而啸。狐炽顺势扒开不再紧贴的银鳞,挖出妖丹。
犹如大楼在水中倒塌,黑蛟随着轰响落入水中,激其如山高的水浪。
四人松了口气,退出幻境。
然而可视察幻境的不止这幻境之门,青州城的某处,黑衣斗篷歹人施法透过铜盆里的水影,目睹了一切。他轻挥衣袖,拂走幻境的影象,道:“她居然能清浊心块的邪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心块融入体内。此人若不能为我所用,只怕会留大患。”
从幻境内出来,钟沐晴咧嘴欢笑,双手叉腰道:“我们可真厉害!没想到儿时的阵法居然能派上用场!”
池肃擦拭着剑鞘,心里暗想:“是挺厉害的,就是这口令有点羞耻。”
狐炽拧着衣摆的水,神情嫌弃道:“还记得当时是谁想的口诀吗?也太儿戏了,能不能改改。”
柏杨立马指向钟沐晴,她躲着手指道:“诶!可不赖我!当初定的时候,你们三人都没反对。捉狗的时候,你们也汪汪叫得可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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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肃舍不得钟沐晴被指,调转矛头说道:“谁带来的狗,便赖谁。”闻声,狐炽和钟沐晴抬手指向柏杨。
四人斗嘴打闹的这一瞬,让池肃想起了儿时降犬妖的趣事。
那年他们七岁,四人的法术修炼在私塾里名列前茅,天赋异禀,排后的人难能可及。他们私下钻研古籍里的怪异阵法。
一日,一向笑嘻嘻的柏杨泪眼婆娑,鼻涕糊脸,哭哑了嗓子回到池府私塾,对另外三人诉苦自己遇到了恶犬。
那犬追了自己三趟街,眼看就要逃回池府,他一足踏在了积水上,滑了一跤,手肘膝盖摔得生疼。认命的柏杨,紧闭着双眼等那恶犬咬向自己。
可却未等到让他惊慌的撕咬,柏杨再睁眼时,那恶犬竟昂首挺胸,摇着尾巴得意地转身离开,留下挑衅的背影。
三人听了决意帮小柏杨出口气。于是依着古籍记载的阵法,改创了禁锢阵。
他们再找到恶犬时,它在大街上疯咬,变作犬妖。过路人丧胆四窜。
柏杨知晓,小犬虽凶但并未真咬了他,想着下禁锢阵困它一刻钟长长记性。可现在却突然变作了妖。
四人喊着口诀:“憨憨犬儿,乖乖狗儿,笼里来!汪汪汪汪!”
犬妖困在方阵里,败下焰气来。一旁的摊贩举起棍子就想将犬妖打死。柏杨连忙阻止:“别杀它,我们带走。”
冷光阵就像一个小铁笼,他们抬着阵子回私塾找塾师解了妖法。小犬又恢复原来模样,也不再追着柏杨欺负他,还时常来池府找他逗趣。
回想起这些,池肃方觉,儿时的他们是这样的天真无邪。他又看了看狐炽,前日在密室里厮杀,一反往昔的友好模样,为何会如此呢?
察觉池肃看着自己,狐炽开口问道:“方才我被黑蛟困住,你为何救我?”
池肃回道:“你救了钟沐晴,我再救你,就当还了。”
“你算她的谁,你帮她还了!我与她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插手。算我欠你一命。”狐炽不耐道。
经此一遭,钟沐晴和狐炽通过了第二试,正式进入中舍修炼。他们的事迹也在书院内口口相传。
换了干净的衣裳,四人回到中舍,刚踏过斋舍门槛,同窗们齐声道:“汪汪大侠们回来了!”
同窗们迎上来追问:“你们用的什么阵法?这么大的妖都能禁锢!”
喜提别称的四人面如菜色。钟沐晴、池肃、狐炽冷眼看着柏杨,眼里都是对这个称呼十分不满的怨气。柏杨眼神闪躲道:“这你们哪能怨我,当初起口诀的时候,你们可都没反对!”
池肃贴着柏杨的脸冷声道:“改!”
狐炽贴脸:“改!”
钟沐晴贴脸:“改!”
柏杨后仰着脸,神情委屈跟随三人的背影走进斋舍:“改改改!”
他们都归座后,钟沐晴凑近柏杨道:“前日狐炽险些将池肃杀了,他还修炼了邪术。此番突然来书院修习,摸不清是什么目的,你着手查查。”
柏杨心下吃惊,眼神复杂地看着狐炽的背影。
不多会儿,一团栗色的小影跃过斋舍的门槛,窜上钟沐晴的肩膀,扯着她肩上的衣料道:“求你救救我阿姐!求求你!”
钟沐晴闻声抓过毛茸茸的一团,握在手心一看,正是第一试时,她抓去交差的松鼠妖。
松鼠妖哭着说:“它说你去了,才会放了我阿姐!呜呜呜!”
15. 小狐狸与小人儿
“是方才第一试时的另一只松鼠妖?”钟沐晴问。它含泪点头。
“发生何事?”狐炽靠过来问。
松鼠妖哽咽道:“那……那只比翼鸟把阿姐抓了,说,如果钟小姐不去见他,他就把我阿姐杀了。”说完,它期期哀求的眼神看着钟沐晴。
钟沐晴皱眉想了片刻,正要开口同意,狐炽阻止道:“不可,你不能去。显然就是冲着你体内的宝物来的。”
“可它阿姐……”
“我去。”狐炽打断钟沐晴的话道,一手握过松鼠妖。
“什么宝物?”柏杨好奇地问。狐炽看向钟沐晴,她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柏杨起身,临走前朝钟沐晴点了点头。
池肃定睛看着两人离开,手腕突然被一旁的力道拽了拽,他低头看去,“你说,狐炽为什么突然来书院?他先前为何要杀你但今日却又不杀你?他还几次三番地帮我。”钟沐晴紧锁眉头地问。
池肃顺着她的力道,坐在她身侧,一手来回摩挲被握过的手腕,低声道:“池府灭门大战那日,狐炽的爹娘也死了。”
钟沐晴感受到来自池肃的一丝低落,震惊于这个噩耗,“为何狐大人和狐夫人也在?”她追问。
池肃摇了摇头:“不知,起初我躲在房里,等我开门时,已经倒下许多人。我不知道狐大人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夺心块的。阿父阿母死后,那些人便冲我来,乱,那时极乱。”
钟沐晴觉着有大石压在胸口,沉重得难以呼吸,这悲伤有她的,也有池肃的。他面上冷静自持,心里却乱如麻又哀愁。
池肃抬眸看向钟沐晴的脸,继续道:“我匆匆瞥过一眼,狐大人身上……”他犹豫地顿了顿。
“狐大人怎么了?”钟沐晴提起一口气,紧张地等待接下来的话。
“狐大人身上被定坤剑刺过,刺在胸口。可……可是阿父怎么会杀狐大人呢?”压在心底两年,不愿回想的画面,池肃终于说了出口。
狐大人与阿父向来交好融洽,也是因这交情,狐大人才将狐炽送来私塾。他不愿相信狐大人会害阿父,更不愿相信阿父会伤狐大人。
钟沐晴低头思忖片刻,柔声道:“你方才也说了,那日极乱,眼见不一定为实。定坤剑刺穿了狐大人的胸口,狐炽肯定也知道。或许他杀你,是为了报仇。”
“嗯。”池肃低着头。
钟沐晴俯身,追着池肃的双眼,看过去:“我们现在不光是报仇。如果池世伯没有杀狐大人,我们更要还世伯清白。”
斋舍外,狐炽和柏杨跟着前头一会儿左窜,一会儿右跳的松鼠妖,往密林走去。
“听说前日你和池肃他们打起来了,今日怎么又帮他们了?”柏杨问道。
狐炽说:“我帮的是钟沐晴。”除了义父交代调查心块入钟沐晴体内这缘由外,他本就乐意帮她。
回想五岁初入私塾,他并不懂如何与人交往,毕竟他是被妖带大的。他也见过无数长得五花八门的妖,叩自家大门找他爹评理,完事了总会低头夸他长得好看、乖巧可爱,便走了。
在私塾是他第一次见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人儿,真正的人,而不是化成人形的人,一屋子的小人儿。他知道自己与他人不同,只要不多说话,就没人会发现自己不一样。
作为妖,他的耳朵比人的灵敏得多。尽管不言语,私塾里的事他一件没少听。钟家小姐最欢脱不受管教,池家公子次次榜首,还有和所有人都能说好多话的柏杨。这种不费力气便知私塾“天下事”的日子别有一番乐趣。
可这样的平静,被闯进来的钟沐晴打破了。那日她找来对他说:“一会儿下学,一起捉迷藏吗?”他吃惊地盯着眼前头上两个总角,双颊藕粉的小人儿看。见他呆愣无话,钟沐晴接着说:“不说话就当你答应啦。”干脆地转身走了。
那是他玩过最好玩的捉迷藏,他靠着灵敏的鼻子和耳朵,在一众伙伴里总能最快找出所有人。钟沐晴睁着亮晶晶的眼看他,满是崇拜地说:“你怎么发现的?怎么这么厉害!”她抓着自己的手臂,甜糯的声音问:“你能教教我吗?”
许是被这高兴冲昏了头,他的狐狸尾巴漏了出来。一大团赤色的茸毛,从他后背的衣摆翘出。他的尾巴止不住地左右摇摆,微微轻颤。
“这是什么?”一个小同窗惊声问。
狐炽转身,看见自己的尾巴也是一愣。他环顾周围小同窗们诧异的神情,无措起来。心慌更让他失了分寸,茸毛耳朵也从头上冒了出来。
“啊啊啊!妖怪!”
“妖怪!”
“他是妖怪!”
小同窗们惊得四下窜开,只留下几个胆大的,睁着铜铃般的眼睛,好奇地端详他。
狐炽一手胡乱地抱着尾巴,一手来回在左右耳上,使劲往脑袋里摁。霎时间,怎么也变不回去,他眼里急出了泪。
可那钟沐晴竟争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语气恳切的问:“我能摸摸吗?”眼前的小小姐甜糯的嗓音从耳朵直往心尖钻。
狐炽慌乱的动作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居然没把自己当成异类。
见狐炽没说话,钟沐晴又说:“我只摸一下。”
他拒绝不了她无害的眼神,他知道她没有恶意,他抱着自己的尾巴往前伸。钟沐晴顿时眉开眼笑,伸出自己的小圆手轻轻摸他的毛。
狐炽很喜欢钟沐晴的抚摸,他不自知地卷了卷尾巴,大茸毛将钟沐晴短小的手臂团抱着,尾巴尖在她的掌心挠了挠。
钟沐晴惊喜地揉了揉,正想把脸凑上去,一旁的柏杨打断道:“好了,别摸了。”
钟沐晴和狐炽不解地看向他。
“给我也摸摸。”柏杨咧嘴嘻嘻地道。
“等会儿。”钟沐晴舍不得撒手。“好了吗?”柏杨又问。“再等会儿。”钟沐晴极不愿,把她的脸埋进茸毛里。
池肃也凑了上来,默默站在柏杨身后。
狐炽见状,心里惊道:“排队?排队摸我!”
那日下午,三个小人儿围着狐炽,揉他的耳朵,抱他的尾巴。他有些得意地又变出自己的爪子,引得三人惊呼。
“所以你是小狗吗?”柏杨问。
“小狗尾巴不这样。”钟沐晴紧接着回道。
“狐狸?”池肃猜。
狐炽点了点头,“狐狸,我叫狐炽。”
是钟沐晴打破了他一贯的平静,将他拉入小同窗们的欢乐中。
思绪回到书院中轴线的石板道上,柏杨说道:“你是应该帮她,她打小就对你仗义!”狐炽看了看柏杨,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着。
柏杨接着道:“你知道吗?你刚进池府私塾没多久,让大家知道你是狐妖那会儿,有日下学你被私塾里的几个狗崽子欺负了,我们都不知道。还是第二日,路过看见的同窗告诉我们的。”
“你们不知道?可钟府的马车路过了。”狐炽皱眉问。
“钟沐晴那日不在车里,她爹娘行商去了,在池府留宿几日。”柏杨道。狐炽神情错愕,这才知道,钟沐晴那时并不知情。
“我们知道你被欺负后,私下帮你教训了他们。你没发现,后来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吗?有我们在呢!”柏杨刻意勾起狐炽往日与他们交好的记忆,不希望狐炽再与池肃动干戈。
狐炽回想起,自那以后欺辱他的同窗确实不敢动作,只敢私下议论自己。他心里因误会而自顾自与钟沐晴生出的小嫌隙,终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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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上了。
密林深处,竹与松茂密丛生,灌木杂草漫长过膝,柏杨用剑柄拨开寻道而行,不时惊飞一些鸟鹭。
忽而前方密竹遮挡处,传来沙哑的“噶噶”声响,松鼠妖边飞奔边喊:“不好!”
枝叶繁茂遮天,整个密林都笼罩在青暗里。往前赶去,不远处却缺了一个洞,阳光直直照下。这“洞”是巨大的比翼鸟妖从天而降生生压出来的,此时半赤半青的巨物无声无息地躺在这天光下。
柏杨走近了细看,道:“死不瞑目,有几道刃器留下的致命伤,断下的一翅伤口平整,应该是用相同的刃器砍断了。杀它的人很干脆。不过你看,它身旁化为灰烬的是什么?烈火?”
狐炽认出来是义父的破釜斩所为,没有多语,只对柏杨摇了摇头。
松鼠妖急急地在鸟妖尸体上来回窜跳,翻找细嗅,找不到它的阿姐又急急地跳回来拽着狐炽的衣摆道:“阿姐哪去了?你帮我找找罢,求求大侠!”
不远处的松枝头上,一阵吱吱响,抬头望去,松鼠妖的阿姐从树上跳了下来,“阿妹,我在这儿!”“阿姐!你没死太好了。”两只松鼠妖凑近了不停在对方身上嗅。
“谁干的,你知道吗?”柏杨问阿姐。
“不知道,那人身着黑衣斗篷,看不清脸。他们打起来后,我撒腿就跑了,哪敢细看呐。不过这比翼鸟妖很奇怪。”阿姐说。
“怎么怪?”柏杨追问。
狐炽接话道:“比翼鸟本应独目、独翅,与另一半比翼方能飞,因而才如旁人所见的半青半赤。但这只比翼鸟……。”
“独目,却有双翅!”柏杨抢先道。狐炽点头。
“比翼鸟族这两年来好生奇怪。传闻,他们修炼了起死回生的邪术。”阿姐低声道。
“起死回生?”柏杨皱眉问。
阿姐接着说:“两年前比翼鸟族的王后病死了,可不知为何又活了。大伙都说他们炼了邪术。”
松鼠妖既已无碍,柏杨和狐炽两人对视点了点头,朝对岸回去,“先把消息告诉钟沐晴,从长计议吧。”柏杨说道。
中舍正课歇,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论学或廊下站站。
他们四人围坐一起,低声讨论。柏杨摊开掌心道:“你们看看这个,比翼鸟尸体旁的灰烬。”
池肃捏起摩挲,又闻了闻道:“太初真火。”
“又是太初真火!前日密室下的暗道密室,也是太初真火。除了你,到底还有谁能用?”钟沐晴皱眉道。
一旁的狐炽沉默不语。
柏杨继续转述比翼鸟的消息,听闻后钟沐晴道:“第一试时,癫狂的比翼鸟就冲着我体内的心块来,再加上松鼠说的起死回生术,我猜他们族里有心块的下落。至少,他们肯定知道心块能做什么。”
“什么心块?那是什么?”柏杨问道。“回头和你解释。”钟沐晴回应。
“得去一趟比翼鸟族部落。”池肃道。
钟沐晴应声道:“正合我意,等我命人调查一番,我们计议过后便启程。”池肃点头。
廊下的学子快步走回斋舍,夫子缓步进来坐在案前。讲学间,池肃看向侧前方昏沉睡去的钟沐晴,他眼里满是心疼,心想:“黑蛟难缠,应是精疲力尽了。”
是夜,狐炽会见义父,转告今日之情形,道:“他们打算去比翼鸟族查探,要阻止吗?”
黑衣斗篷说道:“我把比翼鸟妖杀了,就是想他们往部落探。我倒要看看,这钟沐晴是不是可以再清浊一块心脏。若她真有这本事,你就用你们狐族的魅惑术,将她收做我们的人。”
“如果魅惑术不管用……。”狐炽问道。
“那这人便不可留,尽早除掉。”黑衣斗篷狠戾道。
16. 死有余辜
别过义父,狐炽从偏僻处走向街道。此时夜市方罢,小摊陆陆续续收起,热闹转向寂静不过一瞬。白日里久违的四人联手,让他一时忘了仇恨,仿佛回到儿时的恣意欢闹。
“公子,最后一根糖葫芦,给您半价带走罢?”摊贩凑上前问。狐炽摸了半文钱接过。
眼前熟悉的街道,唤起他儿时与爹娘同行的记忆。“娘!我也想吃糖葫芦。”小狐炽脆生生的嗓音道。
“可能会不好吃哦。”狐夫人柔声道。
“来一串让他尝尝。”狐大人买来,递给狐炽。
小狐炽舔了一口,索然无味,只有微不可察的一丝甜。他高举着糖葫芦,“不要了。”
狐大人大笑接过:“回家用它引些小虫,掺着你就爱吃了。”
此刻,残月高悬,月下孤影,狐炽慢步走向暗处。这是他和池府的恩怨,他不想把钟沐晴卷进来,可偏偏心块在她体内。比起杀了池肃解仇,义父更在意夺取心块。义父想变强的欲望无穷无尽。
许是支了一天没卖出去,手中糖葫芦的麦芽糖顺着木棍儿汤到手心,黏腻挥之不去。明明是淡黄透明的麦芽糖,此时在狐炽的眼里比棍上的山楂还要鲜红,鲜红如血。麦芽糖尚能洗净,可经过他手的鲜红,大概一辈子也洗不去。“可我还能怎么做呢?”狐炽闷闷地想着,用力甩手,糖葫芦碎了一地。
此时,临街的有花斋内,钟沐晴听着云霁和芷画说来乱葬岗的消息。
“我认过了,乱葬岗的尸体没有我阿兄。”芷画皱眉道。
“金氏杂役多数都中傀儡蛊毒,你阿兄既然能来无名堂投请事贴,说明当时他人是清醒的没中毒。”钟沐晴说道。
“那他是不是又去了哪里?”芷画不解。
“从灵药查起,若是罕见的药物能大大缩小找寻范围。”钟沐晴提议道。芷画连连点头。
云霁拿出整理过的名单道:“请事贴中失联的人,多数已经死了埋在乱葬岗,且都没有心脏;其余少许中毒的杂役已经安排他们出城了。”
钟沐晴问:“是不是还有些无人认的尸体,也没有心脏?”
“是,而且这当中有孩童、小娘子、妇人。”云霁补充道。
“这些畜生!”钟沐晴拍案怒起。
“不过,身着金氏杂役布衣的人,他们死得不冤。”云霁叠放好名单道。
钟沐晴皱眉问:“这是何意?”
“他们生前有的强抢良女,有的凌虐孩童,有的坑骗老者巨额钱财,都多多少少作奸犯科,算不上好人。”云霁说道。
“换言之,他们都该死?”钟沐晴确认道。“是。”
钟沐晴垂眸思考片刻,小声嘀咕:“金氏横行霸道、强抢民女,狐炽把他的心挖了。这么看来,在狐炽眼里这些人都死有余辜。可他为何不与我们解释呢?”
“现下我们要顺着孩童和妇人心脏被剖的新线索继续查下去吗?”云霁问道。
“查。可能还有其他势力也在剖心修邪术。敢对孩童动手,这样的畜生不灭不休。”钟沐晴愤恨道。
云霁誊抄梳理新的名单,钟沐晴走近看了看,开口问:“你们可知比翼鸟族?”
“比翼鸟?”云霁回想着,起身施法翻阅架上的书卷,“我记得之前办事的时候正好查过。他们族人很神秘,很少靠近我们人族,与世隔绝。”
“他们的族群或者部落栖在何处?”钟沐晴追问。
“啊!找到了!堂主您是要找他们吗?这个是他们部落的「非不条约」,对您应该有用。”云霁抽出一张晒干的树叶,歪斜的字体写着:
「非比翼鸟族,不得入内;
非夫妻爱侣,不得入内;
非健康之躯,不得入内。」
钟沐晴捏着叶子,迟疑片刻:“行。那部落的方位?”
“青州书院南边的密林,往南走三十里再往东三里,大概是这个方位。密林里绕得很,容易迷失。您把这信号虫带上,有什么事让它来寻我。”云霁将装着虫子的小竹筒塞进钟沐晴的手里。
走出有花斋的大门,钟沐晴忽觉体内一阵接一阵的怒气,腾腾而起,她暗自嘀咕:“池大公子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动怒。”
她摇了摇头坐上马车,又一股悲伤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钟沐晴憋着哭腔,不让车旁随行的婢女发现自己的异样。
钟沐晴捏袖抹泪,心里满是无奈:“池肃啊池肃,这又是怎么了,你有忧愁我还得跟着落泪!这心绪感应,隔这么远也能觉知吗?无意窥探少年愁……想不到,冷面如你却如此多愁善感。”
钟沐晴抬掌运法试了试,修为倒是没有大涨,还是需要近些才行,到底多近呢?明日得找池肃试试。
彼时的池府内,池肃母亲裴瑛的兄长,当今太傅裴辙正怒斥道:“别人的术法小试你去掺和什么?你的修为、你的身体,难道还不清楚吗?你把命搭上我怎么和你娘交代!我一直同你说,低调!低调……”
“等你找到万全的法子找回心脏,我再重回承仁宗。舅舅,这话我已经烂熟于心了。”池肃压着怒意打断道。
裴辙在花厅来回踱步:“池老夫人说钟府的人回来了?现在养心莲在那小女身上?”
“她叫钟沐晴。”池肃闷声道。
裴辙掐着池肃的肩膀道:“那便利用她帮你找回心脏,遇到危险你莫要硬上,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保全你自己!你是池府唯一的血脉!”
池肃用力拂开裴辙的双手,高声怒道:“她是因为我才成了众矢之的、身陷囹圄,难道我要袖手旁观吗?若是这般无情无义地苟活,我又算什么东西!”
“她即已自愿接过养心莲,便知道自己……”
池老夫人听闻争吵,急切赶来打断道:“好啦!夜了,裴太傅请回吧。”她挽过池肃的手臂,将他带离花厅。
“难怪阿母不乐意回裴府,这般……唉。”池肃怒意渐消。
阿母曾和他说过,当年裴家不愿阿母嫁给阿父,说担不起危及性命的重任。现下别的女子接过养心莲,裴辙却道利用了便罢了,寒心至极。
收拾了思绪,池肃暗自坚定,既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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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沐晴可修为大涨,那我便勤加苦练,待在她身侧,护她周全。
池肃将被子蒙过头,因见了裴辙而怀念阿母在世时的光阴,不禁悲从中来。
次日清早,书院斋舍门前,钟沐晴与池肃丈量着距离反复运法。退至百步远,钟沐晴摇着手欢快跑回,道:“百步!百步!百步以内都可以。”两人对充分利用心块的距离有了准数。
看向笑容满面的钟沐晴,池肃不自知地勾起嘴角。钟沐晴品到体内的喜悦,跑得更欢了,快到跟前时,她看清了他嘴角的笑意,心想:“不知一会儿提出来要与他假扮夫妻,他乐不乐意。不过不愿也无碍,可以与柏杨或狐炽扮,能进比翼鸟部落就成。”
四人齐聚,钟沐晴拿出一叶「非不条约」道:“我需要有人同我假扮夫妻。这上头写了,非夫妻不得入,你们……。”她眼珠子来回在三人脸上流转。
柏杨瞥了一眼不做表情的池肃,机灵道:“我和你默契不足,这可不能让比翼鸟他们发现了,要不……。”他正要点池肃的名字,狐炽抢道:“我如何?”
狐炽理了理衣襟,柔和的眼神看向钟沐晴,“我很了解各种妖的习性,带着我能省心很多。”说着,狐炽的手想搭在钟沐晴的手背上。
柏杨看到池肃微皱的眉头,忙上手接过狐炽的手掌:“你看我怎么样?我和你做夫妻,我也想去部落。”
柏杨轻摇狐炽的手,哀求起来:“我愿做妻,做你的妻,儿时在私塾不都是我扮你的妻。”
狐炽嫌弃地抽出手,盯着钟沐晴等她决定。
钟沐晴方才察觉池肃心里稍有不耐,担心他属实不愿,靠过去低声问:“你是不是不想去部落?”
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池肃桌案下的手紧握成拳,眼神有些慌乱地道:“不是。那……还是我和你罢,我和他俩谈不上默契。”
钟沐晴体内池肃的心块,忽然突突地跳起来,但近在脸前的池肃,却神情自若,钟沐晴想:“他肯定是迫不及待要去比翼鸟那打探一番了!毕竟那里和青州城大有不同,别有洞天。”
柏杨指了指钟沐晴又指了指狐炽,打趣道:“诶!你这么说就寒我心了!这两年可都是我陪着你,这个女人你都忘干净了,这个男人两年没见了!是我,一直在你身边,怎么就谈不上默契。”
“那你想和谁一起?”钟沐晴顾及柏杨道。
柏杨忙抱着狐炽臂膀,嬉皮笑脸道:“那还是狐炽吧,他长得英俊,夫君长这般,走在道上能给我长脸!”
“啧啧!”钟沐晴下撇着嘴,嫌弃柏杨的娇嗔。
告了假,穿上比翼鸟族特有的服饰,四人来到密林深处。“你快些变过来,马上要到了!”钟沐晴催促柏杨。
“哎呀,好好好!这不是男子模样更自在,变作女子,我走起来都得收着。”柏杨边说边给自己施法,他给自己变成了卖豆腐摊主的模样。
部落前的守卫森严,过路的都被拦下严查。钟沐晴挽着池肃的手臂,两人走上前去。
“别在这装亲密,你俩是夫妻吗?”守卫质问道。
17. 种种爱意
“我……我们是夫妻。”排在队伍前头的人结巴道。守卫举起手中的三叉戟,“一边儿去,非夫妻爱侣不得入内!走走走!”
钟沐晴手里撰着池肃的衣料,忐忑扭捏地低声道:“这样挽着行吗,会不会不像?”
察觉她的紧张,池肃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依着钟沐晴的性子,池肃心里早已盘算好如何展示两人间的“夫妻蜜意”。
眼看就要到守卫跟前了,池肃微笑着低头问她:“昨日给你的护心甲穿上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柔,听得人酥酥麻麻,全然不是平日里淡淡的口气。钟沐晴闻声抬头看去,他弯着眼角,眼眸里的柔意像似把她的魂吸了进去,再将她的魂化作一滩水。她被这样极不同的池肃惊得怔愣着。
池肃看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神情呆木,凑得更近些追问:“穿了吗?”
钟沐晴回过神来,忙扯开衣襟,露出一角金丝软甲道:“穿上了。”
钟沐晴理好衣襟,体察到池肃心块的喜色,心想:“他这狐媚样是同狐炽学的吗?我穿他给的软甲他这般高兴。”
守卫将二人的举动看在眼里,他朝部落内挥了挥手,两人顺利进去。
钟沐晴惊讶地看向池肃,嘴角压不住笑意,低声说:“这是为何?”池肃见她高兴,也跟着扬了扬嘴角道:“毕竟,不相熟的不会扯开衣襟。”
钟沐晴领悟,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池肃继续道:“有了护心甲,妖物就看不见你体内的心块了。我在甲上留了我的气息,可以掩护心块。”
“我就要牵着,你不许撒开!”身后,传来柏杨这个豆腐摊主的声音。狐炽一再挣脱柏杨的手。柏杨再三覆上十指相扣,脸上好不委屈。
狐炽不耐烦道:“有什么好牵的,天这么热,手心里都是汗。”柏杨眼里的委屈逐渐转为怒意,他跺脚闹道:“大哥你来评评理!我想牵着他有错吗?换作别人,我还不同他牵呢!”
守卫只觉眼前这一幕幕、一句句似曾相识,他家娘子也是这样同他闹性子。
守卫皱着眉,半点闹都不想继续听,嫌弃道:“进去进去,回自己屋拌嘴去。”
柏杨闻言使劲跺足,靴旁的尘土飞扬,又甩了甩衣袖,扔下一句:“不牵就不牵!”,给狐炽留下一个倔犟的背影。
狐炽无奈地摇了摇头,大跨步追上:“牵,牵。”
钟沐晴看在眼里,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待到看不见守卫的身影,柏杨凑上前来问:“怎么样!我们演得像不像?”
“像!”钟沐晴连连点头,“我以为你们会举止亲密一番,没想到……。”
“我爹娘在街上逛的时候就这样,跟他们学的。”柏杨扬着下巴道,“夫妻拌嘴才是日常。”
比翼鸟族部落里,一间一间的小土房有致地铺排在土道两旁,房前篱笆围起的院子一户挨着一户。他们的院子里素爱种不多不少两棵树,枝条双双搭着,树下摆藤编摇椅两张,不远处晾晒的衣裳红蓝相衬。我们的院子也该这样,钟沐晴暗想。
日头偏西,四人方在一处小宅落脚。池肃、钟沐晴留在宅内洒扫,狐炽和柏杨二人出门采买夕食。
想到熟络关系才能打探消息,钟沐晴朝邻户的篱笆内喊道:“有人吗?”
干草和黄泥搭建的小土房内,急忙走出一男子,他身上有浓浓的药味,压低声音讲:“姑娘小声些,我家那口子正歇着呢,有何事?”
“这日头才偏西就歇下了?是午睡未起身吗?”钟沐晴疑惑道。男子笑而不语并不想同她寒暄。
钟沐晴干笑了下,继续道:“我是刚搬来部落的,才同我郎君落脚隔壁,现下正打扫。想同你借个木桶使使。”
“可以啊,稍等下。”男子转身在屋旁的偏角处提来木桶,递过来道:“用完了放门口就行。”
“多谢多谢!”钟沐晴接过忙道。男子摆了摆手进屋。钟沐晴觉得这邻居不好接近,好似不愿与旁人多说什么。
洗菜、杀鱼、烧饭,狐炽和池肃利落地干着;洒扫、擦桌、铺床,钟沐晴和柏杨默契配合。
这间小屋俨然有了些家的味道,寻常的日子,寻常的做活,在寻常的疲累下泛起倦意。
钟沐晴半躺进院里的藤椅,轻摇着手里的蒲扇,夜里繁星点点,静静地,她体内的心块渐渐愉悦。转头看去,池肃端着瓜果正向她走来。她没有细想此刻池肃为何喜悦,只感受片刻同喜。
她接过夏瓜,原以为池肃会坐进一旁的椅子,怎料他绕到自己身后给自己揉起肩来。她不解地坐直了身,回头看他,神情之意:“池兄有瓜就行,不必如此。”
池肃被她错愕的神情逗笑,扬了扬下巴让她看看对门的院子,邻家的郎君正给他的妻子揉腿。
钟沐晴欣喜地想:“原来是扮演夫妻啊!”她咧嘴笑着躺回去。
头顶的树叶随清风轻响,“力道如何?疼吗?”池肃轻柔地问。
钟沐晴听出他语气里的柔意,不禁想起白日里他凑近时的语气,心想:“怎么一扮作夫妻,他就一股狐味。”
她嘴里含瓜,口齿不清道:“还行,可以再使点劲儿,右肩酸。”
池肃低头,气息贴进她的耳廓问:“什么?”
