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跟白月光撞脸的他》 1. 第 1 章 困。 好困。 仿佛就此长睡不醒。 路晚双几乎费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厚重的眼皮睁开。但重见光亮后,眼前场景令她感到无比陌生。 铜镜中映出的脸的确是她自己没错,却施了艳妆,眼角眉梢更是楚楚含情。 珠翠花钗绕了满头,俨然一幅将赴盛事的姿态。 路晚双惊愕到瞪大双眼。 她侧过头瞧看周遭陈设,不论是身后的床榻、桌案,还是方才那简单的铜镜,她从前也只在博物馆见识过。 路晚双狠掐一把自己手臂——有痛感,不是做梦。 她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正待她冥思苦想不得解之时,有位小丫鬟抱着个匣子,走到她面前行了礼。 “小姐,该戴盖头了。” 啊? 路晚双她再低下头看自己的衣裳,这原来竟是喜服。 她马上就要嫁人了,也太突然了吧? 她不自觉反问:“我要跟谁结婚?” 面前的小丫鬟露出犹疑的神情,依旧回道:“当然是燕小将军啊。” “虽说小姐您当时是有些不情愿,但亲自看过人后不就改口答应了吗?现在反悔也不成了。” 说着就要将红纱盖在对方头上,但下一步动作却被路晚双出手制止。 房外时深时浅的笑语声落入耳中,她眼下也明白了,没人会费这么大力气同她开玩笑。 所以这是一个同她原本所处的、全然不同的世界。 路晚双怎么觉得,她此刻与俎上鱼肉并无区别。 她决意,不如先盘问些有用的话出来。 “先别急,如今我是要出嫁了,我且问你,从前可有亏待你过?” 话毕,路晚双就迫不及待紧盯她的反应。 谁料小丫鬟闻言便低下了头,像是极其忸怩地说了句:“不曾。” “我娘的病,多亏有小姐周济。” 路晚双心下讶然,她运气不差,还真问对了。 “那你......” 丫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些私语。 “往后夫人和大小姐这边若有什么风声,秋桐会帮小姐留意的。” 路晚双眼神一凛,若真如此的话,原主对这两位人物应当是挺忌惮的。 她还想再开口,却听外边传来一声催促:“她还没好么?别误了时辰。” 丫鬟连忙闭紧了自己的嘴,垂下眼眸接着做她分内之事。 而这一洪亮的话声,反让路晚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一切就绪,她眼前视线被红纱所掩,由婆子引着一步步出了门,拜父母,再上花轿。 轿内只她一人,在街巷人群的喧闹中,路晚双渐渐回过神来。 为何方才那位夫人的话,会让她莫名感到不安。 不过,因那声突如其来的“问候”,她想起了自己醒之前所发生的事。 但回忆起来,却让她胆颤心寒—— 那关乎死亡,是许多人所忌讳谈起的话头。 原来她死了么?但现在缘何又活了过来...... - 路晚双出生在二十一世纪,刚经历过高考,是一名准大学生。 三岁时她父亲就去世了,而母亲再婚,丢下了她。 可以说,父母生下她却没管过她,她是由奶奶带大的。 奶奶对她很好,因此虽没有父母在身边,她一样过得很幸福。 况且,每次放学回家听见邻居家门后传来的争吵谩骂声,让她对那两人的幻想也黯淡几分。 但事情转折就发生在高考之后。 那天,路晚双的亲生母亲找上了她。 她开门时只见是一个陌生女人,不明所以地问:“您是?” 对方见她的反应,张了张嘴,仿佛比她更为惊讶。 “双双,你不认识我?” 本在房内的奶奶听见话声,也走到门口来,结果一望见女人的面孔,就变了脸色。 “你......你怎么来了?” 这算是路晚双有记忆以来,第三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那年暑假,她被接到了母亲的住处。 母亲生了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一见着她这位姐姐,眼睛就没再转过。 如此相安无事也过了几天,路晚双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母亲在这时候找上自己? “双双,过去妈妈工作太忙了没顾得上,听说你考上了所不错的大学,今后的学费、生活费妈妈来给,不用你和奶奶再操心了。” 是么,可她本来都打算办助学贷款了。 说这话时,十岁的妹妹也在旁边听着,顺势也把目光投向了路晚双。 但为什么是这时候呢,过去的十多年母亲又在哪儿? 这些话路晚双没有问出口,只将它留在心底。 母亲确实很忙,经常到深夜都不见她的身影。 母亲再婚又离婚,因此除了偶尔来做饭打扫的家政阿姨,这个家里就剩她和妹妹两人。 妹妹写完作业就一个人玩她的洋娃娃,也不理睬她。 对此,路晚双求之不得呢。 不过,发生件这么大的事,她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天过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她的脸微微泛红,自己还没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天妹妹不在家,她回去一趟看望了奶奶,又想去他家找他。 但她一共按了三次门铃,还是没有任何人来开门。 她才想起,他这几天不在这座城市。 路晚双一边想“算了”,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告诉他的,一边转身离开了。 晚上她回了家,难得见母亲自下厨做了菜,还留了她的座位和碗筷。 “双双,妈妈过几天放年假,带你和妹妹出去玩吧。” 路晚双刚将菜夹到碗里,抬头看向母亲,并答应了下来。 毕竟这个暑假她本想去奶茶店打工的,留在家里反倒有些无聊了。 七月尾巴那几天,母亲开车带她们姐妹到山麓的别墅避暑。 妹妹似乎特别的高兴,赖在母亲怀里撒了好久娇。 她们别墅附近有一片湖,到晚上时,湖畔草丛里会聚起星子一般的萤火虫,城里是看不见这般景色的。 路晚双将一只手浸到水中,冰凉的触感令人心静几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路晚双一回头,发现是妹妹,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近旁。 “姐姐,你怕水吗?”她天真地问。 路晚双有些莫名其妙:“不怕,怎么了?” 妹妹似笑非笑,点点头不再吭声,像是记在了心里。 就算是出来度假,母亲手头也有工作要处理,她一个人待在房内,留两个女儿自己在外面玩。 路晚双还不擅长面对母亲和妹妹,便试着在湖边钓起了鱼。 她在想,等回去后一定要再去找他。 又想,等上学过后,奶奶一个人待在家中,会不会太孤单了。 路晚双思绪还没有飘多远,背后却蓦地挨了一股力道。 她没有防备,整个人都跌进了湖里,头脑来不及反应,身体先一步扑腾挣扎起来。 她以为水很浅,没想到一沉下去脚都够不着底边,胡乱抓住的水草也被轻易折断。 水里似有重压在身,空气愈发稀薄,她就要窒息。求生的欲望令她拼命地往上漂 去,她想大喊出声,想喊人来救自己! 可她张开嘴,只将冰冷的水呛入喉中,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她感觉自己似乎折腾得往前靠了些时,头上又遭了一记重击。 像是粗木棍......她很快就不能再思考了。 路晚双不知道湖有多深,只知道自己不顾一切地往下沉去。 在意识将要涣散时,她听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向了自己。 可惜,什么都不在了。 ............ 路晚双回过神后,发现自己揪紧了膝边衣裙,生生掐出了痕迹。 仅仅是回忆自己的死法,就大汗涔涔,仿佛喘不过气一般。 所以,她原本是已死之人,不知为何穿到了这个世界来。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难道是苍天有眼,怜她前世如此年轻就丧了命。若她现下还有机会活,那最好能活得再久一点。 只是可怜她的奶奶,又要失去亲手养大的孩子,成了孤家寡人。 而那个人,她想对他说的话,也没有机会再说了。 现在是元昇九年。 路晚双垂着头,勉强平复了心绪。 轿子稳稳地落了地,她又被人牵着手到了正堂中。 与她交握的那只手,似乎是属于一个年轻男子的。 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掌心却意外的柔暖。 路晚双瞧不见他的面庞,也不敢细想。 在这一朝代,她连夫婿的面都没见过,就要与他完婚。 不过,她也不知晓自己在这儿的名讳。会是什么,还是晚双吗...... 该一步步行礼了。 出奇的是,她叩拜的方向并未坐着该在此处的两位翁姑。 而堂中也安静得反常,只有些细微的话语声,甚至不如方才街旁的喧闹。 仪礼仍就绪如常,路晚双虽是现代人,不懂古代的礼,但好在有傧相主持,她有样学样,也能勉强糊弄过去。 路晚双尽管对此一知半解,但据常识也知道,“天地”过后该拜“高堂”,但他们二人却没有。 傧相极力将语调放得宛转跳脱,好让堂内气氛不那么冷凝。 路晚双被送入新房之中,还在回味方才的情景。 她的夫婿应当是个活人。可为什么座下死寂得根本不像是成亲礼,反倒像......丧礼,只是没人哭而已。 路晚双连忙晃了晃脑袋,还是别这么咒自己了。 她想起早晨时那丫鬟说自己“本来是不答应的”,又有人在房外催促,像是生怕她不嫁一般。 路晚双预感更不好了。 她的丈夫不会是什么花天酒地的不良纨绔吧,还是真身患不能言说的隐疾......或者更糟,完全是个凶残成性的暴徒。 她欲哭无泪地抚上额头,怎么这辈子也这么要命。 透着朦胧的光影瞧向窗棂之外,她现在想逃恐怕也逃不了了,进来时都找不到路,别说偷溜了。 路晚双还没准备好,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来人步伐沉稳,像是并未沾染多少酒气,不带犹豫地走向坐在床边的她。 路晚双的心跳竟也随之加快不少。 他站在她面前就不动了,路晚双下意识抬头,红纱垂边似水波漾开。 下一秒,盖头被缓缓揭开,明艳娇娆的脸庞露在烛光之下,如芙蓉出水。 两对眼眸坦然相视,仿若都欲图将对方望穿究底。 可路晚双的大脑很快化作一片空白,眼前的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路晚双心口一窒,不加思索唤他:“俞乔?” 2. 第 2 章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束发佩冠,还显有几分少年的英气。但比起印象中的他,轮廓却更利落。 从前,俞乔是院里几个伙伴中生得最好看的那个。 他们之前是同龄人,但她所见之人却似长大后的他。 路晚双绝不会认错的是他眼角下的那颗小痣,就连此刻也如星点一般挂在原处。 她喊出名字后,根本没有去想过对方的反应。 男子本与她贴得很近,听见这陌生的称谓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你说的......是何人?” 路晚双哑然无言,像有一盆冷水浇在了心口。 他并不是跟她一起长大的俞乔,俞乔怎么会在这里?来到异世的原来只有她一个。 她想对眼前的人说声抱歉,说是她认错人了,在这日子不该如此失言的。 可她却无法说出口,面对这张脸,她说不出口,反而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回落,又僵住了。 男子目观她的神情变化,面容勉强舒展几分,对她温声开口:“或许是姑娘先前所见的庚帖载录有误,正巧此时允我再介绍一番自己。” 路晚双微讶,正了神色再凝视他。 “敝人姓燕,名为应清,应时对景的应,一清如水的清。” 路晚双对他点点头,她总算是知道自己夫婿的名讳了。 她还要说自己的名姓么?可庚帖怎么会真的有错,对方又不会像她一样犯傻。 而且还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自己不是此世之人。 燕应清很快又说:“我的父母双亲皆以辞世,因此你明日不用早起去见礼了。” “府中并无别的规矩,今夜我会宿在书房,其余的......你可自行安排。” 待他人影离去,路晚双才回过神来。 她畏惧的并未发生,她的夫婿......看上去还算是好说话的? 但在这样的年纪就失怙失恃,他的身世竟然比原本的她还要惨一些。 那她自己往后的日子会好过些么? 不过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她唯一在意的就只有他那张脸。 路晚双还是很难就此舍弃从前的一切,如果他们真的就是同一人的话,那该多好? - 路晚双记不起自己昨夜是何时睡熟的,只是默默地想着事情,再睁眼就到天亮了。 虽然燕应清说过她无需与翁姑见礼,但到将近辰时,便有府上管事的嬷嬷来叫她了。 路晚双一听见脚步声响,差点一骨碌就掉下了床。 “将军早些就出门去了,还请夫人快些盥洗更衣吧,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吩咐奴婢们。” 路晚双在屋内应了一声,本想自己费些力气研究这错综复杂的绦子束带,可下一秒,嬷嬷就带着一干丫鬟鱼贯而入。 她在众人的服侍与注目下盥漱并穿戴整洁。 尽管衣衫不整暴露在人前的羞耻感她已经努力克服了,但这种场面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还是冲击太大。 但嬷嬷方才好像说了某句话。 “我该怎么唤你?” 面前的嬷嬷回说:“奴婢姓秋。” “秋嬷嬷,你说将军已经出府去了?”路晚双眨眨眼问她。 “是嘞,”秋嬷嬷答得很快,“估摸是军营里边有什么要紧事吧,今日就让奴婢带夫人熟悉熟悉府上事宜吧。” 燕应清是武将,但会有什么迫切的事,能让他成亲后的第二天一早就不顾新妇,径直离去? 秋嬷嬷进屋后瞧她的眼神就透出几分不对劲,这还只是内宅,若往外传了出去,又有多少人会搬弄是非道她的不是? 她管不了别人的嘴,只想让自己好过一些。 “等到祠堂拜过列祖列宗后,再将府中事宜一一说给我听吧。” 路晚双之后才知晓,燕应清本出身自一簪缨世族的旁支,可在未满十岁的年纪,爹娘却在出城途中遇险,双双丧了命。 而祖父照顾他两年后,又因病离世了。 燕应清从此辗转亲眷近邻府中,过了许久寄人篱下的日子。 但世上并不都是善人,有些心胸窄的亲眷,看不惯多这一张吃饭的嘴,背地里嚼舌根说是燕应清命格不详,硬生生克死了亲爹娘。 直到两年前,刚满十八的燕应清立了功勋,受封凌野将军,镇守金陵西南边防要地。自己总算能另行开府,不用再受主人家的白眼。 但或许是先前的“不详”之说传得太广又太久,以至于燕应清明明到了适婚之年,仍旧没有多少人家愿意主动说媒的。 尽管从燕应清本人瞧来并不急于此事,但看热闹的旁人总忍不住朝那方面想。 直到那扎根城东的路家,不知从哪儿翻出了祖辈的书言,说路家与燕家早定下了亲,如今该燕家履行当初的婚约。 燕家能作主的只有燕应清一个,面对如此不客气的缔约,竟未生出什么要据理力争的念头,托人回话将亲事答应了下来。 也就有了她昨日经历的那些事,和现下两人的名分。 路晚双心下也明白了。 巧也不巧,她这一世的名姓,也是路晚双。 又想笼络燕家的势力,却从打心眼里瞧不上他这个人。不然,该嫁来的就不会是路晚双这个不受宠的次女了。 她叹了口气,为何路家舍得让她嫁给人称“天煞孤星”的燕应清,无非因为她并不是路元越的正室夫人所出,而是外室女。 正室夫人沈如蓉讨厌极了她的生母,但路元越又舍不得外室所生的女儿,因此最后将路晚双抱回府中交由正妻抚养。 可想而知,路晚双原在府中的日子,恐怕并没有那么好过。 她穿越后直接出嫁,倒躲去了那些明枪暗箭。只是,那一家人今后真不会与她有牵扯 了么? 路晚双跟着秋嬷嬷渐渐熟悉了府上事项,虽然这桩婚事的结合听来像道孽缘,但她既是名正言顺的夫人,往后也该由她执掌中馈。 而这一日白昼,也这么快就过去了。 路晚双不知该怎么面对燕应清。 坦白说,她并不会因他悲惨的身世而心生怜爱,她也不是那种人。 她抚上额头,那燕应清偏偏生了那么一张脸。 但脸长一样,人就会一样么? 路晚双守在府门前,直到天黑才等到款款而归的少年将军。 这些日子并无什么重任交由燕应清身上,他在城西军营操练,只一身玄色劲装,未佩重甲在身。 路晚双敛衽,再低头柔声对他说道:“将军回来了。” 燕应清忽地停下脚步站定,对她有些吃惊,又像是因多个人在此,才想起自己成过亲。 他慢半拍地回说:“嗯。” 身后的秋嬷嬷见此,亦是应和着高声开口:“三郎才回来呢,夫人天没黑就开始在这儿等着了。” 燕应清原本迈了步子径直朝里走去,听了秋嬷嬷的话,又回头将目光扫过路晚双。 他淡声开口:“夜里风大,往后不必再等我。” 话落下后,留路晚双一人在原地,自己转身离去。 秋嬷嬷不知该说什么,讪讪一笑。 路晚双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动作带起的风丝,额角却起了几根青筋。她握紧拳又松开,行吧,第一次而已,她忍了。 这日夜里,燕应清照旧宿在书房。 路晚双在床上翻来覆去平复不下情绪,她仿佛是嫁给了一根木头。 不过她现在是独占一张床,而原本的主人却被她挤占去了书房。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伸了伸手臂,准备闭眼入睡了。 路晚双暗自想,府上她熟脸的目前就一个秋嬷嬷,先前从娘家带的那些人她也总信不过,是该栽培一个为她效力的贴身侍女出来。 是她的人,而不是燕家或者路家的。 想着想着,结果就真的睡去。 她又梦见了从前还在现代时的生活,并不是她溺水那天,而是同奶奶在一块的普普通通的日常。 她小时候在外边摘了一堆野花,放在书包里准备回家拿给奶奶看。可等她一拉开链子,躺在花叶上边的竟是一条黑乎乎的毛虫。 她被吓得直叫唤,最后别说是花,她连书包都不想要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还闷闷不快,奶奶倒也不嘲笑她,反将她带回的野花编成了好看的花环,又把书包洗得干干净净。 路晚双终于不生气了,高高兴兴地把花环戴在头上,第二天还带到了学校去。 等她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室内的陌生陈设,仿若又深感梦中那般的不痛快了。 只是这回再没有耐心哄她的奶奶,现在她得靠自己。 3. 第 3 章 路晚双打听清了自己每月配发的例银,倒不多不少正够她用。 就算她只尽到妻子的一半责任,这份钱也照拿不误,想来也实在不算差。 燕应清是对她没兴趣,但没听说有人刚成过亲就撵人走的,她也还能在这府上待些时日。 如此这般,她不管那根木头,更能过得舒心自在。 昨天夜里还在琢磨的事,她今日一醒就迫不及待着手了。 路晚双从前别的不行,就是看了不少电视剧和,知道想买奴作婢该去找牙人。 因此她没打听多少,就找到了后街那不够隐蔽的人牙子所在地。 那站最前边的人牙子见她的打扮,一脸殷勤迎了上来。 “哟,姑娘......哦不,是夫人啊!来随便瞧随便看,我们这儿从力大能下苦力的到预备到花楼唱曲儿的全都应有尽有!” 路晚双避了目光不愿去看他身后的箱笼,干脆地开口:“不错,我要一个懂眼色、知本分的齐全人来做侍女。” 作为自己的心腹,往后慢慢调养便是。 “那您可真是问对了,我这儿的人,都机灵着呢。” 他引路晚双在被卖的几人面前细看:“夫人要女孩是吧,瞧瞧这个怎么样?” 牙人指着其中一个瘦小的女孩问她,手在女孩脸上和颈上又摸又捏,还将嘴皮翻开露出牙齿给面前的人看。 路晚双还以为自己是在挑牲口,心里不是滋味。 但她却没有鄙弃这一切的资格。 她不动声色挪开眼:“这个年岁太小了吧。” 人牙子闻言松开了手,又拎起左边另一个女孩的衣领:“那这个如何?十二上下,手脚很麻利。” 他说的这个女孩脸盘圆润些,眼睛也有神采得多。 路晚双仔细看了看,再问:“她叫什么?” “往前能有什么名字,叫不出口,等着夫人您给她新取呢!” “我都还没说要她。” 牙人嘿嘿一笑:“可夫人别的人看都不看,就在她身上留了不少眼光。” 路晚双暗自撇撇嘴,也成,毕竟女孩确实不错。 “那就她了,签活契,年限十年。” “好嘞!” 牙人给女孩手上绳索松了绑,再按着她手指在契书上盖了印。 女孩的脸上表情和动作都不甚情愿,以至于牙人最后放完人还补了一句:“还望夫人不嫌弃她这脾气的好。” 到最后才说出来,真是个会做生意的。 不过路晚双不会因这单单一句话对人抱有偏见。再者,她觉得挑选很麻烦。挑来挑去,还不如第一眼相中的。 回到府中时,天色还早。路晚双吩咐府中的小丫鬟为这新来的女孩洗濯换装,再安排到离自己较近的住处。 最后,路晚双唤她到自己跟前来。 “往后你就叫瑞雪吧。” 眼前的人抬头望向她。 “‘瑞雪兆丰年’的‘瑞雪’,”路晚双补充道,“你若不喜欢这个名字,以后再改便是。眼下先叫这个,听我的。” 瑞雪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其余的日常事宜你跟着府上管事嬷嬷学就行,但关乎人情往来的,你只看我眼色。” 瑞雪绞着手,该是答应了。毕竟她也没有不答应的余地。 “是......夫人。” “往后慢慢来就会了,不着急。” 路晚双目光缓缓投向窗外:“比如说,从今晚开始,就要懂得察言观色。” 她自己待在房内,预备今日内到睡前都不再出去了。 跟昨日差不多的时分,秋嬷嬷特地叩门来问路晚双:“夫人,你这真就不等三郎回来了?” 路晚双正半倚在榻上,听见这动静便命瑞雪开了门,她走出来与秋嬷嬷在月光下相对。 “将军自己都发话了,我为何要自去讨没趣?” “三郎他不是那般意思......也不似夫人想的那般不近人情。” 路晚双面色依旧不改。 “何况你们是夫妻啊,总不能一辈子都像陌生人这样过吧。” 路晚双内心郁色犹在,但总算是松了口:“那秋嬷嬷你说说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三郎虽然从小就寡言少语,但打心里却是个心善又体贴的孩子。” 路晚双一脸的不信。 秋嬷嬷接着絮叨:“对我们这些下人更是和和气气的,从未红过脸。” “对夫人你只会比这更好了......只是这桩婚事来得突然,三郎与你都不曾熟识交心。” “对了,夫人还不知道吧,将军虽是独子,但在堂亲中排行第三,所以我们这些从小照料的下人,都唤他三郎。” 路晚双不禁想起,俞乔也是独生的孩子,但自己并不知道他有多少堂表兄弟姐妹。 秋嬷嬷都这么说了,大概也只想让她将昨晚的事当作那人一时头脑发昏。 他不擅长说话,却有旁人替他说好话。 “今晚就算了,等明日我高兴些,再考虑考虑你的话。”说完就阖上了木门。 秋嬷嬷眼见门缝渐渐压小,最后连其中的阴影都瞧不见了。 不过她也是松了口气,能得夫人的亲口答复,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好多了。 - 燕应清踏着晨露离府,又是照常的操练整训。从军营归家时,已是沉沉夜幕了。 进门时,他只见秋嬷嬷一人,府上静悄悄的,只有若有若无的虫鸣。 他辨不清此刻心绪:“我不是说了不用......” “三郎啊,”秋嬷嬷欠着身子对他开了口:“过两日的事儿,可别忘了。” 燕应清愣怔一瞬,才想起来她指的是何事——很快就要到日子了,他该同她一道回门。 这般礼数,是定要上心的。 “我明白了,秋姨。” 秋嬷嬷是他母亲从前的贴身侍婢,母亲故去后便一直贴身照料他,直到如今。 秋嬷嬷欣慰笑笑。 燕应清从前一个人过惯了,仿佛身边从未给他人留过位子。 当初听闻这桩“祖上”的婚事,心里只觉得可笑。 他自出生起,就从未与路家打过照面。直至后来,接济过他的亲戚那么多,五服之内和之外的皆有,都不见这与他祖辈“有过交情”的路家,而现在反而来拉拢他了。 燕应清想也不想就要回绝。可在这之前的一天,他在演武场背后的水流处取水,竟瞧见了一个在树后巴头探脑的姑娘。 一见着他回头,她瞬时间就红了耳朵,连忙将整个人躲回了树干后边。 还是他身旁的部下眼尖,认出了这是路家的二小姐,路晚双。 燕应清心中纳罕,那不就是...... 部下还不知道这门亲事,接着唉声叹气,说这二小姐待在路家并没过什么好日子,娘不是亲生的就算了,有时露在外胳膊手腕上还有大片的淤青。 燕应清有了些反应。 他从前总不受人待见,连双亲都离他而去。如若真将婚事答应下来,是 不是至少有一人是高兴的? 本是如此作想,便有了后来的应允之辞。 但后来听见那陌生的名字,他有些错愕,疑心对方只是把他错认作了谁。 他现在觉得,当初自己也是做了个不负责的决断。 事到如今,归宁之前,总该问她一句。 路晚双听了秋嬷嬷的话,心里还是没有什么想法。 没错,他没错,她自己也没错。 只是他不是她俞乔而已,若是的话,早屁颠屁颠凑上来变着法哄她开心了。 那错的是这无理的世道吗?非要将他们两人组在一块儿。 正如此作想时,便有位声音有些陌生的仆从,叩门与她说道:“夫人,将军今日会在府上,说有事同夫人相商。” 路晚双感到惊诧,一面说自己晓得了,一面披衣往外走去。 到书房外,她朝里望去,只见那人端坐于案前。 她才清清嗓子,里头的人便唤道:“进来吧。” 路晚双挺直了肩身,阔步进了室内。 她头一回到这个屋子来,眼神不住往四周瞥去,燕应清虽是武将,但府上藏书还真不算少,且各种类别皆有。 视线回到正中,面前的燕应清开口说:“明日归宁,礼品是备妥了,但其余相关的,还得看你。” 路晚双第一次成婚,才想起古代还有这一礼俗。 她与那家人本就不熟,懒懒说道:“将军看着办便好,若不愿操心,此事交由秋嬷嬷准备也成。” 燕应清听此,只以为是她从前在家中过得并不好,心有芥蒂。 “有你亲自过问总归好些,没有也无妨。” 路晚双只淡淡点了头。 燕应清忽地搁下笔,抬眸凝望她,神情认真。 “我们去的时候要不要牵手?” 路晚双若是此刻正在喝水的话,想必会直接喷出来。 他刚刚是不是说了句话,什么来着?哦,问她到时要不要跟她牵手。 路晚双还是难以置信,面前这人如此轻易就说出句惊世骇俗的话。 难道先前他真不是在跟自己摆脸色,只是脑子缺根筋而已? “算......算了,多谢将军好意,强装出来难免显得刻意。” “刻意?”他不知何时起了身,还站到了她的近前。 为何要突然靠这么近?路晚双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又抿抿嘴。 下一秒,他双指抵住她的下巴,令她微微仰头,目光与他相对。 “那如何才不刻意?” 路晚双对他的动作没有预料,只觉得此刻两人的站位过于亲昵,倒不像原本的他们了。 虽是如此作想,但又生出几分奇怪的感觉。臊意由心头开始蔓延,染红整个耳廓,结果连他问的话都没能怎么听清了。 “你这是做什么?”路晚双紧张又忸怩,半天才敢开口。 燕应清一双眼漆黑如墨,依旧凝神看她,没有言语。 未几,他才松开手。 她这般反应,似是忘了,他们早成过亲了,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也罢,他转过身朝外走去,最后留下一句:“明日记得早些起身。” 路晚双留在原地,目视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居然先滚了,从自己的地盘。 方才所发生的在她脑中挥之不去,难道明日回门时他也要惺惺作态,显露出几分不属于他们的情意来。 但更要紧的是,刚刚凑近时他的面容、他的气息,实在太像他了。 4. 第 4 章 翌日,路晚双和燕应清乘上了一辆马车。 虽是同乘,但有过昨天的经验后,路晚双坐的位置离他一点也不近。 燕应清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最后下车时让她当心些。 路晚双瞥了一眼,他也没有来拉自己的手。 到路府正门,很快就有一个管事伯伯来接应。 但这般重要的日子,竟不见主人亲自在门前等候。路晚双暗忖,看来这路家上下是摆明要给脸色看了。 不管怎样,先会会再说。 “将军我们进去吧。”她作出半个主人的姿态,还望燕应清莫要见怪。 结果燕应清侧过身,用仅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量说:“到时候我帮你。” 路晚双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有些讶然。 倒是像母鸡护崽一样。 进到堂内,路元越和沈如蓉端坐于首,长女路彦芝在侧边就坐。 令人实在不免感到他们的高高在上,还有些盛气凌人的威压在。 路晚双见此,规规矩矩地叩首:“女儿携夫婿回来拜见爹娘了。” 燕应清随她动作一道低头行礼:“见过岳父岳母。” 话音落下几秒,并无人应答。路元越看几眼在一旁板着脸的妻子,转过头来摆摆手对他们说:“好孩子,都起来吧,” 他对眼前这位女婿没什么地方不满意。 路元越不过做了个七品的盐场监官,但能捞到的油水却丰厚,在乡里也有些名望。 而此番突发奇想将女儿嫁给燕应清,不过是看中他刚立过功勋,往后升官进爵也颇有希望,指不定还能进京面圣呢。 除去名声不甚好听,脾气偏点儿,这准女婿究竟有哪点不好?他又不讲究这些。 开始他打算让大女儿路彦芝嫁过去,结果这丫头跟她娘一样的犟,嫌弃对方晦气,又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说什么都不肯嫁,甚至还以死相逼。 最后他只好让二女儿路晚双嫁去燕家。 好在路晚双是个懂事的,没劝几句就将婚事同意了下来。只是临到出嫁那几天瞧起来呆呆傻傻的,但听说后来也好些了。 路晚双起身过后就等着这两位大佛回话,但他们二人似乎对她说不出什么体己话来。 她自然是跟原身父母不熟悉的,但这两个做长辈的怎么也显出些尴尬之色来。 路元越轻咳两声说:“先前还挂念你年岁小,又比姐姐先出嫁,如今看你们二人琴瑟和鸣,我跟你娘也放下心了。” 路晚双不语,燕应清替她开了口:“令爱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实在是燕某倚玉沾荣了,子婿在此感念岳父的垂青。” 这话说得路元越开怀:“哪里哪里,贤婿实在谦虚了。” 哪知这当口让一旁的沈如蓉又抛了个话头出来:“双儿如今是觅得如意郎君不假,但筑了新窝过后,也别忘了自个儿的本分。” 这话落入路晚双耳中,如成亲当日那般不寒而栗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她竟会本能地惧怕这位夫人。 别说路晚双不知该如何接话,当爹的路元越都只“诶”了声,也打不出圆场来。 路晚双仿若整个人还浸在冰水之中,终于再听见一人的话声。 “敢问夫人如何要她记得本分?自古心正不惧影斜,疑心才会生暗鬼。难道夫人与内子间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真是这样么?” 出言反驳的人是燕应清。路晚双原以为他说的“会帮她”只是玩笑话,但在此刻他竟真不带犹豫地就替她挡下了恶人。 沈如蓉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得直接,一瞬间涨红了脸:“无礼!” “夫人说这话时,可问心无愧?” 好好的归宁,结果闹成这样,现场应该没人看得下去。 方才没说过话的长姐路彦芝,眼下终于面向众人开了口:“妹妹难得回来一趟,不如我带她到小花园转转,等用膳时再回来。” 路元越连忙附和大女儿的决定:“是啊,双儿难得回家一趟,跟阿姐出去走走吧。” 他不是没想过妻子会找双儿麻烦,但却没料及燕应清会是这个气性,若将人得罪了,这门亲事不是白结了吗? 路晚双也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笑吟吟地上她给的台阶:“好啊。” 姐妹两人结伴在小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路彦芝开头只问她在燕府可住得习惯,夫婿待她好不好。 但方才所发生的,终归是难以避开的话头。 “我替娘跟你说声抱歉,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路彦芝缓缓说来。 路晚双有些意外,没想到长姐会这么快就主动跟她道歉。 但道歉了,她就该接受么?她道:“无妨,这些事从前也常有,我习惯了。” 她不知道原主在这家里具体如何,会比方才那般更坏吗? 路彦芝叹了口气:“从前你刚到府上的时候,总爱来找我,追在我身后喊阿姐,阿姐。” “那时娘一听就不高兴,不让你叫我阿姐。但后来,斥责你不知尊卑长幼的人也是她。” 路晚双默默垂眸,隐隐有同感。 路彦芝面有愧色:“我懂得你此番出嫁多少也有我的原因在,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但方才见妹夫那样愿意护着你,我厚脸皮想,或许这也不是坏事。” 路晚双想告诉她,所见也许并非事实,但说出口总不合时宜,又或者这辈子都不会亲自对她讲。 路彦芝接道:“你如今有新的景况了,从前的事儿莫要放在心上。” “那些伤痕,总会淡去的。” 路晚双心头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总会淡去的。 这句话若旁人听来,恐怕只认为是让她抚平内心,重新开始。 但刚穿越后那几天,她临到更衣或沐浴时,脱下衣裳端详自己的身体,总见到深深浅浅的伤疤。 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有的却仍是暗红色。 大约因为原主将要出嫁,才没有添上新伤。 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柔弱少女,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很显然了。 路彦芝对她这样说,表明她对此也是知情的,却想让她放下。 她有什么资格替原主原谅他们呢? 此刻她能够以局外人的身份鄙弃路家夫妇的做法,但原主却不在了。 她在现代时只感受过父母的缺位,未曾受过皮肉之苦。 沈如蓉再怎么讨厌夺走丈夫的外室,但孩子是无辜的。 宁愿不亲近,也绝不可亲手虐待。 路晚双一咬牙,回她说:“多谢阿姐好意,但有的事总要记在心里,不然怎么对得起从前的自己?”</ p>路彦芝倒也不因她的话而气恼,像是无可奈何地说:“你啊,还是这样的倔脾气,从小没变过。” “好在现在终于有人能消受了吧。” 路晚双这回没想反驳。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了吧。” 不知燕应清与他们单独相处时谈了些什么,但在午时的饭桌上,沈如蓉竟难得没有再发作。 路晚双那股子难受的感觉也不再有了。 她与他们没有什么话要说的,燕应清更是,饭一吃完,立马就告辞离开了。 回去的马车上,她瘫倒在了榻上,仿佛遭受一场大劫。 而两人的距离也不似来时那般疏远,微妙地接近了些。 此行还真是多亏有他,路晚双想。 “今日多谢你了。”路晚双坐正了些,由衷笑说。 “你我夫妻一场,何来言谢?况且你母亲将怨气撒在你身上,本就不公平。”燕应清摇摇头,像是为她不值。 路晚双垂眸:“话是如此,但若真置身事内,往往也做不到此般清高。” 说完话后,她不禁想,自己指的又是哪个母亲呢? “那也是她的过错。” 路晚双称是,又道:“如今有将军在,便不用再受过去那些冷眼。” 燕应清听此,心里却感到些凄楚。他又是什么好人,并不值得对方将身心托付。 不过,“夫人这是肯接纳我一些了么?” 路晚双装傻:“我从前怎么没接纳你了?” 燕应清想起秋姨告诫过他的,对女子一定不能过分冷淡,不能留给对方胡乱猜想的机会。 他试探地问:“那我今晚不睡书房了?” 路晚双没想过这么快,他也是敢说啊...... 