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珑》 1. 第 1 章 老太妃仍是那张威严得近乎可怖的脸。 初秋的日光穿透窗屉子,打在她半边肩头,捻金丝线的万寿团花,跳出细细的、微弱的金芒。 太妃开了口,“你在我跟前伺候几年了?” 蓝今掖着手,低着头,谨慎道:“回太妃,六年又三个月。” 老太妃近来身体不太好,脸色泛着青灰,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与病容毫不相关,像年轻人的眼睛,强按到了老人的脸上。 “六年又三个月……我还记得你刚入府时的样子,四六不懂,畏手畏脚,一股小家子气。”老太妃语调里满是嫌弃,说完又转了话风,“好在这几年有长进,勉强上得台面了。” 这是她老人家惯常的说话方式,好不好的,必须先挑剔,绝不惯着你。 蓝今早就习惯了,十分讨乖地呵了呵腰,“都是太妃教导得好。” 太妃捺了下唇角,“你心里八成在嘀咕,老太太今天又要找茬了。” 蓝今说不敢,“必是奴婢哪里不足,您指正,我立时就改。” 太妃有一宗好,能认识到自己的毛病,从不吝于承认,拖着长腔说:“没办法,早年丧夫,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脾气肯定好不了。女人啊,就得有个依靠,日子过得舒心,才不至于养得炮仗一样。”顿了顿问,“蓝今,你今年十八了吧?” 蓝今恭顺地应承:“是,上月满十八了。这些年全凭太妃垂怜,让奴婢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奴婢感念太妃恩典,往后必定愈发尽心伺候太妃,报答太妃的大恩。” 老太妃一肘支起来,弯曲的食指顶着太阳穴,垂下眼打量了她两眼。 犹记得当初她刚入府,瘦小得像个鸡崽子。养了六年,长个儿了,但还是略显瘦弱,像吃不饱饭似的。 太妃喜欢那种珠圆玉润的长相,显得有福气,能旺宅。但人在身边,喂不胖,不能因为不长肉,就不替她绸缪。 于是语调放软了几分,“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你爹是王府护卫,为王爷尽忠了,你是他的闺女,你也知道效忠主子,没有丢你爹的脸,这很好。我们靖王府,从不亏待底下人,虽然你老挨我的骂,我有时候也瞧不上你,但你爹的功绩,我们记着呢……你知道我这回传你来,是为什么吗?” 太妃欲扬先抑的瘾儿又发作了,换了别的姑娘,难免心往下沉一沉,生点闷气,但蓝今没有。在上房伺候,就得耐得住摔打,听得了不容情面的话。 所以她还是含着笑,小心翼翼道:“您把人都屏退了,料着要给奴婢留存体面。奴婢听太妃的示下,若有做错的地方,请太妃狠狠训斥。” 老太妃嗤笑,“训你,用得着屏退左右?” 一旁的石嬷嬷是太妃跟前老人,深知道太妃有话不肯好好说的脾性,怕吓着蓝今,便温和地周全,笑着对蓝今道:“不是训斥,是替你作打算呢。太妃平常严厉,心里却一直装着你的事儿,琢磨了好一阵子,今天才把你叫来仔细说道。” 蓝今隐约有了底,想来是看她到了年岁,要给她安排去处了。 也是,她不同于家生的奴婢,她爹生前是王府护卫,身上有职务,领着王府的俸禄。她娘病故之后,是爹孤身带着她,后来爹为救王爷殉职,家里又没有亲故能投靠,她便被接进靖王府,放在太妃院里受调理。 家生子到了十八,主子会酌情指婚,外来的姑娘当然没有留一辈子的道理。何况她爹对王府有功,更不能耽误青春,所以要早早物色人选,图个善始善终。 只是不知道,太妃相中的是谁。蓝今暗暗打鼓,还是得沉住气,等太妃亲口吩咐。 终于太妃缓缓开口:“府里世子,你看他怎么样?” 蓝今心头一跳,脑子顿时发懵,抬眼看向太妃,这刻再大的礼数,也盖不住眼底的惊讶。 世子?王府里的世子?慕容羡? 那美玉一样的人,高高在上,找不到一丝一毫错漏和不足的人? 老太妃的神情显然有些骄傲,她连天王老子都看不上,唯独对这长孙赞赏有加。 老王爷当初封藩,瘟神一样被人撵出了京城,没到三十就死了。留下一个儿子九岁袭爵,三十七瘫了,王爷如今下不来床,这些年都是世子在支撑着门庭。 世子啊,读圣贤书,兰杜一样的品行,诚恳待人,还不说脏话,纨绔子弟的恶习一样没沾染,简直是天上童子下凡。把蓝今指给他,太妃觉得实在是割爱,实在是屈就,可谁让王府知恩图报呢。 不过报答归报答,起码的底线还是要有的。 太妃看着蓝今那张脸,脸上满是错愕,没有半点欣喜——虽然不识抬举,好在没有攀龙附凤之心。要是娇羞扭捏起来,太妃保不定就要改主意了。 接下来丑话说在前头,太妃打扫了下嗓子,正色道:“世子尊贵,身份摆在这里,你若是愿意跟着他,只能做妾。他的正缘,得留给门当户对的姑娘,但你不必忧心,你爹有功,你又在我身边好几年,将来哪个侧室都越不过你,正头夫人也不敢难为你,你看怎么样?” 蓝今心跳得隆隆作响,太妃说完就停顿下来,等她回答。所幸她不必权衡利弊,很快便揖拜下去,“奴婢谢太妃抬爱,但奴婢出身低微,只求端茶递水做好分内,不敢奢望其他。” 太妃很意外,“怎么,你是瞧不上世子?还是瞧不上妾室的位份?” 蓝今忙说不是,“世子和身边人,都是奴婢仰望不及的,万不敢瞧不上。太妃心疼我,我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世子与我云泥之别,我怎么能生非分之想呢。我只想在太妃身边侍奉,若太妃嫌奴婢蠢笨,奴婢就去伙房效力,绝不敢折辱世子。” 这番话换来太妃和石嬷嬷的对望,太妃沉默了片刻,讥嘲道:“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你很有骨气,可惜这骨气不能当饭吃。我原本想,你在王府长大,出去怕是难以适应,这个办法能让你长久留在王府,谁知你不领情。也罢,这种事不能强求,反正没有旁人知道,刚才那些话,就烂在肚子里吧。” 蓝今松了口气,万幸,太妃没有因此动怒,已经是这六年来积攒下的情面了。 石嬷嬷一直很照顾她,也替她惋惜,扣着手唏嘘:“原本是桩好事,太妃看你办事妥帖,人也本分,才动了这个念头。你这孩子,不懂太妃的苦心……” 太妃摆了摆手,“她就是这副矫情劲儿,讨厌得很,快让她出去,别戳在我眼窝子里了。” 石嬷嬷叹了口气,蓝今却浮着笑,却行退到了廊上。 转身看院子里,梧桐的叶子枯黄掉落,树底下铺陈了一大片。一个小丫头抱着齐肩高的扫帚清扫,偶尔遇见扫不动的,得弯腰从石缝里抠拽出来。 她在心里盘算,入了秋,寒冬转眼就至,今年太妃的鞋袜该做新的了。刚才虽然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但太妃也只是撵她出门,没有撵她出府。老太太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人人都畏惧她,其实心软得很。