钟沐晴耳朵一酥,偏了偏身子,咽下瓜说:“右边酸,今日提水有些累。”
池肃见她激灵,勾了勾唇角,加了些力道:“嗯。”
“今夜的星星好多啊!”钟沐晴仰头叹道。
“叶子不都挡住了吗?”
“错开枝叶看,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今夜宁静柔美,伴着虫鸣,好似整个部落都睡得香甜。
第二日清早,钟沐晴坐在院里捻起果脯吃着,她伸长脖子观察旁院的动静。
昨日借桶的邻居男子挪动藤椅到树荫下,东升初阳透过枝叶洒下,是极舒服的角落。他快步进屋,怀里抱着女子走出。
薄褥裹着的女子脸色蜡黄发黑,她被轻放在躺椅上,浅浅地笑着。男子又搬来一矮凳,坐在她身旁,轻柔缓慢地摇着躺椅,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女子好似被他逗趣,浅笑变作微笑,又轻咳几声。她转眸看向矮坐在身侧的人,眼里满是缱绻,并未开口言语,只默默地看着。
钟沐晴心头软了下来,原来邻家的娘子病重,连开口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娘子眉头舒展,并不觉被病魔困扰,反而十分享受现下的暖阳,享受此刻的柔意。
忽而门前走过一对夫妻,手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晨间散步去。
这对夫妻刚走远,对门院里的娘子高声朝她的夫君喊道:“又去,你就不能在家里多待一会儿,日日都去!”她嘴里抱怨着,手上浇花的手没停。“哎呀!我就去下一盘,一盘棋能要多久。顺路给你带早食咯,你想吃是什么?”
对门娘子瞪了一眼,道:“素包子。”“得嘞!”对门夫君手脚欢快地掩门溜达出去。
这样成双成对是比翼鸟部落的日常。
狐炽也坐了过来,嚼着零嘴问:“在看什么?”
“了解风俗。”
几丈远处,池肃和柏杨正弓身洗衣物。柏杨抬头看了一眼狐炽,突然把手中的衣物扔回盆里,激起水花溅了池肃一身。池肃默默把盆挪到另一侧继续洗。
柏杨不悦道:“我不洗了!”另外三人纷纷看向他,疑惑地等着他的后话。“同为女子,凭什么她不洗!”柏杨指了指钟沐晴。
池肃白了柏杨一眼不作理会。狐炽说道:“你是寻常女子吗?”
柏杨心里清楚自己的男儿身,但看不惯狐炽坐着,起身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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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拉起狐炽,自己坐了下去,“你洗!我不寻常!我是你的妻。”
狐炽吐了嘴里的核,坐在盆前接着洗,懒得与柏杨多言。
忽而,邻居的树下传来低声啜泣。郎君埋脸在他娘子身上,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见状四人不敢作声。
他哭了小一会儿,起身将娘子抱回屋内,又拿出一骨笛,站在院内吹奏,曲调悲切悠扬。
不一会儿,附近的邻里都来到他院里,搭把手挂起白幡、支起白灯笼。他们又从屋里搬出床,床上铺着素白的床褥。
郎君抱着妻子安放于素白上。他用帕子轻轻擦拭妻子的眉眼、双颊,轻握起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
郎君转身进屋,换了一身新衣,朝周围的邻里点了点头,躺在妻子身侧。
邻里向他递去一盛满的杯子,猜想男子要随妻子而去,钟沐晴连忙推开眼前的几人,上前拦下道:“你年纪尚轻……”
周围的人纷纷皱眉,钟沐晴继续道:“你娘子一定不想你就这样随她而去,她会想你替她好好活着,再好好看看这大千世界。”
男子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不相熟的邻居,一手推开钟沐晴拦着的手,拿过杯子一饮而尽,侧躺在床上,握着他娘子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男子唇角含笑地闭眼而去。
钟沐晴被邻里们挤开,险些朝后摔倒,池肃眼疾手快地扶肩接住。
邻里们手牵着手将白床围住,不多会儿床上的二人化作比翼鸟原形,一赤一青,他们的肩膀紧紧地挨在一起,各自的独翅舒展在床上。
骨笛再次响起,眼前的一赤一青随着凄婉的笛声渐渐消散,化作风、化作云、化作土。
众人从院中退出,挤在并不宽的门前土路上,他们个个眼神不友善地瞪着钟沐晴和池肃。
一大娘率先开口道:“你们不是族人吧,怎么混进来的!滚出去!”
池肃揽过钟沐晴,将她护在身后道:“各位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我们向来都是爱侣去世便随之而去,头一次见有人拦着让独活。你们肯定是外来的。”大娘厉声道。
狐炽忙上前解释:“我们昨日才回到部落,先前一直在外头,不曾与族群一起生活过。这外面的人确有独活的,现下我们才了解族里的规矩。我友人她也是不舍邻家如此年青就去了才做出无礼之举,还望各位海涵。”
众人闻言,互相对了对眼。大娘道:“哦。你们才回的族群吗?注意点,坏了规矩很晦气。”
人群散去,四人回到屋内,狐炽低声道:“比翼鸟族因为生来独翅,无法展翅而飞,因此生下来不久,就会尽快找寻自己的爱侣,以便存活。又因从小就日日生活在一起,多数比翼鸟夫妻感情深厚,若有一方离世,活着的另一方也不愿独活。”
“可人族还能再嫁再娶,为何他们?”柏杨问。
“他们的情意至深,恐怕心里再容不下旁人。就这样自然而然、长久以往,比翼鸟族便有了方才那样的殡葬仪式。”狐炽接着道。
“可死去的人,不一定愿活着的随她而去。”钟沐晴低下头,心里沉重又满是不解。
池肃柔声道:“不同的人对待情意、爱意是大不相同的。带着思念活着是爱,无法忍受独活也是爱。世间爱意的形状千万种,就如这两日你所见,情意绵绵地牵手是爱、寻常日子里的争吵是爱、顺其意是爱、使性子不相让也是爱。而现下你心里所想着的情意,不过是这千万种爱意中的一种。”
钟沐晴默默点头。
池肃继续道:“我看今日之事过去后,邻里多会提防我们。我们要多加注意,不能让他们生疑。”钟沐晴看向池肃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自此后,池肃对钟沐晴照顾有加,有时都让她心生疑惑:“这些照顾里有没有半分真?抑或都是逢场作戏?”
18. 烤窑煨鸡
“那我们接下来如何探寻比翼鸟族里心块的下落?”钟沐晴与池肃低声商量。
“我看这里的族人与寻常过日子人家无异。他们王后死而复生,先找到他们的住处打探一番为好。”池肃说道。
“那便寻机会接近族王和王后。”钟沐晴和池肃对着眼神。
他们身后,柏杨收了干净的衣服走进来,边对狐炽抱怨道:“你害我昨夜都没睡好,呼噜声震天响!”
狐炽抱着脏衣往外走,回道:“胡说!我昨夜才没睡好,明明是你打的呼噜。我从不打鼾。”
“我可都听见了,你和我一屋不是你是谁?”柏杨辩道。
已然习惯二人斗嘴喋喋不休,钟沐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问池肃:“今日吃什么?要不吃儿时一起做过的窖煨鸡?”
池肃刚想说自己不记得有这回事,柏杨快步凑来说:“好好!吃窖煨鸡,我这就上集买鸡,再弄点荷叶来!”
池肃眨了眨眼,明白这“儿时一起做过”指的是四人一起做的。钟沐晴察觉池肃心里泛起的期待,她拍了拍池肃的肩道:“你想不起来也没事,尝尝我们的手艺。”
池肃盯着眼前明眸皓齿的钟沐晴,凑得很近,脸上满是喜色,自己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脑海里关于钟沐晴儿时的记忆甚少,但过去几天让他回想起来的那个藕粉团子,总是那样明媚若灿阳般打动着他。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失忆前她会是自己的心上人。这样想着,池肃的心跳突突快了起来,他急忙错开与钟沐晴的对视,他明白,钟沐晴就是自己的心上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样异常快起来的心跳,钟沐晴也感受到了,她捂着肚子问:“你身子是不是哪里不爽利?】”
池肃见她突然捂小腹,忙问:“你肚子疼?”钟沐晴连忙答:“没有。”
池肃感觉自己脸上一阵一阵热,实在坐不住,起身说:“这屋里不太透气,我去帮狐炽洗衣服罢。你自己找些乐子。”他快步走去院里。
钟沐晴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这是憋得难受,心跳才这么快。”
四人所住的小屋背靠矮山。在柏杨回来之前,他们三人在小屋背后的山脚下刨窑洞。
钟沐晴从一旁捡来一根粗壮的树枝道:“这洞得找个立面靠山的地方,大小比鸡大,上方留些间隙便可。”
池肃自然地接过,找到一处问:“这里行吗?”还没等钟沐晴首肯,狐炽蹲行过来,“我来,你都不记事,以前不是挖过。”狐炽用身子将池肃挤到一旁,徒手刨起来。
池肃递去树枝,狐炽拒绝道:“这哪有手快。”
池肃实在不喜狐炽总拿自己不记事说事,回道:“也是,毕竟你和狗算远方亲戚。”
本就看不惯池肃的狐炽,用沾了泥的手边抹池肃边骂:“你说谁是狗!你缺心眼儿!缺心眼儿!”
池肃站起来连连后退,狐炽追上去,两人追逐打闹着翻过领居的篱笆,池肃对跨过篱笆的狐炽大喊:“狗急跳墙!”
担心使法术暴露身份,狐炽一身的火气使不出来,只能追着池肃拳打脚踢。
起初钟沐晴觉得两人为一个洞大打出手着实孩童脾性,可觉察体内池肃的喜悦,她明白这种没有过节仇恨,简单热闹的日子池肃很喜欢。
周围持续观察四人动静的邻里们,在某处嗑瓜子低声议论:
“我就说他们关系复杂得很,你看!两个男人打起来了。”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两个男人抢一个女人呗。我这两日都看见了,就那个山脚下的女人,两个男人都护着她,什么活都抢着不让她干。”
“不是两对夫妻吗?”
“啧!那个娘子出门了。也是可怜,我看她夫君都不爱搭理她,光围着另一个女人转。”
“诶,是是是!我今早还听见那娘子喊:’她不用洗衣物,凭什么我要洗,我不洗’这样。”
“那这娘子知不知道她夫君变心呐?”
此时拎着鸡和食材回来的柏杨,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怒从中来,走过去朝邻里们大喊:“与你何干!”
柏杨跺着怒气冲冲的足,朝小屋回去,一脚踹开竹搭的矮门,大吼:“狐炽!老娘不干了!”
闻声,池肃和狐炽停下打闹。池肃回山脚刨洞,狐炽接过柏杨手里的东西道:“又怎么了?”
柏杨抬手指向看戏的邻里,哭腔道:“相公!他们编排我!”听了这腔调,狐炽赶忙转身大跨步朝小屋东侧的灶台走去。
邻里们一看这大嗓门娘子告状,一哄而散。
柏杨见人都走了,走近狐炽说:“你不许靠钟沐晴这么近!他们都说你对她动歪心思!”
狐炽冲洗干净鸡和荷叶,“我不是一直都这样,管他们怎么说。”他洗净葱姜蒜递给柏杨切。
柏杨边切边道:“你演得像那么回事才行啊!他们会起疑心的。”他看了看手里的配料,又说:“这些你不是不能吃,要不别放了。”
狐炽接过配料,往鸡身上抹、往鸡肚子里塞,说:“少吃点没事,我好歹也是人形的。而且不放这些钟沐晴不爱吃。”
柏杨没好气地用水冲了冲手,使劲往狐炽身上甩,“都说了演得像些!非不听!整日钟沐晴左、钟沐晴右的,我去找他们,你自己整罢!”他又足靴扬土地跺脚走了。
狐炽被柏杨的模样逗趣,轻摇两下头,暗暗发笑。
山脚下,池肃用手掌压了压洞内壁的土道:“这样可以吗?”钟沐晴点头道:“相当可以,一会儿朝洞里烧火,烧得旺旺的,火将熄,把鸡扔进去,立马把洞口堵上,窑煨烤一炷香便可。”
柏杨哀声怨气地走来,抱着钟沐晴的手臂道:“狐炽不待见我,邻里都说我的夫君不爱慕我,说我是可怜人。钟姐姐,你帮我说说他罢。”
钟沐晴哪里受得住女子模样的柏杨这般哀求,说:“好!姐姐定帮你出头!好妹妹不伤心。”
池肃见柏杨贴近钟沐晴,上手扯开柏杨道:“别拉拉扯扯,一会儿摔了。”
钟沐晴感受到池肃此刻心里的警惕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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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他的担心有理,说:“这山脚下没道,确实不稳。”
柏杨只觉眼前不开窍的钟沐晴就是块木头,池肃这是看不得其他男人和你拉扯,这都看不出来。柏杨到处受气,只得双手交叉抱臂连连叹气。
狐炽捧着腌好的鸡走过来,钟沐晴指示池肃点火。池肃引燃禾秆,狐炽打断道:“不用这么费劲,你把柴扔进去,用你的太初真火烈烈地烤窑洞。”
池肃被他的点子惊喜,照着做。
四人蹲守在洞口,掺着佐料的鸡香透过烧干皲裂的土洞门飘出,香气四溢。柏杨肚子咕咕叫,说:“好了吗?这火这么烈,应该比寻常的做法快些吧。”
鼻子灵敏的狐炽点头道:“嗯,好香!你怎么只买一只鸡。”柏杨恍然道:“对啊!应该多买些。”
钟沐晴算着时间,看了看眼前盯着洞口不挪眼的三人,欢快道:“好啦!开洞!”
池肃用树枝戳开洞,“别急,很烫。”
他们轮流伸手进洞,都想快些把鸡拿出来,奈何实在太热。只得捡来几根结实的树枝,将鸡架搭着取出。
眼看着鸡就要放在备好的大碟上,忽然窜出一个身影,眼前的鸡不翼而飞!
四人皆是一愣,看着眼前空空的树枝,空空的大碟。鸡的香气正在消散。柏杨率先大喊:“谁啊!把鸡还来!”
四人里奔走速度最快的狐炽,如箭脱弦,飞奔去抓人。
另外三人捧着空碟,扔下树枝,边看着远处消失的鸡影,边走回屋里等。
不多会儿,狐炽手里提着一男子的衣领进来,那男子抱着荷叶裹鸡,满身土灰。狐炽刚松开他的衣领,还没来得及问话,男子跪地,双手胡乱地打开荷叶,捧起鸡就往嘴里塞。
他顾不得旁人,大口扯下冒油的鸡肉,囫囵吞咽,眼里都咽出泪来。
四人互相对视了一下,狐炽坐到桌边倒满一杯水,柏杨拿起送了过去边说:“你慢点吃,都给你。”
池肃拿过水壶,满上水,递到钟沐晴手里。
钟沐晴心软皱眉道:“这是饿了几日?要不是我们窑鸡,他得饿到什么时候?”
狐炽回想起昨夜的鼾声说:“我看他蹲在我们附近好久了,昨夜的鼾声应该是他的。得亏他没对我们做什么,不然少不了一顿打。”
柏杨接话:“他呼噜声也太响了,我还一度以为是你鼻子不通气。”
那男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鸡吃得一干二净,充耳不闻地嗦着鸡骨架。
柏杨端来一盆水,放在他身前道:“洗洗罢。”
池肃问道:“你是谁?部落里没见过独行的人,你为何躲着不见人?”
吃饱喝足洗净手的男人抬头回道:“我叫阿凌,我娘子五天前去世了,但我不想随她去,东躲西藏想逃出部落。可守卫森严,我足足饿了五日也没能逃出去。”
与部落的寻常夫妻不同,阿凌居然选择独活,四人都很是吃惊。
池肃暗想,这是可用之人送上门了,正好可以打探他们族王和王后的下落。
19. 和离闹剧
柏杨问阿凌:“可族里都是夫妻同葬,为何你不愿随你妻子而去?”
阿凌低下头,□□自己的指头说:“我与娘子长年周游各处,两年前她得了病,愈加病重,于是我们来了这个部落修养。
“在这部落以外的其他城,伴侣去世殉情是少数。我们也多受部落以外的习俗影响,也曾许诺若一方离世,另一方要好好活着。所以我跑了,没有殉情。”
钟沐晴察觉眼前的阿凌虽然妻子离世,但神色却没有过度哀伤。但他身上的衣着实在太脏了些,手背干裂黢黑,膝盖手肘积了厚厚一层黄泥,头发也蓬乱布满土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外许久的乞儿。
阿凌突然从衣襟里掏出一根赤色的长羽,眼含泪水笑着说:“你们看,这是我娘子的羽毛。我要带着它再去一次我们曾游历的地方,每到一处我便用这支羽毛作笔,写下见闻趣事,集成册,待我归西时带着册子去见她。”
听了阿凌的告白,钟沐晴不自觉跟着勾唇笑了。她也感受到此时身旁的池肃触动不已。
阿凌见眼前的四人都不回话,警惕道:“你们不能把我捅出去,我昨日躲在屋后都听见了,你们不是族里人。如果你们把我供出,那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们是人族。”
狐炽闻言立刻亮出利爪:“那要比比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爪快吗?”
阿凌见狐炽突然凶狠,抖着手将羽毛塞回衣襟,脸上的神情更加警惕了。
狐炽勾着嘴角道:“我现在就把你杀了,然后告诉族人你殉情了。”
阿凌忙说:“别别,别杀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池肃开口道:“不把你捅出去也可以,你回答我们一些问题。”
阿凌清楚眼前的这些外族人来此处别有目的。也知道方才跑起来如箭快且爪子锋利如铁钩的人杀掉自己轻而易举。他应下说:“我知无不言。”
钟沐晴给他递去圆木凳,待他坐好,池肃问:“两年前比翼鸟族的族王后是不是死而复生?”
阿凌听了问题不由得眼睛睁大,眨了眨,摇头说:“我不清楚,不清楚。”
狐炽察觉他心虚,竖起利爪钩,拇食二指捏合敲击,做出清脆的响声,威胁道:“这就是你的知无不言?”
阿凌听着铁钩的声响浑身发毛,说:“我……我曾在族长那做过一段时间长工,听其他下人私下议论过,两年前族王后确实病死了,却被族长用灵石救活了。”
闻言钟沐晴和池肃心会对视。
池肃忙问:“那你们族王的住处在哪?”
阿凌皱眉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凡是进族王宅子的,都被蒙去双眼,为的就是让我们不知位置。”
柏杨觉得不合理,问:“你们不知道族王的位置,族里发生大小事,怎么找他主持?”
阿凌答道:“暗地里会有部落守卫的,他们察觉动静便会立刻赶去族王那报信。守卫无处不在,不然我也不会五天都出不去了。”
池肃想了想,说:“既然我们找不到族王,那便让族王找我们好了。”
阿凌听了,警惕问:“你们想对族王做什么?族王和王后都很好,你们不许伤害他们!”
狐炽打趣道:“你还挺忠诚。我们只是找他要回我们自己的东西,不若你去帮我们偷?”
阿凌躲开狐炽的视线,“这样啊,不会伤害他们就行。”他转移话题继续道:“那个,我在此处躲些时日可以吗?我什么都愿意做。”
柏杨看着地上泛黄的荷叶没好气道:“先把地收拾了,再去山脚多刨几个差不多的洞。”
阿凌面露愧色地挠了挠头,起身照做。柏杨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出门买鸡。池肃、钟沐晴和狐炽三人围坐在桌边盘算着如何把族长引出来。
“方才柏杨买鸡回来时说部落里的人议论我的心属意你,说他是个可怜妇人。”狐炽含笑眉眼看着钟沐晴道。
池肃听着“属意你”这三个字,心里警铃大作,皱着眉头瞪狐炽。
钟沐晴察觉池肃的警惕之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担心,我们这样不会露马脚的,反而更显真实。寻常的村里、部落里都这样议论纷纷的,他们不会发现我们是族外人。”
狐炽看了池肃的神情,又听了钟沐晴的话,忍不住低笑,心想这钟沐晴可真不开窍。
同是男子,池肃当然了解此时狐炽心里在笑些什么,他接过狐炽的话说道:“不若我们顺着他们的话演一出戏,就演闹和离。”
钟沐晴听了池肃细细说来的计策,连连点头。
柏杨回来后,几人又吃了三只鸡,沟通计策后各自收拾准备睡下,都为明日的“口舌之争”养精蓄锐。
宿在小屋东侧的池肃和钟沐晴还未就寝。池肃在外灶台烧了热水,端进来对她说:“住不惯吧?这里不比城里,不便日日沐浴,擦擦身子再睡舒服些。”
钟沐晴看着眼前冒着白烟的木盆,心里一软,说道:“多谢!不过我在外三年什么样的日子都过过。最粗糙的时候,半月才一洗,而且只能在河边擦擦。这里已经很好了,所以不必太担心我。”
池肃往盆里兑凉水,接着说道:“那是你在外游历不易,现下我在你身边,自然能好些便好些。来!你试试水温还烫吗?”
钟沐晴也不多推托,探了探说:“可以再加一些凉水。”
池肃转身去打水。钟沐晴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想:“是不是现下扮演他的妻子,所以才对我照顾有加呢?可这夜都黑了,扮给谁看呢?这两日,很多时候都看不清他哪些话是演的,哪些又是真的。”
池肃又往盆里加了些凉水,“方才看见阿凌在木桌那写他的册子,他应该很想念他娘子。你说他今日写的趣事,是不是同我们有关。”池肃说着这些,心里满是对他们真挚情意的向往。
然而此刻,钟沐晴听在耳里却变了意味,她心想:“原来是扮给阿凌看啊。”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失落,兴致索然地回道:“可能只是写今日的窑煨鸡很好吃罢。”
池肃被她逗笑:“你脑子里尽是吃。你洗洗罢,好了叫我,我来收拾。”
钟沐晴的体内池肃的喜悦充盈了整个胸腔,她感受着这份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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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咧嘴笑着的少年。重逢后的这几日,他时常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像现在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开了嘴是第一次。仿佛回到了从前,玩闹起来便很欢乐的时候。
见他高兴,钟沐晴心里的失落挥散,她笑着说:“好,我好了喊你。”
池肃坐在屋外的藤椅里,轻轻前后摇晃,周围虫鸣缠绵,天上的月亮虽是残缺,可他的心里的一个缺口好像因为钟沐晴的出现、友人们的相聚补上了。
他望向屋内木桌前亮光后的阿凌,阿凌的嘴角含笑,大概与妻子分享趣事是心生欢快的。他又看向东边的窗户,窗户内有他想守护的人,能为她打一盆水心里就如此高兴。
贰日一早,部落里的大伙吃过早食,有的晨间散步,有的打扫院落。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让他们纷纷放下手头的事,聚过去围观起来。
“我要和离!过不下去了!这日子没法过!”柏杨扯着尖嗓哭喊。
围观的族人在篱笆外忧心道:“不可呀!不可!族里不兴说和离!有什么事,坐下好好说。”
柏杨怒道:“还不都是你们!是你们说的!我夫君心有他属,钟意之人还是从小和我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的姊妹!别过了,都别过了!”
柏杨顺势闹起来,举起手边的盆往地上砸,还嫌不够泄气,跑到灶台前砸锅砸碗。
钟沐晴担心自己的声音不够响亮,特意从屋门走到院里,拍着大腿喊:“杨啊,你别这样!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柏杨停下手中的动作,怒目圆瞪、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向钟沐晴,感觉想把她吃了一般。钟沐晴被他的大戏吓得连连后退,险些靠到篱笆才停下来。
柏杨插着腰指着钟沐晴的鼻子骂:“你就是个不要脸的!自己有夫君还勾搭别人的!”他边说着上手就扯钟沐晴的头发。
钟沐晴按商量好的那样,顺着柏杨手里的力道向一边歪头,并不觉得疼,就是发髻散开了。
池肃担心钟沐晴吃疼,忙上前阻止,他连连拍打柏杨的手背,嘴里说:“你放开!是你夫君整日和花蝴蝶一样在我娘子面前转悠。你去打他!你们两口子的事,打我娘子做什么!你放开。”
狐炽也赶了过来,他一边捉住柏杨的手腕,不让他抓钟沐晴,一边添油加醋道:“你别打她!我心里是喜欢她,但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在这里装什么!”
柏杨闻言,揪着狐炽的衣领对他大吼:“我装?你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娶我!”柏杨抬手握拳锤狐炽的胸口,哭道:“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池肃把钟沐晴抱在怀里,躲在一侧,两人眼里满是吃惊地看着柏杨闹,心里都觉得他演得出神入化。
狐炽用力抚掉柏杨的双手,别开脸道:“当初如果不是你对我使计,我又怎会娶你。”
篱笆外的族人看着眼前的闹剧,连连叹声:
“原来一开始钟意的是她啊!”
“使计得到的男人啊?”
“这怎么收场啊,这闹的,不会真和离吧!”
“哎呀,谁来管管呐!”
20. 捡个夫君
担心事情闹得不够大,钟沐晴适时问狐炽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真心娶阿杨的吗?”
柏杨跌坐一旁捂脸哭泣。狐炽对钟沐晴说道:“当初我们四人时常同进同出玩乐,她知道我钟意于你,可她对我有情,便生了一计让我娶她。”
钟沐晴吃惊地捂嘴。
狐炽接着道:“还记得那时她落水吗?那是她故意为之。我用竹竿把她救上岸,突然岸上就来了很多人围观,说我救了湿身的她要对她负责。我又怎能不娶。”
柏杨哭喊:“那又如何!这么多年了,难道你我之间就没生出一丝情意吗?你夜夜同我睡在一起难道……”
狐炽大吼:“够了!”他气得鼻孔喘着大气,片刻后,闭眼道:“既然过不下去,那便和离。”
闻言,柏杨无力地倒下,侧躺在地上继续哭:“呜呜呜,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不是这样的,不是!呜呜呜呜。”
围观的族人纷纷劝起来:
“哎呀都是姊妹,也过这么些年了。”
“是啊是啊!你男人都同你过这么久了,肯定有情的。”
钟沐晴不忍眼前的“姊妹”力竭哭泣,走过去蹲下轻拍安抚。
柏杨别过肩膀喊:“你别碰我!”
“怎么回事?”不远处传来吼声,围观的族人让出一条道来。
四人盼着的人,终于来了。
来人头戴羽冠,鼻子高挺,身形魁梧,气质不凡。
柏杨撑地而起,坐在地上,边擦眼泪边看向族王。族王看地上的女子哭得好生可怜,叹了口气道:“何事需要闹到和离这一步呢?”
不等他们四人开口,篱笆外的族人难得见到族长,纷纷七嘴八舌地往前凑,和族王说道此事的由来。
族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比翼鸟族的人单纯,像这样算计而来的婚配实属少见。族里从未有过和离,此事再闹下去,撕破脸,开了和离的端,往后只怕族里的大家稍有日子不顺意就闹和离,坏了族里的风气,族王开口道:“我看就是夫妻间寻常闹闹口角,我来调解,大家都散了吧。”
族王挥着手遣散众人,推开竹门走进来,他身后的篱笆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守卫。
族王扶起柏杨道:“你们现下都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作不得数。都少说两句罢。”
“族王,我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要和离,我不想再见到他了。”柏杨抹泪。
族王看了看扭头不看柏杨的狐炽,叹了口气道:“你们这样只怕越吵越凶。不如去我宅子吃顿饭,消消气再说。如果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们便先分开几日,事缓则圆。”
柏杨即刻停了泪水,回道:“族长我跟你走,你可要给我主持公道。”
族长转身朝外走,四人碰了碰眼神跟了上去。
小屋里,阿凌躲在门后听外面的动静。他看着一旁放着的各种吃食,够他过上五六日。心里不禁想,像自己这样不曾相识的人,他们四人都记挂着不让自己挨饿。他们应该不会对族长和族王后做出坏事罢。
去往族长宅子的路上,确实如阿凌所说被蒙蔽双眼。钟沐晴听着马车行过的声音一一记下线索,走了多久的石子路、泥路,路过几处水声等等。
窗外哗哗竹叶声响持续了好一阵,马车停了下来。他们被守卫搀扶着进了宅子。钟沐晴眼前恢复光亮。
高余两丈的围墙,由黄色竹子密密搭起,站在围墙内,一点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只依稀漏些光。竹墙围作四方,四个角处各搭一座瞭望竹塔,每个塔上背靠背站着两个守卫,警惕着围墙内外的动静。
“这边请。”族王抬手示意。
他们进了宅子的会客花厅,墙上挂些猎物的首级和悬皮作饰,一张长竹桌、十把竹椅,陈设简陋。他们坐下后,下人备来温水,族王转身出去。
柏杨仍然挂着怒脸不同他们说话,他身旁的狐炽别开脸不与他对视。坐在对面的钟沐晴和池肃小口喝着水。从面上看,他们像极了吵得不可开交的友人,但实则都在细致观察宅子。
少顷,族王将王后领了进来,拉开主座的竹椅,扶她坐下。族王对柏杨开口道:“女子更懂女子的心思,我便把王后请来了。你们聊一聊,消消气。”
柏杨和钟沐晴都发现,王后走过来时双足如履棉花般无力,虽然脸上柔和地笑着,但身体实在虚弱。
面对眼前王体弱的后,他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本来打算借着吵架的由头了解族王、了解宅子,想不到王后对族里人如此重视,竟然亲自出来会客。柏杨有些于心不忍骗下去,但又不得不这么做。
族王把池肃和狐炽领出去,交代些做夫君该守的德行,留王后在花厅开解娘子们。
“事情就是这样子了。”柏杨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看着情绪低落。
王后轻拂柏杨的臂膀,柔声问:“你同你夫君相识几个春秋了?”
她声音轻柔,语气里满是关切,这样的和善让柏杨忍不住抬头与王后对视,他思忖片刻答道:“我们从小就一起长大,到了该出阁的年纪成亲了,算起来十多载。”
“那成亲后,他待你如何?”
“也不差,我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只是有她在身旁的话,眼神总往她身上瞟。”柏杨指了指钟沐晴。
王后笑了笑,说:“听起来你们二人也算相敬如宾。在族里人说闲话挑拨你们四人之前,你是不是既喜欢你的姊妹,也喜欢你的夫君?”
柏杨点头。
“你是因何故喜欢的呢?”
柏杨抿唇没有作答。
“莫要被旁人的只言片语蒙蔽双眼,你应当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熟知你的枕边人、你的好姊妹。因一时之气,就全然抹去你们曾经的欢乐,抹去扶持了这么多年的情谊多可惜!”
王后顿了顿,说:“要珍惜眼前人。”
一句“珍惜眼前人”让钟沐晴和柏杨心有所感,眼眶都泛红了。争吵是假,但情谊是真,不管是他们四人的情谊,抑或眼前与王后短暂相处的情谊,都十足珍贵。
钟沐晴不禁想:“王后这样好的人,为什么生了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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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如果把心块要回去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钟沐晴深吸了几口气抚平心绪,对王后说:“万分感谢王后,你的话让我们豁然开朗,我们一定牢记在心。”
柏杨重重点头。
王后的笑容更舒展了,不同于刚会面时的客气微笑,而是由衷地为助人解开心结感到高兴。
钟沐晴接着开口道:“王后,方才见族王满心满眼都是你,可以同我们说说你和族王之间的事吗?”