但自己又没什么理由反对,鸠占鹊巢这么久,总要腾出位置了。 府上下人听说今日主君要宿在正房,表面看着还沉稳持重,但没一人心里边不是高兴的。 秋嬷嬷亲自吩咐他们布置房内时要仔细些,晚上也得多备些热水。 只有瑞雪看众人忙里忙外,感到些许的不明所以。 “嬷嬷,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秋嬷嬷手上动作一顿,一脸震惊地望她:“呀,难道你还不知道?” 然后放低了声音,贴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瑞雪将头往后仰了仰:“原来是这事儿,我知道啊,有什么可高兴的?” 秋嬷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丫头,这都不明白!算了算了,记得今日将夫人再侍候好些。” 瑞雪被她推到了堂外。 秋嬷嬷平日总对她说“你还太嫩了”,但将她拾回家的夫人每次都说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小时候她爹喜欢喝酒,娘喜欢在村口和邻家大娘说闲话,两人在家里总吵架。 后来吵着吵着,还上了手;再后来,就把她这女儿给卖了。 瑞雪如今不用再怕挨饿,也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做事干活。她记得夫人的好,怕主君让她受委屈。 所以她决定今夜偷偷守在房外,若里头动静不对,她就立马进去拯救夫人。 但她蹲坐在外,竟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声响,只树梢上时不时有两声绵长的虫鸣。在月亮还挂在上空的时候,她就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 5. 第 5 章 路晚双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她已经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到处乱看了,她真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但见到燕应清只着一件雪白衣衫时,她的双颊还是不争气地在发烫。 因长年习武,他身形修长劲瘦,肌骨分明而利落。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颇有漫不经心的戏弄之感,而胸口弧度又未能完全遮掩。 是由于金陵气候的缘故,还是本身的天赋异禀?燕应清征战沙场多年,露在外能见的肤色却依旧白皙,只比起路晚双差了一点。 路晚双看着看着,都有些羡慕了。 燕应清忽地捉了她的手腕:“还没看够?” 路晚双竟感觉自己像是被逮住的偷腥猫,但又理直气壮地回道:“看不得么?” 腕上力道加重了些,燕应清将脸靠近了些,认真说:“看得,但光让你看我了,不礼尚往来怎么行?” 路晚双脑中一晕,她看他是看了,但让他看自己又不情愿了。 她忙打断他:“今日他们跟你又单独谈了些什么?” 燕应清知她是在打岔,也不戳穿,松开了她的腕子。 “没谈些什么,”他将视线移开,“问了问关于我的职分,又讲起了你。” “我?”路晚双来了兴趣。 燕应清斟酌着开口:“‘小女乖张顽劣,还望将军日后多些担待。’你爹原话是这样说的。” 路晚双那不屑的神情都写了满脸。她爹路元越不过是个左右拎不清的庸才,两头都不想得罪,才厚着脸皮托出这么一套糊涂说辞。 “那你是怎么回他的?”她再问。 燕应清回想当时的情景,又看了看眼前的她。 一双瑞凤眼被烛火映得发亮,明明生了副百媚千娇的长相,却在此刻现出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动人。 他的心似被触动,像一个在水中漂泊许久的人,终于望见带着亮光的一角船帆。 “我不告诉你。”不知怎的,他眼下并不想对她言说。 路晚双没想过对方跟她来这么一出,努努嘴不满道:“我也没有很想听。” 燕应清兴致缺缺。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答应娶我?” 毕竟他看上去对她和路家都不感兴趣,为何又将婚事答应下了。 难道真像传言那样说的,他只是想要个面上看得过去的妻子,然后更心安理得地去那种场合? 路晚双以为没人能看穿自己的想法,但面上过于不正经的表情却背叛了她。 燕应清敲了敲她的头:“想什么呢?”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路晚双自知思维是有些超脱跳跃了,又听他淡淡开口:“你可不要把我当作是什么不拘形迹的浪荡子,我也不是那等随便之人。” “娶你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路晚双讶然,他难道是真心的? 先前双方都未真正见过面的一桩婚事,他竟说自己是认真的? 燕应清眼角染了一抹倦意,拉过对方的肩与她一同倒下:“时候不早了,睡吧。” 随后吹灭不远处烛台上的火。 路晚双跟他挨那么近,甚至能嗅到一丝冷冽淡然的暗香,心跳声都快了些许。 但他就真的再没了动作,呼吸渐渐和缓,仿佛将周遭杂念都拂去,黑夜中一切不再有。 路晚双睁眼只见他的侧脸,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微不可闻叹息一声,闭上了眼。 第二天等她醒来的时候,身旁空出个位置。 然后才迷迷糊糊想起来,昨日睡前与他谈的话。 不过他倒真没想对她做什么。 她起身过后,瑞雪就拿着漱具进来了。 她不敢提昨日在房外偷偷睡着的事,幸好昨儿半夜房内人也没再找她。 “夫人昨日可歇好了?”为缓解这隐隐尴尬的氛围,她开口问。 路晚双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她在想,今后究竟要为什么而活。 现代的自己已经死了,她回不去了。刚到世间那几天,她以为只要活着就好了。 可是既然活着,总要有个念想。 什么念想呢? 很快她的思绪又被瑞雪的话打断:“秋嬷嬷说了,今日府上似乎会来客人。” 客人?连成亲当日,府上都没有多少宾客,什么客人会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她追问,而瑞雪摇了摇头:“秋嬷嬷没细说,婢子也不是很清楚。” 路晚双心里一盘算,干脆吩咐瑞雪:“你去把秋嬷嬷给我叫来。” 瑞雪低头称是,可转头离开没走几步,秋嬷嬷反倒亲自赶来了,瞧上去还火急火燎的。 秋嬷嬷比她先开口:“快让夫人到堂前待客,三郎的叔父跟婶婶亲自来登门拜访了!” 路晚双本想斥责秋嬷嬷管事不精,但后来才知晓,这两位叔婶是未下帖子就直接上门的。 事出突然,两位打着关心刚成家侄子的名号,但路晚双却觉得,他们来兴师问罪的意味更浓。 虽然不知道自己有哪门子的“罪”。 路晚双命人端上茶点,自己同两位长辈相对而坐,嘴角笑得极浅。 婶婶宁秀兰饮了口茶,先开了口:“你就是侄媳妇吧,路家的闺女?“ “我还听过你的名姓呢,那年来金陵的时候,正巧遇见县令爷府上做寿,是你抚琴献奏一曲的吧?” 路晚双笑得有些僵:“那恐怕是我阿姐。” “哎呀哎呀,我这记性,”宁秀兰做出失言的模样,“原来你是路老爷的二女儿啊,也是出落得这么大方。” 她还没接话,宁秀兰身旁的燕怀德徐徐说道:“内子闹笑话了,叔父给侄媳妇赔个不是。” 路晚双自是不能受下来,忙说:“哪里哪里,是小辈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反让叔婶为难了。” “从荥阳老家到金陵几百里,出发得够早了,但半路遇见涝灾,因此还是耽误了脚程,没赶得上你们成亲礼,还望侄媳莫要介怀。碰巧今日清儿不在府上,不然我便亲自给他赔罪了。” 路晚双从前根本没见过他们,没什么好介怀的。但她出奇地想,那日燕应清又是什么心情呢? 叔婶大老远赶来,错过了喜事,而眼下又来府上,仅仅为了叙旧么? 她的确不是多想,叔婶与她寒暄了完后,便开始道明今日的真正来意。 宁秀兰絮絮叨叨讲下去:“老太爷故去的时候,怜清儿早早没了爹娘,因此多分了家产给他,我们这做叔婶的也没多说什么。” “但既然清儿如今自个儿开了府,不用我们这些宗亲再帮衬。我与你叔父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当初分家分得并不公平。” 路晚双一手轻握成拳搁在了桌面上,冷冷地重复她的话:“不公平?” 连她一个刚到府上的人都听秋嬷嬷讲过,当初老太爷还缠绵病榻时就明说了好几回,等他去后留给清儿七成遗产,二房分得三成。 结果到最后分下来,大房只得了四成,其余的都被二房占了去。 二房那边口口声声说燕应清年岁尚小,怕他守不住祖业,现下只是替他代为保管而已。 < p>他们将荥阳的老宅留给了燕应清,但那宅子建得狭窄不说,还久未有人居住,风一吹都担心垮塌了。 “叔父跟婶婶倒是说说,如何不公平?” 燕怀德面容更舒展:“侄媳妇你先别急着动气,我们只是来为了跟清儿好好谈谈的。不过是先前将那座老宅留给了他,但他并不在故乡常住,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将它交给叔父来打理。” 路晚双默默在心里鄙夷:“叔父常在荥阳,没直接将宅子占了去,还多余问我们一声,侄媳此番还得称叔父一句仁义不是?” 燕怀德摆摆手:“一家人话别说那么难听。只是老宅如今是有些残败不能入目,我每晚辗转反侧,唯恐寒了祖宗的心,于是便想将老宅重新作修缮。” “但既然当初是清儿承了这份绪业,那修老宅的钱......” 路晚双几乎要在心里痛骂,简直是无耻至极! 她尽量让自己面不改色地开口:“将军如今不在府上,侄媳一个人也做不了主,两位远道而来,若是被拂了兴致就不好了。” “我这就命人备下客房,叔婶有闲心的话,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燕怀德与宁秀兰面面相觑,就先这么办吧。 - 燕应清受赠得了一把新的弓弩,弩身以上乘的乌木制成,沉厚光洁,相连的兽筋绷得紧直,出弩时响声铮然,单凭威慑力也足够在战场施用了。 燕应清从前有几位友人,会给自己常用的兵器取专门的名字,他觉得新奇。 但这把驽与他还没几分感情,他也难以此刻就给它“人”的待遇。 成亲礼也过去几日了,但营中部下或兵员还常来打趣他。 他不知在新婚时该是怎样的感受,自己依旧觉得冷清。 恍然间,昨夜那烛光下的剪水秋瞳又梭入他的脑海,他定定地回想,仿佛再容不下别的思绪。 其实也是有些变化的,他心底添了些独属于这一季节的暖意。 燕应清终于赶在天黑前回了府中,最先得知的竟是叔婶突然造访的消息。 那日成亲时没见到两位叔婶,以为今后与他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他先回了正房,见路晚双正埋头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他进门便问:“叔婶今日可有为难你?” 路晚双被惊得抬起了头,搁下手中的墨笔,迎了上前。 “不算为难,我让他们暂且在府上住下了。”然后便把今日谈到的事告诉了他。 燕应清倒是惊叹她能独自一人让叔婶吃瘪,随后明白他们的来意。 不是为他这个人,而是为他的钱财。 燕应清道不出什么伤心难过,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对妻子说:“那便将钱交给他们,请他们快些离开吧。” 从前在叔婶家中暂住时,他们也希望自己能“快些离开”。 路晚双一听他的话,嘴都张大了,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凭什么啊?你是软柿子吗这么好捏?!” 燕应清被她骂着竟没感受到一丝不快,反而因为从未见过她生气的模样,意外的有些......可喜。 “我是觉得他们麻烦而已。”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冤大头,只是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我既让他们在府上住下了,便是有办法解决此事,你听我的。”路晚双语气坚决。 他好奇:“什么办法?” 路晚双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最后肯定道:“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燕应清明白意思后,也笑说:“那便按你说的办。” 6. 第 6 章 等燕应清亲自见了二位叔婶,先不急于谈论他们想听的事,只尽到地主之谊,热切做了番招待。 路晚双头一回与他一道待客,却在此刻怀了些心思。 席上燕怀德有好几回想提起祖宅的事,但不知怎的都未能顺利说出口。 “清儿啊,其实我和你婶婶此番来是为了......” 燕应清起身执酒樽打断他:“山高水远,叔父来一趟不容易,侄儿在此先敬叔父一杯。” 侄儿都敬了酒,燕怀德架不住也捧起了斟好的酒水。 “哪里哪里,该二叔贺你们新婚才是。” 再提起又不合时宜,等到席快散时,宁秀兰不死心又开口:“欸,你们小两口好好把日子过好,回头祖上留下来的产业有叔婶帮你们打理。” 路晚双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自说自话:“婶婶这上身的衣料不错,是自己织的布还是在哪儿购来的?” 一整晚,这般打岔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燕怀德和宁秀兰心里纵有不满,但此时又在别人的地盘上,只得默默忍下了。 反正他们并不急着走,在这府上住着,有什么事慢慢说来,愿望不会落空的。 路晚双安排两位叔婶住的是常用作待客的内室,并不与正房相连,互相是连声响都难以听见的。 而他们的住处环境清幽,少有人扰,就是离正堂远了些。若是不专门来寻,一整日不见旁人也是有可能的。 路晚双领他们来的时候,说这是府上最好的一间屋子。 夫妇两人在府上没什么要操心的事,吃喝都专有人侍候,侄媳还放了话“想住多久住多久”,日子怎么能不过得舒坦。 但时日长了,也难免觉得腻烦,还是想尽快将事情办完,好让人打道回府。 他们将修宅子的事再说了一次,又添上话说马上是农忙之季,他们再住下去恐怕不好了。 路晚双这次终于做主回了话,让他们再等一晚上,等她与燕应清商量好,明日就拨钱出来。 叔婶两个顿时喜不自胜,心里暗道,当年果然没白多给侄儿几口饭吃。 他们回内室前,要经过一条小道。天完全黑下来,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只有合用的一盏灯笼团出微弱的光。 但因为这两人狂喜难抑,也顾不上这么多。 宁秀兰早打起了算盘:“等得了那些钱,先给我置办些新的金银细软,再给二郎的铺上送些过去。” 她说得两眼放光,手舞足蹈,顺势还扯了一把燕怀德的胳膊:“憨子!之前是答应好了的,可别赖账!” 燕怀德眯起眼,既不应声,也不反驳。 宁秀兰急冲冲盘算这钱的用途,就是一丁点也不想让他的阿梅碰到。 他把灯笼摆到靠他一侧,离宁秀兰远了些。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眼睛并不看她,“到时祖宅的事儿也能先放放,毕竟我们现在住这间宅子也有好多年没修整过了。” 宁秀兰先前就知道祖宅的事只是找个借口,谁管他燕应清怎么想。 当年若不是他们发了善心接济他这一孤儿,燕应清今日还指不定在哪儿要饭,他那媳妇还敢拖他们这么多天。 这小子现在看来也是不差钱用的样,他们开口还是往少要了的。 只要将钱拿到手,剩下的一切他哪儿还管得着? 夫妇两人忘乎所以,差点都意识不到脚下这片土地是金陵,不是他们的荥阳老家。 夜深人静,打更人的敲锣声都响过了一阵。 这时节的风还偏冷,伴着瑟瑟声劲急扫过。 两人往里走,便感到风离自己脸庞越来越近,开始还只当作错觉,但后来宁秀兰转头望向燕怀德,他鬓边几根发丝真被吹得吱哇乱晃。 “哎,今晚上这风怎这么大?”宁秀兰漫不经心说了句。 他们还没回去住处,石板路边的竹叶都被刮得东摇西晃,甚至有些瘦矮的还直接折成两截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燕怀德手里的灯笼也没有防备地熄了亮光。 “偏偏在这时候......算了,也没几步路了,走回去便是。”燕怀德弯下腰捣鼓两下,最终无奈说道。 宁秀兰方才那般气焰嚣张,霎时间又发觉脊背生凉。 “怀德啊,我......我有些怕。”她使力扯住了丈夫的外衫。 燕怀德嫌她莫名其妙,径直往前走去:“有什么好怕的,前几日不也是这么住过来的?” 终于离房前木门不远了,却隐隐约约见着有个挂在那儿的模糊红影。 燕怀德转头质问妻子:“你好端端将衣裳晾在门口干什么?” 宁秀兰方才见那红影便觉得古怪,又听了他的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如纸。 “不是......不是我啊......我这个年纪的妇人怎会有大红颜色的衣裳?” 她哆嗦着开口:“难道是......难道是老太爷找上我们来了?” “瞎说什么呢?”燕怀德也出了身冷汗,连忙去捂她的嘴。 宁秀兰都不敢睁眼再看那处,但骇人的影子却轻轻飘来,离她越来越近了。 “啊——”她大叫一声,拉起丈夫便往回跑。 她不停地跑、拼命地跑,头也不敢回,只当身后是来索人命的恶鬼,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 终于到了堂屋前一处有亮光的地方,宁秀兰与燕怀德才扶着棵老树拼命喘着气,惊魂甫定。 燕怀德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被妻子拉住时,也条件反射地逃了出来。 他听说在人世还有牵挂却心怀怨念死去的老人,不论男女,往后都有可能化作身着红衣的厉鬼,专程回来找害自己的人报仇。 难道此番真是老太爷化作厉鬼回来找他们了? 奇怪的是,此刻偌大的燕府,竟见不到一个仆从。 他们本就心虚,更不敢此刻去找侄子侄媳讨说法。 燕怀德捏紧妻子的手,颤抖着说:“秀兰,今夜先在这儿将就过去,等明日天亮拿到钱,我们便回荥阳去!” 谁料宁秀兰像是根本没听懂他的话,自顾自念叨起来:“别来索我的命啊,别来索我的命!” “你当时不是本来就要死了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只不过......” “要怪只能怪你明晃晃地偏心大房,你从前不是最疼三郎了吗,怎么不去找他?” 等燕怀德听明白了,二话不说便伸出手捂死她的嘴:“你不要命了?这种话都敢乱说,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宁秀兰本来还挣扎一下,被燕怀德按住后也不再反抗,却无声无息哭了起来。 - 拉上帘子的正房 屋内,烛火渐明。 “他们真这么说了?” 瑞雪点点头:“千真万确,婢子没有错听一个字!” 路晚双满意地笑笑,拍拍她的肩:“做得好,这个月例银多发你一半。” 照这么说,这两位叔婶本就心里有鬼,结果还敢上门讨钱做亏心事。 如今被扮作红衣鬼的瑞雪吓一通,也该老实不少了。 瑞雪所听到的,还不止于他们想知晓的。宁秀兰那般惊惧心虚,燕家老太爷的死难道真的另有蹊跷? 第二天,路晚双听秋婆子说叔婶竟然一早就离开了,没来得及与他们告辞。 换而言之,他们根本没将钱拿到就走人了。 这让路晚双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视线移向一片平静的窗外,凝神思索。 燕老太爷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只是个旁观者,该将此事转述给燕应清吗? 而她为何又要去做这些?若只是担心一己私利受损,内心生出的念头便有些多余了。 于是她想,如果换作是她收到奶奶的死讯,而过了不久又意外得知奶奶其实是被人所害,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罪魁祸首...... 因为那是除父母之外,自己最亲近的人。 路晚双再抬起眼眸,似乎明白了些许。 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是否要知晓真相的权利,不管怎样,她都该尊重燕应清的选择。 燕应清日暮时归府,路晚双趁着帮他整衣衫的空当,就将叔婶提前离府的事说了出来。 但对那天晚上宁秀兰说过的胡话,却暂且闭口不言。 燕应清不咸不淡回了她声:“嗯。” 他从来都这样,叔婶来时瞧不出多高兴,等他们走了他的态度也格外冷淡。 但因为先前路晚双向他打过包票,他觉着眼下也不该吝啬,多夸她几句。 “你有心了。” “叔婶竟甘心这么一走了之,着实是你手段高明。” 其余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燕应清先一步离开到书房去,却被路晚双一把扯住了衣袖。 “先别急着走,我碰巧从瑞雪那儿听来件新鲜事,你不妨赏只耳朵来听听?” 燕应清听她的话停下了脚步,又低下头望见她环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 他出奇地没有感到不耐烦,还稍稍弯了身,等着她开口。 “城西有个老头姓刘,有天在山上砍柴,却听同乡急匆匆跑来告诉他,他家的羊病死了。” “刘老头那只羊是从小养到大的,听见这话便将斧头一扔,跟着同乡回了家去。但在半途中,又有个人找到他,跟他说那只羊其实是邻居下药毒死的!” 路晚双说得很快,眼睛却紧紧注视他。 “你觉得刘老头的心情更多是从悲伤到更悲伤,还是将悲痛化作了愤恨?” 燕应清没想多深,听完便回答她:“自然是后者。” “他的羊因遭人迫害而短命,且走得极为痛苦,他怎么能不恨呢?” 路晚双心里不自觉“咯噔”一下,看他的目光也比方才更坚决了些:“那若是我告诉你,这故事到此还没完......” “刘老头回到家中,发现被毒死的并不是他的羊,而是他的娘。” “那你认为他的心绪又该是前者还是后者?” 7. 第 7 章 燕应清皱起了眉头。 若死的是感情不深的牲畜,大多人只会觉得可惜;而若是自己的亲人,当事人则会被悲痛所掩盖。 而刘老头得知真相,是悲伤更多,还是愤恨更多? 他不能在这其中犹豫:“我还是选后者。” 路晚双闻言,有些讶然。 “纵然如许多人所说那般,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仍旧认为,经历这些的人,无论怎样都该去寻求真相,为死者讨回公道。”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路晚双又想到自己。 现实的她溺死过后,会有人为她鸣不平吗? 会有人因此心怀悲伤,认为她死得不值吗? 燕应清与她近在咫尺,目光交错,其中似乎藏了万语千言。 他迟疑地开口:“发生何事了......难道、是你的亲人?” 路晚双摇摇头。 燕应清面色一僵,似是已然猜到:“是叔婶?” 路晚双难以回答:“我并没有说过......” 燕应清心下了然,那便是了。 父母在世时,叔婶便总明里暗里指责祖父的偏心;在父母去后,他们又容不下哥嫂的遗孤。 如此说来,也许那时候偏门心思就从心起了。 即便那时他只有祖父一人可以依仗,叔婶还是舍得对他下手。 燕应清不能不让自己狠下心来:“不管怎样,祖父离世的真相都该是让我知晓的,那些人也该付出代价。” 真正关怀他的人在九泉之下长眠,而恶事做尽的人仍在人世逍遥。 但他忽地面容稍缓,一双如墨黑眸添了亮光,郑重地望向路晚双:“这本是我一人的愿望,却借你之口托出,眼下终于明了。” 他双手再将路晚双的手捧住:“谢谢你。” 路晚双事后回想起来,他明明告诉过自己,夫妻之间不必言谢,但他那时的神情,却仿佛她真的对他恩深似海一般。 她对他说,自己平日在府上得闲时也会帮着他查探一二。 这样讲倒较为实在,毕竟她一开始就看不惯那两人的作风。 不是为他,也是为自己而已。 燕应清近来是有些不同,区别便是更多时候一个人待在书房。 有时路晚双偶然间进到书房里,见他似在给什么人写信。 在她原本生活的时代,互联网已经发展得十分发达。除了贺卡以外,路晚双几乎没给人写过信。 现在写信成了主流的通讯方式,她也不知道该给谁写。 现在没有的话,以后会有么? 她怕在这里待久了,会忘掉以前的事。 虽然她是回不去了,但在现代遇见和经历的那些,她不想忘记。 于是路晚双决定写日记,把能记起来的往事都写下来,也捎带了些现下发生的。 -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说燕应清是如何彻底沦为孤儿的,这一问题未免也太冒犯,路晚双就算再好奇也不能开口。 只等到秋嬷嬷那天悄悄告诉了她。 燕应清的爹娘一次出远门时,遭遇了山洪,此去便没能再回来。 秋嬷嬷回忆道,那一天三郎听了消息,木木然作不出一丝反应。 而老太爷,也就是燕应清的祖父,悲痛过后,才毅然担起了养育孤孙的责任来。 燕应清失去了双亲,得来的是祖父的分外疼惜。 但如果他有得选的话,恐怕并不想换得此。 他随祖父在老宅住着,与之相伴的便是叔婶和几个同堂兄弟。 虽有老太爷摆在明面上的偏疼,但背地里,燕应清没少被叔婶的孩子欺负。 那些堂兄弟看不起他这无家可归的孤儿,还经常拿话头取笑他。 但燕应清不把他们的嘲弄放在心上。 只要有祖父在,其他的仿佛并不算什么。 老太爷是将门出身,如今退老归乡。那时他不仅亲自教燕应清识字、念书,还告诫他:“读书与磨剑,旦夕但忘疲。” 若能一辈子被护在羽翼之下,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可父母尚且不能一辈子陪他,何况是隔了辈分的祖父? 历经变故的孩子总惴惴不安,燕应清担忧的那天,还是来了。 好景不长久。老太爷身子骨一向健朗,但在某天却染上了风寒,本以为是不起眼的小疾,但病起来就止不住咳嗽。 叔婶为老太爷请来了城中最好的郎中。郎中诊察过后,说病者并无大碍,又开了几副药方,让人按时按量服下。 这之后,老太爷确实好了一些,还能不用人搀扶,自己下床到院中走走。 但不知怎的,好过这一时,后来竟一病不起。 老太爷在某一天晨起,又不住咳嗽起来,比先前咳得更凶,甚至衣襟都沾上点点血迹。 于是又请了那位郎中来,结果把完脉后他却摇摇头,说自己也不知病情忽重的缘由。 叔婶一听,差点当场骂他庸医。 后来再请了另一位郎中上门,重开了药方,只看老太爷能不能靠自己撑过去。 燕应清日夜侍候在侧,那时不过才十多岁的年纪,有时候还学着绞帕子,亲自帮祖父擦身换衣。 老太爷心里十分高兴,但身体依旧一日不如一日。 燕应清眼睁睁看着祖父愈发消瘦的身子,都不敢当面哭出来,心里明白,祖父是同他越来越远了。 老太爷也知自己大限将至,独独放不下最疼爱的孙子。 他是最清楚次子同儿媳的德行,他去后,不知会怎么欺负这无所依傍的侄子。 讲孝道与血脉都太虚渺,只有将那些东西牢牢握在手中,才能有底气地活在世上。 于是便有了路晚双所知晓的遗产划分,七成归燕应清,三成归燕怀德与宁秀兰。 老太爷临终前对他说:“吾儿,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秋嬷嬷说着说着,都快哭眼抹泪了。 路晚双听完之后,有了些想法。 刚才她就觉得有一件事很关键—— 为老太爷两次诊治的郎中都是二房请来的。 那其中会不会真有蹊跷? 她所能想到的点,自然也浮现在了当事人的脑海中。 燕应清写信给当年乡里的县令,正是要问那两位郎中的下落。 那时叔婶二人还没露出豺狼本性,但他们压在上头,他做不了主。 就现在而言,迟也不迟,他只想要一个真相。 这些事,他只告诉了自己的妻子。 “记得开头见过的那位郎中,祖父去世后不久就举家搬迁,离开了荥阳。” “当时以为他是为自己医术不精而胆虚,现在想来,恐怕恰恰相反。” 烛火被风吹皱了一瞬,路晚双心也微晃,他们好似真的离那尘封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如果老太爷的死真与郎中的用药有关,那他到底是收人钱财,做了件多伤天害理的事。 “将军觉得问题出在哪位郎中身上?” 燕应清眉眼下一片冰凉,早已考虑过她的猜测:“我猜,两者都与叔父有关系。但第一位倒像是摆在台面上的......而第二位恐怕更为棘手。” 归根到底,这些都与叔婶的贪欲离不了关系。 路晚双也想,叔婶赶走先前的郎中后,再请来一位的目的,八成是为了掩人耳目。 “县令的回信到了么?”她问。 燕应清点了点头:“陈县令如今告老在家,好在对当年那位郎中仍有印象。” “他找到了当年的编户籍册,一位郎中名叫黄桂华,八年前举家搬迁至雒阳,而另一位......人不在城中,但他的去向却奇怪地并没有记载。” 陈县令职权所在只够了解他们的流转痕迹,至于之后的事,就难以得知了。 路晚双有了些头绪,但不多。 “那你准备如何?”她问。 燕应清笑笑,坦诚说:“我已经派人去请黄郎中来府上做客了,约莫三日后就会到吧。” 路晚双不禁惊叹于他的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对从他们开始察觉的时机来说是这样的,不知于对方而言是否已经拖延太久。 也就是说,这些人已经逍遥法外太久。 但这都是日后该考虑的了。 一切说尽,路晚双眼底终于泛上些倦意。方才思虑太深,眼下迷迷糊糊之中手攀上了对方的手臂。 燕应清一惊,随即让她靠在了自己怀中,才意识到已经说这么久了。 他轻声说:“时候不早了,睡吧。” 忽地又挥袖将烛光扫落,仿佛漆黑之中,是更无言的坦诚相待。 路晚双埋着头,在心里答应了他,但实在敌不过席卷的困意,闭上眼沉沉睡去。 见她再没了回音,燕应清也才将心平静下来,如这无声的夜一般。 他悄悄抚上她的腮颊,她的眼睫,再是她的唇。 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打量她,夜明明那么黑,但好似没有什么是看不清的。 良久,他才压下自己不安分的杂念,望她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留连。 若时光仅驻留此刻,也是一件幸事。 - 几日后的某个早晨,等一醒来,阿昆直接往院里丢了个人。 路晚双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掐一把自己手臂,才反应过来不是。 那眼前的场景又如何解释? 一个被绳索五花大绑的男人,嘴里还被塞了纸团,正像肉虫一样蠕动挣扎着,出现在了燕府的正房院中。 阿昆悄声在她耳边说:“夫人,这是主君要找的那位郎中。” 也真不愧是他们夫人,见到活人被绑成这样,还能这么淡定,都不带叫喊的。 哦,路晚双才想起来。 她只记得燕应清说去“请”黄郎中,但没想到,手法这么粗暴直接。 但她刚刚对眼前的人其实没有半分心疼。 她清清嗓子问:“那将军有说把他怎么办么?” 阿昆恭敬本分回道:“主君吩咐过了,在他回来之前,这人任凭夫人处置。” 他看起来也很忙的样子,交代完之后就行礼退下了。 留下路晚双同地上的人干瞪眼。 她心想,自己这蚱蜢真是被燕应清绑到一根绳上了。 地上的人像是折腾累了,颈后沾上一层腻汗,两 个鼻孔呼呼通气。 等他稍微安静了些,路晚双走到近前蹲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脸。 “你就是黄桂华?”她温和问起。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里没显露几分情绪,以至于路晚双分不清他是惧怕她,还是在恶狠狠回望她。 她又垂下头,去看对方的脸:“我知阁下不好开口,但总能表个态吧。” “唔——”黄桂华长哼一声,像是很不服气。 路晚双一下摁住他的头,又将他嘴里的纸团拿走。 她似笑非笑:“来者是客,这回必得将阁下款待好了。” 黄桂华只觉口里一松,终于能重新说话了。 他不管不顾地大喊:“你们简直是匪贼!我要报官!” 报官?那还正好了。不过眼下是还太早。 路晚双嘴角笑意更深:“急什么急,阁下与我夫君这么多年不见,就不愿与他寒暄一番?” 黄桂华一下就僵住了。 “在这之前,我也有事想知道,若你口齿清晰些,我便为你这贵客安排个下榻的好去处。” 他听了非但没感到一丝侥幸,反而冷汗渐生,不由得思虑起了与之相反的下场。 如他所料,路晚双接着说:“但若你还是像方才那样的话......正好我三姑爹家中养的三只狼犬许久未开荤了,黄郎中你是风韵犹在,还不见几条皱纹呢,大概不会受嫌弃。”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同市集卖肉的大婶讨价还价。 黄桂华变了脸色,也许是因为她说这话的语气太认真,仿佛真说到做到一般。 当时也是这样的情景。 那天他正从后山采药回来,忽地就从路边草丛钻出两个人来,拦住他的去向,连着几句问他是不是叫黄桂华? 他哪儿敢随意托出自己的名姓,又吓得腿软,一个劲地摇头。 可那两人不管他的否认,拿出早准备好的画像,比对着看了几眼,就扣紧手腕带走了他。 “你们是什么人,到底要干什么?我还急着回家分药草!”但任凭他如何喊,那两人既不理他,也不停住脚下步伐。 “真是岂有此理,我要报官,报官!” 两人看他实在老实不下来,只好给他缚了手脚,塞进马车。 “我们主君找你有事相商,去不了几日。”黄桂华只听他们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结果辗转几日,就到了这里。 直到方才他才知道,那两人口中的主君,姓燕。 那不就是......这么多年过去,又搬了住处,他都快忘了。 他那时只是奉命办事,而眼下扪心自问,面前只有一个姑娘家家,他怎么会怕? 他把嘴闭得更紧,不屑一顾。 路晚双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我问你答,就当年的交情,若最后查清是一场误会,我夫君跟我便亲自给你赔个不是。” 没给他选择的空当,路晚双直接发问。 “听说您当年也是声名在外,所以燕怀德和宁秀兰那两口子许了你什么好处?” 黄桂华双眼一瞪,她又怎么知道? 他坚信自己不怕眼前的人,可嘴却不受控制地做出反应:“当年,当年......” “当年什么?”路晚双抓住便追问。 黄桂华突然之间便感到胃里一阵翻涌,甚至眼前也开始发昏。 “不能说,不能说啊!”他绝望大喊。 路晚双见他如此激动,都有些惊讶:“有什么不能说的?” 事都敢做下,还不敢说? “那我换个问法吧,你当年给燕老太爷开了哪几味药?” 黄桂华这回直接闭紧了双眼,像是视死如归一般说道:“那夫人就拿我喂狗去吧,小人是死也不能告诉你的。” 路晚双听来火大,但还真拿他没办法,她又没个真养狼犬的三姑爹。 只好给他嘴又塞上。这回她找阿昆拿来双他五天没洗的袜子,团得紧紧的就往人嘴里一扔。 最后等燕应清回到府上时,听她气鼓鼓讲了一通,不由得掩口而笑。 他心情竟出奇的好:“夫人是不是过于心急了?” 路晚双是越想越气:“搞得跟个英勇就义的烈士似的。” 燕应清都快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但冷静下来想,可能来硬的还不足以让黄桂华开口。 “那要再试试上回吓叔婶那招?” 路晚双听了,想了片刻,却不赞成。 “这种把戏只能赢在出其不意,这黄郎中已经知道我们的图谋了,再吓他也不管用。” 燕应清没接话了。 忽地又问:“那你把他安置在了哪儿?” “柴房里,”她顿了顿,“我还送了棉被过去,够仁义了吧。” 