动了心思让她给世子做妾,无非想给她找个稳妥的去处,总比嫁给外面的人强。 太妃是好意,绝没有作贱她的意思,毕竟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婚姻的顶 峰不过如此了。无奈蓝今对世子没有妄念,那个人离她过于遥远,半道上遇见都得闪避到一旁,世子的目光也从来没有停留在她身上过。 相较之下,底下两位公子就平易近人得多。庶出的缘故,不得老太妃喜欢,平常没什么架子,见了世子俯首帖耳,和府里其他人一样窝囊。 所以今天这场对话,蓝今没往心里去。她脚步轻快穿过垂花门,袍角翩翩,一闪身就不见了。 廊道拐角处,冯愈收回视线,转身进了书房,一五一十回禀:“太妃传见余姑娘,说了一盏茶工夫话,余姑娘就被赶出来了。” 书案后坐着的人,手里提着蘸了墨的笔,漫不经心问:“说了什么?” 冯愈道:“我听了墙角,太妃说,让余姑娘给您做妾,将来不亏待她。” 原本要落下去的笔尖,忽然顿住了。冯愈仔细留意着,见状怔了怔。 那人何等聪明,不过弹指就明白过来。,笔锋如常沉下去,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她不愿意。” 冯愈说是,“婉拒了,一心侍奉太妃。” 案后的人没再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人和事,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世子让冯愈给老太妃送去一对上好的玉镯,另附一段话,“孙儿的婚事全凭祖母做主,不要委屈旁人。” 太妃看着这对镯子,纳罕地问石嬷嬷:“这事他知道了?” 石嬷嬷茫然,“昨儿私下里说的,跟前也没人啊……” 太妃看向冯愈,那个冷脸的青年,在太妃的目光里一寸寸矮了下去。 “你的耳朵伸得够长的,都伸到我院子里来了?” 冯愈一凛,躬着身子说不敢。 老太妃哼了声,“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事?原本只是打趣说起,又当不得真,我知道世子看不上她,就算答应纳她,也是长辈之命不得不从。既然两下里都没意思,也省了我的手脚,你去回你主子,已经在给他相看了,过两天王妃做寿,把人都请到府里来。” 冯愈拱了拱手,“是。” 本以为太妃会让他滚,他也做好了告退的准备,不想太妃忽然问他:“冯校尉,你今年几岁?” 冯愈老老实实作答:“回太妃,二十一。” 一旁的石嬷嬷提醒:“您忘了,他比世子大半个月,是世子奶嬷嬷的儿子。” 这下太妃才想起来,世子是有这么一个奶兄弟,娘是世子乳母,父亲是护卫百户,一家子都为王府效力。 上下又打量好几遍,身形和世子一般高大,但这对奶兄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长相。世子白净儒雅,慕容氏历来出美人,这个老例儿在世子身上更是体现到了极致。而冯愈呢,一双鹰眼,一张死人脸,看谁不痛快了,随时会上去捅两刀的样子,长得不丑,但绝对不讨人喜欢。 太妃冒出了个古怪的念头,“你定亲了吗?” 冯愈摇头,“没有。” “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冯愈愈发慌张,“也没有。” 太妃心里有了成算,摆手道:“行了,把话带给世子,着人好好筹备王妃的寿宴。” 冯愈忙领命,从上房退了出来。 石嬷嬷大惑不解,“您又瞧准他了?” 太妃耷拉下了眼皮,“长成这样,不招桃花。府里三子两女,每个都有生母操心,婚事总不会太差。可蓝今那傻东西,爹娘都死绝了,谁能为她做主?趁着我还有力气,还能说话,替她安排安排。要是随便嫁出去,在夫家挨了打,受了委屈,将来找谁哭诉去!” 2. 第 2 章 石嬷嬷有些心酸,但仍是挤出了笑意,宽怀道:“瞧您说的,不过染了点小病症,悉心调理着就好,哪里用得着想那么长远!蓝今在王府长大,不管嫁了谁,自有您给她撑腰。” 太妃歪在榻上,喃喃说:“我六十三了,比起老王爷,我算是长寿的,可岁月不饶人,病也不见好转……我昨儿下半晌,有两息忽然看不见了,想是去阎王殿的路上,就是这么黑吧!” 石嬷嬷怔忡着,不知该怎么接话,太妃却又笑了,反倒来宽解她,“生老病死是天道,没什么不舍的。我这辈子受过委屈,也享过福,到了衡州比谁都过得痛快,已经很好了。就是我脾气欠佳,人人说我尖酸刻薄,孩子们也不怎么亲近我。只有蓝今惯常在我身边伺候,常给骂得灰头土脸,她也没有疏远我。” 石嬷嬷忙道:“蓝今知道好歹,她心里明白,姑娘最是心疼她。” 一声姑娘,穿越宇宙鸿荒,把人重新安置回年少岁月。石嬷嬷是太妃的陪房,不管是在闺中时候,还是当上了王妃、太妃,一直这样称呼她。 太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即便十指不沾阳春水,上了年纪,手背上也还是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黑斑。 她缩了缩,把手蜷进袖子里,“前天她给我做卧兔儿,我嫌配色不好看,又骂了她。” 石嬷嬷隐隐感觉忧心,太妃近来过于反常了,实在不敢引着她继续沉溺,忙打岔:“府里还有两位小爷呢,您怎么不问问,蓝今愿不愿意跟他们?” 太妃一哂,“跟着他们也不能做妻,世子将来可是要袭爵的,给世子做妾,不比给他们做妾强吗。不过她既然不愿意,那就寻个正妻来做,我看冯家那小子不坏,等以后职务升一升,蓝今的一辈子就稳妥了。” 是啊,冯愈是王府护卫出身,蓝今的爹也是,蓝今配他,算得上门当户对。既然不想攀高枝,就寻个踏实的人过日子,想来这门婚事,那蠢丫头不会再推脱了。 太妃心里踏实了,躺下来,闭上了眼睛。石嬷嬷替他仔细掖掖被角,就着光看她的脸,这阵子皱纹忽然多了,脸色颓败,精神也越来越不济了。 犹记得当年,太妃年轻那会儿,也曾有过一段离奇故事。和五军都督佥事的长子订下婚约,结果大婚当日,新郎官青梅竹马的姑娘回京,新郎官听说后当场悔婚,把她晾在了礼堂上。太妃没有委曲求全,扯下盖头,直直看向人群中观礼的靖王。靖王一下子明白了,回去就求太后,第二日向温家提了亲。 一场江湖救急的婚姻,如果老王爷没有早逝,也算佳话。可惜老王爷十年后病故,当初感慨太妃嫁得好的人又转了口风,说她命里带煞,那个临阵脱逃的新郎官捡了一条命,反倒成了有福之人。 多可气啊,一个孀居的寡妇,在流言蜚语中走了三十多年,不计较不强势,怎么扛起一座没有靠山的王府?终于靖王府立住了,后继有人,可她的名声坏了。坏就坏吧,她也不在乎。 石嬷嬷待太妃睡着,从上房退出来,照例去看望王爷,再向王妃问安。 王妃正查账,拍着桌子问那出入的几十两银子下落。