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陷》 1、第 1 章 今年的京都,尚未入伏,天气就热到让人难耐。 宫里的奴婢们穿的都是团绸制成的衣服,不比贵人们的锦丝,凉爽又透气。 好在章宪已做了一年的宫婢,她都快忘了之前锦丝抚过皮肤的感觉了。 此时,她手中捧着托盘,盘里是要送往盛坤宫的贵重之物,她只得任由额上的汗流到了眉弓上,没有空余的手去擦,闭了几下眼,避免汗珠流进眼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出现了十六人抬的明黄色步舆。是圣驾。 跟章宪走在一起的宫人们全都停了下来,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轻轻地退到了甬道的两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章宪自然也不例外,她甚至是这里面头低得最深的一个,恨不得把自己当成这宫道上的一粒石子,连呼吸都想省去。 本来在这奇热的天儿里,走在太阳底下就让人极不舒服了,还偏偏不凑巧碰到了御驾,耽误时间不说,精神也随之紧张了起来。 因为这个埋头的动作,章宪的眼睛里还是掉进了汗水,瞬间眼里沙沙地疼了起来。 再疼她都不敢闭眼,因为圣驾已经到了跟前。 她强忍疼痛,好在这一年里她规矩学得像模像样,不像以前怕极了疼的她,连这种级别的小痛都不能忍。 所以说,人没有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罪,她终是学会了忍耐。 跟随在皇帝步舆下的是陈玺陈大总管,步舆还未到这几名宫婢身前时,他的眼睛就似鹰一般,朝她们这里扫了一圈。见没什么不妥,才收回视线。 这就是陈玺为什么能当上大总管的原因,除了他是皇上御极前的旧人外,他还心细如发。 每每跟在皇上身边侍候时,他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保一切都妥妥当当,不允许一丝一毫的意外惊扰到圣驾的情况发生。 万无一失,是大总管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可今天,还真就让他遇到了这一失。 “停。”皇上突然开口,陈玺从帝王的语气里,辨别不出皇上叫停的意味。 他全程弓着腰地转过身来,正对着陛下,等着陛下进一步发话。 “你是哪个宫的?规矩呢?”声不高语不厉,却透着威严。 本来不被召唤不被问话,见到主子是不用每次都跪的,但被皇帝亲自责问了,这就成了可大可小的事情了。 小到可以是虚惊一场,大到可能会有人因此丢掉性命。 这一队宫婢是从安禧宫容妃那里出来,去往皇后娘娘的盛坤宫送东西的。因运送的物件多,安禧宫除却留下需要侍候主子的嬷嬷,一下子派出了殿内侍候的全部宫婢。 这八名宫婢在宫中至少当差了一年往上,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瞬间,全都惶恐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敢四下张望,去查看被皇帝点名的到底是谁。 章宪只知道自己没有一点儿坏规矩的地方,她可是连汗珠滴进眼里,都不带眨一下的。 她迅速且轻轻地跪到地上,托盘依然稳稳地捧在胸前,卑躬屈膝地缩成一团,看上去要多卑微就有多卑微。 她呼吸更轻了,尽力让自己在主子眼里呈现出标准的一副奴才样儿。真似成了个殿内摆着的跪姿捧物铜人,一点活人感都没有。 “拖下去!”陈大总管发话,替主子责罚上了。 他这时该是已经发现是谁犯了规矩,但还是比皇上慢了一步,也算是大总管的失职了。 章宪的眼珠都不用动,余光就能看到,她旁边的一名宫婢被从她们这一列里拖了出去。是浅月。 可能是太害怕或是怕受到更严苛的责罚,她连求饶与哭闹都没有,一声儿都没有发出来。 章宪一直与她并排走着,停下避驾时,也没有察觉到对方有什么不妥之处。到现在人被拖下去了,她也不知道浅月犯了什么规矩。 但大总管只让拖下去而已,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错。 就在章宪替浅月、替她们安禧宫这一众松下一口气时,听到皇上道:“杖二十,逐出。” 别说章宪了,就算是陈玺也是心下一突。 这就直接轰出了宫去?!别说这犯事的宫婢了,就是她的家族与自己的名声都要坏掉了,她以后想嫁人都难了。 再者,那二十板子下去,身骨轻的,半条命都要去了。 明显皇上今日心情不佳,陈玺提醒自己,这一整天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所以,他忍住了想要从跪着的宫女那里确认的一眼。 章宪不知道大总管这时想的事与她有关。她被这重罚惊到,快要维持不住轻浅的呼吸了。 伴随着浅月凄惨的求饶声,以及情真意切的绝望哭声,她已经感受不到膝下地面的热烫,她后背湿透,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据她所知,近期朝堂内外皆无大事、坏事发生,天下俱是安宁平和的景象。不知帝王的这份暴躁盛怒来自何处?难道是因为这畸热的天气? 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与她无关。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管闲事总为别人求情的拥有着尊贵身份的人了。 她现在十分有自知自明,一介奴婢,还是被容妃娘娘收留的奴婢,她能做的不是为一起当值共事的浅月求情,而是做好身为奴婢的本分,不给安禧宫找事才对。 浅月被一路拖了下去,她的叫嚷声越来越小,直至听不到。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沉默下,时间变得好慢。 章宪后背的汗已湿透一轮,下一轮又冒了出来。终于,她看到地上的阴影里,高位之人的手臂抬了抬。 紧接着就是陈大总管的声音:“起驾。” 十六人抬的步舆重新动了起来,地面上的重重黑影从眼前掠了过去,眼前的这片地砖渐渐变回白亮刺眼的样子。 即便如此,章宪也不敢眯眼。今天这副眼睛跟着她算是受苦受累了。 陈玺终是没忍住,在这时侧目看了章宪一眼,确定自己之前没有看错,这里面跪着的确实有这位,他快速把目光收了回去。 这位如今被容妃赐名叫做落夕的废后,被贬去做宫婢有一年了吧。 期间皇上对此人从未问过一言半语,按说一直以来二位都是相安无事的。连他这种好记事的脑子,都快把废后其人抛置脑后了。 但是一年前二位的那场决裂,陈玺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在皇后的盛坤宫,圣上与当时的章皇后没有争吵,二人连高声都不曾有,但陈玺当时经历了自他入宫以来最害怕心悸的一刻。 他侍候皇帝多年,深知皇上已至盛怒。 盛怒下的金口玉言,章皇后不止被废了后位,还被贬去做了宫中的奴婢。羞辱至此,是往前倒多少个朝代,连史书上都没有过旧历的奇耻大辱。 但这位平静地接受了,忍了下来。忍到连陈玺都服气的地步。 之后皇上每次去容妃那里,她都本本分分地做着一个奴婢该做的,陈玺一开始还总是关注着她。慢慢的,对方的低调与毫无存在感,让他不再把目光投入其中。 一个废后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很难得了。 再后来,陈玺认为,能做到这种程度,可能靠的不光是忍,还可能是她根本不在乎。 也许于废后来说,她最看重、最在乎的,是五年后出宫的自由日子。 陈玺不能确定,今日皇上只因宫女抹了下要滴到眼中的汗珠,就下了重罚,罕见的严苛寡恩是否与这位废后有关。 他能确定的是,一向没有存在感,快要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这位故人,他可能要重新关注起来了。 因为,圣上不是今日才如此反常,大概从四五个月前开始,圣上只要脾气不佳,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好像这位都在场。 在那之前的不久,皇上忽然就不再去容妃娘娘的安禧宫了。算起来,皇上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碰到过这位了。今日又是有她在场的情况下,皇上何止情绪波动过大,简直可以算是暴躁了。 他们这位圣上,生气了不高兴了,也不会高声,更不会表现出来。对犯错奴婢的严苛处置,就是当今圣上释放天子一怒的方式了。 “她们,是要去往哪里?”在陈玺想着这些时,皇上忽然发问。 陈玺的后背一绷一垂,道:“回圣上,皇后娘娘按节捐惯例,令各宫嫔妃献八盒,该是安禧宫容妃娘娘让宫人去给皇后娘娘呈上八盒的。” 皇帝不再问,一路都不再发一言。 跪着的安禧宫众宫婢这里,九五雷霆过后,她们默默地起身,方觉腿软手软。 但天空好像比之前更晴了一些,章宪身上终于不再又冷又热,只剩感受提前到来的暑热了。 八个人剩下七个,大家把浅月盘子里的东西分到了各自的托盘里,沉默地做着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奔着盛坤宫而去。 章宪望着盛坤宫的牌匾,这不是前朝那块了。前朝旧的那块在当今圣上带兵攻入皇宫时就已损毁。原因不明,下落不明。 是以,现在盛坤宫的牌匾是新的,上面“盛坤宫”三个字是如今这位开国皇帝亲手所书。 章宪忆起,他写这三个字时,她就在旁边盈盈地笑着、看着。 那时距此不过四年,匾还是那块匾,却已物是人非。 章宪迈进盛坤宫,这还是她被贬后第一次回来这里。想着一会儿要拜见的皇后娘娘,章宪平静安稳了一年多的心绪,浮动了几下。 现在的皇后金氏,是从皇贵妃位子上升上来的。 金千华是金国尉家的独女,是皇帝总在她面前毫不掩饰欣赏与夸赞的大家闺秀,勋贵之后。 章宪记得,皇帝在夸完皇贵妃后,总不忘数落、贬损她两句。每每那时,她都会因自己没有做得更好而感到失落与羞愧。 她是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弄明白,不是她做得不够、不好,也不是皇贵妃比她优秀多少,不过是男人移了情,对待偏爱与不爱的两副面孔而已。 2、第 2 章 一进皇后殿,章宪就觉出了不对劲。 盛坤宫的太监与宫女在殿外分列两排,一副随时候命的样子。与往常不同的是,候着的人数有些多了。 章宪也是做过皇后的人,自然知道只有重大节礼或是正式场合才会出现这种场面。 进到皇后起居的内殿,只见娘娘正襟危坐,身边侍候的是盛坤宫的两位大宫女,以及两位掌事嬷嬷,竟连屋里的人员配备都如此郑重。 章宪握托盘的手紧了紧,今日盛坤宫的阵仗属实有点大。 来自安禧宫的一众宫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并把容妃娘娘献上的八盒呈交了上去。 皇后一言不发,只看了左右一眼,掌事嬷嬷亲自过了眼东西后,才让人拿下去收好。 按理这趟差事就算是结了,但皇后不叫起,而是道:“容妃平常在自己院里纵着你们也就罢了,不想竟有人敢在皇上面前失了规矩,惹得皇上动了大怒,你们可知罪?” 果然,这驾势是冲着她们来的,轮到皇后娘娘跟她们算账了。 “你们主子不教,是她失职,我若不罚,就是我的失职了。”皇后说着,左右两只手在凤椅两侧分别一搭:“每人十下手板,院中罚跪半个时辰。” 众婢谢恩后,外面候着的太监与宫女开始动作,带了她们几个出去,开始执罚。 章宪从小到大,没什么东西让她怕的,唯独怕疼。 汗珠滴进眼里,算是她能忍的最大程度的疼痛。记得刚被贬为宫婢时,就一个随时随地下跪,都能要了她的命。 若是哪天跪的次数多了点儿,时间长了点儿,她都会在被窝里偷偷抹泪,碰都不敢碰泛着青紫的膝盖。 她这一年谨小慎微,不让容妃对她特别照顾,就是怕自己大意惯了,再不小心犯了规矩从而挨罚。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容妃的性子大大咧咧,以前没少得她这个前皇后的照拂,所以在她落难时想方设法把她调到了自己的宫里,算是对当初的回报。 并且每次有接触到皇后的差事,容妃都替她免了。 因为金皇后以前做皇贵妃时,与当时身为皇后的她,关系并不融洽和谐,容妃怕金皇后记仇,会借机磋磨她,所以尽量不让她与皇后对上。 只是今日这差事避无而避,不想就真出了事。 章宪在第一下板子打下来时,就觉得皇后应该没有特意针对她,打她的力度甚至比同受处罚的宫婢们的还要轻一些。 这是因为打她的这个小太监不是这一年新入宫的,是知道她曾经身份的老人。 看来她之前的身份尚有余威,让这小太监对她手下留情了。 但就是这个程度,章宪在被打的第一下后,还是没忍住躲开了。对她来说这也太疼了,十指连心啊,这一板子打下来,哪还分得清打的是手掌还是手指。 执罚的小太监一时不知该不该把曾经身为皇后的这位的手再拉回来,继续执刑。他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监罚的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这位大宫女可是知道自家主子与废后的过往的,早在看到废后走进来时,她就一直盯着她。 这会儿见废后敢躲,她立时走过来,亲自拉住了章宪的手,示意小太监继续打。 第二下打完,章宪还是挣开了。 这位大宫女唤来另一位宫人,两个人拉着章宪的手,这才顺利地打下去第三下、第四下…… 章宪咬唇瘪嘴,硬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这么多人挨打,就她一个要人抓着,一般人会感到不好意思,咬牙硬忍也不会再躲。 但章宪不是一般人,她是对痛感极其敏感的特殊一个。 终于,十下打完了,松开她手的大宫女瞪了章宪一眼,气喘得都快了很多,一直抓着总想躲开的人也是个力气活,可真累人。 章宪眼里含着泪光,看上去清亮无比。她用这双水汪汪地眼睛无意识地看向前方,正对上打她手板小太监的目光。 对方一下子忘了她身上的那些身份,什么皇后废后奴婢的,他只觉眼前的美人,泫然欲泣的样子十分惹人生怜,怜到他后悔自己还是打重了。 章宪眼里的热泪早就模糊了她的双眼,她虽与小太监对视着,但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听到刚才抓着她手的大宫女道:“跪完就回去吧,记住皇后娘娘今日的教诲,以后不可再犯。” 此时,章宪去看火辣辣地掌心,头一低,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大宫女白了她一眼,扭头进殿向皇后娘娘复命去了。 眼泪落在掌心上,章宪的眼前终于不再糊成一团,她整个手掌又红又肿,眼泪滴在上面的那一下,都让她疼得一颤。 晴雪一进到殿中,就冲她们娘娘道:“您看那个落夕,就她矫情,哪有主子罚还哭的,依奴婢看,就该再罚了她才是。” 金皇后对废后这个新名字记得十分牢靠,一听就知道晴雪在说谁。 她道:“随她去,落到这种地步,虽然是她咎由自取,但也不值得再多费心思在她身上。” 金千华在做皇贵妃时,就瞧不上当时的章皇后。 嫌她没有尽到皇后的职责,管理后宫时性子太软,面对各宫妃嫔们缺乏原则,从一开始就没有树立起皇后的威严来。当然,章皇后自己的规矩就守得马虎,哪有脸去管别人。 而金千华生于东岭金家,百年来的礼制与规度都是她金家先人参与制定并亲自撰写的。 她从小到大把规矩刻在了骨子里,把礼度融于举手投足间,一直都在恪身守己,从不敢有一丝疏忽,而令家族蒙羞。 她如愿做了皇后,自然是上到恭孝太后,恭谨皇帝,下到管理后宫的妃嫔与奴婢,哪一样她都做得有模有样,做到了极致。 今日甬道上发生的事,着实犯了皇后的忌讳,疏于管教的奴婢冒犯了圣驾,惹得皇上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生了心火动了气,她怎么可能不过问,不惩治。 她问心无愧,并没有针对废后章氏。但,内心紧里,隐密的愉悦是压都压不下的。 金皇后听了晴雪的话,不仅没有这奴婢的不忿,反而心情变得极好。 她起身走到廊前,逗弄着鸟架上拴着的鸟儿。好像那几年的不甘与嫉恨,又消减了一两分。 金千华的心里一直都有个心结。哪怕章宪在做奴婢的一年里,皇上从来没有提起过废后,这个心结也只是松快了些,并没有完全解开。 至亲至疏是夫妻,皇上与皇后自然也是夫妻。 金千华如今与当年的章宪一样,做着大务朝的皇后、做着皇上的妻子。她体会到的至亲是皇上除了前朝政务,什么私话都与她说,甚至有些涉及到了太后与妃嫔的隐密。 她体会到的至疏,却令她琢磨不透且有一丢忐忑。皇上对她,比起他们初识、比起她做他的皇贵妃时,更相敬如宾,更有礼有节。 如果这就是夫妻间的至疏,金千华会忍不住去想,他与章宪做夫妻时,是不是也这样? 她总有种感觉,章宪在做皇后时,有相当一段时日是肆意和快乐的。那是她刚入宫不久,还不是皇贵妃,只是华贵人的时候。 她虽早于章宪那个平民女子结识于皇帝,但呆在他身边更久的不是她。 她在入宫为妃前,进宫赴宴时看到的、感受到的,从来不是帝后之间的相敬如宾、有礼有节,而是帝后之间过于亲昵的种种情态。 那种情态以她的标准来看,甚至到了失仪的程度。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错愕的表情撞进了皇上的眼里,皇上之后明显有所收敛,但架不住章皇后的不体统,他最终还是顺着皇后,再次被带偏。 直到她入宫,皇上可能一方面源于他们少时的情分,一方面源于见识到了世家闺秀的美好样子,他开始懂得欣赏她这样的端庄持重,鄙弃章氏的市井粗鄙。 那段时间,皇上来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各种恩赏如流水一般地赏赐下来。 直至她一级级升到皇贵妃,升无可升时,皇上开始让章皇后向她讨教学习礼仪章法,她才终于见不到皇后那些刺眼的,不合礼制的笑容。 但那种得意与满足只是暂时的,能站在皇上身边的还是那个不成体统的皇后。 谁成想,章氏自己作起死来,自请下堂。当时她想,不愧是小门小户出身才能干出的闹剧。 随后,她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正妻之名,忽然就落到了她手里。而心结也是那时结下的。 这一切好像是章氏让给她的,并不是皇帝主动的选择。她永远不会知道,如果章氏没有作死,皇上的最终选择会是什么,后位还会是她的吗? 晴雪刚才说什么来着,章宪被打哭了,想来该是很疼吧。 金千华对着有着金灿灿羽毛的鸟儿,难得地,笑得差点露了齿。 直至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皇后的胃口都特别好。忽然听到外面宣,圣驾到。 皇后赶紧从八仙食桌上起身,迎接圣驾。 皇帝迈着大步进来,没往食桌那去,而是坐在了殿内正位。 他一抬手对着行礼的皇后道:“你过来坐,朕有话问。” 金皇后自然联想到今日责罚安禧宫奴婢的事上来。果然皇上说:“听说你罚了安禧宫的人?” 皇后:“是,安禧宫的众婢一向懒怠少矩,今日冒犯了圣驾,臣妾确实罚了她们。” 她规矩重,平常盛坤宫对后宫各人少不得惩戒,也没见皇上问过。难道因为今日被罚的人里有那位,他才问的吗? 可若皇上真的在意那位,也不会辱人到贬去做奴婢,并在这一年里,从没有关注提及过。 皇上:“你也说了,安禧宫的奴婢一向缺规少矩,她们的主子难道不该罚吗。” 皇后稍感意外地想,这是嫌她罚轻了吗? 3、第 3 章 金千华立时表示:“圣上说得是,是臣妾想得不周全,我这就,” 皇上:“陈玺。” 皇后住了嘴,大总管立时上前:“奴婢在。” “待会儿等皇后下了罚诏,你亲自拿着去安禧宫宣读。” 金千华听到此言心里有了数,知道一会儿下笔是该轻还是该重了,她默默地在心里把对容妃的惩戒又加重了一层。 她感觉到了皇上平静表象下的怒意,这哪是让陈玺来给她办事,这是嫌她办事不周,她还是先好好想想该如何给皇上复命吧,别回头罚得轻了,依然不合圣意。 陈玺领了命,圣上起身,一边往外面走一边道:“皇后不必送,继续用膳吧。” 竟是不在她这里吃吗?皇后在皇帝身后赶紧躬了躬身,虽已看不到皇上的身影,但她的规矩不能省。 皇后望着皇帝离开的方向,重新坐下,她没有急着下罚诏,而是问陈玺:“今天被皇上亲罚的那个宫婢,只是在圣驾面前多了些小动作吗?是否还做了别的?” 甬道那边刚出此事不久,就有人来给皇后通报了事情的原委,她听到的过程是,宫婢当着皇上的面揉眼抹汗,被皇上看个正着,斥其不敬,遂罚杖逐出。 就算在皇后这个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的眼里,就为了这么个事,皇上也不至于到余怒不消的地步。皇帝走这一遭,显然是还没有消气。 陈玺回皇后:“依奴婢当时看来,就这些没别的了。” 稍一停顿后:“圣上也没说出别的来。” 金皇后略点了点头,那就是因为容妃了。 安禧宫容妃,从风光盛宠到被皇上冷落遗忘,半载时光都不到。 她只是没想到皇上竟对容妃厌恶至此,几个月的冷落不够,把她犯了规矩的宫婢逐出宫去也不够,还要特意过来一趟,经她这个皇后之手给以惩戒。 金千华想,这里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容妃定是触到了皇上的逆鳞,才会突然间被如此厌弃,一天时间就从天上跌入泥潭。 陈玺不仅拿到了罚诏,还有皇后的口谕。 罚诏是有规制的,哪怕再重的惩戒,用词上也会给被罚者留有脸面。但口谕就不同了,训斥惩教之言,要多严厉就可以有多严厉,可以让对方体面全无。 天地良心,金千华在容妃身上真的没有假公济私,她一个立志要当贤后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落得如此口实。 皇上不过二十有六,正值盛年,今儿宠了容妃,明儿就会去宠别人,新人总会替代旧人。她若在意这个,别说什么贤后不贤后了,日子都不要过了。 再说,得了恩宠又如何,之前的废后,后来的她自己,以及不久前的容妃,能让皇帝驻足停留的时光,不过都是昙花一现。 她父亲就曾说过,能够走到最后的霸主向来薄情寡恩,他们这位帝王更甚。 金千华对此是同意的,只看皇上是如何对待曾在他潜龙受困时同甘共苦的结发妻子,就知道他有多凉薄与狠心了。 金千华自认她早已看淡了恩情与爱意,她现在及以后看重的,只有贤后的名声。 她甚至都不像她母家希望的那样,急于诞下皇子。比起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贤名,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做皇帝她并没有太在乎,反正都要尊她为母后。 只要她能坐得稳皇后的位子,后继者哪一个来当皇帝,她都会是嫡母皇太后。 容妃倒是有儿子了,但又有什么用,一个被皇帝冷落厌弃的女子的孩子,是不会有机会登上皇位的。 “奴婢先行告退,回头再来向娘娘复命。”陈玺手上捧着罚诏,心里记下口谕,离开盛坤宫往安禧宫去了。 