王后红了脸,看了看站在花厅前院族王的背影道:“他是我捡回来的夫君。”
“捡回来的?”钟沐晴睁圆了眼。
料想到旁人的反应,王后浅笑道:“是。我阿父阿母是上一任族王族王后,我是族里唯一的公主。”
王后抬了抬下巴,接着说:“在阿父眼里,天下没有男子配得上我,因此有别于其他人早早找到伴侣,我直到及笄都仍在阿父的恩宠和庇护下没找到伴儿。”
“那族王?”柏杨问道。
“我及笄后一年,阿父带我外出打猎,遇到被怪物咬伤奄奄一息的他,我便把他带回去救治。起初我只把他当作未长开的小弟,毕竟他比我小不少。”
钟沐晴看了看院里健硕的身影,对比眼前身形娇小得多又貌美的族王后,实在看不出来族王年纪小许多。
“他总跟在我后头追着喊:’仙女姐姐、仙女姐姐’。可有一日起,再没叫过我一声姐姐。因为他听见阿父要给我找驸马。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没日没夜地跟着阿父学打仗带兵、学治族,只为成为能一直守在我身边的人。”
柏杨有意引导王后说起起死回生的事,问道:“那你的身子好多了吗?”
王后愣了愣,“也是,许久没在族里露面了,想必大家都很担心我吧。”她淡淡笑着,“好多了,是族王找神医拿到秘方救了我,不然我早在两年前就去了。”
王后久久望着族王的背影,接着说:“他为我做了太多,我欠他的也太多。”
忽然一阵高昂的骨笛声响起,瞭望塔上的守卫一个接一个地吹笛紧奏,宅子里外的下人匆忙跑动起来。族王的大嗓声传来:“备战!保护王后!”钟沐晴看着王后的贴身婢女速度极快又熟稔地横抱起王后离开。
钟沐晴和柏杨跑出花厅,只见宅子上空盘旋了三只比翼鸟,与那日在休妖潭遇到的比翼鸟妖一致,独目双翅。妖物巨大的身影投在交错竹叶上。
钟沐晴隔着外衣摸了摸身上的金丝软甲,有护甲掩盖气息,妖物应该看不见她体内的心块才对。再看宅内娴熟护着王后,搭弓射妖的守卫,她明白这些比翼鸟妖是冲着王后来的,而且屡屡来犯。
“族王,不好!远处还有三只,正往这飞来!”瞭望塔上的守卫大喊。
族王对池肃他们道:“你们找地方躲起来。”随后带着一名女将军,并肩齐飞,迎敌而上。
他们随着下人的安排,躲在屋内。身旁的下人们担忧道:“以往都是一只妖,今日怎么多出这么多,足足六只!我们今日不会交代在这儿了吧?”
21. 好汉阿凌
钟沐晴见识过比翼鸟妖如铁钩般的爪,快速俯冲爪击怕是头颅都被钩穿。她和柏杨张着手臂将王后和婢女挡在身后,眼睛紧盯窗外的动静。
巨大的鸟影骤然贴近,从房顶略过又快速盘旋回来,鸟妖嘶鸣,伸长爪蓄力冲向围栏。围栏十分轻易地被铁爪抓裂,密排的竹子如同枯黄的纸张,钩连着撕扯,半面围栏被扯开,宅子腹地洞然对外展露。
婢女颤音道:“今日的鸟妖怎会如此癫狂,以往的听了弓响见了火光就跑的。”
钟沐晴回头看向王后,她的脸煞白吓得不轻,“我们会护着你的。”钟沐晴开口安抚。王后眼也不敢眨地点了点头。
鸟妖拆了围墙仍未消停,眦着赤目朝他们所在的屋顶攻去。干草和竹子搭起的屋顶经不起三只鸟妖的连击,东破洞、西缺角。
强光漏过潦挂的草,钟沐晴来回转头盯着破洞,头顶疯鸟嘶鸣和吱呀竹翠声。突然正上方踩下巨爪,众人惊蹲,进退两难。眼看屋顶将要被掀,可往外逃窜只会让鸟妖更快瞄向王后。“唰”一声响,方才的巨爪收了回去,他们仰头盯着残洞外的天光。紧接又“唰”一声响,鸟妖的头直窜下来,独目赤眼与众人对视。
婢女们终于憋不住惊恐,尖叫不断;王后吓软了腿,柏杨托臂搀扶。钟沐晴两手向后抱着,带着王后一步一趋地往一旁有顶之处挪。
鸟妖似是发现珍宝般,赤目大睁,兴奋地长鸣尤为刺耳。一婢女受不住吓,捂耳晕厥。
其余的鸟妖听闻鸣叫停下攻击,呆住一瞬,歪了歪脑袋,展翅飞向鸟鸣处。
原来还在与三只鸟妖恶斗的族王、池肃和狐炽,眼看疯鸟背他们而去,“该死!”族王怒吼。
池肃御剑而行,在女将军身后的箭筒中抽出箭,夺弓而射。伴随施法,燃着太初真火的火箭朝一只大鸟飞去。
疯鸟虽大,但身后无眼,运了法的箭头愈快愈锐,贯穿妖的右翅;火光眨眼间蔓延整个翅膀,翎羽被一烧而光。
族王和女将军见状,吃惊回眸。女将军干脆地摘下箭筒朝池肃扔去。族王来不及在此时细究他们是谁,竟有如此高的修为,只得比肩往宅子猛飞。
失去半边羽翼的鸟妖重重砸向地面,但仍未罢休,他运起妖力打算修复伤口和翎羽。狐炽踏着竹枝落向他,朝池肃吼道:“交给我,先救钟沐晴。”
狂风乍起,竹林随风大幅摇摆,竹叶唰唰飘落。此时紧挨着围栏的竹林浅处,一个身影缓慢走动着不断向宅子靠近,太快的移动只会引来鸟妖的注意。
五个巨大的鸟影铺天盖地般在屋顶盘旋,钟沐晴扬起玉骨扇,将可见的缺口都用冰封上。柏杨捏诀柄剑,起式备战。
池肃手引三支真火箭,拉弓朝鸟妖射去。两大团火光坠落屋顶,噼里啪啦骤响,竹顶塌陷。太初真火迅猛,烈火瞬间朝全屋蔓延。
“屋内有人!”族王怨道。
“我知道。”池肃沉稳应声,他相信钟沐晴和柏杨。
不多时,钟沐晴身披桌布,将王后罩在身下送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柏杨背负晕过去的婢女。结了一层冰的桌布上白雾升腾,“快!这冰撑不住多久。”钟沐晴配合着王后的步子,急迈起来。
正要躲进围栏外的竹林,鸟妖敏锐捕捉王后的身影,收翅直冲向桌布下,“小心!”池肃大吼。
钟沐晴被布挡去身后的视线,却能察觉池肃心块紧揪一团焦急万分,心料危险正朝她袭来。她从布下钻出,正要扬扇唤出冰刺,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下抓向王后的利钩。
钟沐晴惊矗原地,眼前的人正是抢了窑煨鸡的阿凌,“你为何……。”她不可置信阿凌的现身。
鸟妖不耐烦地扑扇两下翅膀,妖爪下的阿凌气若游离。他不过是与巨爪齐高的,小小的人形。
阿凌口里涌出一股接一股的鲜血,“快……带……王……走。”
他高举着双臂,铁钩剜穿他的胸腔,钩刃粘连着血光。他举着的臂膀久久没有放下,仿佛这样能多挡些许。
巨爪钩着他朝后拖行两下,想挣脱被缠着的钩刃。阿凌的双臂随着拖行轻荡,垂落,最后化回比翼鸟身。
鸟妖踩着阿凌的身体跺足,向上拉扯着将钩子绕出。
钟沐晴看着垂下头的阿凌,隐忍着咬牙,搂抱王后跑进竹林。
池肃借着靠近的钟沐晴,法力大涨,高举定坤剑,穿刺阿凌身上鸟妖的头颅,烈火随刃燃起,将鸟妖化作一捧灰烬。
池肃蹲下,动作轻柔地拂过阿凌的独目,转身朝其余鸟妖攻去。
池肃的火光、柏杨的剑影、狐炽的爪刃,他们携力击下所有鸟妖。
太初真火所及之处皆为灰烬,宅子破败、围栏残缺,此处不再容人。风疾而不止,竹叶翻飞簇簇落向院中。
钟沐晴扶着王后向阿凌走近。族王接过王后拥进怀里,“阿凌……。”王后的哭声埋进族王的胸膛。
英雄不长眠于破败之宇,狐炽背起阿凌,跟着众人朝他们的小屋走去。
“阿凌去见阿羽了。”族王横抱着王后,迈着稳健的步子,柔声安慰道。
王后侧靠着族王的肩无声落泪。
一行人一路无话。
众人安顿下来,王后靠在床榻,脸色仍苍白。婢女给她递去温水。钟沐晴坐在塌侧给她掖起被角。
“阿凌衷心,同阿羽一样。”王后声音虚弱。
钟沐晴看向王后含泪的眼眸,点了点头。
“我们有些时日不见阿凌的身影了,打从阿羽离世后不久就没见过他了。”王后虚虚地看向远处,回忆道。
“五日前离世的。”
王后摇头道:“阿羽离开一月有余了。”
“可昨日……。”钟沐晴不解。
“阿凌只在阿羽这事上总记不清,逢人就说,’我娘子五日前离世了’。起初部落里的族人还同他辩驳,后来只点头听着,给他备些吃食。”王后解释道。
“族里的规矩不应当是殉情同葬?”
“本该如此,但阿羽不愿,生前便同阿凌定下让他好好活着各处云游。不知是阿凌实在糊涂,又或是他本就不愿离阿羽太远,月余了他还没走出去,只说’守卫森严,出
不去’。”想到阿凌重复说着这些话的模样,王后又淡淡地笑了笑,仿佛阿凌还活着。
婢女递来册子道:“王后,阿凌身上的。”
苍白的柔指接过,从首页开始翻起,在钟沐晴面前展示着,“你看,他日日都写,可日日写的都是相同的话:
「娘子可还安好,部落里守卫森严,我总逃不出去,幸得族人助,今日没有挨饿。日日思君不见君。
娘子可还安好,部落里守卫森严,我总逃不出去,幸得族人助,今日没有挨饿。日日思君不见君。
……」”
“确是日日相同。”钟沐晴捻起页角,边翻边点头。
翻到最近页时,她们的指尖都一顿,册里突然多了些不同样的字来:
「娘子可还安好。
你可曾吃过窑煨鸡。今日幸遇热心族人,烧了两只窑煨鸡予我吃。荷叶的香气渗进皮肉里,满口汁香,让人大快朵颐。
我蹲在山脚细细学了,很好做,待我见你,也烧给你吃,可好。
热心族人去族王宅子了,或是有事相求罢。其实他们四人并非我族人,也不知会否伤了族王和王后。」
读到此处,王后抬头看了看钟沐晴,温柔一笑:“方才你们救我时,我就知道了。”
「他们给我留了好多吃食,阿呀啊呀,可我一个人那里吃得了这些!莫不是他们一去不回,族王和王后会有危险罢。
我的心老不安分,我还是去看看罢。」
王后轻轻合上书页说:“看来这窑煨鸡阿凌可馋。”
钟沐晴拿过册子,接过婢女手里阿羽的翎羽做的笔,展开最近页续写道:
「时成丰五年九月四日,阿凌展翅相护,救王后于妖爪之下,可歌可颂,好汉当如是也。」
骨笛声悠扬婉转,族人将阿凌与白褥围在中央,册子夹着长羽放在阿凌的翼下。
转眼,起风了。这小风轻柔,卷起地上连理枝落的小叶,伴着笛声旋旋而舞。
大战后的气息总会低沉些,晚膳席间话语甚少。狐炽不忘此行目的,开口问:“这些妖怎么都冲着王后去,可是王后身上有何不同之处?”
柏杨不耐地剜了他一眼。
族王冷脸放下碗筷,正想抓起狐炽的衣领往外带,王后不以为意地开腔道:“我身上有神医给的灵石。”
族王警惕地看向四人,他们识趣地埋头扒了几口饭菜。
后来的几口饭菜,柏杨眼里全是怨气,嫌弃地瞪向狐炽,心里忿忿:“有什么话,非要当着王后面说,这狐狸是昏头了!”
饱饭后,钟沐晴不像昨夜般数星星,而是锒铛入狱。
池肃钟沐晴关在一处,柏杨和狐炽关在对门。
铁栅栏外,族王沉声道:“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在查清楚之前,我不会杀你们。你们要拿此物,无异于要取王后的命。我会带她离开,在那之前还请各位在此静候几日。”
“可要抢心块的何止我们,你们打不过的!”狐炽说道。
“这就轮不到你管了!”族王甩袖而去。
22. 神医灵石
铁牢不过寥寥四小间,他们四人便占去两间,其余的空着。透过天窗可见树影,叶繁枝茂,若是在北地到了这个时节,有的树已然开始稀落。可望着窗外的勃勃生机,钟沐晴也提不起心底的沉静,自忖:“我总是见不得好人离世,与我有过面缘的更见不得。”
铁牢干净一尘不染,连这笼架也嗅不出锈味,新得像是从未有人进来过。部落里的人和睦友善,想来也无甚犯大事的,我们倒是来尝鲜,钟沐晴又想。
池肃见她脸色木然,蔫花似的,心里也跟着不快,他琢磨:“是阿凌的牺牲伤了心,抑或王后?”不管是何缘故,他都不想平日里的小喜人露愁色,不自觉深叹了口气。
钟沐晴察觉池肃心里的不悦,但也无心细想缘何,只托腮蹲坐着。
对门的动静倒是不小,“不弱我运法炸开,你看这铁架脆生生的。”狐炽双手握着铁架,探头探脑道。
柏杨不耐地轻踹他一脚道:“你莫要弄坏了,都是你多嘴,不然犯不着在这蹲。”
狐炽拍了拍屁股的灰道:“嚯,你方才在族王宅子唰唰柄剑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蹲进来。”
柏杨不作声。
叮叮当当,狐炽变出狐爪,延出细长的指甲,轻巧地撬锁:“防君子不防小人!”
里间不设守卫,狐炽拉开铁门,又开一锁,款步走向钟沐晴。他从胸襟里、袖里掏出好些野花,攒成一小束递到她眼前晃了晃:“方才路上采的。”
钟沐晴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接过了这团突然闯进的彩色。小花并不艳,素白的、淡粉的、浅黄的,它们花瓣极小生在满地的野草里零星几碎。长在偏远地,难被瞧见,能为之驻足的人少之又少。
“多谢。”钟沐晴脱口而出,心里却想:“方才葬阿凌时敬上这束花也挺好。”
池肃的心本就不悦又平添了些不耐烦:“狐狸就是狐媚。”
“开锁小人你回来罢,万一有人进来瞧见了。”柏杨双手抱臂道。
狐炽充耳不闻,理了理衣摆盘腿坐了下来,捡起一条干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钟沐晴手里的野花玩,等待着她的回应,哪怕是不耐烦地赶他走也行,这样没生气的钟沐晴太少见。
池肃率先抢过了狐炽手里的干草,小段小段地撕碎。
“如若我们不将王后的心块拿回来,当如何?”钟沐晴轻皱眉问。
“于我不会如何,少一点我也能活,慧能大师不曾说一定要找全。”池肃明白钟沐晴的不忍,又道“不过这后患……。”
狐炽接过话来:“不过,王后的心块不取,来抢的势力源源不断。今日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我们不可能时时在此处守着护着。若再有来犯,死的就不只是阿凌,整个部落被屠都不为过。”
起初进部落时,夺回心块于钟沐晴是理所应当之事,因着物归原主。可这心块切切实实地在王后体内跳了两年,不曾作恶犯科,如细水浸润土壤体恤她的族人,这与先前在狐炽手里炼化邪术是全然不同的。
她无法替池肃做夺回的决定,亦无法替王后做归还。她皱着眉抬眸看向池肃,沉默与他对视。
柏杨走过来,架起狐炽回他们的铁牢去,边道:“我才是你的妻,别扰了人家夫妻二人。”
狐炽闻言甩开柏杨的手,背过身不看柏杨不满道:“什么夫妻,还没扮够?你变回去!都已经露出马脚了,还扮什么!”
钟沐晴听了只觉意有所指,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避开对视。她低着头察觉池肃心里生起些怒意,也不好开口问。
池肃瞥眼瞪了瞪对门两人,又回眸看向钟沐晴道:“我们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同族王和王后谈谈我们此行的目的,强取定然是不行的。”
钟沐晴又不想池肃一直生着气,从野花束里挑出一朵最红的粉红来,递到池肃手里。
池肃低头压着嘴角的笑意,表面看不出神色,他两指捏着花梗转了转。可钟沐晴能体会他在窃喜,她也浅浅勾了勾唇。
看在眼里的狐炽如同被相公惹恼的怨妇,眼里都是火气,转身朝柏杨锤了两拳头。
“打我做什么!哪有对妻子动手的!”柏杨捂着手臂怨声道。
听了“妻子”二字,狐炽更气了,将柏杨摁在地上,收着力假意拳脚伺候,嘴里小声嘀咕:“让你整日妻子妻子地烦人!没事把我拉回来做甚!”
柏杨听了他的嘀咕,“咯咯咯”地直发笑,也不还手,任由狐炽出气。
天渐暗近黄昏,天窗外茂盛的枝叶间隙里透出些暖黄的光,枝头的鸟儿不啼啭,只点足小跳从下头的枝跳起到上头。
牢里并未点灯,愈渐暗下来,直到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昏暗钟沐晴是见惯了的,三年历练没少宿在野外,她自若地躺在干草铺盖的石床上。
想到今日堪堪六只比翼鸟妖就有些顾不及王后,她担忧:“若不出几日还有更甚的妖呢?”她一面想着,一面从衣襟里拿出云霁留给她的小竹筒,对着天窗放出信号虫,心想:“不管用不用得上无名堂,先召来再说,有备无患。”
可这样的昏暗柏杨是没见过的,孩童时他父亲是塾师,现在大了他父亲又进了书院做夫子,时常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曾野过,也不曾夜里无灯。
柏杨紧挨着狐炽,抱紧他的手臂用力闭着眼劝着自己早些入睡。
“虽已几近立秋但这天也热,莫挨我这么近。”狐炽推开柏杨的手道。
“黑!什么也看不见。”柏杨小声道。
狐炽听出了他怕黑,化为狐身,趴在地上头枕着前爪呼呼睡去。柏杨抱过狐炽的大尾,枕在狐身中间,随着狐狸肚子的起起伏伏也不那么怕了,闭眼沉沉睡去。
贰日,天窗外的鸟声婉转,四人悠悠转醒。族王身后不带守卫进来,时候尚早,他们都不知他为何到访。
族王进来后未言一语,打开两道铁门,坐到笼外的石桌旁,翻过五个水杯,一个个满上。他们伸了伸懒腰,接连走过去坐下。
水已经喝过三轮,族王仍闭口不语,四人面面相觑,递了递眼色,狐炽开口问:“族王起早来一趟,不会只是给我们敬水罢。”
族王抬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好似喝了壮胆酒,又捏了捏杯子道:“还请各位帮我个忙。”
狐炽面露些得意:“好说!好说!”自顾地在自己的杯里又倒一杯水,顿了顿,给族王也满上。
族王继
续道:“昨日你们救族里于危难,王后设宴邀你们前去,聊表谢意。”
柏杨笑道:“吃宴席我们最乐意了,还没好好尝过部落里的手艺,哈哈!”
族王皱眉缓声道:“不过……还请大家莫要同王后提起灵石的事。”
池肃趁着族王开口,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此次隐瞒身份探进部落来,是想找心块的下落。现在看来,王后体内的灵石就是心块,族王可否告知从何而来?”
族王关了他们一夜,不见他们逃狱亦不见强抢心块,心里的戒备也放下不少,说道:“两年前王后病重濒死,我找遍各地医师都药石无医。后来得知噬心邪术能让人起死回生,便找到鬼医那抢了一小块心脏,没想到王后真的活了。”
钟沐晴追问:“你如何得知邪术?鬼医是谁?”
“有人投来密信,只留信条称「噬心邪术起死回生,夺得心块以心养心,可延年益寿,鬼医处可得。」至于那人是谁,不得而知。”族王言辞诚恳,继续道:“鬼医长年在鬼市,医术高明,是这世间一顶一的鬼手神医。”
钟沐晴接着问道:“你说你抢来的心块?”
“是。我找他要时他不愿,可那时不知他经历了何事,体弱打不过我,我从他手上硬抢。因此不大的碎块,生生裂为两半,我得手了就跑,躲在此处建了部落。”族王用手比划着那日如何生抢,绘声绘色。
池肃皱眉道:“那鬼医应当刚拿到心块不久。池府灭门那日,不管是我阿父还是来抢心脏的人,死的死,伤的则是耗去半条命的重伤。鬼医遇到族王时,应该重伤难起。”
族王比划的手停在空中,目瞪口呆地问道:“你是池家的?那这心块……。”
池肃点了点头:“我的。”
族王神情突然哀伤又焦急起来,他知道自己难敌眼前的这四人,但却也不想失去自己的爱妻。他瞬间褪下了一贯的威严,肩沉了下去。
原以为他们不会强抢,好生商量或许眼前的四人会把心块让给他,可现下得知他是心块的原主,那句“让给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见他欲言又止,池肃问:“此事王后知道多少?”
“她只知是神医灵石,别的一概不知。”族王声音低了下去。
牢内的气息沉沉地压了下去,纵使外门打开、天窗通亮,可也总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让给我”与“还回来”这样的话,似乎重得谁也开不了口。
柏杨打破沉寂道:“我们别坐在此处了,暗不见天的,外头畅聊多痛快啊!诶!不是说设宴了吗?这一大早的我都饿了,几杯水下肚都不顶用。”
柏杨当着族王的面摇身变回原身,打着哈哈,搭起他的肩往外走。
今日族里大设宴席,好不热闹。平日里两侧排列的小屋中间的土路上,张罗了一张接一张的桌子,长的、圆的、方的各式各样,都是族人们从家里端出来的。
各户的灶台旺旺地烧着,炊烟袅袅,忙碌起来的吆喝声时不时响起。
看着这样乐融融的族人,王后心里充盈着安宁美满的喜悦。她眼里带着些许不舍,缱绻地看着自己的枕边人,心想:“我除了是你的妻,也是一族的后。”
23. 比翼鸟族
钟沐晴推开小屋的竹门,探头望去,摆在土路上的一张张桌子都铺上了深浅不一的红桌布,一眼望去看不见桌席尾,宛如一条红游龙。红桌布的上压着陶土坛子酒,隔着红封凑近了闻,果酿沁鼻。一宿过,部落添了浓浓的喜庆,像是过节般。
她跨过身前的矮凳,进了对门院子,对门郎君正在灶前张罗。石砖垒砌的灶,洞大肚宽,铁锅热气腾腾,郎君翻炒的手臂上渗湿了汗。
“哎哟!大侠来啦!”对门娘子抱着一摞碗走向院边的打井处,挂着惊喜的笑容同钟沐晴问候。
钟沐晴挽起袖子凑上前。
“哎呀大侠,今日是要答谢你们的,哪能让你们动手,放那别动。”娘子摇辘轳,钟沐晴帮着提水。娘子麻利地冲洗碗筷,招呼道:“大侠回屋里歇着罢,马上就好!”话毕笑着看她。
许是她在,娘子都不好放开了干活,盛情难却,钟沐晴只得掩门回去,只能等一会儿开席再同他们打听消息了。
头席设在他们四人的小院里。树荫下乘凉处,红布下沿随风轻轻摇摆,红布上宴席丰盛,野果、坚果垒作小尖塔盛在席中央,四周围了一圈鱼虾蟹贝的河鲜。
果酿清甜不醉人,酒过一轮,钟沐晴拉着最能说的柏杨,朝族人们的桌席走去。
寒暄片刻,比翼鸟族的娘子们忍不住打听起来,对门娘子问:“我昨日瞧见阿凌从你们屋里走出去的,是他出去后出事的?”
“他应当是去族王宅子找我们去了,就出事了。”钟沐晴答。
“哎哟,是个可怜人呐。”对门娘子两手夹在腿间,弓身皱眉叹息。
一旁系着头巾的娘子,一手托着下巴,脸上满是嫌弃地别过头道:“他哪里可怜!”
钟沐晴朝柏杨眨了眨眼,等着娘子们的后话。
对门娘子抬手朝部落大门方向指着道:“他刚来部落那日我就撞见了,好可怜呐!他娘子病得死气都重了,他把娘子驮在身上,跪在门口磕头求守卫放他进来养病。”
“那他也交好运咯。要不是那日族王从外边回来见他可怜,他都不得进,他娘子也不得在族王宅子里度过最后些日子嘞,这还不交好运?”头巾娘子道。
“也是那回事,换做平常,身子不爽利的不让进我们部落,这规矩是死的。”对门郎君陪一句道。
“那他娘子不还是走了吗。”对门娘子仍皱着眉。
头巾娘子坐直了身子,忿忿道:“要不是他,他娘子走不了!我可听说他们来了我们这儿后,灵气足,又有族王宅子的大夫在,他娘子都大好了,都能落地走,有力气的时候还帮衬打打下手。”
柏杨好奇问:“这听着也是大好了,怎么还是走了?”
对门娘子叹气道:“也怪那些癫鸟妖。”
头巾娘子又驳道:“也怪他自己,昨日他们说他什么英勇,什么救了王后,我是不信的,葬礼我也没去。”她闭了闭眼,又说:“他真这么英勇,他娘子就不会死,就是可惜了他娘子嘞!我最憎恨懦夫嘞!”
对门娘子急得连连拍她的手臂,神情都是怪她乱说话,回看钟沐晴和柏杨时,讪讪地笑。
柏杨追问:“那阿羽到底是怎么走的?”
头巾娘子激动道:“他害走的!”
对门娘子忙接话:“哎呀,也不都是那回事。我听说,那日过午,王后躺在树下的藤椅歇下午憩了,鸟妖就突然打来了,扑扑在那飞。他两口子来了部落没些时日,那里见过这么大的妖,吓着咯。”
“他们让鸟妖伤了?”柏杨问。
“他娘子也在院里头,他站在宅子房檐下,都瞧见那妖了。那成想吗,他吓破胆,腿一软坐那头不知道动了,就愣愣看着。他娘子也是个胆大的,举着扫帚挥,那里管用。”
“王后不是有贴身婢女,能把她抱回屋里。”钟沐晴问。
“有,正要抱走的,那妖就飞下来了,好快好快,眨眼就到跟前的。他娘子腿脚刚利索点,急急地就扑过去了,那妖就没伤着王后。就可惜了他娘子,被鸟妖害死了。”对门娘子连连摇头。
头巾娘子又生起怒气,跺足说:“要我说他就是懦夫!他一大男子还吓着了,不知道跑去救娘子,不知道帮着的,干坐着。呵!我说他不可怜,就不可怜的。”
对门郎君咽了口果酿喝声道:“别说啦!人都走了!你还嗔他做什么!”
头巾娘子声音低下去:“他们问起了,我就说说。”
钟沐晴道来昨日的情形:“昨日真是阿凌救的王后,他挡在了我们身前,不若我和王后都被鸟妖伤到的。”
头巾娘子说:“逞能做什么,不用他来也成的,你们几个大侠在,那里用他挡。”
多说无用,钟沐晴只得不多语,喝口果酿。
想到最英勇的郎君,头巾娘子不禁开口:“最英勇的数族王,我们族里没有那个郎君比得过他的。”
同席的其他人纷纷点头。
“早前王后病了,吓!我不知道多怕呀,有时候夜里都担心得睡不好。”头巾娘子皱眉摇头。
柏杨不解:“也不是传染的病,有什么可怕的。”
“不是怕病。怕我们族王跟着王后走咯!我们族是从东南很远的一个大州迁过来的,这一路很不容易,族王处处护着我们。没他带着,那里还有我们这些安生日子嘞。”
“是是!前些日子族里那对老夫妻病咯,也是族王出到别处找药回来。那些个什么妖,我们族王挡在前门打。”其他人搭腔道。
“我是心意他做我们王的,其他人我还不多信服的。就怕他跟着王后走咯。”头巾娘子又说。
对门娘子想起什么,笑着说:“他还是我们这些个夫妻们的模范嘞,对王后顶顶好,那里找得到这样的夫君呐。”
同席娘子们都露着羡慕的神色点头。
耳边七嘴八舌的聒噪,钟沐晴示意柏杨,端起酒杯离席往头席回去。柏杨低声说:“也难怪王后昨日同我说,莫要因闲言碎语同身边的人生了嫌隙。这些话要是让阿凌阿羽听
了去,心里得多不痛快。”
他们方回院子,婢女送王后回屋里歇下后又急急赶来问他们:“族里人都同你们说些什么?他们的话也不得全信。”
钟沐晴和柏杨对视了下,问:“不能全信?”
婢女眼里带着怨恨看着远处的红桌说道:“都是些见风使舵的。”
柏杨忙请婢女坐下,满了杯果酒递过去,请道:“怎么说?”
婢女语气里都是心疼,说:“王后病入膏肓的时候,药石无医,族王也时常在外找大夫、找灵药,都是我们这些下人守着王后。那时还没落脚在此处,都是随行就地扎下的。那帮人就想着自己活,好过分的。”
柏杨问:“是他们对王后做什么了吗?”
“他们那里有胆子做什么,就是难听的话没少说。扎营罢,挨家挨户靠得近些,难听的话王后全听进去了。他们就是故意的,挨着王帐近近的,大声说:’给族王纳妾,做王后的那里能生妒,也要为族里想,纳了妾族王才不会陪着她走。’
“更过分的还说王后是妖后,魅惑得族王死心塌地,缠着族王陪她走,要不是她病了求医,大家不用吃这些苦到处扎营。”
钟沐晴心疼道:“这样难听的话,怎么说得出口,还要大声说予王后听。”
婢女眼眶都红了,接着说:“那时王后日日吃药吊一口气,听了这些话更是心冷,日日眼里无光,也就族王在的时候神色好些。唉!”
柏杨问:“方才你说不能全信,是阿凌阿羽?”
婢女点头,说:“我听巡逻的守卫说,阿羽死后,阿凌离开族王宅子,流落在部落各处,族里人……唉。”
钟沐晴说:“可我听王后讲,族人会给脑子拎不清的阿凌备吃食呢。”
“是这样。可他们……。”
婢女低头想着,说:“他们边看着阿凌狼吞虎咽,边问他:’你那日怎么没像你娘子那样,去救王后呢?’,又问:’你怎么就坐那了,莫不是吓尿裤子了?’
“阿凌就是听出话中话来,那时候也不说什么,就低头急急地吃。旁人也总要问:’你娘子怎么就走了呢?’阿凌就答:’我娘子五日前死了,我逃出来了,可是守卫森严。’
“族里人还要追问些具体来:’那妖长什么样?你娘子那么矮小,怎可能救得了王后。’阿凌就反驳:’我的阿羽不害怕,那妖那样大,爪子比阿羽还要高好些,阿羽也扑过去挡下了。可惜我愣神了,我那里知道那妖飞得这样快,可惜了我愣神了,换我去,阿羽就活下来了。
“他们就爱听阿凌说这些,连声应和:’对啊,可惜你坐那了,你娘子才走的,哎呀,好可怜呐!’”
钟沐晴听了这些话,沉默了许久,她晓得人言可畏。她回想起那个满身灰土,瘦小的阿凌突然冲到自己身前,挡下铁爪的样子。
热闹过后的部落,在夜里显得比前两日更安静了。
突然笛声长鸣,族人们凌乱地爬起,锁在门口大声问道:“是妖来了吗?”
24. 鸟妖夜袭
“王后,快穿上这软甲。”钟沐晴神情坚定。
池肃将她的手拉回,急道:“你怎可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穿上!”
“只有将王后隐匿起来,我们才能专心对付这些妖。不若他们一直朝王后攻去,我们又能守得住多久,哪怕专留一人看着,也形同缺了条胳膊。”
“你给了她,他们就都冲着你去!”
“我总要和他们打起来的,我奔着他们去和他们朝着我来,又有何不同?”