底下管事的仆妇早把负责采买的人带来了,一股脑儿全推在办差的人身上。 有人顶头,事情就能蒙混过去了?王妃并不容情,这些人一个没跑,全挨了板子,赶出王府。 王妃说这叫宁杀错不放过,“看得见的地方都敢糊弄,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蛀成了什么样。我得守好家,不能把个千疮百孔的王府交到儿孙手上。” 王妃是杀伐决断的人,但生出来的儿子和她一点不像。世子脾气也不随王爷,世子内敛,从不疾言厉色,见过他的,大抵都赞他君子良善。 石嬷嬷连连说是,“王妃持家严,杀鸡儆猴,底下人才不敢兴风作浪。”边说边把整理好的名册呈上去,“太妃看准了三家姑娘,先前的册子有添减,这是最后定下的,请王妃过目。” 关于给世子说合亲事,全家都很上心,斟酌复斟酌,只等寿宴当天见过真人,就能拍板了。 王妃仔细看了看,点头应好,“再请几家勤走动的女眷,才不显得刻意。不过今早京里传消息出来,说皇上病得愈发重了,这个当口大肆宴请,怕会招来祸端,随意置办就行了。” 石嬷嬷福福身,“太妃说一切请王妃裁夺,王妃办事,没有不妥当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在后院里张罗,挂上几盏寿宴用的灯笼,再设几桌席面。往日的那些丝竹歌舞,还有烟火炮竹就都免了,终归小心驶得万年船,尤其靖王府一向不受待见,别在这种时候自寻晦气。 等到了正日子,太妃勉强打起精神出来会客,蓝今跟在太妃身边伺候,时刻留意太妃的一举一动。 既然来了,也好奇那些受邀的姑娘,其实能入太妃法眼的,必定个个品貌双全。尤其湖广都指挥使家的姑娘,太妃和石嬷嬷多次提起,今天一见,果真生得端庄美丽,举手投足尽是大家风范。 席间倒也没什么特别,无非聊一聊家常,再给各家姑娘一个展示的机会,譬如作首诗、抚个琴什么的。直到世子来向王妃贺寿,四平八稳的气氛才起了一点微澜。 世子是耀眼的存在,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即便万人之中,也能一眼发现。 他从前院的男宾席赶来,给王妃敬酒,修长的手指捏着杯盏,指尖是清透的水红,皮色白净得精瓷一样。 他向王妃行礼,嗓音低沉,好像每个字眼里都能提炼出金石来,“今日母亲寿诞,儿感念母亲抚育教养,祈愿母亲寿祺永固,福履绵长。” 王妃很高兴,执杯抬了抬手,把酒饮尽了,笑着和左右的夫人们打趣:“多亏了今天我做寿,这才能见他一面。平时他公务多,经常三五日看不见人影。” 夫人们当然要捧场,“能者多劳,世子替王爷分忧,这么大的封地要管着,哪能不忙!” 大家知道,他这一来也是为了互相相看。他要娶亲,对方姑娘门第教养很重要,合不合眼缘也很重要。 场面上人多,蓝今混迹其中,不像平时路上遇见不便抬眼,毕竟没有人会留意她。她就想看看哪家的小姐和世子最般配,见那些姑娘面对世子时腼腆的模样,她就跟着老太妃欣然微笑。 世子呢,照常无懈可击,他连目光都控制得极好,就算要相看姑娘,视线扫过就足够了,绝不会长时间在谁身上停留。这满是女眷的场合,尽可能地垂着眼,那双眼睛狭长,眼睑上一道线条极清晰,眼尾微微上扬。蓝今从未在别人脸上发现过类似的眼睛,好像他的五官每一处都和别人不一样,把精巧勾勒到极致,横看侧看都完美无缺。 只是过于完美,就少了人情味,哪怕传闻他和善,也让人不敢随意接近。 他给王妃贺完寿,又来给太妃敬酒。蓝今见状,忙执壶往太妃杯盏里添上茶水——太妃身子不好,不能饮酒了,上回不过呷了半口,就咳得一夜没能睡好,如今只得以茶代酒。 “孙儿敬祖母。”慕容羡看着那双纤细的手为太妃斟上茶,人又退到太妃身后,方才向太妃举杯。 太妃点头,“今晚宾客多,你好生款待。我身上不好,怕是要中途离席,等宴罢,你务必把贵客一一送上车,不要慢待。” 世子说是,“祖母当心身子,外头的事交给孙儿。” 太妃领情喝下茶,实在不能久坐,就和一众女客告了罪,要先回去了。 蓝今仍在边上 伺候,太妃边走边吩咐:“那几位太夫人,你替我送一送。尤其平家老太太,将来八成是要走亲戚的,别失了礼数,让人背后又编排我。” 蓝今应了声是,把人送回内园,才顺着小径折返。走了一程,看见前面廊子上有个身影徘徊,是先前宴上的通政使家的姑娘。 这黑漆漆的夜,只有几盏灯笼悬在滴水下,那段廊庑像锅底上开了天窗,一下子变成世界的中心,上面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纳闷袁家姑娘在那里做什么,忽然见她疾步朝随墙门前走去,不早不晚,恰好和出门的世子撞个满怀。 袁家姑娘倒退两步,脚下站不稳,眼看要摔倒,世子伸手搀扶,不得不搂住了腰,这要是被人看见,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蓝今站在暗处嗟叹,原来还有这种手段。府里看好的是平家姑娘,袁小姐闹这一出,不会就此换人吧!但主子的事,并不是她能过问的,看见当没看见,于是悄悄退后两步,换了另一条路。 树枝一动,人影一闪,逃之夭夭了。 慕容羡收回视线,后退了两步,好意提醒面前的姑娘:“在陌生的府邸,千万不要乱跑。撞了我不打紧,要是撞了家里的仆从,姑娘的名声可就不好周全了。” 他是笑着说的,可那双眼睛冰冷,仿佛看破了一切,让人十分难堪。 袁家姑娘原本是想在他面前露脸,宴上各家小姐讲稳重,讲守礼守节,她觉得自己虽出挑,但还没到让他一眼记住的程度。所以想出这个办法,借着酒洒了袖子,出来洗手。只要有单独相见的机会,起码比别人多了几分胜算。 结果谁知道,这种露脸方式不管用,世子像口古井波澜不兴……他没有感受到她的腰有多软吗? 话也不中听,不见半句关怀,全是若有似无的嘲讽。 袁家姑娘手忙脚乱,“是我……我匆忙了,着急回宴上,不想迷了路。” 他抬起袖子指了指身后,通臂袖襕辉煌夺目,“往前走,拐个弯便到了。” 说完没有停留,错身而过,袁家姑娘当即面红耳赤,捂着脸出了随墙门。 蓝今原本站在太妃身后,这回站到了王妃身后。看着袁姑娘闷头落座,别人同她说话,她全程心不在焉,失魂落魄。 蓝今低下头,决定把先前看见的全忘了。 夜渐渐深了,今晚的寿宴也要散场了,宾客们起身告辞,王妃亲自送出大门,世子已经站在台阶前,正同宾客拱手作别。 前来赴宴的,都是藩地的地方官,受了世子一礼,非得还上三个礼不可。 那里忙得不可开交,蓝今听太妃吩咐,含笑向太夫人们致歉:“太妃说今晚款待不周,失礼了。等过两日身体好些,一定下帖再邀几位太夫人,过王府聚聚。” 平家老太太摆手,“太妃强撑病体招呼我们,已经是莫大的脸面了,我们还挑剔什么!劳烦姑娘带话给太妃,请太妃好好保养,待到大安,出府散散心,上我们家坐坐去。” 马车动起来,宾客终于散了,门前只余王府的人。 