此时,安禧宫,容妃正逗着二皇子玩呢。逗着逗着就给人逗急了,这二皇子不敢跟他母妃翻脸,回手就对着离他最近的一名宫婢挠去。 他不过四岁,勉强够到宫婢手的位置,一掌下去,宫婢也不敢躲,手背被抓破了。 容妃不是个严厉的主子,在奴婢面前一向没什么威势,她赶紧道:“去处理一下吧,今日莫沾水了。” 在宫里,主子能做到这份上也是少见。但她也不会说二皇子半个字,只是把二皇子的手拿过来,用干净的帕子给他指甲里的血擦干净。 章宪,也就是如今的宫婢落夕,把此事看个满眼。以前她还是皇后时,就跟容妃提过一嘴二皇子,让她别太宠。 想起往事,章宪朝二皇子看去,这孩子也正好朝她这边瞥来。 视线一对上,稚年的孩童,脸上刚刚发狠的样子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但见曾被要求称呼为母后的章宪在看他,他马上变脸,恶狠狠变成了笑盈盈。 他尚年幼,还不能完全懂得,以前高高在上要他与母妃行礼的人,如今为什么会天天出现在母妃的宫中,所以他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对她笑得讨好。 陈玺就是在这时到的。 容妃让人带二皇子下去,刚坐好就见大总管迈步进来,手里拿着懿旨,连礼都不用行。 他说:“容妃娘娘,皇后娘娘有旨。” 容妃立时起身,被身边的大宫女晨露扶着来到中间跪了下来。 章宪跪在角落里,在容妃这里,哪怕没有外人她也一向低调,从来不往娘娘身前凑。她感念于容妃的念旧,尽量避免让对方感到不自在,也不想越过晨露去。 刚来时,容妃与她推心置腹地谈过一次,意思是没外人的时候,她不用做那些奴婢做的事情,但被章宪拒绝了。 容妃看她坚持也没再说,只道也好,毕竟人多嘴杂,让人看在眼里说出去对谁都不好。 后来容妃看她事事不爱往前凑,也减少了拉她说家常的次数。 所以,也倒不是因为陈大总管来了的原因,往常章宪也是躲在角落里,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陈玺宣读着皇后娘娘的旨意,容妃越听越心惊,不过是一个宫婢在御前失仪,她的婢女们跪也跪了,打也打了,怎么还没完了? 皇后先是以极其严厉的用词斥责了她,细数她过往的种种不妥与错处,然后数罪并罚,罚了她六个月的俸禄,禁足一月。出乎意料不同寻常的严苛。 大总管念完把旨一合,开始宣起皇后娘娘的口谕。 这下,容妃听得面红耳赤,皇后娘娘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待大总管住嘴后,她侧目看了晨露一眼。 晨露先是把她扶起来,侍候娘娘接了懿旨。旨一离身,陈玺立马给容妃娘娘行礼。 容妃:“免礼,辛苦陈总管了。” 陈玺起身之际,晨露凑近他,从袖中掏出装着金的钱袋,递到陈玺手中,温声低语地道:“劳大总管跑这一趟,只是不知,皇后娘娘这是又听说了什么?不是已经罚过了吗?” 以安禧宫这回摊上的事,陈玺本不想收、不想管的,但他瞥见了角落里刚刚起身的章宪。 他手掌一拢,把钱袋往袖中一揣,然后道:“圣上过问后,皇后娘娘下的懿旨。” 他也不管这位大大咧咧的容妃听不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他本来就是说给章宪听的。 如果说在皇上去皇后那里说那番话之前,他还不能确定今日之事与这位废后是否有直接的关系,如今他可是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了。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陈玺盼着这位长点儿心,别总想着躲了,这都躲了一年多了,恐以后没有那样的日子了。 要他看,皇上这是不想忍了。 容妃这头听懂了,一下子就听懂了。她在进宫前就给自己想好了,要以何种面貌在宫中生存。 宫里现在,人人都以为她是个没心没肺,开朗大度,知足常乐的性子,但其实她不是这样的。 容妃展现出来的和她真正的性格截然相反,她心思重,她底色阴郁什么都记在心里,危机感重的同时还有着野心。 只不过她的危机感与野心互相制衡,危机感若是上升一分,野心就会压下一分,反之亦然。 想要满满的安全感,想要活得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她就得抓住更多的东西,爬到更高的位置。容妃的生存危机同时也成就着她的野心。 没人知道她这份暗藏的心思,她只有在私下无人,注目着她的二皇子时,才会露出真实样子。 现下,她听懂陈玺所言是何意,想罚她的是皇上。她开始感到心慌。 陈玺一躬身:“皇后娘娘还等着奴婢回话,奴婢告退。” “你送总管出去。”容妃笑着道。 晨露一走,屋内侍候的只余章宪和另一名宫婢。 容妃冲着章宪旁边一指:“你先出去。” 那宫婢一走,容妃拉住章宪的手,也不管她退缩的那一下,把人直接拉到内室矮榻上。 “落夕,你跟我再说说当时的情形,比起她们我更信你。”容妃把章宪摁到榻椅上。 章宪立时起身:“娘娘,我站着说就好。” 容妃:“你知道的,我就怕你在我这里呆得不自在,我是想咱们舒心高兴地相处几年,然后送你平安出宫,就算以后见不到了也有个念想在。” 章宪点头:“娘娘的心思,我知道的。” 容妃:“可我还是没能护住你,让你在皇后那里挨了罚。” “不过,我以为这事过去了,怎么皇后娘娘还没完没了了?这里没别人,你帮我分析分析,是不是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地方?” 容妃想,恐怕陈玺,在皇帝对废后这个问题上,都没有她看得清。 从一开始她主动接收废后来安禧宫就别有目的。哪有什么善缘,她与这宫里任何人的“善缘”都是她主动结下的。 后来事情的发展,证实了她的猜想。皇上在她要来了章宪后,开始频繁地进出安禧宫。 人人都道她得了盛宠,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当时她并不能确定皇上对废后是个什么态度,但从以往帝后的相处来看,她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当年,她看到皇上迈进安禧宫时,激动到差点儿不能自已,自从她生下二皇子,皇上基本就再没来过她的安禧宫。 她以为自己赌对了,还想抓住机会,幻想再为皇上生下一位皇子。 事实是,皇上人虽来了,但当奴婢退去,火烛微灭,皇上却还稳稳坐着,冰冷的双眸毫无波动地扫过主动褪去衣衫的她,那眼神只让她觉得惧与怕,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今容妃都记得当时的情景。 她不想放弃大好机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主动靠近,想要给皇上更衣解扣时,却见帝王目光一厉,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一推,低声道:“放肆。” 容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帝,虽知道这不是位温情的君主,但以往对她尚算温和。 容妃吓坏了,她想跪下请罪,又被皇上阻止道:“呆着就好,不要做多余的。” 极度忐忑的一夜,容妃后来经历了好多次。 但她在第一夜就想明白了,皇上意欲何为,聪明通透的她,不用皇上吩咐就知道日后该怎么做了。 每次皇上来了又走,她看着一分眼神都没有分给废后的帝王,就想冷笑。 看着一无所知毫无觉察,满心做着两不相欠,到了年头就出宫的美梦的废后,依然想冷笑。 4、第 4 章 好在容妃找到了安慰之处,她这算是比陈玺更了解、更贴近了皇帝。如果得不到极权者的爱怜,那就让他觉得她至少是可用的。 再者皇上来十回,总有两三回能见到二皇子,皇家本就亲情淡薄,父子能够多见见总是好的。 至此容妃抱着这样的想法与私心,安心地配合着皇上,扮演着宠妃的角色。 如今,事情的发展让她不安起来。她与陈玺想到了一处,盼着能点醒这棵榆木。 章宪也以为这事过去了,犯事的浅月已被逐了出去,容妃没有为她说一句话,只是偷着给了浅月几金,而整个安禧宫的奴婢也都受到了训诫与惩罚。 难道问题出在了容妃给出去的银钱上? 章宪与容妃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容妃是五品侍大卿李大人家的庶女,她家的主母是个厉害的,对妾侍与妾生子女管制打压得极狠,这才造就了容妃的这般心机。 当年唯一的嫡姐心有所属不愿入宫,即便如此,入宫的择额也不见得能落到她头上,与她一样的庶出姐妹,她家多得是。最后能入宫还是她自己用尽手段争取来的。 可能是被欺压得太狠,她那时就有了野心,只想抓住这次入宫的机会。后来她比较幸运,只一次就有了二皇子,算是求仁得仁,稳扎稳打。 而章宪,生在南方的一个要塞小镇,父亲是名仵作,母亲虽早亡,但家里没有姨娘,父亲也没有再娶,只她跟父亲两个相依为命。 这就造就的她,心思单纯毫无心机。她才真是容妃装出来的样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开朗大度。 如今她这性格被宫中几年的生活改变了不少,最后一年做皇后时,她不再开朗,开始做奴婢后,她也不敢再没心没肺,她懂得了看人眼色,谨小慎微。 但她依然没有成长到陈玺容妃这种程度,她只能说出她看得懂的:“不会是您私下给浅月的那些,被人知道了吧?” 容妃不动声色,她就知道这是个不开窍的,她只喃喃道:“是因为这个吗?也不知是谁捅到了皇后那里去,害我被罚。” 她叹口气:“可刚刚,陈玺那话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皇上去了皇后那里,皇后才下的旨意?” 章宪也做过皇后,陈玺话里如果没有歧义,那就是说,罚容妃是皇上的意思。 章宪又想到,皇上确实好久没来安禧宫了。 之前容妃得宠,她一度认为安禧宫有望再添一子。那时的章宪还感慨,这也没过多久,他就对刚升为皇后的金氏热情消减,转眼看上了容妃。 之后他对容妃也淡了下来,更让她确定自己眼光不好,选的男人太易变心移情,是个天生薄情的。 被容妃问着的章宪想了想,然后道:“娘娘是不是得罪了皇上而没意识到?” 她从做奴婢开始也算是重新学习了做人做事,人情世故也确实学到了不少,至少不会把“皇上有日子没来了”这样的话明着说出来。 容妃:“皇上是有些日子不来了,可我觉得最后陛下来的那次,我没有什么失当的地方。” 章宪:“只是有这种可能,不是说娘娘真的惹了他不高兴。也可能就是天气太热,人难免烦躁脾气大。” 容妃:“我看皇上不止是这几日,近期都有些不好惹,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就那性,”章宪立时闭嘴重说,“神仙与圣人都有愠嗔时,何况是皇上。” 容妃知道她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识于微末的原配就是不一样。她早就发现了,章宪哪怕嘴上说着“皇上,陛下、圣上”,语气跟她们也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一层,容妃又想冷笑了。 她叹口气道:“但恩宠不在也是事实,以后谁都要来朝我踩上一脚吗。” 章宪感受不到被容妃刻意掩藏的真实情绪,也听不懂拐了八道弯的话,她真心地劝慰着:“失宠的多了,娘娘不必忧心,您还有二皇子,比圣宠可靠多了。” 晨露送完大总管回到屋中,章宪借此又退到了之前位置上。 “娘娘,外面的天又阴上来了,一会儿的雨势应该不小,难怪这几天这么闷热呢,原来是在憋雨。”晨露道。 容妃望着门外,眼神略显迷茫,小声道:“是要有一场暴风雨了。” 陈玺刚走过小花园,他的徒弟小翟子迎了上来:“师父,内婢司那边传话过来,陈姑娘已安置好,要见您一面。” 小翟子口中的陈姑娘是陈玺堂兄的女儿,他这堂兄想要在以后给女儿说门好亲,这才想着把人送进宫来添彩头。 宫里但凡体面出去的,都有益于婚嫁。入过宫的姑娘家行为做止与规矩这块就不用说了,肯定是顶级的。 只说侍候过贵主这一层,就算与主子的情分浅,宫中总有几个交好的小姐妹吧。 家里真遇上难事、祸事了,关键时刻递句话上去,也算是搭上了通天的梯。 就像浅月,给安禧宫惹了那么大的祸,容妃也给了遣散金,顾全了主仆情分。就算她是被赶出去的,嫁得不会太好,但看在容妃赐的金上,夫家也不会太过难为她。 陈玺堂兄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加上又有亲戚在宫中当差,还是御前大总管,这机会怎么可能不要。 陈玺记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孩子他只在很多年前见过一面,他是得亲自去瞧上一眼,如果是个爱招摇不安分的,还是趁早送出去的好。 他刚要改道儿去往内侍司,头顶响起个大雷,吓人地狠,天空瞬时阴沉下来。 陈玺见此,哪还顾得上什么堂侄女,他抬腿就跑。 没跑上几步,大雨就倾盆而下,陈玺顾不上躲雨,任自己被淋成落汤鸡,只管往皇上所在的元隆殿疾奔。 皇上有一个弱点,知道的只有三人,太后,废后,还有他。皇上怕打雷。 不是一般地怕,会手抖腿软,会心跳失常到想要呕吐,最严重的是会失去意识。 早些年皇上会用咬破舌头,划破皮肉的办法,让自己不要昏倒。 不知从何时开始,皇上的症状轻了,不会再昏倒了,但还是会怕,会发抖哆嗦,要强忍着才不会失态到被人察觉,这种情况下还是需要有人在身边打掩护的。 可恨今日这天儿变得太突然,明明刚才还一片晴空,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离开皇上身边。 陈玺赶到元隆殿的时候,他看到本该在殿内侍候的内侍全都站在了外面,他就知道皇上犯病了。 陈玺远远地停下,喘均了气后,像往常那样走过去。 门外的太监看到他开始行礼,他问了一句符合现在情形的话:“是陛下让你们出来的?” 四名本该在里面伺候的内监皆道:“是。” 其中一个是他的徒弟,接着回道:“是陛下让咱们出来的,总管放心,不是咱们差事没办好。” 陈玺心里着急,但面上不能显露,他“嗯”了一声,抬腿进入殿内。 进去一见,果然皇上没在明殿,也没在内殿,而是身处暖阁。皇上坐在离窗最远的榻上,背对着窗子,后背挺得直直的,只有身体两侧抓着榻垫的手看得出异状。 因抓得太过用力而显得过于苍白,青筋全都爆了出来,且,皇上的手腕在抖。这让陈玺想起了圣上小时候。 他比皇上大了十岁,那时他也很年轻,十岁不到的吴家小子蜷缩在床角,死死地捂住耳朵,本就身骨清瘦,这下连脊柱都节节可见,全身都在抖,哆嗦得厉害…… 如今皇上二十有六,正值壮年。他对这个毛病已经克服了很多,他不会再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他不再捂着耳朵也不再蜷缩,怕到哆嗦也只控制在了手抖上。 陈玺一颗心放下来半颗,他知道只要捱过这阵雷声,皇上立马就会无事。而他要做的就是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 陈玺站在原地,冲着圣上的后背轻轻道:“陛下,奴婢回来了。” 皇上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需要知道他在就好,这样皇上就能掩饰得不那么辛苦了。 终于,雷声没有那么密集了,开始变小声,渐渐地没有了,雨下得也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陈玺见皇上松开了手,他往旁边一退,不再直对着皇上,垂头看着地面。 他在余光里看到,圣上从他面前走了过去,重新回去明殿。这是位勤勉的帝王。 陈玺走在皇上后面,唤了人进来换茶。茶刚上来外面的雨就停了。 御座上的吴野拿起茶杯,不想手腕一抖,洒了一些出来。奉茶的内监吓得立时跪了下来。 陈玺让人滚出去,只知道跪不知道收拾,这内殿里侍候的人着实该敲打、该换了。 陈玺上手去擦,去把御案上的奏折纸张拿开,皇上任他做着,正准备起身去换衣服,他瞥见被陈玺拿开的一份染上了茶渍的奏表。 吴野眉头皱了起来,拿起来细瞧。 稍许,他起身迈步,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陈玺一楞:“皇上,您还没换衣裳呢。” 皇上根本不理他,只一味往外走。 陈玺赶紧招呼上徒弟小翟子,立马跟上。 章宪在雨势大了前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一般晨露在的时候,她都不用在容妃娘娘跟前伺候。 她刚进屋,同屋住的就跟她说道:“侍器司的姑姑让你过去一趟,让你尽快,她只今日有时间,从明儿开始她就要忙了,要为节捐的事清点摆具了。” 章宪看看外面的天,想着这么大的雨应该下不长,等停了她再去。果真没一会儿雨就停了。 去侍器司的路有两条,她这一年里养成的习惯是走小路。 不过今天有点失策,小路有很多不平的地方,刚才的雨下得又急,沆沆洼洼的路面上积了雨水。 章宪不想弄湿鞋袜,她择着地界儿走。对于有舞艺在身的人,身体一跃起来她就想起舞。 学舞是她的个人嗜好,父亲曾管过她,不想让她一个姑娘家学这个用来悦人的东西。甚至想引导她学琴,反正都与音律有关。 但章宪五指不怎么分溜,怎么都拨不明白那几根弦。反而在舞艺上,她一看就会。没有基本功也跳得像模像样,有着天生的柔软身段。 父亲还是宠她,最终让她学了,请了舞师偷偷地来家里教。 章宪不在乎在哪里学,她又不是要去台上跳给别人看的,她只是自己喜欢,跳来取悦自己的。 这会儿,身体不受控制,加上耳中听到了沙沙的风声,雨滴声,鸟鸣声,汇集在一起就是动人的音律。 章宪提起裙摆闭了闭眼,把躲雨洼的动作融在了舞步中,落在不远处的旁观者眼中,翩翩起舞四个字具象了起来。 严格说来,旁观者只有一人。皇帝身后的陈玺与小翟子,早就恨不得把头扎在地里,半分余光都不敢有。 5、第 5 章 本来陈大总管看到有宫人不好好当值,更是不知深浅地挡了皇上要走的道儿,想要出声呵斥的。 好在他出声前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皇上的神情令他心里一突,下意识把嘴闭严了。 帝王的眼神太过专注,双眸布满复杂的情绪。 这令陈玺不得不去端详了那宫婢,他顺着皇上眼中的那份追忆朝那宫婢看去。 这一细瞧可不得了,得亏他嘴张慢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奴婢,是废后章氏。 陈玺立时把头扎了下去,并朝身后的小翟子快速摆了下手。师徒二人的默契,小翟子压下好奇心,像他师父那样也把头一扎。 但他比他师父慢了一拍,他好像看到皇上似乎朝他们这里侧了侧目。 小翟子不能确定,但师父教过他,能让主子把目光落到他们这些当奴婢的身上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在警告。如果还不知道避讳,挨打丢命都是活该。 有他师父的那一下提点,皇上就算看过来的那一眼不是警告,他也不敢看啊。 小翟子腰弯得更深,头扎得更低了。一想到皇上可能正在看他,他紧张到什么好奇心都没了。 章宪跳到忘我的境界,直到手腕打在了树枝上,树叶上的雨水落到了她脖梗里,凉凉的使她惊醒。 她却顾不得擦掉衣领里的雨水,在轻轻“啊”了一声后,看向了自己的手,打到树枝的正是被打了手板的这只手。 她看着尚未消肿的伤处,也不敢碰,只朝手心呼了呼气,以此来减轻痛感。 这样做也算是自己哄自己了,她最不耐痛,只要一疼了就会感到委屈。而现在没有人心疼她、没有人会给她疏解委屈,她只能自己疼呵自己。 被这样一打断,她舞瘾也过了,赶紧去往侍器司。 陈玺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忽听到皇上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她那手,” 皇上说得很慢,陈玺又是人精一个,他马上反应过来皇上要问的是什么。 他赶紧道:“皇后娘娘惩诫安禧宫奴婢时动了罚具,打了那些宫婢的手板。” 头顶好半天没有声音与动静,陈玺全身紧崩得厉害,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皇上什么都没说,走去了刚才废后跳水洼的那条路上。 吴野刚才看到的奏表,是知尉使孙召所上,所陈之事与中丞郎陆尹研有关。 五品之官参奏三品官员,吴野不认为此事靠孙召一人能成。但此奏表却上到了他心里。 他正需要找到陆尹研的错处,更准确来说,陆尹研只是个开始,他真正想端掉的,是陆尹研背后的利益集团。 孙召有胆,敢于冒险,那他就给他个机会。 他脚下这条路就是陆尹研升迁前主修的,如今四年不到,就已糟成这样。虽这不是宫路大道,但敢在小路上偷工减料,足见他们糊弄的程度。 当初他对此视而不见,心里却记了下来,如今倒是可以拿此做筏子来撬开一角,看看端倪,试试这朝堂之水的深浅。 他脚下刻意一顿,似是被崴了一下,他道:“如果不是下了这场大雨,朕还不知宫中还有这样的道路。” 他说这话时,眉眼肃然,语气不善。说完不再前行,转身就走。 陈玺吓了一跳,好在皇上没被崴到。他发现皇上的衣摆与鞋子都湿了,他一边跟着掉头一边道:“陛下,咱们还是回吧,奴婢侍候您先把衣服鞋子换了,小心湿气入体。” 这季节本就不该如此躁热,这场雨一下,这会儿风都是凉的。若是让圣上被寒气入了体再发了热,就是他这个近身总管的罪过了。 皇上根本没在听陈玺说什么,他想的都是如何利用孙召把事情闹大,闹到台面上来的步骤。 雨刚停他就从元隆殿里出来,就是来看这条吭洼小路的。他果然没有记错地方,同时他也确定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可以被他拿来大做文章。 此时的吴野,完全一副深沉帝王的样子,好像刚才根本没有发生过驻足观看、寻问手伤的事情。 政事在皇帝这里是唯一的正事,其它不重要的都可以置于脑后。 陈玺伺候主子换了全身的衣物,侍候得格外小心。 他服侍这位主子十好几年,知道皇上是在想事情,而且是重要的事情。一向媚主有方的大总管要求自己,在这种时候更要精心仔细,不要打断皇上的心思。 轮到他下值他也不能回去歇着,在贵主身边管事的,脑子都极好,不能有忘性,该办的事一样样地都得记着,他还有个刚入宫的堂侄女要去见呢。 陈玺整了整衣冠,去往内婢司。 陈玺正要迈进南院,就见有人带着章宪朝着东院去了,那是侍器司所在。她去那里做什么? 陈玺步子一顿,回身招呼了一名小太监近前,吩咐了一番。 那小太监得了令立时跑去办事,陈玺这才进入内婢司南院。 内婢司统管六司,总管尚司姓徐,一般奴婢都称她徐姑姑,陈玺则是十分正式地唤了她一声“徐尚司”。 徐尚司是特意等在这里的,哪怕她很忙。陈大总管亲戚家的孩子入了宫,那就不可能只是普通宫婢的待遇。 徐尚司亲自把小丫头带在身边,安排了住处,这才刚完事,陈玺就到了。 