池肃一时语塞,手上捏着的软甲迟迟不愿松开。
钟沐晴的手覆过他的手背,看向他的眼睛低声道:“只要我们在百步内,拿下他们不成问题,我信你。”
窗外,比翼鸟族人的惊叫连连,引得屋内的气氛愈发紧张。王后不解地看向他们二人:“这甲?”
池肃松了手,背过身去。
钟沐晴对王后道:“你穿上后,妖就看不见你体内的灵石,请一定躲好。”
“池公子方才说,你脱了这软甲,鸟妖就冲你去,难道……你也有灵石?”
钟沐晴点了点头,道:“王后,我们来不及同你解释了,击退这些鸟妖要紧。”她将软甲套在王后身上,朝婢女重重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池肃身侧道:“走吧。”
今夜的天乌云低矮着密布地压着,不见月光星辰,极黑。比翼鸟妖盘旋在高处,难以捕捉他们的来处。族人们手举火把,有的站在院里,有的走在道上,奔走相问发生何事。
守卫们喝声令他们回屋里躲着。
“躲进屋里能行吗?要不去林子里?”族人们很是不安。
“都回屋去,熄灭所有灯!”钟沐晴高声令道。火把和油灯这样亮着,敌在明、我们在暗,族人无甚武力,鸟妖疯起来一抓一个准。
小屋里,王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软甲命道:“去把族王叫来!快!”守卫快步跑去。
族王匆匆赶回担忧道:“是不是哪里不爽利?”
王后紧握着他的手问:“灵石到底哪里来的?这两年间的妖,都是冲我来的?”
“你无需担心这些,有我在会没事的。”
“那为何钟姑娘他们也有灵石?方才他们说只要我穿着这软甲,妖就找不到我,可妖就会冲着钟姑娘去。”
族王紧闭着口,不愿多说,拂下王后的手转身想出去。
“是不是把我交出去,那些妖就能停下来?”
族王惊圆了双眼,回头看向她。
王后沉声道:“那便把我交出去。”
族王快步回去将她拥在怀里,在她耳侧低语:“我只要你,什么王、什么族、什么部落,我都不要。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休想!”
他带了些许怒气松开王后,怒声对屋里的下人道:“给我守好这道门,守好王后,不能让她踏出去半步。吹灯!”
“是!”
屋里转瞬黑了下来,片刻后,王后才能依稀识得下人们的身影,她缓步走到窗边,紧盯着外头的动静。白日里热闹的部落,此刻沉沉地漆黑下来,窗外只闻虫鸣和扑朔的鸟妖的羽翼声。她知道部落里的大家都同她一样,希冀着天亮,却也不知能否度过这漫长的黑夜,就这样浸溺在这寂静又昏暗的恐惧中。
窗外开始飘来丝丝血腥气,她不知道是妖或是族人的,她似乎只能守在这窗沿祈求神明,她想:“如此这般可堪为后?”
土道上,狐炽疾跑到钟沐晴身旁,焦急道:“掩盖你体内心块的东西呢,怎么没在身上?你可知你现在有多亮?在我们妖眼里,如同见着皎月般!”
钟沐晴环顾四周,警惕着妖的动静,说:“我让王后穿上了。”
“你……简直胡闹!”狐炽无法辩驳什么。
“我们之前的降犬妖的禁锢阵法,是不是也能将人护在里面,让鸟妖进不去?”钟沐晴灵机一动。
“按理倒是可行,可是我们能开这么大的阵,罩住整个部落吗?”柏杨问。
“试试,能罩多少是多少。”钟沐晴想着池肃和她法力大涨,召出更大的阵应当可行。
少顷,部落的上空出现泛着青光的四方形结界,婢女忙指着道:“王后快看!那是什么?”
王后眯着眼用力看向天空,只能见结界的一角,角两侧不远处正是钟姑娘与狐公子,他们借着法力悬在空中,手上不知在比划什么。待到这结界稳固,两人坠落,眼看就要摔下来,王后捂着嘴深吸一口气。
又见池公子和柏公子各御一剑,快速飞过将二人稳稳御在剑上。“没有羽翼也能高飞,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王后暗自想。
在部落的各个暗处,无名堂早已悄悄潜入,借着结界的青光,他们看见了布界之人。云霁掏出竹哨吹响,将钟沐晴引了来。
“堂主,无名客五十人已就位。”
“快将不在结界内的族人带进结界里来。”钟沐晴吩咐道。无名堂的侠客领命带人。
族人们等在家中也并未闲着,收拾了贵重之物与行囊,又手握些砍刀木棍,时时候着。“砰”地一声巨响,屋门被人踹开。来人通体全黑,就连脸上都用黑面罩遮挡。
郎君哆嗦着手里的砍刀道:“来者何人?出……出去,我……我们族王一会儿就来,杀你们片甲不留!”
“跟我们去安全的地方。”黑衣侠客站在门口等着族人出来。
郎君与娘子面面相觑,道:“我们要等族王。”
“再不过去,被片甲不留的就是你们!你们族王还在打妖,快些跟我们走,再迟就没人顾得上你们。”
土道上其他族人背着包袱匆匆跑向一处,眼见大家都走了,这屋的族人才迈出门去。
众人脚步凌乱东张西望,他们两侧都同行有黑衣人,虽不知他们是谁,但也都看出来这些人是护着自己的。
突然,巨大的鸟妖砸了下来,鸟妖之大横住整个土道,两侧的竹篱笆压得粉碎。鸟妖嘴里股股流出鲜血,血腥气一下子弥漫开来。它还不时残喘嘶鸣,每叫一声,气息便若下去半分。
众人爬进南侧的篱笆,想绕道而行。哪只这妖物只歇下半息,又能羽翼撑地慢慢站起,它费力向前抻脖子,连咳数声,鲜血向前喷涌洒满篱笆。族人们憋着嗓子,呜咽着连连后退。
似是嗓子是清爽痛快,鸟妖不咳了,使劲摇了摇头又抖了抖身子,缓过劲来,定睛看向眼前众多的小人。它赤目眦裂,眼眸亮了亮,朝着他们堆咧大鸟嘴,嘴尖直指挡在前方的黑衣人,一阵长鸣,那架势仿佛一口能吃下三个人。
黑衣人们挡在族人前方不退一步,抄起各自的武器,只待鸟妖发狂打来便回击。
正当众人以为要生搏一番时,一束红光从远处划过,玉白发冠的池公子御剑带着红衣的狐公子飞来。
狐公子纵身一跃,半蹲在鸟身上,
紧拽鸟妖后颈的翎羽。他高举着一手,细长的爪刃亮出,运劲剜进鸟妖的皮毛,引得鸟妖引天嗷叫,它扬起巨翼半翻身奋力大甩。
池公子顺势朝它的翼窝处挥剑砍下,烈焰顺着剑锋燃起,火光照亮了鸟妖狰狞的面目和两位大侠干脆利落的武影。
族人们趁着眼前的亮光,快步摸向邻院的篱笆,手忙脚乱地翻过去,眼神不住地回望土道上的动静。他们又见狐公子利爪划开鸟妖的头顶,满是鲜血的爪挖出一枚圆丹。鸟妖卸力重重倒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它身上的火光将息,浅浅地照亮一点前路。
“快往前走!”领路的黑衣人对着驻足发愣的族人吼道。
离了火光,族人们虚抬手探着,偶尔搭上前人的背,低头急迈步子,嘴里小声嘟囔:“这妖也太大了!从前它们在天上飞时都没发觉这般大,太吓人了!嗐!”
进了结界,族人们分了三五群,分进几户,里外都有黑衣人守着。不大的小屋里,族人们抱着各自的家当,有的站在墙角,有的坐在地上,神情呆滞,都未从方才鸟妖的惊吼中缓过神来。
少顷,一郎君开口道:“难怪阿凌坐那呢,太吓人了,要不是有大侠们,只怕我干站着就被那大妖吃了!”
“是啊,是啊!”其他人低声应着。
蹲在黑衣人身旁的大娘朝黑衣人问道:“你们打哪里来,为何这深夜赶来帮我们?”
黑衣人手里握着剑交叉抱臂,不以为意地道:“无名堂,我们惯了在夜里办事。”
“哦哦,无名堂,第一次听呢。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吗?”大娘眨着好奇的眼睛抬眸。
黑衣人低声发笑:“我们不是杀手,不过也杀人。”
“干这营生有赚头吗?”
“哈哈哈!这可不是什么换钱的买卖,你就当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没有钱!没钱你们还来这搏命!没钱你们怎么养家糊口呢?”
“拔刀相助,刀都拔了就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能帮上你们今晚就没白来。至于养家嘛,我们各有各的营生,我平日里在青州卖馄炖。”
黑衣人竖起拇指朝门外指了指继续道:“篱笆那守着的兄弟,卖字画的,白日里见他就是个文弱书生,看不出来吧!”
大娘点了点头:“真想不到嘞,敢情青州那些官府官兵都没有你们能耐呢!”
“那是!”
忽而门被叩响:“里头的人如何?”
黑衣人答道:“云执事,这屋里的都很好。”
“继续守着,不得令别让他们出来。”
“是!”
大娘又好奇问:“这是你们的头儿?是姑娘?”
“对!我们最大的头也是姑娘呢!”
“太了不得嘞!我平日里只当男儿才能当好汉,是我见识太少了。”
盘过族人的消息,云霁站在院里抬头望去,结界外火光闪烁,一会儿东处燃起又熄灭,一会儿西处又燃。头顶上鸟妖的嘶鸣此起彼伏,听得人心惶惶。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高处传来:“怎么会这么多,根本杀不完!”
“堂主,还需要属下做什么?”云霁对钟沐晴道。
“守好王后!”钟沐晴的声音越行越远,她被池肃御剑架着,躲过好几只鸟妖的围剿。
此刻的钟沐晴,在众妖眼里,是暗夜里唯一的光亮,鸟妖们癫狂地急追她而去。
25. 寻常王后
“池公子和钟姑娘这般,肯定飞不过那群妖的。御剑得怎比得上长翅膀的!”族王眼看着群妖齐追红剑,又令道:“所有人,列阵!”
鸟妖虽妖力强、爪锐如铁,但他们群打起来毫无章法,各自莽撞地腾飞俯冲向目标。而比翼鸟的族人,虽法力远不如妖,但配合默契依章而行,还能巧用武器。
族王带着族人等在池肃和钟沐晴即将途经之处,他们刚御剑飞离,族人军队们列阵而起,翼比着翼,展背铺开连成大片如同一张大网阻隔鸟妖的去路。鸟妖们见状嘶鸣,警示他们让道。可这大网无畏,铺展开齐齐而飞,挡得严实。
那些鸟妖既已癫狂,哪里知道绕道或急停,他们不再鸣叫,收起羽翼作腾冲状,快要触及眼前的军队鸟网时,它们大张羽翼急急缓下,双脚收腹抬起,爪钩绷起爪尖直立,顺着方才腾冲的势一瞬而过。一些鸟网上的族人被抓起带飞,随着鸟妖拍翅一上一下地在空中荡,而后又被重重甩向地面去。
族王眼见池公子已飞远,又施令散开,军队转而三五成群地专袭一只鸟妖。从远处看,如同三五麻雀围着一只鹰隼挑衅,空中的鸟战一簇接一簇。
族人军队的腾飞,须得雌雄比肩而起,自然没有双翅鸟妖来得灵活。三五小雀围着大鸟忽上忽下、忽前忽后。鸟妖也不恼,前路受碍,便翻转过身子,倒身而飞,疾疾加速避过上方的小雀后再翻转回来,好不恣意。
同为一族,族人军队也晓得用爪钩直击,但其威力大不如鸟妖,他们奋力朝鸟妖背上直钩,只如小雀挠痒。
但军队意不在能靠这一脚两脚伤到鸟妖根本,他们为的是阻挠鸟妖的飞行,使其缓下速来,好让地面的族人引箭射中。若让带火的箭射了,更是能拖上几分,因为鸟妖不得不翻飞扑翅灭掉火苗才能继续发起攻击。
然而池肃和钟沐晴他们在空中交战并不占优势,只能满天逃窜,剑在脚下御者不得挥。尽管钟沐晴就在身侧可以加大法力,也用不上剑锋里的太初真火来让妖们化为灰烬。更擅长近身攻击的狐炽也不得施展,只能跟着柏杨到处躲妖。
钟沐晴心生一计,她命池肃停在空旷处,摇臂挥扇唤出半丈厚的冰,冰如倒扣的巨盆,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盆里。这样一来,远处的鸟妖只得见一个光亮的大盆,却无从下脚精准捕捉她。
池肃见状,忙朝族人要来箭筒守在巨盆旁,只要鸟妖朝着亮盆飞来,他便用真火箭将其射下。
此招初见成效,射下的鸟妖一只接一只。烈火燃过大伤的鸟妖泄力砸下来,狐炽紧随而上,剖丹取命。
族人也展翅缠上掉落的鸟妖,一群鸟爪抓住妖爪,其余小雀抓着鸟妖头,鸟嘴啄击。起初鸟妖还有余力同小雀们互啄,群鸟便用爪钩紧抓反抱妖的喉颈,生将鸟妖反拧闭气。
不远处的竹林隐蔽处,身着黑衣斗篷之人站在竹梢,眼见这些鸟妖连连送死并非良策。他口含两指吹哨,鸟妖闻声掉头,不再朝光亮处飞去。
这黑衣斗篷之人早在青州书院入学第一试时便想到了比翼鸟妖另有他用。他不仅在休妖潭杀了那鸟妖还循迹找到了其栖息处,用噬心邪术操使它们,让其频频骚乱比翼鸟族部落,更让这些妖无视自己的生死而直追钟沐晴体内的心块而去。
池肃和族人他们发觉鸟妖停了下来,手里仍架着箭弓抬头防备着。转瞬间,整个部落安静下来。他们也都听到了方才那声哨响。
钟沐晴破盆而出,道:“是谁在操纵这些鸟妖?”众人都无头绪。
但要斩草除根,他们四人交代族王他们原地守住部落,便往哨响的林处追去。
然而鸟妖们早已隐匿静候在林里,四人方入林,忽闪而出的大鸟便将柏杨单爪钩走,另外三人正要追,狐炽也被旁只带走。见状池肃和钟沐晴都警惕起来,正要御剑飞往高处也来不及了,四人随妖四散。
柏杨持剑刺向鸟妖爪钩上方的绒毛处,鸟妖吃疼直甩铁钩,随意找了一处将柏杨抛下。柏杨忙御剑回找同行伙伴。
狐炽被带到黑衣斗篷之人身旁,他惊愕这些妖的癫狂竟是义父所为。
池肃离了钟沐晴虽法力大减,但太初真火最是克制这些带羽毛的妖了,他运法唤火,得以逃脱。
可池肃找回钟沐晴时,她已经倒地难起,一手捂着腰侧疼得直咬牙。原是捉她的鸟妖将她引给同伙,另一鸟妖的喙啄向她的腹腔,她费力侧身才躲过,但也伤了腰侧。她忍耐着剧烈的疼痛,掷出玉骨扇,扇骨化作十一张圆刃劈向鸟妖,又唤出冰冻住妖爪,这才从空中而落得以脱身。
他们三人带着钟沐晴赶回结界内,钟沐晴靠在池肃怀里,越往回走,她眼前就越发模糊,手脚发麻,只觉自己快要说不清话来,嘴唇无甚知觉的张合。她强撑着最后一点醒觉,对池肃道:“鸟喙……毒。”
小屋的床榻上,钟沐晴的额头布满汗珠,眉头紧锁。王后的医官诊过后道是寻常的曼陀罗毒,只让人筋骨松软昏迷,用过药后半个时辰便可转醒。狐炽心里长舒一口气,幸得义父没下狠手,不若自己不知以何颜面对待钟沐晴和友人们。
王后拉过池肃细细问他钟沐晴体内灵石的来由,池肃将自己心块四散各地之事告知。
王后捂着胸口,眼中含泪地看向前厅坐着的族王,他手里捏着的杯子都快捏碎了,可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知晓王后听到了真相。
她缓步走向族王,坐在他身旁,柔和道:“我们就到这吧。”
族王闻言怒而起身摔杯,夺过门口守卫的刀,大步走向池肃,刀刃架在池肃肩颈处,道:“我和你不会到此为止,如果你执意如此,那我就把他杀了,看你还要将心块还给谁!”
王后急急跑来,扯过他拿刀的手臂道:“够了!”她的眼泪一涌而出,她明白自己的夫君对
她的爱意执着至狂,为了让她活着可做尽决绝之事。
她捧过族王的脸与自己对视,她分不清此时他眼底的红是气急还是不舍,缓缓道:“池公子是恩人,你不能这么做。如果不是池公子,我又怎会有偷生的这两年,你把他杀了,我有再多的余生也只能带着郁结而活,你真愿看到我终日郁郁寡欢吗?”
族王听了郁郁寡欢四字,眼泪夺眶而出,手上的刀坠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当然不想,他是这世上最想要王后笑颜常开的人。他不忍看见她哀伤,连想象这样的画面都不忍。
他眨了眨眼,想起什么道:“可就算你不还回去,池公子也不会死的不是吗?”
“可是族人会遭难,这样的法器谁不想拿在手里?”
“何故要管他们!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只为留在你身边,从来都不是为了当什么王、统治那些族人。他们总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还让我纳妾,说尽难听的话,可你为何还要护着他们!为何?”
“我知道,我都知道。当王并非你所愿,但你做得很好。我信你没有我也依旧可以做贤王的。
“至于为何,大概是因为我生来便是他们的后。族人本就活得不易,嘴碎了些也怨不得他们,如若我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定然不会不拥我为后。只怨我所做的还远远不够。”
族王心了爱妻去意已决,他用力将王后锢在怀里,埋头在她颈窝处啜泣,闷着声重复道:“你很好,很好!你是这天下间最好的王后。”
王后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着,眼角含泪,嘴角浅浅地笑着。
王后躺在另一床塌上,久久地望着族王,眼里全是不舍,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族王柔声道:“等我。”
王后轻轻摇头说:“要好好当王,我会等你的。”她柔和地笑着。族王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小屋里唯一看得见心块光亮的狐炽坐在塌侧,静待帮她取出心块。
片刻后,狐炽手里握着带邪力的心块,暗红发黑,他边走向钟沐晴边想:“如果她真的有洗濯邪力之力,那这心块入了她体内便不再散发暗黑之影。”
回想密室那日,心块触及钟沐晴伤口后发出强烈红光,狐炽将王后的心块放在钟沐晴腰侧的伤口处,随即便如当日之情形,整个小屋内都布满了红光。
心块入体后,狐炽紧盯着钟沐晴腹腔的光亮,不到一刻钟,她的腹腔便不再透出黑影,她果真可以除却邪力。狐炽不知该喜该忧。
族王脸上满是泪痕,眼睛望向一处呆滞着,双手仍半抱举着,仿佛怀里的人还在。
王后离开时与阿凌的葬礼相像,随着窗户吹来的风消散,这股清风卷起院里的枝叶摆了摆。族王不禁想,她同族人们一样,不过都是寻常女子,寻常的比翼鸟族人而已。那样寻常的她却因出生不同而肩负起许多不寻常之事。
26. 杀鸡儆猴
此时部落的其他小屋内,族人们听闻外头久久没有动静,低语起来:
“好似没什么声响了。”
“应是让族王打退了吧。怎么会这么多妖?这往日里都只见一只,而且都只往东南边飞的嘞。”
“昨日还有呢!我瞅见天上得有个三五只。他们不会是冲着族王去的吧?要是族王没搬到我们这儿来,我们是不是就不遭罪了,哎呀!”
一位曾在族王那做过工的郎君,神情谨慎,四下张望后凑过去开口道:“我听说王后病好是因为神医灵石,那些妖就是冲着灵石去的!”
“哎呀哎呀!我就说这些妖没事来我们这儿做什么!我们什么也没有,真要抢也挑个富足的地儿。遭罪了遭罪了,原来是因为王后啊。”
“是不是把灵石交出去就没事啦?”
几人都沉默没有接话,只眼神来回相互瞟了瞟。
做工的郎君摇了摇头道:“那可使不得,这灵石要是给出去了,我们王后就活不了了。”
族人想了想又道:“可不交出去,我们活不了呀。你们看看今夜,要不是大侠们在,这整个部落都得遭殃了。好吓人!”
旁的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皱眉。
忽然,坐在窗边的族人压着声音叫道:“这……这结界怎么没了!”众人纷纷起身探头去看。
无名客把他们往回赶了赶厉声道:“都老实在屋里待着,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说完转身出门抬头望天。
云霁察觉结界失灵后,赶去小屋找她的堂主,想问问接下来该如何引领族人们。她叩门道:“堂主,结界消失了。”
柏杨连忙开门看了看,将云霁引了进来,又快步走去钟沐晴的榻侧,皱着眉对池肃道:“她怎么样了?少了一人的法力加持,这结界维持不住了。”
“她上次这样,调息了一宿才缓过来,这次恐怕……我也不大清楚。”池肃回道。
闻言,柏杨双手合十对天拜了拜道:“但愿这些鸟妖今夜不会再来了。”
柏杨的话警醒了池肃,他起身走向族王,拿过金丝软甲,想给钟沐晴套上。
云霁眼见堂主昏迷不醒,只能跟在池肃身后低语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让族人守在屋里吗?”
池肃道:“是,他们不乱起来,我们才能一心向敌。”云霁应下离开。
又过了一刻钟,钟沐晴悠悠转醒,池肃扶起她靠在床沿问:“感觉如何?伤口疼吗?”
钟沐晴将他的焦急都看在眼里,她并不想池肃担心自己,咬了咬牙忍着腰侧的疼,嘴角淡淡抿起笑意说:“无碍,血止住了就行。王后还好吗?”
池肃为免钟沐晴情绪过激,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缓声道:“我与王后说了心块的事,王后大义,便把心脏还了回来,现在那块心就在你体内。”
钟沐晴惊得要起身探头去看,忙道:“那她岂不是?”池肃料想她定会这样,率先将她摁回靠坐,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
钟沐晴心料王后已经离开了。她眼里蓄泪又强忍着不让自己哭起来,她知晓此刻屋内有一人悲痛欲绝,任何与王后有关的动静都只会让他痛上加痛。
池肃挪了挪向钟沐晴靠了过去,将她轻轻揽过抱在怀里,他觉着此刻她需要这样一个依偎,他记得她刚回青州时得知池家的事后哭得不能自已的样子。
门外突然人声嘈杂起来。无名客的喝令声吼道:“都回去!不许闹!”一涌而出的族人们对无名客的话充耳不闻,直撞进院里来。无名客只敢厉声不敢动武伤了这些人。
“我们要见族王!”站在前头的族人叫道。
族王用帕子擦了擦脸,振作精神抬头挺胸,眼眶发红地站在门处。他并未打开门扇,隔门道:“闹什么!何事不能明日安定下来再说?”
“安定?这两年来鸟妖常常来犯,我们何曾真正安定过!只有把灵石交出去才能真的安定!”
旁的族人跟腔道:“是啊!是啊!你是我们的王,可得为我们着想啊!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族王难过得心疼,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喉咙,他感觉自己都快哭出声来了。又因这头上的羽冠,他不得不压住心绪反问他的族人道:“你们可知把灵石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难听的话总要斟酌些,跟腔的人闭了嘴,可胆大的想着既已开口就一并说了又能如何,道:“知道。可……可王后她本就重病缠身,灵石吊着一口气又能活多久?王后也不想我们因为她丧命的,对吧,王后?”
跟腔的见族王不作声,跟道:“是啊!求王后开恩,求族王开恩!”
族王手臂青筋劲起,双手紧捏成拳,心里失望地想:“这就是你用命护下的子民,你一生都在爱戴的子民!在这样的危难时刻,没有选择与你一同坚定对外,而是弃了你求苟活。”
门内迟迟没有动静,贪生怕死挑事的族人们齐齐跪下来继续哀求:“求王后开恩!求族王开恩!”
族王吼道:“够了!”门外瞬间噤声。随即族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已经没有王后了。”
闻言,跪着的族人们磕头地哭丧起来,那哭声听起来好不哀伤。
前头的族人夹着哭腔道:“那……那是不是日后不会再有鸟妖来打我们啦?”
族王回道:“灵石钟姑娘他们会带走,以后不会再有妖来找我们要灵石。”
族人们直起腰来,互相看了看,脸上的喜悦难压,一时间都看不出他们是哭是笑,神情好生难看。
目睹这些的无名侠客心里一阵鄙夷,这样卖了同胞换自己活的不义事,侠客断然做不出来,可他们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贪生怕死之辈罢了。
哀伤的气息刚消,前头的族人又道:“那钟姑娘他们何时离开?啊呀!只怕今夜那些妖还要再来!”
屋里的人都听出了话中逐客的意味,族王喝声道:“不得无礼!今夜若不是他们相助,我们还能活到现在!大
侠何时离开轮不到你们插嘴,都退下!”
族人们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要转身回他们屋,鸟妖的嘶鸣声从不远处传来。方才在前头的族人连忙凑到小屋门前,焦急拍门道:“妖又来了!妖又来了!让钟姑娘把灵石给出去吧!让她给出去吧!”
听了族王与这些人的言语,心中早已不痛快的池肃,怒而起身,“唰”地把门打开。那族人错愕地愣了愣,池肃厉声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族人被池肃周身的戾气下软了腿,跪下求道:“妖……妖来了,把……把钟姑娘的灵石给出去吧。”
“如果给出去钟姑娘难活呢?”池肃下睨着眼问。
“那……那。可不给出去,我们都得死啊!”那族人神情有些慌乱。
池肃冷笑了下,提高嗓音道:“我不是你们的王,钟姑娘也不是你们的王后。你们族王还会顾及你们的生死,我就未必了。”
话毕池肃持剑抹了那族人的喉咙,一剑毙命。他边擦拭着剑上的血边道:“若有人再出此言,就地格杀。”他抬眸看向院里跟着闹的族人们,眼里都是杀气。
那些族人看着门前倒地不起的同伴,吓慌了神,拔腿跑回各自的小屋里。
池肃转身朝族王点了点头,回到塌侧,钟沐晴对他开口道:“是该这样杀鸡儆猴,他们这样闹下去,只怕妖飞下来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族王凑近了来对他们道:“那些妖又回来了,钟姑娘你身上还伤着,我先带人拖上一些时候,你们从密林逃出去。”
钟沐晴道:“不!那些妖是冲我来的,我的伤已然止血,一起合力打退他们没问题。”
池肃皱着眉,摁下她道:“可你上回歇了一宿才好。”
“上回狐炽的心块邪力大,调息起来自然需要些时候。可王后的心块没有多少邪力,现下我体内并没有不适。这也多亏了族王和王后并没有炼心邪修。”她抬头朝族王点了点头。
狐炽也道:“嗯。她体内确实没有邪力,我看得见。”
池肃听了她和狐炽的话,松开了手,心想打起来时多护着她便是了。
因为身穿软甲,鸟妖们一时不见钟沐晴身上的光亮,一个接一个地砸穿和掀起部落里小屋的顶,找寻钟沐晴的下落。
黑衣侠客各用其法,阻挠着妖打到族人们。族人们瑟缩一角。鸟妖从屋顶一头扎进屋里,伸长脖子,独目环视,不见目标又抽身离开。
族人们看出来这些妖是要找钟沐晴,但想起方才池公子杀了同伴的情形,都不敢开口透露钟沐晴的位置。说出去活不过今晚,不说还能赌一赌池公子他们能打退这些妖。
眼见大家都走出小屋应敌,钟沐晴拉过池肃咬耳道:“现下我体内有两块心块,想来法力加成更甚,我们多摸索摸索。”
池肃回道:“你待在我身侧,有了加成我的太初真火他们更难应对,你只管护着自己,别和他们打起来,一切有我。”
27. 操纵鸟妖
没了结界的部落遭受铺天盖地般的袭击,屋宇破败若废墟。狐炽知会柏杨自己寻去方才鸟妖盘踞的林里看看,转身疾跑而去。
狐炽心中疑虑,若义父多番骚扰和袭击部落,是想促使王后交出心块,一探钟沐晴是否能洗濯邪力,那他已然达成目的,赶去同他说清楚便是了。但他现下再次操纵鸟妖打搅部落是为何?
狐炽赶到时,看见义父盘腿坐在地上,捏指捻诀,身前悬浮一展开的泛着红光的册子。他放慢脚步走近,想一看册子里的内容。
狐炽刚走近不到百步,黑衣斗篷下的眼猛然睁开,杀气腾腾地瞪向狐炽。那双眼确认来人是义子后又缓缓闭上,他念诀的口唇张张合合。
见义父并未因惊扰生气,狐炽轻手轻脚地走近。册子展开的页面上,画着独目双翅的比翼鸟妖,笔墨勾勒处泛着红光。狐炽心料,原来是这般操纵的。他又十分好奇此刻义父脑子里是怎样的景象,是俯瞰整个部落的运筹帷幄,还是什么呢?
狐炽开口问:“义父能看见?可开天眼?”
黑衣斗篷手上的捻诀未停,淡淡回道:“天眼不在这册子上开。不过确实能看见,借由妖眼看,妖看见什么,我便能看见什么。”
“这册子上有多少妖?都能操纵吗?”
“此为百妖集,运噬心术便可操纵百妖。呵,像你们这种狐妖我也能操纵。”
“义父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哪里需要您费力操纵,义父吩咐什么,我义不容辞地就去办了。”狐炽边说边施礼。这样奉承的话,义父向来受用。
想起此行目的是为告知义父不必再砸部落,他在查钟沐晴的事情已有答案,狐炽道:“义父,方才比翼鸟族的王后已经交出她体内的心块,心块已经入了钟沐晴体内。我亲眼目睹心块不消一刻钟,邪力就洗濯干净了。”
黑衣斗篷吃惊睁眼道:“她竟然真能洗濯!”
“是,所以不必再找王后的心块了。”狐炽隐晦道。
“哈哈哈哈!妙!甚妙!”得到这个消息,黑衣斗篷仰天大笑,手里操纵的诀未停。
狐炽听闻身后部落的上空,那些鸟妖同时引天长啸,他回头看去,它们正齐齐盘旋,和他的义父一同痛快大笑。
正当狐炽以为他的义父应该不会再对部落动手时,黑衣斗篷又停下了大笑,眼神狠厉起来,道:“让我找到她好好看看!如若真如你所说,那她体内的心块应该十分璀璨夺目!”
眼前的义父闭着眼又开始念诀起来,狐炽隐隐感到不安,问道:“可是要挖掉她的心块?”
“不可!就如上次我吩咐你的,用你的魅惑术让她归顺于我们。”
“为何?您不是要心块炼噬心术,有没有邪力有何异同?”狐炽不解。
“这样的法器可以突破自身灵力极限,从而使法力大增。然而没有邪力的心块,灵力和法力的大增是有邪力心块的两倍甚至三倍。若将她为我所用,这天下还有谁能敌我!哈哈哈哈!”黑衣斗篷想象着日后自己无人能敌、又能恣意操纵生灵,心中倍感兴奋。
狐炽道:“我定尽力一试。可……可部落里的其他人既已无用,不若我将钟沐晴他们引了来再……。”
狐炽话还没说完,黑衣斗篷怒而挥掌重击在狐炽的肩上,掌风之重使他连退十步后屈膝跪地,口吐一口鲜血。狐炽不敢抬头看义父,他心里明白他在气什么,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对自己动怒。
黑衣斗篷冷眼看着不远处跪着的狐炽道:“我教了你两年!两年了你还放不下你的妇人之仁!你去心疼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现在正好可以挖了他们的心炼噬心术。你爹娘就是因为妇人之仁死在了池正的剑下。你口口声声说报仇,难道’于心不忍’就能报仇雪恨吗?