婢女搀着王妃折返,主子先行,下人得留到最后。 蓝今走在末尾,见世子的身板很直,玉带勒出窄窄的腰,肩却又直又宽……不是她想看,实在是无法忽视。 其实这也没什么,背后打量算不上冒犯。她心头坦然,可不料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通体生寒,一时僵在那里进退不得。好在他的凝视转瞬就收回了,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蓝今方才松了口气,提裙迈进门槛,回身告知守门的仆妇:“宾客全出府了,这就落锁吧,仔细守好门户。” 3. 第 3 章 这场寿宴过后,世子夫人的人选定了下来,就是平家的姑娘。 太妃和王妃商量,要体面地筹备聘礼,择个好日子上平府下聘去。嘱咐世子那日一定腾出空来,什么公务军防都不要管了,目下亲事最要紧。 但长辈们看得出来,世子嘴上答应,言谈神情没有半分欣喜。太妃知道他眼界高,平家的姑娘他看不上,可他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多时候不是出于喜欢,先衡量是否门当户对,再斟酌是否互有助益。 平盈的父亲是湖广都指挥使,受命于朝廷,靖王藩地的兵权他掌一大半。对王府来说有重兵护持,才是长久稳定的偏方,所以这场联姻是天作之合,只要平家姑娘品貌才学过得去,就足可胜任世子妃这个名头。 太妃和王妃本想再对世子晓以利害,结果世子说遵祖母和母亲的教诲,只要长辈们喜欢,他没有异议,说完就走了。 太妃看他背影渐行渐远,怅然道:“勉强得很啊,可他又不说,喜欢哪家姑娘。” 王妃照旧决断,“等拜过天地,入了洞房,自然就不勉强了。娶亲不是为了让他喜欢,是给王府找一根定海神针,能镇得住宅,便是慕容家的好儿媳,一切得往远处看。” 蓝今一向很敬佩王妃,拿得起放得下,把家当得滴水不漏。她的日子不是柴米油盐,她把王妃这身份当成仕途经营,如果靠这份恒心能入朝做官,少说得是个户部员外郎,假以时日进内阁都是小事一桩。 太妃问王妃:“仲谦怎么说?” 仲谦是王爷慕容怀旭的小字,虽然他瘫在床上五六年,心甘情愿给儿子当智囊,但仍是家中主心骨,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王妃道:“他也说好。平家握着几处关隘重兵,京里的根基也深,咱们有王爵,他家有兵权,两下里联了姻,对王府的前途有好处。他们爷俩昨儿商议过,子歆也想得明白,不过他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母亲不必放在心上。聘礼我来筹备,过完了礼,就把姑娘接来走动走动,好让他们互相熟悉。” 太妃点点头,“聘礼公中出账,我也添置一些。家里头一个孩子娶亲,务必要周全为上。” 所以王妃走后,石嬷嬷就把太妃的私账搬了出来,现银还有早前的妆奁,挑最好的预备装箱。 蓝今和石嬷嬷进了库房,两个人就着窗外的天光清点,四十年前的首饰重新捧出来,依旧不过时。 石嬷嬷把一套翡翠头面小心装进礼盒里,还在遗憾蓝今拒绝了太妃的提议,“你不再琢磨琢磨?在王府这些年,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得了,谁也不能慢待你。世子人品才学上佳,长得又周正,哪点不如你的意?没瞧见那天来赴宴的姑娘都偷看他吗,只有你,眼睛生在天灵盖上!” 蓝今笑了笑,“正因为世子太好,我才不敢高攀,但凡他平庸些,我必定没有二话。” 石嬷嬷愣眼看了她半晌,“你这丫头,脑子不知怎么长的。你别看眼下选世子妃费周章,来日挑妾侍,也不是任谁都成。你在太妃跟前,比旁人少走多少弯路,竟还不惜福,合该老太太要骂你。” 蓝今仍是靦脸笑,“我爹活着那会儿就说我榆木脑袋,里头空空的,不知道想事儿。” 石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明白她其实是太聪明,早想到了那一层。世子房里的人,大抵不会在市井人家挑选,小官家的掌上明珠,大官家的庶女,都有希望争一个侧妃。自己没爹没娘又无宠,资历老又不能当饭吃,还是不去蹚这趟浑水了。 不过她说自己榆木脑袋,这倒是极大的自谦,她谨慎仔细,早就成了太妃身边不可或缺的小账房。大到人情账目,小到针头线脑,只要问她,她没有不知道的。 石嬷嬷也觉得她是个人才,可惜难以留住,否则将来定是世子妃的好帮手。今天又问过一遍,她还是不愿意,那这事儿以后就不提了,随缘吧。 库房里的东西搬出来,送到王妃那里去,她们到时,院子里箱笼已经备了好些。办事的嬷嬷把盖子揭开,一箱一箱供石嬷嬷过目,好让她回去禀报太妃。 石嬷嬷回到上房就请太妃放心,排场又气派又好看。 蓝今只留意了那株珊瑚树,比划给太妃看,“这么高,那么粗,在太阳光下真是漂亮。” 太妃撇嘴,“眼皮子多浅!你是没见过我们在京里那会儿,案上那座足有两尺高。可惜就藩了,不便带走,只好送给建宗皇帝做人情。不图他照拂,就图不给小鞋穿,让我们踏踏实实偏安一隅,做个自在闲王。” 反正马屁拍足了,总不会出错,加上衡州这小地方不入朝廷的眼,从建宗到先帝,再到当今皇上,没人惦记过靖王府。而不被惦记是最大的造化,也可能因为老王爷死得早,现任王爷又瘫了,在京城那些人眼里,靖王府是藩王里头混得最差的,不足为患。 不惹眼才能保命,好在王府枝繁叶茂,人丁兴旺,比起建宗那支子嗣凋零,不知强了多少。全家专注于巩固,先让世子把亲娶上。王妃请人算了,初三上上大吉,当日就让世子上门过礼,连亲迎的日子都定好了。 一切顺利进行,平家姑娘也开始过府走动了。这天登门拜见长辈,穿着玉色的上襦、遍地锦马面裙,头发精心束着,螺髻上一枚鲜亮的金镶玉挑心,把人妆点得十分贵气。 她要来敬茶,蓝今把茶盏捧到太妃面前,这些年端茶递水,一套流程早就行云流水了。且她生得灵巧,十指尖尖素净修长,即便很寻常的动作也透着美感,像戏文里的兰花指法一样。 出身高贵的平盈,不屑于留意太妃身边侍奉的婢女,可她发现世子的目光掠过自己,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就是那一瞬,她看在眼里,等世子离开后,有意无意地同人家搭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今年多大。 蓝今和声细语自报了家门,感念府里的照顾,太妃和王妃的收留。 平盈听完之后很是同情,“姑娘孤身一个人,怪不容易的。今年十八了,亲事定下了吗?” 堂上陷入短暂的寂静,中途入府的良家子,这个岁数要是不定亲,就是另有说法。听似随口一问,其中暗藏深意,如果现在不安排去处,将来蓝今的婚事,可就轮着世子妃做主了。 太妃皱了下眉,不大称意,看出这孙媳妇不简单。