她笑道:“总管大人您来了,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内婢司按制也在陈玺管辖之下,徐尚司比总管大人低一等级。她行了礼后退出去,留这对堂叔侄说话。 陈雅印象里根本没见过这位堂叔,父亲送她入宫除却想要让她攀门更好的亲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家与这位突然“飞升”的远亲,之前的关系并不亲厚,眼看其他亲眷都得了这位的好处,唯独他们这一支什么都没捞到,很是不甘心。 父亲这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把她塞到这位的身边,至少混个脸熟。人情嘛,见不到人哪来得情。 父亲千叮万嘱让她好好当差,好好对堂叔尽孝,她自己的造化与家族的命运,都看她如何行事了。 陈雅恭恭敬敬地给陈玺行了礼。陈玺打眼一看,行止得宜,眼神也稳没有乱飘,口齿清晰不含糊,对这孩子的第一印象还行。 “你父母可好?”客套话随口一说。 陈雅:“劳您惦记,父母皆好。” 嗯,回话干脆简要,不啰嗦。陈玺点点头,坐了下来。 陈雅立时轻轻扫了四周一眼,看准目标去斟了茶,放到总管手边的桌几上。 有眼力界,不是那一叫一动,怂笨的。陈玺拿起来喝了一口,这算是过了他这一关,可以留下来了。 陈玺这才道:“你父若只是想给你讨门好亲,倒也不必非得入宫。我可以让人帮你们留意一下,有适合你的,我可以为你做主订下。” 虽与这位堂哥没什么过往交情,但总算是亲戚,这孩子又不讨人厌,寻个像样点儿的婆家而已,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陈雅可不光是为了自己,是带着兴旺全家的任务来的,她道:“侄女知道宫里并非清闲之地,不敢躲懒,是真的想学东西。” 陈玺不再说什么,只道:“如不出差错,五年期满即可出宫。” 陈雅:“是,侄女晓得。” 陈玺:“你进来之前对六司有所了解吗?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还真有。陈雅如实道:“侄女想去侍贵司。” 陈玺看她一眼,野心倒不小,一来就想着侍候主子们。他不置可否,又问:“想去哪位贵主那里啊?” 陈雅:“您莫怪,那侄女就明说了。听说,安禧宫的容妃娘娘十分大度和善,我想去那里当差。” “大胆!”说得好好的,大总管忽然语气就变了,“宫里的贵主们哪一位都会善待下人,从未有过苛待奴婢的情况,你说这话就该打。” 陈雅立时跪了下来,一时不知是堂叔要给她个下马威,防止日后她惹出祸来,还是她这话说得真的不合时宜。 “还有,进了宫来就没有亲缘关系可讲,称呼也得改。” 陈雅赶紧:“是,总管大人,奴婢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犯。” 陈玺低头看着这孩子,该跪的该说的都到位了,心理素质还可以,没被吓傻。 陈玺语气见缓:“起来吧,这话只当着我的面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万不可再这样口无遮拦。” 陈雅起身,听总管又道:“你且上前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雅听话照做,听总管大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这宫里哪一宫都能去,唯那安禧宫去不得。” “不仅不能去,你还要离那一宫人越远越好,不要有任何牵扯与联系。” 见堂叔忽然一副温和长辈教导自家孩子的样子,陈雅这才敢开口问:“为什么?” 陈玺:“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好,我总不会害你。” 说着陈玺声音放得更低:“最重要的,以后见到有个叫落夕的宫婢,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你能躲就赶紧躲。切记切记。” 6、第 6 章 陈雅再茫然再不解再好奇,也知道不能开口问,她只管乖巧应下:“是,奴婢晓得了。” 最终陈玺把堂侄女安排进了织帛司,因为这孩子擅女红,绣工很是拿得出手。伺候什么主子啊,都是表面光鲜而已,暗里属实累心劳力,一个弄不好,光鲜没有,板子先下来了。 毕竟是同族同姓的年轻孩子,陈玺盼着她平顺安乐。 皇上最近一年来的脾气越发的不好,性子较以往苛刻了不少,就连陈玺自己,这差当得都要比以前更小心更仔细,生怕那无名之火烧到他身上。 陈玺安排好陈雅,正要出南院,就看到刚才被他派去取东西的小太监赶了回来。 小太监手里握着大总管要的东西,是一个青玉制的小瓷瓶。 陈玺看了一眼东西没错,他往袖里一揣,问道:“让你带看一眼的人呢?” 这小太监是小翟子的同乡,也不管年龄,硬是认了小翟子做师父,算是攀上了陈玺,勉强算是他的徒孙,自然也是个机灵的。 他回道:“我进来前去看了,人刚从侍器司出来,被侍乐司的姑姑叫住问话呢,这会儿应该还没走。” 陈玺嗯了一声迈步出来,果然看到章宪与一位身着尚司式衣的人站在一处。 他本想着在原地等一等的,但见章宪忽然弯下腰去,嘴里一连串地在说着什么,很像是犯了错在解释一样。 陈玺向前了几步,听到那名尚司确实是在训人。 陈玺不认得这人,刚才听跑腿的小太监说,好像是侍乐司的尚司姑姑。他记得掌管侍乐司的是刘尚司,这是换人了吗? 内婢六司内的所有差事以及各类调遣都归徐尚司管,陈玺的主要差事在御前,是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事的。 忽然听到新任侍乐司的那位语气变得越发严厉,大有要罚人的架势。陈玺不再耽误,抬腿就过去了。 “落夕姑娘,我正找你呢。”陈玺脸色严肃,声音听上去还算温和。 章宪与许尚司俱是一楞。两人赶紧向大总管行礼。 陈玺看都没看那位完全没有印象的尚司,只道“都起来吧”,然后一指章宪:“你随我来。” 许尚司心里一突,废后被贬的一年里,皇上从来没管过这位,大总管也没有过什么关照,这忽然是怎么了? 许听函跟章宪有私怨,这仇还是章宪当皇后时结下的。 反正她被当时的皇后罚得挺狠,受了不少的罪。能一下子从宣废库被调来侍乐司当尚司,是许听函万万想不到的。 后来她得知这是金皇后的意思,她特意拜谢了皇后娘娘。 许听函看着陈玺与章宪离开的身影,她想了想,转身快步走去盛坤宫。 走在陈玺身后的章宪,心下纳罕。自她被废、被贬以来,这位大总管就没有再正眼瞧过她。 她记得两人唯一的一次交集,是发生在皇帝宠幸容妃来安禧宫特别频繁的那段日子。 当时陈玺在门外叫住了本该退下去的她,让她接替当天值夜宫婢,捧着空水盆候在窗下,等着里面的主子完事再去打水,然后进去服侍。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是自她成为宫婢以来,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皇帝。 她无比紧张,生怕吴野找她的麻烦。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如何侍候主子的规矩上了,以确保不被挑出半分错来,以防被吴野借题发挥。 毕竟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刻太不体面了。她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她的盛坤宫,他们大吵一架后,他当即下了贬她为奴的圣旨。 时隔两个月,也就是在她当了两个月的奴婢后,她还是第一次再见圣颜。 天知道她有多怕他找事,忐忑地等在外面,脑中一遍遍地过着一会儿进去伺候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想得太专注,她都不知道里面是何时完事的,待听到陈玺召呼她进去时,她连现在是几时都不清楚。 她本来想着直奔容妃去的,但把水盆放下拧出巾帕一回头,皇上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这副场景其实她见过太多次了,他披着白色的内寝衣,从来不系带子,胸肌与腹肌尽显,仔细看上面还会有他踏马征战的刀疤。 此刻,这副熟悉的身材就这么突然地撞进章宪的眼中,比以前他们还在一起时看得还清楚。 如今,她一个伺候主子的,头抬起的角度与幅度都是有标准的。幅度决定了她看不到他的胸肌,角度决定了腹肌也不会被看到。 能被她看到,就说明她规矩做得不好。章宪心下一惧,行止赶紧标准了起来。 这下,能进入她视线的,是曾经被她认为的,他性感的指骨以及手背上的青筋,还有完美的小臂线条。 她虽然早已看清,吴野既不是个良人也不算不得好人,但好看依然是好看的,只不过她不再喜欢与欣赏。 如今他外在条件的这些优越点,与她毕恭毕敬呈上去的巾帕一样成了死物,毫无当初的魅力可言。 她只盼着他能快点把巾帕接过去,她举着的时间属实有点儿长了。 久到她心跳快了好多,后背开始冒汗…… 那一次差当的,现在都能想起那种紧张感。 此刻,她依然紧张,她不认为陈玺有什么招呼她的理由,她怕是皇帝要找她的麻烦。 想到此,章宪的一颗心沉沉浮浮,甚是忐忑。 终于,陈大总管停了下来。章宪立时驻足,微低着头等着。 陈玺看着她,再次生出佩服之感。试问,从至尊之位落到泥里、从皇后到婢女,有谁能像这位一样,心态与举止转变得如此之快、如此自然。 她没有自尊心与落差感的吗?陈玺忍不住暗自感慨。 他不再耽搁时间,把青玉瓷瓶拿了出来,往章宪面前一递:“落夕姑娘,这个你拿着,我刚看到你手心有伤,这药每日仔细地涂了,很快就不疼,能够沾水了。” 宫里的奴婢最怕伤手,因为很多差事都需要碰到水,这样的伤因为后续的养护问题,可大可小。 章宪猛地抬头看向陈玺、看向他手中的瓷瓶,不明所以。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道了谢。 陈玺:“以后有事可以让人给我带个话。唉,我家一个亲戚的孩子今日也入了宫,都在宫里当差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互相帮一把。落夕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章宪:“是,您说得对。”接着又谢了他一遍。 陈玺:“行了,我后面还有差事,先走一步。” 章宪福了福身,恭送了大总管。 章宪今日是来见侍器司陆姑姑的,陆姑姑是侍器司的尚司,早年受过她的恩惠,在她落难为奴的时日里,一直都有关注她的情况,告诉她如果在安禧宫呆得不好,她可以想办法把她弄到侍器司来。 当初如果不是容妃坚持,她一早就去侍器司,投奔陆姑姑去了。 说来也巧,她今日过来,就是陆尚司知道她手受了伤,让她过来拿药的。这下,两份药在手,一瓶在手里,一瓶在袖中。 章宪把陈玺给的药放进了另一边的袖兜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看不到许听函。 许尚司原先是永安宫连嫔的婢女,但她侍候连嫔不尽心,偷懒耍滑不说,还到处把永安宫大皇子的事情往外说。 大皇子的心智确实有些迟钝,许听函就是欺负他这一点,加上连嫔虽得了一子却一向不得皇上重视,从她还是个嫔位就可见一般。 皇帝就两个儿子,大皇子还长成了这样,连嫔应该是受此牵连,才落得如此吧。 但,恶奴不该因此欺主,许听函的这些行为被身为皇后的章宪无意中看到,于是拿她做了典型,为给脾气软绵的连嫔立威,她把这刁奴重重地罚了。 如今来看,许听函之所以刚才找她的茬儿训斥她,是有意报复了。 如果不是陈玺忽然出现打断,她相信许听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定还要怎么刁难她呢。 这人不是被她罚到宣废库了吗,怎么一下子成了侍乐司的尚司姑姑了? 章宪提醒自己,以后离这个恶奴小人远一些,以防在对方手里吃暗亏。 另一边,小翟子看到他师父,立时迎了上去:“您那药是南云进贡品,整座皇宫才只有三瓶,您不是说特别好用的吗,怎么就送出去了?” 小翟子新收的那个机灵小徒,在替陈玺办完事后,立马就禀告了自己的师父。 陈玺摆摆手,小翟子不懂,一瓶药如果能挽回他先前的过失,那倒好了。 陈玺这几日像是忽然被人掀开了眼前帘子,扫清了迷障,然后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年皇上娶章氏为妻,本就存了别的目的,可以称得上是权宜之计,这些陈玺都是看在眼里的。如此,连他都以为皇上彻底厌弃了废后,二人终成怨偶,再无瓜葛。 他大概是看走眼了。他们这位帝王心思太深,他也不能肯定他猜想的就一定对。 陈玺暗叹一口气,如果真是帝王旧情难忘,没看出来也不能全怪他,他一个阉人,哪懂那些男女之间的爱恨纠葛。 事情的起因不过就是一个宫女在圣驾前略失了仪态,哪里至于让皇上发那么大的脾气,甚至于要亲自过问皇后的处理方式,一副要以此事震慑后宫的架势。 陈玺也不是迟钝之人,当日皇上亲自处罚那宫女时,他就有注意到,章宪也在场。 后来见皇上的矛头直指安禧宫容妃,迷障就是那时彻底散开的。这一散,以前的很多事,都变得清晰明了,串连了起来。 皇上为什么忽然独宠起了容妃,频繁地进出安禧宫?真的是因为宠爱容妃吗? 后来,皇上去往安禧宫的间隔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在陈玺看来,他是没看出容妃在侍主方面有什么问题。 只看出来皇上每去一次容妃娘娘那里,回来后都会不高兴,但下次还是会去。渐渐地,皇上踏足安禧宫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几个月前,皇上再也没有去过安禧宫。 除却这些,他还观察到,这一年里皇上的脾气是有明显变化的,越来越爱动怒了,最近更是到了暴躁的程度。 陈玺把这些都串了起来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容妃娘娘复宠的第一夜,对于陛下的忽然而至,安禧宫上下略显忙乱。 陈玺记得,皇上面对跪在门前迎接圣驾的容妃娘娘看了好久,才让起身。 现在想起这一幕来,陈玺不再确定,皇上当时看的到底是哪一个。 他能确定的是,宫婢落夕也在容妃身后跪着呢。 7、第 7 章 当日,皇帝进入安禧宫内室后不久,就叫了人进去侍候沐浴。这是很少见,几乎没有过的情况。 因为除却皇后娘娘的盛坤宫有独立的浴房外,其他妃嫔殿内沐浴的地方,只能被叫做沐间。 沐间对于身形高大,尽享天下之好的皇帝来说是不适用的,它的略显局促会让皇上感到不舒服。在陈玺的记忆里,皇上除了在元隆殿内寝以及盛坤宫那里,从来没有在哪个嫔妃的寝殿沐浴过。 当时他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觉得皇上对容妃娘娘当真不一样。 不过很快,里面侍候的就被赶了出来,显然没有侍候过皇上沐浴,没有经验的,是不能令皇上满意的。 陈玺想要亲自过去侍候皇上,但皇上很快就从沐间出来了。见他进来,皇上对他进行了一番吩咐,指名道姓要废后在门外值夜。 陈玺会意,觉得这是皇上有意在羞辱废后,皇上这是还没忘记废后先前自请下堂的大逆不道。 陈玺出去没见到人,原来是早早地就躲了。让人把她找来,陈玺亲自吩咐了差事才算完。 如今想来,皇上之所以一反常态地要在安禧宫的沐间沐浴,以及之后把侍候的人都轰了出去,草草完事,是因为他没有见到,他想要来此侍候他的人。 之后,皇上指定废后在外边值夜,应该也不光是因为记恨和想要羞辱于她,皇上是抱着让她后悔,让她低头,让她求他求回呈命的目的。 如果以上只是他的猜测癔想,那就在今日,不久之前,皇上面对在御前失仪跳得忘我的废后,也只是在暗处默默地看着,没有斥责不说,反而注意到了对方的手伤,甚至还问了一嘴,这些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还不能证明他没有想多,反而是他以前想少了、想浅了。 说到底,皇上这是没有放下,对元后还有记恨。可这些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到底是爱与情,还是仇与恨,他看当事人都未必说得清,更何况他呢。 至少,他算是看明白了一些,所以能补救一点是一点,帮元后解围以及送药,都只是开始。 陈玺都没有注意到,他对章宪哪怕在心里都不以废后称之了,改称元后了。 陈玺一边琢磨着这些一边往盛坤宫走去,他还要给皇后复命回话呢。这一天可真忙。 这个时辰去回话,陈玺是考虑过的,因为皇后娘娘不爱在下午见人,她要休息。 除却刚才打雷了,他要紧着先往皇上那边去,在见堂侄女前,他有看过时辰,正是皇后娘娘不愿见人的时间,所以他把复命排在了现在。 陈玺本以为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但一到盛坤宫,皇后娘娘就不客气地给他来上了一句。 直接与他对话的不是皇后,而是娘娘身边的袁嬷嬷。 “陈总管百忙之中,还不忘往盛坤宫走这一趟,当真是辛苦了。” 袁嬷嬷可不是随便说话的人,这样的语气语境,自然是皇后娘娘授意的。 贵主们是不会对奴婢冷嘲热讽的,有失身份,贵主只会对奴才们颁奖赏、降罪罚。 陈玺暗自惊讶,他没有做错什么啊,就算是现在来复命回话也不晚啊,他做得没有任何不妥或失职的地方。 陈玺立时就跪了下来:“奴婢不敢,为主子办差是奴婢的应当应份。” “奴婢已一字不差地把娘娘的罚旨与口谕宣告给了容妃娘娘,容妃娘娘谨遵皇后娘娘教诲,领旨受罚。容妃娘娘让奴婢回禀娘娘,待禁足解除,会亲自来与皇后娘娘谢罪。” 陈玺哪里知道,他今日在盛坤宫受的这些,是因为侍乐司许尚司把他替废后解围的事告诉了皇后。 金皇后为人确实如她标榜的那样,大多时候都公正不阿,唯独在沾上章宪的事上,她就会变得刻薄几分。 此刻她见陈玺一副吓吓唧唧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她一抬手让人起来退下去了。 她的怒气与烦躁来自于不安,许尚司的话让她想了很多。陈玺何许人啊,是从皇上十岁起就跟在身边的老人儿,他的一言一行大都体现出的是皇帝的意志。 所以,陈玺主动对章宪示好,皇后不得不多想。 自打那日下了一场疾雨后,连着七八天都是阴雨绵绵。 陈玺一直提着心,每天起床看到外面阴着的天,就怕再来一场雷电交加。 好在一直是绵绵细雨,京都干躁常见,却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天儿,一帮什么都没见过的小太监,对着木桶缝里钻出的蘑菇连连称奇。 陈玺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他有腿伤。他还把稀缺的有用的药给了章宪,从太医院拿来的药只能缓和不到五成的病症,所以他这几天过得很辛苦。 陈玺腿脚上的伤病是多年前,在大雪地里背着皇上走了十几里地落下的,所以皇上才会把这进贡的稀罕伤药赏了一瓶给他。 陈玺这次发病有多严重呢,严重到连皇上都看了出来。 皇上自从那日在沆洼小路上差点被崴了脚后,回来后大发雷霆,开始严查当年承办此事的官员。 一时朝堂上下为了此事吵闹不休,但陈玺没见皇上为此烦恼,相反,他觉得皇上近日心情不错。 吴野确实对事情的进展很满意,孙召比他想象得要聪明好用,咬着陆尹研不松口。孙召应该也知道,如果他做不到皇上想要的效果,他就会白白被牺牲掉,所以他豁出去了,像个疯狗一样咬了起来。 这就导致以户秤司为中心的利益集团不得不自断一臂,把陆尹研推了出来。 吴野知道想要一蹴而就达成目的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坚固的铁桶终于被凿出一个孔洞,不再坚不可摧。 今日他更是恶心了一把户秤司众人,他大张旗鼓地赞扬了守住原则,一心为社稷的孙召,并在说到激动处把孙召借机会安进了户秤司。 孙召也会看眼色抓机会,立时跪下谢恩,户秤司那些人连反驳的机会都没得着,事情就定了下来。 所以,皇上心情不错,最近元隆殿奴婢的差事都当得轻松了不少。 皇上甚至注意到了陈玺的腿脚,他记得他赏了一瓶进贡而来的伤药给他,不是说此药有奇效,涂了之后立马就好了吗。 “你这腿病又犯了?”皇上忽然发问,陈玺精神一绷。 “奴婢该死,扰了圣心,污了主子的眼。”说着就要跪。 皇上:“行了,都瘸了,就别动不动跪了。” 陈玺:“这几日天气不好,过几天就好了,谢圣上挂心。” “不是给了你药吗,不管用?还是用完了?” 陈玺听到止言,心里开始翻江倒海地纠结开来。他难得大胆了一回,决定赌一把。 他道:“哪里会不管用呢,那药好用到奴婢带在身上随时取用,只是前几日,奴婢见一宫婢,被主子罚打后手心肿得厉害,想她还要摸水做活,恐不得好,就把那药给了她。” 吴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大胆奴才是在说谁,他擅做主张地把药给了谁。 吴野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冲淡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这种不舒服不是今日才有,他这样都有一年了。 帝王霸主不痛快了,哪还有别人的好。 “你自己的身体不弄好怎么在御前当职,你可知罪?”皇上声音阴沉,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陈玺知道自己赌输了,他得认:“奴婢知罪,求皇上责罚。” 皇上:“去吧,出去领罚。” “是,奴婢遵旨。”陈玺一头冷汗,清醒了不少。皇上的心思哪是他能猜的,他怎么就忘了这位主子的忌讳了。 好在皇上念着他的腿伤,只罚了他五下板子。 就这五下板子,他也不能直身躺下了。不能当职的日子,陈玺也要时时了解元隆殿的一切情况。 小翟子自然是向他汇报的不二人选,跑进来就说道:“皇上今日发了怒,罚了容妃娘娘和二皇子。” 陈玺大为震惊,罚妃嫔不新鲜,但二皇子年幼,一向乖巧懂事,又尚未开蒙不存在课业的问题,这是哪里惹到了皇上? 他连忙问起详细情形,小翟子回:“说是观二皇子不仁不善,想来是容妃娘娘太过宠溺所致,所以母子二个都罚了。” 陈玺开始思考,他嫌小翟子太吵,把人轰了出去。 以前他觉得一定是容妃娘娘哪里惹到了皇上,但现在他知道,根子在那位的身上。 陈玺琢磨着,若不是他提起给药的事,皇上最近忙于政务,还想不起那位来。 他是不是,给那位招祸了? 8、第 8 章 安禧宫此时,容妃一夜未眠。 二皇子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她万万想不到,聪明反被聪明误,主动收留废后本就是一柄双刃剑,如今这把剑朝她露出了能伤人的锋利一面。 比起大皇子那个傻子,二皇子能有什么问题,明明是皇上在故意找他们娘俩的茬儿。 容妃心里跟明镜一般,碍了皇上眼的不是她与二皇子,而是废后章氏。皇上这是看不得废后在她这里过清闲日子了,想要通过逼迫她,让她来做这个恶人。 