她本来想让他睡马厩的,但那袜子的威力实在太猛,把马儿熏到就不好了。 “这还是他自己选的。”明明只要说真话,就能睡上干净又整洁的客房。 燕应清于是说:“没什么不好,那等明日再来想对策吧。” 路晚双只得点点头,但内心还是不服气。 她就不信,还不能让这个影斜之人开口吐出真言来。 8. 第 8 章 路晚双命人给黄桂华送去了棉被,却忘了送水和吃食。 等第二天打开柴房门一瞧,人已经饿得开始呻吟了。 路晚双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 但好在她前世读完了高中,知道一个人在没有吃食的情况下能活七十四天,在没有水的情况下能活三天。 所以眼下才一天,算作小事,小事。 但黄桂华狼吞虎咽吃完了送来的餐食后,态度跟昨天比也没什么转变。 路晚双想,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她笑眯眯地开口:“昨儿太着急没顾得上问,黄郎中你家是住哪儿的啊?” 这回轮到黄桂华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昨夜睡得如何,这棉被盖着可还合适?冷的话就再加一床便是。” 黄桂华撇了撇嘴,他手脚都被绑住,昨天来送被子的人直接给他从头盖到脚,如果不是他会上下蠕动,差点成了世上头一个睡觉时憋死的人。 但经这么一遭,他突然就改主意了。 “我是能将当年的事告诉你们,不过有个条件。” 路晚双愣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转眼就这么服帖,不会耍什么花招吧? 路晚双还是想听一听:“什么条件?” 黄桂华被捆了手脚,仍慢慢坐起身来,不慌不忙对路晚双说:“毕竟当年我也是受人逼迫,你们只要答应不追究我,事了之后让我好好地回乡去,我也不是不能把你们想知道的说出来。” 路晚双一听,心里也没舒坦多少。 受人逼迫就能理直气壮做出杀人放火之事来,那她昨日不算在逼他吗?怎么没逼出个菩萨心肠的大善人来。 但现在能开口,算是件好事吧,她道:“那就行。” “你们能保证?” “君子无戏言。” 她明白,如果是燕应清的话,也会优先选择真相,寻仇之类可以暂且不谈。 他们想知道的可多了,比如老太爷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后头那位郎中跟他有没有通气过,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最后才听黄桂华娓娓道来。 “当年燕老太爷染疾确实同我没关系,那时燕怀德都还没同我打交道。” 面对路晚双不善的目光,他也一口咬定:“真没骗你们。” “只是后面开了两副方子后,他才悄悄找上了我,让我将其中几味药换一换。” “我开始是没答应,但他说了,日后燕家的家主之位必定是他的,若不能与他共事,到那一天整座城内便再无我的容身之地。” 于是老太爷原本服的是温补之药,却陡然被换成了性猛力强的烈药,病情不断恶化。 路晚双眯了眯眼,这些是她原本能想到的,只不过想再亲耳听到罢了。 不过黄桂华居然这么轻易就信了他的话。 燕老太爷一死,只留下一个庸碌无能的儿子,和还未长大的孙子。 燕怀德难堪大任,好逸恶劳又挥霍无度,让本就作为旁支一脉的燕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微下去。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罢了。 路晚双再问他另一个问题。 “燕怀德老早就把我赶走了,后来的事我怎么知道。” 路晚双最后说:“其他的就没了?” “没了,我也就知道这些。” 路晚双也是精疲力竭。 等燕应清回到府中,也对着人亲自盘问了一番,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其实,这样也足够了。”他坦然道。 至少托出了燕怀德与宁秀兰两个背后谋主,也能作为有用处的证言。 他的思绪不禁被带回自己最不愿回想的那几年,其后受到的欺侮与不公对待、被叔婶侵吞的家产暂且不论,他只是想为祖父讨回一个公道。 那是爹娘离世过后,唯一肯真心善待他的祖父。 但目光流转,他又望向眼前妻子的清澄眼神。 “今日多亏你了。”肯为他做这么多。 路晚双不好意思笑笑:“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但又想起今天答应那人的条件:“所以将军要不要真放他回去?” 燕应清恍然明白她所指的,不禁失笑:“你都已经答应他了,还来问我?” 路晚双张张嘴,振振有辞说:“他自己做下这种事,本来就该知无不言,还敢跟我们谈条件!” 只是人都是利己的,黄桂华这般要求,没良心,但正常。 “而且他说得是不是真的、完不完全,我们都尚且不知,倒也不必如此老实。” “至少、至少用他来先揭发叔婶。” 燕应清一下被她这番言论震住了。 一直以来,他身边缺的似乎就是此般无条件信任他的人。 而且她说的也确实有道理。 他漫不经心说道:“夫人也不过听了我们这边一面之词,没亲身经历过,如何能笃定我们就一定正确呢?” 换而言之,为何这么坚定帮他呢?本身并不与她有关系。 路晚双哼哼,一副很神气的模样。 “人都是有感官的,这些天来,你和秋嬷嬷在我的感觉里就是要比叔婶和那个姓黄的好!” 还真是没道理......不过这也像她。 “那燕某真是有幸,得夫人如此慷慨。” “好好珍惜吧!”她若是有尾巴的话,此刻恐怕都该撅到天上去了。 顺带又提了句:“黄郎中这待遇一下从地下到了天上啊。” 不仅住进了客房,还有三个看护一整日都守着他。 “还是得把他看好了。” 待宰时,还是好吃好喝供着吧。 - 身负“克星”名号的燕应清,到衙门状告自己的亲叔婶这一事,不免成了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且告的还是叔婶当年对祖父的谋杀企图。 对置身事外看戏的百姓来说,实在是精彩。 故乡荥阳山高路远,来往曲折,堂官见他身负要职,而恰好要告的燕怀德和宁秀兰两人也在金陵城内,于是便答应下在此审处的请求。 说来,那燕怀德和宁秀兰两人上回被吓成那样,竟还没踏上回乡的路途去。路晚双猜想,大概实在是心中有鬼,有了先前一遭,不敢回去面对列祖列宗吧。 燕应清没有这么乐观,那天他偶然见了叔婶一眼,有些意外。 二婶宁秀兰神志不清,总说些胡话。 但二叔见了他,却是从容自如,丝毫没有胆慌心虚之态。 他们难 道不会想,自己能来告官,是已经掌握了足够有力的证据,他们难道不惧怕吗? 如此按兵不动,燕应清心中不禁萌生出个猜测来。 也只是猜测,若成了真,也只能临机应变了。 祖父临终时,病得都快没了人样,还拉着他的手说了许久的话。一想到此,燕应清对自己将要做的事,就从未生出过不忍之心。 当堂质证那天,不少听过传言的百姓都到衙门口来观这热闹,或许是因担着凌野将军名号的人,又或许是侄子状告叔婶一出过于精彩的戏。 路晚双眼望外面乌压压的人,又看向堂内对峙的几个人,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担忧。 卧龙惊堂木前,燕应清向堂官述说了一遍祖父自染病到离世的经过,再呈交了自己手边掌握的证据。 堂官将证据拿到手仔细审阅,与燕应清所说的别无二致,于是转头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人。 “燕将军指认你当年与妻子共谋毒害燕老太爷,证据属实,你有什么想说的?” 燕怀德面上波澜不惊,昂首阔步上前,不卑不亢辩说:“众所周知,人之行莫大于孝。小民承认当年老太爷确实被耽搁了诊疗,应清侄儿心里放不下祖父的死,对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有怨言。” “但鸟兽尚知反哺之恩,我又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径,来谋杀自己的亲生父亲?” 路晚双心中不屑,把自己说得倒是深明大义。 若真这么有孝心,怎么会对老太爷生前最惦念的孙儿如此。 但看燕应清,似乎对他这一番话没什么反应。 堂官听完,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再问燕怀德:“当年的郎中都亲口承认与你勾结,你所说的这些又怎么证明?” 路晚双想,怎么也是百口难辨吧。 但他们都没能想到的是,燕怀德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话音刚落,一人便缓缓入内,行过礼开口道:“草民姓刘,是十年前为老太爷诊疗过的郎中。” 路晚双与燕应清一对视,不免觉得震惊。 “燕二爷请的头一位郎中,不仅误判了病情,还用药不当,以至于良好的治疗时机被耽误,其后我再做补救都为时已晚。” 他侧身望向燕应清:“医者仁心,此事也是误会一场,燕二爷失去父亲已是万分痛心,为何又在多年后的今天旧事重提,让人徒增伤心。” 座下皆惊,这位刘郎中说得头头是道,还反教训起了状头来。 那么究竟谁所说才是真言呢? 燕应清还未从震撼中抽离,没想到自己一直找不到的人,原来早已被叔父笼络。 当年也是这样么? 堂官纳罕地皱起了眉头:“咦,你们这各执一词,是想让本官问老天爷该怎么判吗?” “不敢不敢。”燕怀德低首下气。 堂官收回脖子,又说:“燕将军,先前那位证人可到场了?” 燕应清会意,接着吩咐身后的人;“让黄郎中上来吧。” 路晚双感到焦急,但有燕应清贴在身旁捏了下她的手心,似乎让她放松下来。 一瞬的惊讶闪过,不过在这之后,那些烦忧的思绪都被抛诸脑后。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外,谁也没料到的是,黄桂华竟会以这样的姿态登堂入室。 9. 第 9 章 黄桂华原本就在后边听了全程,眼下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大踏步上前,像是要将这整片地都震碎。 他一来就气势汹汹站到刘郎中前边,二话不说开骂:“你从哪儿多长出张脸皮来敢说我是庸医?燕怀德又许了你什么好处?我今日就是挨板子也要撕烂你这张嘴!” 四下哗然。 “你又懂了?你再怎么搬弄我的品性,也不许信口胡言侮辱我的医术!” 黄桂华像是气极,说着说着就上手揪起刘郎中的衣襟,唾沫都快飞到了对方嘴里。 “诶诶诶,你这又是干嘛?”刘郎中一脸惶恐,没见过这样的架势。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只有路晚双愣怔过后,便悄悄躲在后边笑了出声。 直到堂官狠狠一拍手边惊堂木:“肃静!”这才有护卫上前将两人拉开。 堂官心里骂道“在他面前就敢动手,真是无法无天。”又看在燕应清的面子上忍下了。 他也是怕这人了,警惕得都不敢挪开视线:“既然有证言要作增补,那你便说来一听,切莫动手。” 路晚双隔着几米也对他笑道:“黄郎中,您好好说。” 黄桂华像是才重拾人性,“扑通”一声跪下,挺直了腰杆道:“大人,我本以为收钱办事自当守口如瓶,可这不知哪儿蹦出来的跳梁小丑竟敢对我如此污蔑!” 他伸出手直指向对方:“你敢对天发誓当年没干过亏心事?你敢说燕老太爷的死跟你没一点关系?” 刘郎中被他架势吓得后退两步,支支吾吾半天才出了声:“你血口喷人!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谬想天开、草菅人命?” 堂官脸色更不好,但从他们的话里边,也听出些端倪来。 “你们两个,将当年的事一一道来,若有出入,再作甄别。” 黄桂华先发制人,抬着下巴便说道:“来来来,你倒是说说看,当年老太爷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刘郎中淡然开口:“本是伤寒之症,却下了虎狼之药导致元气受损,只因老太爷身子硬朗,才撑了这么许久。” “哟,是有两下子。”黄桂华一拍手。 “那你可还记得,后头给老太爷开的是哪几味药?” 又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刘郎中瞧着却犯了难:“这......我每日少说也要写上十副方子,况且又过去了这么多年,怎可能一下就给你想起来?” “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敢说?”黄桂华瞪圆了眼,紧盯着面前人不放。 刘郎中面上的疑难忽而变为了惊惧。 燕怀德看不过自己人受挫,上前就要拦住他:“怎么又来这出?到底懂不懂规矩!” 不料又有一人反从后把他牵制住:“叔父,黄郎中这回可没动手呢,如何坏了规矩?” “堂官都还未发话,您如何又越俎代庖?” 燕怀德一把扯下被侄子拉住的手臂,冷哼一声:“我不过是怕刘郎中被吓着了。” 燕应清松松手腕:“不过,侄儿更好奇的是,为何他不敢发话了?” 依旧对峙的局面下,刘郎中终于哆哆嗦嗦开了口:“当归二钱,茯苓、黄芪三钱,生姜三片......” 众人听着他将药方一字一句抖出,但外行人自不能明白其中门道。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黄桂华紧追不放:“还有呢?” “还有什么?”刘郎中反问。 黄桂华冷笑不止:“难道如此仁心仁术的刘万全,就这么忘了最重要的甘草?” 甘草?路晚双暗想,不是用来治感冒的?从前她还吃过制成的药片呢。 这么说单独服用是没问题的,一定是与什么起了冲突,那关键便在于黄桂华开的第一副药方。 也真是时机巧妙,遇上了黄桂华的倒戈,不然,与真相有关的这些,又从何得知? “甘草表面是温和平补的药材,但在你的方子里,定然是用过量的。” 黄桂华脾气一上来,索性将一切都倒了出来:“而燕二爷的谋计我也知道,不然也不会让我在第一副药方里边加上甘遂了。” 这般猛药让病人表面看上去是好转不少,但过不了几日,内里的防线被逐一击溃,显露残弱的本相。 “那可是再峻猛不过的药材了,结果就是为了先将我赶出府去,再让两副药方一并起作用,好不让旁人生疑!” 毕竟将罪责降至医士身上,就不会再有人怪罪已经有所作为的燕怀德了。 一番话悉数落入在场众人耳朵里,而眼下,孰是孰非,已经显而易见。 堂官沉声发问:“刘万全,他说的可是真的?” 室内陷入片刻的沉默,而有的人内心却仿若火烧。 他说的一切,刘万全都是知晓的,十多年前就知晓了,如今还能怎么为自己辩白? 他也早该知晓这一天的到来,自己原来没有退路可言。 他最后望了一眼燕怀德,已经是灰败又惨然的一张脸。 刘万全垂下头、依旧颤抖着开口:“是,都是真的。” 喧闹的人声转眼皆化作一片默然的死寂。 路晚双耳边却隐隐能听见近似银瓶乍破的清脆响声,碎片一地散开。 燕应清心中的激愤与悲戚,不会比她少。 “燕怀德,你不仅下毒杀害了自己的生身父亲,还抢占本归属侄子的家产,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证据确凿?怎么一瞬间,世间所有的人,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燕怀德仿佛才想起来,是他的侄子揭发他,众人还信了他说的话。 他越想,越发觉一切的癫狂。 “都是他咎由自取......不然怎么会把我逼到这种地步?”燕怀德不受控制说出了口。 “大胆狂徒,还敢嘴硬!”堂官一拍桌,对手下下令,“给我将这罪犯拿下。” 连他自己都已经承认,那也没有什么再费口舌的必要了。 但燕应清定定地看着叔父负在身后被戴上镣铐的手,说不出话来。 并不是心软,他不会对杀人犯心软。 但明明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得知他真正的企图后,还是无法接受。 就因为这些可笑的私心,让他失去了唯一能依靠的祖父。 二婶宁秀兰依旧神志不清,被绳索捆住上半身后,呆呆傻傻贴在丈夫身后。 旁人想听清他说的话也得费些力气:“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二爷,爹他还没醒么?” 没人理会她的话,燕怀德也不例外。 只等将要离开的最后一步,燕应清才酝酿好,对叔父道出埋在心底许久的话:“原来叔父一直怨恨着我。” 燕怀德停了脚步,衰老的双目透着苍凉,回望他:“你的祖父,我的父亲,也如此恨我。” 燕应清无声叹息,对他摇摇头:“我并没有立场说这些,但祖父不是那般不辨是非之人。” “也许吧。”这一句话又实在无力。 他的叔婶二人被带走,直至不见了身影,燕应清一时半会儿未能回过神来。 连堂官单独对他说的那句“燕将军此番控诉费心劳力,好在罪人终于伏法,大快人心......”也觉得同自己隔得很远。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畅快,甚至感到自己不在真正的世间。 直到垂在身边的手被突然握住,忽来的柔软而踏实的触感,将他拉回了现实。 “我们回家吧。”路晚双笑得灿亮,像是度过了最开心的一天。 比他还关心争讼的结果,燕应清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却又觉得周遭景物同她的笑一般明朗起来。 他收紧与之交握的手:“我们回去吧。” -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黄郎中这么就莽上去了。”路晚双想了半天才憋出来这个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燕应清被她带得也轻笑起来。 “我提前对黄郎中说过,对方也许藏了底牌,请他务必记住答应过我们的事。” 路晚双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真对得起这些天招待他的酒食,如今也不用我们为难了。” 没想到黄桂华一个医士,下毒的事都能干出来,还这么急着维护自个儿的水准。 “将军最近笑的次数好像多了些。”路晚双凑近了说。 “是么。”他意识不到。 “一定是心里那块大石落下来了。” 算是吧。燕应清转过头,默默地看向池中曳着尾鳍的鲜灵青鱼。 “我去见了叔父最后一面。” “哦?” 路晚双只知道燕怀德和宁秀兰被判处了流刑,终身不能再归故里。 毕竟弑父在这个时代依然是 重罪中的重罪,这两人丧尽天良,还得以儆效尤。 刘万全是从犯,判得轻些;黄桂华后头也算戴罪立功,挨了些板子,再要在牢里关些年头。 先前被他们独占的家产也能拿回来了,那燕应清又与他说了些什么? 燕应清回想当时的情景,开口道:“上次问他的话,还没给我答复呢。” 阴冷潮湿的地牢中,燕怀德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不论是刑具对身体的鞭打,还是一败涂地中受绝望的掩埋。 宁秀兰是清醒了些,但一阵一阵呜咽的哭声,又吵得人心烦。 燕怀德发自肺腑说:“叔父从前对你不算厚待,但没有叔父,你那时恐怕就得流落街头去。” “你如今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燕应清见他不思悔改,便觉此行并无多大意义:“原来叔父一直这么作想,那么祖父偏袒一方的缘由,想必也有了答案。” “我还记得爹娘在世时,总记着将做好的脩脯给叔婶送些过去,”他顿了顿,“被偏疼的一方,大概不会懂得这些。” 一片阴影落在燕怀德脸上,他听此一言不发。 “我记得那时,叔父也是对我好的。”燕应清回顾往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惘。 小时候叔父还背他到后山去玩,到了天黑都舍不得回家。 为什么后来却变了呢? 是大房去世时,还是偶然得知老太爷分遗产的念头时? 燕怀德撂下眼帘,终究难对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低头。 爹当年对他说,哥嫂不容易,清儿更是;善待他们,也是为自己留后路。 燕怀德当时仍觉得是爹偏袒大哥一家的谎话。 但那时他若听进去了,如今的局面,是不是就会不同了。 如果哥嫂没遇上山洪,爹也还在世...... “叔父也许恨过所有人,但没恨过你。” 燕应清看不清他的脸,却因这样一句话而感到难以置信,粗重的呼吸声成为此刻的画外之音。 “没有恨过,却让我失去这么多。” 恍惚间,燕怀德竟然看见一束泛着暖意的光芒,微亮中那道身影渐渐清晰,是他侄儿离开他远去了。 这会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路晚双听他讲述完后,心绪仍有些复杂。 没想到她来到这个世界,头一遭接触的竟是骨肉相残的背后的丑恶人性。 她尚有如此感受,对燕应清来说恐怕也是加倍的苦痛。 她也不想身边人整日作出长吁短叹之态,拍拍他的肩:“先前不是只想要知道真相吗?” 燕应清一想,还真是。 可是知道之后,脑中的念头又不比那时简单了。 比如,罪人明明终于落了网,但祖父还是回不来了。 路晚双笑说:“果然知道的越多,人便越难迈出步子。” “不过,若是我的话,还是会选择踏上远途的。” “但选择终归在于你。” 燕应清与她想得一致:“若重来一回,我还是会不带犹豫地去揭发叔婶。” “但此次,也是功劳在你。” 没有她的话,他便只会想将麻烦抛在脑后便好了。 她还一直站在他这一边。 路晚双脸颊骤然发烫:“我是为了自己而已......” 燕应清将眼前画面记在心里:“我知道的。” 路晚双转过脸去,又想起件事:“叔婶都要被流放了,你两个堂兄还连看都没来看他们一眼呢。” 虽然知道她岔开话头,但说起他们,燕应清也觉得奇怪。 两位堂兄皆已经成家立业,只是与他没了联系,怎会对叔婶的判处都漠不关心。 血缘承继下,对亲情也如此淡薄? “也许往后会再打交道也说不准。” 路晚双接着漫不经心把鱼食撒入池中:“不过此番是我们的大获全胜。” 颜色各异的鱼儿蜂拥着围过来,张开了嘴就要接住从天而降的佳肴。 燕应清不随她一般将视线移至水中,而定定地将她望住不放。 以后还很长呢。 但从这以后,燕应清那“克星”的名声也淡了不少。 毕竟真相大白后,若还有人将受害者视作灾殃,未免也太过狠毒。 10. 第 10 章 路晚双与燕应清两人并不急着收回仍留在故乡的家业,叔婶去后,倒安稳过了些时日。 燕应清像是担心她无聊紧了,三天两头就寻些新鲜玩意儿带给她。 路晚双这天正研究起他带回的一支弹弓,能稳稳地将石子投到树的枝条上。 跟她小时候玩过的是有些不一样,虽然都是木头做的,但燕应清给她的这把更结实些,也掷得更远。 “夫人,您还是得当心些,别砸到自己了。”瑞雪看她拉紧了皮筋,担忧提醒道。 路晚双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你还看不上我的手法了?” 说话之间,一块石子飞落到树干正中。 瑞雪又擦擦汗:“婢子怎敢,只是怕那万一......” 她还未说完,便见路晚双又松了皮筋,但这回的石子没投到树干上,而是偏向阑干,连着一道力气反弹回来,最后不偏不倚打到了路晚双额头处。 她正听身旁人说话,一时没防备,被突来的碰击弄得不知所措。 过了半响才觉着有些疼,后知后觉摸向伤处,手指都沾了些鲜血。 “夫人!!”瑞雪吓得直嚷嚷,连忙将人拉进屋内,慌里慌张给她清洗上药。 等给她额头贴好纱布,瑞雪还哭哭啼啼说道:“都是婢子不好,若早些拦住您......” 路晚双摆摆手:“好了好了,一点小伤,有了这回,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但瑞雪看来仍是没有要停的样子。 路晚双愤愤说道:“说来这次怪你,你不开口的话,我也不会分心打偏了。” “是,都怪婢子。”瑞雪连连点头。 路晚双满意地站起身来:“知道了吧,以后再敢小瞧我!” 最后燕应清回来见到她的伤口,盘问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是怎么回事。 笑过后,往后便没有再带这类型的物件回来了。 自己手下的事,路晚双也没有停。 不仅回忆着从前在现代的事,还记下了眼下发生的事。 她试着在日记里边画俞乔的样子,只是似乎越画越像燕应清了。 本以为日子会就这么悠闲过去,路晚双逐渐习惯了,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赵府给他们下帖子那天。 路晚双对着这张请帖瞧半天,才理清这些人的关系。 赵老爷本是燕应清爹娘在世时的好友,因仕途不顺才一直留在金陵。 当年赵老爷便对双亲早逝的燕应清多有怜悯,甚至还想干脆将燕应清过继到自己膝下。只是那时燕老太爷尚在,他不能开口;到后来,燕家的亲戚也不同意此事。 曾经有多嘴的人空口白牙说燕应清是个克星,生生将爹娘给克死了。当时正好赵老爷也在场,直接赏了那人一个耳光。 只是赵老爷打不完城里所有说过这话的人的耳光。 如今燕怀德夫妇伏了法,想必赵老爷心中也是痛快又解气吧。 此番是他的儿媳李念薇,预备在府上办场赏秋宴,特地给许多人家都下了帖子。 说来,这还是路晚双嫁到燕府以来,第一回受人相邀。 她听上去觉着好玩,但既然有这么多人在,就不知路家会不会也来赴宴。 她不想见到那几个人。 燕应清说那日他另有要事,恐怕不能与她同去,但会挑几个身手不错的侍从护在她左右。 路晚双还想知道得多些,但燕应清最后深思后只说了一句:“赵家人都是很友善的。” 路晚双不知说什么好,至少跟她讲一句赵家究竟是做什么事的啊。 秋嬷嬷为她新做了几身赴宴的衣裳,瑞雪又替她拣选一番,回头留下的她也挺满意。 路晚双只是觉得这一时代的衣饰繁琐,但真穿戴好了,却比现代的短袖牛仔裤要风雅的多。 这回她最喜欢的是这身烟萝紫缀花衫裙,给人感觉轻盈盈的,像柔雾一样。 若说成为妇人便穿不了这般清浅颜色的衣裳,那也太不公平了。 这个姑且不谈,那天她是想问燕应清,她穿这一身好不好看。 但一问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燕应清过了几秒钟才有反应,淡淡说了句:“好看。” 敷衍到她很难相信对方是真心的。 路晚双对自己的审美是极为自信的,对燕应清却恰恰相反。在她来之前,他的衣柜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实在是令她想起从前暑假时,俞乔身穿的天蓝色短袖,又衬着白皙的皮肤,有时脸侧沾上了同伴洒来的晶莹水滴,那时她就挪不开眼了...... 不管怎么说,路晚双都只认自己挑好的,到时就穿这一身去赵府。 - 路晚双明明做了万全准备,结果在赴宴那日早晨却睡过头了。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出门太兴奋,前一夜到很晚才真正睡着吧。 她起迟了不说,结果居然没有一个人叫她。 瑞雪前几日跟她一道演练了许多遍,眼下麻利又迅疾,很快就帮她穿戴齐整了。 秋嬷嬷大概觉得这时候出发也来得及,让她多睡了会儿。 马车提前备好了,路晚双靠在座上看了看外边的天色,终于松了口气。 金陵城内的长街平坦宽阔,又有水乡的闲淡与恬静。 有水的话,只祈祷车马能安稳经过。 街边屋舍一望不尽,撑伞的行人搭伴说笑。喧闹错杂的各色响动,皆被辘辘车行声碾过。 从石桥经过时,她掀开帘幔一角,见水不扬波,舳舻随风微晃,便觉此刻恰好。 只有她这样的人有闲体悟眼下意景,更多的人忙于生计,也许只在空暇时能稍稍喘息。 从前她的奶奶便是,明明该是安度晚年的年纪,却因为有她,又忙转了起来。 路晚双不知不觉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到了赵府门前。 她本以为这回见到陌生的人多少会有些局促,但李念薇的活泼,真的令她吃了一惊。 路晚双递了帖子,被仆从引着,还未踏过正门,便有一身着嫩粉色衣裳的女子欢欣地走了上前。 她笑起来两个梨涡弯弯,一双杏眼如轻蝶忽闪。 “你就是燕家娶的新妇,该怎么称呼啊?” 路晚双微微后仰了些,才慢慢开口说了自己的名姓。 李念薇十分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回说:“真好听!” “我叫李念薇,往后能唤你双双吗?” 路晚双诧异又不动声色地 点了点头,努力迎合她的跳脱性子。 若让人瞧去,还以为她们是结识多年的好友,事实上这才是她们见的第一面。 “父亲说应清会晚些到,让我特地多关照关照你。” 路晚双才明白,原来燕应清不是不来,她先前会错意了。 李念薇接道:“但跟那些男人打交道多没意思,我倒是乐意来陪你。” 她又笑了起来:“在这儿莫要拘束,要尽兴才好。” 路晚双这才真正放下了戒备,今日有她在,恐怕能顺当许多。 一路聊下来,路晚双终于弄清了赵家的大致情况。 赵老爷是从京城调回金陵,名下门生众多。虽然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种说法不太贴切,但赵家仍是在此地有一定声望的。 赵老爷长子名唤赵承冰,便是李念薇的夫婿。 李念薇嫁来赵家没两年,很受夫家喜欢,这回便以她的名义办了赏秋宴。 路晚双自己这边过得冷清,说不出与李念薇描述的热闹图景相比,究竟哪种更好。 席间,李念薇的位子与她紧挨着。她很忙,一直要招呼宾客、吩咐侍者,但也不忘抽暇关照关照路晚双。 尽管如此,路晚双依旧不免听到些闲言碎语,令人心生不快。 “赵老爷怎么请了这种人上门,也不嫌晦气。” “我本想瞧瞧燕家这小将军娶的新妇究竟如何,一看也不过如此。”她再贴近了些身边人的耳朵,“到底不过是外室生的,怎么都比不过她姐姐。” 身边人挑着眉搭话:“行了吧,又没真碍着你什么,大家都知道赵老爷是心善的。” 两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在聊着,声量算不上小,够让周围包括路晚双在内的好几人听见了。 路晚双自觉这之后有不少眼神都落在她身上,只得恨恨地朝旁斜瞥一眼去,结果那两位夫人见此很快便低下了头。 尽管这里对她来说仍像书中世界,但那些恶言仍旧刺耳。 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从前原主一直受的就是这般对待么? 不仅受嫡母的欺压,还受外人的奚落。 心头郁愤难平,直到那抹身影朝她走来,路晚双脸色才微微好转。 李念薇又回了座上,捏着手笑眯眯对她说:“猜猜我这手里是什么?” 一脸神神秘秘的模样,反让路晚双忍俊不禁,方才那些怨气一下都消散了。 她用鼻间嗅了嗅,这气味,实在难以替她保密:“是木樨?” 李念薇将手摊开,两团珠花似的金黄木樨像在其上绽开一般。 “答对了!”李念薇欣喜说道,顺手将这些花一簇一簇簪在了她的发间。 完事之后来回左右赏鉴着瞧,再深吸了口气,甚是满意自己的手艺。 “可真好看,应清若是现在就来便好了。” 路晚双的脸不动声色地红了红,只是因为她提到了那个名字。 李念薇可能现在还意识不到,她与燕应清的关系,并不跟她和她夫婿完全相同。 但那丝秋意中的浓郁幽香,总在不经意间飘来。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天气渐凉,入了秋日,这一世她还能再等到春意兴来的时候吗? 11. 第 11 章 午后,李念薇问她要不要一同去湖边钓鱼。 路晚双一听到“湖边”这两个字,便僵立在了原地。 她到现在还是会怕水,怕一大片相连的水。 最想忘掉的偏偏记得最深,死亡的记忆在她脑中越来越清晰。 她以为自己活着,却总在偶然间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然后才意识到这气息来自于自己的身躯。 明明只想把自己当作一个活人,但关乎死的阴影依然将她吞没,令她无法呼吸。 路晚双额角出了冷汗,胸口起伏也急促了些。 李念薇没等到她的回话,注意她有些不对劲,再关怀地开口:“双双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路晚双终于回过神来,极力平定自己的心绪,扯了一抹笑对她道:“无妨,我只是不喜欢到水边去,你们去玩吧。” 李念薇有些不放心,但另外一头又实在走不开,留了自己身边信得过的丫鬟任她差遣。 分开后,路晚双找了个僻静的小亭子,一个人靠着廊柱闭目养神。 风轻轻带过叶片,那片湖离她很远很远,只能掠过些许鳞光。 她辜负了李念薇的好意,还惹她担忧,若方才表现得再大方些就好了。 正在如此作想时,竟见一对母女从此经过,步履徐徐。 方才那丫鬟不是说,此地不会来人吗?路晚双一不小心就听到了她们说的话。 “娘方才打探过了,赵二公子还未许亲,年岁与你相当,你可与他多打打交道。” “二公子的才貌确实都不差,就是脾性乖戾了些......” 她们话说一半,不巧望见了亭子中的路晚双,顿时面色变得有些不善。 而路晚双也才看清,走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路彦芝与沈如蓉母女。 真是冤家路窄了。 沈如蓉比见到仇人更甚,讥讽开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攀上新枝的你啊。” “你那好夫婿没来陪着你一起?真是稀奇啊!”沈如蓉抬着下巴挪步子到她身边,“说来从前这样的场合你都只留在家搓洗衣裳,今日头一回,可还知路怎么走?敬茶行礼还记得?” 路晚双见她神气活现,眯着眼,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审视一般。 不,比起审视,更像是在看牲畜。 路彦芝怯生生地扯住她的衣袖:“娘,别这么说......” 沈如蓉不出意外是听不进去的,还反过来斥问女儿:“如何说不得?我有哪句说错了?” “我们路家供你吃穿,还为你安排了亲事,结果没想到养出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沈如蓉骂得瞋目切齿,像是尽兴了。但路晚双却没忍住弯了嘴角,一下笑出声。 说起来,这些话骂在她身上,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从前果然想得没错,没有父母总比有这样的父母好。 笑过后,她可怜起原主来。 只是可怜又有什么用处呢? 沈如蓉没有预料到她这样的反应,如同用力丢了把斧头出去,却完全丢歪了。 她莫不是疯了? 路彦芝惊讶得张了张嘴,几乎忘了自己原本要劝说的话。 沈如蓉不过忽地又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你从前不是一直想知道你亲娘究竟给你留了什么东西吗?” 原主的生母?路晚双这才眸光一亮,追问她:“你说什么?” 沈如蓉说得幸灾乐祸:“你娘死的时候那个惨样......就把那盒子护在怀里。” 路晚双惊怒交加,目光死死盯住她。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从前留在都嫌占地方,现在给你也不是不行。” “不过......”她尾音回转,如同故意的逗弄一般。 “不过什么?”路晚双急切地想要知道。 她自然明白沈如蓉不会突发善心,其中定然会有圈套,但那是......原主的遗愿。 她心里一直懂得,既然她成了如今的她,那原主不就已经不在这人世。 沈如蓉这回懒洋洋地说:“别的也无所谓,只不过我方才运气不好,在湖边掉了一只耳坠子,你若帮我找到了,我就答应将那东西给你。” 路晚双闻言,顺势去看她的耳朵边,确实就剩了一只珍珠耳坠,另一只却不见踪影。 路彦芝都觉得娘这回的刁难太过了。这季节的湖水依旧不浅,就算将整个抽干了见到湖底,怕是都难找到那小小的耳坠子。 何况,妹妹当年还经历过那事...... 然而沈如蓉说完话就拉着她一块走了,不管不顾地留路晚双一人在原地。 