可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能为了蓝今,和孙媳妇闹得不愉快。 太妃松了口,“已经定下人选了,不过这两天忙着给你们府上下聘,耽误了。” 平盈笑意盈盈,放了心,由王妃领着,府里各处都逛了一圈,直到未时前后才把人送回去。 人一走,太妃就把蓝今叫到跟前,板着脸道:“人家忌惮你,等我没了,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蓝今不会傻傻去问,自己什么都没做,世子妃为什么要难为她。她只是老实地在太妃榻前跪了下来,掌心撑在扎手的毛毡上,趴着说:“求太妃再为奴婢打算。” 太妃哼了声,“就说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天要是答应,先划个偏院养起来,不就见不着她了吗。等她进了门,你过阵子开脸,谁也不碍着谁。” < p>这回蓝今的额头杵在地上了,“那也不能一辈子不见,到时候更惹世子妃不待见。” 倒也是这个理儿,太妃沉默片刻道:“刚才说已经物色了人选,不是用来搪塞的,是真事儿。”一面偏头吩咐石嬷嬷,“你上前院瞧瞧,人在不在,要是在,就直接带进来。” 石嬷嬷领了命,出门承办去了,太妃方才发话,“别跪着了,起来吧。” 蓝今站起身,垂手觑了觑太妃,退让到一旁。 她是个有眼色的人,太妃不透露,她也不会追问。好在太妃发了回善心,支着脑门告诉她:“那人是世子身边的护卫,也是世子的奶兄弟。不知你见过没有,虎背蜂腰螳螂腿,搁在京城,是个干锦衣卫的料。就是面冷,看着有点儿凶……这样也好,外头的女人不敢往他身上贴,怕被他下劲儿捏死,只要他不提纳妾,你能一辈子霸揽着这个男人。何况他和世子情分不一般,将来肯定受提拔。最不济,顶了他爹的百户,你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蓝今听了,仔细权衡之后觉得很不赖。她对男人的长相并不十分看重,俊美有俊美的别致,犷悍有犷悍的独到。且这人的前途听来很有保障,人生最大的福气是稳妥,看来缘分就生在这里了。 太妃仔细打量她,“闷葫芦一样,难道又不满意?” 蓝今忙说没有,“奴婢在思量,谢谢太妃疼我,替我想得这么周全。” “那这个能行?”太妃问,“不挑拣?” 蓝今笑着摇摇头,“我父母双亡,门头都塌了,要不是有太妃为我做主,这样的门第我哪里高攀得上!我就怕人家嫌我,万一遇见什么事,我没有父母兄弟可帮衬。” 太妃不耐烦听她那些卑微的话,“你爹为王府立过功,遇上了沟坎,王府还能不管?” 这就放心了,蓝今掖着手,不免有些紧张。一双耳朵悄悄支起来,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渐渐地,有脚步声来了,落地坚毅,是习武之人的步伐。她不便抬眼,只拿余光瞟了瞟,见一个八尺的汉子,穿着罩甲,身形像座山。站在地心抬手作揖,“给太妃请安,听太妃的示下。” 太妃手里盘着念珠,慢吞吞道:“冯愈,我前阵子问过你,有没有定亲,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你说都没有。既然如此,我给你保个媒,你瞧瞧,我跟前的姑娘怎么样?” 冯愈吃了一惊,想抬头,担心逾矩忙又垂下了眼。但他知道,那姑娘是余长青的女儿。老太妃让她给世子做妾,她不愿意,没想到阴差阳错,大媒这回保到他身上来了。 不过内院的姑娘,他的确从没仔细留意过,既然是来相看的,审视一眼也是应当的。 于是小心翼翼抬起视线,见她一身王府女官的打扮,天青的琵琶袖短衣内,中单领口整齐挺括地交叠着,衬出纤细莹白的脖颈。那五官生得极秀致,眉是弯弯的细黛,轮廓淡而匀,眼瞳澄澈,眸底敛着微光。她也正望向他,眼神没有闪躲,反倒正直坦荡。浅润的嘴唇抿出笑,神情庄重娴雅,气度简直堪称所有女子的典范…… 冯愈惊觉,有什么忽然击中了自己的胸膛,心也跟着趔趄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她不愿做世子妾,八成是清高自傲,不识抬举,结果见了真人,忽然相信她的选择定有她的道理。 “别光看,怎么样?”太妃没什么耐心,倚着隐囊催促。 冯愈这才回过神,不苟言笑的脸上弥漫起红云。两只手抱紧拳,用力之大,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结结巴巴说:“如果是余姑娘,卑职愿意领命……谢太妃恩典。” 4.第 4 章 好像只要人对了,一切都水到渠成。 蓝今暗暗舒了口气,这样就很好,太妃定下这个人,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其实她想一直留在太妃跟前伺候,哪怕耽误到三十四十也不要紧,至多从余姑娘变成余嬷嬷,怎么活不是老呢。无奈情势不由人,总不能一直自恃有功,再去同后来的当家人讨恩典,所以还是得赶在招人讨厌前,预备好去路。她也仔细瞧过了眼前人,本以为长得凶神恶煞,但见了本人,虽然眉眼凌厉些,五官并不难看,甚至还能挖掘出一点俊俏的感觉。 只是常年办差,风里来雨里去,皮肤黝黑,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子那样白净。不过这副长相,还是肤色深些更有气概,一看就是个可以依靠的实在人。 那厢老太妃见他们看对了眼,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蓝今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将来操持家务必定在行。她早就想好了,要把人留给世子,结果这丫头不上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和谁说理去! 太妃纵然不舒心,到底也没有办法。这冯愈好歹和世子喝过同一口奶,且又是王府长大,蓝今便宜了他,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回去禀报你爹娘,预备聘礼,择个吉日就下定吧。”太妃吩咐冯愈,复又告诫,“虽说准了你们的婚事,但在府里不准私相授受,不准背着人悄悄往来,乱了家里规矩,可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人俯身拜下去,齐齐说“是”。 好不容易养大的一株海棠,就这么连盆带花被搬走了,太妃终归不受用,胡乱摆了摆手,“蓝今,送冯校尉出去吧。” 蓝今领了命,向冯愈比手。