皇上这次出手太狠,等同于拿她的命来威胁她。 可容妃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连私下怒一下都不敢,她有的只有焦虑与恐慌。 焦虑事情办得不如皇上的意,恐慌如果章氏日后再有得势之日,今日的算计与背刺会不会得罪了对方,影响到以后二皇子的前路。 容妃一夜没睡好,想要找到一个万全之法,至少让废后了解到她的苦衷与无奈,日后不要怪罪于她。 不过,以她对废后的了解,应该能有办法让废后不与她计较,谅解她的。 章宪得知二皇子遭到皇上训诫的时候并不感到惊讶,那孩子确实被他母妃惯坏了。小小年纪两副面孔,对待奴婢偶尔流露出的暴虐,让人胆寒心畏。 她感念着容妃的念旧情义,是想这孩子好的,她甚至觉得吴野这回的管教算是做了件好事。 “落夕,你的药真好用,今天我不小心划破了手,抹上它立时就不疼了,现在连红都不红了。”同屋的鹅雪向她摊开双手说道。 那日她们是一同挨的手板,章宪用了大总管给的药后,发现确实好用,见同屋伙伴碰了水手心红得厉害,就把药匀了半瓶给对方。 她并不知道这是进贡之物,全宫只有三瓶,但就算她知道,她也会给的。她做皇后时,都没有什么尊卑意识,如今大家同为奴婢,更是能帮则帮了。 “对了,晨露姐姐说我的亲探日定了下来,那天是我当值,我想与你换一下。”鹅雪继续说着,眼中带着企盼。 亲探日每年一次,是宫女与家人相见的日子,见面地点就在西边角楼的飞遥阁里。按理也就只能见四次,因为宫婢在宫中当差的最后一年,就没有亲探日了。 鹅雪在宫里三年了,这是她第三次见亲人了。 章宪问了对方亲探日的具体时辰后,满口答应了下来。随后她就开始楞神,比往常更加沉默。 今时,已经迈入她成为宫女的第二个年头了,可她没有亲人来探,从她执意要嫁给吴野那一刻,父亲就不再认她了。 她那时极度地不理解,为什么一向什么都顺着她依着她,与她相依为命的慈父,会在她婚嫁一事上如此决绝,无一丝回旋余地。 按理,父母若是不同意,她是不能嫁的。但吴野不同,他是浏新王的子孙,虽是庶子,那也是皇家血脉。 他的婚事,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小的仵作可以阻拦的。再加上她自己那时情根深陷,父亲拿他们毫无办法。 只得狠心地说出一句:“你执意要嫁,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今后你为王府夫人,我为一介平民,我们各归路桥,不必相认。” 她以为父亲只是气话,但她回门时,家中大门紧闭,如果不是隔壁丰麒哥哥告诉她,父亲早在她出嫁当日就搬走了,她差点去报官寻人。 但父亲搬去了哪里她不知道,连丰麒哥哥都不知道。吴野见她难过又担心,派了人去找,竟然也没有找到,父亲最后的踪迹是上了去往南边的船只。 在那一刻,章宪心里难免生怨,怨父亲太过执拗狠心,就因为她没有听他的,不想嫁给丰麒哥哥,自己选择了要嫁的郎君,父亲就真的抛弃了她。 可见,她的顺从与听话在父亲那里比起父女亲情更为重要。这是章宪当年的想法。 如今,她再悔恨没有听父亲的也没有用了,宫中四年所遭受的一切,以及未来还有三四年光景要熬,都是她自找的,是她为当日的眼瞎心盲付出的代价。 听到鹅雪有亲人可见,难免勾起了她的思亲之情。好在,就在前不久,受过她恩惠的侍器司的陆姑姑把她叫去,神神秘秘地递到她手中一封信。 那信上写的收信人是陆姑姑,但对方却让她打开来看,章宪十分不解地展了信,熟悉的字迹让她瞳孔猛缩,差点落下泪来。 那字迹是宋丰麒的,她的字从小就是跟他学的,她不会认错。 丰麒哥哥在信中说,他已接手宋家的生意,这几年一直在扩张,今年更是把店铺开到了京都。他还说,如今她在京都不用怕,就算她父亲不在,他就是她的娘家人。等她出宫,他会来接她回家。 她当年怎么就觉不出这人的好来呢?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好,只是从小就得到了,被她当成了习以为常,理所应当。 加上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一副好皮囊与精心设计出来的偶遇迷了眼瞎了心,以为找到了命定之人。 章宪当时看着信上的内容十分激动,只可惜父亲还没有消息,但出宫后不再举目无亲,这让她在宫中的日子更有了盼头。 她问陆尚司怎么会认识宋丰麒,陆姑姑说:“还能怎么认识,他与我家有生意往来。” 章宪对陆尚司家中情况有些印象,正因为陆家经营古董器皿这类的生意,陆尚司才从小就懂得这些,所以才一步步成为了侍器司的主管尚司。 陆姑姑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你这位青梅竹马可是个有想法,能钻研的。” 章宪想解释,她与宋丰麒不算青梅竹马,她拿他当哥哥。正要开口,就有人来找陆尚司禀事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后章宪也没有再提,而陆尚司这边,尚司的身份可以每月与外边通两封信件,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儿,每个月都会帮章宪与宋丰麒传一次信。 这不合规矩,陆尚司做得隐密又低调,所以除却第一次传信,后面她都不再提及宋丰麒这个人。 “谢谢你啊,那天就辛苦你替我当下差。”鹅雪的声音把章宪拉回到此刻。 鹅雪见家人是后天未时,转眼时间就到了,这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她要接替鹅雪进容妃娘娘内室进行打扫,还要换上新的围缦与按时燃香换香,娘娘这个时辰一般都会带着二皇子去花园逛逛。 待娘娘回来,屋里的香味要浓淡适宜,容妃娘娘很好侍候,唯独对香气敏感,有着自己的标准与要求。 在安禧宫当差的都知道娘娘的喜好,对于章宪来说,做起来并不难,只是要掐好时间,多上些心。 该鹅雪打扫的地方,她都打扫完了,就差换最后一炉香了。 忽听外间传来晨露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声量:“娘娘,您打算怎么办?直接把她轰走,还是把您的难处告诉给她?” 后面跟着容妃的声音:“你傻了吗,怎么能什么都说。皇上都拿二皇子说事了,我怎么敢再逆圣意。可我又干不出忘恩负义,找茬儿撵人走的事来。可愁死我了,愁得我好几夜没睡好了。” 晨露说:“那要不奴婢替您去做了这个恶人,您不是常说,落夕心胸宽广,想来她不会记恨我的吧。如果她日后真要怪罪,就让她怪罪我好了。” “让我再想想吧。” “娘娘还是早下决断,毕竟圣意不可违,您要是一直拖着,让皇上觉得您连轰走个宫婢这么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二皇子恐又要受牵连。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二皇子想想啊。” 就在章宪不知该出去还是躲起来时,听到外面有人唤容妃:“娘娘,您快去看看,二皇子摔了一跤,胳膊破了。” 紧接着章宪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外间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走了。 章宪赶紧把最后一炉香按容妃的喜好换好,然后迈步出了内室,走出正殿,回去自己的住所。 一路上,她就想明白了,刚才她听到的,很有可能是容妃特意让她听的。虽她不能完全确定,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能再在安禧宫呆了,她得换个地方熬日子,熬到出宫的那一天。 吴野终是厌恶她到,不想再在容妃这里见到她的程度了吗?这难道才是皇上忽然不来安禧宫的原因? 章宪忽然想起,有一次皇上来安禧宫,正赶上该她放热水的日子。 她全程低头,决不往浴桶里的皇上看一眼,一开始还好,他沐他的,她忙着加水。可后来,不知加到第几桶时,他忽然打开她的手,害她手中的木桶差点脱手。 就算她最后抓牢提手,但里面的热水还是溅了她一脸半身。 她当时懵了,也忘了避讳了,呆呆地朝皇上看去。见对方一脸忍耐,她醒过味来,立时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重新去打。” 她头上脸上的水珠滴到地上,她不敢擦,上身的孺衣在慢慢地湿透,她佝着背,尽力遮避着。 时间过得很慢,她好像跪了好久,终于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戾声:“成什么样子,滚出去!” 9、第 9 章 章宪动作迅速,半刻都不敢耽搁,立马从皇帝眼前消失掉。 如今想到这一遭,原来吴野对她的厌弃早就有迹可循,也是难为他身为要什么有什么的一国之君,忍了这么久才发难。 章宪想明白这些后,准备晚些时候就去主动与容妃请辞,在这之前,她还要好好想一想,她能去哪儿。 只要不是能碰到皇上的地方,不再碍了皇上的眼,她其实去哪里都行。 不行!她忽然想到,有许听函在的侍乐司她是万不能去的,她在那个记仇的小人手里可得不了好。真要是去了,她都怕自己不能顺利出宫。 想来想去,还是她刚被贬时本打算去的地方最合适了。兜兜转转还是要去侍器司的吧。 但事情的变化出乎她意料,就在章宪想要主动向容妃辞别时,一个从来不在后宫“串门子”的人,忽然求见了容妃娘娘。 是永安宫的连嫔,大皇子的生母。 章宪有几年没见过连嫔了,她好像又瘦了。但气色还好,本就白白净净的人,可能因为很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过面,脸上是羞红的一片,倒叫她看上去白里透红,遮了一些弱气。 连嫔在心里打了好多遍的腹稿,本打算一鼓作气地与容妃娘娘说清楚的,却正好看到废后也在,她干脆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章宪的手,对着容妃道:“娘娘,嫔妾是来向您求个人的,嫔妾的宫婢青柳放出宫去了,嫔妾想要您宫中的落夕。” 容妃与章宪都楞住了,两个人都在想,是不是对方让连嫔走这一趟的。但她们从彼此的脸上只看到了惊讶。 连嫔转头看向章宪,小声道:“您,落夕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章宪想了想,去永安宫也行。只要是吴野不会去的地方,哪里都行。 皇上不允许连嫔亲自养孩子,说是大皇子本就智愚,跟着连嫔只会越养越愚,是以大皇子每月才能见连嫔一面。 就算大皇子从头至尾都被养在连嫔身边,吴野也不会去永安宫,不会去看他这个儿子的。他觉得大皇子令皇室蒙羞,丢了他的脸。 章宪又想到,她已经够麻烦侍器司的陆姑姑了,去连嫔那里倒不失是个选择。 于是她道:“承蒙娘娘看得上奴婢,奴婢愿意去永安宫服侍您。” 连嫔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嘴张了几次,却因不善言辞,什么都没说出来。 容妃此时道:“我当什么大事呢,既然妹妹看上了我这里的人,落夕也愿意去,我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章宪马上接话道:“奴婢这就辞别了娘娘,奴婢感念娘娘的收留与顾念。” 说着,她想要跪下来行礼,但发现她的一只手还被连嫔死死地拽着呢。 连嫔也发现了这一点儿,她赶忙松开,面皮儿已经红无可红了。 容妃亲自扶起章宪,话说得意味深长:“快起来,我是真舍不得你的,只这缘起缘灭,万般不由人。” 出了正殿,连嫔的步子都轻快了起来,非要跟着章宪去她住的地方,看她收拾了包袱,再一起回永安宫去。 连嫔给章宪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以前她养的那只小仓鼠的浆果,而连嫔就是小仓鼠,要把她这颗浆果偷偷地搬到窝里去。 章宪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很轻,但连嫔听到了。 连嫔赶忙去看她,小心地问:“是不方便吗?要不,我还是在外面等?” 章宪很想去牵她,告诉她,娘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终是碍于规矩忍住了,只是道:“方便的,娘娘随奴婢这边来。” 章宪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当初从盛坤宫出来,她一个奴婢,自然是什么都不能带的。 好在,她提前有所准备,虽然不想再做吴野的妻,但该是她的钱财,还得是她的。 章宪把那个最重要的袋子贴身放着,里面是钱票。等她出去了,有这些傍身,她甚至可以在丰麒哥的买卖里投上一笔,让财生财,过上一辈子都不用为钱财发愁的日子。 不有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她的东西,是她做闺女时就有的。 都收拾好后,章宪环视四周,毕竟也是住了一年多的地方。这时连嫔凑过来:“能走了吗?中午我让人准备了甜浆,放井里冰着了,那玩意儿不凉着吃不好吃。” 甜浆是章宪爱吃的东西,也是连嫔爱吃的,而且她们两个都贪凉,也难为连嫔娘娘还记得她的喜好。 刚才对这里的那一点点感怀,一下子就散了,章宪发现自打看到连嫔,她发自内心想要笑的次数多了起来。 出了安禧宫,连嫔走在前面,章宪与永安宫的大宫女紫霞并排走在后面。 只是连嫔娘娘不在前面好好走路,时不时要回头看一眼章宪。她一回头,章宪与紫霞就得停下来。 不知回的第几次头开始,连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语调略显兴奋地道:“咦!你们两个竟然一边高,身形也分毫不差,要是穿着一样的衣服,再把脸遮上,我都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了。” 章宪与紫霞朝对方看去,自己看倒没看出什么来。想着每个宫里都有一座落地铜镜,好奇心让她们想着等回去可以照着比对一下。 待二人一同站在铜镜前,已是两个月后的事了,之前她们把要比对的事给忘了。 比照了后发现,如果她们离铜镜站得远些,面容一模糊,当真是分不清谁是谁。 天下之大,长相一样的人都有不少,何况只是身形相同了,这并不稀奇。只是宫中日子乏味,这一点儿小小的发现,也能让她们叽叽喳喳说上好一会儿。 章宪发现,她自打来到永安宫,比在安禧宫日子过得更加地轻松自在。 永安宫的氛围很好,虽容妃也极好侍候,但连嫔还是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章宪说不出来,但就是不一样。 如果非要说上一点,那就是,在永安宫的这些日子让章宪发现,连嫔不傻,她只是心思太过至纯至真。 可就是她的这点儿稚子之态,才会在生出那样的大皇子后,被皇上狠狠斥责嫌弃的。 至纯至真的连嫔只是与皇宫内院格格不入罢了,而她自己与这里,也是同样的格格不入。 她意识到这一点用了三年时间,但不晚,只要再熬上三四年,她就可以彻底脱离这里。比起连嫔,她何其幸运。 永安宫能有这么安逸轻松的生活氛围,也有章宪的功劳。当年她为后时,把连嫔身边的奴婢太监都过了一遍,让留在连嫔与大皇子身边的,至少不是许听函那样的刁奴恶奴,全都是本本分分,安心做事的。 章宪在这里话也多了起来,与紫霞等人相处得比安禧宫的同值要亲近很多。 一开始,她们还因她曾为后的经历,对她有些疏离客气,但一熟了,小姐妹们之间真像姐妹一样地相处起来。 其中紫霞与章宪最为亲近,可能是因为她们有相似的地方吧。 与在安禧宫还有一点不同是,章宪这次走到了前面来,开始操心管起永安宫的各种事情。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宫婢内侍们有什么事都爱跟她说一声,而她也不会像在安禧宫那样,总是退到后面,恨不得隐形才好。 与在安禧宫不变的一点,是章宪依然不用陪着连嫔去给皇后请安,连嫔如容妃一样,尽量避免着她去见皇后的局面。 皇后娘娘重礼制,讲规矩,妃嫔们来给她请安的次数,是卡着宫制记载中的顶格标准来的,每月要来请足十六次的安。各宫妃嫔差不多隔一天就要去盛坤宫跪上一次。 章宪都不记得她当皇后时,给妃嫔们规定的是多久来见她一次的,她只记得,她要好久好久才见她们一面。 但连嫔记得很清楚,她说是卡着宫制记载中的最低标准来的,三十日才让她们去请安一回。 连嫔还说起,这几次她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发生的新鲜事。 她说,皇后娘娘点名让容妃带二皇子过来。以她看来,容妃娘娘并不愿意呢。 章宪想,如果连连嫔都看出来容妃不愿意,那就没人看不出来了。 皇后想见二皇子,是存着按照旧例,把皇子放在她这个嫡母身边养的想法。容妃那样宠溺在乎二皇子,自然是不愿的,但她怎可如此挂相,不怕皇后制裁她吗? 再一想,章宪就明白了。之前皇上不往安禧宫去,冷落容妃是因为容妃收留她的缘故。如今她离开了那里,皇上面前没有了厌憎之人,自然又会重新宠幸容妃的。 有皇上做靠山,容妃自然不怕皇后。 “皇后那里的规矩也太多了,上次我吃东西不小心掉了一小块,娘娘就训斥了我好几句。我这还没去呢,手心就开始冒汗了。”又到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日子,连嫔冲着给她梳妆的章宪说道。 章宪把最后一对珠钗给她插上,安慰她道:“皇后娘娘就是规矩大了些,别的也没什么,您仔细些就好了。屋里我把叠塔都拿出来放好了,等您回来就可以玩了。” 果然见连嫔露出了笑容,身形与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章宪最后打量着连嫔的衣着与扮容,不让她太过艳丽醒目,也不能太过朴素单调,这两种皇后都不喜。 忽瞅见今日要跟着连嫔去盛坤宫的紫霞,看着对方头上什么都没插,章宪问:“你这是怎么了,素成了这样?” 紫霞顺着章宪手指的地方一摸,明白是在问,她头上怎么是空的。 紫霞说:“簪子掉了,也不知掉到了哪去,来不及找了。” 连嫔听到从妆台上随手拿起一枝递过去:“簪这个。” 章宪立时制止了,她把自己头上的一枝白玉簪拿下来,插到紫霞的发上:“娘娘这个不行,有制式的,会被人看出来,你先戴我这个,回来再找你的。” 紫霞笑着应了。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娘娘可以出发了。”章宪对连嫔道。 连嫔依然只带了紫霞一人。她是嫔位,按制她的永安宫应该备有四名宫婢,不设嬷嬷。 前些日子青柳到日子被放出了宫,这才让她找到机会把章宪要了过来。如今永安宫里服侍她的还是四名宫婢。 但每次出门,连嫔习惯了轻入简出,只带紫霞一人。 进入要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正殿,所以妃嫔的奴婢都要在外面候着,不得入内。连嫔回身看了紫霞一眼,紫霞对着她们娘娘略一点头,连嫔这才步入正殿。 紫霞直到看不到她们娘娘的后影,刚收回视线时,就听有人报“皇上驾到”。 各宫妃嫔的随侍奴婢们全都跪下,伏在地上迎驾。 奴婢们所处的位置都不是瞎站的,都是按照妃嫔等级以及东西宫的方位站候的。紫霞的眼中出现了一双六吉靴,这是只有皇上才能上脚的尊制。 这六吉靴先是在她面前不动了,紫霞后背立时崩了起来。紧接着,六吉靴的靴头朝向了她这里,皇上似朝她这里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她面前。 紫霞哪里敢抬头去看,她的脑袋不动声色地扎得更低了,低到她看不到六合靴的程度。 可这样什么都看不见的境况,更令她忐忑难安。 紫霞大脑一片空白,她也比她家主子好不到哪去,也是个只管永安宫那一亩三分地,别的什么都不想的主儿。 皇上的声音在她听来嗡嗡的,皇上说:“抬起头来。” 紫霞木然地依令抬起了头,她还是懂规矩的,知道不能直面圣颜。 但她很少面圣,又紧张,一下子没掌握好度,皇上的龙颜与眸色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中。 紫霞眼见着皇上的神情从怔楞疑惑到了然失望,再到龙颜大怒。 下一秒,她听到陈大总管说:“大胆,不可直视龙颜,”与此同时,那六合靴冲着她就踹了上来。 紫霞只觉得面前刮来一阵厉风,然后她就向后倒去,胸骨巨痛,像是碎了一样,一团温热之物从嘴里喷了出来,是还带着热气的鲜血。 10、第 10 章 在场的,只有陈玺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因为刚刚,陈玺也看错了,也把这挨了帝王一脚的奴婢看成了章氏。 这宫婢所候立的地方正是那位的新去处,永安宫的位置。 不仅份位对上了,两个人除去脸,竟是如此相像。身形一样,骨相雷同,头发的颜色与浓密程度相似也就罢了,怎么也插了根白玉簪子。 普通的白玉簪子也就罢了,这支簪子陈玺都还记得。 它不是宫中饰物的制式,是皇上蛰伏装弱时,随手买给章氏的。玉是好玉,只是这种玉料不值钱。 可这会儿,这东西竟然带在了一个宫婢的头上。 这一脚踹得着实不轻,这名宫婢还能不能活都不好说,陈玺唏嘘的同时想到,他在帝王身边侍候了十几年,还从来没见过主子亲自动手惩戒奴婢的情况。 但他十分理解皇上为何会暴怒到如此程度,因为自尊受损,因为感觉自己被人耍了。 哪怕没有人敢真的耍弄皇上,一切不过是个巧合误会,但事实就是皇上的满心期待落了空,一时的失望与羞恼怎能不令帝王动怒。 陈玺其实也不能确定皇上还记不记得这个簪子,贵人们多忘事,不像他只要与主子有关的,都要特意记得牢牢的。 下一刻,陈玺听到皇上冷冷地问那奴婢:“这簪子哪来的?” 至此他才确认,皇上记得。 陈玺立时上前,把白玉簪从这倒霉宫婢的头上拿了下来。这宫婢已无法回答皇上的话了。此时皇后被圣怒惊动,急匆匆出来迎驾。 众妃嫔跟在皇后娘娘身后,连嫔一眼就看到了倒地不起的紫霞。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出列跪到皇上面前:“陛下,是臣妾管教无方,求陛下责罚,还求您饶这奴婢一命。” “皇后,这就是你统管下的后宫,你引以为傲的规矩。”皇帝没理连嫔,直接问责皇后。 金皇后面色先红后白:“陛下息怒,是臣妾的过错,” 她话还没说完,皇帝拂袖而去,留她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白刷刷的面皮又红了起来。 皇上还从来没当着所有宫妃的面如此下她脸面,金皇后一时有些怔楞失神。 袁嬷嬷与晴雪扶她起来的过程中,她才稍稍缓了过来,恢复了以往的威严。 皇后下令道:“把那不懂规矩,自窥龙颜的奴婢赶出宫去,不许救治,训诫了她的家人后,领了她去。” 连嫔被吓到一时不知该如何求情,就见皇后瞪向她:“至于你,跪去前殿。