“两年前让你挖心炼法器你就畏畏缩缩,犹豫再三。好不容易调教成如今这样,怎么遇上事了又变作这般?狐炽,别让我后悔认你做义子。”
从小爹娘就教导他要做善良有担当的人,如今爹娘不在了,义父教他唯有狠厉才能保全自身,仁心只会向敌人递去刺向自己的刀刃。他为了应付义父,所杀的都是作奸犯科的该死之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九泉下的爹娘,让自己的心过得去。也正如义父所说,再次面临这样的局面,自己还是他所谓的“妇人之仁”。
狐炽一手捂着受伤的肩,闷声道:“谨听义父教诲。”
狐炽见义父闭眼操纵,又问:“那现在……?”
“哼!先挫一挫池家那崽子的锐气,没了半颗心脏还逞能做英雄,今夜便让他尝尝,真正能用好心块的人是什么样的实力。”
得知义父这会儿没有冲着族人们去,狐炽盘腿坐下调息疗伤。身旁的义父一面与池肃纠缠一面嘴里念念有词:“我闭关两年不动你,你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过了会儿又道:“就算你有一颗完整的心脏也敌不过我随便操纵的这些妖,更何况你只有半颗,呵!”
听在耳里的狐炽心里嘀咕:“义父闭关两年养伤,寡言少语,没想到打起来话这般多。”他也着实为钟沐晴和池肃捏把汗,之前在休妖潭目睹死去的比翼鸟妖被破釜斩利落砍下,那刀口比池肃这两日用定坤剑斩的要强不少。”
“哼!躲!我看你往哪里躲!”黑衣斗篷口吻得意。
部落上空,族王看着鸟妖们急追着池公子,绕梁钻缝,有不抓到他就不罢休之势,不禁疑惑出声:“这妖怎么突然只追击池公子了?”鸟妖的疯狂与早些时候追着灵石去时的杂乱无章大有不同,此时的鸟妖飞速更快,叫声更狂,躲避和出招更灵敏迅捷,仿佛开了智般。
族王带着军队又列起网阵阻挠,只见鸟妖们竟灵巧地绕道而飞,族王确定鸟妖有异,朝池肃大喊:“这妖开智了,你们当心!”
守在各间小屋门外的黑衣侠客们,手里捏紧了武器,替被追赶的池公子和堂主感到焦急。
“这样逃窜不是办法,而且怎么感觉这些鸟妖可互通视线,此妖可见彼妖之所见,我们无处遁形似的。”钟沐晴一手紧紧环抱着池肃的妖,环视着尾随的鸟妖群道。
钟沐晴朝族王大吼道:“族王,你可能驾人?”
闻声族王比肩女将军朝钟沐晴赶去,柏杨也连忙御剑过去。
“柏杨你带着池肃,族王我俯身在你们背上,我们不可分散,须得飞得近些。”钟沐晴吩咐道。
为免伤及无辜,他们齐飞往北侧竹林。池肃手持定坤剑,朝飞近的鸟妖挥击。起初他并未运太初真火于剑锋,担心鸟妖躲避后误让真火烧了竹林。钟沐晴见他剑锋犹豫,默契道:“你尽管挥,若烧起来我下冰灭火。”
听闻钟沐晴能帮他消除火患,池肃挥砍起来更大胆了。他运法挥砍,原想着鸟妖避开砍到竹身,真火会瞬间蔓开,但出其所料,成倍的法力使得这火比往常时还烈,成火不过一瞬,所燃处尽落成灰。钟沐晴持扇挥出密密麻麻的冰刺,布满星星火灰,以免风吹助燃。
族王提醒道:“池公子,我们鸟族夜里最怕火光乍明,因而最怕突然出现闪电、火把。此等强光会让我们的双眼霎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闻言,钟沐晴忙问:“你们可有大火盆?在空旷处备下,多来几个!”族王扯嗓鸣叫,用着族人的鸟语布令。
很快竹林空旷处摆放好几个火盆,池肃知晓钟沐晴的用意,接过女将军的弓箭,运法朝火盆射去。成倍的法力仍然运得生疏,火箭落入盆中,连盆带炭和布条一烧而尽。钟沐晴忙说:“收着点再试试,让族王多备几个就是料想这火烈起来没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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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柏杨一面左右侧躲鸟妖的爪击打,一面绕着火盆而飞,池肃稳住满弓再射三箭,终于在最后一箭落下时,顺利点燃火盆。钟沐晴附身在族王耳侧低语道:“快令族人们朝鸟妖眼过之处射带火箭矢。”
起初遭亮光奇袭的鸟妖转瞬不得见,在空中呆楞片刻才能缓过劲来,池肃趁这间隙挥剑燃它成灰,眼看此招奏效。可不多会儿,那些呆楞的鸟妖哪怕看不见,也能迅速侧身躲开剑锋。柏杨不解问:“族王,你们鸟类耳聪?怎么看不见还能及时躲闪?”
族王也察觉这前后的蹊跷,在池肃再次奇袭鸟妖时,他细心环视四周的其他鸟妖,恍然大悟道:“非也!池公子,眼前的妖看不见,远处的鸟妖能看见,是他们让受击的鸟妖躲过的。”
“果然!它们真的能互通视线,此妖可见彼妖之所见!”钟沐晴肯定了方才的猜测。
族王不解:“怎么会!这是什么法术?我们鸟类不曾有过此等视能。”他又细细回想今夜鸟妖前后之差,猜疑道:“除非……。”
钟沐晴接过话来:“除非有人操纵它们。”其余人听了纷纷点头赞同。
为了阻碍鸟妖们的视局,他们令来更多的族人朝更多的鸟妖同时方矢,可此法反而让这夜空一瞬一瞬地骤亮,适应过后看得更清了。
竹林深处狐炽内伤调息愈合,睁眼看见义父笑容得意,不屑道:“雕虫小技。”
少顷,黑衣斗篷神色一变,闭眼用力皱眉,仿佛极力看清般,道:“这……这捻诀之势?难道他想召唤出池正的剑雨?异想天开!这岂能是他半颗心的法力能驾驭之术,他就不怕爆体而亡吗?哼!这小子不用我动手就自行送死,没劲!没劲!真没劲!”
狐炽闻言不由得心头一紧,虽说他这些日子以来因仇恨总盼着池肃死,但真遇上险境他却担忧至极。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样复杂的心绪,可能是想池肃死在自己的手下,也可能是还欠他一命的恩没报,又或者重逢的情谊冲淡了父辈的恩怨。他皱着眉紧盯着义父念叨的唇齿,心里竟然开始祈祷池肃能无恙。
“啊呀!啊!”黑衣斗篷突然双手捂眼,眉头紧皱地惨叫连连,“我的眼!我的眼!啊!”他使劲甩头,使劲揉眼,才从方才的刺目中缓过神来。他又抬头怒目睁着眼,空洞地望向远方,双手重新靠在膝头捻诀,嘴里近乎偏执地叨叨:“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使出剑雨!我闭关两年都练不成,他不可能使出剑雨!我不信!我不信!”
狐炽见义父似乎理智全失般,担忧他走火入魔,起身靠近道:“义父,您没事吧?”
黑衣斗篷只觉他如青蝇般闹耳,不耐烦地抬手又是一掌,狐炽腹部吃疼,蜷缩在地。所幸这一掌他义父并未像方才那掌般运了怒气,疼上片刻也就消了。
“不可能!不可能!凭什么!为何他的剑雨是这般!为何他唤出的剑身可随意操纵方向?不是这样的,剑雨不是这样的!”黑衣斗篷面目狰狞,仿佛怒气冲天。
狐炽不懂他口中的剑雨到底是什么术法,他从未见过义父心绪不宁成这般模样,也替他担心起来。“义……。”
话未出口,黑衣斗篷闭眼仰头,左右查找,嘴里喊着:“妖呢!妖呢!废物!废物!”
狐炽忙上前道:“义父我们走吧,下次再同他们打,我们回去。”
黑衣斗篷猛然睁眼,伸手掐住狐炽的脖颈,咬牙切齿道:“我是不是教过你不能临阵逃脱?教过你的为什么记不住!你怎么总是记不住!为什么不听义父的话!啊!”
狐炽也不挣扎,双手垂在身侧,满脸通红传不上气,他在等义父消气,又或者说他在赌义父真的把他当义子。
突然,眼前狰狞的面孔歪头一侧,玩味地咧嘴奸笑起来:“来了!你的友人们来了!”
28. 男女有防
闻言,狐炽神色慌张,双手覆上义父紧掐着自己的手。黑衣斗篷对对他低声令道:“别忘了方才我吩咐你的。”
“放了他!”池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听出他声音有些轻颤,钟沐晴侧头看过去,池肃的脸色有些煞白,且体内池肃的心脏正突突狂跳,她连忙关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爽利?”
池肃眼睛紧盯着那黑衣斗篷,握着剑的手都颤了起来,“黑衣斗篷……,难道是……。”
钟沐晴跟着紧张起来,“是谁?”
柏杨搭腔:“休妖潭的松鼠妖说过,身着黑衣斗篷的人把比翼鸟妖杀了,它们说的应该就是他!”
钟沐晴皱眉看池肃,心想:“不对,如果只是杀了比翼鸟妖,池肃不会这般激动。这人到底是谁?”她开口问道:“你在哪见过他?”
池肃从惊讶中回神,在钟沐晴耳侧低语:“挖我阿父心脏的人,就穿着这样的斗篷。”
“虽然这样的斗篷不常见,但一件斗篷穿两年都不换,要么只是凑巧另有其人,要么杀池世伯的人性孤且痴,终日不更衣醉心于别的事顾不上更衣。”钟沐晴看着远处的人道。
那斗篷下的人抬手,看上去想要朝狐炽的胸膛挖去,钟沐晴连忙自下往上摇挥玉骨扇,冰刺从她脚下冒出,连延着朝那人扎去,快到那人脚下时,冰刺急向上拐,朝他和狐炽间横掐着的手刺去。黑衣斗篷带着狐炽点足跳起,侧身躲过,轻盈落在竹梢,又将狐炽悬挂起来。
黑衣斗篷盘腿坐在竹梢,梢下吊挂狐炽,他狂笑起来,手上捏诀不停。
“此人轻功了得,坐于竹梢却轻若竹叶般。”钟沐晴道。
那人捏诀间,各处无章乱飞的比翼鸟妖嘎嘎大笑飞了过来,盘旋在众人上空,所剩鸟妖无几。
狐炽朝衣领抬手想挣脱,黑衣斗篷掌劈将他击晕,狐炽垂头丧脑无所直觉。他义父心中暗想:“对不住的小儿,且让你挂一阵子,待我再和池崽子再过几招便把你送过去。哼!池肃半颗心竟能使出剑雨,想必身子已是极限断不能再使了。”
哪知池肃竟然再次唤出剑雨,且这次运法比方才还要熟稔利落,随定坤剑分身而出的多枚红色剑影悬停在池肃周身,他并拢食中二指在剑身轻抹,悬停的剑影快速围着他转起来,宛如一个罩着他的转经轮。随着定坤剑指向空中的妖群,剑影脱身如箭脱弦。
黑衣斗篷操纵鸟妖四散,但剑影随它们四散追身而去。黑衣斗篷怒吼:“为何你的剑雨可以随心所指?”
池肃道:“看来你很了解池家独门术法,可惜你所见的并非剑雨,而是我在剑雨之上推陈出新。”所剩的鸟妖躲不过快速刺来的剑影,尽数被剑锋带来的真火燃成灰烬。
黑衣斗篷合上身前的集册,垂眸看向地上的池肃,暗想:“他绝对不只半颗心的灵力,不仅能唤出剑雨甚至独创术法,这当中或有蹊跷,罢了,让狐炽细查再同他打过。”
黑衣斗篷抓起狐炽,朝他的胸运力击下一掌,坠落的狐炽被钟沐晴和柏杨赶去接下,他在昏睡中口吐鲜血,这掌劲一点未收。
眼看黑衣斗篷要逃,池肃追去。边追边打,边逃边挡。
方离钟沐晴百步,池肃感觉体内的法力转瞬弱了,出手也犹豫起来。黑衣斗篷只当池肃累了,乘胜追击,追打间又入了百步内,池肃即刻运猛劲朝那人胸口挥剑。
黑衣斗篷横起砍刀,定坤剑挥来的法力竟出乎意料的迅猛,不如他转瞬前所察觉的池肃的疲惫,心中恼怒:“他怎么一会儿收劲一会儿猛击的,这是什么?先抑后扬?”
就这样两人在百步交界处来回数次,恼得黑衣斗篷不耐,大吼道:“滚!休要儿戏!”他挥起砍刀破釜斩,斩落一大簇竹子后踏轻功离去,池肃没再追去。
几人带着狐炽回部落小屋暂且歇下,这几日的动乱终于消停下来。
狐炽睁眼时,入目的是池肃凑近的脸,他急急开口道:“你可看见那人长相?他是谁?”
嘴里的又干又燥,血腥味直冲鼻腔,胸膛疼得他动不了声,开不了口心中已破口骂起来:“再急能有我的命急,疼死了,给老子来口水!”
钟沐晴听见床榻的人醒了,端水过去一把推开池肃:“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池肃这才想起来,找补道:“对,喝口水。”他温柔地将狐炽扶起来,但眼里的急切一点未减,追问之意好似他已经等了许久一般。
狐炽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胸腔的怒意,口气虚弱道:“我不知他是谁。”他说的是实话,虽说与义父相处两年,但从未见过他真面目,“他的脸变来变去,不知哪个才是他。”
池肃眼里的希冀转瞬消去,声音低下去“哦”了一声。
“得亏他没对你痛下杀手。”钟沐晴道。
狐炽避开她的眼神,心虚地应了一声,心里想着,行魅惑术意在让她心中在意我,这份在于多于旁人,不若趁现在病着先上苦肉计。
原本忍着疼痛的狐炽不忍了,一面给钟沐晴递回茶杯一面闷哼,五官紧皱一团。钟沐晴忙问:“很疼吗?哪里疼?我们到之前,他都打你哪里了。”
听她这样为自己担忧,狐炽感觉那些疼痛都轻上几分,但还是继续闷哼,举着的手缓缓放下,虚弱道:“胸口。”又假装咳一声,不咳还好,这一咳从胸腔到嗓子都扯着生疼。他立马收了嘴,惨痛闭眼。
“还是让族里的大夫给你瞧瞧吧。”钟沐晴虚托着他的手,朝屋里的婢女吩咐。
“你还伤着,我来照顾他,你上前厅歇着。”池肃打断道。
狐炽闭着的眼猛地睁大,不舍地看着钟沐晴:“啊?别……。”他忍着疼掀起里侧的被角,“我们一起躺着吧。”直盯着钟沐晴的眼里满是哀求。
池肃一把拍开狐炽的手:“都这样了还动歪心思,赶快躺好调息片刻。”
狐炽哪里理会池肃,收回的手又扯开胸口的衣襟,眨着幼犬一样泪汪汪的眼睛可怜道:“那人的掌可厉害了,想必胸口的淤青一大片,沐沐你瞧。”
钟沐晴听了那声“沐沐”浑身抖了一抖,转身离开塌侧。
“狐媚!”池肃没好气地用力扯他的腿,将狐炽摁回床里,扯起被子蒙
头一盖,呵斥道:“调息!”
被子下的狐炽暗自翘嘴笑,心想:“池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对钟沐晴动情,不会只当是交情甚好的同窗吧,我这’魅惑’之术最大的阻碍就是他了。不过他们两人若互不察觉,我便还有可乘之机。”
小屋前厅处,大夫查看过钟沐晴的伤口后进了里间,云霁凑来坐下关切道:“堂主你可有大碍?”
“无碍,侠客们都还好吗?”
“甚好。”
云霁探头看了看里间的人,问到:“你和池公子当真只是亲如兄妹?我看他这般护着你,你可听见这部落的人要你交出心块,池公子眼都不眨就把人杀了。”
钟沐晴低声回道:“我听见了,他那是怕乱起了。”
云霁眼神狐疑,小声问:“那别的时候呢,未曾察觉他待你与旁人有何不同?”
钟沐晴细想在部落的这几日,语气犹疑起来道:“其实我也不大能说清,起初我们只是扮作夫妻,他同我说话凑得极近,又处处照顾于我就同服侍真娘子一般,有时我都不知这是真情还是做戏。这要是放在平日里,不管是对友人又或是对阿妹,那都是逾矩的。可我又怕是我多想了。”
云霁压着嘴角的笑意追问:“那你可感觉不喜这样的靠近?”
“会有些不自在,毕竟旁的人不这样。但是那夜……。”
“那夜?哪夜,你们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是在院子里看星辰。那时我心里想着的是’若往后身边有这样的人陪着,很好。习习晚风,簇簇花落,皎洁明月,耿耿星河,美人在侧。”
看着钟沐晴眉眼柔和,云霁忍不住打趣:“想得可真美啊!”
“不是想的,那夜真是这般。”
“那如果这美人不是池公子,你觉得如何?”
“不是他,那是谁?”
“譬如……狐公子!”
钟沐晴心中试着联想,却怎么也唤不起那样的画面来,思忖片刻惊觉云霁这是在拿自己打趣,轻拍她的手道:“莫要拿我说笑。”
玩闹过后,钟沐晴静下来,对池肃的看法较于往日确实有了些许不同。幼时只知他术法诗书都位列榜首,她向来对强者心生仰慕、见贤思齐;再大些后,又同他最默契,常常未曾言明便知晓对方心中所想。如今因为寻找心块和报仇,又日日相见。不若只是朝夕相处惯了呢?未必是动情。
想起自己能感应池肃的心绪,钟沐晴正想开口问云霁男子倾慕女子时是作何心情,池肃从里间出来走向她们,问:“大夫可有给你再看看。”
像是被抓了正着般,云霁从坐凳上惊奇逃出去。钟沐晴有些不自在地红了红脸回道:“看过了,无碍。”
池肃抬手探她的额头道:“脸有些红,发热了?”
钟沐晴微微后仰身子:“嗯……男女有防。”她连忙起身,边走边道:“我去看看侠客们如何了。”
池肃皱眉眼神追着她的背影去,心想:“自重逢以来,她从未和我说过’男女有防’。”
钟沐晴体内的心块闪过一丝不悦。
29. 想不明白
钟沐晴刚踏入院中,柏杨上前同她说些什么,池肃见状快步凑近。
柏杨神色担忧地说:“我总感觉狐炽有事瞒着我们。”
钟沐晴并未接话,不明说有或没有,许多心中的疑虑经过这几日后变得更看不清了。
柏杨接着道:“方才鸟妖又打过来的时候,他便同我说要去哨声传来的地方再看看,我说同他一起去他却不愿。我哪里放心他一个人去,我们上一趟去的时候,眨眼就被鸟妖钩走了,你还受伤了。
“我就缠着他,刚追上去两步,他就停下来转身瞪我,那眼神可不是简单地警告,我觉着他想吃了我!我便往好处想,猜测他是担心我跟了去顾不上我或是怕我伤着了。我就开口央求两句,但他不受用一句话也不应,还瞪着他那火气腾腾的狐眼,我上前一步,他还亮狐爪!我就没再跟着去了。而且他这一去,就没回来,直到我们找到他。”
钟沐晴道:“他不会伤你,更不会吃你。”
“这我知道,我御剑带他打鸟妖的时候,他救过我很多回。况且你受伤昏迷在榻上的时候,他盯着你看,眼神里全是担忧。有时候我觉着他是真心待我们,有时候又觉着他心里有些别的想法。”
“只有这次他单独去密林让你觉得很蹊跷?”钟沐晴问。
“入学小试那日他也有些不寻常,不对,应该说看着有些心事。那日你同我说他前不久还想把池肃杀了,我就极留心他的神情,想看出些他脸上的假意来。
“松鼠妖带我们进了休妖潭后方的竹林,那的竹子长得密密麻麻的,竹叶蔽天看不见道,可前面却亮了一个天洞,那只捉了松鼠妖的比翼鸟妖就死在那。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死法,羽翼砍落刀口平整。可狐炽脸上一点惊疑都没有,见了那场面话也没说什么话,就好像他知道鸟妖怎么死的似的。
“最怪的就是,这几日我们都看见了,那些鸟妖不会说话,更别说把松鼠妖捉了威胁它来找你了!你能想这两天的这些鸟妖,抓了一个族人还是什么人,然后张着鸟嘴说:’你去告诉王后,她出来的话我就放了你’,这样吗?我是怎么想也想不到这样的情形来。”柏杨说起那日的事,手上比比划划。
一直沉默听着的池肃道:“你是说,让松鼠妖来找钟沐晴的另有其人?”
“难道不是吗?比翼鸟妖虽大虽狂,但断做不出来这样开智的事。狐炽那样聪慧狡猾,他肯定早就想到这点,就去找那人,那人大有可能就是威胁松鼠妖的人。”
“可我们找到狐炽的时候,那人想杀了他。”钟沐晴道。
池肃回道:“难道是做戏给我们看?”
“那也不对呀!若他们是一伙的,狐炽何必大费周章,大可趁钟沐晴伤得昏昏沉沉,结界也没了的时候,带着那人把我们一锅端了。他日日同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出手的机会。他有那么多好时机动手杀你,动手抢你体内的心块,哦,对了!他还看得见你的心块,就这样,手’唰’地剜进去,再’唰’地掏出来。”柏杨一面说,一面在钟沐晴的肚子前比划。池肃抬手挡了挡。
钟沐晴皱眉道:“那你想说什么?你既说狐炽背着我们私会幕后之人,又说狐炽对我们无甚恶意,怎么好赖话全让你说了。”
柏杨急了,连连跺了几脚:“哎呀!这我哪里说得清楚。我就觉得哪哪都怪,我要是想得明白也不同你们商量了。我就是……不知道日后该如何待他,我觉得他是好人,又觉得他不像好人。”
钟沐晴问:“是好人或不是好人你当如何?”
“他若不是个好人,我们还让他待在身边岂不是养了大患!他什么都知道,要是哪日决定对我们出手了,定能奇袭我们的最薄弱之处。”
“那如果他是好人却被我们当作了不好的人呢?”
“那更完了,就他那记仇的性子,好人也变成彻彻底底地大坏人。如若这样,我是他肯定觉着良心喂了狗,真心错付,心痛欲绝。”柏杨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双手覆在脸上揉了揉又道:“唉,人心怎么这么难,做好人难,做明辨是非的人也难,做人好难。”
钟沐晴被他逗乐,笑着打趣问道:“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池肃是好人吗?”
“当然是了!你都成立了无名堂,那可是带着很多人为大家做好事的!”
“可我也杀人,我杀过很多人,那我还是好人?”
“那是他们犯事了,不可饶恕。”
钟沐晴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我不是高堂上的官,我只是凭着我一人的独断定了那些人的生死。”话毕,她静静地看着柏杨,又转头和池肃对视了一会儿。
柏杨眉头蹙得更紧了,双手抱臂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道:“嗐呀!这世道这么乱,就算是衙门里的官也断不明白谁生谁死。更何况你……。”他眉眼舒展了些,继续道:“好吧,没这么多非黑即白,那我日后?”
钟沐晴笑着说:“见机行事,问心无愧。”
柏杨叹了口气又拍了拍钟沐晴的肩膀道:“你别这样端着,特别像我爹在训我话。”
“哈哈哈!你胡说!明明是你拉着我胡说八道!”钟沐晴大笑着回敬了柏杨一拳。
严肃的气氛在打闹间又回到平日里轻松的模样。
池肃见两人动手动脚连忙拉开。柏杨不服道:“做什么,她先动的手,我得还回去,我没使劲打的。”
“啧!她是女子,男女有防!”池肃呵道。
听了他口中说的“男女有防”,钟沐晴停下手,有些神色不自在地看了看两人,道:“狐炽肯定口干舌燥的,我给他倒杯水。”转身进了屋。她体内的心块又不悦起来。
池肃紧盯着她走了进去,柏杨看在眼里,阴阳怪气道:“男女有防!我早就想说你了,你这人真的,太!”
池肃语气不悦:“太什么!”
“我一时找不到贴切的言语,反正就是只准你同钟沐晴男女’无’防,旁的其他人都得防!不若你把她五花大绑起来,背在身上,这样最合你心意了。”
池肃气道:“什么男女无防!我和她都是君子,你这般说是要污她清白!”
柏杨连连摆手:“我没有!我哪敢污她清白,我不要命了!你怎么能曲解我话中的意思。”
池肃竖起食中二指唤出剑来,说:“那你话中何意
。”
柏杨摁下他持剑的手,捏起温柔地嗓音道:“绝对不是有辱钟沐晴的意思。”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仔细想想,你能记起来的那些事都想想。是不是她同你说话、打趣或是碰碰手搭搭肩,你不觉着’男女有防’。”
柏杨盯着池肃的脸色,继续道:“可……若是别的人,男子,我?狐炽?同钟沐晴说笑,对!她对我笑,她再同我闹一闹,她再……。”
“不可!”池肃厉声打断。
柏杨坏笑起来,举着食指在他身前点道:“你看!这就属你的不是了,凭什么她可以和你以友之道亲近,就不能同我这般?与你一起时不必拘泥男女有防,同我在一起时你便横插一脚严防死守。你说凭什么呢?”
池肃思忖片刻,怒气散了,收起剑道:“总之你和她男女有防。”
“与其在这同我’防、防、防’半天,还不如进去看看里面那只狐媚子。”柏杨调侃。
池肃神情低落起来,道:“她好像不乐意我接近她,你同她玩闹她都没说什么,可她方才……。”
柏杨脸上挂满了兴奋,抱着池肃的手臂,好奇地问:“方才什么?”
“同我说,我和她’男女有防’。”
“好事啊!”柏杨惊喜地拍了拍池肃点手臂。
“她从未和我说过这话,难道不是她不愿再靠近我?怎么会是好事?”池肃皱眉不解。
“我可真替你们俩操心。你细想,从前都与你大大方方不逾矩,该说说、该闹闹、该笑笑,这突然之间察觉你们之间男女有别了!为何?”
池肃追问:“为何?”
柏杨急得在池肃胸口打了一拳,压低声音道:“她发现你是男人,她是女人!”
“你在废话什么?她不傻,她一直都知道。”
“哎呀!这么说吧,族王和女将军是不是男人和女人,我们一眼就知道对不对?”
池肃点头。
“那族王和王后也是男人和女人,那你说这’男人和女人’有何不同?”
池肃一脸理所当然。
“你再细想我方才说的那句’她发现你是男人,她是女人’。”
池肃恍然大悟,拍了拍柏杨的肩,又用力抱了抱。
不过一会儿,池肃又皱眉低声问:“可万一她不是这个意思呢?”
柏杨盯着他看了片刻,无奈道:“对啊,万一我猜错了呢!她就是嫌弃你,你在此处待着吧,别进去惹她不高兴了。”
池肃一动不动地想着。
“我进去看看,这会儿狐炽应该开心坏了,钟沐晴肯定不嫌弃他,肯定不同他说男女有防。我要进去帮衬一二,日后好喝他们的喜酒。好兄弟,我先进去了。”柏杨又拍了拍池肃的肩膀。
池肃咬紧牙关,举起食中二指,柏杨覆上手掌打断他的诀,拉着他的手将人往屋里带,嘴上窝囊地嘟囔:“你说说你,这些事是能想明白的吗?想能想得明白吗?自己想就能明白吗?你不如去问她,同她说:’你为何避着我?’,’你为何不避着狐炽和柏杨?’,’你要不要做我的小娘子?’,诶!这个好,你直接问她这个。”
30. 心声吐露
“胡闹。”池肃挣脱柏杨的双手,两人一同进了小屋查看狐炽的状况。
狐妖身子恢复之力胜于常人,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伤势已然大好。他靠坐在床榻,并不让钟沐晴多为自己张罗:“不用,我不渴。旁的也不用,我调息片刻便好,你看,真的无碍。”
他一面说着,一面抓过钟沐晴的手腕放在自己胸前,眉眼带笑继续道:“我这心跳蓬勃有力,是不是大好?”他又开始扯自己的胸襟,“你再看看,一点淤青都没有了。”
钟沐晴连忙摁住他迫不及待的手,又理了理狐炽的衣襟,道:“大好便好,不必看了。”
进屋后目睹一切的池肃板着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两人的双手。狐炽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些许得意,咧嘴笑着对池肃说:“我好多了。”
池肃闷出一声“嗯”,在床榻旁的桌前面朝两人坐下,满了一杯水,仰头喝下,还不够,又喝了三杯。
钟沐晴感受到此时池肃心块的强烈怒意,有些不知所措,心想:“他同柏杨说了些什么,怎么这般生气?要不还是不同他搭话了,免得他气上加气。”这样想着,她回头与狐炽对视片刻,道:“可想出去走走?”
听了这话,池肃将杯子用力磕回桌上,动静可大,惊得旁的三人皆是一愣地看向他。池肃起身快步走向狐炽,步速之快又夹着怒意,衣角被带起的小风仿佛带火气。
他一把拽起狐炽的手臂道:“我同你去走。”
狐炽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回道:“我更想同沐沐出去走走。”
池肃声音高了起来:“你不想!”
钟沐晴皱眉看了看两人,心中又猜他大概是生狐炽的气,不知两人又闹了什么矛盾担心再打起来,道:“不若我们一起去?”
池肃紧盯着狐炽,眼里都是警告的意味,并未回应钟沐晴。
狐炽挣开池肃的手起身,边道:“我和他去就成,你还伤着,在屋里歇着吧。”往外走时还不忘交代柏杨:“看着点沐沐。”
钟沐晴实在不耐烦他这般唤自己,朝着走出去的两人喊:“不许叫我’沐沐’。”
狐炽爽朗带笑的嗓音从院里传来:“好!”
狐炽和池肃两人沿着小土道缓步走着,两旁的小屋内,族人们收拾屋内的混乱,捡出些还能带走的物件打包行囊。
狐炽神情严肃起来,问道:“为何你的法力大涨?”
池肃默不作声。
狐炽接着道:“在密室同你交手时我便察觉你的法力大不如前,那时我要杀你的话轻而易举。休妖潭降蛟却又有些不同,我只当是你在密室时收了力道,不同我较真。可这几日看你同鸟妖们打,法力可谓翻了数倍,为何?是心块吗?”
池肃道:“瞒不过你。莫要同旁的人提起。”
“若要人不知,除非你完全不出手,但凡你出手了就会引人生疑。不知晓心块一事的人可能只当你是勤加修炼了,可那些知道心块的人呢?”
池肃有些不以为意道:“旁的人如何想岂是能我干预得了的,心有邪念早就如你之前那般炼了邪术涨自己的法力了,也无需对我多观察。”
“我担心的是钟沐晴。正因我知晓有心块可以涨法力,心块在她那揣着,你却能涨修为。如若要抢定然冲着她去了,要是看见你的法力翻了几番,只怕他们下更大的狠手。”
“那我守着她便是了。”
“那你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且说你真能守着,如果有一天同今夜的族王这般,一群旁的人令你将钟沐晴交出去,你是护她还是护那些人?”
“我不是族王,不会有这些人。”
“如果呢?池家虽然灭了门,可你身后还有整个承仁宗,你总会有回去继任掌门的一日,在此之前他们不会对钟沐晴做什么吗,又不会逼迫你做什么吗?还有裴太傅,你小的时候他就护你如珠如宝,真遇上什么事他定然选你不选钟沐晴。”
池肃沉默片刻道:“那我便负天下人。”
两人静默良久,走到土路的尽头部落的大门处,又折返往回走。狐炽道:“你同我出来,什么话也不说?也没什么要问的?”