冯愈行礼退到槛外,她便沉默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内宅里长大的姑娘,十二岁之后就鲜少接触外男了,更别说彼此相距只有两三尺远。冯愈身量很高,她只到他肩头,这种习武之人天生给人压迫感,走在他的影子里,像罩进了五指山似的。 两下里都不说话,气氛很尴尬。冯愈这刻只恨自己后脑勺上没长眼睛,看不见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么犹豫着,惊觉居然走到院门前了。 蓝今站定,向他福了福身,意思是就送到这里了。 他终于一鼓作气回身问她:“太妃保的媒,让姑娘受委屈了吗?” 他低头看她,嗓音沉沉,忽如其来的一句话,把她吓了一跳。 蓝今怔忡片刻,很快摇头,“只怕拖累校尉。” 冯愈知道她的来历,自己不过是个王府护卫,娶妻娶贤足矣,并不指望靠女人平步青云。便道:“余总旗忠肝义胆,整个护卫营都敬重他。蒙太妃抬爱,只要姑娘愿意跟我,我回去禀报过父母,明天就来向姑娘提亲。” 明天就来?这办事的能力,着实令人惊叹。 “明天是不是太急了些?”她客气且体谅,“只怕忙坏了家里人。” “不急……不忙。我这年纪,父母早就有预备,东西都是现成的,不费什么手脚。”他匆忙道,又怕自己急不可待的样子吓着她,语调只得放缓了些,“或是姑娘要准备,那过两天也行,到时候我再托人传话进来。” 蓝今想了想,定下来也好,如今宜早不宜迟,“那就照着您的意思办吧,我也没什么要准备的。” 冯愈说好,那张冷峻的脸上,鲜少浮出一点笑意,朝她拱了拱手,快步往前院去了。 回到护卫营,太妃召见的事早就传开了。内院的嬷嬷亲自来找人,绝对不寻常。 大家纷纷围上来打探:“冯头,到底是什么事?怎么只传你一个?” 冯愈搪塞着:“没什么……” 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欲盖弥彰。众人不让他脱身,笑闹道:“咱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要是遇见了喜事,可不能瞒着我们。” 冯愈被缠得没退路,一帮愣头青,勾肩锁脖没轻没重。加之从天而降的好消息来不及消化,心里装不下就上脸,终于老实交代了,“太妃给我保了个媒,把跟前的姑娘许给我了。” 大家欢呼起来,激动得比自己娶亲还要高兴。 笑声顺着风,飘到十丈开外的校场上,练箭的人搭弓、拉弦,箭矢激射,“咄”地一声正中靶心,翎羽因巨大的撞击,颤出一串余波。 冯愈终于摆脱了那帮人,急急朝箭场赶来,世子那身银白的襕袍镶着赤红镶滚,在萧条的秋日分外扎眼。 他从箭筒里又取一支,搭在弦上,随口询问:“太妃传你,有什么要事?” 一路心花怒放的冯愈,这时忽地冷静下来,方才想起余姑娘婉拒过世子。眼下太妃又把人指给他,这事说出来,怕是要犯忌讳。 思及此,踟蹰了片刻,这短暂的一停顿,引来了世子的凝视,“怎么?” 他们是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名头上是主仆,情分却非比寻常。冯愈为世子效忠,从来没有任何事瞒骗主子,这回的犹豫是破天荒头一遭,世子拉弓的指弯,在疑惑中慢慢松懈了力量。 冯愈想,早晚是要知道的,自己禀报,比旁人传话强。遂横了心,拱手道:“太妃传我去,是为给我说媒。” 世子“哦”了声,那上扬的音调显得饶有兴致,“你确实该成家了……说了哪家的姑娘?” 冯愈的眼睫又垂下去几分,“是……太妃收养在跟前的余姑娘。” 世子微一顿,没再说话。 冯愈提心吊胆,抬眼道:“主子若觉得不妥,我这就回去辞让了。” 世子却又浮起了笑,语气和表情一样温和,“没什么不妥,那姑娘配你,是一桩好姻缘。男人在外面闯荡,回去总得有个照应,你的婚事也常在我心上,还是太妃周到,三言两语就替我办了。” 冯愈不敢疏忽,这层纸不捅破,心里始终有疙瘩。他们之间向来是有话直说,自己能把心剖给世子看,“太妃曾想让余姑娘侍奉您,我这一打岔……” 世子的笑愈发深了,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那唇角的弧度莫名带着一点玩味或者说讥嘲,“太妃总想把最好的留给我,这也说明余姑娘是良配,将来必能成为你的贤内助。至于让她侍奉我,本就是太妃的主意,事先没有知会过我,事后更没有告诉我。所以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要再提起,若是因此耿耿于怀,往后见了面,彼此都难堪。” 冯愈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笑道:“我刚才还发愁,生怕应下了,惹得您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世子说,“见你有个知冷热的人贴身照顾,我也放心了。” 这不过是漫长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世子敛起笑意,重新挽弓,双眼紧盯箭簇。那面苎麻编织的箭靶立在那里,变成他眼中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狠狠拉满弓,再用点力,箭簇就要脱离弓臂了。 骤然放手,箭矢破空而去,靶旁的护卫上前查看,立刻举起了小旗—— 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结果,白色是脱靶,黑色是穿透。这一发射得深,箭靶背面隐隐透出尖芒来。 世子把弓扔给冯愈,转身坐进了场边的圈椅里。 日头挂在天上,却失了温度,这地方没有遮蔽,风吹来隐约带着凉意,冬天快来了。 侍从呈上茶,他抿了一口,茶盏仍旧托在手里,“日子定了吗?什么时候过礼?” 冯愈说明天,“太妃的好意不敢怠慢,速战速决,免得耽误。” 世子偏头打量了他一眼,调侃道:“你是真想成家了,这么急,怕人跑了?” 冯愈脸上一红,“倒不是怕人跑了,只是觉得娶谁都是娶。既然人选定下了,下过聘,就只等成婚了。” 世子调开视线望向远处,校场边沿荒烟蔓草 ,在淡蓝色的天际勾勒出焦黄的分界线。 他的语调里不无遗憾,“我还记得,十五岁那年我们商量过,想混进北镇抚司历练历练。可惜少年心气,到最后也没能有机会尝试。” 但凡世家子弟,几乎人人都有一个锦衣梦。皇帝亲军,随扈拱卫,凡则出行,何等的荣光。且入选北镇抚司有极严苛的要求,要身长八尺,要身手不凡,要识文断字,能入选者凤毛麟角,愈发显得名额珍贵。他们早前就是照着这个标准要求自己的,方方面面都够格,结果还是差了一步,王爷病了,卧床不起,世子不能离开衡州,要留在藩地主持大局。 遗憾虽遗憾,冯愈却要宽解他,“世子重任在肩,王府的存亡,比什么都重要。