任何人不许知会永安宫,待跪完,你自己走回去。” “还有你们,”皇后说着转身面向众妃嫔,“都各自回屋吧,往后时日务必恪行守矩,谨言慎行,待行节捐礼之前不必来请安。” 容妃是这里走得最快的,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直至回到安禧宫,她心中仍余悸未消。如果不是她及时地把那祸水引走,今日遭祸的说不定就是她了。 晨露看着容妃娘娘惴惴的样子,劝道:“是连嫔娘娘主动来要人的,是那位主动跟着去的,之后发生什么都与娘娘无关。” 容妃的心渐渐地安稳下来,过了一会儿,她道:“也许是到了送二皇子去皇后那里的时候了。” 皇上与废后的这出大戏,不知要演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她是不指望皇上了,不如攀上皇后娘娘,总好过无依可靠。 以前她给自己找的靠山是在皇上心里还有一席之地的废后,但她想简单了,以皇上对那位的心思,不可能容得下,废后不把心思放在他那里却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的行为。那位当真是谁沾谁死。 紫霞直接被拖走了,她嘴角的血渍已干涸,无血可吐。她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她昏昏沉沉,意识忽有忽没。 衣领下掩盖的,是胸前一大片骇人的青紫淤痕。若是让大夫看了就会知道,那里的塌陷说明伤到了骨头,内伤严重。 可皇后在被皇上当面训斥后恼羞成怒,不让人医治,这一路被拖去了获罪之人扔出宫去的必经北门,伤势只会更加严重。 北门的差役只看了一眼被抛到硬板草席上的紫霞,就知道她可能等不来她的家人了。 而连嫔这里,皇后娘娘只让跪着,却没说跪多久。 章宪在永安宫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地出屋查看,按说这个时辰,连嫔早该回来了。 她叫来永桂,永安宫里还算机灵的小太监,让他去前面打探一番。 并嘱咐了他,无论看到还是打听来了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回来告诉她,不可轻举妄动。 永桂听话地应下:“落夕姐姐,您放心吧,我晓得的。” 永桂管谁都叫姐姐,不是因为嘴甜,是他确实把永安宫的宫婢们都当姐姐看。永安宫宫人的配置,以及这里相亲相爱的氛围,正是当年章宪特意挑选的结果,没想到现在受益的是她自己。 永桂这一去,章宪更坐不住了,干脆立在廊下,第一时间能看到殿门的位置上。 永桂是跑回来的,章宪见了心里一沉。 永桂说了最主要的连嫔的情况,娘娘人还在盛坤宫门前最显眼的地方跪着呢。至于紫霞,永桂并不知道她受了伤,只知道被皇后逐出了宫去。 “知道因为什么吗?”章宪问。 她才跟连嫔说了,皇后只是规矩重,只要行事仔细些,是不会有什么大事的。难不成是因为她?因为她在永安宫,皇后才故意发难? 难道以前她在安禧宫时皇后隐忍不发,是因为容妃得皇上的宠爱。如今到了一丁点恩宠都没有的连嫔这里,皇后终是忍不住出手了? 章宪一边猜测着,一边听永桂说:“具体的,我没打听出来,只知道皇上去了皇后那里,还动了怒。皇后娘娘不让知会咱们这里,让咱们娘娘跪完后自己走回来。” 这明显是在折辱连嫔,但在章宪心里,这份折辱不如听到此事与皇上有关更让她忧心。 她在屋里团团转,一直在想,是不是她太笨了,看不懂金皇后的意思。是不是她亲自去趟盛坤宫,连嫔与紫霞的危机才能解? 章宪从来没有这么嫌弃过自己的不足,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成为她最看不上的吴野那样的人,能听得懂别人的弦外之音,看得懂形势,晓得个中机窍,活得似个人精。 忽然,章宪想到一人,给她药的陈大总管。 陈玺是不是意味深长地与她说过,在宫中可以互相关照,她有什么事尽可以去找他? 他说过,她记得的。 章宪不再走来走去,她开始考虑找陈玺指点的可行性。 “娘娘回来了!”同样着急的墨玉忽然喊道,她跟紫霞感情一直很好。 可不就是连嫔回来了,看她那腿脚就是挨了罚跪的。而同去的紫霞,此时不见身影。 章宪等人快步上前,把连嫔搀扶进内室。 连嫔并不知道之前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紫霞是如何惹得龙颜大怒,也不知紫霞身上的伤是皇帝所为。 连嫔只见过冷漠严厉的皇帝,但从来没见过暴怒到动手打人的皇帝,所以她根本想像不到,紫霞的伤会是皇上弄出来的。 她还以为是陈总管动的手呢,因为她随着皇后出去时,正好看到陈玺俯身在紫霞面前的样子,她没有看全,没有看到陈玺之前拨紫霞簪子的一幕。 章宪也没往皇上那里想,她认为一切的根缘还是在皇后娘娘那里。以大家闺秀自居的东岭金家的嫡女,却有着祸水东引的手段,章宪以前是见识过的。 再者以皇上的尊贵与日理万机,他怎么可能去注意永安宫的一个小小奴婢,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皇后借了皇上的手。 出了这样的事,在盛坤宫主持节捐礼的这一日,章宪决定陪连嫔走一趟。 八盒节捐是宫中大事,每两年就要办一次,上次还是她当皇后时主持的。如今轮到了金皇后,这还是金氏第一次办捐礼,想来她一定很重视。 虽然章宪不认为皇后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找她、找永安宫的麻烦,但万一呢。 如果永安宫在这样的日子里失仪失当,那降下的罪过可不只是罚跪那么简单了。是以,除了自己,章宪没让任何永安宫奴婢跟着,以免真出了事再多个人被罚。 反正所有人都习惯了,连嫔出入任何场合,都只带一名奴婢贴身随侍。 章宪想,她躲金氏躲了有一年了,如今对方有引蛇出动之意,她就不能再躲了。也许让金氏看到她落魄卑微,为奴为婢的样子,她们之前的那些过节才能解开。 连嫔虽然还没有忘记前些日子被皇后罚跪的事,但当章宪与她走在一起,一同去往盛坤宫时,她想要报恩的保护欲就起来了。 无论是对之前元后的感激,还是她现在也是一宫之主,摆在她面前的是要保护自己人的现实,连嫔都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这次去盛坤宫,她一定不让人挑出错来,要与章宪一起平安归来。 她派人去打听了紫霞的事,想要给紫霞些银钱,但这都一个月了,她什么都没打听到。 章宪也去找了她相识的嬷嬷与宫人,同样也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连嫔与章宪一行终于来到盛坤宫的殿门前,章宪看到了同一时间而来的容妃。她与连嫔向容妃行礼,容妃只是微笑着让连嫔免礼,轻轻地扫过她一眼,有着淡淡的疏离。 举办节捐礼时,与给皇后娘娘请安不同,妃嫔们落坐的地方不是后殿,而是盛坤宫的正殿。 而每宫的娘娘都可以带一名婢女在身边随侍,一会唱捐时要用到这些奴婢。 连嫔的位次比较靠后,但皇后刚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章宪。 章宪低着头,身板微弯,规矩做得十足有样,这还是金皇后第一次正式看到章宪为奴当差的样子,上次送捐盒被罚的那次,严格说来不算。 金皇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走到正殿的高位上。 皇后刚落座,外面传来陈大总管的声音:“皇上驾到,众妃接驾。” 所以人精神一震,陈玺如果只说“皇上驾到”,那众人只要起身行礼就好,但用到了“接驾”,这么正式的宣词,那就要跪下行大礼了。 皇后起身的同时,众位妃嫔也站了起来,向旁边迈了一步,齐齐跪下迎驾。 主子们都跪了,自然身后随侍的婢女也在后面跪成了一片。 皇帝迈步进来,步履坚定目不斜视。 陈玺看在眼中,感慨皇上上次来盛坤宫,可是刚一进去眼神就飘向了一侧,然后停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迈步向他以为的那个人走去。 11、第 11 章 皇上不去看,陈玺却特意看了一眼,连嫔的位置那里,后面跪着的应该就是章氏了。 他在心里用了应该二字,也是受了上次认错人的影响。万一呢,万一那永安宫里还有与元后身形相似的人呢。 陈玺在皇上叫起时,又多留意了一眼,这次看到了半张侧脸,是章氏没错了。陈玺也不知道他是该松下一口气,还是该更加紧张地提起。 皇上手中转着一圈珠子,捻过每一颗珠子的同时,他的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 这下,连陈玺都没有发现,皇上的目光在扫过某一个方向时,手中正好捻捏到的那颗珠子,被他狠狠地加重了力道。 轻轻地一声“咔”过后,那颗倒霉地,随机落到他手里的珠子裂了开来。整串都废了。 皇上把废了的珠串往面前的桌案上一扔,道:“下等贱品,别在这里污眼,丢了吧。” 陈玺见此变故赶忙上前,把上一刻还被皇上拿在手中赏玩,下一刻就嫌弃的珠串收了起来。 皇上的圣令下得明确,珠子一到陈玺的手中,他就唤了名内侍过来,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对方接过这珠串就去处理了。 以往皇上不要的东西,他们这些奴婢是可以酌情自己留下的,这是宫里心照不宣的暗门规矩。但这个珠串不行,皇上说它贱品,不想污眼,那就是十分厌恶了。 他们做奴婢的,就得赶紧地替主子销毁了去,再不许此物有现世的可能。 甚至,陈玺都不敢把此物收在袖中,过后再处理。那就是他没有眼力界,差事没办好。这也是他侍候这位主子多年的经验。 皇后见皇上的珠串废了,应景地道:“陛下,臣妾看今年的节捐单子上,容妃献了一串琉彩珠,很是透亮,品相极好,您要不要过过眼?” 八盒节捐是从前朝流传下来的宫中习俗,一直被延续至今。 今朝延续前朝的习俗,并没有什么可稀奇的,前朝大吴的吴,就是皇上姓氏的这个吴。 前朝的皇帝与现今皇上有着分割不开的血缘关系。现今皇上的祖父是大吴王朝所封的浏新王,同样是大吴太祖皇帝的子孙。 浏新王的同父同母的兄长继承了王位,且浏新王与皇帝兄长的关系打小就好。虽遵循旧制,到了年龄这位王爷依然要远走封地,但皇上给他找的地方物产富庶,气候宜人。 但好久不长,世事难料,皇帝忽然驾崩,死因存疑。 浏新王是听到过一些风声的,皇帝兄长的几个皇子在争夺皇位一事上斗得很激烈。 他从来没生过与兄长争夺的心,在他看来别的兄弟也没有,自然不懂得这个很激烈到底是怎么个激烈法。 直到京都传来皇帝驾崩,太后召他入宫的消息时,他才刚刚有所感知。 浏新王有三子,皆是嫡出。三子中的老三别看排序最小,却最有头脑与胆识,两个哥哥什么事都听他的。 浏新王府里,众人甚至偶尔会忘记三公子不能被封为世子的现实,依然什么事都以三公子为主心骨。 吴野就是浏新王府这位三公子的儿子,但他是庶出,且他娘亲能成为他父亲的妾侍始于一场意外。 他父亲与正妻青梅竹马,感情笃深,父亲对于这位意外得来的妾侍无情无爱,甚至颇为嫌恶,连带着他也不喜欢吴野这个庶子。 从吴野这个名字就看出来了,是在说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吴野有好几位兄长,皆是他父亲与正妻所生,而庶出子只他一个。他的嫡母也不喜欢他,甚至不愿看到他。 看到他,嫡母就会想起,这是她与恩爱夫君之间的擦不掉的污点。 是以,他不敢出现在嫡母面前,可有时难免还会碰到,每次对方见到他都会头疼,病上一阵。是以,他的哥哥们,以及他的父亲都会教训他。 父亲还好,打骂也好,罚惩也好,都是放在明面上的,以吴野的狠劲与艮劲都能抗过去。 但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们,王府里最受人尊敬与追捧的三房家的嫡子们,下起黑手来没轻没重。吴野至今都没有完全克服对打雷的恐惧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他小时少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陈玺知道得最清楚。 就连陈玺都不愿再想起那段时光,不是一个苦字可以概括的。所以,后来在大殿上发生的一幕,以及如今还被记在史书上,并没有被皇上抹去的血洗元隆殿的过往,在陈玺看来并不过分,并不血腥。 比起他主子曾经受的一切,连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都算不上,那些人至少落得个痛快。 皇上对自己本身血脉的不认同,让他把大吴朝改成了大务朝。他不要做清君侧的吴家王朝的子孙,他要做的是改朝换代的开国皇帝。 但皇上也不是斩尽杀绝之人,像前朝的八盒节捐礼就被他允许保留了下来。 说起来,陈玺记得,最早注意到八盒节捐的还是前面那位皇后娘娘。她觉得好玩还能做好事,就缠着皇上说要按旧例继续弄,皇上这才允的。 陈玺望了一眼主位上的皇帝与皇后,如今在行的节捐礼,步骤依旧,但主持节捐礼的人换了。 节捐就是后宫嫔妃们把皇帝赏的或从哪里得来的好物,列个单子献出来,皇上会从妃嫔献上来的东西里选出几样留待身边,剩下的都会捐去民间,给有需要的地方或人。 若问为什么要让皇上挑一些留在身边,旧俗历上对此并没有明说,反正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当初章宪倒是有自己的解读,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妃嫔们不敷衍、不抠门,尽心尽力地挑选好东西上捐,以图被皇上选中留待身边的那份尊荣。 此刻,皇后主动提起容妃献上来的琉彩手串,倒真是让章宪感到意外,她二人什么时候站到了一起? 章宪站在连嫔的身后,虽距离主位有点远,但她一点都没有放松,站得像个不动的桩子,她希望没有人注意她。 她听到皇上说:“除了琉彩珠,容妃还献了什么?” 被点了名的容妃赶忙起身,把节捐单子给了身后的晨露。晨露铺开,开始唱捐。 章宪对这些东西很熟悉,毕竟当初这些捐物是她跟着一起给盛坤宫送去的。 皇上听完没有要看琉彩珠的意思,而是忽然道:“连嫔。” 连嫔一震,章宪心里也是一紧,但她比连嫔稳多了,她小声提醒了一声“娘娘”。 连嫔起身:“臣妾在。” 皇上朝连嫔那里看去,好半天没有出声。章宪可以在连嫔挡住她的情况下,小声提醒,但她不敢侧头朝上位看去。 皇上终于发话:“二皇子以自己的名义多捐了一物,大皇子呢,可有上捐?” 没有的,连嫔并不能像容妃那样随心所欲地见自己的孩子,她根本没机会让大皇子捐物,她也没在私下给大皇子准备。 两年前也没有,那时皇上并没有特意过问,甚至都没有让她们当场唱捐。 连嫔如实道:“回皇上,大皇子并没有准备。” 好在皇上没有说什么,只道:“念吧。” 章宪拿起连嫔手边的捐单,念了起来,然后她发现,单子上只有六盒节捐,不够八盒。 她心里一惊,声音顿了一下,且音量也小了一点儿。 待她念完,她心里也明白过来。虽说是八盒,但有的嫔妃根本凑不出八盒来。像连嫔,家境一般,而宫里,皇上就算有赏赐也想不起永安宫来。 往年,这种情况都是不会被当场指出来的,谁知道今儿皇上来了就让唱捐。唱捐也没什么,找像容妃那样得宠,得过好多恩赏的,自然八盒的礼是足的,体面的,像连嫔这样的,就不该被点名。 就连一向重矩讲度的金皇后,也不会这样难为低等妃嫔的。毕竟八盒捐礼办得顺利妥贴,也是皇后娘娘脸上的荣光。 章宪只说出六盒,皇后刚想出声,皇上先了她一步。 “怎么不全?上前回话。” 皇上没说让谁上前回话,是连嫔还是唱捐的奴婢?还是两者都要? 但在皇上质问时,章宪是看向他那里的,她与皇上对上了视线,皇上那话是冲着她说的。 她不能装傻,不能让连嫔替她上去,她只得卷起捐单,从连嫔的份位出列,朝上位走去。 在章宪走向皇上与皇后时,容妃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都纹丝不动。今日应该不关她的事,她应该不会被卷进去,但她还是不得安稳,不知道事情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与结果行进。 上次那个叫紫霞的奴婢死了,还没被她家人接出去就死了,死在了北门的硬席上。 陈大总管下了封口令,此事不许任何人再提,她还是因为她特意主动去结的那些“善缘”,才得知此事的。 她当然不会与陈玺对着干,不会在私底下传话,她只是以此再一次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沾上章宪,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她与皇上之间的牺牲品。 她现在连冲废后笑都不敢,不是因为用二皇子攀上了皇后才疏远废后的,而是被吓的,生怕与废后沾上点儿边而受波及。 永安宫那位本就是个傻子,上次也是捐了六盒都没事,今次恐被皇上抓住把柄不能善了。 章宪跪在皇上与皇后的面前,回话道:“回皇上、娘娘,是奴婢的失误,在这捐单上少写了两样。没有记录在册的,一份是金饼一枚,一份是碧玉环钏。” 连嫔哪有什么金饼与环钏,这都是章宪的东西,严格说来是她入宫前,从娘家带出来的,一直跟着她的贴己之物。 她赌的是,皇后娘娘就算再不喜她,也不会让自己第一次主持的节捐礼出现纰漏。如果被皇上发现连嫔上捐上来的真的只有六盒,而皇后竟然没有发现,那皇后也难辞其咎。 果然,章宪听到皇后说:“皇上,东西不会错的,只是这奴婢粗心,记录在册的有疏漏而已。” 皇后说这话时,皇上的目光一直在看着下面所跪这人,皇后还看到,也不知皇上是听了她这话,还是因着底下跪着的那人,他笑了一下。 不是什么好笑,很阴很冷。 12、第 12 章 吴野脸上扫过的一抹冷笑,章宪没看到,她的注意力都在皇后身上了。 她紧崩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丢丢,至少她在皇后身上赌对了,皇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与她合力把缺盒之失给糊弄了过去。 单子上可以漏写,不是什么大事,但若较起真来发现确实少了两盒,那永安宫可就要遭大罪了。 章宪与皇后对上了一眼后,她把头重新埋了下去,额头都快要贴地了。 皇后这关过了,还有皇上一关。 吴野盯着章宪骨感明显的肩背想,与她初识,一直到她做皇后时,她的身材可算得上是婀娜曼妙,妖娆多姿。 如今,她肉眼可见地比以前瘦了,没变的是那张瑰丽艳色的脸,以及她忘我舞动时风扬的神采。 但那是他暗中窥到的她私下的样子,此刻大庭广众下,入眼的是,她塌着腰缩着肩,跪地请罪的卑贱样子。 吴野心中的一团火气,似有人往里面添了柴,越烧越旺。都是她自找的,自甘下贱怨不得谁! 这般下场是她自己求来的,是她口口声声想要的,那他就让她知道知道,她放弃皇后尊荣,选的到底是一条怎样的路! 皇上低沉的声音在盛坤宫的正殿响起:“漏记?这么重要的礼典,一个抄写的小事你这奴婢都做不好,可见平常的差事也是敷衍,不上心的。” 连嫔忽然出列,跪在了章宪的旁边,她说:“陛下,落夕是听着臣妾的口述抄上去的,是臣妾说漏了,是臣妾的错,与她无关。” 落夕?皇帝在意识到这是她作为宫婢的新名字后,没来由的,心中的怒火更盛,他的声音也越发的阴沉。 “一直以为你只是教不好孩子,如今看来,你根本撑不起一宫之主的位份与责任。” 章宪把责任揽上身就是不想连累连嫔,眼见着连嫔就要受罚,她情急之下抬头朝主位看去。 她看到了比皇上声音还要阴戾的眉眼。 在吴野看来,她终于不再装得无动于衷,一副生怕与他有任何交汇躲着他的样子了。她的眼里终于有了怕。 他有一种解恨的感觉,这让他一直以来心里的沉闷与堵心得到了释放的缺口。 他眼里冒着戾光,语气也渐戾:“连嫔纵奴懈怠,能力欠缺,没有担当,贬为下侍人。” “下侍人”是宫中妃嫔中最低等的位份,连嫔等于是被皇上连降了四级。可她罪不至此,况她还是大皇子的生母,皇上这是……于不动声色间动了大怒了。 不单单是陈玺在这么想,皇后容妃,乃至今日在场的每一位妃嫔都感到诧异。 只有章宪是最平静的。 她终于知道,针对她的从来不是皇后,她最该提防的也不是与她有过节的许尚司,她的敌人从来只有一人,就是皇帝。 少年相识,夫妻多年,章宪明白她若再敢替连嫔说话,连嫔恐怕要落得与她一样的下场,从主子到奴仆。 况且,她的惩罚不是还没下吗,章宪等着最后的结果。 但皇上转头对皇后道:“剩下的你来主持,朕前面还有事。” 皇后显然也没想到皇上只亲自罚了连嫔,对章宪的处罚结果未置一言,就这么把人晾在了那里。 皇后甚至意外到,连起身送驾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忽见,皇上停步在章宪的旁边。章宪的手指蜷了起来。 皇上道:“抬起头来。”章宪听命抬头,守着规矩,只让视线落在龙袍上的某一点。 他又说:“如此重要的礼典,你这奴婢的装扮于礼不合,丢了皇宫的体面。” 就在章宪想说,合的,她的衣式与发制都是符合规矩的,并没有不体面。但第一个字还没来及出口,皇上把她的簪子拔了。 章宪震惊在原地,这次的僵硬与石化不是特意做出的规矩。 瞬间,她头皮,脖子,胳膊上,全都浮起了一层战栗。 吴野不只是拔了她的簪子,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滑过她的头皮,好像还碰到了她的耳朵与下颌。 只不过他动作太快,太行云流水,估计除了她,没有人会看出来什么不妥。就连她自己,也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感觉错了,是不是太敏感了。 其实在场众人就算没有看出什么,也都觉得不妥。 皇上怎么会亲自上手摘一个奴婢的发簪,但如果这个奴婢曾经当过皇后,好像就说得通了。 况且,在宫中,哪有什么是皇上不能做的事。 也许以前的皇帝有,但如今之位,可是被史书上记了一笔也不在意的,弃祖杀亲才坐上龙椅的不一般的帝王。 章宪忍着拿出手帕去擦耳朵与下巴的冲动,她只摸了下头发。被吴野拿走的是她的一柄旧簪,是她做姑娘时的私人旧物。她簪的很隐蔽,没想到就这么没了。 待所有人恭送完皇帝,众人起身后,地上跪着的只有连嫔与章宪了。 皇后沉浸在刚才那一幕的震惊中,她可是看得清楚,皇上摘下那簪子的同时,就收进了袖中。 此刻,皇后心绪起伏得厉害,且这里还跪着两个,等着她处理。 本来她就拿不准,要如何处置章宪。但现在她有了想法,这些想法都能舒缓一下她心中的憋闷。 但她的理智还在,她想了忍了好一会儿,才道:“下侍人连氏,罚去东三所甲间。” 连嫔的连就是她的姓氏,可见皇帝对她的漠视,连个封号都懒得给,直接以姓氏来当了位号。 “今日就搬,不得有误,永安宫你也不用回了。”皇后继续道,“去领罚,都退下吧。” 这就完了?章宪这时才感到诧异。皇上不罚她,皇后也不罚? 章宪心中掠过很多想法,但目前要紧的,是把连嫔搀起来,现在是连侍人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连氏,她不觉得被连贬四级有什么的,她在宫中该过什么日子还是什么日子。 