池肃抬眼看了看他,问:“你对钟沐晴那样,是何意?”
狐炽轻笑一声,道:“哪样?唤她沐沐,还是让她碰我?”
狐炽看他腮帮子咬得紧了紧,继续道:“我向来如此,从小我就喜欢跟着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心脏被抢之后就不记得了。”
“啊!我道你怎么忘事了,原来不是痴儿是忘了。”狐炽语气不如方才那般严肃,调皮起来。
池肃白了他一眼,而后低沉道:“你若真心,便好好待她。”
“我待她一直很好。”
“我是说你若对她有意……。”
狐炽走快一步停在池肃身前,一手摁住他向前的步伐,皱眉道:“你这话何意?你方才还说你要一直守着她,现在又让我好好待她?”
池肃神情有些低落,提不起力气似的道:“你说的对,我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往后来袭抢心块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光是这趟她就在腰侧开了大口。我说我守着她、我说我能负天下人,只怕有那么一天,哪怕只是一次我没护住她,那……。”
狐炽横拳挥在池肃脸上,揪着他的衣领问:“你怎么能未战先怯。护不住?你不可以护不住,你拿命也要护住。”狐炽眼里带着怒火地瞪着他。
“我不怯,我也一定会拿命护她,只是我不会同她有男女之情,若你真心喜欢她,那便好好待她。”
闻言,狐炽又朝他挥了一拳道:“少用这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同我讲’男女之情’。你让她同谁一起便同谁一起吗,你是她爹还是她娘?”话毕他将池肃摁在土道上又连挥两拳。
狐炽见池肃不作反抗,头顺着力道偏向一侧,两眼无神地睁着。他停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池肃,感觉心中的怒气没处发泄,憋得很是烦躁。
地上躺着的人突然干笑两声,无奈道:“我也不知我该如何,我也不知道……。”他偏回头定定地看向漆黑的夜空,继续道:“我也想同她一起,可我只会给她招来祸患,如果没有我,她可以恣意洒脱,哪里还有这些夺命的追杀。”
池肃捏拳用力捶了捶地面,忿忿道:“是!我一点也听不得你唤她’沐沐’,看不得你同她走得近。”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好像那样也比同我一起出生入死来得强。”
狐炽伸手将池肃拉起,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边道:“听不得、看不得那就忍着。既然你说自己晦气,那便离她远些,也莫要妨碍我与她卿卿。”
池肃满是怨念地瞪着他。
狐炽白眼往天上翻,道:“你该拿面镜子看
看你现在的模样,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身子做一套。我看你的身子最实诚,板着个脸、瞪着个眼,它告诉我:你极不情愿!”
狐炽扭头不看他往回走。池肃拍了拍手肘袖上的土灰迈步跟了上去。
与重逢那日不同,池肃和狐炽两人的气氛少了些剑奴跋扈,多了些心声吐露。各有各的苦衷未被点明,却又都在心中给对方留了一隅。
小屋处,族王找来同钟沐晴和柏杨拜别,告知他们不久后天微亮便会带着族人回他们栖息的东南洲岛去。
钟沐晴问:“那王后的葬礼?”
从今夜的大战中安稳下来,族王卸下了警惕,勉强着在嘴角扯些笑意,神情哀伤地答:“等回了东南再与那里的族人们一起办吧。”
钟沐晴关心道:“族人们可有伤着的,不若跟我们去青州一趟,休整好再动身?族王大可放心,食宿我可以给大家安排妥当。”
族王抬手对钟沐晴施礼,道:“谢过钟姑娘好意。你们已经帮了我们许多,这部落里大家的命都是你们救下的,不能再叨扰了。而且族人们大多无碍,有的也只是擦伤,直接动身便可。只是很抱歉不能设宴答谢诸位,日后有机会,定然鼎力相助。”
钟沐晴回了一礼,道:“族王和王后大义,有幸能助你们一二。那便不多留了,望一路平安,后会有期。”
族王朝他们点了点头,道:“东南洲气候甚好,若是来了我差人带你们游上一番。”
“好!若是去了定提前差信告知。还请族王抵达后书信报个平安。”
他们又互相客气了几句,族王才离开小屋。
看族王走远,柏杨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人死后还能不能看见人间的景象。你说,王后看到族人们都好好的,是不是就不后悔交出心块离开人世了?”
钟沐晴道:“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么做。而且在交出去的那一刻就不后悔。哪怕最后不能挽回局面也不后悔。”
柏杨不赞同道:“你和她不同,你有法力有武力,你可以不必交出心块就能护下大家。”
钟沐晴笑了笑,道:“也对。何不再多多修炼,让所有人都打不过我呢?哈哈哈!这么说是不是有些自大了。”
“哪里!你可是堂主,是大侠!你说出这样的话最贴切不过了。虽然暂时还不能登峰造极冠绝一世,但这可是指日可待的呀!”柏杨眼里满是欣赏地看着她,想象着日后好友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不自觉叉腰,仰起下巴神气起来。
钟沐晴搭着柏杨的肩膀,心情大好道:“有眼光!那些个心术不正的人就等着被打得屁滚尿流。”
两人自顾自的神气了好一会儿,钟沐晴收回那些幻想,坐回桌边,一面倒水一面说:“好了,欢欣鼓舞完是挺振士气的。等他们两人回来,要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柏杨接过茶杯问:“不防着狐炽吗?”
“都有眼看见的,他确实没做伤害我们的事,还屡次救我们于险境,不是吗?”
“只怕他真伤害我们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在此之前我还是想相信他。那日我看他背起阿凌的尸体,但并没有人让他这么做,他是不假思索地将阿凌背回来的,让阿凌有了体面的葬礼。”
“嗯”,柏杨应了一声,看向院外推门进来的池肃和柏杨,期许道:“或许吧,希望吧。”
31. 青州往事——狐狸尾巴
待两人从院里走进屋内,借着烛光,钟沐晴看清了池肃嘴角的红肿,情急地站起身,这一急她的膝盖磕了桌角,腰侧的伤口也跟着扯了扯,疼得她嘴里发出“嘶嘶”声。
她手上抹了一把膝盖,头仍抬着紧盯着池肃脸上的伤口,忙问:“你们打起来了?”她眼里带着些许埋怨地看向狐炽:“有话不能好好说?”
池肃刚迈一步想扶住钟沐晴,瞥见狐炽走去又停下动作,抿嘴看着。
狐炽扶她坐下道:“他说话难听,一时没忍住。你知道的,他那张嘴专挑我不乐意听的讲。”
钟沐晴又看向池肃,他不反驳神情还有些心虚。她肚子里池肃的心块此刻的心绪五味陈杂,出去走一趟,让人更琢磨不透了。她重重叹了口气,心想:“起初觉得能感应他的心绪是好事,现下越发觉得,还不如不能感应的好,无所察觉便不会时时刻刻在意他的所思所想了。”
柏杨调和道:“男子之间能用拳头解决的不必多废话,打完就痛快了。你看这不好好的回来了?”
狐炽搭腔:“正是,我和池肃都气消了。”
“只是嘴角伤了?”钟沐晴问。
池肃看向她点了点头。
“那便好。柏杨,把云霁请来吧。”钟沐晴从桌上拿过几个杯子,满上水,等云霁来。
他们在部落的几日,云霁带着无名客也查到了一些百人失踪案线索。侠客蹲守乱葬岗,终于在不久前等到一具被剖去心脏的孩童的尸首。层层盘问后查得,孩童的生母在永庆街人流交汇处的青楼——百花楼。
但云霁他们还未来得及探入青楼,便就收到了钟沐晴放出的信号虫,遂往部落赶来。
钟沐晴道:“我方回青州那日,你说过青州当地人少有来报失踪的,而先前查得失踪的杂役几乎都是城外的人。大有可能乱葬岗被害的女子和孩童也是城外来的。既然查得一桩出自青楼,便再顺着追查城内所有的青楼女子有无不知所踪的。”她想了想又道:“除了青楼女子所生的孩童要查,慈幼院的孩童也查一查。”
狐炽提议道:“不若找到尸首的这一孩童之生母我们去查?我们几人怎么看都是贵公子,进了青楼探消息更便利些。”
云霁应道:“确实如此,青州的无名客几乎无甚出身名门的,毕竟有名头的都进了书院,自有门路有所作为。”
几人又细细商量计策,一致决定待钟沐晴伤好便前往百花楼。
小屋外,天光将亮呈靛紫色,族人们陆陆续续地把行囊放在自家门前,有的坐进院里的藤椅等着,有的站在土道中央叉腰两头望。不时有族人同无名客道谢:“哎呀,多谢大侠!你们守了咱们一夜受累了,还帮我们拾掇,真是太多谢啦!”
一位郎君隔着篱笆朝钟沐晴他们喊来:“钟姑娘!几位大侠!可睡下了?”
他身旁的娘子不耐地嗔他一眼道:“烛光亮着呢!就是睡下了你这一嗓子也醒了。”
柏杨快步从屋里出来应声:“郎君有何事?”其余几人也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郎君笑着说:“醒着正好!”他抬手指了指自家屋旁搭的棚子继续道:“这些鸡鸭鹅我们带不走,要不你们领了回青州?”
柏杨客气道:“多谢好意!你们可以带着路上吃,扎营歇下了就杀几只。”
不远处的大娘也喊道:“家家户户都有,好多呢!这么多大侠,都捎上一只带走罢!”
跟前的郎君点头继续道:“是啊,你看这行囊好些呢,哪里顾得上这些家禽。”
不多会儿,太阳初升,无名客们手里都抓着家禽翅膀,目送族人们启程。走在队伍前头戴着羽冠,身形魁梧的族王回过头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族人们不错过与他搭话的良机又七嘴八舌起来:
“灵石没有了我们这一路回去定会顺当的。”
“是啊!来的时候可太险啦,扎营时都不敢睡着,眯上半个时辰我就得爬起来看看外头的火堆熄没熄灭,真真是提心掉胆的。”
“有族王和将军在,不怕。”
“族王这次回去可要立新后啊?”
“哎呀!我家外甥女及笄了,长得可水灵!”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先王后头七没过呢!”
“到东南的时候早就过了,对吧,族王。”
钟沐晴将这些清晰地听在耳里,她只是个族外人都倍感这些族人的聒噪和不知好歹,不知族王听了是不是也心中难受。
柏杨低声道:“我要是族王,挨个给他们扇一耳光。”
可客族王未发一语,只默默地往前路走着,仿佛这些话一句也没听见似的。
云霁带着无名客们先启程回了青州。顾虑钟沐晴带着伤,他们四人逗留部落睡了三个时辰,养足精神才启程回去。
与刚来部落时一样,钟沐晴与池肃歇在一处,池肃靠坐在床尾守着她,不多会儿,依着从王后那拿回的心块,过去的往事又入了池肃的梦。
打从发现狐炽是小狐妖后,钟沐晴课歇时便总爱找狐炽,让他变出尾巴来把在手心玩。
池肃就捧着书卷看,眼神总是忍不住瞥向斜前方书案甜糯嗓音处:“我也想要尾巴,这个修了法术能不能长出来?”
狐炽嘴角含笑地答:“不能,你是人呀。有尾巴不好,旁的人会当你作怪物。”
“我就是要同旁人不同,我也想有尾巴!”
“那我的就是你的,想玩的时候找我可好?”
钟沐晴鼓着小脸不大乐意:“唔……,长在我身上就好了。”
狐炽看着她的眉眼笑得更弯了。
池肃心中不喜,他不喜欢狐炽这样看着钟沐晴,第一次生了想打人的冲动。可阿父教导他,在池家私塾作为东家人,最应当做好表率,不合礼仪之事千万不该犯。他手里的书卷捏得皱巴巴。
起初池肃只觉钟沐晴碰上没见过的新鲜玩意,会同往常新买的趣物一样,腻了便放在一边记不起了。
可就这样日日看着钟沐晴课歇就往狐炽书案跑,足足七日还是这般。心中警钟大响:“再这样下去,只怕她先把我忘了,晾在一边。”
那日下了学,学子们离了跨院,池肃留下夫子道:“夫子,学生觉得近来课上讲学所留的课业都浅显了些。可否每课留下一难题,让学生们多加讨论?”
柏杨的父亲——柏松龄夫子,闻言倍感欣慰,满口答应道。
贰日课歇,钟沐晴满脸愁容地朝自己走来,池肃挺直了身板,压着嘴角地笑意问:“何故如此犯愁?”
钟沐晴递来难题道:“柏夫子留的题甚是难解,我没头绪,你可有法子?”
尽管知道如何解题,池肃也装出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给些弯弯绕绕的法子,同她一起解起来。一时半会儿又没解完,只得下一次课歇继续。就这样钟沐晴的课歇又“回”到了他的身侧。
可池肃所愿的“好景”并不长,不过三四日,钟沐晴开始拉着狐炽一起来解题。不大的书案前,钟沐晴坐在中央,池肃在左,狐炽在右。钟沐晴一面转脸看着池肃给自己讲题,一面手里把玩着毛茸茸的尾巴。
池肃不时瞥一眼她的圆手,又瞥一眼狐炽,那只狐狸哪里是来解题的,他就一味盯着钟沐晴
指间顺着自己的茸毛看。
池肃气从中来,将写着题的纸放在案上,闷声道:“接下来的不会。”
他看见钟沐晴原本水灵的杏眼愣了愣,她转头朝狐炽看去问:“狐哥哥怎么看?”
池肃听了这称谓,脸都气红了,急道:“你唤他什么?”
钟沐晴被他提高的嗓音吓得往右躲了躲,回看池肃道:“狐……哥哥?有何不妥,他比我大六个月呢。”
狐炽右手撑在案上,侧着身子正脸对着钟沐晴笑道:“没有不妥,甚好。”
池肃神情严肃道:“你该唤他狐公子。”
钟沐晴追问:“为何?”
池肃眼神坚定,不容眼前的人拒绝地道:“得体。”
钟沐晴眨了眨眼,未有疑地点了点头:“好。”
那之后的课歇,池肃总安排自己坐在他们两人中间,钟沐晴惯了手里撰着些什么思考,池肃将自己腰侧玉坠的穗子递了去。
又过了些时日,他从阿母那要来狐毛做的披肩,令人改成了成人一臂长的手握,装在匣子里,送给钟沐晴,道:“这是你的尾巴。”
钟沐晴喜出望外,爱不释手,连声惊呼:“哇!池公子从哪里弄来的!”
池肃从她手里拿了来,打开手握端头的扣子道:“可以把它扣在你身后的腰带处,是不是像真的一样?”
钟沐晴原地转了一圈,脑袋扭向身后,蹦蹦跳跳,心满意足后道:“取下来!取下来!我要给柏杨看看!”
池肃随着她的欢笑也弯着唇角:“我那还有狐毛的披肩,等天冷了给你披上。”
“我好喜欢!再也不用缠着狐公子求他了。”
“他让你求他?”池肃收起笑意,皱眉问。
钟沐晴捋着手里的狐毛,不以为意道:“他让我唤他狐哥哥,就让我摸上一个课歇。”
池肃不悦地瞪向斜前方的狐炽。钟沐晴像只欢脱的兔子般跑向柏杨。
这便是七岁时的他们,钟沐晴像只小蝴蝶一样总喜欢跟在她的池公子身后追。而这个可人的钟姑娘身后,又总跟着另一只小蝴蝶狐公子。柏杨总会趁他父亲柏夫子不在的时候凑上来热闹一番。
从梦中醒来,池肃没再入睡,只盯着钟沐晴看。早在儿时,他们几人就已是同进同出的玩伴,那时他就对狐炽靠近钟沐晴感到不悦。
只是七岁并不晓什么男女之情,只知与自己最亲近的钟小姑娘突然与旁的同窗亲近了,就极不情愿。
又过了半个时辰,趁她仍未醒,池肃拉着狐炽去后头的山脚下,把分给他们的两只鸡都窑煨了。钟沐晴醒后饱腹过才启程回青州。
池肃迈着与她一样缓慢的步伐担忧地问:“还要走上许久,我背你?”
她身旁的狐炽道:“御会儿剑吧。”
他们御御停停,路上还遇到了云霁和无名客们,约莫三个时辰回到了青州。
养伤数日,钟沐晴在闺房中甚是无聊,还翻找了闺房角落的大宝箱,里头装有儿时不舍得扔保留至今的好物。
那根手握“狐尾”仍然蓬松柔顺,她捋着狐毛欣生欢喜,也回忆起自儿时起,池肃便总把她的喜好放在心上。那份池肃打小就待她与旁人的不同,这才清晰地被她察觉。
门外婢女叩门问道:“小姐,老爷问您中秋是否设宴邀请池公子、狐公子和柏公子一同过节?”
池肃家中只剩老夫人和他;狐炽只他一人;柏家的柏夫人生下柏杨后便离世,向来只有父子二人。中秋团圆,热热闹闹的才最好,钟沐晴高声回道:“好主意!设中秋宴,我明日去书院请他们来赴宴。”
32. 试问亡魂
钟沐晴将请帖递给狐炽,观察他接过时的神情。与柏杨受邀时的雀跃大不相同,狐炽似是没料到地微微一愣又即刻转而笑道:“这么快便中秋了,都没想起来。”他既未应下,也未推辞。
钟沐晴本意在借宴席缓和狐炽和池肃间的别扭,怕他不赴宴,追问道:“你那日另有他约,不得闲吗?”
“或有。”狐炽的手摩挲着请帖纸上的细碎金片,语气犹豫。
钟沐晴明白狐炽顾虑池肃可能是杀父仇人之子,这样满城热闹共赏一轮圆月的日子,实在难以同仇人共度,强人所难总归不好,便不再多问。
中秋当日,青州城陶陶然于喜庆之中。兔子灯、花灯、鱼灯摇晃在身前,支在孩童们的小手里,穿梭在条条街巷。
围墙外欢声笑语,狐炽却静坐在宅内院落的躺椅里,盯着桌几上的礼盒呆呆地看。
“要上谁家祭月?”黑衣斗篷从漆黑的一隅翻越进来。
狐炽起身相迎道:“义父,佳节团圆。”他又看了看礼盒道,“正犹豫是否上钟府一趟。”
黑衣斗篷自若地坐下道:“狗屁的团圆,你什么时候见为父过过这些吵吵嚷嚷的节。”他鼻子哼起不屑,又到:“清明好,我过清明。最好让我给整个青州城的人烧纸钱,哈哈哈哈!”
面对义父的胡言乱语,狐炽见怪不怪。
黑衣斗篷又道:“不是让你魅惑那钟小女,让她归顺于我。你得去一趟,一会儿就送过去。”
狐炽松了口气,等到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他乖顺点头应下。
黑衣斗篷拆开自己带来的饼盒,徒手掰了半个,递给狐炽一半,自己咬一口边道:“上回同他们交手,池家那崽子心思真不单纯呐,打我和逗狗玩似的!一会儿上死劲,一会儿软若棉花。也不知他藏的什么招,你这些日子可发现他偷练什么了?”
听义父这般说,狐炽不禁怀疑池肃的灵力不甚稳固,以他对池肃的了解,打起来利落干脆,不爱耍什么花招。他知晓心块虽然在钟沐晴体内,但却能提升池肃的灵力。这么看来,义父还未察觉池肃灵力大涨的缘由。他试探道:“上回您说的剑雨?”
“那崽子贼得很!竟然练出了剑雨。你之前同我讲他的法力大不如前,还在密室把他打得落荒而逃,没想到他藏了一手。
“我闭关时尝试将剑雨术法用至我的破釜斩上,屡屡试都练不成,也不知道是不是只能定坤剑才能使出。
“而且这术法,就算他心脏健全,也得苦练更上两三层才能驾驭。可现下他缺着心脏,不但练成了,还能指挥分身出来的剑影,让它们各有所指。他那个死去的爹都只能让剑影像雨一样自上而下地刺落。看来不能掉以轻心呐。”
狐炽嚼着饼,尝不到什么甜味,配口茶咽下,一面看义父绘声绘色地解释术法,一面点头。
“别光顾着吃啊,他有没有偷练什么提升修为的大法?还是去过什么地方?”黑衣斗篷问。
狐炽摇头:“没有,我在书院和比翼鸟部落日日同他在一起,没见他偷练。”他存了私心,不想告诉义父钟沐晴体内心块对池肃有所助力。
“怪了。难不成他体内所剩的心脏就能支撑他练得大成?还是池家藏有我不知道的秘籍?”黑衣斗篷皱眉猜疑。
“义父,是不是那些心块越多、越大,炼化后可纳灵力便越多?”
“起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看来也未尽然。能把池肃身上所剩的心脏也挖了为我所用,就最好不过了。”
黑衣斗篷交代道:“现下魅惑钟小女要紧,有了她抢过池肃的心就容易多了。为父同你讲,这魅惑术应当……。”
“狐炽!你在家吗?”大门外钟沐晴的呼唤打断了他的话。
黑衣斗篷连忙起身,高兴地拍了拍狐炽的肩膀低声道:“抓紧时机!”转身越墙离去。
狐炽提起礼盒迎钟沐晴,开门见池肃和柏杨站在她身后,柏杨呲牙笑着说:“你怎的这般磨蹭,我们等你好久,见你不来只能找上门了!走,逛夜市!”
柏杨一面在前头引着,一面和钟沐晴絮叨:“每年中秋大家都争强酒楼上好的赏月雅座,前几日收到你的请帖,我就立马求阿父帮我占上。你不知道这两年青州玩月愈发热闹,永庆街能闹通晓。”
三人将狐炽装了酒酿、时令果、桂花糕的礼盒送至钟府再拐道往酒楼去。
他们抄小巷近道,两侧夹着高墙,视线昏暗耳边不乏嘈杂,那是从不远处的主道传来的嚷嚷声。
高楼挡去圆月,昏暗下,柏杨突然灵机一动,收起笑脸神情谨慎,压低嗓子带着气声地说:“你们可知,在许久以前不曾有中秋这一节日,是近些年才兴起的。”
池肃和狐炽面无表情,钟沐晴摇了摇头。
柏杨扭头看了看身后,挽起狐炽的手臂,继续道:“相传,以往的八月十五鬼怪频频出没,还有郎君听见已故的爱妻叹息呢!”柏杨又往狐炽身上贴了贴,越往下说,气息越虚。
“怪你是见过的,但鬼有什么可怕的。”钟沐晴不以为意。
“你不害怕那是你没见过!”柏杨反驳。
钟沐晴正要说自己见过鬼魂,话到嘴边又急急打住,她杏眼提溜一转,朝狐炽眨了眨,施法从紫玉镯里拿出纵魂灯。
狐炽惊道:“怎么在你这?”
钟沐晴挂着有些调皮的笑脸,道:“回青州那日教训了金掌柜,他落下被我捡了。”
柏杨问:“这是何物?是太暗了要掌灯走?”
钟沐晴不知晓点灯的诀,递给狐炽。狐炽心料钟沐晴是想唤出魂魄,吓一下胆小的柏杨,默契配合道:“柏杨,酒楼的道你熟,来,拿着,我点灯。”
柏杨乖顺地停下脚步,横过一掌挡着小风。狐炽坏笑着捏诀,转瞬间纵魂灯的青光直冲上天,吓得柏杨朝外举了举:“不对,不对!这是什么灯?”
钟沐晴憋着笑:“拿稳了,拿稳了!”
霎时间
,方圆几里的魂魄朝青光飘来,若隐若现的白影齐齐聚在四人跟前。
柏杨尖叫着把灯扔给钟沐晴,拔腿跑到池肃身后,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脸埋进池肃后肩的衣料,委屈道:“鬼啊!真的有鬼!你们耍我!池肃啊,他们合伙欺负我!呜呜呜……。”
听了他的嗷叫,池肃虚握着拳抵在嘴前低笑,忍俊不禁。
池肃再睁眼细看,有些虚影正穿过它们身前的众魂,朝他靠近,他不由心下一惊,连忙抬头望向其余陆陆续续飘来的魂魄。
钟沐晴察觉池肃心里的忐忑,顺着他的目光,发现魂魄的飘来的方向正式池府旧宅。她连忙抬手示意狐炽熄灭青灯,池肃阻止道:“别,让他们来。”
他是想在今日见一见逝去的亲人吗?钟沐晴皱眉想。
池肃问:“我同他们说话,他们听得见吗?”
狐炽答道:“纵魂灯可以操纵魂魄。施法点灯的人可操使魂魄做事。”
“但之前金掌柜掌灯的时候,池府的魂魄却听命于我,为何?”钟沐晴不解地问。
“魂魄生前有怨念,困于人界。这种情况下它们会听命于生前与其亲近的人,而非掌灯人。”
池肃又问:“那我让它们做什么,它们便做什么?”
狐炽看向他,应道:“它们力所能及的话,是的。你想做什么?”
池肃看了看众魂,又看了看狐炽,说出了一句让狐炽差点把灯摔在地上的话:“池府满门遭难那日,是谁杀了狐大人和狐夫人?”
狐炽瞪圆了眼,扶稳了灯,将灯座紧握在手心。
只见站在前方被问话的白影们慌乱地来回穿梭起来,好似一群急得说不出话团团糟的人。
昏暗的窄巷里,嘈杂声似是远得听不见了,转而沉静下来。钟沐晴胸腔里的心跳,咚咚作响。越等待,越焦灼。
静默间,原本被楼宇挡着的圆月移出,侧照着窄巷西边的高墙,照得脚下的小道半明半暗。
狐炽的话让众魂停了下来,他说:“魂魄不能言语,有所令则有所行,它们非人也。而且……。”他顿了顿,神情有些不悦继续道:“我爹娘的死我会查清楚,用不着你在这……。”
话未毕,池肃高声令道:“非池家亡魂者,向后退十丈!”
一阵风吹过,眼前的众魂前后分作两派,柏杨惊异地探出身,全然忘却了方才的恐惧,眼里只有对这些“鬼兵”的好奇。
狐炽明明很想查清爹娘是如何死的,爹娘是不是死在池正的剑下,但眼看着池肃再号出一令,就能解开困在心里两年的死结,他又突然不想知道了。
若不是池正所为,那他这两年来怀着仇恨做过的恶事,会让他无颜面对友人;若正是池正所为,他便只能真真正正地要将友人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狐炽正想抬掌灭灯,池肃又令道:“池家亡魂听令,若狐大人和狐夫人的死是我阿父所为,站在暗处;不是我阿父所为,站在明处。”
33. 得月酒楼
皎月侧照西边高墙,投得墙影在这窄巷,小道半明半暗。此刻钟沐晴心里暗自希冀众魂能够站在明处。
这些池府亡魂听了池肃发令后,躁动起来,在明暗间来回飘动,怎么也无法定下来。随即他们又团团围作一圈,看似在做些只有他们才知晓的暗语。
半晌,他们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众魂齐齐整整地分作两波,半数在明、半数在暗。这样的回答实在让在场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狐炽长舒一口气,动作带了些许怒气,迅速灭了灯塞到钟沐晴手里,转头默不作声地往前迈步。
钟沐晴愣在原地,看了看狐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收回后用力朝池肃手臂拍了拍,压低嗓音道:“为何要当着他的面问?改日再问也行啊!”
池肃看着狐炽的背影回道:“我笃定阿父不会这么做。既然能面见逝去的池府的人,何不直接问,这样狐炽也不会再同我有隔阂。”他垂眸,眼神黯了黯继续道:“只是没想到,池府的人会回应我’杀了又没杀’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柏杨率先朝狐炽追了过去,勾起他的肩,同他说自己特地让酒楼备了上好的桂花酿、桃花酿,还有平日里吃不到的西域的鲜果。
钟沐晴下意识拉起池肃的手腕,加快脚步跟上去,嘴里边小声说:“问都问了,这口也开了。一会儿赏月的时候同他说,他爹娘的死我们一起查。”
“如果他愿意的话。”池肃低头看被她牵去的手,方才的忐忑和烦恼一消而散,心头泛起一丝甜意。
就在身旁的钟沐晴对这丝窃喜察觉得很真切,不同于以往自顾自地猜想,钟沐晴开口问池肃:“你怎么突然高兴起来了?能和狐炽一起查就这般开心?”
池肃眨了眨眼道:“有吗?我没有高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始至终都并未做出怀有笑意的神情。
钟沐晴见他不承认,转身倒着后退步走起来,直直盯着池肃脸上看不挪眼,势要盯出他的动静来,心想:“你心块还在我身上,开心、难过还是生气我能不知道?别以为面无表情本小姐就不知道!”
池肃被她盯得很不自在,逃避她的眼神不与她对视。
突然间,钟沐晴的后脚跟被凸起的石板缝绊住,身子后仰着跌坐下去。她伸长手,预备着摔下时撑住。
出乎意料地她的腰间一紧,扑鼻而来一阵檀香,隔着腰间的衣料,钟沐晴感受到池肃宽大手掌的温热。
两人贴得极近,她稍抬眼便看见池肃此时正咽下唾沫上下滚动的喉结,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男子的喉咙竟与女子的这般不同。”
池肃松了手道:“摔着哪里了吗?”
钟沐晴回过神来,道:“无碍。我身手好,自己能稳住的。”
“好好看路。”池肃继续往前走,看了看方才被她拉起的手腕,语气带了些嗔怪道:“今日怎么不与我’男女有防’了?”
这不提还好,一提钟沐晴又有些别扭起来,止不住想起在部落时同池肃扮作夫妻时亲昵的种种。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越过他,嘴里边道:“是要避一避的。”
又细想明明是他要上前扶的自己,转头瞪了他一眼道:“那你……那你扶我做什么!”她扭头回去,小跑着追上前方的二人。
池肃看出她的无措,被她逗得发笑,落在三人后头默默跟着。
钟沐晴无话地走在柏杨身旁,方才萦绕周身的檀香早已散开,可闻过的味道总是记忆深刻,如同一直留在鼻子里一般,挥之不去。
小巷出口与永庆街交接。方出小巷,人声嘈杂、人头攒动,不及腰高的孩童欢笑连连地在人缝里穿梭,险些撞钟沐晴个满怀,池肃手快地将她拉回,那檀香又从耳后传来,钟沐晴站稳后道了句谢。池肃回道:“人多,跟紧些。”
柏杨一面走着一面回头道:“你们看!这么多人,都走不动道!就得跟着我抄近道。”他遥遥指了指,又道:“喏!就是那家老字号——得月楼。”
柏杨并没有选大家常订的临街雅轩,而是其对侧的,能望见百花楼的雅座。此座能躲过永庆街的嘈杂,独享幽静,偶尔还能听见百花楼里歌姬的献唱。
四人落座,钟沐晴感叹:“在青州城外,这种热闹非凡的夜晚难能可见。也就过年守岁时,家家户户通宵点灯显得人气旺些。”
柏杨斟酒道:“那今夜可得好好聚聚!”
钟沐晴原是借上这夜,同友人们畅谈玩月,可经过方才亡魂问话一番后,几人间的气氛沉沉地压着,各有所思,都默默饮酒,连举杯相属都没有。
钟沐晴并不擅长活跃气氛,酒过几轮后,她见眼前三人脸上都挂起晕红,开门见山道:“狐大人和狐夫人的死,我们一起查吧。”
他们都朝狐炽看去,狐炽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并不回应,也不同他们对视,恍若未闻。
钟沐晴继续道:“我和池肃本就在查池府灭门幕后的真凶,狐大人的死息息相关,一起查不是更……。”
“怎么查?我凭什么相信他?”狐炽看向池肃的眼里带着敌意。
池肃夺过狐炽手里的桃花酿,给狐炽斟酒,又给自己满上,道:“这世上除了你,和我,再没有第三个人比我们更想查明这件事的真相。你想查谁杀了狐大人和夫人,我想替我阿父洗清冤屈。”
狐炽捏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酒倒映出的圆月。
池肃又道:“方才巷子里你也看到了,死去的亡魂没有必要同我们打诳语。虽然不是确切的杀了或没杀,但也道出此事定然另有蹊跷。若此时我和你还不同心所向地查明此事,还针锋相对,那这幕后之人可要大快活了。”
狐炽又定定地看着杯中酒,思忖片刻,随后举杯与池肃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见两人难得达成共识,钟沐晴欢快起来,与柏杨叽叽喳喳说了好些话,不似刚落座时那般沉闷。
酒酿可口但后劲足,钟沐晴不止脸上通红,连平日里白皙的手也通红起来,她拿起酒又要倒上一杯,被突然伸过来的手摁住,那手指间微凉,她抬眼看去,狐炽正眉眼含笑缱绻地看着她,温柔道:“好啦,不喝了,今日已经尽兴了,嗯?”