路晚双情不自禁捏紧了拳,这沈如蓉惯会往人的痛处戳,也真是会拿捏人心。 但她这回,还真舍不下这挂在钩上的诱饵。 路晚双怕水,先让瑞雪拿了网兜来在湖上寻一寻。 但半个时辰过去,只捞上来些水草,耳坠子连影子都没见着。 路晚双颇受打击,思来想去,还是该自己亲自动手。 保险起见,她先到岸边找了李念薇一趟。 耳坠的事不好亲自麻烦她,只能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她是这么说的:“若是一个时辰后我没来找你,你便派人到湖边寻我。” 李念薇怔怔地回望她,本还想细问,但瞧她坚决的神情,只点点头答应下来。 路晚双推测,方才沈如蓉从另一头过来,应当还未来得及跟众人一道泛舟,耳坠子大概只是散步时落在了湖畔的某处。 她循着方向慢慢望去,没有什么收获。心里又急,让瑞雪东侧找,自己在不远处西侧寻找。 路晚双仍是可以在原地看见瑞雪,换而言之她也能观察到自己,这下放心不少。 哪怕离水那么近,哪怕自己的双腿仍在颤抖......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今日这么多人都在,又不似那天。 她拿了根木棍一路戳过来,又拔了几根草,一路往前走去。 最后路晚双都累出了汗,弯下的腰再站直了,显得有些无助。 沈如蓉不会是瞎编出来耍她的吧,她真干得出来。 眼看就要到约定的一个时辰,她都有点想原路返回了。 忽然,她一晃眼见着一处亮光,像什么细小的物件在闪。 她还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亮光仍在那儿,她赶紧丢了手中木棍往前跑去。 从前她粗心弄丢家里钥匙的时候,原路回头找去,等看见地上的亮光,才欣喜地弯腰将钥匙捡起来。 但眼下她不甚确定,偏偏这里的地这么窄,身后是比人还高的草丛 。 待她终于将那亮光抓在手里,仔细一瞧,果然是沈如蓉另一侧的珍珠耳坠! 路晚双高兴坏了,都快忘记自己正站在湖边,水声哗哗。 她正想举起手来招呼瑞雪,但草丛里却传来如猛兽般的脚步声。 她愣住了,惊恐地转过头去,却在下一秒,被一道大力推至水中,整个人朝下栽倒。 路晚双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又是水,又是从背后...... 她以为自己的内心会被惊慌与不安灌满,结果真正浮现的情绪是愤怒。 他们怎么敢这么害她,不敢正面对峙的胆小鼠辈,无非捏准了她的弱点! 但满腔怒火敌不过这一片湖水,她方才不知到水究竟有多深,眼下也并不知道,只是不住地往下沉去。 一张口便呛了水,依旧是熟悉的窒息感,但这次能不能不一样? 她能不能......往上游去? 可是任凭手脚如何扑腾,她仍是在原地打转,反而越往下沉。 还是如此么? 但恍惚间她望见了一道黑影,“噗通”一声落到水中,还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艰难地想,是有人来救她了吗?如果前世也有人来的话,那该多好。 再然后,她阖紧双眼,没了意识。 只有死寂的黑,对她来说却是经历第二次了。 路晚双的深思似乎飘了很远很远,远到找回自己身体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个日头。 再回转时,她睁眼看见的是床边端着汤碗的瑞雪。 瑞雪见她醒来,惊讶得睁大双眼,手里力道一松,汤碗便顺势跌落,炸出一声碎响。 路晚双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但思绪也被拉回来不少。 秋嬷嬷循声而来,话先出了口:“好端端的,你怎么又犯浑了?夫人可是要静养的......” 她望见床上坐起身来的路晚双,后半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连忙健步如飞到了床前来。 “哎哟喂,夫人你可算是醒了,你都整整睡了三日了,把我们这些人都担心坏了!” 瑞雪方才未来得及反应,眼下也激动得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那几滴泪落在眼里,路晚双竟也有些感伤,对着她们笑笑。 碎掉的碗和汤水很快被收拾干净,路晚双让瑞雪坐在自己身边,讲一讲这几日发生的事。 落水的经过她仍能想起,后来却一无所知。 “瑞雪,我是怎么被救上来的?为何睡了这么久?” 不料她却面露难色,先拣了后一个问题说:“您落水后染了伤寒,当日半夜就发起了高热,长久不退。大夫来之后开了药方,还说要时刻守着您,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 “我们心里都着急得很,还好吉人自有天相,您终于醒转过来了。” 路晚双点点头,但是对前一个想知道的答案,反而更迫切了。 “是谁救的我?” 瑞雪迟疑片刻,还是低下头开口:“求夫人恕罪,婢子实在无用,当时疏忽不慎,酿成了大错......还是将军及时赶到,把您从水里救上来的。” 她嗫嚅道:“但是......” 竟是他? 路晚双心口一窒,追问她:“但是什么?” 12. 第 12 章 “将军得知了您落水的前因后果,当天便去路家兴师问罪了。” 路晚双更是惊愕失色,这回又是燕应清为她出气。 “那眼下情形如何?” 瑞雪如实交代:“老爷明白此事是沈夫人怂恿后,当场便给她一顿斥责,还向将军保证,等夫人醒后亲自登门道歉。” 路晚双这才舒心一笑:“这是好事啊?你这么愁眉苦脸的,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瑞雪为她身后垫了个枕头,说道:“有句话婢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日赵府宾客众多,此事越传越远,而后头您名义上的母亲又要低头给您道歉,婢子怕又有流言生起,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 原来她是在意这个,路晚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我几时在意过这些?外头的人说话就如过眼云烟一般,决定不了任何。” 瑞雪笑道:“夫人能想开便好,病中正是该好好休养的,您好生歇息。” 路晚双垂眸接道:“那日是我大意了,又求物心切,并非是你的错。” 瑞雪揉了揉眼:“多谢夫人宽宥......那婢子告退了。” 她走后,路晚双发觉又有困意涌了上来。 尽管自己已经先前睡得够久了,但她仍算个病人,想睡也是无可厚非的。 于是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睡着后便什么都不会去想了。 这回再睁眼,又撞上一双紧盯她的熟悉眼眸。 燕应清见她醒了,眨了眨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路晚双捂着被子往后缩了缩。 “秋姨说你下午时醒的?”燕应清不动声色作问。 “是。” 室内又恢复一片沉寂,他们似乎真的没有什么闲话可说。 但真正该弄清的反而无可避免。路晚双鼓起勇气问他:“当时是你救我上来的?” “是,”他很干脆,“还好来得及时。” 路晚双颇受震动,在异世第一个对她伸出援手的竟是这个对她不冷不热的夫婿。 燕应清忽地像是回忆起什么来:“我来的时候,正好见有人从背后推你下水。” 路晚双神色一凛:“那将军可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燕应清不知为何放低了声音,思虑片刻告诉她:“虽然只在眼前晃了一眼,但瞧着像你母亲身边的仆从。” 归宁那天见过一次,前几日又见到了,他应当没有认错。 路晚双眸光黯淡些许,沈如蓉若派自己的人早在她身边作了埋伏,那会不会先前的话根本是个幌子,原主生母留下的东西究竟在不在呢? 燕应清见她如此,亦是不忍,于此不愿说太多。 “明日你母亲就该上门给你赔罪来了。” 竟这么快?路晚双想,他做事倒是雷厉风行。 她终于笑笑:“她来,我还不乐意呢。” “不过你倒挺有本事,究竟是怎么打得她心服口服的?” 燕应清冷声说道:“她害你差点丢了性命,这么大的事,此般处理都是留足情面的,她怎敢不服?” 明明只沾了个骨肉情,下手的时候却未曾挂念分毫。若不是路元越当时看了他脸色,逼着沈如蓉服软认罪,他才不会只这么简单了结。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割层肉下来都是轻的。 “难道说你觉得你的命还不值一个道歉?” 路晚双被他问得心虚,竟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不然,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重要的,但那些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视她比草芥更贱。 但这般说辞,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心里话说出来太让人难为情,只有顾左右而言他:“将军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 燕应清对她的答案挑不出错处,但总觉得,似乎差了点什么。 帘幔撒下,视线里又是一片昏黑,只能望清素白衣衫边上的几缕乌黑发丝。 祥和静好,仿佛什么都不必再想,他们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燕应清靠在她身边时,情不自禁伸出手来,环在她的腰侧。 路晚双被惊得颤抖一瞬,但任凭他将自己圈在怀中,没有反抗。 明明那处没有伤口,他却仿佛格外怜惜,轻柔地掩在其上,过了良久。 她觉得这近似爱抚,转念又怪自己不自量力,实在是多想。 从前读杂志时,她就听说过有人把爱、婚姻和性看作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区分开。 不过,换一个时代背景,也能当作一种道理,可能反更适用了。 在这样的关系里面寻求爱,本来就有点像痴心妄想了。 她无所谓彼此的忠诚,只是现在不配苛求太多。 因此,那一夜,她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应。 - 路晚双真等到了沈如蓉的道歉。 出人意料的是,路家这点把关做得倒是不错。城里的人只知她们母女两个有了争执,却不知具体为何。 尽管时人理所当然斥她忤逆不孝,但沈如蓉害她性命,所作所为更是罔顾人道,只是动动嘴皮子、不痛不痒的赔罪,她怎么受不起? 沈如蓉到燕府来时,穿得极为素淡,连往日惯常簪佩的珠钗也不见踪影。 她在正堂内,与路晚双正面相对,似是因丈夫先前的威压,硬着头皮拱手开口:“娘先前做错了,今日特前来和你道歉。” 可真是遇了鬼了。 那日她的耳坠子正掉在了湖边,只不过她懒得去捡。 上回被燕应清气得不轻,这回正巧遇见了路晚双单独一人。 她派人跟在路晚双身后,伺机而动。 本来只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再回忆回忆落井的滋味。 湖水又不深,怎么可能会淹死人。 可最后人是被救上来了,耳坠子又顺势被丢了水里。她倒好,什么便宜都没捡着,还被丈夫一顿数落。 路晚双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听了话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望她。 燕应清眼风扫过一旁的路元越:“路大人,先前我们的约言恐怕不止如此。” 路元越有些尴尬,将左右的人都看了一遍,最后只能找到一个能出气的。 他大骂出声:“让你给双儿跪下赔罪,你转头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你这做母亲的不仁,害苦了双儿,你知不知道!” 沈如蓉平日气焰嚣张,这下被他的话吓得膝盖一弯,跪伏在地。 “娘真的知道错了,今后再也不敢了。” 路晚双原本是彻彻底底俯视着她,后又收回视线,点点头算是接受了。 这不过是个开始,她身上有多少道伤痕,便有多少记重击该还给沈如蓉。 她没得到允准,迟迟不敢抬头,眼下活得像个奴婢。 今日竟跪在她一个 野种面前,真是奇耻大辱! 她是不会放过路晚双的。 “对了,”路晚双轻松开口,“娘先前答应过的东西,还没给我呢。” 沈如蓉才想起来这茬。 她哆嗦着解释:“她死前是给你留了个小匣子,不过有些还放在你阿姐那儿......我明日清点完了给你送来。” 路晚双心下了然,直接说:“给阿姐就给阿姐了,用不着讨回来,娘回头把剩下的物件还我就成。” 她特地加重了“还”这个字。 沈如蓉抢来给亲女儿的,无非是些值钱点的金银首饰;而她们看不上的物件,才是重要的。 当着众人的面,沈如蓉没法子不答应。路元越最后又说了些好话,这才同妻子离开了。 路晚双留在原地目视他们远去的背影。 平日沈如蓉随意将气撒在她身上,可对于当初接她回府的事,和今日所发生的,可是没有一点说不的权利。 路晚双看向身边的燕应清,认真地考虑,她不想活成沈如蓉那样的人。 - 阿昆是燕应清最信得过的贴身侍从。 今夜他为主君新换了灯油,又提醒他早些去歇息。 主君答应了声:“好。” 阿昆知道这句话说完,他估计还要等一两个时辰才回房去。 不过这已经比夫人来之前的情形要好得多了。 说起来,前几日他跟着主君一道去了路府,也是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主君虽身为镇守一方的凌野将军,但待人却是出了名的和善,唯独为夫人的事动了真怒。 若不是陆老爷先服了软,他都怕主君气性上来,一个不小心让路府见血。 今日的事他也亲眼见到了,瞧着都令人难过,夫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对爹娘呢? 主君当年,不也这么难过么。 虽然他到府上的时候,二位先人已经过世了,但他常常听见身边人提起曾经主君的爹娘多么的好,尤其是疼爱自己的孩子。 但主君自己却从未提过。 主君和夫人真是两个可怜人凑到一块儿了,阿昆心里想,若他们能感情再深些,那就好了。 - 卧榻边的幽暗烛光下,路晚双下了决心。 秋嬷嬷今日送来的香是闻来最雅淡的一种,但却让人足以凝神于当下。路晚双亲自点上了。 熏香燃了接近一半,才等来那徐缓的脚步声。 路晚双照往常一样,替他褪下了最外一层衣衫,再仔细收到一边。 但是,也有些不一样。 她有些紧张地开了口:“眼下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 燕应清“嗯”了一声,大概明白了她所指的心事。 “将军今日辛劳。”她再开口。 燕应清转过头望她。 如瀑的乌黑长发轻柔垂在胸前,似狐狸般的双眼又含了莹润水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她从前有与自己说过这些吗? 她那日讲起的故事,转瞬便像是偶然的善心发作,现在也只有微不足道的感激。 燕应清心下惨然。 目光移转,明明是每晚都靠在一起的身体,但眼下却陌生得令人找不着北。 路晚双视线里只有那瓣薄薄的唇,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辗转厮磨,细碎轻咬。 燕应清心跳如钟鼓啸鸣。 13. 第 13 章 明明由她先挑起,但不知不觉竟转了攻势,他一只手抚上她腰侧,另一只又作了倚靠。 烛芯被火溅烫,“噼啪”一声响起。 一室香气渐浓,难免品出些甜腻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路晚双面庞染作绯红云霞,唇瓣恍若刚被采撷的樱果。她觉得整个人如坠云端,只有眼前的一株救命稻草。 “你身子怕还没好全。” 路晚双说:“早好了。” “为何你会......” 她低下头,小声说:“夫妻之间不该如此么?” “但你并不......”他的话戛然而止。 并不喜欢我。 他又不是不知道。 一开始他就没有强迫她,这种事只能顺其自然。 路晚双看出他的迟疑,但没有再问,一双手慢慢地解自己衣裳。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二十一世纪的人对此包容得多,何况他们早成过亲了。 她也没觉得自己委屈。 燕应清被她引着也松了衣带,交颈缠绵后,又是一个绵长的吻。 吻究竟是爱人间的占有索求,还是动物一样的本能呢? ............ 从前两人合躺在一张床榻上,尚觉彼此间隔阂;今夜除去衣物的掩盖,此般感受亦未消融。 感情是从前就有的,还是从此后慢慢有的? 其实后半句话,燕应清也没有十分确定。 路晚双难得在天亮后,醒来看见身旁还有人。 她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燕应清袒露的锁骨,以及往上修长的脖颈,再是深深浅浅被她手指刮出的痕迹。 路晚双倒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她使了激将法,结果动起真格来,又害怕得在他身上乱抓几记。 还好燕应清没恼她,只是后来换了种法子再还给她。 路晚双给他将垂到脸前的发丝又拨至耳后,可这时候燕应清却醒了,霎时握住她的手腕。 她只能讪讪开口:“你醒了啊。” 燕应清好似才收回那本能的警觉,眉眼舒展些,松开手说:“其实比你先醒。” 于是又四目相对,燕应清本想还说些什么,想问她还疼不疼,若是不适那以后...... 可路晚双一面披衣起身一面对他说:“时候不早了,我帮你穿戴好再出去吧。” 燕应清握住她的手,是比昨夜温热了些,但很快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松开。 昨日夜里要了两回水,秋嬷嬷约莫心里也清楚了。欣喜之余,还问着路晚双要不要请大夫开些滋补的药方。 路晚双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但眼下,她觉得还是先不要有孕的好。 她先回绝了秋嬷嬷,再让瑞雪将提前准备的避子汤煎好端了来。 这个时代着实没什么办法,开的方子已经是对身体伤害最小的了。 路晚双继续写日记,不知为何,关于俞乔的回忆,她想起更多了。 他与燕应清虽生了一模一样的脸,但细究下来,两人根本不一样。 从前她便觉得俞乔像太阳,一直是暖暖的,让人想接近。 她其实没那么了解燕应清,还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但某种程度上,燕应清与她更像,他们都是不那么幸运的人。 - 很快,路府便派人给她送来一个小木匣子。 匣子的外部是被擦净了,路晚双掰开扣子,将盖打开。 路晚双不要她的首饰,但沈如蓉也许怕事情闹大了落人口舌,还是捡了几样给她送来。 一只银色的莲花发簪,一对玉白耳坠,然后便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件。 匣子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匣子,竟有些像她小时候玩过的鲁班锁。 结构刁钻,也不能靠蛮力掰开。 也许是沈如蓉打不开这个匣子,又怕用斧子直接砸开伤了里头东西,这才一直放着,都落了灰。 路晚双抖抖又转转,还要仔细瞧看孔位,颇费一番力气。 好在小时候玩得够多,最后终于打开,里边躺着一封写满字的信纸。 她有些好奇了,心里对原主说了声抱歉,小心翼翼展开纸察看。 “久不见吾儿,不知今日安好?” “娘不知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你手上,也不知当你读信时娘还在不在这世间,因此写得繁琐又啰嗦,望你莫怪。” “娘这辈子困于一隅见不得光的外宅,葬送了年华风月,只恨当初家业凋零,又轻信那人的动听谎言,害了自己,又害苦了你。” 路晚双捏信纸的手不自觉加了力道,难以作想,原主生母到了临终前,仍旧追悔莫及。 “娘遇人不淑,但不寄厚望于你能巧遇良人,如常人所说‘扬眉吐气’。若是靠他人就能扭转命运,那我们又为何要出生?” “娘只愿你能平安长大,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论几经雨打风霜。” “......不过,娘也知道,孤身一人在这尘世难以立足,并不是说连后路都不为自己留。若实在遭遇难渡之事,就去找你舅舅帮忙,他从前对娘特别好,见了你也会十分疼爱的。” 信纸中间,一滴浑圆水珠落下,慢慢晕染开来成了一道印记。 路晚双潸然泪下,懊悔自己弄脏了信。 为什么轻易就哭了?难道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母亲”这个概念?残缺的十八年、姗姗来迟的女人与妹妹,都不足以让她参悟。 直至现在才恍然大悟,竟真的会有母亲为孩子留下如此情真意切的话语。 但这两人都已不在这世间。 路晚双这么早就被“卖”了出去,又愧对生母这番遗言了。 而信上提起的“舅舅”......路晚双再将方才近似鲁班锁的匣子反转来,点起烛火照进里头,才发现内壁还写着一行字—— 阿水最想去的是,汴州。 汴州......路晚双记在心里。 “母亲从前还遇到一人,与她感情甚笃,但失散至今,她的名字是......你若能再见到舅舅,便问问他有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她还未到万不得已之时,只是还想知道更多,母亲 的过去,受禁锢的半生,以及真正的死因。 信上母亲说姐弟两人感情甚笃,但为何后来他们又失去了联系? 如果能找到这所谓的舅舅便好了。 忽地一阵叩门声响起,瑞雪来禀她称,李念薇特地来登门拜访了。 路晚双拭去脸上的残余泪痕,又让瑞雪绞了巾帕来再为她净面,如此更衣后去了客堂见她。 李念薇瞧上去有些愁容,但一见着路晚双,展眉笑说:“终于见着你人了,前几日给我担心坏了。” 路晚双为她斟茶:“那日我太疏忽大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实在对不住。” 她们初次见面,李念薇这样关照她,她反而给对方制造了这样的困扰。 “哪里有什么麻烦,你才是受苦了。”李念薇目露怜惜。 像这样的宴席她不是第一次把持了,翁姑乃至旁人也不会碎语道她办事不利,但她长了个教训。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世上竟有母亲会算计到女儿头上! 李念薇不清楚这样做究竟能给沈如蓉带来什么好处,从前只听“母慈子孝”之类妙语,第一次见骨肉相残的局面。 就算不是自己的亲生女,但养在膝下就没有几分感情吗? 难道做母亲的对女儿厌恶至极,就能够对她的性命下手吗? 这些她不愿再当着路晚双的面说。进门时,她瞧见对方脸上那不均匀的红,约莫是刚哭过。 李念薇道:“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若你有什么烦心事,尽管告诉我!” 路晚双闻言,心想不知眼前这个刚认识的朋友,愿不愿意倾听有关她生母的事? 她不是爱道家长里短,也不是缺少听众,但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念薇,若有一天你遇到难事,你会第一个找谁?” 李念薇本想脱口而出“第一个去找我娘”,但眨眼间又将话憋了回去。 险些祸从口出,她思虑一番再开口:“第一个先找我夫君,他很靠谱的。” 李念薇的夫婿,她上次没有见到,但能得这般亲口称赞,估计是个不坏的人。 路晚双也不知这一套在自己身上适不适用。 “那除开你夫君不谈,如果有一个道行匪浅的世外高人,他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想知道的秘密,你要不要去见他?” 李念薇皱了皱眉:“竟有这种人?” 路晚双认真地点点头。 她依旧迟疑:“听来是件美事,但越是这样,恐怕越有诈。” 路晚双失笑,她的比喻是有些不恰当了。 “那换个说法吧,这位世外高人其实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下你去不去找他?” 李念薇松了口:“去吧。” “为何这回改主意了?” 她抿嘴笑道:“因为双双你这样问我,大概自己是想去的吧。” 路晚双诧异,还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血浓于水”之类的理由。 她人是真好,路晚双默默想。 “那我便听你的吧。” 李念薇打趣:“世外高人可不好找,双双你此行恐怕很辛苦。” 14. 第 14 章 燕应清刚结束一天操练,释甲后在水源处净了手面。 这几年未有战事,军营上下难免有懈怠之情。整饬军纪的次数虽不少,但“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的道理摆在面前,就知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肃清得来的。 口头说不管用,实在的才更让人记得住些。 燕应清还未考虑好,顺路回去,却偶然听见有两个兵卒仍在议论那落水一事。 “......我也不是多嘴多舌,只因为那是咱们将军的夫人啊,我这才蹲在墙后偷偷听了来。” 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他一下:“那你倒是快说啊,磨磨唧唧的。” 燕应清也悄悄侧身,躲在树后认真听了起来。 “我说路家那位主母可真有手段,二话不说就把人往水里推。” 听他讲话的人又不耐烦了:“这不是早说过了吗?路家还遮遮掩掩说是在岸边一不小心绊住脚摔的。” “急什么,我这就要说别人都不知道的了,”开头那位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据说咱们将军夫人,六年前刚到自家府上就落过一次井,那时候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邪灵作祟,还有的说......” “说什么?” “说是当年路家的当家主母看不惯这外室生的孩子,专门做了个局要溺死她......” 燕应清听到此,内心已经不复方才那般平静,连后头又有人接句“夫人能长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他也无暇再关心了。 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仿佛专挑人的痛处,然后狠狠地扎下去。 但与其道听途说,不如亲自问她的好。 至于手下这些人,回头又该加练了。 入夜时分,书房里。 路晚双再见他时眼神有些闪避,但没想对方直接抛了个问题过来:“听人说你这么怕水,是何缘故?” 她微微抬头,居然问起这个。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因为溺水而亡,因此就对河海湖泊产生了莫大阴影。 于是说:“小时候贪玩落到水里去过,后来被人捞上来,就再也不敢靠近水了。” 怕水的借口不就这样么,大差不差的。 不过还真让她蒙对了。燕应清听完明了于心,和传言对上了。 “此事与你母亲可有关系?” 路晚双眼皮一跳:“没关系。” 既是她胡诌的,怕到时候燕应清又找上沈如蓉兴师问罪,结果发现对不上说辞就尴尬了。 燕应清难免想起方才那兵卒说的话,以为她只是不知真相,不至于再为沈如蓉遮掩。 这样看来,他们两人尚未得知的真相,还太多太多。 路晚双想起今日还有事要跟他说。 “我过些日子要出城一趟。”言外之意,帮她把路引搞定。 这时代出趟远门可真麻烦,层层设障不说,还要亲自搜身,问明去向。 有他这层关系在的话,不知能不能方便些。 燕应清纳罕,仿佛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你去哪儿?去做什么?” 路晚双依旧云淡风轻道:“去找一个亲人,我要去问他些事。” “亲人?”燕应清面容舒缓些,“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路晚双一听就摆摆手:“将军平日事务繁多,就不必为了我跑这么远了,我带上些能干的侍从就好了。” 燕应清打量她的神情:“那容我再思量一番。” 只身一人到汴州去,万一就一去不回了呢? 路晚双没反驳,想吧,想吧,反正腿长在她身上,她又没什么牵挂,想走就走了,只是麻烦些。 这夜落入房中的月色好似又浓了些,让帐后交叠的两人身影都越发局促不安了起来。 路晚双想,自己开的这个口子好像太早又太大了,若是每晚都要应付的话,也太磨人了。 算了,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燕应清真的认真考虑起了她提起的事。 没有他在的话,好像有些不稳妥;但只是探望亲人的话,他也没什么理由不准。 而且他若是不同意的态度强硬了些,把她逼急了不理他怎么办。 但军中的事务,近来又放不下。 他仍是想不通,这时候,阿昆又到案前给他添茶了。 茶水斟好后,他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再对阿昆说:“你下去吧。” 但阿昆不仅没立刻退下,还留在原地一脸窘色地望着他。 燕应清莫名其妙,问他:“你有话想说?” 阿昆挠了挠头,终于开口:“主君难道还在为夫人的事烦忧?” 燕应清没吭声,不置可否的态度。 不过阿昆近来是不是有些话多了? 阿昆心里有数,接着道:“有些话小的不好直言,但听见人说,昨日路家将东西送来后,夫人一个人在房里看信,看着看着,好像就哭了。” 燕应清讶然:“你说真的?” “是不是真的,主君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阿昆将话带到,就行礼退下了。 燕应清似乎终于明白了。 她生母给她留了东西,这事他不是不知道。但没想到的是,还为她留下了能再联络的亲人。 原来她口中的亲人对她那么重要。 可是,为何不同他讲呢? 路晚双正努力地对着脑中图像在纸上描绘,但总觉得差几分意思。 这般认真,以至于有人悄悄从身后走来都不知道。 等到一整片阴影落下,盖住了她的画,她才反应过来。 “这是谁?”燕应清不动声色问。 路晚双下意识伸出手臂掩住,不想让他看见。 她遮得太快,看不清,但刚刚一样扫过去的时候感觉有些熟悉,不过是完全没见过的装束。 不知怎的,燕应清并不想追问,只道出她期盼多时的消息:“路引下月会办好,到时候你再准备收拾行装吧。” “真的?”路晚双欣喜不已,没想到他这么爽快。 “我何时说过假话?”他见她高兴,也不自觉跟着高兴。 路晚双欣然自得:“那真是太好了,不知汴州气候如何,得多带些衣物了,瑞雪是一定要跟着我去的,那其他人我看看......” 她好似把这次行程直接当作了 旅途,完全把李念薇说过的“会很辛苦”忘在脑后。 “我到时候亲自帮你挑身手好的护卫。”燕应清终于插上了嘴。 路晚双一面往外跑一面说:“用不着了,我这个月让瑞雪好好学功夫,一定练本事出来保护我!” 人已经跑远了,燕应清还留在原地,望那背影,没发觉自己嘴角噙着一抹笑。 路晚双走时将那幅画忘了,燕应清低下头来细细瞧看。 这......画的是他么?但又不太像。 一个将要被他遗忘的名字,又在此刻钻入他的脑海。 他嘴角的那抹笑也凝住了。 - 近日的路府内宅,实在有些不太平。 应当是谁手一抖,那瓷汤匙“咣当”一声便坠到地上,碎成白花花的裂片。 堂内空气凝滞了一瞬,一道急躁的话声又突兀响起:“你说你到底能干成什么事?” 路彦芝在一旁,连被吓了两跳。她知道这几日家中氛围不妙,只低头看自己的碗,不吭声。 沈如蓉面对丈夫的指责,也没有心力再反驳他。 她这些天像是染了霉气,诸事不顺,连平日对她还算迁就的丈夫,都对她愈发不耐烦了起来,总捏着些小事对她发火。 不过路元越最气恼的,还是上回赵府宴会发生的事。 一边的丫鬟刚顶着压力将碎片收拾干净,路元越便搁下筷子拂袖离去,直到深夜都还没回,沈如蓉自然能猜到他是去何处了。 这么多天了,气还没消。 就像这汤匙,碎了让丫鬟再换一只便是;那日的事全将错处推到路晚双身上,自个儿不就干净了吗? 结果老爷倒好,遇着小辈都直接泄了气,还强逼她去给那丫头片子道歉。 她教训一个外室女,有哪里做得不对? 但拗不过他,最后歉是道了,老爷对她还是冷淡不少。 现在怕只怕,事情闹出去对彦芝的亲事不好。 先前她给女儿相看的人家,都是顶好的门户,彦芝也配得上,就不知现在还谈不谈得成。 原本她最看好的是赵家次子赵承璋,但如今这点风波倒弄得有些难为情,只能让彦芝再好好表现表现。 沈如蓉觉得这一出本身不是什么大事,路家还在这儿呢,有谁会抓着一点枝叶不放,去得罪一棵大树? 再想起路晚双,她只恨当时下手轻了,竟还让她好好活在这世上。 她一次次当众出丑,都是因为她。 沈如蓉眼睛一转,从前这丫头只能任她欺负,现下不过是傍了个靠山。 既然路晚双那好夫婿这么护着她,那不如就从这上面下手。 只是这些事若还由她亲手来做未免太打眼,也不能再让老爷发现了。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人来,一开始是觉得有些不合适,但思来想去,由他来办的话,是足够隐蔽。 第二日她就打着出府收账的名字,请他来与自己见一面。 天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沈如蓉收了伞,躲进茶肆里。 雅间里早有人等着了,沈如蓉进门瞧见后就满脸堆笑,说:“表哥,这回要麻烦帮我个忙了。” 15. 第 15 章 大雨如注的日子,却有两人借着风雨的遮掩,隔伞说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事。 素伞收起,两人躲进宽阔的木廊亭一角,亦是话语不休。 “那个女的都死多少年了,她下的崽竟也不让你安生。” 这些天以来,沈如蓉终于遇见个肯疼惜她的人,不禁挤出几滴眼泪来,极力作出那梨花带雨的楚楚模样。 这一套动作落在别人眼中或许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来,但对面前的谭同光而言,恰恰十分受用。 他是心疼得不得了:“你嫁给他路元越这么多年,执掌中馈、生养女儿,哪样不是尽心尽力,他竟敢这么指摘你!” 沈如蓉更是哭腔难抑:“就是啊,表兄,我这些年来受这么多委屈,不都是因为他么。” 谭同光面露不忍,唏嘘说道:“当年若不是看这姓路的有希望做个小官,咱们家这么出挑的女儿,怎么会蒙上眼嫁给他呢。” 沈如蓉亦是在心中苦叹,二十多年前她娘家做渔业生意刚发了点小财,而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本照理来说配路元越一个毫无依傍的举子是绰绰有余,根本不必如此伏低做小。 可爹娘非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路元越又是个有潜望的,上赶着将女儿嫁了过去。 成亲过后,路元越还真不负众望当上个颇有油水的小官,连她的娘家都能被惠及。 而他又识她眼色,未曾纳过妾室,沈如蓉那时还以为自己真是走运,嫁了个顺从她的好丈夫。 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她就生下彦芝一个女儿,家宅内倒有些冷落。 