侍人也是要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只不过想到大皇子,她才觉得有些对不住那孩子。这下,他们娘俩以后见面的机会,会不会更少了? 但就今日之祸,结果已算好极,至少没有人罚跪挨打,最重要的是元后没事。皇上成全了她的自请降罪,没有再罚元后。 按制,就算下侍人的品级再低,也算是主子,是可以有一婢随侍的。 在去东三所的路上,章宪看着一路上都在庆幸她没事,并已经开始设想在东三所要怎么过日子的连侍人,她当即做了决定,她不能再跟着连侍人了,她不能再连累对方了。 连侍人可能不懂或不在乎,只想给她一个舒心的地方,让她安然地度过宫中剩下的时日,但她不能不替纯真稚气的连氏考虑。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虽然明面上没有降罪,但其实是要对她斩尽杀绝,他要的,并不是在安禧宫被她污了眼,他是要她在出宫之前都过不好。 从他这次只罚连嫔就足以看出来,他针对的反而是她。 他要她明白,容妃与连嫔所面临的处境都是她造成的,他要她愧疚,要她难安。他做到了。 对连侍人章宪悔不当初,她就不应该再呆在侍贵司,再呆在贵人身边享闲差清福。她该一早去往另外五司,身为低等奴婢该去的地方。 章宪与连侍人说了她的想法,连侍人根本不可能做得了她的主,只能不舍地看着她离开,并承诺会把她的奴书转去她之后会去的地方。 章宪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要去侍器司陆姑姑那里,陆尚司就主动找到了她。 陆姑姑说:“侍器司别说主子了,一天到晚连个活人都难见到。每天记录,搬运、保养那些死物,就是侍器司奴婢要做的所有差事,唯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上司,顶天了也就是陈大总管了。” 章宪:“陈玺?” 陆姑姑:“其实连他也很难见,除非是皇上特意提到了什么宝贝,大总管才会亲自过来查册带走,否则都是让手下内侍拿了令单一取完事的。” “我把你放去铜鼎库,这些东西的保养不像书画文帛那样需要手法与技术,我教你就好,很易学上手。” “到时,你连记录与搬运都不用管,如果你肯埋在里面忍得住寂寞,就真的可以在出宫前的日子里谁都不见,只与那些死物打交道了。” 章宪听得动心,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她还有顾虑,呆在侍器司的铜鼎库,虽没有了在皇上面前露面的机会,可万一哪天,他那计较的刻薄劲一上来,再让他想起她来,她会不会又给侍器司,给陆尚司招祸? 所以,章宪没有立时从连侍人那里拿了她的奴书交去侍器司,而是想方设法地等在了陈玺经常路过的地方。 她没等多长时间,就让她等到了。 陈玺看到她,他那张除却在皇上面前,就常年肃厉的一张脸,难得地堆起了笑来。 “落夕姑娘不用行此大礼,可是有事找我?” 自从那日节捐礼过后,皇上对这位一如既往地不闻不问,但脾气依然暴躁,沾火就着,以前皇上不是这样的。 再加上近期政事繁忙,皇上要操劳的事情太多,连睡觉的时间都比往常少了,他们侍候起来,无时无刻不在提着心吊着胆。 算起来,皇上距最后一次去安禧宫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其它后宫,皇上哪一宫都没踏足过。 就算是皇后娘娘那里,也只是按制按时的在白日里去坐坐,甚至都不怎么同皇后娘娘一起用膳了。 可见皇上现在有多忙。 但这不是皇上不去后宫的理由,陈玺想着如果下半年里,皇上依然如此,到了年底,他要不要去向太后那里露点口风? 这个念头他只是想想,并没有下定决心去做,因为他们陛下最恨别人揣测、干扰圣意了。 上次送药的事,他得长记性。 陈玺没有深究为什么见到章氏后,他会想到这些。 他现在想的是,那日从章氏这里拔走的簪子,被皇上放在了视线内,随手就能碰到的匣屉里。 13、第 13 章 陈玺面对着主动找来的章宪,满脸满眼都是期待,等着听这位会说出什么来。 章宪借着大总管的话头,说道:“是有事想向您请教,” “唉哟,这怎么敢当,您想问什么尽管问,能说的我定不会藏私隐瞒。”陈玺揣袖里的双手拿了出来,冲着章宪摆了摆。 章宪:“您也知道,奴婢的去处还没有定下来,您看我要是去往侍器司,这事可行吗?” 这番直言不讳对于章宪的性格来说,已算是拐弯抹角了。 在她看来,直接问出她去往侍器司做低等奴婢,皇上是不是就能消气,就能当她不存在,才是她心目中的直言不讳。 嘿!这是终于开窍了,知道不能再莽着来了,陈玺心中暗道。 面上他说:“侍器司也好,侍贵司也罢,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说句不当讲的,容妃连侍人亦或是陆尚司,都是陛下的人,都是皇宫的人,在皇权面前,又能有几分区别。” 章宪认真听着,对陈玺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论起来,她认识陈玺也有很多年了,与吴野相识相爱的那些时光,这位王府旧人是他们唯一的见证人。 但她与他,一直好像隔着什么,不是她作为主子主动与奴仆之间保持着距离,反倒是陈玺,对她总是淡淡的,有些疏离。 如今想来,章宪心里升起个疑问,吴野当年为什么会选了她、娶了她,这位一直跟在吴野身边的旧部,是否一直都知道其中的原因? 其实,从吴野要选秀充后宫开始,她就想和离了。 她一直认为他们夫妻情深,且她曾听吴野说过,他父亲与嫡母还有他母亲的事情。 那时他说,他向往的是他父亲与嫡母那样的感情,也认为只因为一场意外,因为他母亲的出现,最后让三位长辈变得都不开心很不值得。 所以,他一辈子有她一个知心爱人就好。 可后来,群臣上表,说皇上不纳后宫是因为皇后不贤、善妒;太后也私下找过她,隐晦地提及她一直未孕的事实。 这是章宪心里一直不敢触碰的隐忧,以及看着犯难的皇上,她妥协了。因为那时她爱他,并不真的舍得离开他。 新人进宫后,她望着他看向贵妃欣赏的眼神,看着他把赏赐一股脑地往贵妃院子里送的时候,她又想离开了。 她心里不好受,疼。她怀疑他是不是变了心,喜欢上了别人。 再后来,她的心脏没那么疼了,而他开始拿她去与别人做对比,开始嫌弃她。她觉得没意思透了,她开始透露出来一些想要让位离开的想法。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在看到她有离去之意后,他们开始争吵。 一次次的争吵中,吴野说的那些伤人又无比真实的话,让章宪开始怀疑,曾经她认为的深厚感情与美好回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所谓的一见钟情与相濡以沫,有可能都是假的,是他为了一些目的装出来、营造出来的。 她可能被吴野骗了,她只是当时处境下他的别为选择罢了。而她,为了他的私心与野心白白献祭了一颗真心,白白搭上了她的姻缘,甚至还有一生的自由。 她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不听父亲的话。是不是父亲早就看出了什么,但为什么没有跟她说。忽又觉得,可能父亲说过,只是都被她当成了耳边风。 她只记得一句,父亲曾说:“真跟他去到了京都,败了还好,只要有命在,就回家来,回爹爹这里来,我们还可以好好过日子。可若是他赢了,你要怎么办?你会永远失去自由,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当时不以为意,实则是根本没听懂。如今,她的确没有那么容易回去了。懂了也晚了。 这也是最终让她下定决心和离,离开皇宫,生出与吴野彻底割裂再也不见之决心的根本原因。他不是不爱了,他是根本没爱过。 只是没爱过她罢了,在他皇位坐稳后,他终于遇到了不用考虑对方价值,不用权衡各方利弊的真正欣赏与爱慕之人,东岭金家的嫡长女,金千华。 “落夕姑娘,我说的,您听明白了吗?” 如陈玺一样,章宪在见了他后,思绪也比往常复杂了一些。 她收起这些杂七杂八的过往旧事,真心请教陈玺道:“那依总管大人看,哪里该是我能去的地方?” 陈玺:“还真有一个地方,姑娘去了那里,保准风平浪静,各司安稳。” 章宪精神一振:“还望总管大人赐教,此地是何处?” 陈玺朝不远处最高的一处建筑一指:“就是那里。” 竟然是元隆殿吗?章宪不明所以地看着陈玺,盘算是这老奴不是要帮她,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要她主动送上门去,天天在吴野面前晃荡,她怕她捱不到出宫,这条小命就要交待宫中了。 “我哪配得上去那里,大总管说笑了。”说着起了去意。 陈玺看了出来,赶紧道:“有件事您还不知道吧。” 章宪朝他看过来,陈玺:“永安宫那个叫紫霞的宫婢,没有捱过皇上那一脚。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人就没了。” “如此,姑娘是否还会觉得,除了元隆殿,您还有别的地方可去?您不怕吗?不怕再出这样的事吗?”陈玺压低着声音道。 章宪只觉浑身寒凉,在这盛夏里体会到了冬日之凛。 她知道吴野是个行事与性格并不温和的帝王,后来更是见识到了他的狠心与凉薄。但一脚把人踹死,可见人命在他眼里轻如草芥,可见他骨子里的阴毒狠戾到了何种程度。 她竟然以前喜欢欣赏过这样的男人,并与之耳鬓厮磨地生活过。 章宪打了个激灵,与这暑热格格不入。此刻她甚至想要走出廊下,站到日光下面去。 先前她对吴野的感受,只剩下不多的一点点怨念,以及听到别人提皇上,眼前浮现的却是越来越模糊的面容,快要想不起这个人的程度。 这会儿,一股由内至外的恐惧与后怕涌至心头,取代了那残余的微不足道的怨,占据了她对吴野全新的认知与感受。 章宪差点连礼都没行全,快速地朝陈玺福了福身,略显失神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陈玺见她这反应,他追上去几步,他话还没说完呢。对方好像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一下子走得更快了,甚至跑了起来。 陈玺总不能在宫里追着人玩,他这个身份让人看了不成体统,且他私下见过章氏一事,他也不想皇上从别人的嘴里知晓了去。 他的意思是,今日之事没必要让皇上知道,上次不过是他多了句嘴,隐晦地提到他把药给了谁,皇上就用二皇子与容妃逼走了章氏,后来永安宫的结局他也是全程清楚的。 反正只要沾上了那位,皇上要如何行事,陈玺也不好判断。他能判断出来的是,皇上最近的暴躁与反常都是因章氏所致。 倒不是他不能承接雷霆之怒,他的荣光全部来自于皇上,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上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对皇上他除了忠心还多了一份家人般的牵挂。 所以,除了自己的前途与富贵,私人感情上,他肯定是盼着皇上好,皇上万事顺意长命百岁的。 眼见皇上最近总这样压抑着,像座熔岩翻滚却不能喷发的火山。 这样下去,陈玺怕皇上身体有恙,真落个病根可就不好了。 陈玺能想到的破局之法,就是章氏回到皇上身边去,哪怕是以宫婢的身份,想来是能解了皇上的躁意与火气的。 但那位都不听他说完就跑了,是真的跑,快到别说他去追了,一错眼珠人就没了。 章宪现在居住在宫北五所,这里住的都是等待分宫布差的奴婢。一二三所里呆的都是太监内侍,四所五所住的都是宫女。 章宪当天夜里发了热,好在早上就退了。 她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唯一记得的就是,梦里的紫霞一边口吐鲜血,一边把她送给对方的白玉簪子递向她。 章宪不知道紫霞是何意,她对紫霞悲惨样子的想象,都来自于她当日从连嫔那里听到的。 看连嫔的意思,紫霞的伤可不是皇上踹出来的,应该是陈大总管或是皇后的人动的手。 章宪虽然不知道紫霞怎么惹到了皇上,但她不能排除此事与她有关。 陈玺之所以把她们一直打听不来的紫霞的下落,直白地告诉了她,恐怕要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她如果不去元隆殿,去哪,哪的人倒霉。 把皇子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容妃,以及一向与世无争,偏安一隅过小日子的永安宫,都在她去了后开始不太平起来。 前一年的安生日子,不过是他没反应过来,一年过去了,他终于发现,他还是怨恨她的,他没有原谅她自请下堂,胆敢挑战他权威与尊严的忤逆之举。 看她在安禧宫过得安生,他不愿意了,看她重新寻了地方过着比安禧宫更轻松自在的日子,他不高兴了,甚至生气了。 可他明明可以只针对她的,如今她不过是个小小奴婢,他想怎么磋磨她,还不是全凭他心情,就是想要她的命都易如反掌。 他不这么做,自然不是念旧情,而是想展现出他对她的不屑。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以他擅长对人心的拿捏和对她的了解,知道让她过得不安生,活得辛苦,满怀愧疚,才是给她最大的教训与报复。 章宪知道,不是侍贵司她不能去了,是六司她都不能去了,她不能再害了陆尚司。 章宪想好了,明日见到管房,她会主动要求被发去宣废库。那里当差的都是犯过错,但还不至于轰出去的最下等的奴婢。 做的差事也是没人愿意做的,比如倒夜香,刷洗恭桶,还有洗衣服,能把手洗废掉的洗不完的衣服。 贵人们的衣物还轮不到宣废库的奴婢上手,就连各宫的得脸大婢的衣物也轮不到她们碰。低等贱奴所洗的是六司所有没有品级的普通奴婢的衣物。 章宪做皇后时,对后宫各部各司都有体察。她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这些同样为奴为婢的,为难起宣废库的奴婢更狠更刁。 她不是没管过,但结果不尽如人意。吴野当时还说过她,让她不要那么天真,让她多去请教金千华。 如今,她自请去往宣废库,心里已做好准备。无论是倒夜香洗恭桶,还是双手泡在水里没日没夜的搓洗衣服,她都能承受。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气大小姐,做皇后时也没养成娇生惯养的习性,没有什么脏活累活是她不能做的,不过三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都自请去往宣废库了,总不会再连累谁,那卑劣男人也该解了恨,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了。 但就差了一步,章宪还没见到管房,先见到了许听函。 许听函作为侍乐司的尚司,竟然亲自来到宫北五所,拿着章宪的奴书,要把她带去侍乐司。 章宪明白,许听函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奴婢,能亲自过来接人,肯定不是因为许尚司人好,而是来向她耀武扬威的。 章宪没有说什么,顺从地跟着许听函走了。 她有想过,奴书都到了许听函的手里,她自然无法反抗。反抗等同于抗令,是做奴婢的大忌,是要获罪的。 再者,去侍乐司也好,难得许听函消息闭塞,不知道现在谁沾上她都要倒霉的吗。而章宪可不怕连累许听函,她的愧疚感可不是对谁都有的。 章宪觉得许听函亲自走这一趟是来向她示威的,但并不全是。许听函是受皇后之命接收她的。 从许听函当年那样对待连嫔与大皇子就能看出,她是个不聪明的,听到皇后娘娘允了废后去到她的侍乐司,她一时激动不已。 那章氏落到她的手里,就别想好了,她会在她出宫前,好好给她些教训的。 她那脑子根本不会多想一想,为什么皇后会下这样的命令。她只想着赶紧拿了章宪的奴书,亲自去把人带回她的地盘。 好在这废后还算识实务,老实顺从地跟她走了,否则她早想好了各种办法对付她。她最好闹起来,她才有机会摆楞她。 章宪刚一到侍乐司,麻烦就找了上来,许听函把她分到了琴乐典。她最不擅长抚琴且十分讨厌,在她当皇后时,她并没有忌讳这一点被人知道了去,所以宫里很多人都知道。 看来许听函也知道了,她就是成心的,她不喜欢什么,她偏要让她做什么。 好在,许听函并没有对她动板子,章宪不知道这只是因为对方心里憋着坏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中秋佳节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要举办圣大的宴会。 一到佳节,六司就要忙碌起来。 织帛司要准备各位贵人在节日穿戴的衣饰;侍器司要把各个库房里的物件一一清点了后,摆放出来应景…… 而侍乐司在许听函看来,会是最紧张,准备时间最长,且最容易受褒奖或责罚的一司了。 她手下的舞乐典与琴乐典,一方要安排舞奴献舞,一方要安排琴婢弹奏,哪一样都要提前准备出来。 说到奖赏与罚罪,都曾落到过她们侍乐司的头上。 圆满不出错地完成献演,奖赏自然有,但如果中间出了差错,污了贵人们的眼耳,赶上主子高兴,大不了一顿训斥,若是赶上主子心情不好,触了霉头,那板子都会招呼上身的。 在中秋节当日,章宪被许听函安排临时上场,要她去演奏一曲《禀明月》。 章宪这才明白,许听函这一阵子的沉寂,都是为着这一天。她想让她当众出丑,在中秋佳节上惹得贵人们不高兴而对她降下责罚。 章宪不明白的是,许听函作为一司的尚司,宁可被连带问责,也要把她拉下水。她的脑子里都是水吗?! 许听函让她上,她不能不上,章宪抱着琴走上去先给主子们请了一圈安。 都认识,都熟,这次连太后她都见到了。太后坐在皇帝身边的正位上,皇后的位子往旁边移了一位。 14、第 14 章 章宪反倒松了一口气,这里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于弹奏一事上何止是技艺欠佳,严格说来可以算是一窍不通。 这几日,她倒是学了一些,但不行就是不行,琴艺这项技艺,于她来说如登天堑。 她自认,就算加上她在闺阁里学的那两年,听她弹奏比听锯木头好不了多少。 以前她当皇后时,除了皇上与那时的贵妃,会就她的琴艺说句真话,其他妃嫔与奴婢,没有人说不好,甚至还很捧场。 如今思来,章宪羞于当时的调皮,她那时还没有意识到宫中生活的本质,还有这闲心逗弄她们玩呢。 太后叫了起,皇上一言不发,只沉沉地盯着抱着琴行礼的那一个。 皇后居于太后下位,她轻轻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心情大好的表现。 果然,给许听函机会,那个蠢人就能整出个大的。 当初她把许听函从宣废库里弄出来,一路把她送到尚司之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是不是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太后用余光扫了皇上一眼,然后就见章宪落坐在琴凳上。她倒是稳当,不疾不徐地把琴放在琴桌上,还调了调音。 别说,这一套动作做下来优美至极,自带一股风姿与韵味。太后暗叹,美人就是美人,习过舞的身段更是不一样。 章宪这副从容的样子,勾起了太后的好奇与期待。 太后好音律,而她这位前儿媳,于琴技上可谓一塌糊涂。难不成在为奴为婢的日子里,这孩子把琴技练好了? 说是要弹《禀明月》,这是太后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太后的目光不由专注了几分,可下一刻,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皱得死死的。 太后这些年养尊处优,对什么事都淡淡的。儿子身处尊位,手握皇权,后宫只她一位长辈,她早就不需再过明争暗斗的日子了,是以没有什么事情还能调动她的情绪。 可这会儿,太后心里冒起无名之火,她真是受不了有人如此糟蹋琴音,糟蹋她心目中的圣音神曲,糟蹋这佳节佳宴。 皇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的目光不再只盯在章宪身上,他朝向等待献艺的侍乐司众人所处的位置上扫了一眼。 “唉哟,快停下来,哀家这个头啊,听得都疼了起来。”太后抚着眉心道。 章宪赶紧住手,离开琴桌与琴凳,在一侧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其实她觉得,因着在侍乐司有了一定的生存压力,她真的比以前有好好学琴,她真的比以前有所进步,只是距离给贵人赏听的水平还差得远。 把太后娘娘惹到头疼,在孝道为尊的大务,皇上不能无动于衷。他沉沉道:“惊扰到太后,该罚。” 皇上刚说完,皇后就一副息事宁人,打圆场的样子:“这婢子可能是太过紧张了,陛下看在今年难得恰逢月圆花满日,就给她个补救的机会吧。” 月圆花满日,指是的不用等到十六,十五当日就明月高悬十足圆满的情况。今年的中秋就逢了这样的彩头。 皇后说完,转向太后:“太后娘娘,您说呢?” 太后虽不满章宪害她耳朵遭罪,但也没想着降罪,大过节的又不是什么大错。 前朝倒是发生过几次,越到过节过年一堆人齐聚的日子,越有人作妖借机宫斗的事件。但现在不似前朝,后宫着实没什么可争的,自然是能不触好日子的霉头就不触,求个喜庆吉利。 太后点点头:“皇后说得在理。” 太后话音刚落,就见皇后冲着还跪着的章氏道:““既然不擅抚琴,那就献段舞吧。” 太后面色一怔,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舞者不同于乐者,无论前朝还是本朝,舞乐虽不分家,但暗地里,舞奴的地位低于乐婢也是事实。 试问,但凡出身好一点儿的女子,家里都会请了先生来教琴棋书画,却绝不会有人让家中女孩去学舞艺。 当众献舞,那是用身姿与身段给别人取乐用的。 章宪如今虽为侍乐司的奴婢,但她毕竟做过皇后,做过皇上的妻子,太后本心,并不想允了皇后的提议。 皇帝在听到皇后所言时,他的目光依然盯在了跪着的章宪身上。 他的眼前闪过一些片断,都是曾经在内室暖阁,屏退所有奴婢,在他亲奏的伴乐下,章宪跳舞给他看的样子…… 她那个样子只有他一人看过,她那副样子怎可给别人看了去。 占有欲爆棚的皇帝下意识想要阻拦,却听下跪之人略显急迫地道:“是,奴婢遵令。奴婢谢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宽厚仁慈。敢问主子,可有什么舞曲想看?” 自打章宪知道了紫霞的事,她对吴野就多了很多的惧怕。 她开始怀疑,吴野在她面前装相的同时,还隐藏了本性,他当人命如草芥,嗜血残忍的一面。 章宪甚至觉得,二皇子之前对待奴仆的那些令人胆寒齿冷的狠毒,是像了他的父皇。 难得事情在皇帝说出“该罚”后有了转机,章宪自然要抓住机会,奋力一搏。 她对自己的舞艺还是极有信心的,定不会再出现失误,不会让太后娘娘看得也头疼。 章宪哪里知道皇上的心思,她更不可能知道,她上赶着献舞,一副毫无尊严的奴才样儿,只会更加令皇帝不快,令皇上对她的不满更深,深到此时皇上的心里起了恨。 