柏杨看着这样带了些许醉意的狐炽,嘴里嘟囔出声:“狐媚子啊!狐媚子!可别让他再喝了,他要是醉了,这满青州的小娘子都被他勾了魂。”
钟沐晴也是高兴坏了,脑袋晕乎乎的,也看出狐炽眉眼里的快意,甜甜地回笑着,手背托着狐炽搭着的手,给自己斟酒一杯,又给狐炽满上,道:“好!那再喝最后一杯!”
狐炽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沐沐啊……。”
“不可以唤我沐沐,我说过的。”钟沐晴皱眉。
“啊。那钟沐晴呀,这碰杯不尽兴,交杯酒吧!交杯好!”
“交杯?为何要交杯?那不是成亲时才……。”钟沐晴眼神涣散,有些迷糊。
狐炽已经站起身,从桌对面走近来,拉过钟沐晴握杯的手,继续道:“没有的事!交情甚好的友人也可以的!这叫同心酒!你莫要听旁人胡说。来!”
池肃终于按耐不住,起身抓起狐炽握杯的手腕,引着他的杯口朝钟沐晴的酒杯撞了撞,再使了劲一把推着酒杯将佳酿灌进狐炽嘴里,边不耐烦道:“狐媚子!喝了酒更是狐媚子!一肚子坏水!成天脑子里净想些不成体统的东西。”
钟沐晴双手捧着酒杯,乖巧地对酒杯笑了笑,小口抿着慢慢喝完,好似舍不得这场欢快结束。
狐炽被池肃拦下交杯酒也不挠,眼睛往钟沐晴瞥了瞥,一瞬清明,又转作迷糊地看向池肃,黏黏糊糊的语气问他:“你不想和钟沐晴喝交杯酒吗?池兄你不想吗?”
池肃抢过狐炽的酒杯放回桌上,架着他往原来的座上塞,道:“你喝多了。”
池肃的身子遮挡着,狐炽脸上的神情除了他身后两人都看不见,狐炽神情清明认真,眼里有光地看着池肃道:“我想和她喝交杯酒,很想很想,最好是合卺酒。”
酒不是好东西,它让快意更快活,也让怒意更甚
。
池肃要紧腮帮,抬起拳头就要挥下,狐炽咧嘴笑,小声道:“你除了这样撒气,还能怎样?是你说让我好好待她,交杯酒是迟早的事。”
拳头运了法力,生生砸在狐炽腰侧的椅把手上,木把手碎裂开。
这声巨响让钟沐晴和柏杨都大惊,柏杨连忙拉开二人。钟沐晴察觉池肃此刻十分生气,连忙问道:“何事这么生气?”
她握起池肃的手,皱着眉满脸心疼地看他拳头背上的擦伤,从怀里拿出金创药涂了起来,迷糊还未全散,嘴里嘀咕:“池肃生气也不能伤到自己的啊,幸好我金创药不离身。”
池肃感受到她温热的指间,怒意一下子就消散了,瞥眼看向狐炽,嘴角微微勾起。
狐炽见他这神情,收起嘴角的笑意,怒而起身道:“有什么可得意的!伪君子!”柏杨忙将狐炽摁回座里,又唤店小二送来醒酒汤。
四人喝了醒酒汤又稍坐了会儿,缓过酒劲后便下楼往回走。
刚出得月楼大门,便看见芷画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娃。女娃衣着简朴,袖口和鞋头都破了洞,脸上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手里握着糖葫芦,一下一下地抽噎着,一看就是哭过方停。
钟沐晴上前将她们拉过来避开人流,问道:“从哪里捡来的女娃?”
小女娃睁着大眼,水汪汪地看向她。芷画回道:“不是捡来的,抢来的。”
“抢?”
“那人长得极丑,佝偻着身子,很瘦,衣衫褴褛的,怎么看也不像是这女娃的亲人。你看她长得这般水灵。”芷画皱眉回忆道。
“那他人呢?”
“我见他抱着这女娃走得很快,半道拦下他,争执了一会儿。他死不承认这娃是他拐带来的,围观的人多起来了,他就慌,撒手就不管这娃,往地上摔。我扑过去抱着了,再回头人就跑远了。云执事听了我说的话,已经追过去了,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钟沐晴蹲下身子,耐心与小女娃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已经不抽噎了,糯糯道:“小莲,莲花的莲。”
“姓什么?”
女娃摇了摇头。
钟沐晴垂眸看到小莲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玉坠,捏起来翻看,吃惊地问:“这玉坠哪里来的?”
小莲低头看了看,说:“我哭,那个人给我玩,让我别哭。”
芷画说道:“那人逃了之后,我发现她手里握着这玉坠,想着凭这玉坠没准能找回她爹娘,怕弄丢了,就给她戴上了。”
钟沐晴转头看向站着的池肃道:“你还记得这玉坠吗?”
池肃蹲下看了看,猜测道:“长命锁?五岁在破庙被歹人抢走的那个?”
钟沐晴连连点头,翻过玉坠的背面,锁上雕了一个小小的“钟”字。
小莲聪慧,舔了舔糖葫芦,对钟沐晴道:“姐姐,这是你的玉坠吗?小莲还给你。”
钟沐晴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脑袋,道:“小莲能从歹人手里逃出来,可能是被这小玉坠保了平安。既然有缘分,那就送给小莲了,要好生保管哦。”
小莲笑着点了点头。
“你可记得回家的路?”钟沐晴问。
芷画插话道:“我牵着她在此处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有她亲人在这趟街上寻。”
小莲道:“我家不在这里,小莲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小莲……不知道怎么回家。”边说着,小莲开始哭起来。
几人都看不得小娃娃哭,纷纷蹲下身,急切起来。
柏杨问:“小莲不哭,再给你买些好玩的如何?花灯喜欢吗?”
狐炽问:“你饿不饿,那歹人管饭吗?”
池肃问:“可有哪里伤着了吗?是不是疼哭了?”
钟沐晴提高嗓音道:“好啦,好啦!七嘴八舌的,你们让小莲怎么回话。”
她将小莲拥进怀里,手轻轻地拍打着小莲的背,柔声道:“再哭一会儿就不哭了,先填饱肚子,哥哥姐姐帮你找爹娘好不好?”
34. 小莲不哭
柏杨折返回得月楼去,边道:“我包几样菜带过去。”
钟沐晴正要抱着小莲起身朝有花斋走,不料突然眼前一黑,险些带着小莲往地上栽。
身边的几人都急忙伸手扶着这大小二人。芷画抱过小莲牵着,池肃神情焦急地上下打量她,一手紧托着的她小臂。
钟沐晴轻轻摇了摇头,好一会儿眼前才恢复清明,天旋地转才停下来,她道:“许是酒劲还未过。”
嘴上这样解释着,但她心里明白,自己体内滋养两块心块,对身子的消耗是极大的。从比翼鸟部落回来后,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眩晕。
池肃二话不说地拉过她的手臂往自己肩上跨,弓背轻盈一托,将她背在身上。
钟沐晴环顾四周,难为情道:“我自己能走。”
池肃又将她往自己身上拢了拢,双手紧抱着她的膝盖窝,抿着唇道:“有花斋很近。”
狐炽缓步跟在一侧,频频看向她,钟沐晴以为自己缓过来了,却不知她此时脸色苍白,完全不似方才在酒楼里喝过酒的红润。
起初她还梗着脖子与池肃拉开些距离,路上行人多,注目他们的人也多,她只好将头埋向池肃的后颈。
这样额头抵着她也觉得舒坦多了,耳边小摊主们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忽强忽弱,有一瞬还完全听不见。
许是与心脏之主挨得极近,池肃的气息源源不断地送至肺腑,揣着心块的劳累逐渐消减下去。钟沐晴侧过脸靠着池肃的背,有些恍惚地看着身旁流过的人群。
狐炽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她的杏眼眨了眨看向他,眼神在问:“何事?”
狐炽低声道:“好些了?”
钟沐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狐炽没有二话,他看到她脸上又泛起了红晕,便心安多了。
有花斋二进院的花厅,圆桌上摆满了得月楼的招牌大菜和糕点。
小莲大咬一口红烧肉,扒着米饭往嘴里塞,未嚼几下就抻着脖子往下咽,喝一口汤,抬头朝柏杨大声说:“好香啊!”
钟沐晴看向小莲的眼里盛满了怜惜。
留了芷画照顾小莲,另外几人进了西边的小房,与刚回来的云霁商议。
云霁双手抱臂靠着高柜,道:“人没抓到,他进了百花楼。上次你让我查的城内青楼是否有失踪女子,还有慈幼院失踪孩童,都没查到。这两处往来或进出就算登记在册也很容易做手脚,能示人的都是假的。”
钟沐晴回道:“若失踪的都是外来人,就更难查起了,就像进了青州后便凭空消失。”
柏杨不解道:“你们无名堂可曾在百花楼安插眼线?”
云霁道:“试过,但安不了。这百花楼和别处不同,那里的歌姬舞姬都是从小养大的,管事的也都是他们亲自培养的人。”
钟沐晴摇了摇头道:“别说无名堂了,就连我爹也不曾通到过百花楼的消息。永庆街过五成的商铺有我爹的银股,而这百花楼唯他们话事人独占,富商可去他们那消遣,但想伸手进去分一杯羹绝不可能。与其说舍不得分羹,不如说楼里藏了绝不能让外人知的秘密,十分神秘。”
他们又请无名堂寻人的画师照着芷画所说的,将拐带小莲的歹人画下。尽管心里有所预料,但看了画,钟沐晴还是忍不住一惊。那人同五岁那年绑了她和池肃的,瘦得皮包骨、身形佝偻、嗓音尖细的人极像。不过这画中人面中折皱更多,还有些伤疤。
池肃看了便道:“若真是他,那骗拐孩童的勾当十多年前便有了。”
柏杨问:“此话怎讲?拐带之事偶有听闻,为何说是勾当?”
池肃皱眉问钟沐晴:“你可还记得那时歹徒想将我们送去哪?”
这样惊心动魄的过往,钟沐晴忘不了,他们的长相、说过的话都历历在目,回道:“这佝偻又声音尖细的歹人说过想把我们送到城外卖掉;而那蓬头如獒犬的则说把我们剖了草草埋了。还说干了我们这票,离开青州谁也抓不到。”
柏杨接话道:“剖?他们好不容易得手的孩童剖了怎么换钱?”
池肃道:“若大胆些猜测,他们不同于寻常拐带,把孩童抓了专门送至一处交手,或者剖了用孩童的心脏换钱?”
“可剖心不应当是池掌门出事之后才有的吗?”钟沐晴疑惑。
池肃摇了摇头,回道:“不清楚,十多年前我阿父尚健在,除非是更早的池家先辈遭害?”
“若真如此也太吓人了,噬心邪术炼化这么多年。”钟沐晴光是猜想就引得浑身汗毛直竖。
池肃声音有些激动道:“顺着百花楼能找到炼邪术十多年的幕后之人,若真能这么顺利,我们该高兴的。”
几人决计明日黄昏后一同往百花楼细探。
他们从小房间出来,正逢小莲吃饱喝足在庭院里同芷画玩耍。听得芷画向她探些家中人的消息:“小莲记得家中阿父阿母的名字吗?”
“小莲只有阿娘,来家里的人唤她’三娘’。”
“那小莲是怎么到青州来的?”
小莲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有些不想作答,只说:“醒了睡,睡了醒,就到青州了。”
察觉她沉默中的失落,芷画问些别的道:“我看方才桌上的糕点小莲都没动,是不喜欢吃吗?如意糕特别好吃,可以尝尝。”
没想到这一问,把小莲问哭了。她豆大的眼泪如线般滚落,上牙紧要着下唇不愿哭出声,小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芷画连忙拍背哄起来:“啊,不哭不哭,不喜欢吃我们就不吃。”
小莲听了,抽搭着开口道:“喜……喜欢。”
“啊?”芷画摸不着头脑。
钟沐晴见状,将小莲牵回花厅安坐,等她哭停了才接着问:“喜欢为何不吃?”
小莲眼睛看向圆桌上装盘精致的糕点,忐忑地问:“姐姐是不要小莲了吗?小莲以后不闹了,吃完饭就乖,不玩了。”
“当然不是,姐姐们只是好奇。小莲要是喜欢这糕点,明日又给你买新鲜的,如何?”
小莲犹豫起来,小手抠起自己的指甲,道:“小莲不敢吃。”
几人都一脸疑惑地等着小莲的后话。小莲抬头看了看
周围几人,声音哽咽地继续道:“阿娘给我买了糕点,很好吃。阿娘笑了,阿娘又哭了。吃了糕点,一个婆婆来了。我求阿娘别不要我,小莲以后再也不吃了。抓我的婆婆说往后有吃不完的如意糕。”
“后来呢?”
“后来我睡着了,睡了好久好久。醒了我就找阿娘,他们不让哭,哭了要饿肚子。”
“婆婆不管饭?”狐炽问。
“不是婆婆,醒了没有婆婆。”
沉默了片刻,钟沐晴擦了擦小莲脸上的泪,道:“好啦,我们不会因为小莲吃了糕就不要小莲。若小莲找不到阿娘……”
云霁立马接过话来:“就跟着云姨!住在有芳斋!”
钟沐晴见云霁这般情急,忍不住笑了。小莲看钟沐晴笑也跟着笑。
云霁送他们出了有芳斋,钟沐晴问道:“可会叨扰你?我能安排。”
云霁摇头道:“哪里会,我觉着和小莲有缘。我和娘被我爹弃了的时候,我同小莲差不多大,我娘虽然艰辛却从不弃我。只可惜等我有本事支起卖脂粉的小摊时,我娘就病逝了。”
钟沐晴道:“好,任何难处,不管大小,尽管找我。”
“好!谢堂主!”云霁爽快应道。
贰日晚膳过后,钟沐晴变作男子模样,跟着池肃他们三人进了百花楼。
与寻常青楼大相庭径,进了大门就能看见比平地高出三个台阶的圆歌台,歌姬玉手纤纤地拨弄琵琶弦,指骨娇柔,琶音却清脆明晰声声绕梁。她的双眼楚楚动人,随着曲声流转似是在用眼眸诉说心事,让人动容。尽管面纱遮去容貌,仅这漏出来的眉眼便足以勾住来客的魂,钟沐晴挪不动腿地感叹:“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呐。”
柏杨挥手在钟沐晴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道:“来这之前我做足了准备,念经似地同自己说是来办事的不能被迷惑。”他朝池肃和狐炽打了个眼色,继续道:“你们看她!想不到经不起诱惑的竟是她。”
圆歌台后方东西两侧各有楼梯,通向二层;二层四角的楼梯又继续往上通行,共有五层楼。
歌台正上方,通顶挂着轻纱帷幔垂至台上歌姬的身后。
整个一层大厅,除了舞台上的歌姬,不再见得其他的歌舞伎,只老鸨们在招呼络绎不绝的客官。
不远处,看见他们进来的小厮警惕了一眼,转身上楼。
脑后别着大红花,身着绣着大花的红裙,老鸨笑容满面地朝他们摇着帕子走来:“四位公子好生俊朗!”早在走过来之间,她就将几人速速打量过一番,继续道:“看贵公子们面生,第一次来吧!”她用帕子捂嘴微笑,摇着身子眼神在几人脸上流转。
柏杨开口道:“对,请本家给我们引荐引荐。”
“这要看几位公子爱听什么曲儿,看什么舞了。”老鸨领着他们往里带。狐炽低声道:“想必他们很快就查出你是池肃,然后一脚把你踢出去。”
“所以在这之前赶紧用你的魅惑术多套些话。”池肃在狐炽耳边回道。
柏杨应着老鸨道:“不知这百花楼最受欢迎的姑娘是哪位呀?”
35. 晓晓姑娘
老鸨道:“我们这儿可不是妓院,响名的姑娘们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不过公子们放心,只要是我们百花楼的姑娘便都是最好的!”
跟在后头的四人互相看了看,柏杨追问:“如何才能见头牌?”
老鸨停下脚步回头掩嘴笑了笑,上下打量了四人片刻,笑眯着眼道:“这要看姑娘们愿不愿意见你了。”
四人在三楼雅间落了座点了酒,老鸨刚出去柏杨便起身四处打量道:“还有笔墨纸砚!”一侧隆起的窄长的美人踏前放置了一张长桌几,柏杨顺势侧躺在软榻上,拿起笔凌空描摹继续道:“在这里书画好不惬意!我以为来青楼的都为那档子事呢。”
狐炽打开邻湖一侧的所有窗户,散散雅间里的香气,边道:“要想那档子就该去妓院,青楼是文人墨客寻慰藉之处。方才老鸨说能否见上得依姑娘们喜欢,她们喜欢的不仅是有财钱的公子,还得是有才学的公子。”
柏杨起身凑到狐炽身旁,望向黄昏下的湖景,定睛欣赏片刻后道:“真美啊!”
狐炽瞥眼看了看他,轻笑道:“姑娘们肯定不喜欢你,看了半晌作不出半句诗”
少顷,几个姑娘们身边的丫鬟推门进来,她们手里各端一个琉璃瓶,盛瓶的盘子上还放一张写有诗、词句的花笺,字体各有风格十分娟秀。
池肃、钟沐晴、狐炽三人逐个细看诗句,柏杨则步速极快地一览而过,站定在末位的丫鬟身侧道:“是不是让我们对诗,姑娘们选心意的诗句再见才子?”
为首的丫鬟回道:“寻常青楼的规矩大多如此,但我们百花楼的姑娘喜欢最能读懂她们心意的郎君。请各位公子选心意的诗句,幻化诗中所言之情或景于琉璃瓶中,待姑娘们看过幻化的虚境便知晓公子们是否是姑娘的心仪之人了。”
四人背过身相议,决定先选出易于诠释的词句,得以见上这个落款为晓晓的姑娘再说。
自然由最懂得女子心绪的钟沐晴出手施法幻化词句中的故事,幻境中:
「黑夜里长街两侧灯火通明,照亮往来行人。一个姑娘淹没在人群中,她频频踮起脚尖,屡屡拨开前人,在人潮中焦急不已。
她千百次眼含希冀地寻找心爱之人,又千百次地晦暗、失落、无措,焦急复加。
她懊悔地停下脚步,懊悔未能相见的错过,眼中蓄泪。
忽而听得有人唤道:“晓晓!”
她脸上一惊愣了神,速速转身寻声而去。她频频踮起脚尖,屡屡拨开前人,在人潮中焦急不已,终于遥遥得见那人,却又惊得失语,微张着小嘴,迟迟不知所应。
她喜上眉梢,快步地向他走近。就在灯火最暗的不起眼的目光不曾停留的角落,有她的所爱之人。」
丫鬟们端着琉璃瓶退了出去。
不久,那位名叫晓晓的姑娘进了来。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把抱着的古琴安放后便退出去。晓晓姑娘演奏一曲,流转的情意恰如方才幻境中姑娘的心绪,焦急慌张、悲戚失落、乍而惊起、喜出望外。
曲毕,姑娘起身施礼道:“小女子晓晓,请各位公子多多关照。不知方才所奏小曲可还喜欢?”
钟沐晴连忙应道:“喜欢!”凑上前去。
晓晓以为她是来迎自己,小帕掩面有些羞涩,哪知钟沐晴伸手抚琴,欣喜道:“琴身温润,余音绕梁,琴好,琴艺更好!”
钟沐晴绕着琴转圈入神地欣赏,晓晓眉眼含笑地静静打量她。狐炽走向她们道:“钟兄,美人在前你怎么眼里只有琴呢?莫要扫了晓晓姑娘的兴致。”
晓晓回道:“哪里的话,晓晓心中欢喜。能得到钟公子的赏识,是小女子之幸。”
钟沐晴抬头问道:“晓晓姑娘琴艺了得,不知弹琴多久了?”
晓晓笑逐颜开道:“自我五岁入了百花楼便开始练琴了。”她并未多看狐炽,只盯着钟沐晴继续道:“方才所化的幻境是钟公子做的?”
钟沐晴惊喜地跨了两步凑近她问:“晓晓姑娘怎知?”
晓晓避开钟沐晴直视过来的眼神,回道:“方才弹奏时,我见钟公子随着曲声神色动容,如身临其境般,便大胆猜猜看了。”
钟沐晴引着晓晓坐到圆桌前,才道:“是我做的幻境,虽然这词句偶有人提起并非姑娘所作,但这词中一波三折的心绪不禁让人与诉情之人同惊同喜。”
“晓晓有一问,公子可愿为我解答?”
钟沐晴点了点头。
“你看了这词句,便猜想是一位女子在寻她的意中人,为何不猜作是一位男子在寻呢?”
旁的三人听晓晓这么一问才发觉微妙之处,也跟着好奇起来。
“其实我并不知姑娘是身处暗处期盼爱人寻来之人,还是苦寻爱人而焦急之人。做幻境时只当一试,若与姑娘有缘便能猜中罢,我是这样想的。待到你清越的琴声响起,我才敢断定自己才对了。”钟沐晴回道。
柏杨追问:“为何听琴声就知道?”
钟沐晴笑答:“因为琴声同词句一般一波三折呀。”
柏杨淡淡地“哦”了一声。
钟沐晴与晓晓又就着古琴和词句多聊了几句,狐炽看二人聊得投缘,顺势拿出画,低声插嘴道:“晓晓姑娘这两日可曾在百花楼见过这人?”
还没往画作细看,晓晓就已神情一滞,脸上没有方才畅聊时的愉悦,转而警惕起来,她又细细打量了四人一番,垂眸看向画作。
细看过后,她蹙着眉向后仰了仰身子,小帕捂住口鼻,嫌弃道:“这人是谁?我们百花楼可不是什么人都会请进来的。”
狐炽把画拿远了些,好似不能再吓到晓晓姑娘一般,道:“自是知道百花楼的姑娘们是看不上这种相貌丑陋,又一眼便知无才无德的人。还请姑娘细想,除了宾客,百花楼里的其他人……譬如小厮或者……。”
“不曾!”晓晓一口咬定。她起身道了句要更衣稍后再作陪,便推门出去。
柏杨低声嗔怪道:“你这意图都写在脸上,把人都吓跑了!”
狐炽勾唇笑道:“她见
过这人。”
柏杨惊道:“你怎知,她方才明明说了’不曾’。”
狐炽看向池肃和钟沐晴,问:“你们儿时遇上这人的时候,除了面容可还记得其他?”
池肃惊喜道:“原来如此!”
“什么什么?”柏杨摇了摇池肃的手臂,一头雾水。
“除了衣衫褴褛、相貌丑陋,让我经久不忘的还有他们身上的臭味。那时他们在巷子里把我掳去,掩我口鼻的破布奇臭无比。”池肃回道。
“这就说得通了。方才晓晓姑娘见了这人的画,下意识地往后躲,又捂住鼻子。大有可能她见过这人,而且鼻子比她还快的’想’起那人身上的臭味。”狐炽解释道。
柏杨不禁感叹:“狐兄你观察得真仔细!”
狐炽道:“等她回来我们再细问一番。”
柏杨问:“她凭什么告诉你。没准这会儿已经去通风报信,告诉楼里的人我们是来查他们的了。”
“百花楼动手之前肯定会让她先回头绊住我们,至于会不会真的动手,那便再说了。”狐炽推测道。
少顷,晓晓果然回来了,脸上掩去了警惕,笑着道:“对不住,让各位公子好等。不若我再弹奏一曲,为公子们助助兴?”
狐炽忽然起身走向晓晓,牵起她的手往桌边带。晓晓跟着他坐下,愣了愣,看向狐炽,正想同他说这样的接触不大合适,狐炽的眼眸转瞬间从琥珀色变作青蓝。
晓晓大惊道:“你的眼睛!”
晓晓定睛对视,只见狐炽的青蓝色的眼眸里生出许多忽明忽暗的金色星点,这一看便看进去了。
“她怎么了?”柏杨见晓晓神情呆滞,问道。
池肃沉稳道:“魅惑术。”
柏杨不可置信地站到晓晓身后,弓身看向狐炽的眼眸,又转头看了看晓晓,道:“天呐!这才是魅惑术!那平日里他对钟沐晴做的那些不是魅惑术吗?这样、这样、还那样!”边说着,柏杨朝池肃挤眉弄眼、勾肩搭背、轻抚牵手。
池肃不耐道:“不是!”
柏杨又走到钟沐晴跟前,满是感动地道:“小沐沐!他明明可以对你用魅惑术让你倾心于他,可他没有!从小到大都不曾这样对你!狐炽在你面前可真是个守分寸的谦谦君子啊!”
钟沐晴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柏杨,道:“哎呀让开!别闹了!看看问些什么,再墨迹他们就派人来轰我们出去了。”
柏杨讪讪地坐了回去。
狐炽睁着青蓝眼,沉声道:“其他郎君与我孰美?”
“狐公子最美!”晓晓娇羞道。
“成了。”狐炽回头看了看钟沐晴,又说:“一会儿想问什么告诉我。”
他们三人点头,又指了指桌上的画。
狐炽问道:“见过此人?”
“见过。”
“姓甚名谁?”
“晓晓不知,晓晓叫他虾公。我们几个被他抓来的姊妹,都这么叫他。”
“你是被他抓来的?”
36. 若有爹爹
提起虾公,晓晓原本有些呆木的神情生动起来,她用帕子挡鼻,眉头紧簇,柔嗓道:“狐公子,提这令人作呕的歹人做什么?”
狐炽捏了捏晓晓的掌心道:“我想多了解你,想知道你从前过得好不好。”
柏杨浑身抖了抖,手掌使劲在手臂上来回搓,嫌弃地眯眼看狐炽。
晓晓双颊和耳根都红了,浅笑道:“晓晓从前过得挺好的。儿时很多事都记不清了,打从记事起我就已经在百花楼了,能想起来的最早的事已是五岁。”
她给狐炽倒了杯酒,接着道:“百花楼对我们悉心栽培,诗书礼乐样样都教。可那时我年幼,总有犯懒的时候。本该是练琴的时辰,许是早间吃错了些东西,肚子隐隐有些疼,但也还能忍着。
“可一想到要坐得笔直练两三个时辰我就厌烦,便找妈妈同她说肚子疼得受不了了。那会儿我侧躺在榻上,捂着肚子蜷着身子,朝妈妈连声喊疼。
“可这叫着叫着,肚子还真就越来越疼了,疼得都有些迷糊,浑身发汗。妈妈急急跑出去喊人。进来一个公子……且叫他公子吧,我实在不知那人是谁,只记得他很高、肩很宽。他把我背在身上往琴房外走。”
晓晓的眼眶有些红,怕狐炽听着无趣,停下来问:“狐公子可知,我为何记得这般清楚?”
狐炽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好幸福。”
“为何?因为偷闲不用练琴吗?”
“他的背很暖和,他带着我去找楼里的大夫,步子迈得很稳当,妈妈在后头急急地跟着,我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心里想:若我有爹爹,是不是也会这样为我心急,这样背着我去找大夫。”
雅间里在旁的四人听了后,沉默着不知该接什么话。
晓晓的笑容收了收,又道:“可心头的那点甜很快就散了。大夫给我抓了些药,说我无甚大碍可以回去了。本就从榻上被人背来的,我赤着脚,石砖冰冰凉凉。我喜欢被他背着,我以为他乐意,我问他可以把我背回去吗?”
晓晓彻底没了笑容,淡淡道:“他说:’既然肚子没事,就自己走回去。’他便同妈妈请辞走了。石砖冰冰凉凉,就像从冰窖里敲出来刚铺上一般,木楼梯倒没有那么冰脚。打那之后我再没有大声说病了。”
“为何?”
“回了我的小房妈妈厉声教训我说,我身子不爽利受罚的是她。我这回肚子闹疼她便要挨掌班的训,还要被扣月钱,说我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要体谅她的难处,不能疼了病了。”
“可生病岂是你能左右的。”
“儿时哪里晓得生病不为我所左右,我只记在心里这样是不对的。打从那时候起,我便能忍的疼多忍忍,能一宿或几日便好的小病也忍忍。”
狐炽转头看了看他们三人,又问晓晓:“那是不是不被虾公抓来,你就不用在百花楼遭受这些?”
晓晓微微皱眉使劲摇头道:“狐公子所言差矣!百花楼待我们极好,吃饱穿暖,栽培的姑娘们很有才识不比外头的贵女们差。我从不觉得自己受罪了。至于虾公,其实早些时候我一点没想起他来。
“直到六岁那年,我偷听妈妈们说话,知道要新来两个小姊妹,我趁着午睡的空档,躲到柱子旁偷瞧小院偏门,想看看新来的姊妹。
“送她们来的是虾公,不见那人还好,一见着他就大致都想起来了。我应是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同家人走散了,慌得不知道喊,坐在路牙子上等他们回头找我。虾公凑上来说带我回家,我不肯,他抱起我就走,我要哭,他用臭布把我弄晕了。”
池肃和钟沐晴对视片刻,互相点了点头。
晓晓接着道:“打那以后偶尔都能看见虾公送来精致的小女娃,大概一年送来一两个。”
钟沐晴想了想小莲的年龄,让狐炽追问晓晓道:“抓来的小女娃都是五岁吗?”
晓晓情迷的眼看着狐炽点了点头,道:“是,大多四到六岁,再大的女娃就知道跑了,不服管教。我记得来过一个七岁的姊姊,她记得旧事,又胆大聪明。想方设法地逃跑,还想带着与她同睡一屋的小妹一起跑,让人抓着了,免不了一顿打。可她不怕疼似的,没过多久又逃,那次被抓了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
“那她是不是被……。”
“我不清楚。和她同睡一屋的小妹就是我,我那时六岁。想起来自己是被掳来后,我也动过逃出去的念头。起初她被打了扔回来的时候不省人事,白日我去弹琴学诗,夜里给她换药。
“后来她大好,同我说,等她出去了一定找人来赎我走。她最后一次出逃的时候又被抓了,但没再被送回来。我等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等她了。”
雅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虾公的事,晓晓姑娘还知道什么?”
“就这些了。”
狐炽眨眼间眼眸变回琥珀色,晓晓愣了愣,回过神来想了片刻,惊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会同你们说这些!”