北镇抚司权势虽大,却也招人恨,京里的官员说起锦衣卫就恨得牙根痒痒,咱们还是别去自寻烦恼了。您在衡州,能保一方平安,这两年百姓日子富庶起来了,全是您的功绩,挨夸不比挨骂好吗!” 世子听完一笑,“也对,我这人重名声,还是留在这里,受百姓赞誉更好。” 奶兄弟之间从来不起龃龉,慕容羡对冯愈,比对两个庶出的弟弟更亲厚。冯愈要给未婚妻送聘礼,慕容羡预备了随礼,一对羊脂玉佩,一块赏冯愈,一块赏余蓝今。 冯愈也是说到做到,第二天十八抬聘礼送到蓝今的值房外,蓝今看着这场面,发现她的小屋子好像装不下。 石嬷嬷替她张罗,“拆了担子,把东西都归置起来,贵重的锁进箱笼,大件存在库房里。别愣着了,婚书要上太妃跟前换,都去给太妃磕头,谢谢太妃的成全。” 于是匆匆忙忙,慌里慌张,两个人进了上房,在太妃面前跪下谢恩。 太妃也没想到,这冯愈长得烧火棍似的,行动倒是不含糊,昨天刚说合,今天就来下婚书了。 垂眼审视,他今天穿着一件柔蓝的圆领袍,腰上束着银带,倒是有了几分人样。和蓝今站在一起也不显得格格不入,相信他应当能够照顾好妻小。 “定了亲就是大人了,愈发要仔细当差,不要辜负我的希望。”太妃对蓝今没有更多的叮嘱,敲打的力道全用在了冯愈身上,“你,要善待蓝今。她自小苦,六岁没了娘,十二岁没了爹,你不能因她没有娘家人,就处处欺负她。要是让我知道,我扒了你的皮,全家都轰出王府,记住了吗?” 冯愈忙说是,“请太妃放心,小的一定实心待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太妃“嗯”了声,“亲迎定在几时?” 冯愈道:“先伺候世子大婚,等到明年三月二十,再办我们的亲事。” 太妃说好,“还能在我身边留半年,这半年里学些持家的本事,别等出去了,丢我的脸。。” 王妃和平家姑娘也在场,王妃知道太妃舍不得蓝今,笑道:“不是远嫁,冯家离王府只有二里远。他们一家子都在王府供职,蓝今哪怕嫁进去了,照旧能在太妃跟前伺候。” 平盈可不想让这话题继续,转过身,从婢女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蓝今,“今天是姑娘喜日子,这是我的小小心意,请姑娘收下。” 蓝今忙福身,“谢大姑娘赏。” 平盈笑了笑,等人嫁出去,能不能回来可就另说了。一个刚出阁的小媳妇,总往王府里钻不合适,还是留在自家伺候公婆丈夫为好。 一屋子言笑晏晏,接二连三的喜事,给这秋日平添了几分色彩。 王妃命人置办宴席,让把冯家夫妇也一并叫来。可话音刚落,外面突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两下就到了门廊上。 太妃朝外看,蹙眉道:“蝎蝎螫螫的,出什么事了?” 大家都转头张望,见传话嬷嬷附耳听了口讯,提着裙子疾步过来,在槛外站定了脚,压声向内禀报:“回太妃娘娘,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到,报初七夜里子时,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5.第 5 章 屋里众人都站了起来,太妃和王妃面面相觑,定了定神问:“通禀过王爷和世子了吗?” 传话嬷嬷说是,“驿卒引去面见了王爷,说是跑了四个昼夜,才把消息送达衡州的。” 太妃喃喃:“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总说龙体欠安,却没想到,才这个岁数……” 大行皇帝今年方二十五,是先帝的独养儿子。其实打小就病歪歪的,如果不是别无选择,这样的身底子本不能承袭帝位。原以为年长一些,根基渐渐稳固,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结果登基才五年,还没留下一儿半女,忽然撒了手……这大邺的天下,怕是要乱起来了。 心里惶惶,江山易主,藩王们的日子不知会怎样,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太妃吩咐王妃:“驿卒先行,想必使臣也快到了。赶紧置办起丧服,等接了哀诏就成服。还有,府里荤腥都撤了,不得宰杀牲口,今天开始吃素。上下人等切记谨言慎行,千万别让人拿住把柄,弹劾到御史台去。” 复又传令冯愈:“让世子稍安勿躁,王府内外一切照旧,先拟好慰丧表和讣告,接完诏书再把布告张贴出去。届时市井内大红大绿的招牌幌子或是遮挡,或是撤下来,不能见一点艳色,违令者按大不敬治罪。” 各自都领了命,匆匆去承办了,原本喜庆的气氛骤然凉下来,太妃抚着额头瘫坐回圈椅里,怅然对蓝今说:“好在冯家早有预备,否则国丧期间婚嫁暂缓,你们的亲事,就得延期了。” 这些都是小事,藩王斩衰服丧二十七日,一月之内不办喜事,也不影响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迎接朝廷派遣的使节,皇帝殡天,藩王是否需要进京奔丧,得看有没有特召。太妃想着,王爷的腿脚不灵便,京里上下都是知道的,不管召谁,应当都不会召王爷,这点倒可以放心。 然而使节来的,比预想的晚。本以为第二天能到,结果又等了十日,才姗姗赶来。 这天听闻哀诏到了,太妃让人设香案,率王妃、世子及王府长史、属官尽数出府,素服跪在银安殿前迎诏。可奇怪得很,门外进来了好一帮人,脚步纷杂地立在了长案两侧。 颁发这种诏书,需要来这么多人吗?太妃经历过建宗和宣宗的国丧,还是头一回见识这种排场。 疑惑虽疑惑,接诏要紧。众人俯首听宣,然后依制举哀痛哭,一时上下哭声一片,有没有眼泪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哭得响。 这回的使节里,有两个是太妃认识的,定国公徐戎,和礼部尚书林上云。其余随行人员因都穿着丧服,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职务,但光是那两个人,就让她心里直打鼓。这可是朝廷大员,不留在京里主持国丧,怎么跑起腿来了? 反正不能慢待,太妃强撑着招呼:“诸位大人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辛苦了。王爷不便,不能亲自迎诏,就让世子代父履职,款待诸位大人吧。” 可是这十来个人,一个都没有挪动步子,神情肃穆地望向世子,齐齐退后了半步。 徐戎和老王爷是故交,和太妃也相熟,拱起手对太妃道:“且不忙,我等有更要紧的差事,还未办完。”边说边引荐旁边官员,“这位是大学士杨凌,那三位是司礼监内官,韦用、薛让、成可颂。我们奉太后之命,另有一道懿旨要行颁布,请太妃携众领旨。” 太妃怔忡了下,顾不上其他,忙又领着阖家跪了下来。