沈如蓉明里暗里发苦水道过几回,丈夫还安慰她说自己并非那等迂腐之人,往后只将彦芝视若掌上明珠对待,那些闲言碎语不必在意。 沈如蓉当时真信了他的鬼话。但若不是后来亲眼所见,她真意想不到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 那外边宅子里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就比彦芝小两岁而已。 男人果真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沈如蓉经历过后才彻悟。只庆幸的是,老天还算长了眼,路元越做梦都想要个自己的儿子,最后也没能如愿。 而如今她娘家也没落不少,以往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假象终于告破。沈如蓉是生生咽下当初错看人的苦果。 眼下能让她倾诉的,也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谭同光了。 “表兄定帮你出这口恶气!”谭同光拍着胸脯道。 沈如蓉惊喜交加:“你说真的?” “表兄几时未说到做到过。”谭同光万分疼爱地望着小妹,仿佛还如儿时一般。 沈如蓉忍不住将头轻靠在他肩上,心满意足到说不出话来。 “不过还是得小心些,我先前也想过一个法子,你看如何......”她思量着开口说。 谭同光点点头,领会了她的意思。 话一说完,沈如蓉左右顾着,她今日是悄悄离府的,若耽搁太久怕被府上人发觉,有些人正愁寻不着她的错处呢。 她撑起伞来,找到了在外边把风的丫鬟,踏雨离去。 廊亭正好为行客遮住风雨,可迫不得已离开的人,又会被淋得湿透。 - 路晚双这几日格外殷勤。 在一桌用饭,她一个劲儿专挑燕应清爱吃的菜放在他碗中,连盛汤都亲自来帮忙。 天是越来越冷了,她就主动提醒他记得加衣,又请人多为他做了几身。 燕应清不是没感受出变化来,但若是没有路引的事在先就好了。 也罢,求人至少该有个态度。 只是他心里放不下另一事而已。 晚间他仍在书房批阅公文,路晚双见了,就亲自下厨做一碗红枣甜粥送来。 “我刚熬好的,你尝尝?” 燕应清闻言放下了手中文书,端起碗来浅尝一口。 “很甜。” “哪里甜了?”她糖都没有多放,而且自己亲自尝过了。 “就是很甜,”燕应清语气不改,“但我又没说不好吃。” 路晚双气鼓鼓地说:“将军要是不喜食甜,那我以后少放些糖便是。” 阿昆在门外望见此等场景,就懂事地自顾自退下了。 等到书房只剩他们二人时,燕应清想了想,温声开口:“时候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路晚双揉了揉眼:“我不困,陪着你也不妨事。” 这点温情也不似作假,燕应清坦然相信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之间就想到爱藏榛果的栗鼠,总将自己珍视的东西埋在巢穴最底下。 可他不如栗鼠,总觉得自己那点私隐之心也是见不得光的。 路晚双嘴上说自己不困,但眼睫却控制不住眨得更快了,仿佛一闭眼就能与周公相见。 最后磨墨的手一停,人虽还站着,面上却已经是安然熟睡的模样了。 燕应清见了,好气又好笑,说要陪他,可后半夜都还没到,自己就先撑不过了。 他只敲了敲桌案,路晚双就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抬头睁开了眼。 “诶,现在几时了?”她脑袋发懵。 “已经快天亮了。”燕应清淡声回她。 路晚双不可置信地放下了手中墨块,又跑去窗前看了看外边的天色。 “你骗人。”她虽不知怎地就闭上了眼,但也就眯了一会儿而已。 燕应清一笑,放下手中墨笔,理好案牍便道:“今日就这样吧。” 路晚双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不看了?” “不看了。” 语毕,燕应清牵起她的手,一道闲步回了卧房。 今夜在明月朗照下,终于生出几分“庭下如积水空明”的闲情来。 - 再过几日,约莫就要到寒衣节了。 路晚双在现代时没过过这个节日,只知道清明和中元要给祖先祭祀烧纸。 从小她就跟着奶奶一道去墓园,先是看爷爷,再是看爸爸。 在爷爷的墓前,奶奶每次都骂骂咧咧说个不停。上完香过后,一面扯着纸钱,一面嘴里说着“就这么狠心,去这么早。”“连孙女的面都没见过。”之类的话。 等路晚双长大了些,奶奶说的话是少了些,默默地给爷爷烧了更多的纸。 带她到爸爸的墓前时,从没像那样骂过,只叹口气,然后用抹布擦擦石碑,让上头刻的字也能看清楚。再折一柄芦苇,将地面杂草扫拾干净,摆上柑橘或桃酥之类的点心。 “双双,给你爸爸作个揖。” 她照做。 路晚双对父亲的记忆甚少,只能从奶奶口中知晓些事。 比如他从前读书多认真,脾气也好,最爱吃木耳炒肉,也爱喝酒。 最后死因也与酒有关系。 只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呢。那个时候医疗条件又没那么好,奶奶可能也懊悔不已。 路晚双听她说:“别怪你妈妈。” 其实那时候她还没有这样想法。 最后倒上酒,奶奶就牵着她的手走了。 思绪回来,今年的寒衣节,秋嬷嬷说采买些赤豆和糯米,到时候府上会做豆羹给大家吃。 到日子后再用五彩纸裁成衣裳、鞋帽的样式,给逝者烧去。 将军府的话,大约准备燕应清的爹娘和祖父母的纸钱,分成一堆一堆的。 秋嬷嬷又告诉她:“今年要给夫人那边去世的亲人添份。” 路晚双还不知要烧给谁。 干脆给自己多烧些去,不能亏待自己。 从前她扫过的墓都不在这儿,为他们祭祀多少有些诡异。 思来想去,再有一个便是原主的生母。 她应该是个好人,路晚双也不亏待她。 燕家祖宅祖业不在金陵,坟茔仍立在荥阳,因此只在祠堂内做了祭礼。 路晚双被直往上冒的烟熏得眼睛疼,祠堂虽无风,但实在感到阴冷。 腾起的火焰并未堂内渡几分阳气,更让人心感阴阳两隔的无奈。 路晚双面对这些牌位,没有多大感觉,因为她不认识。 照顾她的奶奶又不是逝者,不能在这时候缅怀她。 而在古代生活得越久,对于她熟悉的亲人便感到离得更远了,心中泛出些不真实感。 燕应清用衣袖为她擦去颊腮无意沾上的尘灰,路晚双又蹲下来盯着火光无言发呆了。 只有原主的生母能牵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 她不信沈如蓉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难听话,母亲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那样好的一个人,她一定要想办法了解她更多。 路晚双再往里头丢了两把纸钱,心里想一些 是给母亲的,另一些是给自己的。 如果她灵魂化作了两半,一半是死后复生的路晚双,那另一半会不会已经替自己上天堂了? 还是那句话,不亏待自己。 她转过头去看燕应清,火光将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 眼下的燕府是冷清了些,但那些牌位后的,又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等去到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又是团圆的热闹场景。 届时便终于有人能为他们撑腰了。 燕应清面上并未有太多表情。 对自己诉说过无数次,却难以将这些托付给他人。 路晚双从前便懂过这般感受。 祭礼结束后,秋嬷嬷将熬好的一大锅豆羹,分发给府上众人。 路晚双接到第一碗,燕应清都在她后头。 秋嬷嬷笑着对她说:“这是‘五谷丰登’,快喝了暖暖身子。” 她尝了一口,是甜的。 “你这碗里面的莲子好像比我的多。” “我又不爱吃,早知道该全挑给你。” 路晚双向右边望去,是瑞雪和阿昆说话的声音。 没想到他们都已经这么熟悉了,她欣慰笑笑。 阿昆嫌弃对瑞雪摆摆手:“我才不要,都是口水。” 瑞雪脸色一变,别过脸去高声喊:“谁真要给你了,不识好歹!” 路晚双哭笑不得,还真是小孩子脾性。 她碗里的豆羹见了底,燕应清又为她乘上一碗,还说:“晚上还有赤豆包吃。” 路晚双眼里又闪着期待的光了。 从前她就喜欢赤豆包,就不知府上做的合不合她的口味。 但她没想到的是,想吃还得她自己来包。 燕应清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每年都这样。” 她才不信呢。 恐怕看她今年新来,逮着她压榨。 不过,燕应清自己捏起面皮动手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路晚双也舀了一勺馅料,有样学样地包。 幸好没让她从面皮开始擀。 最后包了整整几大盘,连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就算当点心吃,也是不少的。 到晚饭的时候,也没再顾及什么规矩,毕竟府上实在人丁稀薄,瑞雪、阿昆、秋嬷嬷之类的侍从都与他们同桌饮食。 若是过年的话,还会在饺子或者糖包里头放两片铜钱,象征整年的好运。 路晚双不知不觉热泪盈眶了,这还是两世以来,头一回体会类似阖家欢乐的温情时刻。 从前与奶奶的家,也是家,但总与现在的不一样。 夜晚府上点起了灯笼,晚风轻拂,令人不自觉捂紧衣襟的领口。 路晚双坐在庭中石桌前,浅饮一口热茶:“这样的节日,结果被我们倒过得没几分感伤了。” “这样也好。”燕应清说。 好在哪儿呢? 今人犹在,逝去的人却再也醒不来了。 但这句话若反过来说,意思又不同了。 “下回逢年过节,我要在糖包里放铜钱。”路晚双托着脸,眉眼笑得弯弯。 不只她一人的愿望,燕应清亦是笑着点头:“好啊。” 她接着兴奋道:“那就只放一个,看我们谁能吃到!” 真想快些到说定的时候啊。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燕应清收到了一封无名信。 信封将里头裹得严严实实,但拆开来看,只有仅仅一张纸。 他还猜想是哪个长官给他私寄的密函,结果看见内容后,他完全怔愣住了。 这是一封情信,没有落款,皆是些缠绵悱恻的词句。 他被引得像对方期望那般作想。 是她的口吻,却又不太像。 寄信人的目的是什么——离间他们夫妻二人,让她名声尽失?还是使他疑心发作,与她再无信任可言? 若达成这些目的,究竟有谁获益? 他不觉得这封信出自于她手,但却不经意触及燕应清更在意的另一件事。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再提起,当作就此过去了。 从未过去,反而才刚开始。 水面下的暗礁,方真正浮起一点边角。 新婚之夜,她念出的那个名姓,究竟是谁。 16. 第 16 章 关于那封信,路晚双还一无所知,只是思量着自己不久之后的行程。 她与金陵还未相熟,就要去认识一个新的地方。再者,母亲留信时尚不知舅舅的境况,她能不能顺利找到他,是个未知数。 其实她最担心的是......那人究竟还在人世么? 并不是她忧思过重,像她一般遭遇过突来变故的人,总忍不住幻想每件事有可能出的差错与最坏打算。 只希望届时,事实远比她想的要好。 她面上凝重,想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背后推门而入、悄然到她身后的人。 直到感受那熟悉的气息,她才一个激灵,转头望向燕应清。 “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路晚双吓得惊魂甫定,不禁嘟囔道。 燕应清面上毫无疚意,反问她:“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路晚双头一扭,哼哼道:“不告诉你。” 燕应清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不再说话。 但他怀里的信封,随意地就被丢在了桌上。 路晚双一下被吸引视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吧。” 瞧她的样子,像是当真不知情。燕应清又转念一想,本来他也不觉得信是她写下的。 路晚双听他的话将里头的信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可还读了不到两行,她嘴角便有些绷不住。 整页看完之后,她脸色变得铁青。 “这写的什么东西?!好恶心!!”路晚双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燕应清不禁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冒用我的名字,还写得如此混账!”路晚双气得不行。 是啊,这么拙劣的技法,竟骗不过他们其中任何人。 燕应清让她先消消气:“既然如此,这是谁的恶作剧?还是寄到我手里的。” 路晚双虽然顶着被诬蔑的滔天怒意,但尚还能冷静下来思量。 虽然不知是谁,替她写的东西还充满了恶趣味,但她并不认为对方目的只为与他们开个玩笑。 而且是先寄到燕应清手上的,不就是摆明了想让他误会她吗? 这是第一步,其后再让他们矛盾渐生,夫妻之间生出嫌隙,到最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是冲她来的,还是冲燕应清来的? 路晚双正色问道:“是谁做下的,将军可有想法?” 燕应清摇摇头:“感觉我身边无人会干这般无聊的事。” 路晚双片刻语塞,接着说:“那就当是有人要针对我吧。” “若是放在先前,沈如蓉的嫌疑恐怕是最大的;但她前些日子才狠狠栽了跟头,应当不会如此嚣张了吧......” “那还能是谁呢,我素来与人为善,又没跟外人结过怨。”路晚双喋喋不休,心里还颇为无奈。 燕应清将她的话都听在眼里,意识到她恨不能今日就将始作俑者逮住,但自己思绪不论几次牵回跑远,心都仿若并不在此。 “将军不感到气愤么?”路晚双话说到一半,才奇怪地问起他。 燕应清目光又转回她身上,却又无端失语。 良久才释然道:“并非你我之缘故,不必为此动火伤肝。” “后边再查吧。”他兴致缺缺。 路晚双没想到他竟就这般轻轻放下,但既然他都不放在心上,自己再气也像是操之过激了。 “听你的。”她点点头。 看天色不早,窗外的风肆意刮过,路晚双轻捂衣领前襟。 她于是又问:“那晚食可有什么想吃的?” 燕应清照往常一样回答:“做几样你喜欢的即可。” 路晚双颇为不满地努努嘴,随他一起出到门外。 她漫不经意说:“自古以来点‘随便’的人,其实都是最难将就的。” 燕应清诧异,循声侧过头来:“我倒还成难将就的人了?” 路晚双故作惊讶张张嘴:“我有在说你么?怎么自个儿就赶着上来认领了?” 燕应清冷哼一声:“此处就我们两个人,不是在讥讽我,还能是谁呢?” 路晚双可不承认,另说:“喜欢的吃再久也该腻了,不如尝试点新菜。” “你意下如何?”她瞥一眼。 燕应清认真思量片刻,望向她的目光,方道:“那今晚让府上厨娘做一道竹笋腌鲜汤如何?” 路晚双眼睛发亮:“这是何物,好吃么?” “是好吃的,”燕应清慢慢说,“当年第一次到金陵时,吃上的第一顿正经饭食,便是一位老前辈请的竹笋腌鲜汤。” “那我定要尝尝。”路晚双从前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但并未吃过多少江南传统名菜。 “只是这个时节的竹笋不比春天脆嫩,怕味道会大打折扣......” 路晚双打断他:“无妨无妨,听名字是怎么都不会难吃的,何况秋天吃笋也不算什么憾事。” 燕应清等她稍缓的脚步:“那便走快些吧。” 路晚双迈大步子,上前拉住他的手:“知道了!” 正要绕树而过时,忽而一阵风扫过,令人不由得抬望眼前—— 落叶簌簌,卷起一地枯黄,似一个小小涡旋。 原本涡旋中央有一大一小两只蚂蚁正急于奔逃,可一切清散后,这般渺小的影子也不知所踪。 路晚双疑心只是自己错看,再问向身旁人:“这棵老树周遭有蚁穴么?” 燕应清并不能确定,探视一番后与她说:“许是有的,但蚂蚁建穴通常只会在隐蔽的地下,人最多只能瞧见个小土丘。” 路晚双不禁蹙眉。人愧于自身之渺小,对蚂蚁一般更微弱的生命来说却是望尘莫及。 如果那两只蚂蚁不是错觉的话,此般被外力驱得四处逃散,不知他们能不能再找到归家的路。 - 皎月高悬,秋意凉。夜晚的气氛更为沉静,但正厅之内却暖意融融。 席间只有两人,但并不显得冷落,那汤碗盛着的竹笋腌鲜汤还往上泛泛着热气。 边上还有些小菜,但桌旁等候已久的人却只被它吸引了注意。 “好清鲜的汤!”路晚双捏起勺子浅浅尝了口,一下发出慨叹。 守在一旁的秋嬷嬷不禁欣慰地笑了开花。府上有几年没做过这道菜了,今日听说夫人想尝鲜,她还特地去灶间盯着,生怕误了火候。 路晚双再夹起一片笋到自己碗中,嚼得有滋有味。 燕应清望着她,不自觉想,这个时节的笋不怎么爽口,她竟然也能吃这么开心。 他瞧路晚双碗里渐空,主动接过来替她再盛了一碗。 这新的一碗不比方才的清汤寡水,特意盛了很多排骨与火腿。 “分不清是肉更好吃,还是笋更好吃了。”路晚双嘴里装着东西,含糊不清说道。 燕应清温声提醒:“吃慢些。” 路晚双刚将肉咽下去:“你怎么不吃啊,看你今晚都没怎么动筷子呢。” 燕应清低头看向自己碗中,不是她说的话,他还真没意识到。 因为光顾着看她去了。 倒是有件事,他方才就想问了:“你分明在金陵长大,从前没吃过么?” 路晚双手上动作一顿,这倒问到了点子上,那她该怎么解释呢? “小时候跟母亲在别宅,母亲并非金陵人,长大后我也没再吃到过。”她说完之后,继续安静地挑着竹笋吃。 燕应清听到答案后,才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 只是在此刻他想起第一次尝这道菜时,桌对面那对夫妇热情和善的面容。 说来记忆算不上多深刻,只是后来他没有主动再点过这道菜,也不曾再吃到过。 而她从小离开了生身母亲,嫡母对她又算不上好。 除却这难言的身世,他与她又有何区别呢? “所以这道菜是你喜欢的么?”路晚双抬起头问。 燕应清本想摇摇头回答的“算不上”,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是喜欢的。” 那一瞬间他止了话语,作下的选择也不能更改。 路晚双笑笑:“那我也为你盛一碗。” 碗接到手中,是堆成山的鲜肉与咸肉,比方才还要多。 燕应清是有些闻宠若惊了。 他早就知道的,这个时节的笋没那么好吃 但是今日尝到的,却有另一番的滋味。 “你瞧吧,要是只顾我的喜好,一顿饭也不会这样让两人都开心了。”路晚双连吃三碗后,终于心满意足说道。 燕应清附和她这句话,笑了笑。 她又期待地问:“明日还有什么想吃的?” 燕应清一时还真没法给出回答:“再想想吧。” 晚饭过后到了院中,天穹之上只有一轮残月和稀疏的星点,但吹来的晚风却令人肺腑沁亮。 原本尽情的风,入夜过后也柔和了下来。 路晚双追问他还未讲完的往事:“那之后呢,那位老前辈又如何了?” “只是不在金陵,擢升到别处去了,是件好事......当年他们夫妇对我颇为照顾。” “你这样的脾性,能得人照顾,还是真走运了。”路晚双揶揄说。 燕应清嘴角下撇,垂眸说着:“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还说我。” “你看,我说得不错吧,”路晚双笑得更大声,“我再怎么也比你好些。” 燕应清不置可否:“那看来我们老祖宗真是算准了,掐中了这两个坏脾气的后代,是该绑在一起,不至于殃及他人。” 路晚双抬抬下巴:“倒也没有不对。” 她是承认自己算不上什么完美无缺的人,但细细说来,内心却没有多坚定。 如果无人怀揣心思问她的话...... 疏风过耳,夜归于沉寂。而那未问出口的名字,也被燕应清压在了心底。 17. 第 17 章 云开日出,新的一日,路晚双依旧兴致盎然。 她将先前记过的手稿,画过的宣纸,都好好收到了一起。 去汴州路途遥遥,不如将此一并带上,乏味时还能翻来看看解闷。 而且她预备在路上写新的游记,与先前的订装在一起。 思及陈子昂登幽州台时所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么这万千世界里,同时经历古今生活的人,会不会也只有她一个呢? 为什么是她呢? 她真的足够幸运。 临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路晚双见燕应清日日早出晚归,忽地生出些担忧来。 就如他担忧自己会在路途中遇险,路晚双疑心自己也受到感染,竟怕府上这一屋子人将他照料不好。 她在房内来回踱步,左思右想,终于拿定了主意。 秋嬷嬷和瑞雪奉她之命,呈来些质地上佳的布匹绸缎来。 秋嬷嬷满脸堆笑,问她:“夫人,您这是准备给三郎裁新衣?” 路晚双点点头,手指在布料上摩挲:“先别让他知道。” 秋嬷嬷笑得更开心:“好好好,奴婢定会守口如瓶的。” 路晚双瞧看一番,这些面料都不错,但眼下气候应为御寒之用,最后选定了最厚实柔软的布料,暗青色也正合适。 大致会做成一件轻便的裘衣......先让裁缝打个样,复杂的皮毛拼缀也托手于人,不然都交给她也太令人头大了。 剩下些需封边或缝合的地方,她决定交由自己来办,尽管身在古代,但针黹之事她还是会的。 就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是紧张了些,但也不是做不成。 等衣衫做成了,可不是让他穿去带兵练武用的,平常穿穿就罢了,得仔细照料着。 她这样想着,手里的短针也穿过不少线头,十多日过去,衣衫是渐成模样了。 再过了些日子,竟难得放了晴,日光将金黄的叶片照得更为刺眼。 先前的那些不合宜的插曲,也渐渐被抛在了脑后。 路晚双在院子里荡起了秋千,瑞雪在她背后用力推她,但她还仍旧嫌荡得不够高。 瑞雪一边使力,一边嘟囔着说:“那让将军回来推着您好了,怎么都比奴婢好。” 路晚双攀住两边绳,停了下来,跟她说:“他又不会收力气,那样又不好玩了。” 瑞雪点头称是,夫人的心思就是这样的,哪哪儿都难顺意。 等玩尽兴了,她让瑞雪去做自己手头的事,自己本想在桌案前提笔写些东西,但玩闹过后难免困倦袭来,竟一不小心就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路晚双难得又梦见还在现代时发生的事。 是刚上高中时,午觉睡醒下了场大雨,一直下到放课铃响。 她望见窗外就开始担忧,雨落得这样厉害,该怎么回家去啊。 那时候又不像年纪再大点会每天都往书包里塞一把折叠伞,奶奶有事要忙不一定顾得上她,刚开学班里又没几个认识的人。 路晚双站在教学楼一楼,定定地看着满是水坑的路面,和撑着伞陆陆续续离开的同学,或是有家长来接的两三个背影。 她叹了口气,将校服外套反过来举过头顶,尾端披在背上。 可正当她踏出第一步时,水珠在帆布鞋周边溅开,一把深黑色的伞罩在她头顶上方。 路晚双将头抬起,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俞乔戴着耳机,默默地为她撑伞,隔绝周遭事物。 路晚双一见着他,惊喜地大声说道:“俞乔!” “你竟回来了啊!” 小学毕业后,俞乔一家就从那栋楼搬走了。 当年她还哭着抓着他的衣摆不放,鼻涕都抹了一手。 这还是他们三年后的第一次相见。 不过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竟然被他撞见了,路晚双将外套重新穿回身上,有些不好意思。 俞乔对她笑笑:“又忘带伞了?我送你回去。” 路晚双仿佛他乡遇故知,逮着俞乔一个劲问个不停。 她问他在哪个班?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还会再走吗? 俞乔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了她。 “抱歉,入学手续太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路晚双当然没有想责怪他的意思,内心高兴得不得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满的事呢? 一个没带伞的雨天,有俞乔撑伞送她回家。 但梦是梦,很快支离破碎了起来。 俞乔似乎还与她说了些话,但她却听不清了,连他的样子也渐渐模糊。 路晚双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蓦地睁开眼,对上的是同样一双眼睛。 她有一瞬的讶然,认清自己身处何地后,竟转为失落。 明明在这之前,她都是十分开怀的,都快接纳这个家和他了。 但现在却不知所措。 燕应清踏着黄昏回府,推门进到卧房,见到的便是妻子趴在案上酣睡的纤瘦背影。 此情此景可爱,一身风尘都散去不少。 他走上前去,想为她披上件衣衫,偶然间却瞥见压在她手肘下的一叠纸卷。 纸上的字他是认得的,连在一起却不怎么能看懂了。 高考、电话、互联网......那是什么? 最下面压着的,又是她从前画过的画卷。 路晚双嘴角弯了弯,口里还呢喃着什么。 接着眉头皱了皱,像是要醒了。 燕应清伸出的手,又滞在了半空中。 她醒了。 像往常许多次一样,睡眼惺忪,半睁着眨了眨,再与他对视。 那一眼竟是无比的落寞,都落在他的眼里。 他一定没看错。 他内心本悬着的石块,直直地坠下,落到一片深水潭中,无声无息。 为何总疑心是一戳即破的幻象? “怎么睡在这儿了?”他第一句轻声问。 路晚双不自然笑笑:“晒完太阳本想写写东西,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没别了么? 燕应清眉眼笼上层郁色,不经意往后退了两步,拉远了彼此距离。 路晚双刚起身,想为他将外衫换下,可见此举动,蓦地身形一滞。 “怎么了?”她总能敏锐地抓住周遭一切转变的情绪。 燕应清无法像往常一般,将自己心底的悁忿按下。 她不是见异思迁,也并非移情旁人,而是在遇见他之前,就早已心有所属。 他不禁想起那先前曾问过的话,还有另些没说出口的:“信是没关系,那其他的呢?” 路晚双被问得茫然无措,变了神色。 别的......为何非在这时候又被提起? 明明已经有了答案的轮廓,燕应清还是忍不住接道:“你常画的肖像,那究竟是谁?” 他自是能猜到的。 方才的一切情绪霎时便如触冰般熄灭了。她垂下头,有须臾的时间,没有言语。 她不回答他。 连骗骗他都不肯。 燕应清并不知晓自己想要何种答复,如何如何都令他如骨鲠在喉。 他将手中的纸缓缓放下,抬头望她:“我与他,很像么?” 像到你新婚之夜竟喊出了他的名字。 路晚双与他对视,没办法再逃避。 她忽地感到自己被一望不尽的哀愁席卷,上一秒仍是如胶似漆的假象,下一秒却天翻地覆。 沉浸在过去的假象,醒来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都再也回不去了,他还这样问她。 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她又能怪谁?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躲不过去的难题,她却又生出些妄想。 路晚双强撑着说:“你们一点都不像。” 燕应清不信。 “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只能这样问。 当她主动揽上他的脖颈,当他们双唇相贴时,她分得清眼前究竟是谁吗? 直至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她又以为是谁? 对她来说,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吗? “你不信我?” 路晚双眼前视线模糊,控制不住对他喊道:“都说了是不一样的!” 能让她怎么解释? 一定要让她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吗?她与那池沼里的烂泥、只剩残躯的枯枝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再闻到自己身上的腐烂气息,不想再回忆起那沉重死寂的水。 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像淋不尽的暴雨,一场能够淹死她生命的潮湿。 她都忘了,自己一开始只是想活着。 因在他,果也在他。他却为她拭去颊边潮水一般的泪:“哪里不同?” 还非要追问。 路晚双觉得他真是讨厌极了,一个彻彻底底糟透了的人。 “你连他万分之一的好都比不过!” 此话一出, 被惊住的不止燕应清,连路晚双自己也怔然。 哪怕她心里知道没有可比性,但仿佛只有这样对他说出来,自己才能够痛快。 若说方才燕应清的眸中还残存些余火,现在却转瞬成了寒冰,冷得吓人。 他们本就只剩下咫尺间的距离,甚至能嗅到那丝若有若无的幽香。路晚双只有一件胭脂色纱衣掩了纤白的双肩,隐隐绰绰又仿佛显然的溃不成军。 燕应清单手扣住她十指,将她整个人压-在了墙上,再撬开她的唇舌,肆/意/侵/入。 不同于往日的亲/昵,却是不容置疑的狠戾。 残忍又无情。 路晚双在想,这是她注定该受的吗?因为她的摇摆不定,优柔寡断...... 然后辗转至锁骨,再到胸/前。 比走兽的撕咬尚轻上几分,他的心底却泛起一阵阵的苍凉。 他尝到逐渐弥漫的腥甜之气,才用手指轻轻地抵上那处,充当爱-抚。 他觉得这都不像自己了。 她的泪好像方才就落尽了,不能再为他施舍。尽管他吻上她眼睫的动作无比轻柔,下意识的轻颤惹人怜惜,但对象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便再也回不去正道。 “他比我好么?” “好在哪里?” 无声回荡。 路晚双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 第二日,她接近午时才艰难地睁开了眼,自然也没梦见想梦的。 痛,仍是好痛。 燕应清说,她什么都不愿告诉他。 她这些过往,又能对谁倾诉呢? 对过去的思念,是多了几分,还是少了几分,她也不知道。 只知道这些思念是对人的。 天不遂人愿,她原本还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原是只有某种程度的幸运。 她侧身躺去,身体蜷缩在一起,仿佛作为是自己的保护。 再然后,他们有整整三天都没说过话。 为何至于此呢?还是她一开始就看错了他。 有的事,不能轻易许诺。 闹成这样,路引也不知会不会给她。 又想,人不该作茧自缚。 当年俞乔想要一个答案,她没有给出,就来了这里。 而现在又有一人渴盼一个答案,她给不出,是应该走么? 还是说到了现在她依然想要逃避,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天日又过了些时候,那天傍晚她只着一身素白衣裙,依旧在窗台边支着手发呆。 忽然间她捕捉到一个自外归来的身影,逐渐从小点幻化成清晰的面容。 她恍惚间以为是......再眨过眼,才认出是整整三日未见过的燕应清。 那一夜过后,他还未回过府上。 路晚双的手不自觉一僵,也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等再回过神时,他已经推开门,再到了自己的面前。 路晚双抬眸看他,一阵似有似无的威势掠过头顶,仿佛这时才意识到两人身量上的差距。 又该怎样,还要像上次那样逼问她吗?眼眶都控制不住开始发酸。 不料他竟开口道:“你......你怕我?” 路晚双愕然,抿着嘴摇头。 燕应清整个人都泛着冷意,不仅是从内心生出的,还是对外散发的。 “一开始你给的,如果只是施舍,那我宁愿从未有过。” 何言施舍? 路晚双咬紧了牙:“不要把我想成那样的人......” 燕应清自嘲一笑:“那我又算什么?” 是不是双方都从未想过这一问题。 记得那天的最后,路晚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他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出自我本心。” 紧接着是分外悲戚的语气:“但现在,我讨厌你。” 话落入耳中,燕应清眼神却闪过一瞬亮色:“讨厌我?” “讨厌你!”她用嘶哑的嗓音喊出。 从前她听过一句话,如果你足够弱小,那么你的愤怒在别人看来也格外滑稽。 所以她的愤怒有用吗?会有人在意吗? “那就讨厌我吧。”燕应清此刻反倒生出几分坦然,“你能讨厌我一辈子吗?” 路晚双觉得她会。 可她不想说这么多,不想再面对他......而且她要走了。 等她离开过后,一切烦忧都会如雨天的脚印一般过而无痕吗? 18. 第 18 章 汴州之行,不是因为想要逃避,而是早在她心中伏笔多时的。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显得那么不善。 临行之前,她最后去找了趟李念薇。 此去不知归期,虽然以她们相识的日子来说,并未到相熟的地步。 但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后,称上句知心朋友也不算过分。 信送过去,很快得来了回信。 念薇说道,明日她们在上回见过面的茅亭一叙。 如此说来,路晚双大约与她说完话后,就要启程出发了。 前些天还是晴日,到了约定这天却集云转阴。 淫雨霏霏,路晚双出门很早,撑一把素面油纸伞,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个时辰,随后才到约定之地去。 茅亭中闲闲坐着个人。 路晚双收了伞,李念薇便立即起身迎上来。 待看清她的模样,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些天不见,你怎么轻减这么多?” 原本脸颊就没什么肉,现在倒瘦得快看见骨骼了。 路晚双微微睁大了眼,她看上去瘦很多了么?也许因为天天都能见着镜子里的自己,并看不出。 她笑说:“大概因着病中食欲不振,往后就长回来了。” “那还好。” 李念薇拉着她的手坐下:“今日你约我出来,究竟有什么事想说?” 她掌心是温热的,反而给路晚双一种安定。 想说的话,差点都要说不出口了。 “明日拂晓时分,我就要出城去了。” 清脆的碗壁碰撞声,茶水随之晃动不平。 李念薇惊讶得张大了嘴:“这么突然,你要去哪儿?” 这般反应也瞧着眼熟,好像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她会远走高飞。 路晚双不禁想,难道他们对于她默认的想象,就是该一直守在这城中呢? 但李念薇至少是出于对她的关怀。 路晚双神色淡然:“我要去见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应清不与你同去?” “不,我自己一个人。” 李念薇眸光闪动,不知是回想起上次提及的“世外高人”,还是领悟到了她的决意。 “那看来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了。” 路晚双怔然,不知该如何诉说。 “虽然还没见过面,但我想应是非常重要的人,让你见笑了。” 如何重要呢?大概是让她明白,她此生的意义。 “我比不上你的决心,但我祝你一路顺风。”李念薇真诚说道。 路晚双笑起来,将飘飞的雨丝都化淡些许,随之与对方的笑声也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回了燕府,见到她的神色,瑞雪有些担忧地开口:“夫人您真想好了吗?” 