钟沐晴掏出身上所有的小药瓶,堆放在桌上,朝晓晓推过去道:“这些药都给晓晓姑娘,往后不必忍着疼。”
晓晓一时语塞,看了看四人,警惕道:“当我们百花楼是什么落魄的地方吗?我们这儿什么都管够,拿回去,谁稀罕。”
钟沐晴随意抓起一瓶,起身走去塞进晓晓手里道:“我这些药都是一等一的好药,有钱也买不着,你就拿着吧。”
晓晓定定地看着手里的药瓶不语。
忽然间雅间外的走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狐炽道:“来的人不少。”
推门进来为首的人身着玄色华贵衣裙,妆容精致,乍一看二十好几的模样,若不是早有耳闻她年芳四十左右,初次见了断然看不出来,那人不客气道:“哼!四位光临所为何事?百花楼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柏杨回道:“久闻百花楼大名,在下慕名而来一
饱眼福。想必这位就是本家茆丹妈妈了。”
茆丹利落甩手扬出骨鞭道:“毛头小子同谁套近乎,你也配称我妈妈!”长鞭凌空而起,犹如乌黑长蛇迎面冲来,划开柏杨脸前的薄气,柏杨轻巧后仰避闪,骨鞭随即拐弯甩在圆桌的酒杯上,碎作几瓣。
晓晓连忙深深低头作揖,久不敢抬头,她熟知茆丹动怒就没有不带血收场的。
“哈哈,本家何必同我这毛头小子动怒,在下一时嘴快。不知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小厮与你通传什么让你误会,我们可什么乱子都没闹啊!”柏杨圆道。
“你们当我好糊弄!”茆丹束袖的玄衣犹显身段,细长的手臂巧劲运转连带翻腕,长鞭游刃呼出,卷过晓晓盈盈腰肢,再劲力收臂带回鞭子,晓晓即刻双足离地凌空而起,随鞭回收稳稳落在茆丹身侧。
茆丹凶狠地瞪向晓晓,半个字未吐,便已吓得晓晓施礼的手不住地颤抖。茆丹无视晓晓并未让她起身,由着她定着礼手。
茆丹看向钟沐晴,定睛看了一瞬,一面捏握柔软的花指卷收骨鞭,一面道:“昨日你的人来过,今日你还亲自来。”她又挨个看了四人一眼,接着道:“我百花楼向来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该插手的事,就莫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柏杨见她从入门起便不问三七二十一地大显身手,心中多少有些怨气,不愿松口说此行就是另有所图,道:“我们依着规矩上来面见心仪的姑娘,有何不妥,难道你们百花楼就是这般待客?”
“客?你们揣着什么心思,自己心里清楚。”茆丹刚卷起的骨鞭又甩出,鞭向她身侧的地毯,所鞭打之处扬起灰尘。
见这情状已然无甚好隐瞒,钟沐晴的变装能障眼小厮和青楼姑娘,但骗不过法力极高的茆丹。钟沐晴摇身变回原样,抬手行礼客气道:“茆丹姑娘息怒,在下此番前来无意生乱,只是想找一人,想必你的人已经同你通传过了。”
茆丹仰头抬起下巴,睨着钟沐晴道:“一个拐子而已,何必绕这些弯子。从我手上要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让我知道你们同这人有何过节。”柏杨正想开口应声,茆丹打断他道:“我只听实话。”
柏杨见她这般不待见自己,侧过身来不瞧她。
钟沐晴回道:“茆丹姑娘也知在下是无名堂的人,无名堂向来扶危救困,昨日在永庆街见了那人竟敢拐带幼童,哪能放着不管。”
“只是这样?”
钟沐晴轻笑一声又道:“哪敢瞒茆丹姑娘。只是现下未能得见那人,不确定是否真是曾与我有过节之人。姑娘可能不知,我尚年幼时曾被人当街掳去,险些丧命,那人还抢走了我的玉坠长命锁,不知姑娘可在那人身上见过?”
茆丹皱眉片刻,朝门外吼道:“来人,把他带上来!”
衣衫褴褛的虾公被小厮拖了进来,扔在绣满花纹的地毯上,他鼻青脸肿,被打得不省人事,晓晓厌弃地捂紧口鼻,后退至敞开的窗边。
37. 长鞭游蛇
茆丹又命小厮端来凉水浇醒虾公。
虾公呛着口鼻连声咳醒,他左眼皮乌青发黑肿得老高睁不开,只得半睁着右眼,见了茆丹沙哑着细嗓求饶道:“饶命啊,本家饶命,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茆丹嫌弃地瞥了一眼,看向钟沐晴,眼神询问:“是他吗?”
钟沐晴与池肃对视,点了点头,回应茆丹道:“是他。”她蹲下身子,唤出玉骨扇,扇骨抵着虾公的下巴抬起,使他看向自己道:“可还记得我是谁?”
虾公努力睁了睁右眼,道:“小的没见过贵人呐,哪里得罪了您?”
“哼。”钟沐晴轻笑一声,接着道:“十三年前,青州南城十里的破庙,玉坠长命锁。”她歪头一笑,眼里满是杀气地沉声道:“想起来了吗?”
虾公颤抖着身子,挣扎着想起身,但一手一腿已被百花楼的人打断起不来作礼求饶,扯着哭腔道:“想……想起来了。您是……您是那个放冰的女娃,那时还……还有一个放火的男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而且……而且当年我不是没得手吗?”
“你该庆幸那时你没得手。”池肃背着手,垂眸冷声道。
钟沐晴想将人带回无名堂,追问些拐了孩童’剖了’之事,细查是否与噬心邪术有所关联,向茆丹要人道:“如茆丹姑娘所见,正是我要找的人,可否将人交予我?”
“人你已经见过了,还想带走?”茆丹转眸看了池肃一眼,又对钟沐晴道:“若今日只是你来了,我倒是可以让你把人带走。只是没想到江湖响名的无名堂竟然与下作之人为伍。我且看在无名堂的面子上,今日不同你计较,识趣地速速带着你的狐朋狗友下楼!”
“你说谁下作?”柏杨怒指茆丹,被池肃拦下。池肃看出来茆丹意指于他,可明明自己作风端正,从不逛花楼,也从未来过百花楼,更与百花楼相干的所有人都未曾打过照面,为何她却将’下作’扣在自己头上。
茆丹身后跟着的护卫、小厮们,闻茆丹所言让出一条道来,茆丹抱臂侧身,目光并不友善地瞪着四人。
钟沐晴轻翻手腕,“唰”的一声滑展开玉骨扇,在胸前轻摇几下,眼神坚定道:“人,今日必须带走。”
见钟沐晴亮出武器,茆丹正过身,两手横起骨鞭绷了绷,她身后的几个小厮即刻转身出去疏散宾客,护卫们炳出长剑银光闪闪。
茆丹忽出长鞭,朝钟沐晴胸前袭去,这鞭速极快,在空中画出一层接一层的圆弧。钟沐晴道双眼追不及鞭走之势,越往胸前靠近,自会生长出更长的余鞭似的。
茆丹又点足跃起,边道:“我看你就是被人利用了,专程来我这砸场子,哪里是来要人!”
钟沐晴不做攻势,只横过扇面将身前的游蛇朝右边挡去,回道:“我们只是来要人!为何茆丹姑娘就是不信!”
长鞭又从右侧回卷欲从钟沐晴的身后绕回将其缠住,她轻踏足而起,方才所立之处随即长出冰柱。
骨鞭鞭尾坠着一朵骨雕牡丹,鞭尾重于鞭身,牡丹随惯势将冰柱环环绕起。
钟沐晴单足立在柱上垂眸道:“不若茆丹姑娘说说,除了要人,我还能因何故来此?”
茆丹握鞭的掌心呼出一段气波,顺着长鞭推至骨雕牡丹,牡丹顺势前收并长变作细鞭。茆丹朝天摇臂,长鞭追向高处的钟沐晴,她道:“哈哈哈!钟姑娘应当问那下作之人!”话毕,茆丹侧甩长鞭直劈池肃。
钟沐晴朝下挥扇,数不清的尖头冰柱如雨落下,砸断长鞭劈出之径。不料长鞭如蛇在地上游行般,匍匐在地毯上,绕着冰柱继续朝池肃追去。
池肃柄出定坤剑,凝神紧盯游蛇,只待它追到跟前,来个断头切。
茆丹见他亮出定坤剑,回收骨鞭道:“哼!老淫贼生了大淫贼,大淫贼的剑传给小淫贼!下作小子休想毁我法器!”
“在下池肃!茆丹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一下子被骂了上下三代,池肃憋了一肚子气,生来十八载从未有人说过自己淫贼。修习多年的教养又使他咽回些许怒火,只当她将自己认作旁人。
“你都说你姓池,又持定坤剑,我怎会认错人!莫不是你家的老淫贼没同你说过那些风流事?”茆丹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护卫齐齐冲进来,将四人团团围住。
她又道:“哈哈哈!差点忘了,老淫贼死的时候,你这小淫贼还没出世呢!”
“淫贼淫贼,烦死了!”柏杨怒吼,与狐炽背靠背提防着护卫。
茆丹一声令下,护卫们手中的银剑变作长鞭,整齐划一地朝中间四人甩去。四人即刻轻踏点地而起。
钟沐晴心想此番来只想要人,可不能与他们多纠缠。身下的众条长鞭方回收,在它们化出下一阵前,她轻功快步闪身到虾公身旁,运劲踢向虾公胯处,大喊:“狐炽!”
狐炽最是敏捷,凌空朝佝偻之人接去。
茆丹的长鞭同时追去,鞭向狐炽伸长的手,劲力十足。狐炽的长臂像是被掌推开般朝外翻开,长鞭在他眼下将虾公卷走。
茆丹不屑道:“好不把我放在眼里,当面掠人!真让你们轻易出了这门,我茆丹的面子往哪搁!”
百花楼果真不是吃素的,护卫们训练有加,使出的鞭阵变幻莫测。一会儿如浪涌来,一会儿如藤蔓缠绕,转瞬又编成大网。四人第一次遇上这样的阵法,一时想不出破阵之法,只能连连跳跃或阻挡。
此时池肃的心很是烦躁,若不是误会,祖辈或父辈难道还有事并未告知于他。虽然深信先辈不会做风流之事,但还是十分好奇茆丹的谣言从何而来。
钟沐晴心想:“看来得试试能不能除去这些人手中的武器了。”但她察觉池肃心中的烦躁,频频朝池肃打眼色,希望等下的出招他能默契往下接。
眼看护卫们又要使出“长鞭成蔓”,如藤蔓般的长鞭疯长,只要被它缠上就会被勒紧埋脸窒息。钟沐晴顺着长蔓
生长之势,唤出冰柱拔地而起,长蔓找到了攀附,迅速绕柱而上。护卫们扯柄,一时收不回去。
“池肃!”钟沐晴唤他,池肃闻声回神,踩着藤蔓踏上冰柱顶,双手握剑高举过头顶,剑锋朝下,运出太初真火利落刺下。火之烈,只见冰化作水汽,剑锋抵上藤蔓,将缠着的长鞭燃尽。
真火顺鞭朝鞭柄燃去,池肃凌空朝下看去,宛若炸开的烟火。敏捷的护卫早已撒手扔下柄;呆愣的护卫则被烫得生疼,燃过的皮肉焦黑,嗷嗷大叫。
“废物!”茆丹朝惨叫的护卫怒斥,他们即刻咬唇强忍,甩着手朝雅间外奔去。
趁乱,狐炽又去抢虾公。
茆丹勾唇一笑,甩出长鞭,绕过虾公的脖颈,骨鞭逆转,倒刺扎进虾公黢黑松弛的皮肤里,她运劲猛地往回拉,长鞭拧收,咔啦一响,颈项骨尽断,虾公翻眼咽气。
一直缩在窗边的晓晓见虾公死了,眼里尽是痛快。
茆丹收回长鞭笑道:“哈哈哈!人你们带走吧!”如此貌美之人竟如此毒辣。
好不容易寻得的一条线索,就这样眼睁睁地断掉了,钟沐晴一时咽不下这口气,玉骨扇分作十一柄扇骨朝茆丹刺去,她怒道:“姑娘不敢交我活人,那他背后的勾当就只能问你了!”
茆丹摇手划圈,将骨鞭绕作鞭花,挡开刺来的扇骨,边道:“百花楼什么营生整个青州都知晓。来砸场的借口没了,现在只能追着我继续闹!”
钟沐晴瞥向晓晓姑娘,只能出下策,将人揽过,玉扇抵在晓晓的喉前前问道:“茆丹姑娘可知拐来的孩童,除了送来百花楼,还会送去何处?”
茆丹睨道:“你去问拐子。”
玉扇沿出冰刺,晓晓姑娘慌出了泪,哀求的目光看向茆丹。
茆丹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头一次见人拿姑娘威胁我。来之前该多打听打听我对姑娘们的心狠手辣!”她眼神狠戾,继续道:“你要动手就利落些,让她死个痛快少疼些,哼!”
见茆丹满不在乎青楼姑娘的生死,钟沐晴松开晓晓,将人拨回身后,收了法器,缓步走到圆桌前,扶正两个酒杯,灌酒涮了涮,满上,边道:“我今日来只是要虾公,绝不是砸场子。事已至此,且他本就该死,我权当茆丹姑娘顺手替我杀了他。”
护卫们面面相觑,茆丹抬手示意,众人收了兵器,她坐下但未饮酒,道:“钟姑娘收手,我必没有相逼的道理。”她抬眼看了看池肃,又道:“喝了这酒就请下楼,莫要再踏进百花楼半步。我看钟姑娘也是爽快人,听我一句劝,莫要同这个淫贼为伍。”
话毕她白了一眼池肃。
“黑衣斗篷!”柏杨惊道。
靠着走廊的雅间窗户朝着百花楼内敞开。柏杨看见身着黑衣斗篷的人在五楼拐角处驻足看向他们的里间,望见柏杨发现自己又快步离开。
“哪里?”池肃忙问,正想冲去拦下,狐炽摁下他道:“我去。”
38. 风流祖父
池肃低头看向钟沐晴,他并不放心将钟沐晴留在此处,若他离她远了,法力大减恐打不过这狠辣的茆丹。他朝狐炽点头,狐炽追了出去。
纵使狐炽矫捷,追到五楼时也只见得那黑衣斗篷的背影,再赶上去时已不见影踪。他又四下找寻了一番,不便推开各个雅间高调搜查,只能收手离开。
他不解皱眉想:“义父为何不将我引向一处,他来百花楼做什么?”又回想方才的背影,总觉着有些异样,那人好似比义父高些,“难道是我当时站在矮一级的木阶上,看错眼了?或许义父不便在百花楼与我碰面吧。也有段时日没见过义父了。”
从来都是义父上门找他,他找义父却无处寻起。
原本已然有些松懈下来的茆丹,看他们朝黑衣斗篷之人追去,神色严肃警惕起来。茆丹心想:“断不能让他们再在百花楼内久留。”她捏起酒杯,甩手将杯中酒朝地毯撒尽,高声喝道:“送客!”
钟沐晴与晓晓姑娘对望了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目光又落在晓晓姑娘手里的药瓶处,回看晓晓的眼点了点头。同池肃、柏杨离开了百花楼。
四人再回到有花斋聚首商议时已夜深。与云霁道过今日在百花楼的见闻,云霁思忖道:“显然茆丹不想让我们查’剖孩童’的事。”
钟沐晴点头道:“若只是隐瞒拐带幼女的事,大可不必杀了虾公。青州谁人不知百花楼的姑娘出身不明,从小在楼里栽培。”
池肃问道:“今日同小莲一起,她可有说些别的,譬如与她一道来的孩童?”
云霁答:“我问过,她说自己总是睡过去,醒来的几次,见过其他孩童,比她大的和那些男童都在另一马车上。”
钟沐晴道:“虾公死了,只怕其他的拐子会得到百花楼的消息,近日不会再有动作。”
几人沉默片刻,都微蹙着眉。
池肃眼眸一亮,道:“‘剖孩童’我们最想知道的是他们会否剖了心炼邪术。既然拐孩童的线索难寻,不若直接从有心块的人那查起?若这人与孩童无关我们再另查?”
钟沐晴问:“你是说,比翼鸟族王说的’鬼医’?”
池肃点头称是。
云霁摩挲着下巴,道:“鬼医?好生耳熟,好似在哪听闻过。”她边凝神回想,边捏诀翻看过往的请事帖,又道:“今年年头?不是。去年底?……。”
翻找间,钟沐晴问起狐炽黑衣斗篷,狐炽无头绪地摇了摇头。
“啊!有了!”云霁兴奋道:“去年年后不久收到的请事帖,帖中称妻子患药石无医的心疾,遇到一个自称神医的人自称能治好爱妻。将病人交予他后再找不见人了。”
柏杨道:“这一听就是江湖骗子,怎么还敢将人交给他?”
“走投无路,大概是想试一试。只是没想到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吧,更别说等到一个活人回来了。”狐炽道。
“你们那时如何帮他查?”钟沐晴追问。
“我们按投帖人口述将那神医画了下来,四处找过,没能找到便搁置了。”
“那病患是青州人?”
云霁微惊抬眸,道:“城外人。”
展开与此帖并置的卷轴,最吸睛的是画中人阴郁的眼神,帷帽遮蔽只见人时露脸,淡眉、高挺鼻、薄唇。
“这人怎么看着阴恻恻的?”柏杨忍不住道,“不过他要是把围挡的衣物拿开,这脸俊得能和你们二人较个高下。”他拍了拍身旁的狐炽和池肃。
静默片刻,柏杨又道:“在青州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你呢?”
云霁摇头道:“替这么多人办事,对这张脸无甚印象。”
“倒是和方才的茆丹姑娘有点像。”狐炽淡淡道。
柏杨抬眉惊道:“还真有些相像,真巧!”
钟沐晴又问:“只有这一帖提到神医?有没有办法寻他求医?”
云霁摇头。
几人决计让芷画装心疾,替她四处求医,钓神医上门。再命人暗中细查城中求治心疾的病患之去处。
是夜,乌云蔽月,城中气息沉沉压下,看似明日会有一场秋雨。
钟沐晴感受着体内咚咚作响久久激动不下的池肃的心跳,猜想池府可能并不清静。
池肃回府后跪在先辈们的牌位前一个人静想:“早该发现蹊跷的,养心莲是专为池家传人而锻造的法器,阿父没有将它交予祖母保管,却放在慧能大师处。
“且祖母当时读了阿父留下的书信,只知钟沐晴可能会回来助我,却不知钟沐晴为何能助我。看样子祖母并不知道养心莲的用处。”
池肃抬头看了眼祖父的牌位,又想:“不对,若祖母不知,那祖父若遇上需要用到养心莲之处,该找谁滋养心莲?难道……。”
池肃起身朝祖母去,急促地拍响房门,叫醒睡梦中的祖母,婢女开门请他进来。
池祖母迷迷糊糊间听孙儿问道:“祖母!您为何不同祖父同住青州,早年间生了我阿父便迁去南城?”
池老太太被他吵醒,有些恼,道:“你就为这事,三更半夜把我叫起来?”
“是肃儿无礼,是肃儿思虑不周,祖母莫气,伤身。”他轻抚祖母的背。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些事了,往日你从不关心的。”
“今日想起祖父了。”
池祖母像似被戳到了痛处:“想那无情无义之人做什么!若是问他便没什么好说的,我倦了,要睡下了。”边说着,池祖母揪起池肃肩上的衣料,将他往外提。
池肃拂下肩上祖母的手,搀着她回塌坐下,蹲身坐在塌边的阶上,央求道:“祖母,您也知道我从不问起,就今夜,就今夜同我讲讲。”他握起祖母的手摇了摇。
池祖母深叹一口气,她的乖孙嫌少求他,现下坐在膝下央求她的模样,好似他儿时撒娇之时,不禁心软下来,摇了摇头道:“我只说一次。”
池肃乖顺点头。祖母问道:“但你先同我说为何突然问起你祖父?”
池肃张口编道:“今日在外同钟沐晴他们吃酒,旁座的人说起池府的旧事,说祖父风流。我当下就不信,差点同那些人打起来,好在钟沐晴把我
拦下了。”
池肃低头说着,眼睛不敢朝祖母看去。
祖母努嘴道:“哼!若要人不知,若要人不非议,除非己莫为。”
池肃抬头只待祖母后话。
“娶妻纳妾是常有的,但你祖父只娶妻不纳妾。”
池肃打断道:“这不是挺好,怎么风流?”
“他只是不纳妾,但他总去风花雪月!我怀着你爹的时候他也不消停,空了便去青楼。起初我说他、劝他,他却道,自己并无错处,甚至未纳一妾扰我清净,他不过是去青楼同那里的人谈诗作画寻些慰藉,我凭什么不允。”
池肃回想今日茆丹姑娘一口一个淫贼地骂祖父,料想当年他常去百花楼才落下这名声。
祖母继续道:“往后我就不再管他了,生下你爹后便回我南城娘家。”她垂眸温柔地看向池肃,轻抚他的脸道:“只有想你们的时候,才回青州一趟。”
池肃想问祖母是否知晓养心莲一事,可一想到这法器须得心脏的心上人才能用,又不敢开口了。若祖母自始至终都不知,那便不必问;若祖母知晓,无异于再让她记起祖父并未倾心于她,徒增怒气。
池肃照顾祖母睡下掩门回房,又细想,若只是这样茆丹姑娘不至于厌弃自己至此,这背后可能仍有隐情。
寻心块以来,寻得的消息越来越多,可一下子又谜作团团一遭,难能捋不清,让他辗转反侧。或许过些时日要找舅舅问些母亲的事,多了解了解养心莲。
在狐炽的住处,狐炽正愁怎么找义父,睡下前义父便翻墙找来。
仍然是那身穿得有些发灰的黑衣斗篷,又是一张以往没见过的新脸,义父急急问:“你今日同他们去百花楼啦?”
“我看到的那人是你吧?”狐炽边穿外衫,边问。
义父拿起茶壶的手顿了顿,“啊!是,是我。”他满了一杯水喝下接着问:“你们才多大,上那些地方做什么?”
狐炽察觉他的异样,直白道:“去拿人。那人在钟沐晴儿时绑了她,时隔多年终于找到了,肯定要追了报仇的。”
狐炽眨了眨眼,又道:“我听钟沐晴说,她那时才五岁,那歹人想把她的心剖了。我看他可能知道我们的邪术,幸好茆丹姑娘将那歹人灭口了。”
义父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接话道:“是该灭口,那厮知道不少事,可不能让池家那小子查去了。”
狐炽提起兴致,追问:“什么事?义父同我说说,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吗?”
义父上下打量了下狐炽道:“人家百花楼不都断后了吗,哪用得上你。你现下一心蛊惑钟姑娘就行。对了,跟了他们这些时日,可查到什么?功法!修为!”
狐炽连连摇头。
“啧!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到底要不要为你爹娘报仇?”
狐炽严肃起来,冷声道:“要。”
“那你便好好想想怎么对付池肃那小子!同他处了几日,你便忘了杀父仇人,你对得住九泉之下的爹娘吗?”义父又如往常般训斥他,冷哼一声后消失在黑暗里。
39. 鬼巷老太
八月月圆过后的十日里,经过前些日子与黑衣斗篷、茆丹的交手,钟沐晴四人比以往更用心提升武力和修炼法术。每日下了早课便在休妖潭前苦练。
钟沐晴和池肃二人配合愈发默契,钟沐晴挥扇打破潭水的平静扬起巨浪,池肃足尖刚点起,脚下的巨浪冻作冰梯,他提剑从最高的冰浪尖跃下挥斩,剑刃所过之处将潭面劈出一条水路来。
练功过后,两人的法力更上一层,狐炽心里不禁感叹心块的破境之力实在惊人。这样的晋升换做平常修炼,须得苦练个五六年才可达成。可仅仅是找回两个碎块,二人就已经有了此等突破。
“堂主!不好啦!”云霁绕过山长楼,朝钟沐晴急急跑来。
平日里云霁最是稳重,现下急得脚下生风。
钟沐晴轻功踏回岸边,问她何事。
“芷画跟人跑啦!说不准被人下降头了!”
“她在青州只认得无名堂的人,能跟谁跑了?”云霁这话说得实在让人摸不清头脑,几人跟着云霁快步朝有花斋赶。
云霁手背拍手心,皱眉道:“我道也是啊!她能跟谁去了?所以才说被下降头了,她向来不是头脑不清的人呐。”
“好了,你莫急,这几日的事慢慢说来。”
云霁深吸几口气,顺了顺,道:“头几日按照商量好的,我带着芷画在青州城里求医,上到有名的医馆,下到赤脚大夫,我们都走了一趟,把芷画得了心疾的事四处宣扬。另一头我派人追查在籍登记心疾的患者,却查不到手,医馆都说相关的笔记一夜之间都让人撕毁了。”
“果然,背后的人动手了。”狐炽低声道。
云霁继续道:“我们都担心鬼医察觉异样,不会轻易找上门。可出乎意料,今早有人寻来了!”
“那人长什么样子?同画中相似吗?”钟沐晴连忙问。
“我没看见!也怨我,大清早就出去采买了。再回来的时候,小莲就同我说芷画跟人跑了。”
钟沐晴道:“不怨你,想来那人摸准了你出门的时间,特意清早来寻芷画的。”
“那人上门的时候有花斋还没开市,芷画带着小莲开门迎人。据小莲说,那人一身灰黑布衣,从头到脚都盖得严严实实,比芷画高出一个头。
“他问芷画是不是患了不治心疾,得到肯定的答复便说跟他走,能医好她。”
“就这样走了?”
“芷画心思细,不容易被骗走的。”柏杨忙道。
云霁点头道:“不错,她没有立即答应跟那人走。她推脱家里人不在,一个人做不了主,拉过小莲的手说家中无人照看小妹走不开的。
“怎料那人上前一步,隔开小莲和芷画。小莲说那人背对着她,把芷画挡的严严实实,不知道对芷画做了什么,可能是给她看了什么,总之只从背后看见他抬手动作了一番。”
“不会是什么魅惑术吧?”柏杨捂着胸口后怕起来。
“狐族的魅惑术不是谁都能用的,这不是寻常的术法。除非他也是狐妖,否则轻易使不出魅惑术。”狐炽道。
“那芷画作何反应,为何不等你回来计议过再跟他走?”钟沐晴又问。
云霁道:“怪就怪在这了,小莲说芷画哭了。”
“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失声哭了。边哭边把小莲推进门里,让小莲等着我回来,掩门跟那人走了。”
“何时走的?”
“估摸着有三个时辰了。起先我觉着她去了会回来,等了一个早晨,越等越觉得不妥,过午就来寻你了。”
“一定是鬼医或鬼医的人,芷画来青州有些日子,除了她阿兄,未听闻有其他亲戚。好不容易能搭上鬼医,这条线索万万不能断了。”钟沐晴思忖道,“可有留什么给她,让她临危时能求助我们?”
云霁点头:“有!我给了她信号虫,身边与我亲近的我都留信号虫,只怕万一。”
“但愿那人没用蛊术,对芷画用的也不是什么降头,这样我们还能借着虫找到她。”钟沐晴这样希望着。
几人刚到有花斋,小莲兴冲冲地跑向云霁和钟沐晴,高声道:“云姨,姐姐!快看!快看小莲抓到什么了!”
云霁掰开小莲握紧的小拳头,汗黏糊糊的掌心上躺着不会动弹的金虫。云霁懊恼道:“祖宗啊!你怎么把信号虫捂死了!”
小莲眨着天真的眼,问:“啊?这虫子很要紧吗,我不该抓的对吗?”
“就这一只?”
“还有!还有!”小莲领着她们打开木匣子,里头放了些新拔的杂草,好几只金虫匍匐在上。
“好小莲!以后遇到这小虫,就同今日一样捉了让它们活着。”云霁揉了揉小莲的脑袋。
钟沐晴道:“我担心鬼医会对芷画动手,我们即刻出发寻人。云霁你吩咐人守住百花楼看他们有何动作,再吩咐些人跟在我们周围隐匿在暗处。”
他们分头行动,钟沐晴四人追着信号虫拐进了不起眼的巷子里。钟沐晴心想,下降头不可怕,还能给她解蛊,可怕的是那些人借着心疾之名把她活剖了。不过既然能放出信号虫,说明芷画头脑清醒,并不是被蛊惑了。
“那些人知道芷画是无名堂的人,应当不敢轻易动手吧?”柏杨问道。
“就怕他们知道她是无名堂的人,有意动手挑衅于我。”回话间,钟沐晴加急了步伐。
在青州生活多年,几人竟不知还有此等弯绕的窄巷。跟着小金虫四人在巷子里绕得晕头转向,要是回头都找不着出去的路。
前些天下过秋雨,越往深里拐,窄巷越被错落建起的楼包裹得不见天日,小路湿滑潮气扑鼻。
钟沐晴生怕跟漏了小虫,头也不回地紧贴而上,刚右拐,迎面一个白衣老太,险些和她撞个满怀。钟沐晴连忙扶住她问:“老太太您无碍吧?”
小金虫在不远处停下等钟沐晴,白衣老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背在身后,抬起的眼眸清明有光,她语重心长道:“不可再往前走了,回去罢,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四人对视一番,钟沐晴道:“我们去去就回,还请您借过一下。”巷窄只通一人,老太闻言,执杖重重往地上锤,摆手呵斥道:“回去!回
去!”
钟沐晴看出老太的担忧,也知道深巷里的蹊跷,可一想到芷画危在旦夕,哪里能退缩又哪里来得及细想,扶着老太往他们身后错开道:“谢谢您的好意,可我们真的很急,得罪了!”
老太望向一头扎进深巷的四人的背影,眼里的清明不再,痴呆地拄拐转身朝外走,嘴里呢喃唱着小曲:“晨钟敲,暮鼓响,鬼医笑,孩童嚷,一入鬼巷,魂魄散……。”
少顷,方才四人所入之巷浓雾乍起,难识前路。
老太方行数十步,又迎面遇上一群人,浩浩荡荡都穿着黑衣,领头的云霁拦下白衣老太问道:“老太太,您方才可有瞧见生得好生俊朗的四人?一个小娘子三个小郎君?”
老太再次语重心长道:“不可再往前走了,回去罢,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云霁提高嗓音,防着老太耳背,吼道:“您瞧见没有?”
老太再次摆手呵斥道:“回去!回去!”
云霁身后的黑衣人道:“云执事,这老太看着是痴呆了,我们跟着虫走吧。”
听了痴呆一词,老太激动起来,抄起手杖就要朝那人打去:“你才痴!你才痴!不听老人言的最痴!”
云霁拦下手杖,安抚道:“听老人言,听老人言,您不痴。可以告诉我您见过那四人吗?”
老太对着他们大声唱小曲:“……一入鬼巷,魂魄散!”
云霁有些发怵,问道:“鬼……鬼巷?”
老太突然抬眸,眼神发狠,抓起云霁的手臂,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阴暗道:“进了鬼巷是要丢魂的!”
“什么鬼!什么魂!这世上哪有这些邪乎的东西,莫不是你这老太是鬼医的人,拦着我们救堂主!云执事,我们莫管她,快些进去吧。”身后的侠客不耐道。
“他们几人法力高强,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事,且看老太想说什么。”云霁安抚侠客道,又问老太:“鬼巷是鬼医的地界吗?老太进去过?”
“鬼医?”白衣老太突然惊恐起来,看着眼前一群黑衣人,慌慌张张地就要跪下,哀求道:“鬼医大人饶了我吧,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不是鬼医,您好好瞧瞧。”
白衣老太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道:“嗐!太吓人了!”她忽而神情清明,推着云霁往外走,边道:“快出去!此地不可久留!”
云霁运了劲,宛如木桩似的纹丝不动。
老太看她不信自己的话,急道:“鬼医在鬼巷里设了结界,进去就出不来了,回去罢!”
“什么结界?”
“迷人神魂的幻境!一旦入了幻境着了道,出不来就死在里头啦!”白衣老太道。
云霁皱眉,抬头往深巷里望去,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心想:“侠客们都拖家带口的,把他们带进去了,要是出不来……。”
她低头对老太道:“谢谢您,我们不进去,就在此处候着。”
深巷里的浓雾像白烟般灌出来,在云霁众人跟前停下。云霁心道:“堂主他们应该是进入鬼医的幻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