在吴野的洞察力下,他怎会看不出来,她如今的卑躬屈膝,自甘下贱,并没有赌气的成分,她好像是真的……不在乎了。 难道她真的盼着日后能出了宫去,再也见不到他的日子? 自信自负,唯我独尊的帝王立时否定了这一可能。她不过是在金氏面前自惭形秽,幼稚可笑地想要以退为进,与他赌上一口气罢了。 她一向天真,但这次,她太过蠢笨了些,用错了方法。 当初靠近她、娶她,不过是权宜之计,有利可图。过后他明明可以不予她后位,但还是给了她,她有什么不满足的。 跟他闹,他是不会惯着她的。 皇上紧紧抿着唇,崩成了一条线。他没意识到,此刻在赌气的只有他一人。 章宪应下得太快了,皇上沉着脸不说话,太后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皇后道:“就跳‘翩翩若蝶’吧。” 吴野心下一震,脸色变了一瞬。 这只舞的名字,皇后只听了一次就记住了。 金千华永远都忘不了,她还是贵妃时,有一次奉皇命,去把她亲手所书的一些礼制式仪交到皇后手中。 不想,她被盛坤宫的奴婢拦下了。那奴婢说皇上有令,谁都不让进。 听到皇上也在,金千华握着册子的手一紧。她朝内殿的方向望去,先是看到了一排内侍,皆背对着殿门的方向低头而立,后又看到,同样守在殿门前,背对候立的陈玺。 这不寻常的一幕让金千华产生了疑惑,皇上与皇后屏退了一众奴婢,不知在屋里做什么? 她最先想到的可能让她红了脸,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哪怕是在白日里侍寝,也是有一套规矩的,并不是现在这样,奇怪的状态。 不管金千华看不看得明白,想不想得通,她都不能再呆在这里,她正想走的,忽然听到了音律声。 随即她从阳光照射下薄透的窗纸上,看到了一道身影。 刚才拦她的宫婢往她面前一挡,微微弓着身子说道:“娘娘还是快些离开吧,皇上有令,皇后娘娘的……谁也看不得。” 可这婢女又能挡住多少,金千华还是看到了。那窗后的身影如飞蝶,翩翩飞舞的蝴蝶,确实很美,那伴奏的音律也是充满了感情。 金千华喃喃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舞?” 可能是想让她快些离开,婢女回话道:“舞曲名《翩翩若蝶》。” 好一个“翩翩若蝶”。 金千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上这么一嘴,但她就是想知道。这个名字她一下子就记住了,记到了现在。 那时,有关皇后的一切,她都记得很清楚。 吴野也没忘记这支舞。《翩翩若蝶》是章宪自己编出来画出来的。 而他为此伴奏的那支曲子,则是他创造的。 皇上这方面像太后,精通音律。琴弦在他指中听话服贴,他不仅抚得一手好琴,还会自创曲目。 平常他拿此当闲时的消遣,并不上心,随手写了就丢,反正旋律已被他记在了心里。 但匹配章宪这支舞蹈的曲子,他写了好久,改了好久才完成。 他不仅不会丢掉这些被书写下来的音符,他还颇为正式地,用他喜欢的纸张、用了最贵的加了金箔的彩墨,一笔一划地撰写了下来,与章宪所画的舞步放在了一起,被存放在他很喜欢的一个匣子里。 匣子他没动,一直在它该在的地方。 那首曲子从来没有外传过,他倒要看看,谁能来给她奏这个乐。 吴野目阴神戾,死死地盯着章宪的一举一动。 只见章宪先是一口应下:“是,奴婢领命,容奴婢准备一下。” 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发出轻轻的“咔吱”声。 吴野记得的不光是那个匣子,还有她当初撒娇般地承诺,她说:“这支舞,我只跳给你看。” 15、第 15 章 那时,听到章宪如此说了后,吴野当即把人抓了过来,压在身下,咬牙切齿一副恶狠狠的样子道:“你还想舞给谁看?” 而此刻,吴野还是一副恶狠狠的样子,阴戾的目光一直钉在章宪身上。 他见她起身去往大殿的一角,那里列着沉钟重罄,有两名乐侍立守在那里。 这是宫中办宴时的必需品,如皇上驾到时,钟罄就会响起,太后与皇后也有此待遇。 只不过响几声,如何响都是有规制的,不可乱来。 章宪与那手持音锤的两名音侍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对方听后点了点头,而她福身行了一礼。 这钟罄也可在宴席上做伴奏之用,今日算是给章宪用上了。 之后,她走回殿中央,亲自把琴收了交给同伴。本来琴桌与琴凳早就该被人收走了,但陈总管没下令连个眼色都没使,谁也不敢擅动。 陈玺都要吓死、忐忑死了,别人不知他还能不知,那位的舞姿可是除了皇上没人看过的,皇上对此的独占欲,以往就反现得十分明显。 没看到皇上都怒到挂相了吗,皇上很少挂相的。 这要是那位真听了话,当场一展舞姿……后果陈玺不敢想。 是以,他怎么可能让人去主动清场,干出给那位腾地方,实则触及皇上逆鳞的招祸蠢行。 章宪见琴桌与琴凳还在,倒也没什么反应,这东西对于她来说不重,她穿的又是便于抚琴的衣式,上手就把这双桌凳给搬了。 在场的可不光是后宫妃嫔以及各宫奴婢,还有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 一二品官员们的宴席在另外的殿宇,每次宫中办这种家国宴时,皇上都要先到太后与皇后这里坐上一会儿,然后才会去与群臣共饮。 宫中人等,在这一年里已听到或看到不少,这位废后等同于搬桌椅这样的行为了,早就不感到奇怪,甚至有些适应了。 可这些官家贵妇们,只知道从南边起兵时皇上娶的女人被他给废了,且这平民女子不懂规矩,不知收敛的粗野性子终是惹到了皇帝,被贬为了宫婢。 听说只是听说,不如亲眼所见的真实与震撼。 这些夫人面上一如既往保持着端正稳重,心里都在雀跃地想着,这事回去要说给谁听。宫里的舌根最好嚼,宫里的新鲜事最好看,比外面的话本子都有趣。 其实论起宫中贵人,太后对别人看宫里笑话是不在乎的,她到夫君死时都是妾侍的名分,不好的话她以前听了太多,现在倒是没人敢说了,但她们心里怎么想的她也能猜到。 至于皇帝,当朝史书上,他是如何斩杀亲缘,血洗元隆殿的暴行、逆行,一字不差地都记着呢。他看过后根本没理,别说往心里去了,他甚至看得囫囵吞枣,都没阅全。 他自己的名声,皇家的颜面,在他看来什么都不是,更何况一个废后的。 这里面最在意的人其实只有金皇后,她心中的礼教与规矩,关起宫门来,她可以看轻嘲讽章宪,但对外关乎皇族颜面,她自觉与章宪同担一样的体面。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且是蓄谋已久。 让金千华一改她往常上恭太后皇帝的原则,且不怕承担被皇上看穿后的风险的是,她的嫉恨心与危机感。 但她只认后者。 自从永安宫的那个奴婢被皇上一脚踹死后,金千华就开始隐隐地担心起来。后来,她主持八盒节捐礼时发生的事情,更是让她夜里睡都睡不好,她再也回不到安心做皇后的日子了。 金千华觉得,在她看清皇上种种异常行为的背后,都是因为章宪时,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嫉妒吃醋。 皇上不是还宠爱过容妃吗,她可是一点都没往心里去。之所以到了章宪这就不行了,就容不下了,金千华认为是因为危机感,后位不保的危机感。 如果最后,章宪有机会翻身,要她把后位还回去、还给章宪,还不如要她去死,那她岂不是成了整个后宫,甚至天下人的笑话。 金千华只是想一想,就痛苦到吃不下睡不着。 以她看,皇上自尊心极强,在任何事情上一贯唯我独尊。只有让皇上觉得唯他一人还在意过去,撕破他的自信,伤到他的自尊,他才会继续与废后决裂下去。 章宪把场地清出来后,整了下头发与衣服,然后起式定身。 定住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被她拜托的两名音侍,钟罄的声音随着她的起式瞬间响起。 本来章宪就不觉得跳舞有什么可丢人的,不觉得舞者该被轻贱。 所以当音律一起,她就全情投入了进去。就像太后听不得有人糟蹋琴音,章宪也决不允许自己辜负每一支舞曲。 高位上,皇帝坐得端正,一动不动,如有黑云罩顶。 她竟让人改了曲子,而这支舞竟然也能适配。 原先这支翩翩若蝶的配曲,活泼灵动,如今在钟罄浑厚大气的音色下,被她舞出了另一种意境。 不似原先的天真烂漫,而像是重新经历了一回破茧成蝶,悲怆中升起了希望,怜悯中看到了新生…… 这一刻,好像所有人都看了进去,沉浸其中,除了高台上的三位。 太后沉浸不了是因为,皇上所坐龙椅靠近她这一边的扶手总有动静,皇上的手放在上面它就响。这让她担心这把椅子是不是快要散架了,哪个大胆的奴才竟如此疏忽。 皇后不能沉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章宪跳舞,原来是这么震撼的吗? 并且章宪的认真大方与舞姿的优美竟可以让人忽略掉,这是取悦别人的低贱行为。 至于皇帝,已盛怒至物极必反。他的脸色没有之前恶狠与阴沉了,眸子里的戾色也被他压了下去。慢慢地他也不再攥压着扶手,松开了掌心,他像是寺庙里无嗔无喜的佛爷。 但这一切都只是他爆怒的前兆。 一舞终了,钟罄声也停了下来。忽然的安静下,一道轻脆的“啪啪”声,极为引人瞩目。 是连侍人看得忘情,拍了手。 但她马上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赶紧把手放了下来,低下头,尽力地把自己隐没在她的座位里。 这时,有些妃嫔与官家夫人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有鼓掌的冲动。只不过她们大场面经历得多了,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只凭性子,达到了忘我的境地,是不合时宜的,是很危险的。 所以,没有人会像连侍人一样,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了。 但可能也是因为理解,没有人去深挖追究刚才是谁发出的声音,大家默契地就当没有听到。 章宪狠狠喘了两口气,她真是好久不跳了,再加上今日怕降罪,多多少少更精心用力了些。 喘匀气后,她重新跪了下来。等待着上方的贵人是否满意、是否能够让她将功折罪的裁断。 皇上开口道:“朕看今夜也用不上舞乐典的人了,你这么喜欢跳,后面的曲目都由你来跳好了。” 章宪脸色渐变,他这是什么意思?都让她跳?那岂不是要累死!为着这场中秋佳宴,侍乐司可是备出了十二支舞曲要献。 这还不算完,皇上又说:“太后是否头还不舒服?” 太后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说。皇上回过头来,看着章宪道:“惊扰太后是为大罪,念在今日过节的分上,跳完自行去领罚。” 皇上说完立时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他早该去往群臣所在的宴席。这会儿才走,按往年惯例来说算是晚的。 太后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明镜一般。什么惊扰太后,完全是拿她这个做娘的来做筏子。 这孩子随她,有心计有野心,还极能忍。 当年如果不是她孤注一掷,施展阴谋诡计,在浏新王府与三公子的那场意外根本不可能发生,她也不能得了这么个儿子,走到今日的位置。 她这儿子长到一定的年岁时,就把她看穿了,就把当年的整件事看穿了。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的孝顺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但他心里是怎么想她这个当娘的,她不知道。 行吧,到了她这个年岁,不说讨好儿子,至少也到了从子顺子的时候了。他说她受了惊扰,就是受了。 所有人恭送皇帝离开,章宪跪在中间,哪里还顾得上那十二支舞,十二支虽不算少,但她有功底还能应付,她这会儿想的都是,完事后要去领的罚是什么? 是罚跪,罚俸,还是要挨板子? 她想得太专注,刚注意到从身前罩过来的阴影,皇上已经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只是不知是不是离她太近,他宽大的兖服袖子从她的脸上打了过去。 真的是打了过去。兖服不似普通衣式,布料质地本来就要硬挺一些,加上上面镶有宝石珍珠与金线,这一下扫过来,章宪的脸疼了一下。 她不敢去摸,直到听到身后皇帝彻底离开的动静,她才退到一边,打算遵皇命,先把舞跳了。 她这时才轻轻地摸了下自己的脸,还好,只摸到一道檩子,没出血、没破。 16、第 16 章 章宪先是跳足了十二支舞,从头到尾都没有偷懒敷衍,哪怕中间太后离席,她也没有。 高位主台上只剩下皇后还在,她一直看着。 没有了皇上与太后,皇后喝起酒来不太控制。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金千华竟然恍惚起来,竟然觉得能像章宪这样,有一种既是天赋又很喜欢的技艺也不错,不算白活。 她知道章宪要领的罚是什么,皇上走之前交待给了陈玺,她在旁边听到了,只是打三下手板。 金千华闷了一口酒进肚,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以前那两个人吵到闹掰决裂的程度,皇上都没有下重罚,没有打过她。 看来这次是真气着了。而这气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她倒要看看,皇上会不会跟她秋后算账,会如何跟她算这笔账,会不会也像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三下手板。 走去另一殿的吴野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陈玺道:“你回去,亲自去监罚。” 陈玺立时会意过来,马上道:“奴婢这就去办。” 皇上又道:“你亲自执罚。” 这是怕他没听懂,陈玺安皇上的心:“陛下放心,必是只有奴婢在场的亲自执罚。” 想想,他说得更直白了些:“奴婢连板子都不会用的。” 皇上这才继续启步。 当章宪得知,跳满了十二支舞后,还要拖着疲累的身体挨上三个手板时,她的愤怒一时占胜了对吴野的恐惧,她在心里骂了他。 以前她也“骂”过他,但跟现在不一样,那些都是明着说出来的,可以算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而现在心里骂的,是对他的控诉与诅咒。 就在章宪崩起全身神经,想要硬气一些,不躲不哭地接下这三下手板时,板子打完了。 什么呀,痒痒挠都比这力气大。 章宪诧异地看着陈玺,大总管就不怕被皇上知道他放水,怪罪下来吗? 陈玺冲她笑了笑:“刚才得罪了。” 哪里得罪了,陈玺简直要被她示为恩人了。天知道对于每天都要在侍乐司练琴的她来说,打手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拨一次琴弦就会疼上一阵,意味着伤口会很久不见好…… 章宪无比真诚地道:“谢过总管大人。” 陈玺又笑了笑:“姑娘该谢的人不是我。您想想如果不是皇上吩咐奴过来,这点小惩小戒何至于由奴来亲执。” 章宪本来对这些有话不明说的调调就不敏感,再加上她着实累着了,脑子都快要糊上了,别说让她听懂陈玺话里的引导与深意了,她这耳朵进那耳朵出,根本没怎么听。 这会儿宴席彻底地散了,章宪还要回侍乐司听许尚司的训话,她赶紧辞别了陈总管。 回去的路上,章宪看着自己的掌心,竟是一点都没有伤到。当然没伤到了,她对痛觉这么敏感的人都没感到疼,又怎么会有伤。 可在陈总管那里躲的罚,回到侍乐司却要还上了。 章宪回去的时候,看到自己是最晚回来的,但所有人都没有散,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也是,今天的琴乐表演,因为她在一开始让太后头疼了,后面的曲目就都不让上了;至于舞乐典所献的舞曲,也全是她一人跳的。 所以,大家一副精力没处发泄,完全不累的样子也合乎常理。 许听函坐在搬到屋檐下的一把椅子上,院中站满了侍乐司众人。看到她回来,齐刷刷地看向了她,目光不善。 许听函蠢,这侍乐司的人也傻了吗,她们也不看看,到底是谁耽误了她们献艺领赏的机会,如果不是许听函为了磋磨她,推她上去,哪有今天这一出。 章宪没有强融于队列里,许听函肯定是要找兴她的。 “落夕,你过来。” 果然。 章宪上前,向许尚司福了福。 许听函说:“今日,侍乐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大家准备了好久的献艺也荒废了。我看在你刚受了皇上责罚的份上,今夜就不罚你别的了,你就跪在这院里,好好反思一宿吧。” 真是要了命了,章宪一边跪着揉脚腕,一边拿再忍三年就都是好日子来安慰自己。 如果是平常罚跪还好说,但她今天刚过力地跳了舞,实在感到辛苦,甚至有些痛苦。 刚开始,展望未来还能让她忽略之份痛苦撑下去,但后半夜,章宪只能用更具体的安慰来支撑自己挺下去了,就是前几日从陆姑姑那里拿到的丰麒哥哥的书信。 章宪不敢总拿出来看,刻意地看上一遍,她就差不多把内容都记下来了。 此刻,她一遍遍地回想着信上的字里行间,这让她感到了有人关心,有人疼,有亲可依的温馨与安心。 丰麒哥哥一如既往的宽厚温柔,她活到二十出头的年纪才明白,这才是最重要的优质品格。那些看似聪明上进,足智多谋,雷厉风行的优点之下,包裹的不过是颗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 章宪跪到最后有些迷糊了,她慢慢地靠向了一边的大树。 许听函的跟班狗腿子今日早值,明馨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地走进院内,一眼看到章宪还吓了一跳,她给忘了,这位还跪在这里呢。 明馨看着半个身子倚着树干的章宪,拿脚碰了碰她,她倒是会找地方。 章宪没有醒过来,只是嘴里喃喃着出了声。 明馨伏下身子去听,章宪说的是什么哥哥,似是“翁棋”的音。是“翁棋哥哥”吗? 忽然,章宪睁开眼,吓了明馨一跳。明馨跳出半步远,大声斥责道:“吓死个人!” 紧接着又说:“行了,天都亮了,你可以回去了。” 就在章宪好不容易扶着树,艰难地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时,又听明馨道:“对了,许尚司说了,让你回屋换身行头,受完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得躲懒。” 人在辛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感到痛苦,人在痛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麻木。 这可能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章宪现在就处在这种情况下。 所以,她没有反驳,她直接去往每日要去的琴房。她没有去吃早膳,因为她一点儿都不饿,且她没有精力再去往膳房了。 其实就算她去了,她的同伴也没有给她留饭。 浑浑噩噩过了一上午,午膳章宪也不想吃,她就想去躺一会儿。但还没到午歇的时候,许听函就来了。 自打章宪来到侍乐司,许尚司往琴乐典走动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许尚司说,要查验她们今日所学。能进琴乐典的自然都是在弹奏方面有极高天赋的,章宪自然比不过她们。 再加上她的状态很差,结果自然不能令许听函满意。许尚司发着威,旧过加新错,亲自打了章宪的手板。 不是三下,而是十下。不是陈总管的力度,也没有盛坤宫小太监的顾虑,而是发着狠咬着牙的十下。 章宪反应再慢,再麻木,疼,她还是知道的。 她反抗了,她躲了。许听函让人压着她,打足、打满了十下。 侍乐司里,无论是舞乐典还是琴乐典,做不好就要挨体罚是本分、是规矩,去往哪里说理,也说不出许尚司一个不是。 章宪病了。 她手心被打破了,伤口一直不好。加上连跳十足舞又跪了一夜,转天还要连轴转的受刑,本就没受过什么罪的她,身子撑不下去,发起了高热,别说下地了,人都不太清醒了。 章宪从小到大没受过罪,父亲是兼差仵作,在衙门拿一份钱,在外又可不受官家管束,可接私人查验的活计。 她母家外公一族,有经商的底子,倒是很富庶。母亲嫁给父亲时,自带了丰厚的嫁妆,其中还有良田地产,光收租子就很可观。 可谓居房有庭院,随侍有奴仆。 她从小到大,幼年丧母是她唯一经历过的苦痛,但她还有个疼她爱她,几乎什么都顺着她的爹爹。 后来嫁给吴野,哪怕他是王府庶子,那也是王府的主子。再加上那时,浏新王府已经走在了勤王的路上,章宪并没有过上侍奉公婆的后宅生活。 再后来,浏新王是最早杀入京都的,而吴野却是坐上王位之人,她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成了皇后。 皇后怎么可能受累挨罚过苦日子,所以章宪一直都很顺遂,就连被贬为奴婢,最初的一两年,她甚至比做皇后还要轻松。 也就是现在才开始受罪,受了以前从没受过的,想都想不到的罪。 许听函虽蠢,但胆子还没大到拿人命开玩笑。 她这次敢对章宪动手,一是因为她早就存了这样的念头,只不过在算计中秋那一遭前,她不能让章宪手上有伤罢了;二嘛,连皇上都亲自下了罚打她的皇命,说明废后是真的完了,是个人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磋磨归磋磨,责打归责打,皇宫任何一个奴婢,哪怕是宣废库最低等的犯错之人,也不是能随便处置的,都是有名姓在宫册上的。 这宫中,除了皇上,哪怕是太后与皇后,也不能随意让一个奴婢身殒魂消。 许听函自然还是知道个中利害的,她让明馨去拿了药,也允许章宪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先把病治好了,其它的再说。 她还让明馨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章宪,可不能让人死了。就算要死,也不能是因她们疏忽,不给人治病而死的。 明馨对许尚司唯命是从,每天可不只去看章宪一回,她是早中晚都要跑上一趟的。 要她看,伤口也包好了,药也喝进去了,连章宪跪破的膝盖都处理了,这人怎么一点好起来的样子都没有呢? 明馨怕担责,就去禀了许尚司。 许听函踏进章宪所住的屋子,靠墙的那一角就是章宪睡的地方。 也是巧了,许听函不来,章宪就像是死了一样昏睡着,脸色赤红,嘴唇干裂,没有一丁点发汗的迹象。都不用上手摸就知道,一定还在高热中。 但许听函凑近时一看,章宪就动了,虽没睁眼,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脑袋也晃了两下。 再一细瞧,面庞没之前那么红了,额头鼻子上冒有细汗,她开始退热了。之前灌进去的药总算没有白废,有效果了。 