路晚双忙着将自己的衣物装进箱箧中,抽了个空当对她说:“想好了,死都不会后悔的。” “那我们......还会回来吗?” “说不准。” 燕应清这几日都比往常回来得更早,甫一踏进原本的卧房,便见到眼前之景。 她平常用的物件,还有每一季节的衣衫,都凌乱的散了一地。 面对他的到来,万花丛中的人并不理睬,自顾自做手头的事。 倒是瑞雪夹在这其中,尴尬得不行。 “你先出去。” 得了主君的命令,她头一回生出如释重负之感,行完礼便快步退下了。 再待在这儿,两尊大佛她一个都惹不起。 房内两个人,谁也不开口。 良久,燕应清才漠然问道:“你要走?” 路晚双头也不抬,不咸不淡回话:“不是早就说好了?” “那时我并不知晓你心里装的别人。” 路晚双一把将衣衫扔到箱笼里,抬起头来:“难道先前我们面都没见过,我就该心里有你?” 燕应清没法反驳。 她手上收拾的动作更快,燕应清忽然想起,之前并不是没见过的。 只是对她来说不值一提罢了。 他使了些力道握住她的手腕:“真要走?” 路晚双眼中尽是疏离:“难道你觉得,我就该一辈子守在这樊笼之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燕应清垂眸。 “樊笼”两个字过于刺耳。 他的安宁乡里,对她而言只是“误入尘网”。 分不清究竟是谁被逼至绝路,他找不到绝佳的解法。 挣扎之后只能说:“你若真的放不下,那能不能......把我当作他,留下来。” 路晚双惊异之色溢于言表。 她气极反笑:“你又说的什么混账话。” 人被逼到无奈,就会说这样颠三倒四的话来吗? 那倒是她太心狠了。 “放开我!”越说竟还扣得越紧了。 燕应清如同没听 到一般,反倒倾身而下,阴影落在她上半身。 “那我问你,到眼下为止,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路晚双斩钉截铁说:“是。” 想走也是真心话。 燕应清没了言语,慢慢松开她。 他转过身去,在桌案的书堆中翻找着什么。 再递至她面前的,竟是一纸和离书。 其他该有的都写好了,只有姓名那里是两处空白。 “对外我会说你身体抱恙,若三年之后,你还能回到金陵来,我与你便在这上面签下名字。” “压在下头的是路引。” 此后便还她真正的自由。 原本备下这张纸的用心,并不是为眼下的时刻。 而为什么一定要她回来,他也弄不懂。 路晚双唯独这次不带犹豫地一口答应:“好。” 行囊收拾完毕,她似乎等不及明日清晨出发,不愿在此多待一刻。 马车在他回来前就备好了,想走的话立刻就能走。 瑞雪将最后一个包袱搬上车,转头问路晚双:“夫人这么急,就不怕什么东西落下了?” 路晚双朝里望了一眼,再提灯上车:“落下便不要了,我们走吧。” 瑞雪听命道:“是。” 天色昏黑,过了一会儿完全暗下来,才分清是入夜的时分。 一辆马车出了城去,仿佛不知疲累地奔走。 路晚双揣了满怀的心思,首先却想到的是,还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落脚地方。 - “夫人就这样走了?”秋嬷嬷不知道两人间的矛盾,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早上出发。 燕应清独自一人靠在廊柱前,垂散的发丝被风带得轻扬。 秋嬷嬷虽然不懂,但见此情景也似乎感受些不妙。 之前还好好的啊......秋嬷嬷忽地想起件事来。 她去房内把那件做到一半的衣衫找了出来,佯装随意来了句:“夫人怎么还把它留在府上?” 燕应清才有了点反应,闻声将视线转至她的手上,是一件暗青色的轻裘,但轻易能看出一些针脚还未缝完。 他如梦初觉:“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将军的,还能是给谁的?”秋嬷嬷笑道。 那可不是能给别人么,她都那样狠心。 但燕应清手里仍紧抓着衣料不放,都快有了皱痕。 他还能等到它做好的时日吗? 19. 第 19 章 路晚双印象最深的,便是与母亲分开的那年。 虽然后来再见时她没认出她的模样,但仰着头望见的她离开的背影,却无比清晰。 也就是在那天,一个邻居家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彩虹棒棒糖,蹲下来凑近了打量她。 路晚双并没有哭,因为那时还不明白这一背影意味着什么。 但这样的注视却让她不知所措。 “你是谁?”她问。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答非所问。 路晚双想了想告诉他:“我在这儿等我妈妈。” 小男孩咬了一口手里的糖:“你妈上哪儿去了?” 路晚双抿嘴唇:“不知道。” 小男孩没有兴趣多问,摸了摸口袋,又掏出了个一样大小的棒棒糖:“这个给你吃吧。” 路晚双接了过来,拆开包装,一张口就含住半个,舌尖触到甜甜的味道。 等她吃完糖,小男孩问她:“你家没大人的话,要不要去我家玩,我妈说今晚要煮糖醋排骨。” 路晚双本来不想答应,但听到“糖醋排骨”四个字时,嘴巴里生出些多余的口水。 反正奶奶也要晚上才回来,跟他去玩也没关系吧。 “我叫俞乔,你叫什么名字?” ............ 路晚双说了之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住,毕竟她自己也不怎么能记住别人的名字。 “哪个‘鱼桥'?” “长得像房子一样的“俞”,和乔木的'乔'。” 路晚双觉得自己记下了,以后也不会再忘。 他妈妈看上去也是很喜欢她的样子,让他们两个一起在客厅搭积木,吃饭时还夹了好多肉在她的碗里。 俞乔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真的很好吃,路晚双心里想。 “小双,下次还要来阿姨家玩哟。”挥挥手告别的时候,她这样说。 只是那天以后,她再也没等到妈妈回来。奶奶知道她被人留下来吃了饭,还专门拎了些新鲜水果给他们家送去。 由此两家也逐渐熟络了起来。 跟原主的处境不同,路晚双受旁人的对待并没有多少恶意,只是冷淡。她没有父母在身边,又话少内向,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跟她亲近。 只有俞乔他们家愿意对她这么好了。 - 上小学时,她和俞乔在一个班。 每到放学的时候,她和俞乔一起慢悠悠走路回家。 “今天考试的时候,俞乔你是不是又来偷看我卷子了?” “怎么会,谁稀罕看了。”他把头转过去看路旁的草,一点也不愿意承认。 “还撒谎,”路晚双捏紧拳头打他肩膀,“明明就是看了!” 俞乔才咬了一口手里的棒冰,含在嘴里嘟囔一句:“那就看了呗。” “你这脾气也是越来越凶了,也不知道长大以后谁受得了。” 路晚双昂着脑袋对他说:“我脾气好得很,也就你受不了。” 俞乔得罪不起她:“是是是,我反思。” 说完这个,路晚双又想起件不太高兴的事。 “过两天又要开家长会,我最怕这个了。”她做出极不情愿的神情。 “我也是。”俞乔同样发自真心。 不过他们害怕的原因应该是不一样的。 每次其他同学的家长都早早到齐了,奶奶却很晚才会到。 她想不尴尬都不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老人讲时间观念,实在是太难了。 俞乔虽然每次考试成绩也还说得过去,但仍是总被请家长。 不是因为上课偷吃东西,就是不写作业,让路晚双都替他捏把汗。 但他也不算坏,老师拿他也没办法,毕竟每次打扫教室就他干活干得最认真了。 “我怕这回家长会开完,我妈又要打我。” 路晚双想起他刚刚的话,忍不住说:“没事,你挺扛打的。” “那也不行!” 不过,要是不让他们知道的话...... 俞乔突发奇想说道:“要不我们雇两个人来当我们家长吧。” 路晚双睁大了眼:“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样还不好吗?我压岁钱还能拿一百出来......” 路晚双想说的当然不是钱的问题,班主任之前不是跟他妈妈见过很多次面吗,怎么糊弄过去? 但俞乔一提起他的计划,就兴奋得止不住话头。 “我妈要是问起就说这学期不开家长会了,回头你也别说漏嘴。” “你那份我顺带就帮忙付了,你以后可得记住我这个异父异母哥哥的好。” 什么不正经的哥哥,路晚双在心里呸呸。 但就这样一次的话,她觉得试试看也不是不行。 俞乔到家网吧门口,在进进出出的人里面看中几个,拦下他们。 最后找到两个,各自给五十,只能让他们当叔叔,不能当爸。 那两个人也就大学刚毕业的年纪,爽快答应了。 家长会当天,枪手准时到场。路晚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让她再当特殊了。 俞乔那边,借口说的父母都另外有事,只有叔叔有空来替他开会了。 两人都表现得很到位,一切都平安无事,这钱花得真值。 但就在路晚双以为真就这么蒙混过关时,一通电话打破了他们的幻梦。 还记得那天她正帮着奶奶剥青豆,忽然听见从楼上传来的惨叫声。 奶奶把蒲扇放下,迈着步子走到阳台往上望,说:“什么声音?” 路晚双本来预感不太好,手里的动作一下就僵住了。 “可能是狗叫吧。” “唉,谁家养的,也不管管。”奶奶回头又坐下来接着剥豆子了。 路晚双本来很紧张,幸好最后也没人敲门来找奶奶告状。 她本来想去找一趟俞乔,但那天他估计不方便见她。 这之后,俞乔请假了几天。 路晚双再见到他时,侧脸上多了一道浅红的衣架印,还未完全消肿呢。 “你还好吗?”她把书包放课桌上,小心翼翼地问。 俞乔阴着脸直摇头:“不好。” “都怪后面班主任给我妈打了电话,这才露陷了。” 路晚双觉得他还挺惨的,但被打成这样,也没把她供出来。 她不得不说:“你真挺仁义的!” “那肯定,我是谁......”俞乔一张嘴,半边脸被牵扯到还痛得不行,一会儿又“嗷嗷”叫起来。 路晚双连忙拿条干净的毛巾,到洗手池边用凉水打湿,给他敷在脸上。 俞乔可是她的大恩人!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玩得也好,有时班上同学还会寻机会起哄。 跟路晚双同桌的女生叫卿怡,那天刚给读书角的瓷瓶里插上束新花。 她看见路晚双正巧从旁边经过,拉着她打量半响,再指着花瓶说:“这个留到你和俞乔结婚的时候当手捧花也不错。” 路晚双一下涨红脸,拼命摆手:“谁要跟他啊,卿怡你怎么想的?!” 卿怡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以前排队放学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天天牵着手吗?” “我跟你不也牵过手?” “这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还在争执的时候,碰巧遇到了被提及的主人公从旁边经过。 俞乔正抱着篮球,跟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往操场方向去。 卿怡又是看热闹的模样:“瞧,说曹操,曹操到。” 还补上了句:“转角遇到爱嘛。” 路晚双被她弄得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但那群男生似乎瞧见了她们两人,其中一个还对着她们方向指了指,跟俞乔说些什么。 俞乔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很快又别扭地将目光收了回去。 唯独他说的话,路晚双听得很清。 “不要,”俞乔说的是,“永远不要。” 他们又在说什么?路晚双不禁好奇。 但偶然听见那句话,她却感觉心里堵堵的。 正好是那天,俞乔说他另外有事,不跟她一道回家了。 路晚双答应了声:“好。”然后看他一人离开教室的背影。 其实经今天这么一打趣,她还是 觉得自己跟俞乔只是要好的朋友而已。 但他的态度怎么会是这样呢? 会不会是她多想了? 当时心口的窒闷感又是怎么回事? 路晚双像往常一样回了家,一放下书包,奶奶就问她:“双双今天不高兴吗?” “啊?”她张了张嘴,“我有吗?” 奶奶笑了笑说:“你都皱着眉呢,以前哪天不是高高兴兴回来的?” 有这么明显?她都没注意。 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在意今天的事。 不过,就在那个周末,俞乔难得约她出去。 他们就在公园碰了面,漫无目的闲逛。 闷了半响,俞乔才开口:“你午饭吃过了吗?” “吃了啊,都这个点了。” 路晚双觉得他怪里怪气的,从他没跟她一路回家那天开始。 “那就好。” 俞乔又拉开书包链,从里头拿出来一个燕子模样的风筝。 “我们来放风筝吧。” 今天风大,牵着线的风筝估计能飞很高很高。 俞乔替她将线绕开,自己小跑着让风筝飘起来,最后把线桄子交到她的手中。 路晚双望向天上晃晃悠悠、越飞越高的大燕子,心里很高兴。可总觉得,俞乔是有话想跟她说,还没开口。 “怎么样,我的手艺不赖吧。”俞乔像往常一样神气说道。 会不会又是她想多了?路晚双目光从他身上转回到风筝上,原来这是他亲手做的啊。 忽地一阵大风刮过,路晚双握紧手里线轴,一下被风带着跑。 俞乔见状也握住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努力地控制风筝的方向。 风筝直往前坠,两个孩子的力气也敌不过,最后只好松开手来,看着风筝带着线轴落到了一颗大树上。 “哎,被吹跑了。”路晚双跌坐在地上,光顾着可惜了,那是他亲自做的一只风筝啊。 俞乔扶她起来,拍拍身上尘土:“你人没事吧?” 路晚双摇摇头对他说:“我没事。” “过去看看能不能从树上拿下来吧。”她扯着俞乔的衣袖。 俞乔默了默,最终答应她:“好。” 结果等他们走到那棵大树前,却见到一个戴褐色钟形帽、穿风衣外套的女人站在跟前,手里拿着个只剩一半的燕子风筝。 她本来还顺着视线看向残留在枝干上的线圈,见他们来后,温声开口问:“这是你们的吗?已经坏了哦。” 路晚双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但却莫名觉得她声音很熟悉,说不上来在哪儿听过。 她情不自禁就微笑:“是我们的,坏了也没关系,谢谢你帮我们取下来。” “不用谢。”说完这句话后,女人就踏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 路晚双接过风筝,还没来得及跟她多说两句话。 她转过身,对俞乔抱歉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给你把它弄坏了。” 俞乔满不在意说:“这有什么,我以后再给你做一个便是。” 下一句话更放低了声音:“本来就是专门为你做的......” 路晚双没太听清,“啊”了一声。 “什么?” “没什么。”俞乔快步走回了刚才的位置。 没风筝可放了,但躺在松软的草坪上也是很舒心的。 路晚双发现自己没感觉错,俞乔就是有话想跟她说。 但支支吾吾半天都吐不出来:“我,我......” 路晚双都竖起耳朵凑近了,结果他反倒低下了头,后半句话不见了踪影。 路晚双只能看见他盖住眉眼的前额碎发,追问:“你什么啊?” 俞乔抬起头来,目光望向比他们不知高多少的海蓝天空,感叹一句:“真好看啊。” 这之后,路晚双才后知后觉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将话说完,因为当时的自己,也没把她想问的问出口。 不过,那天期末考试完之后,她得了张奖状,兴奋地跑跑跳跳想上楼去拿给俞乔看。 但她站在门前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人在。 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俞乔转学了。 20. 第 20 章 她和俞乔的重逢是在高中。 那个雨天,她和俞乔说了好久好久的话。 不过路晚双最关心的还是,为什么当年他一声不吭就要走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俞乔一直跟她抱歉,父母工作变动太突然,没来得及跟她讲明。 最后只有一句郑重的承诺:“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路晚双本来也没有多生气,只是因为他回来,特别的开心。 俞乔就在她隔壁班,以后他们又能一起上下学了。 没有晚自习的时候,她就会跟奶奶说一声,自己和俞乔到旁边的书店写作业。 上到高中以后,俞乔也改邪归正,不像小时候一样调皮了。这个年纪要是还被老师罚,传出去被人笑话。 路晚双最不擅长的数学,偏偏是俞乔的长处,她许多不会的题,还都是俞乔教她的。 路晚双一直羡慕数学好的人,但这样的技能似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真是怎样都学不懂啊。 俞乔其实跟她一样偏科,但从不见他烦恼这些,只看到他一有空就往球场跑。 有几次路晚双还去看过,顺便给他送了水,只觉得无聊得很。 但在某一天的时候,她回家比平常早,意外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拿着一叠挺厚的信封递给奶奶。 路晚双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悄悄躲在了楼梯的转角处,贴着墙壁听她们说话。 “前几次真的是你啊......你过得也不容易,何必呢。” “这些年您一个人把双双带大,我本来心里就过意不去......” 路晚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就拿着吧,双双本来就是是我的女儿啊!” 推拒到最后,女人很快将信封塞到奶奶怀里,自己不管不顾地转身离开了。 路晚双在她就要到楼梯口的时候,飞快地又往上爬了一层,只能从上瞥见她一头乌黑的卷发,和有些怅然的神情。 还有一瞬像是抽泣的声响,过后她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等到女人完全离开了,她才从上一层的楼梯下来,慢慢走回了家。 门轻掩着,奶奶像是刚把信封收好,和不作声进来的路晚双撞了满怀。 奶奶一见着她,照常笑容满面地对她说:“双双回来了啊?” “嗯。”路晚双也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自己也什么都没有偷听到。 奶奶又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只是今天笑得更多,却有些勉强。 那天所听到的事,她只告诉了俞乔。 还是晚上偷偷摸摸找他出来,坐在小区的长椅上说的。 俞乔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她时,她说她在等妈妈。 这是第二次听她提起。 听她的语气,俞乔犹豫着问:“你不想见你妈妈?” 路晚双其实拿不准自己,所以才同他说的。 她负气道:“以前都没见过,现在见了又有什么用。” 俞乔安慰说:“你生气也是难免的,不想见就不见呗。” 是啊,她有奶奶一个人就够了,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路晚双不想再提了。 想起前几天学校发来的选科表,她若有所思,问身旁人:“话说,你准备选文科还是理科?” 路晚双自己肯定是要选文科的。 俞乔的想法,她还不知道。 他笑得眯起眼来:“你是想让我跟你一块儿选文吗?” 她哪有这么说,路晚双连声否认:“我只是问问你罢了。” “我们本来也不在一个班啊......” 俞乔也不打趣她了,两手托腮说:“我还没考虑好。” “但你要是劝劝的话,我现在开始努力,也许还能跟你分到一个文科班。” 路晚双不跟他贫:“这种话我听惯了,你有哪次做到了?” “就这次,一定会做到。” “我才不信,你爱选什么选什么。” 路晚双知道他没多少文学素养,还望见字就发晕,没多大可能强逼他选文。 最后,俞乔还是选了理科,依旧在她隔壁班。 - 时间一晃而过,高考不知不觉离他们这么近了。 路晚双几乎每天都有新理由痛骂学校,尤其是这次,说着要增强体质,于是让高三的学生下午自习课到操场跑步。 而这段时间也没有一天是遇上下雨的。 跑步之前路晚双就感到浑身发软,力气都使不上。 跑完之后,身体更是要散架了。 还好大部队解散的时候,有俞乔过来帮她拿外套。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想的,本来高三睡觉都睡不够,作业也写不完......”走了一路,她就吐槽了一路。 俞乔连着附和她,最后嘟嘟囔囔说了句:“听说明天主任也要跟着我们一起跑。” 路晚双嘴下不留情:“跑死他最好!” 去食堂的路上,他们又遇上了卿怡和她同学。 “哟。”卿怡跟她打招呼。 对路晚双来说,卿怡也是她难得从小学玩到现在的好朋友。 “没想到都高三了,你们竟然还在一块儿。” 路晚双和俞乔一下都愣住了。 “跟小两......双胞胎一样。”卿怡吐了吐舌头,又笑嘻嘻拉着同学走了。 路晚双脚步停了下来,见旁边俞乔脸色微红,但他说是热的。 心里也不自觉像盘丝洞里的蛛丝缠成了一团,还沾上些粘腻而洗褪不去的湿意。 现在这个阶段,似乎真的不该想这些。 上晚自习,还是忍不住在老师讲课时打瞌睡,留下的作业照常到最后一节课才能写完。 还好她放学能回家,不用挤在狭窄的宿舍,回家的路上还有俞乔陪她说话。 最后几个月就这样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过去了。 路晚双对高考的印象已经不是很清晰了,只是做题时偶然抬头,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高考。 而一直期待的那个暑假却是无聊的,她翻来覆去地看书,去看那些从前上学没时间看的书。 一次下过雨后的阴天,空气里还泛着发腥的雨湿味,她意外地从透过窗棂看见站在树荫下的俞乔。 他就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融进了这阴郁的天气里,闯入她的视线中。 俞乔跟她对上了视线,还做了手势让她下楼来。 路晚双换了件衣服,踏过楼梯到了他面前去。 路晚双不自在地挽着额前发丝,听俞乔开口问她:“你现在有空吗?” 她点点头。 “陪我随便走走吧。” 小区的这些地方,他们小时候都翻遍了。 景是看过,但与人的见闻却每次都是不一样的。 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离楼栋很远了,两个人停下来歇了口气。 他肯定是有事找她的,路晚双想。 天色亮了些,俞乔侧着脸,嘴角像是有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但眉眼的神色更灼亮。 路晚双好奇问他:“你找我究竟要说什么?” 俞乔轻声笑了下:“是有件事要说。” “但是......难道你一直以来都没察觉吗?” 路晚双一下怔然,定定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转学过后又回来,为什么还一直缠着你,为什么让你看我打球......” 路晚双来不及思考,但脸颊止不住发烫,连耳垂都被染红。明明只是暑假普普通通的一天,他却拉着她说这些。 她努努嘴,声线上扬:“怎么反倒拷问起我来了?” “呆木头!”俞乔不满地挖苦她。 还骂起她了。 “是因为我从小就一直喜欢你啊......”他的脸变得跟她一样红了,“从还没上小学时,到现在。” 这句话冲击着路晚双的大脑,让她的思绪一下飞到外太空去了。 所以他想说的事,就是这个? 而且,他还说,上小学之前就...... “你你你——”路晚双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哪有这么早的,你骗人!” 俞乔摸摸自己的耳朵:“没骗你。只是那时候意识不到,反正现下是真的。” “但是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回应我呢。” 路晚双捏了很久自己的手指,才带着赧意望向他的脸。 “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就是喜欢吗?”俞乔饶有兴致地追问。 “谁说的,这两个词哪里是一样的......” 俞乔懊丧地答应了声:“哦。” 路晚双也觉得自己有些没道理:“总之我还没想好,明天再跟你说吧。” 谁料俞乔却说:“我明天要坐车去A市,过几天才回这边。” 路晚双又因着突然的离别有些不舍:“那你下次回来,我一定告诉你。” 俞乔送她回去的路上,路晚双又道:“我倒是想起件从前的事......” “那次你被一堆男生围着,难道真是在说我?” 俞乔良久才回想起她说的究竟是哪次,惊人的是那场对话他竟也有印象。 但他还不想那么快承认:“这么久哪还记得,不过......你怎么就笃定是在谈你?” “你当时看了我一眼。”路晚双记得很清。 “那就是吧,别问了......没说你坏话。” “真没有?那是在说什么,告诉我嘛。” ............ “你还是打算学历史吗?” “对啊,”路晚双欣然答道,“你呢,什么想法?” “不清楚,也没多少人高中一毕业就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专业吧。” “不过,我想跟你报同一所大学。” 奇怪,那天说的话,就到这里为止了。 还记得的下一幕是,她回了家,坐在桌前翻看志愿填报的书。 但忽然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见到一个陌生女人。 她说:“双双,是妈妈啊。” 路晚双骤然从梦中睁开了眼。 天色将明,渐渐能看清自己的手,马车仍在滚滚向前。 她想起来了,这之后发生的一切。 自己仍是路晚双,但不仅仅是路晚双了。 她在去往找寻真相的路上,但有些事,却再也不能挽回了。 21. 第 21 章 从前再好,也只是从前。 “夫人醒了?”听见瑞雪的声音,路晚双连忙擦去脸上不多的泪痕。 她坐起身来,向外面答话:“嗯。陈伯歇好了吗?继续赶路吧。” 昨日走得急,在车上将就过一晚。今日加快些脚程,兴许能在天黑前到中途的小城,找间能住的客舍。 车行漫长,好在她是个冷静的成年人,耐得住。 路晚双本侧靠着翻看带来的闲书,却听瑞雪又在耳旁道:“夫人,刚刚陈伯说,后头像是还有一对人马跟着我们呢。” 她手指一顿,猜也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路晚双眼皮都不抬一下便说:“不管他们,我们走我们的。” 先前说挑些侍卫跟着她,只是后来谈崩罢了。 没想到他说话也还算话。 起码不会沿路遇到匪贼了,路晚双原本就怕这个,所以送来的好处为什么不要呢? 如此又过了几日,两边人相安无事。 其后行至偏僻山路,一座座小山般的树将视线挡了大半,加之有碎石给车轮使绊子,这一路的簸荡几乎没停过。 等马车终于停下来作途中歇息,路晚双才艰难地爬下来,吐都吐了好几轮。 不怪路险,也不怪她身子弱,这样的路实在是太为难古代的交通工具了,能平安无事走过来,已经很令她惊奇了。 在前头牵马的陈伯倒是乐呵呵地对她说:“夫人,前头还有座城镇,要不要过去看看?” 路晚双立刻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上回住的客舍条件一言难尽,不知这回能不能好些。 越往里走,人烟越稠密,路晚双忍不住四处张望。 城内地盘虽瞧着不大,但该有的却样样齐全。不说她刚刚走过了几家茶肆、客栈,前头竟还有家显眼的行院。 那娇媚的叫喝声,离这么远都传到了路晚双耳朵里。 她见此连连摇头。 “瑞雪,找家整洁干净的客舍,今日早些歇下。”连着赶了几日的路,她也实在是乏累了。 瑞雪听命照做,实则心情也格外舒畅。 到客舍落脚后,路晚双两眼一闭就倒在了床上,发觉身体都渐渐变轻了。 只有瑞雪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耳边若隐若现:“诶诶,夫人别就这么睡了,会着凉的......婢子再去找床棉被来。” 但很快又听不见了,她的意识陷入一片混芒,但意外踏实。 到翌日,天微微亮的时候,她才悠悠醒转。 睁开眼看见的是叠了两层的棉被,洁白的里衣;再摸了摸,头上的珠钗也被卸干净了。 这都是瑞雪的功劳。路晚双颇感欣慰啊。 下楼过后,又听见了瑞雪不懈的念叨声:“夫人昨日傍晚都没顾得上吃正经的餐食,我特地找店家多要了些菜,早晨多吃点。” 路晚双一边拿起筷子,一边想,瑞雪是能干许多,但怎么长成个长辈似的婆婆妈妈样子。 她在这个年纪......路晚双还费劲想了下,她在这个年纪才刚上初中呢。 路晚双手上动作忽地一滞。 她道:“你别站着了,也过来吃。” 瑞雪往左右看了两眼,犹犹豫豫的。 “就我们两人,出来过后你就当我妹妹,不怕。”接着不再看她,自己埋头吃起了菜。 瑞雪这才坐下来,等她筷子收回去后,自己才慢条斯理跟着夹菜。 路晚双想,瑞雪若是生在现代就好了。但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没问过人家的意见。 吃完过后,本打算接着启程赶路,但车夫陈伯却跑过来告诉她们:“夫人,这实在不妙......昨日还没发现,这马车的轮子竟一前一后被压坏了两个!” “什么?”路晚双惊得张大嘴,怎么偏偏在这时。 她担忧地问陈伯:“能修好吗?” “能是能,但估计要等个一两日不能上路了。” 路晚双松了口气,能修好那还好说。 她安慰陈伯:“不妨事,我们在这儿多住两日就行了。” 她让瑞雪去跟店家说好,他们再续住两日。 她还准备去亲自看看马车坏掉的地方。新赁一辆不是不行,但他们东西又多又杂,搬起来麻烦。 而且车上的坐垫案几用来还是舒服些,那可是她亲自布置的...... 瑞雪很快回来,路晚双原本以为就一句话的事,没想到她却说:“夫人,不好了,店家说这两日镇上有贵客到来,客舍的全部房间都被订完了。” 路晚双又是震惊无比。 “不是我们先来的吗?又不是不付钱。” 瑞雪喏诺回道:“婢子也是这么跟店家讲的,可店家说贵客提前一月就跟他们说定了,而我们只是运气好遇着了,难得提前一天还有房。” “岂有此理,我亲自跟他说去!”路晚双咬牙切齿。 最后谈判下来,店家跟路晚双讲明,他们这一行人要住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比昨日多出这个数—— 店家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十文?”路晚双尽量凭想象力往多了猜。 店家晃了晃手指,又摇头:“不不不——” “是比昨日多三倍的价钱。” 路晚双差点直接喷出来,还真会狮子大开口。 店家反而一脸无辜说:“没办法啊姑娘,那位贵客出的就是差不多这个数。” 路晚双话也不多说,收拾完物件就转身走了。 “瑞雪,陈伯,我们走!”她气鼓鼓地叫住他们。 两人“诶”了声,低眉顺眼就跟在她身后一道离开了。 陈伯忙着修车去了,瑞雪一路上又忙着安慰路晚双,让她消消气。 “我不信,不住他那儿,我还没地方歇了,大不了就找个寺庙借住。” 也不是住不起,就是觉得不值。 瑞雪轻声劝道:“那婢子再去看看别家吧。” 结果两人连着问,几家客栈的价钱都比昨日翻了不少。 太古怪了,就是皇帝来了也没这么大排场吧,难不成是专门在整她这个外乡人? 这么多倒霉事,一环扣一环,竟全都让她撞上了。 “难不成,是老天爷在故意作弄我们?”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们不知不觉又路过了昨日那家行院。 青天白日,叫卖声就这么响亮。 路晚双倒并没有什么想法,不过也是些谋生的可怜人。 “你说等恩客来了,是会先光顾我们家,还是先光顾隔壁?” 路晚双扭头一瞧,是两个鸨母模样的女人站在门前说着话。 “肯定是先来这儿啊,锦心的美貌谁见了不惦念半晌?不过......这爷这一趟竟将镇上的客舍都包圆了,奴家想半天还真不知道为什么。” 锦心?这个名字令路晚双蓦地一怔,连另半句话都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 “谁知道呢,财神爷也许脾气就是有些古怪呢。”胖些的女人嘴撇成一条线,摊手说道。 她们说的恩客,难道跟店家说的是同一位? 不小心听到这些话,让她生出一定要一探究竟的念头来。 但路晚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饰,直接这么进去,怕没人会搭理她。 “我们去换身衣服再来。”她索性对瑞雪说道,同她朝原本马车在的方向走去。 瑞雪虽跟着她走,但仍一头雾水:“夫人,我们不找住处了?” “那当然是要找的,不过,刚刚见的不就有个地方能住吗?” 客栈被订完了,难道行院的房间也能被占完? 再回到刚刚的位置,站在门前的变成了一位俊逸的公子和她的侍从。 路晚双先前考虑着出门在外,备几身男装行事该方便些。如今来看,真是没白准备。 “夫......公子,我们真要这样?”要是让将军知道了该怎么办。 “怕什么。”路晚双深吸了口气,昂首阔步朝里走去。 瑞雪也稍微挺起了胸膛,努力配合她。 没想到不待她们开口,方才那两位闲聊的鸨母就贴起笑脸迎了上来。 “哎哟,二位爷瞧着真是一表人才,真来对地方了,是想听曲还是寻些别的乐子?” 路 晚双哪儿见过这样的架势,但终归是来打听消息的,硬着头皮反问:“姑娘们平常接客多么?” 谁料胖的那位鸨母掩着嘴笑:“这小兄弟的嘴可真是......这个时候能接客的当然是清倌儿啊!” 路晚双一想,粗声粗气道:“总之我们今日要住这儿,你叫几位口齿伶俐的过来陪着吧,要是将我们哄得开心......” 她往桌上丢了袋银钱,响声听来都挺密实,接着说:“到时赏你们的只会比这还多。” 鸨母们虽接待的阔绰人家也不少,但还没见人就这么爽快的委实没几个,一下笑逐颜开。 “诶好好好,奴家这就安排几个聪明又水灵的姑娘到你们房间去。” 路晚双跟着她们走,忽然想起方才听见的话来,问其中一人:“你们这儿的锦心,挺有名气的?” 鸨母讶然:“公子想见锦心?可惜她今夜已有安排了。而且平日也是得提前十天半个月说成的。” 这个小镇子,还有这样的人物?路晚双都快怀疑是鸨母故意吊她胃口。 她点点头,表明自己不甚在意。 到房间内,桌案平整光洁,卧榻柔软有弹性。好歹今晚是有地方住了。 姑娘们还没到,瑞雪就忍不住发牢骚:“公子才说出门在外要省着点花呢。” 路晚双是有些心虚,哑然一笑:“钱总还会回来的。” 没过多久,两个年轻的姑娘款款而至,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路晚双看得呆了,不过下一秒却想,她们年岁也太小了些吧,瞧来比瑞雪大不了多少。 但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熟稔又从容。 说话又轻言细语的,跟路晚双介绍着,一人唤作闻莺,另一人唤作紫烟。 “客官是头一回来吧,这么漂亮的小郎君可不多见。”闻莺起了个头,笑着打趣面前的路晚双。 路晚双心知她说的玩笑话,但一上来就问院内的事又唐突,便也接了话同她们闲聊一番。 ............ “原来如此,究竟有什么烦心事能拦住公子这样的人?” 面前的人丢出这么一句话,路晚双不禁想,她也确实没被困在原地。 她笑笑:“人生这么长,总要遭遇些不顺的。” 闻莺接着斟了杯茶水:“公子豁朗,不管怎样总要走下去的不是么。” 所以才有今日与此时。 路晚双浅浅抿了口茶,觉着滋味甚浓,和从前喝过的都有些不一样。 饮尽过后,舌尖还有些泛苦。 瑞雪方才来回奔波几趟,此时静下来也不免口干,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公子原是金陵人士,能到这儿来跟我们相遇,属实是缘分匪浅了。”紫烟瞧着文静,但与人打交道并不露怯。 “别不信,我还是特地为你们二人赶来的,久仰大名。”路晚双语调也轻佻了起来。 闻莺“扑哧”一声笑出来,与身旁的紫烟对了个眼神,回她说:“我们的名气连这座镇子都传不出,公子真是拿奴家取闹了,若说是特地为锦心姑娘来的倒还说得过去。” “锦心?”路晚双故意作出一副闻所未闻的神情。 “公子没听过锦心的大名?别又故意诓我们了。”闻莺流露出小女儿情态。 路晚双忙声明自己初来乍到,是真不了解,烦请她们介绍一番这位锦心姑娘。 紫烟说话清晰些,慢慢同她细讲。 锦心原是家势中落才不得已将自己卖身为奴,但接手的鸨母仍是看中她那张艳色绝世的脸,与巧妙绝伦的琴艺,一来便是按花魁接班人培养的。 于是锦心并不像别人一样急着接客,反而将自己的真容隐在幕后,只凭着每个初一和十五在厅内半掩面纱弹奏一曲,就轻易扬名千里。 路晚双不禁想,有这么玄乎,这个锦心没给旁人下什么迷魂药吧? “没个身份或是地位的人是根本连她面都见不着的。但锦心最常接待的,还是今夜要来的那位。” 这正是她今日来的目的啊。 路晚双饶有兴致:“听闻你们这儿有位贵客常来,是谁啊?” 22. 第 22 章 闻莺和紫烟又面面相觑,但想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毕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瞧着公子的气质与谈吐,想来并不是常会流连风月的人——是因为今日客舍被订完了,无处可歇?”闻莺试着问。 路晚双故作惊讶:“你们也知道?” 闻莺扭扭捏捏地开口:“我们这儿地方小,平常不会来什么人。这位贵客也不是本地人,但奇怪的便是,他每回来见锦心,都要将城内的客栈旅店包满,那些无处落脚的人好的能借到官驿住,坏的只能住破庙了。” “还真是个霸道的性子。”路晚双感叹道。 她方才没听明白,现在想来觉着这行为似乎有点熟悉。 包下过后再高价转卖,这不就是“倒爷”的行径?不光坑了许多外地人,还为财而来。 “你们说成这样,我都好奇这位贵客究竟是何许人也了。” 紫烟又笑:“公子听了这半晌,就不对锦心姑娘生出兴趣来,反对她的客人好奇?” 说得路晚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这话端说完之后很快就过去了,闻莺道:“说这么久也该累了,公子是来听曲儿的吧。” 于是她与紫烟一人执琵琶,一人调玉琴,声声泻之,如珠落玉盘;清音袅袅,令人感心动耳。 路晚双不禁想,她们二人在此谋生,不免委屈了。 相处仅只半日,路晚双的的确确是称心快意,先前的积埋在心中的云团都散去不少。 她信守诺言,赏给闻莺与紫烟的一袋银钱,是沉甸甸的重量。 还好出嫁之前路府并未克扣她的嫁妆,加上这几月在燕府攒下的例银,让她此行不必太过拮据。 天色渐渐沉下来,行院中客人也来得更多,人声喧嚷,比白日热闹。 而这也给了路晚双更好的行动机会。 她借口一整日疲乏得紧,吩咐鸨母说,今夜她们这儿不用人再伺候了。 不过刚刚院内人轮班用时的时候,她便收买了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侍女,问清了今夜锦心与那位贵客所在的房间,能够趁送茶递水的时机,进去一睹他们真容。 路晚双摘掉原本扮作男相的络腮胡与帽冠,换上属于侍女的那套浅色衣衫。 仅仅一天之内,她的处境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震惊自己胆量之余,路晚双仍是有些紧张,努力平复着心绪。 她之所以要打探那位锦心姑娘与她贵客的情报,不仅仅出于住处被抢占的愤懑不平之心,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 母亲留给她的字条中,说曾经有位很亲的妹妹,与姐弟二人生活过一段时间,可惜后来不知去向。 而那女子的名字,也是锦心。 会是同一人吗? 路晚双让瑞雪守在房中,自己去会会他们。 她都无需过多观察,今夜被人簇拥在其中的便是鸨母最看重的“贵客”。 路晚双听大丫鬟的嘱咐,以及鸨母不友善的呵斥声,打起精神让自己扮演好这一角色。 她端着瓷盘,融入丫鬟的行列中,但旁边的鸨母瞥了眼,就尖声细气说道:“你这小丫鬟倒眼生。” 路晚双手微不可察地一抖,又镇静说道:“我,我是新来的。” 鸨母不以为意,冷哼着:“那更得仔细了些!” “是。” 房内言语声起伏,在外便能耳闻,似乎这场赴会进行正酣。 路晚双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跟着身前的丫鬟入了室内。 走步时不便将视线投入左右窥察打量,只等到她将瓷盘置于案桌上,才趁这一瞬看清房内局面。 一位身着桃红纱裙、光艳娇美的女子位于上首,神情幽娴;而面前坐着的客人,目不别视,正等着她弄琴献奏。 话声被打断,室内只余碗瓷碰撞的清亮响声,色泽可人的瓜果糕点被摆置在旁。 不愧是锦心姑娘,竟有这般排场。 路晚双将人脸一一记下,俯身行过礼便要告退。 可还未直起身来,背后却猛地撞到一锐利硬物。 路晚双一吃痛,再下意识抬头转身时,耳边传来盘盏摔碎的刺耳尖声。 血红的酒水混杂东零西碎的裂片,散了一地。 室内寂然,某些惊魂未定,某些不知所措。 “蠢物!让你好好仔细些行事,竟敢在这儿惊扰了客人!”不知是谁开始斥骂。 路晚双低头受着,额间沁出冷汗,脑中思绪拼命运转。 她不过是顶了一个丫鬟的位置,所有的差事与走位都是安排好又预演过了的,怎么会在此出差错? 从此时她站的位置看,自己是没有行错的。 那问题出在...... 领头的大丫鬟正忙着给客人赔罪,又决定下对她们二人的处置。 路晚双死死盯着身旁之人——将琉璃酒盏撞她身上的小丫鬟。 “着实是我们的疏忽,奴婢这就将她们二人带下去,各挨二十大板!” 路晚双一个心惊,却听对面一道沉厚话声传来:“无妨,罚就免了。” “左边那个留下,让她侍候在侧。”他所指的人,正是做丫鬟打扮的路晚双。 这位贵客不仅不动怒,还亲自开口作了如此安排,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路晚双闻言,终于能再将目光坦然放在他的身上,客人瞧来年纪比她大上十几岁,眉目间却有几分秀俊。 方才气势汹汹的大丫鬟此时处境尴尬,对她吩咐了句:“那你便留下来陪着爷,机灵些。”之后就带其余人离开了。 路晚双如梦方醒,方才那一切显出几分不真实来。 直到锦心在旁莞然一笑:“子溪哥哥还是如从前一般宽厚。” “宽厚?你不是才说我变了。”男人的话听不出情绪。 “这点上倒跟以前一模一样,”锦心并不气恼,“不然也不会遇到我了。” 他们两人有来有往,像是直接无视了在原地立着的路晚双。 而她听完这番话后,更是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他们之间还有过旧情? “不过,你想帮她,又何必让她留在这儿呢?”锦心淡然开口。 话落,路晚双又浑身一颤。 那被唤作“子溪”的男人轻快说道:“你弹的曲子,若只我一个人听,反倒浪费了。” 锦心会意,方才被耽误一时,今夜的正题还未开始。 她轻步踏至琴前,袖摆飘然好似游云。再是正襟危坐,一副恭默守静的姿态,十指纤纤,将要弹拨丝弦。 琴曲初听缓缓流泻,但越到其后,曲调零散破碎,好似由人所出的哀泣。 路晚双算是因祸得福么?竟这么容易就让她闻见了此地头牌千金难换的一曲琴声。 她白日才听了闻莺与紫烟二人的弹奏,技巧上她是分不出区别的,只能说面前人较她们更熟稔。 她以为先前二人的琴艺都如 此出众,锦心姑娘的只会更好。 但锦心弹的曲子,总显出几分后来者少有的忧感。 是她一贯的风格,还是因为今夜客人的身份? 子溪闭目聆听,直到曲终之时,方再次睁开眼。 但他并未直接对琴曲作评价,而斟酌一番开口说:“你方才走神了?” 二人的对手戏结束,子溪的注意力转向不远处的路晚双。 “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叫你留下来?” 路晚双不敢轻易作答。 从今早开始,到如今与他们二人相见,都是偶然所致,未有深谋打算,她怎么能猜透对方的心思。 忽地她瞳孔一缩,先前只是怀疑,如今有了这句话......难道那些皆非偶然? “你究竟是?”她声音颤抖着,吐出这几个字。 谁料子溪竟冷不丁笑了起来,锦心却依然默然不语。 笑声渐歇后,他轻慢说道:“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路晚双心中的惧意无端少了几分。 “不过,”子溪话锋一转,“我们还会再见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路晚双还想问个明白,但眼皮竟越发的沉重,脑子也昏昏沉沉,连保持清醒都不能够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行院的客房内,身旁是一脸忧色的瑞雪。 昨天所发生的还刻在脑海,不然她都差点以为是一场梦。 她连忙起身,焦灼地问起瑞雪:“我昨夜是怎么回这儿来的?” 瑞雪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也回答不出:“婢子有罪,昨夜困得一不小心就睡了去。” “到夜半不小心惊醒时,竟见夫人一人倒在了窗前。” 她以为路晚双是醉了之后自己回来的,但嗅过后,发觉她身上并未沾染酒气。 只好在她呼吸匀称,没什么大碍,瑞雪将她扶到床上,坐在一旁等路晚双醒来。 路晚双听完她说的,立即变了脸色。 挑在正好的时机让人昏睡过去,让她与瑞雪都中了招,那对方是在何时下的手? 她回想昨日的饮食,头脑中浮现出答案来。 客栈早晨的吃食是统一供应的,不至于将其余行客全都药倒;再然后,便是在房内喝的茶。 她不禁生出一阵恶寒来。 来不及耽搁,路晚双争分夺秒对瑞雪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去找陈伯,他应当已经把马车修好了。” 她们只拿了手边一件包袱,便逃命似地急匆匆往外跑去,不顾周遭人如何看待。 临近门边时,还听见当时那位大丫鬟疑惑地嘀咕着:“好端端的,那丫头竟找不到人了。” 情急之余,路晚双对此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结果已经踏上去往汴州的道路,没待多久的小城已经远远被抛弃在身后,路晚双仍是心有余悸。 她走的每一步、经历的每一个环节都被人算计好,正等着她精准落入网中。 倘若那时他们下的不是简单的迷药,而是害人性命的毒物呢? 她独自远行,就还要被当作任宰的俎上鱼肉? 路晚双一手撑在车壁上,默然又使了些力,手背青筋都显了出来。 对方或许以为此般就能让她畏缩,但她偏不。 想问的昨日已经问过了,不能再掰开他们的嘴吐出有用的东西来。 既然还要再见面,那就让她拭目以待吧。 23. 第 23 章 派出护卫递来的传信,燕应清看完后,竟是无端的胸口发闷。 她真去了那种地方? 燕应清立马又收回了念头,先前不是下定了决心,从此只关心她的安危,其余之事一概不过问。 他坐回案前,方才的公文还未批阅完毕。 但墨笔提起又放下,他发觉自己的心绪纷乱如麻。 干脆出去透透气吧。 外面日头不错,他却来回踱步,像是要将地板都踏穿一般。 他到底在焦灼什么呢? 她要去哪儿,不是她自己的事,他有什么权力干涉? 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明明和离书都还未签,明明她还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燕应清停了步子。事到如今,还不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忽地一阵脚步声响起,燕应清抬头一看,是阿昆。 而他似乎是在外头等了好一阵才敢入内来的。 “何事?”燕应清平淡开口。 阿昆规规矩矩禀道:“主君,您之前让查的事,现在已有眉目了。” 燕应清这才有了些许异样的反应。 早前他就想知晓那封情信究竟出自何人,只是还未弄清,路晚双就走了。 其实这封信,与他们的矛盾,是两回事。 “说来听听。”燕应清重回了室内,阿昆跟在其后。 燕应清面前,阿昆将一封翻开过的信件被摆在了桌案上。 又是从路家来的信,他面色有些难看。 “主君别先入为主、存了成见,这封信原是那婢女私底下寄给夫人的。” 燕应清眸光一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是故意要偷看的,但收信人那处实在写得模糊,我还以为只是一封普通家书......” “说重点。”燕应清打断他。 阿昆一个激灵,重新组织了语言,慢吞吞说道:“跟先头的事有关,而夫人眼下也不在府上,总之主君看过信后就能明白了。” 燕应清于是拿起信来,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外头的日光挪移一寸,他复抬起头来。 这婢女自言路晚双曾对她有恩情,那日又有承诺,此番才将路家内宅中的密事转告她。 路晚双出城之事并未对外声张,除了燕府中的人是没几个知晓的,因此那婢女照旧将信寄到了府上。 偷看是他不对,但有些事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位自称秋桐的婢女说,从小姐那次落水后,路府一连几日都乱作一团,不得安宁。 当家主母沈如蓉光顾着指责老爷徇私偏袒,不把她和彦芝的脸面放在眼里。 而路元越只嫌妻子哭哭啼啼,日子久了难免心生厌烦,好几个日子都在外留宿,彻夜不归。 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燕应清本不愿关心,但信上很快便提到他所关心之事。 沈如蓉破罐子破摔,只觉得如今局面都是路晚双害的,当初就不该心软迁就她,让她留在府上。 而如今路晚双能同她对着干,不就因为有了燕应清这个靠山。先前她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跟燕应清硬碰硬,只能背地里使些阴谋诡计,让他们夫妻二人心生嫌隙。 沈如蓉做的第一步,便是请人伪造一封情信,送入燕府之中。 他们想得知的事情始末,如此轻易便摊开在了面前。 此般,燕应清恍然大悟,却黯然伤神。 他就因这么拙劣的伎俩,而转头去怀疑自己的妻子。 就算是他们总要面对的矛盾,他却以最大的恶意去揣量她。 那最终挽留的一句早不抵用了,是他的错。 她心不在此,而离他远去了。 - 眼看就要到汴州了。 路晚双早已习惯与舟车为伴的日子,渐渐也不觉得苦。 自那以后,他们的路途就顺当多了。 可她条件反射地想,难道这也是被安排好的? 不管怎么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提醒瑞雪,也告诫自己,不能再随意吃用外人给的东西了。 因此一路行车,有时会在深林中采些能吃的浆果,路过溪边还会网几条鱼上来。 路晚双从前没做过这些事,好在有瑞雪和陈伯,让他们在露天也能吃到味道不错的吃食。 几番周折,终于入了汴州城中。 路晚双的通关文牒上,事由那一项赫然写着:探亲。 城门的守卫也爽快地放他们一行人入城。 但这般偌大的一座城,让她找一个人,何其艰难。 路晚双决定采用最原始的法子,挨个问人。 不过实行的结果,也太糟糕了。 因为她只知道舅舅姓尹,其余的什么都不清楚。 大多数人来去匆忙,根本不愿搭理她。 遇到个好心的洒扫老太,特地停下了手边动作,凑近了听她问的话。 但过后只不带犹豫地撂下几个字:“谁啊?没听过。” 路晚双累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母亲怕是不愿让她轻易找到舅舅,所以才什么都不说。 路晚双自嘲想着,或许等到她真走投无路的时候,舅舅自己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就在她垂头丧气蹲在路边时,一个听差模样的年轻人,毫无预告就站在她的面前。 路晚双被他的影子挡住视线,只愣怔一瞬就拔腿要跑。 不过这人却说:“你在找尹家人吗?我们家主知道他在哪儿。” 这句话更让路晚双心惊肉跳。 从小她就听奶奶的话,在外边不要听陌生人的话,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面前的人铁定是人贩子没错了,方才偷听了她的问话,然后借此引诱她! 但对方好似一下就猜出她的心思:“别乱想嘛小姑娘,我真不会害你。” 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可疑了! 路晚双心想谁是你小姑娘,正要唤陈伯过来,年轻人却从怀里拿出个物件来。 他晃了一晃,停下时,路晚双看清了,是一支莲花簪子。 露在阳光下,上头的珠石都更剔透发亮。 十分眼熟,她很快就回想起曾见过的相似的另一支。 “怎么样,跟你匣子里那支像不像?”年轻人洋洋自得,“是当年姓尹的那人交到我们家主手上的。” 簪子是很像,但路晚双更警惕了几分:“你问得是不是太过越界了?” 年轻人呵呵笑道:“哪能呢,不拿出这个来,姑娘怎会信我们?” 但路晚双还是觉得诡异,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在“他们”的算计之中,皆被看透。 “这样吧,再给姑娘一些时间考虑吧,若改主意了,就到这个住处来。”他拿出张字条,递给路晚双,之后便自顾自离去了。 路晚双接过后,将上头地址记下,指间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瑞雪采买回来,好不容易找到路晚双,却见她愁眉不展,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夫人怎么了这是,是问出什么来了?” 是也不是,路晚双不知该如何作答。 到了晚间,夜深人静之时,她依旧犹豫不决。 既然是唯一的线索,为什么不敢去? 思来想去,无非是因为害怕。 她在这世间没什么牵挂,只是贪生怕死。 经历了先前几遭,贪生怕死又有何错呢? 但是,另一种声音又撞进她的脑海。 她想活着,更想有意义地活着。 若依旧茫然无知、碌碌无为地过活,那她为何要获此新生? 于是,对真相的渴望,压过了其余一切,她下定了决心。 次日一早,一处偏远僻静的院落门前,多了个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的身影。 路晚双对着字条看了几眼,就是这里没错。 但一个念头却没来由冒上来,她总觉得......这样的地方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竹子搭的外壁,茅草盖的房顶,连篱栅都是歪七扭八的。 但她站了没多久,便见一个人由里缓 缓走出。 路晚双一眼便认出,是昨天那个年轻人。 他嘴张圆了,高声道:“姑娘这么快就想通了?” 路晚双又觉心底一阵窝火,都不知往哪儿撒气。 “不过真是不巧了,家主这两天正好不在城内。” 路晚双纳罕反问:“那你急着让我来这儿,是在耍我?” 年轻人神色不改,依然淡然自若:“虽然家主人还未到,不过这是他本人的意思。” “姑娘要不先进屋来,寻个喜欢的住处,毕竟在外赁客舍还得不少银子。” 路晚双指节攥得发白,一下就将他的话跟之前的遭遇联系在一起。 “为表诚意,姑娘那手中的物件,继续捏着也不是不可。” 他话说完,路晚双袖中那物不慎擦出些响声。 她是藏了把短匕防身,但这不很正常吗? 除去这些,她还安排了人关注他们的动向,一有什么不对,能立马就撤。 不过,对方还说:“我浑身上下是没有防身器物的,这样瞧来,你倒乘在上风。” 路晚双一个字也不信。 说时迟那时快,她反握住刀柄,再将最尖利的锋刃抵在他的脖上,目光熟稔而警惕地朝四周张望。 结果并没有如她想象那般的,从暗处钻出一连串训练有素的人马。 只有她压制着眼前人,没有其余一点声响。 看来刀下人的命,并没有那么值价。 而那年轻人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的命可以直接交代在这里,但你要找的线索,不就直接断了吗?” 路晚双扬声道:“谁说我要取你性命了,拿捏你这样的爪牙来讨价还价是再好不过了。” 脉搏旁都快刮出血印了,年轻人仍是一副微眯着眼、无所畏惧的态度。 他说:“没用的,我的命对家主来说可值不了一点钱。” 路晚双精神一点也不能放松,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不放。 “我几乎束手就擒,不是因为一时的疏失......” “只是我相信姑娘为了想要的东西,懂得牺牲一些代价。” 路晚双一震,却是默然不语。 所谓代价......值得她舍弃什么呢? 年轻人又笑:“而且,你是第一次干这样的活吧,手还在抖。” 她还受嘲讽了。 路晚双索性松手,短匕“咣”一声落地。 对方并不是胡乱发言,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应他的约来了这里,而方才这人似俘虏一般被她挟制在刀下。 若没有这一局面,他们能打上交道,只是因为信任。 哪怕这信任不多。 她勉强能相信他们,有条件地去相信他们。 路晚双收回手,整理下衣襟,清了清嗓对他说:“带路吧。” “姑娘明智。” 路晚双跟在他身后,仿佛踏入一片世外的桃花源。 外部简陋不堪,内里别有洞天。这间宅舍原来如此敞阔。 择地建在山阴,茂林修竹为底色,缀以青白相配的素淡屋舍。 她只相信那些个隐逸的世外高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姑娘喜欢哪间屋子?”年轻人兴冲冲问她。 路晚双摇头:“都不喜欢。” “那有哪间是没那么不喜欢的?” 路晚双同他大眼瞪小眼,最后只好手指着说:“那就靠南那间。” “好嘞,马上就给收拾出来。” 路晚双又瞧过了,这儿日常起居用具都在,丫鬟婆子也一应俱全。 但路晚双不敢用她们,谁知是不是借由监视她的眼线。 所以她还是想问,面前人口中的家主,究竟为什么要她来这儿? 年轻人不急着解答她的疑惑,先正式地自我介绍一般:“在下名字唤作羽殊,随时听任姑娘差遣。” “姑娘不必作多余担忧,我们只是行一般待客之礼,只需等家主回来后,再作商榷。” 认真的?那她就真不客气了。 24. 第 24 章 路晚双将羽殊的话当真,就在这僻静的地方过了些时日。 不过,她的吃食都是瑞雪从外边带来的。尽管刚来的时候,羽殊还当她面喝下丫鬟奉上的茶水,但路晚双仍觉得他不怀好意。 对人的印象总是难改的。 之前车行奔波,好不容易闲散过了几个日子,路晚双才想起,自己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白日里瞧不见几个府上的丫鬟,正好给她机会了。 她的屋子最靠南,而其余几间居室都是空着的,没有人住。 羽殊也不住这里。 此地像是一个天然的囚笼,只是没有落锁,还装潢得好看些。 路晚双到院中随意走走,看庭中古木参天,树身泛起点点绿意。 若不在这个时节,也许能为整片石板地落下荫蔽。 说来,汴州比金陵要冷,约莫过不了多久,她就能看见雪了。 路晚双前世生活在南方,没亲眼见过雪;眼下的时节,也不知道金陵会不会下雪。 她忽地想起先前包铜钱的那个约定,到真正实现的那天,会是一幅琪花玉树的雪景吗? 心底没由头浮起一阵酸悸之感。而那个人......罢了,她不再想他。 路晚双将脑中思绪抛开,接着俯仰交替探察这间屋舍的构造。 看了半天,并没有什么收获。唯独只见一间像是书房的屋子被挂了锁,还找不到钥匙。 本来还琢磨着要不要靠蛮力踹开,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是她力气不够,不一定能踹开;二是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万一这位家主癖好独特,在里头养了老虎呢? 于是路晚双又靠着最中央那棵老树蹲坐下,浑身松弛下来。 这世外桃源实在是太安静了,只能听着些鸟鸣声,不知不觉她都涌上些困意。 但闭上眼却无法入睡,不知是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缘故。 一个不留神,她的发簪“哐啷”一声掉在了杂草稀疏的泥地上。 她伸手去捡,地面在视线里骤然贴近,又觉着有些不对劲。 路晚双定住了两秒钟,一瞬不瞬地望着手中的发簪,再打定了主意,用力将它往地上砸去。 发簪落下发出声响,她复将其捡起,又使劲往别处树根旁别处砸去。 如此来了数次,她肯定了心中想法。 第一次不慎落下时发出的声音,像空鼓,感觉地下缺了一块。 而她往别处砸去的时候,声音对比起来更厚,不带弦外之音。 路晚双顾不上别的,登时便用双手刨土,以验证心中的猜测。没挖多久又觉得徒手太慢,跑去柴房找了工具来。 小铲子很快就开出个小坑,一抹不同于周遭泥土的暗棕色渐渐显露出来。 路晚双一边手中动作不停,一边作出判断,这看上去是个匣子的一角。 它在土里埋得不深,很快就露了半截出来。 但她动作一滞,接着默默喘了口气。 为什么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会感到畏惧呢?还是她先前已经受过一次冲击,所以无形中给自己设下了缓冲? 不论如何,路晚双仍是咬着牙,将整个匣子,从泥土中捧了出来。 是什么人将这物件留在这里,又被她找到? 之前羽殊说的话,像一下下敲着的鼓槌,击在她的额上。 路晚双将多余的土扫去,慢慢启封这被掩藏多时的木匣。 但打开之后,只是些叠放在一起的信纸。 信虽然泛黄了,但保存尚好,上面的字还能识清。 路晚双聚精会神地翻看。 “阿水在学堂有没有用功啊......不过也不用太劳累,若是想阿姐和爹娘的话,后日就来接你。” 而另一种的字迹的是回信:“阿姐勿念,我这里一切都好。只是我比同窗年纪都小些,他们不大爱理我。” “我们阿水可是乡里最聪颖的孩子,怎能被别人看不起......下回阿姐亲自见见你的同窗,帮你涨涨士气!” “没那回事,阿姐还是别去吓他们了......” 这一来一回,毋庸多说都能体悟到姐弟两人道不尽的感情。 可是压在下面的几封,却变了画风。 “阿姐真要给那人做妾?他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不就趁我们家衰颓借机抢了人去,你过去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回信道:“阿姐不是没有认真想过,总归是要嫁人的,那人开的条件是十分大方,不仅能让你顺利念完书,还能为锦心攒下不少嫁妆。” “我有手有脚的,还不至于靠卖姐姐来换贪图享乐的日子!这个书我不念了就是,往后换我来养阿姐。” “我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你只要好好读书,将家业继承下去......” 信纸微微有些皱巴,还有晕开的水渍,仍残留在字里行间。 她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咫尺不到的身后。 “你......真将信找到了?” 路晚双被这声音惊得猛然回头,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曾见过的脸。 那时紧依在锦心身旁,惯用奚落的口气。 “你......是上次的——子溪?” “你还记得我,”子溪瞥了眼她手上沾的泥土,和丢在地上的匣子,“倒比我想得要聪明。” 她怎么能不明白:“你同时也是阿水,我母亲的亲弟弟?” 他浅浅勾了下唇:“是。” “我本姓尹,唤为尹子溪。” 他用审视的眼神,扫过路晚双整个人:“你是路家的?” 路晚双抿了下唇,再点点头。 他轻笑:“你与她长得挺像的。阿姐从前,只是生着这张脸就要被旁人骂。” 路晚双脸色忽变。 如果眼前的他就是自己要找的舅舅,那他为何要对这么对她? 不是说......血浓于水。 尹子溪将她请进客室,命人上了茶水。 她仍是没敢动桌上的杯盏,只听对方娓娓道来。 “从前我们的父亲只做了一个小官,生活不算富足,但很幸福......” 但所谓好景不长久,命运总爱捉弄人。 “不知是哪一天,父亲到下值的时候却迟迟没有回来。后来问了人才知,他受指控贪赃枉法,被革职查办,押入牢中。母亲听闻消息,直接就晕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 一切的悲剧仿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而他不过才十岁出头。 “阿姐先前还能找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做,但母亲的病实在花钱太多,只 靠她一人填不上这些窟窿。” “而就在这时,经过此地办差的路元越趁虚而入,找上了阿姐。”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路晚双一眼:“后来的你也知道了,不过那些细节,他们应该都不愿对你说起。” 路晚双听得更专注。她没有与生母的记忆,而路元越更不可能主动提起自己是如何将陷入绝地的单纯女子哄骗做了外室。 从生母的信来看,她不愿将自己的怨恨带至下一代,大概对此绝口不谈。 只有面前的尹子溪知晓,并且能告诉她:“路元越不仅答应为我们的母亲治病,还承诺奉上八十两银子,助尹家渡过难关......只要阿姐答应给他做妾。” 原本的条件都是羞辱,结果却是连妾都不如,只被当作一个无名分的外室。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阿姐了。” “原本答应的银钱,路元越只给过一次,后面坚决不许我与阿姐相见,连寄信都不行。” 尹子溪自嘲说道:“我的阿姐......只是一个外室,我如何去讨得说法?” “那最后......”路晚双听得心惊肉颤,眼观面前之人神色黯淡,是暗自将心中悲痛隐忍下了。 “最后?”尹子溪尾音略微上挑,几乎要笑出来。 “他们都不在了啊。” 路晚双仿佛被刺痛,因这末尾的一句话,让自己置身于不见光亮的万丈深渊。 她又恨自己,明知结果的事,还非要亲口再问。 “父亲在牢中没熬过去,母亲的病药石罔效,而阿姐也......”他不愿将话道完。 路晚双并不只母亲的死因,但眼前人放下了话头,她也再难开口。 “你不必感到抱歉,这些事于我是烂熟于心,倒有些麻木。” 路晚双暗暗垂眸:“我来汴州,本就是为了这些。” 尹子溪话锋一转:“不过,你可能想问,我为何不主动来找你,寻回阿姐留下的唯一骨肉?” 他一笑:“还在路途上给你使下绊子。” 路晚双嘴唇微张,一切都了然。被订满的客舍、无处落脚的小城、暗藏迷药的茶水、还有一曲悲哀的琴声......是因为他犹豫过? 她不禁问:“你恨我?因着我的存在,才让母亲想走也不能走。” 她还为母亲带来那么多的苦痛。 尹子溪闭目,摇了摇头。 “并没有,我从未恨过素不相识的你。” 他睁开眼,透着无尽的寒凉:“只是我为什么要爱屋及乌?你是你,阿姐是阿姐。” “我懂得。”无根据地寻求他人的爱护,是太过谬妄。 母亲说“舅舅也会疼爱你”,只是设想的理所当然,但这般亲情之爱并不理所当然靠血脉承继。 而她的血脉还掺杂了那欺骗的源头。 她想到过去,奶奶能爱她,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眼下,我想法改变了。”他单只手撑在下巴,似笑非笑,“你确实很像阿姐,不论外表和脾性。” 路晚双用手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 “日后再谈吧,”他瞥了眼桌角,“茶已经凉了。” 路晚双才醒悟过来,说了这么多,都觉口干舌燥。 她端起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滋味甘冽如清泉。 25. 第 25 章 那日的话未完全说尽,路晚双接着在这清幽的地方住着,而舅舅尹子溪只是偶尔会来,但较之前也没那么冷落了。 瑞雪也跟了来,吃食用具也不必再从外送来,而与府上之人共用。 路晚双才知晓,原来府上做的菜肴这么清淡。要说没放盐吧,也放了那么些,不过尝起来,就像是人常说的“鲜味”。 这样一看,尹子溪建置的真像是修仙之地了,除了尚有肉吃。 尹子溪来的话,常与她闲聊。 “你到底是怎么相中的羽殊?我感觉他脑子不怎么好使。”路晚双先前积怨在心,此刻不吐不快。 尹子溪笑笑:“他脑子怎么不好使了?” “谁‘待客’像人牙子一般,多瘆人。” 尹子溪又无言可答,只对她说:“你也别对他太苛刻。”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路旁有个像猫似的人,快被冻死了。 他将人捡回来,顺带给他治好了寒症,从此便收在手下做事了。 那时羽殊不过总角之年,如今十载快过去了。 尹子溪另问她:“所以你是已经成过亲的人?为何又跑了出来?” 路晚双没想过他问得这么直接,这样的问题不该心照不宣地规避吗?能不能收起他无趣的好奇心。 她作出不甚在意的样子:“不过此行要来汴州,自然就暂时分开了,有什么问题?” “哦,是吗?可我怎么觉着,你在说谎呢?”尹子溪眯了眯眼,笑意不改。 路晚双神情一僵。 “要不实话告诉舅舅,舅舅一定不会替你外传。”尹子溪循循善诱。 那么难以启齿的事,她才不想说,而此刻被逼问得脸都快红了。 “难道真如我想得那般......他不能人道,所以你逃了出来?” 路晚双听完脸又快绿了,明明指的并不是她,却令她无地自容。 无奈对方还算半个长辈,她只能气得一挥衣袖,怒怼回去:“才不是,别乱想!” 尹子溪哈哈大笑。 “真是的,舅舅比我大这么多岁,竟还不懂得这些世故人情。”她不高兴地努嘴。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成亲时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哪能这么轻易恋上呢......何况,有时候一个人的心并不在这里。” 说出来的话,自己都有些不能参透了。只因为到现在她也没有想通吧。 尹子溪竟有同感,这点小小的反应被路晚双捕捉到,她趁机戏谑道:“我的话说完了,那舅舅你呢?跟锦心姑娘是怎么回事?” 尹子溪被反将一军,倒不像她那么慌乱,理直气壮说道:“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干嘛?” “我哪里是小孩子?而且舅舅不是刚这么问我的?” “知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舅舅亲自动手吧,我看你之前也有那个意思。” 争辩这么久,尹子溪还是不愿松口。 路晚双觉得无趣,这人当真玩不起。 “别胡猜了,到时候自然就有人告诉你了。” 这难道是一种婉转的说法?届时是借他之口还是锦心? 路晚双保留了些好奇:“所以舅舅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事?” 尹子溪冷哼一声说道:“当然是去替你外祖父平反了。” 路晚双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他那个榆木脑袋,只顾着手里的事,都不知道看旁人的眼色。