明馨偷瞧了一眼许尚司,怕对方嫌她小题大作,让人白跑一趟,再怪罪于她。 还好,许尚司没说什么,看来与她一样,她们更在意的是人死不了了。 许听函:“别大意,你再盯几日。” 明馨赶紧应是。 许听函直起身来,想要走了。忽然听到章宪嘴里开始重复地喃喃着什么,好像是在唤什么人。 “她说什么?”许听函下意识问道。 明馨凑近听了一耳朵,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马上说道:“是个名字,‘翁棋’。我以前就听她这么叫过,是个男人的名字。” 许听函立时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是男人的名字?” 明馨:“她上次唤的是‘翁棋哥哥’,所以我想这应该是个男人的名字。” 废后没有兄弟姐妹,是个人都知道,她哪来的什么哥哥? 许听函再去听,果然那个听不太清的音节后面,跟着的是“哥哥”。 许听函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她招过明馨到身前,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17、第 17 章 章宪的热,终于是退了。 她又瘦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因为手上的镯子,在她伸手的动作稍大时自己飞了出去。玉质的镯子当场就碎了。 都说玉有灵性,能护主,以其自身灭形来替主人挡灾。 章宪倒是不信这些,因为现在没人护她。那些从中秋节开始的辛苦与痛苦,每天都在上演。 她的病才刚好,她又开始了严苛的练习。许听函不过是找了个理由来磋磨她,哪里是真在乎她琴艺的提高。 表面是在让她练琴,精进琴技,实则每隔个几天,她都要挨上顿板子。 不过离中秋才过去半个多月,章宪就领悟到了一个人生真理。人,没有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罪。什么痛觉敏感,只不过是挨打挨少了。 如今,她虽然还是怕挨打,还是怕疼,但已经可以做到不躲不避,能全程忍下的程度。 只是苦了她的一双手,之前为奴为婢的生活都不如这二十天,把她天生白皙嫩滑,一看就没干过粗活重活,养尊处优的一双柔荑糟蹋得不成样子。 新伤加旧伤,再加上这双手被打了手板后得不到好好的休息,每日还要按时抚琴,抚不好还要挨打,就这样在恶性循环下愈发地废了下去。 想把一双粗糙的满是伤痕的手养得美好体面,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体面美好的东西一旦毁灭起来,却是相当的容易。 人于困境中总能思考出很多东西,章宪在这半个多月进行的思考与学到的东西,比之前的两年要多得多。 但没有人教她,要如何摆脱这种困境。 章宪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人里,除了吴野在她看来绝非善类,其实就连金皇后都算不得坏。她并没有与许听函这样的恶毒小人应对、纠缠的经验与办法。 况她们一个是尚司,一个是尚司手下没有品级的婢女,现实把人压得死死的。 如今离她出宫还有将近三年的时间,真的是太漫长了。她就算能忍,能捱到那时,她这双手也要废了,她出宫后就成了个废人。 她不想成为废人,她还想要她的手,她必须自救。 没有人护,没有人救,没有人教,那她就自己护,自己救,自己学。 三日后,就有一个机会。 宫中有两位执正尚宫,不属于六司中的任何一司,她们属于单独的执正司,是与陈玺平起平坐的有品级的女官。 两位执正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定时或抽查六司的内部情况。首先要巡查的就是,各司的尚司有无贪腐,有无任人为亲,有无不当德行,等等失职失矩的不良行为。 当然,尚司手下的奴婢如果犯事了,执正尚宫也会管。 章宪只关心执正尚宫对各位尚司姑姑有查处监督,惩戒处罚的权力,这就够了。 她当皇后的时候,做得最好的规矩,就是与这两位执正尚宫保持了分寸与距离,从不过问她们的差事。 她当时之所以这么做,想法很简单。执正尚宫手握可直接惩戒的权力,就不该被她这个皇后招来呼去,有损她们该有的权威性与严肃性。 章宪相信,两位尚宫应该能够明白她的用意。这同她与容妃连嫔,还有陆姑姑之间的缘分交情不同,但也该算是份善缘。 以她了解到的两位执正尚宫的行事与人品,她只要把事情摊在明面上说,她们是会明白许听函对她做了什么,明白她的处境。 只是想要把事情摊开说,就得先把事情闹大,不闹开了,她根本没有能见到两位尚宫的机会。 章宪决定掀桌了。 当然,在掀桌之前她有想过最坏的结果,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要好,她没有不孤注一掷的理由。 还有两天,就是执正尚宫定时巡查的日子。许听函对执正尚宫巡查一事很在意,她告诉明馨,明日她就不过来了。她要为即将到来的巡查做些准备。而她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到执正尚宫正日子过来时,她再过来。 章宪默默地听着,然后在许听函训斥她时,难得地顶了嘴。她不仅顶嘴了,她还嘲讽了对方。 许听函已经习惯了章宪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样子,忽然见章宪面带厉色与讥讽地与她说话,一下子好像回到了以前,章宪还是皇后时斥责她的情景。 许听函心中爆怒,都不用明馨来执罚了,她亲自打了章宪的手板。 章宪还躲,激起了她更大的火气。 最后,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挥下了多少板子。但她告诉章宪,明日与后日让她养手伤,允许她不来琴房。 章宪疼得一宿没睡,但她忍住了,没有上药。 她甚至在转天,执正尚宫巡查到侍乐司的前一天,她把手放在琴弦上,来回拨弄了几下,血立时又流了出来。 又是一日没上药的忍耐,可能是习惯了,疼麻木了,章宪甚至觉得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到了巡查的正日子,两位执正尚宫竟然一起过了来,这种情况许听函还是第一次碰到,她不由多了几分紧张。 但她是皇后从宣废库接出来的,别人不知道此事,却瞒不过执正尚宫。 执正尚宫虽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威严样子,但她们也是宫里的奴婢,还能大过皇后去。 想到此,许听函安心了不少。 就在许听函亲自引着两位执正尚宫去完舞乐典的舞房,再去奏乐典的琴房时,章宪忽然闯了进来。 她一下子就跪在了两位执正尚宫的面前,摊出血肉模糊的双手,语意详尽地控诉了许尚司。 她直接指出,她做皇后时,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擅抚琴,但许尚司还是把她放在了奏乐典。 她还指出,比起从万千宫人里挑出来的在琴艺方面有着极高天赋的同伴,她自然无论如何努力都入不了许尚司的眼。 许尚司就以这个理由,每隔几日就会打她的手板,她这次伤得如此严重,就是新伤加旧伤造成的。她合理怀疑许听涵是在报复当年她为皇后时对她的治罪。 好直白的控诉。 两位执正尚宫互相看了一眼,看来这浑水不蹚也得蹚了。 之所以她们两个同时过来,是因为她们平常与陈玺关系处得不错,或者说他们同处同一个层级,一向互通有无,互相关照。 这次来巡六司,陈玺主动找上门来,特意提了一嘴侍乐司,特意提到了废后。 总管大人可不会凭白无故地多嘴,两位尚宫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思,应该是皇上对那位还有关注。 再加上许听函与前皇后有过什么过节,以及许听函算是金皇后的人,她们知道得都很清楚,比陈玺还清楚。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她二人才决定结伴前来,好有个照应,真有什么难办的事出现,也好互相佐证。 但事情还是超出了她们的预想,还以为许听函大不了发发威风,挫挫废后的锐气,羞辱一番也就罢了,谁能想到,她竟敢把人打成这样?! 这场控诉的内容,也算是她们督查的范围,废后把状告到了明面上,她们不能不管。 再者,她们对这位前皇后的印象不错,从来不拿皇后的架子,给她们留足了面子。 至于现在的皇后娘娘,规矩大到连她们的差事都要插上一脚。有了对比,她们更加惋惜章皇后的废立。 人心都有一杆秤,自有偏重。 “许尚司随我们走一趟吧,事情已出,怎么也得调查清楚了不是。”王尚宫开口道。 齐尚宫则对着章宪道:“你先起来吧,这事我们会查。” 许听函有点慌了,她被带走之前,瞪了章宪一眼。就说前天怎么敢跟她顶嘴呢,原来是为了激她。 她那日是比往常多打了几下,但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的伤势。死贱婢阴她。 随着许听函与两位尚宫的离开,屋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明馨傻傻地看着许尚司被可怕的执正尚宫带走的一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章宪双手不能撑地,不过她有舞蹈功底,不用手她也能起得很稳,只是有点慢。 她慢悠悠地起来,慢悠悠地走出屋,这时明馨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叫了她一声。 章宪回头看她,那气度与眼神令明馨心里一紧,后面要说什么就忘了。章宪见她不说话,回过身去继续走她的。 章宪回到房间,终于开始处理起自己的手伤。她受伤太多次,已经成了半个大夫。 虽然她的手能伤成这样,是她有意为之,但她心里有数,并没有伤到根本,她的手早晚能恢复。比起再这样忍下去,这双手最终会废掉要好。 章宪仔细认真地处理完伤手,平静地等在屋里,等着执正司那边的人来叫她去问话。 两位执正尚宫,把人带回去后,没急着先问话,而是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去找了陈玺。 齐尚宫把今日侍乐司的事全部说给了陈玺听,陈玺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 按理陈玺这样见惯风浪,城府极深之人,能是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他的表情有了几息的失态。 陈玺心里掠过千军万马,他谢过齐尚宫,就步履匆匆地走了,与他往常沉稳的样子大相径庭。 陈玺在路上碰到了徒弟小翟子,他赶紧把人招过来:“你去!去太医院拿药,治板子伤的药。快去!” 小翟子:“师父您别急,慢慢说。只要敷的药吗?喝的还要吗?还有,拿了以后呢?” 小翟子办事比起其他内侍,算是稳妥的,否则陈玺也不能收他做唯一的徒弟。所以小翟子没被他师父的急迫所感染,想着把事儿问清楚了,再去不迟。 陈玺忽然不言语了,顿了一下道:“不用拿药了,去带上个医女,你亲自领着去往侍乐司,去给那位看伤。” 小翟子知道师父嘴里的“那位”是谁,他立时按他师父所交待的去办了。 陈玺冷静了下来。彻底平缓下来后,他迈步进入元隆殿的后殿。皇上刚在内殿忙完政务,这会正在后殿与几位大人,边品茗边闲谈呢。 陈玺悄悄地往角落一立,这会儿不是他当值,于公于私他都不好往前凑。 他心里的那点儿事,还没重要到能打断皇上与众位大臣聊天的程度。他只得等。 18、第 18 章 终于,几位大人告退离开。后殿安静了下来,陈玺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刚才太急了些,这会儿想明白后,陈玺庆幸好在皇上刚才在接见大臣,并不得闲。 他又差点忘了,上次故意提送药一事,触到了皇上的忌讳,害自己被打了板子不说,也害了那位。 皇上虽然把从那位头上拔下的簪子收在了屉匣里,且屉匣一直放在御案上看得见的位置上,但却从来没有打开过屉匣。 还有那个白玉簪子,皇上明明看见他从那婢子头上拨了下来,但从来没有提过,现在还被他收着呢。 最重要的一点,皇上从来没有问过那位的情况,一如那位被贬的第一年,依旧不闻不问,当不存在。 如此,陈玺想,如果他忽然跑去告诉皇上,章氏在侍乐司受到了连日的打罚,皇上会不会认为他又在揣测圣意? 陈玺自认了解他的主子,自认在主子面前还算耳聪目明,但于皇上与章氏一事上,他时而觉得自己看得明白,时而又觉得看不明白。 陈玺拿不准,所以他谨慎了起来。 这次章氏被打,自救闹到了执正尚宫面前一事,他不能主动上禀给皇上,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这事之所以让他如此焦急后怕,是他觉得,如果那位真在六司出了什么事,到时恐怕倒霉的不止是六司,他也会受牵连。 所以,派医女过去是对的。除此,他还要再去做件事。 陈玺拿定主意,正想悄悄地退下,不想皇上发现了他。 “有事?”皇上记得这个时辰不是陈玺当值,其实早在陈玺进来靠边站时,他就注意到了。 陈玺赶忙上前:“奴婢无事,只是今日是福满第一天当值,奴婢不放心,过来瞧瞧。” 福满就是靠着同乡这一层关系,硬攀小翟子做师父的那个小太监。 上次因帮陈玺去取药,连带看顾了章氏的行踪,办事还算妥帖,算是过了陈玺这一关。 小翟子是陈玺千挑万选出来的徒弟,被他看管得很严,本来他并不同意那孩子随意收些乱七八糟的徒弟的。 但福满,那日替他办完事后,马上就去主动交待给了小翟子。他是怕小翟子疑他,越过自己去攀他这个大总管的门道。主动道来提前支会,师徒之间的关系才能不埋雷。 可见是个极聪明伶俐的,经此一事,小翟子跟他提想要把福满调到元隆殿来时,他没有阻止。 这样的人宫里不常得,尤其是在元隆殿当差,更是需要有脑子,做事面面俱到的。 正好陈玺也有意肃清一拨元隆殿的内侍,以前光看老实了,现在发现,一个个的没有眼力界,笨得要死。早晚笨到皇上面前去,他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福满来元隆殿没多久,最近才正式成为御前侍,可以一个人在殿内侍候当值了。 这会儿,陈玺被皇上叫住问话,他看到福满规矩板正地侍候在一旁,立时脱口而出找了这么个理由。 皇上从御案上抬头看了看他,陈玺保持着低头回话的姿态。 皇上难得又问了一句:“只因为这个?” 陈玺:“是,奴婢怕这孩子头一次当值,笨手笨脚的,再在皇上和大人们面前露了怯。” 这话,皇上信不信不知道,福满是不信的。 他也看了大总管一眼,自是与皇上不同,他是偷偷瞄的,他觉得这里必有蹊跷,他默默把这事记在心下。 皇上又看了陈玺一会儿,然后埋头向御案:“下去吧。” 陈玺得令退下。 侍乐司那里,章宪没有等来执正尚宫派来的人,等来了意想不到的宫中医女。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尚宫们找来的,但她随即看到了医女身后之人。那人她认得,是总跟在陈玺身后的元隆殿内侍。 章宪心里一紧,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小翟子如实相告:“大总管知道宫里发生了这等恶事,自然是要过问的,这位医女就是总管大人让我带过来,给姑娘看伤的。” 小翟子还自我发挥了一下,转头对医女道:“姑姑受累仔细点儿,除了手伤,再看看别处。” 说完他就回避了。 这边刚看完手伤,外边陈玺亲自过了来,章宪只得把人迎到屋中。 陈玺刚才在外面,先是听小翟子说起章氏手上的伤有多触目惊心,后又见走出来的医女与他说,有事要私下回禀。 陈玺摆了下手,小翟子离开,医女这才说道:“她那伤不是一天所成,且有不治之状。” 听到“不治”吓了陈玺一跳,医女马上解释道:“不是不治之症的不治,是放任不治的不治。” 她这么一说,陈玺就明白了。章氏能抓到机会在执正尚宫面前告上一状,自然是要做些准备的。 想来那许尚司在执正尚宫到来前,会有所收敛,章氏如果不耍点手段,哪能一次就把人送进了执正司。 这会儿,陈玺看着章宪已包好的手,哪怕是这样包着,他都闻到了血腥味。可见无论是对方打的,还是她自己糟蹋的,都挺舍得下手的。 陈玺暗中叹了一口气,他直言不讳:“落夕姑娘,上次我与你说的事,还没说完你就跑了。你是有什么顾虑,还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 他下一句接得很快:“今日此刻,这里没有别人,外边还有小翟子守着,我与姑娘说些心里话,可否?” 章宪感受到了陈玺的郑重与严肃,她道:“您说,我听着。” 陈玺:“我上次与您说过紫霞的事吧。” 章宪的眼神一暗,她梦到过好多回紫霞了。每一次梦境的内容都大差不差,紫霞都是伸出手,把她给她亲手簪的白玉簪子递到她的面前。 最后一次,章宪接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梦到过紫霞。 紫霞的事她一直在逃避,想都不敢想,因为这是人命债,太沉重了,她背不动,她没机会还了。 但她欠连氏的,她能还。 在她来到侍乐司前,她把自己的银钱,拿出一大半出来交给了陆姑姑。她不好再与连侍人有所牵连,她拜托陆姑姑,帮她暗中看顾着点儿连侍人。 那些钱,一是用来补贴连侍人生活的,一是用来打点的。连侍人稚气未消,她怕她被别人欺负了去。 好在陆姑姑告诉她,如今在侍人身边服侍的是以前永安宫的墨玉,这让章宪多少放心了些。 此刻,陈玺忽然又提起紫霞,章宪把头从阴影里抬了起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您是想说,是我害死的她。” 陈玺想说,不能这么说,那是她的命。但他忽然觉得,想要达成皇上所愿,得逼上一把。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您看这是什么。” 章宪瞳孔猛缩,浑身一震,她甚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后退了几步。 陈玺看她的反应,也吓了一跳。 “这,这,这是……它怎么在你这里?”章宪打着磕巴。 陈玺说:“您还记得这个簪子吗?” 章宪:“是我给紫霞的,这簪子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玺发出疑问:“您不记得了吗?这簪子是陛下在南部时买给您的。” 章宪的表情,足以说明她不记得了。 也是,如果她记得,她怎么可能把御赐之物给了别人。就算那时皇上还不是皇上,到了如今这也算是御赐之物。 紫霞就是因为这个没的?为了一个她忘了来路的旧物? 如果她被贬离盛坤宫时记得这个东西是吴野给的,她一定不会带出盛坤宫。她以为这根簪子与吴野拔掉的那根是一样的,都是她进宫前,属于她自己的旧物。 她怎么就忘了呢?章宪眼神复杂地看着这根簪子,也不知记忆是因何出现了偏差。 陈玺拿着簪子往前一递,章宪不仅没接,还狠狠地躲了一下。好像那簪子上雕的不是玉蝉,而是有毒的蝎子。 “大总管既然收了,就一直收着吧。” 陈玺眉头一皱:“这怎么行,这是陛下给娘,”情急之下,陈玺差点说错话,这位现在已经不是娘娘了。 但对方不要、不拿着,陈玺也没办法,他只得先把东西收了起来:“行,那我先替您收着。” 陈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您也不想以后再发生紫霞这种事情吧,可您的一言一行总能牵动起皇上的情绪,也能决定别人的命运,以后这种事情又要如何避免呢。如果这次侍乐司里的恶人得到了该有的处罚,您还要在这里呆着吗?” 章宪似乎笑了一下:“我有选择吗?大总管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陈玺:“我上次就说过了,您能去的地方只有那里。” 他说的是元隆殿,章宪记得。 这次章宪没有装傻,没有跑掉。 “您离出宫不到三年了吧?五年熬过来一半了,想平和安宁地度过剩下的一半,元隆殿是最好的去处。” 陈玺继续说着,他来前就想好的一套说辞:“元隆殿很大,您到了那里,只需要在外殿当差,几乎是见不到皇上的。宫中各种宴会礼典,也轮不到您去侍候。比起在哪一宫当差,在元隆殿外殿的差事,见到贵主们的机会要少得多。” 陈玺说得是实情,章宪也在宫中生活了多年,对此她还是清楚的。 况且就算再碰到吴野,也比她再欠下人命债的好。她已经躲了两年多了,那就再忍两年多,忍到出宫就好了。 章宪不是没想过,如果到时候吴野不让她出宫,或者她没命出宫的情况。但过日子讨生活,总得抱着点儿希望,否则眼下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况且她打小没受过什么磨难,是个本性积极乐观的人。 章宪现在,其实已经不太考虑她要去哪的问题了,她想的都是底线问题,怎么保住自己的命,怎么能不牵连别人的命运。 章宪舒出一口气,她答应了陈玺:“以后,还望总管大人多多关照,奴婢会尽心当好差的,您只管吩咐。” 说着她向陈玺行了一礼。陈玺上前虚扶了一下,他可不能碰触到这位,现在人家还是奴婢,回去元隆殿可就不好说了。 “好说,姑娘还是先把伤养好,待伤好了咱们再上值。” 执正司的漏房里,被看管的许听函,终于等来了她想见的人。 明馨这也是第一次进漏房,大名鼎鼎的漏房。据说,很少有人在进来这里后,还能出去的。 漏房虽得此名,但是一点都不漏,也不破,它方方正正的,一应的生活用品俱全。 许听函抓住明馨的手,快速地说道:“你怎么才来?不说这个,你得救我。” 明馨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想看到许尚司倒台,她好不容易抱了这么个大腿。 明馨把她自己想到的办法与许听函说了,那日她叫住起身要走的章宪,其实那时,她就有了这个浅浅的想法,只不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再加上章宪那时看她的眼神震慑了她,她才看着对方离开,什么都没做的。 明馨说的办法与许听函想的差不多,都是拿章宪嘴里无意识念叨的那个男人名字来做文章。 许听函打的主意是,让明馨去把这事告诉了皇后去,让皇后去查章宪私联外男的罪名,一旦做实,她就可以说章宪是被她发现犯了宫中大忌,才先发制人,攀咬她,污蔑她的。 到那时,章宪再不可能翻身,甚至连小命都可能不保。 宫女联结外男是大罪,况章宪曾经的身份,她莫不是给皇上戴了绿帽子吧。那可就真的是小命不保了。 但明馨不是这么想的,明馨比她聪明。 皇后娘娘现在都不出面,已经说明了主子的态度。而且,许尚司还不知道,就在刚刚,皇后娘娘被皇上亲书降罪,现在被禁足了,谁也见不了。 基于这些,明馨觉得这事不能说给皇后听,说了也没用,而是要去说给另外的一个人听,一个更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