到最后被倒打一耙,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他语气不善,路晚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 她问:“你那时就是这么想的?” 尹子溪沉默片刻,方道:“不是。” “那时有阿姐在,我不想再让她伤心。” 难怪从母亲的信中想象的人,和眼前的他,没几分相似处。 她不是不明白,也许有的人历经变故后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躯壳而已。 “不过看来也没多少用处,只是洗清了冤屈,爹娘又不会再起死回生。”尹子溪低声笑道。 “怎么会没用!”这句话路晚双却不赞成了。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她脑海兀突冒出这句从前记过的话。 “若人的清誉不重要,古今为何还会有如此多君子义士为此以死明志?没有谁愿意怀屈郁郁而终,只是你为外祖父做下这些事之后,他没有机会再告诉你他的感受,但他一定是心感甚慰的。” “母亲若能知晓这消息的话,也一定会为此展眉。” 尹子溪纹丝未动,好半会儿才仿佛找回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方才就像真被这丫头唬住了似的。困住自己多年的往事,怎么可能仅凭她几句话就被说服? “小小年纪就这么婆婆妈妈、啰里啰唆,你还真是阿姐的女儿啊!”尹子溪若无其事避开话头。 路晚双却心虚,其实她也算是个冒牌的而已,只是原主还有未竟之志。 “行了吧,既然你这么有抱负,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记得早点起身!”尹子溪说完,便哼着曲离开了。 路晚双望着他的背影,默默记下今日谈及的话语。 不过,在那小城中发生的事,她到现在还是弄不清他的用意。 她不是不敢问,是还未到时候,尹子溪也自有他自己的盘算。 - 路晚双这天难得早起,跟在尹子溪的身后,观览他打拼下的产业。 也是唏嘘,原本母亲的愿望,是希望他寒窗苦读,然后蟾宫折桂,顺当步入仕途。 而如今的他,俨然融入商贾之流,行径甚至像那□□的头儿。 他是赚够了钱不假,但总在寻常目光中低人一头。 路晚双叹口气,不过那终归只是母亲的愿望,未必是尹子溪的,况且那些藐视与排挤,他哪里会在乎。 在路晚双想象中,她以为到地方后,自己会见识到的是高耸的酒楼、宾客如云的商铺,再不济也该是家火热的赌坊。 结果还没走两步,路晚双眼看还没出这荒郊野岭,尹子溪就转头对她说:“到了。” 路晚双睁大了眼,这是到哪儿了?这周遭连房舍都没几间啊。 尹子溪从容带她走到了其中一间房舍前。 路晚双踏过院门,往里走渐渐意识到,这儿的构造与她住的那处是一样的——从外显窄,里头宽敞。 她在心里猜测此地的功用,但很快有一人出来对 尹子溪行礼,后头还跟着一两个怯生生的小娃娃。 “公子,这几日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能吃饱。” 尹子溪点点头,然后唤他身后的孩子上前,单手将一个抱在怀里,一手牵起了另一个。 “我进去看看他们。”他对管事说着,又想起什么似地指着路晚双,“哦,这是我外甥女,来来来,别见外。” 路晚双见到如此有冲击力的画面,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她大概也能明白尹子溪所做的了,但她实在不能把那次在行院见到的人,和眼前慈父一般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不会有另有什么目的吧......装得跟个菩萨一样,实际上是个玉面修罗。 路晚双跟着往里走,见到了更多的小孩子。 有各种年纪的,有的皮肤白,有的黑一点;有的长得高,有的又瘦又矮。 尹子溪将怀中的孩童放下,任她跑到孩子堆中,跟他们待在一块。 路晚双没想到小孩竟有这么多。不过,这边房舍不仅够住,还有两间用作学堂。 她望见学堂里排排的桌案,还有夫子未来得及收走的墨块。 忽然间一个扎着小辫的阿妹牵着她的衣袖,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口里小声念着:“姐姐,姐姐。” 她一下心都要软化了,伸出手来捏了捏身旁人的脸颊肉。 尹子溪看她玩得入迷,不禁调笑着提醒:“小心些,有几个壮些的出手打人还挺疼。” 路晚双手摸着小女孩的脑袋,惊讶道:“他们还会打架?” “怎么不会,只不过被我收拾过,现在老实多了。” “倒不是说她,是那几个性子闹的。” 路晚双松口气,她就说嘛,这么乖的小女孩,怎么会跟他们打架。 她边走,边问起尹子溪这地方的来头。 “看他们可怜,便一个一个收来,后边又请了夫子教识字,不知不觉就像个慈幼局了。” “他们多是无家可归的孩子,爹娘不知去向,没到这里的话,可能就要卖身为奴讨饭吃了。” 路晚双与他看着在远处无忧无虑跑跳打闹的孩子,心中思绪复杂。 尹子溪说得隐晦,而真实状况恐怕更残酷,她无法低估人性的险恶。 她不敢共情,又害怕不能共情。 前世奶奶让她不要恨母亲,可唯有冷淡相待,才能勉强做到“不恨”。 等这些孩子再长大些,长大能谙世事的年纪,又会怎么想抛弃他们的爹娘? 路晚双如是说:“霸凌没有生存能力的小孩,怎么看都不公平。” “你也这么作想吧。”尹子溪难得找到了知音。 花这么多银钱,又耗许多心力,就干出此般费力不讨好的事。 旁人乃至身边的朋友都笑他,有的甚至还说:“又不是自个儿亲生的,你对这些孩子掏心掏肺,转过头人还未必记着你!” 尹子溪只付之一笑。 那般举目无亲的无助,他们只是没有切身体会过而已,你看眼前这小丫头就懂。 “从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他话声淡然,耳边发丝被风带起。 “虽然跟经历不全相同,但总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26. 第 26 章 路晚双辗转反侧,那次过后,尹子溪便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帮他做事。 尽管他道:“若想回去便回去,我也不会挽留你,不过最好考虑清楚。” 话是这么说,但她有什么地方可回去呢? 她默默地想,没有什么地方是欢迎她的,燕府如此,路府亦是如此。 而且,明明那些事她都还未得知完全,尹子溪还让她想走就走。 难道是欲擒故纵,就凭未尽之语掐住她的尾巴?路晚双暗忖,不愧是只老狐狸。 但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揣测而已,摆在面前的问题还是,她到底要不要答应他。 路晚双承认尹子溪之举的高尚,但她怀疑的是自己不够高尚。 他不仅操持这样一个小型的慈幼局,还要执掌自己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这点辛劳没显露于人前,但私底下一定是不易的。 而她这种人,没有主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什么都只有拖后腿的份,凭什么从他手中承继绪业呢? 因此到了第二天清晨,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起了身,还是没能想通。 不幸的是,尹子溪竟这么快就主动找上了她。 “如何,想好了没?”他瞧来神清气爽,不知有什么可乐的。 路晚双摇摇头。 “那不如再去一趟跟他们玩玩,好好考虑考虑。” 她本来是不想干的,担心又是他的圈套,结果被生拉硬拽带到了和佑堂。 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尹子溪想让她留下来当苦力,不怕她被这些小孩烦到,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但这一日的所遇见和所发生的,却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 这回不是自己想要来的,路晚双兴致缺缺,就摘了根草捏在手中,蹲坐在房前台阶上。 没过多久,冬日暖阳照得她昏昏欲睡,眼皮都快合到了一起。 但睡眼迷蒙中,视线里有一只手伸来,掌心放着一颗饴糖。 路晚双一下清醒过来,抬起头来,是那天牵住她的小女孩。 “这是......给我的?”她惊讶。 小女孩点点头。 路晚双接过饴糖,只拿在手中,不立即拆开吃。 她问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常宁,我叫常宁。”小女孩扬声告诉了她。 路晚双神色软了下来,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一定不常吃到糖,她还主动来分给自己。 路晚双小心翼翼道:“为什么想着把它给我?我们才见过一面。” 小常宁擦了擦手:“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姐姐。” 好直接。 路晚双盯着她看,才发觉她还没自己那同母异父的妹妹年纪大。 但如果她的亲妹妹是眼前的常宁,前世的自己恐怕也不会莫名其妙死去了。 路晚双将那些杂念扫去,让常宁坐到她身边来。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记不清了,约莫是一出生就到这儿来了。” 路晚双想,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转而笑吟吟问她:“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些什么?” 和佑堂再良善,也不能圈养他们一辈子。 常宁没立刻回答,咬了咬手,方道:“没想过,大姐姐你是头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想念书。” 路晚双一怔。 “不过我实在太笨了,就连识字都比旁人慢得多,他们还常来嘲笑我。” 路晚双连忙说:“你怎么会笨呢?那都是他们胡说的。” 谁料常宁弯起眼睛来,平静开口道:“我不笨的话,那为什么爹娘要将我丢下呢?姐姐。” 这句话如尖刀一般倏地刺入路晚双的心脏。 方才她还在思量着安慰的话语,但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哪怕时过境迁,她依旧在后悔当时那刻的无言。 其实他们什么都懂,只是没有说出口,也没人愿意听他们说。 常宁问:“姐姐有爹娘在么?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啊?” 路晚双第一反应回想起了与奶奶共度的十多年,与对那两人模糊的印象。 她似乎又该放下这些,跟常宁说一说把她嫁掉的父亲和为她留信的母亲。 可当她转头看向常宁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时,准备好的说辞却不那么说得出口了。 她抬头望天,叹了口气:“其实姐姐也不怎么知道。” “但一直向往的东西,真正得到后,也没那么高兴。就像想吃很久的东西,吃到之后,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常宁“唔”了一声,记住了她的话。 不过她内心在想,她吃到肉的时候,其实真的挺开心的。 这样的话题实在沉闷,路晚双决定问点别的:“那小常宁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是开心的。这儿有衣穿,有饭吃,还有子溪叔叔来看我们。” “叔叔”二字不由得引得路晚双想笑,但转念想还真没什么不妥。她是姐姐,尹子溪不就是叔叔么? “子溪叔叔虽不常来,但每次来的时候,我们的饭菜里都有肉吃。” 烦恼是有的,但幸福也这么简单。路晚双忽地又觉得先前作的比方不甚恰当了。 “你能来,我很开心。我们这儿其实挺冷清的,几乎没有客人,更别说这么漂亮的大姐姐。” 路晚双的脸稍稍有些发烫。但内心其实开始动摇了。 常宁突然凑近上前,贴着路晚双的耳朵说:“我想姐姐能一直陪我们。” 又道:“但这只是我的愿望而已。从前也有来过的人,不过很快就离开了。” 路晚双感到不可思议,后半句话她却是相信的。她望着常宁 稚嫩红润的笑颜,也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剪影。 那天她没有给常宁一句答复,只是一个人再去找了尹子溪一趟。 她走进堂内时,尹子溪正忙着一边拨算盘珠子,一边用笔在账本上记着数目。 “是双儿啊,随便坐吧,我现在还没空招待你。” 路晚双顺势就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等了他半晌,还没忙完,不经意间又瞥了一眼账本上的字——多得有点晃眼了。 还真是看不出来,这便宜舅舅竟这么会赚钱。 她于是说:“你如今这么阔绰,怎么不想着改善下和佑堂中的待遇?” 尹子溪手中一顿,不免笑道:“若是待遇太好,恐怕那浑水摸鱼者会抢着来。” 路晚双没往这方面考虑过。都是些孤儿,怎么会浑水摸鱼呢?但听他的话,转念一想,人心总是难测的。 “你这堆还没收拾完?我耐心有限,再没空听可得走了。” 路晚双起身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身后人嚷着让她回来:“诶诶诶,别急着走啊。” 他终于把手上的事放下,同路晚双道:“你这是终于想好了?” 路晚双刚想称是,但直接就同意的话,也太不划算了。 “事先说明,我有个条件,你要能应允,我也不是不能留下来。” 尹子溪好整以暇地摸了摸下巴:“你尽管开口。” 这个年纪多喜欢些无用的金银细软,尹子溪不至于放不了手。 可路晚双认真地对他说道:“我要你把知道的关于我母亲的所有事,从她出生到死亡,全都告诉我。” 尹子溪不免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神思:“就这些?” 他说不出,她开的条件究竟是太贵,还是太不值? 路晚双本就是为了这些才来的汴州,其他的对她来说,似乎都没什么意义。 她想认识一个母亲,一个真正为女儿着想的母亲。哪怕她的肉身已经逝去,但是不息的灵魂仍在影响她。 明明前世从小到大,她连做梦都未曾梦到过自己的母亲,但这一世,她却感到另一位时刻伴在她身旁的母亲。 “你这丫头,惯会往人的痛处戳。”尹子溪笑眯了眼,隐隐还泛起水意。 往事再提起,还算是有人记得她。 路晚双没作声。 “行吧,我答应你。”他往路晚双肩头一拍。 “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外甥女呢,我还不是你唯一的舅舅。” 路晚双抬头,眸光闪动。他明明是笑着的,可看上去很悲伤。 就像她初次读到母亲的信那样悲伤。 而眼前的舅舅,也与她所想的不一样的。 “我倒是还耽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了,等和好过后别找我算账。” 路晚双轻哼一声,这倒是没有的事。 27. 第 27 章 金陵城中难得落了雪。 大雪三日,将一切能见的景象都抹化作惨淡的白,而人鸟声俱绝,仿佛处在与世隔绝的幽谷。 燕应清望着那簌簌纷乱的雪,神思飘远。 是,日子跟从前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拥有过再失去,与从未有过,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不再顾忌肆无忌惮飞落的雪片,踏着一地碎琼乱玉,径直走到了院子中央。 “主君,雪还未扫完呢,小心......”阿昆提醒的话没说完,就被秋嬷嬷拦住了。 秋嬷嬷用眼神小心地示意他:莫要去惊扰他。 矮树扎根,细嫩枝条上有了些瘦小的花苞,不知能不能挺过这一寒冬。 但转念一想,这是梅树。 往日这株绿梅怕早就有点点花朵缀在上头了,今年不知为何,迟迟不开。 军中难得休沐,他在府中得了闲,却不知该做什么。 雪还不停,他翻起了书册,袖旁的茶碗热雾弥漫。 没多久,阿昆又敲门来报,有人登门拜访。 燕应清正纳罕,谁会在这样的天气突然造访。 就是大晴天,他们府上也是少有客人来的。 等燕应清亲自去府门前,发现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赵家长子,赵承冰。 “是你啊。” 赵承冰一撇嘴:“什么叫是你啊。算了,外边太冷,让我进去跟你好好说说。” 燕应清让阿昆接过他手中的伞,带着人径直往里走去。 室内烧了炭暖,桌案上的茶壶重新换过。 赵承冰这人没什么不好,就是每回都面无表情说出要毒死人的话。 “难道在令夫人面前,你也是这么说话的?”燕应清问。 赵承冰断然否认:“那当然不是。” 他哪里舍得这样刺念薇,连语气重些都不忍心。 “我心念你只是一介武夫,说话直接些。” 燕应清轻慢回他:“若将你这嘴撕下,便更不用费力开口了。” 赵承冰:“......那还是不劳烦了。” “我估摸你这些日子大概略有些寂寞,也不好对你倾吐与内子的恩爱日常,空惹你钦羡。” 燕应清拳头都攥紧了,却听他又道:“我这次来呢,是有两件事要对你说。” “这头一件呢,便是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听闻圣上在北边安设了不少重镇,正准备筑起抗御契丹与党项的防线。” 燕应清听这句话,才认真些许,终于明白他的来意。 十多年前,南晋的君主苦于蛮夷进犯,以边地五百里的国土相让,被迫签订了止战之约。 而那驰骋草原的游牧一族啃下这样一块肥肉,也满足了胃口,此后十年确实未有再侵扰南晋。 但此般屈服或许只能换来暂时的和平。就在前些日子,守边驻军来报,同我族紧邻的契丹一族,又在蠢蠢欲动。 燕应清明白,那软弱的边防,始终是当今朝廷的一大痼疾。 “今上有决心改变这一局面,是好事。”他开口道。 赵承冰追问:“那你是什么想法?” “听候差遣。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赵承冰终于笑了:“那就行,等着到时收到称心消息吧。” 用兵上的事他并不懂,但对眼前之人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说完这个,这第二件事还是念薇托我来告诉你的。” 燕应清脸色微变。 “虽然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这性子,但这回还要念薇亲口带话给你,脸面也是真够大的。”赵承冰喝了口茶,继续奚落他。 燕应清都顾不上反击,提及此都有些怅惘,对他的话也茫然。 “所谓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说得情真意切,但你只用记住前两字就好了。” 燕应清诧异又好笑,望他一眼:“用得着你来说?” 赵承冰真笑出了声:“你这脾性一日不改,倒还真要我来当这善人。” “当然,念薇还让我告诫你,凡事不要总想着低头就行了,你还得搞懂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惹人不快的。” 赵承冰妙语连珠,燕应清倒是说不出话来了。 是,他与她都是那不幸的人,可他却一点也不会挽留人。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那件事发生在今时,他又会做何种选择? 而路晚双她又会如何...... “李念薇是说得有理,但我却发觉你又在翘尾巴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怎会?”赵承冰更来了劲,“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了?” 燕应清知他与李念薇两人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自小便是亲密无间,到成亲过后也是感情甚笃、妇唱夫随。 而赵承冰平日一副端人正士的作态,但只要提起妻子李念薇,他便口若悬河、不到一个时辰收不住势。 从前燕应清自己还未成亲时,赵承冰便时不时在他面前晃悠,又佯装不经意说起自己与妻子的恩爱小事。 那时燕应清就感觉奇怪,赵承冰又不是不明白“藏而不露”的道理,为何换件同样的事,却反其道而行之呢。 赵承冰还暗戳戳问起他,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 燕应清那时只想起了老前辈的一句话,回答他:“自待良机。” 只是到后来,他收到路家的送来的书信后,说成亲便成了亲,着实让赵承冰受惊一番。 赵承冰自言他们夫妇二人从未吵过嘴、红过脸。燕应清能清醒地意识到,他不羡慕这样相处法子。 不羡慕,也不妒忌,只要有自己的原则,就够了。 与赵承冰不同的是,燕应清不善将感情外露,而深埋于心的,不一定少。 他不想令外人知晓,只想深深地藏在心底,紧攥一切,却不能放手。 明了过后,燕应清不与他争辩,只将这些默默记在心里。 不过将践行与否,不好说。 言罢过后,两人如往常一般对弈,最终一胜一负,打成平手。 那天的茶不知不觉凉了下来,但醇香本味依旧回转。 此后气候渐凉,但总会转暖的。 就在赵承冰与他说完话的几月后,燕应清收到了一封军令,命其下月调任蓟州重镇。 燕应清不由一惊,意识再回笼,反应过来那是...... 若从西线行至目的地,不可避免地会经过汴州。 哪怕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可能,但为何偏偏在这时,若她并不愿再见到他,可他又不得不去。 良 久,才从挣扎中脱身,军务要事,岂能因他的私情耽误。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过些日子便要动身。 对自己麾下的兵卒,是不舍的,虽不便流露言表,但这数年的交情,也是难以比拟的。 能随他一道去蓟州的只有少数,剩下的大部,也许他与他们的情谊就断在此处了。 而面对这突来的变动消息,无人不是瞠目结舌,甚至都还反应不过来。 那些平日少打交道的,这时都围上了前,在燕应清身旁说着些不舍的话。 燕应清一字一句仔细听来。 “那时我腿伤得严重,还多亏将军那么快就找来了药,要不然都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说话的面孔倒还年轻,燕应清也有印象。 “后面给的药膏,若是依嘱咐每日敷上了,应当不会留下遗患。”他温声回道。 又有一人挤到身前来,哭着脸对燕应清说道:“小的在到金陵前就跟着燕将军了......当年若不是将军及时拦下那支箭矢,小的恐怕早投胎去了。” 燕应清虽不太记得他所说的事,但对他这个人仍有印象。 “你现在反应是比从前敏捷多了,但还是得时刻警惕身后情况。”不然真到战场上,刀剑不会长眼,也不会留情。 方才说话的人点点头,发誓自己以后也会谨记将军的言教。 如此一人一句,说着说着就到了天黑。 “将军,往后小的们也会一直记得您的。” 另一人笑呵呵接道:“将军此番是擢升了,也别忘了我们啊。” 燕应清承诺不会的。 他望着眼前各不一样却又熟悉的脸孔,不禁想起赵承冰那时调侃他的一句:“燕将军真是新硎初发、年少有成啊。” 但若是没有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他还能领回什么功勋回来呢? 他无法想象那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的的场景,面对这相处多时、又共经磨难的同伴们,怎会没有感情呢?若是没有从上到下的默契与配合,又怎能攻无不克呢? 从前训练严苛,也无暇与部卒闲话家常,只等到今日才说了些真心话。 临行之前,他与留在金陵的部卒以酒告别,只这一次破例。 酩酊大醉,仿佛醒来便是陌生的新一世。 而没过多久,就到了启程将行的日子。 他的行李并不多,只是将那件未做完的裘衣放在了箱箧中。能看见,终归是个念想。 她走的时候,会跟他是一般心情吗?也许较他还要更决绝。 不管怎么说,命运让他们离散,就有再重逢的时刻,一切交给那时。 秋姨那天郑重地与他告别:“望三郎路途平安,一帆风顺。” 燕应清最后望了眼她身后的府上光景,方道:“秋姨也得顾好自己,别如往常一般劳累。” 秋嬷嬷点点头。 “对了,若她回来了......记得寄信告诉我一声。” 秋嬷嬷神情复杂“诶”了一声。 “那我走了。” 燕应清上马之后仍步履徐徐,还在金陵地界内时,仿佛看不够熟悉的景致。 过几天,在一片陌生的路途上,又坦然了许多。 他率领的人马浩浩荡荡,除此之外一道而行的,还有数不尽的炽烈的心。 28. 第 28 章 黎明破晓时分,一个僻静的院落,传来的是孩童的嬉笑玩闹声,又有琅琅读书声夹杂其中。 一个以纱覆面的女子,默默地将院中都拾掇好,还砍完了今日要用到的柴火,将它们堆码在一起。 前日她去深山中劈柴,不慎被刺破了脸,伤口一直未好,只好戴面纱示人。 一转眼,路晚双都在汴州待过两年了。 原本这样的活计不该由她来做,但每日只教孩子们读些诗书,难免会觉空乏,而时不时帮院中的粗使婆子分担些杂活,倒也挺好。 路晚双未有亲力亲为干过活,在现代也不曾体验过烧柴火炊饭。如今每次劈柴生火总会累得满额是汗,但心里却满是快意。 将近午时,孩童们从里到外散开,路晚双目光一直放在那道落单的身影上。 常宁见了她,也主动走近前来。 路晚双细细瞧看她的面庞,发觉不仅面颊花黑,上头竟还布满深深浅浅的血印子与淤青。 路晚双呼吸一滞,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默然不语。 她拿出手绢,沾了些清水,为常宁擦去脸上的尘灰。 “又跟他们打架了?”路晚双在她脸上轻轻扫过。 一下碰到擦伤的痕迹,常宁疼得往后一缩。 “现在知道疼了,让你长长记性。”路晚双力道不减,不客气说道。 等将脸擦干净,路晚双把她拉到了自己卧房,打开药箱,翻出些瓶瓶罐罐,小心地为伤口上药。 路晚双与她并排坐着,“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同他们打架?”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常宁依然没有给她回答。 就像路晚双没有当面回答她,自己会留下来。所以到如今,竟成了对她的报复? 那时尹子溪还与她打趣道:“没有指她,常起摩擦的是另几个。” 但没想到的是,常宁过了两年也成这儿的“常败将军”了。 体型比不过别人,力气也没有,就是人菜瘾大。 更过分的是,不管怎么问她原因,她都紧闭着嘴不开口。 常宁没有告诉她的是,唯独这次不一样。 从前她只不过是气恼那群男孩拿她的样貌或是吃相、口癖取笑,不服气才跟他们打起来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昨日她亲耳听到他们在谈论路姐姐。 他们说,路姐姐不过是别人的弃妇,被夫家抛下,过不下去了才来这儿教书的。 而为什么会被扫地出门,一定是她做了不检点的行当,不清不白,伤风败俗...... 常宁光顾着惊讶,忘了上去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那些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今日她又听见那群人说,还是一样的无趣内容。但常宁不由分说便跑上前,使尽全身力气推到那个带头的男孩。 倒下的那个还没翻身爬起,站在旁边的两三个便向常宁挥出了拳头。 他们人多,常宁打不过他们。只等到大人闻声赶来,将他们拉开,她才不至于被扁成软包子。 但还没等到他们低头认错,常宁仍是不解气。 等有下回,她发誓,一定要打得让他们跪地求饶...... “不许再有下回了!”路晚双告诫她。 她为此头疼有一阵了,可症结尚在,病根难寻。 从常宁口中套不出话,殴打她的那几人亦是如此。 路晚双忍无可忍,干脆当众宣布:“谁再敢私下殴斗,便扣三天的餐食。” “若还有累犯,罚扫前院三月。”她顿了顿,“这两条规矩,不分高矮、老少以及男女。” 围在一团大大小小的孩童都将话听了进去,自然是一片哗然。 但除了议论,也只好按她说的做了。毕竟谁也不想整整三天没饭吃,还要连扫三个月的地。 因此,路晚双宣布过后的一连几日,和佑堂中众人相处都和气了起来。 她是恨铁不成钢,但又不能真把犯事的人全赶出去,那与抛弃他们的爹娘有何区别。 等他们到了年纪,自然会离开。她头一年去送那些长大的孩子,还眼泪汪汪的。 尹子溪从前几乎在放养他们,不管也不顾,相信到了年纪后这些坏毛病都会改掉。 他说自己就是这样的。 这几日他都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和佑堂,结果听闻路晚双这一壮举,不禁笑着对她说:“你也真是个有主意的,若是我的话,便不敢再犯了。” “殴斗费这么多力气,还不一定打赢,但挨罚是逃不了的。” 路晚双在他面前没什么顾忌,摘掉了面纱,随即瞪他一眼:“你既然知道,那为何从来都没管过这事?” “管不住啊,”尹子溪依然笑呵呵的,“我还怕他们讨厌我呢。” 路晚双真不知道他这颗心是用什么做的。 “好了,不提这个。我此番来呢,还有个想法——等再过一年,便把和佑堂全托付给你。” 尹子溪说得云淡风轻,路晚双正喝着茶,险些一口喷出来。 “可我才来不过两年啊!” 其实她不过是读过几本书,会干些活,哪懂得经营这样一个慈幼局?从前仰仗尹子溪在身后,没了他自己又该如何? 尹子溪不是没考虑过,可面对她的质问,只幽幽开口:“除你之外,我还有别的信得过的后人么?” “你自己生一个啊。”路晚双真的急了。 谁料尹子溪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口没个遮拦,少来管大人的事。” 路晚双觉着他是被戳到痛处了,但她这边又自身难保。 她不信自己一人有做“百家父母”的能力,从前也没考虑过这么长远的事,只觉得尹子溪会一直为她兜底。 “什么会不会的,不会就多学。”尹子溪似是被她那句话惹得不耐烦了,登时从抽屉中掏出一叠凭据与票券。 “用这些铺子的收入来供养和佑堂,好生营办,别一亏就亏得连底裤就不剩了。” 他一人唱完白脸,继续唱红脸,苦口婆心劝道:“这些现在不学,你早晚也是会学的。” “当然了也别太有压力,我交给你的这几个铺子,都是些稳赚不赔的生意。” 路晚双欲哭无泪地接过他这一手沉甸甸的纸。 她还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学做经营买卖,同人打交道的路子。 尹子溪看不下去她这副样子,最后才道:“真是个死脑筋啊,再怎么说我还活着呢,你怕什么!” “我不过是不愿你走阿姐的老路。看你喜欢和佑堂,才将这些交给你;若没有这两年的相处,瞧见你对这群孩子有心,我才闲得来逼你。” “这是为他们,但也是为你。” 路晚双哭丧着脸,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他能不能用点委宛迂回的法子,别这样当头给她来一棒。 “真是,都被人骗过一回了,还不长记性。”尹子溪一边案前坐下,一边恨恨开口。 路晚双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 尹子溪到现在还以为她是被骗婚,又受了夫家的欺负,才逃出来的。她自己也懒得去辩解这些,反正多说无益,真不真的并不重要。 “你都说了,我还有个舅舅在啊。”不然她这趟不算白来了? 尹子溪知她差不多就剩他这个还算有良心的亲人,自己又何尝不是。 那时的他信不过任何人,可若是他早一点将她找到,后来的那些苦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 那时尹子溪自嘲一笑,也许命运就是如此安排,曾经他如何苛待别人 ,现在别人便如何折磨他。 他叹了口气,半是开玩笑,半是真心说道:“阿姐若是有你一半没心没肺就好了。” 路晚双动作一滞,她这两年真的少听见他再提及母亲。 彼时她终于得知了那一件事,但却并不如想象那般心绪释然。 她也许是唏嘘有余,悔怨更多。但不管怎样,都放不下,到今天也是。 她默默发誓,等她回去之后,一定要...... 路晚双方攥紧了拳:“我明白的,母亲的死,我不会忘。” “不是让你不忘,”尹子溪眉头渐松,“是让你向前看。” 忽然间,他像是又想起了些什么。 “说起这个,我听闻你那夫婿前不久,也到了汴州附近。”尹子溪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路晚双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燕应清?他又怎么会...... “真的?你没将人弄错?” “自然是真的。” 在她不小心说漏嘴那次,尹子溪就将这名义上的外甥女婿的身家背景调查清楚了。 燕应清,荥阳生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双亲见背,如今受命镇守金陵西南的江防要地,被封为“凌野将军”。 这样的条件,除了燕家门庭冷清些,乍一瞧还门当户对,可为何路晚双成过亲后又不愿呢? 尹子溪看人自有一套,届时亲眼见见便一眼分晓了。 只是这时机不知何时才有。 这位外甥女婿是奉上级之令,调任北边军镇,恰巧取道汴州。 尹子溪伸长了眼,去瞧路晚双的反应。 可惜她眼神里都没几分的波澜。 “哦,想必他是有要务在身的,不得空闲。”她找不出其他话可说了。 尹子溪见她不多言语,便不再追问。 “我过两日要出门一趟,不在汴州,你把和佑堂看好。” 尹子溪留下一句话,就急匆匆离去,这样情况还时有发生。路晚双嗟叹一声,接着回去干活了。 突然间这样一个担子落在自己身上,她还真承受不住。 夜阑人静,孩子都在屋内睡熟了。幸好外头风清月朗,路晚双一人提着灯笼,在院中晃来晃去。 本想再去瞧一瞧常宁,但未推开门,从墙边窗户外望见她双目阖紧,呼吸舒缓,早已睡熟了。 路晚双转头走远之后想,留在这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她也没有去处。 小灶间还剩了些米粥,照例用碗盛了端到大门外去,给一些给饥肠辘辘的乞儿或风餐露宿的旅人行个方便。 她做完这些,一转身竟遇着常在院前洒扫的婆子。 婆子打了个哈欠,对路晚双说道:“姑娘,今年收成不好,遇见些可怜的讨口子给些饭吃无妨,但到晚间记得把门锁紧了,免得山匪找来。” 婆子力气大些,替她上前将门闩放上,又栓上条铁链。 山匪?她以为这样骇人的东西只在传说中呢。 她还在外边庭院坐了会儿,直到困意袭来。 面纱戴着也有些闷了,也不知脸上的印子何时能消。 她觉着时辰差不多了,正想径直回房歇息去,却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路晚双惊住,一下清醒了大半。 这么晚了,会是谁找上来? 她耳边还回荡着婆子的话,在离门不到一尺的地方,步子停下了。 可外边的叩门的声响不但不消,反而愈发急促,震耳欲聋,仿佛要砸穿这木门。 旁边值夜的门房也害怕,犹豫着问她:“姑娘,要开门吗?” 路晚双心下一凛,不能言语。 可下一秒,外边却传来一道粗野的吼声:“没人吗?还不来开门?!再不出来就砸门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