只听徐戎宏声宣读:“惟天生烝民,必立君以主之;帝王御世,莫重于承祧。昔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祚未有储贰。仰遵祖训之典,禀承皇太后懿旨,稽考天伦伦序,以靖王世子羡入承大统。普天率土,一体知悉。” 一时满院鸦雀无声,除了秋风刮过枝头,再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两息,太妃方才深深顿首下去,“谨遵皇太后懿旨,奉王世子入承大统,阖府敬奉诏命。” 几位使节的目光,划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靖王世子身上。那儒雅的青年站起身,上前领旨,步履沉稳,看不出半点悲喜。 俯身双手承接,仿佛那从天而降的鸿运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按部就班地谢恩,将诏书供在厅堂上。这反应令使团众人大觉意外,毕竟太后和内阁议定时,太后便无限惆怅地预判过,这道恩旨八成会砸晕他们,怕是会高兴得,连臣子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结果并没有,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俨然早就经历过大风大浪。意外也好,喜悦也好,都深深掩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下。 使团提前准备的劝谏之词,这会儿使不上劲了,场面甚至有些尴尬。 徐戎只好调整应对之策,转而向太妃称颂:“世子宽厚仁孝的好名声,早就传入京城了。大行皇帝没能留下子嗣,国不可一日无君,因此太后与内阁急议,遵着兄终弟及的祖制,将世子作为不二人选。这是王府的福泽,更是天下百姓之大幸,大行皇帝晏驾,还有后来人,以世子之功,一定能平衡朝堂,稳固大邺社稷。” 太妃说是,“谢太后垂爱,否则这样的恩典,哪能落到咱们头上。不过世子年轻,忽然委以重任,恐怕有负太后所托。” 一旁的杨凌竭力宽慰:“内阁的班底足以辅佐新君,且上头还有太后庇佑,太妃只管放心。我们在京就听闻过,这些年世子管理藩地,很有建树,来日承袭了帝位,也一定是位有道明君。” 司礼监的三人顺势作保,“老太妃八成是忧心殿下离开故土,在京中难以适应。请太妃娘娘别发愁,奴婢等竭尽所能侍奉,绝不让殿下有半分不自在。”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情面上也过得去了,太妃“嗐”了声,“妇人之见,让大人们见笑了。诸位舟车劳顿,我已经命人安排了下处,先歇歇脚,用些吃的。大行皇帝新丧,我们做臣子的总要举哀祭奠,等丧仪完毕了,就打点行装,恭送嗣皇帝入京。” 使团的官员们谢过恩,被引领着去安置了,余下满院子人,震惊过、慌乱过,到现在才意识到一切不是梦,藩王中最不起眼的一支里,居然出了一位新皇帝。 眼风往来如箭矢,王府长史喉头滚动着,率官署内属官,深深向世子长揖了一礼。 大家心里明白,太后和内阁之所以选中靖王府,是因为靖王府的根基最弱,人脉最浅。 老王爷早逝,现任王爷又瘫在床上不能理政,即便世子再能干,也只是个没有靠山的年轻人,太后和内阁有一万种法子,让他沦为傀儡。 不像别家世子,身后有亲爹和王府撑腰,用不着等到羽翼丰满,就可能着急摆脱掣肘,闹着要给亲爹挣名号。因此太后挑选继任者,首先考量的不是品行能力,而是好不好拿捏。 治理天下有那帮文臣,只要新人听话,少些主见,就是最佳的人选。 光鲜的表象背后,每一步都是荆棘,好事怎么能轮到靖王府头上!但管他呢,旨意来了就安然接受,王府官署协助世子多年,对世子很有信心,他的能力,又岂是京里那帮人能窥破的! 太妃到这时才静下心来,叮嘱世子,“去告知你爹,听听他怎么说。” 世子俯了俯身,“举哀过后就去。” 太妃颔首打量他,欣喜之余,心底骤然涌起了无边的惆怅。 抬手在他手背上压了压,让他沉住气,回身下令成服,领着女眷们进偏殿,换上了缌麻孝衣。 王妃还不敢相信,问太妃:“母亲,子歆真要进京当皇上吗?” 太妃“嗯”了声,“旨意都颁了,还能有假吗。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孩子不是池中物,将来肯定有一番作为,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大前程。想是老王爷在底下跑断了腿,他那时受人忌惮,连夜给撵出了京城。时隔四十年,孙子被人求着回去,对他也算一种慰藉。” 王妃先是笑,后来却哭了,“那我这儿子,是不是白养了?长 到这么大,认别人当娘去了,我这心里难受得紧,像剜了一大块肉似的。” 太妃也掉眼泪,“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得与失总要挑一头。如今不是你愿不愿意舍,是你根本留不住他。不过你也别苦闷,上天入地他都是你的儿子,往后见了,你管他叫皇上,他管你叫娘,各论各的,礼数很周全。” 太妃就是这样的性子,执着起来一根筋,通透起来看破红尘。几十年的人生阅历,早教会了她义无反顾取舍。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迈得更大一些,别怕扯着铃铛。 王妃想了想,很有道理,一把擦干了眼泪。靖王府出了皇帝,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他们! 接下来忙得不可开交,一头祭奠大行皇帝,一头要筹备世子入京事宜。 整个朝堂、整个天下,都在等待新君登基,慕容羡在衡州逗留不了几天。徐戎那帮人一直在催促,请嗣皇帝及早启程,因随行人员众多,路上少说得走二十来日,要是再蹉跎,太后那里不好交代。 太妃撑着病体,监督王妃给他收拾行装,看了半天直皱眉,“他二十一了,你把他小时候的布老虎都带上,这是做什么?” 王妃低着头,抚了又抚,“让他别忘了自己的出处,万一想家了,好歹还有个念想。” 太妃直叹气,儿行千里母担忧,由得她吧! 可她把他的四季衣裳都装进了箱笼,连明年夏天的都预备好了,太妃忍不住挑眼,“他是去做皇帝,不是逃难。造办处要是连御用的冠服都准备不齐,那整个衙门都该拉出去砍头。少带一些吧,大包小包的,叫人笑话。” 王妃窒了窒,“那多带些银子,自有自便当。” 太妃懒得说,调开了视线。 日子一天天临近,离愁也一日日变浓。太妃嘴上不服软,心情却显得很低落。 蓝今在边上伺候,劝她吃药,变着花样做甜口的小食,盼太妃能开怀些。可东西送到嘴边,太妃就摇头,“吃不下。一想到白送了一个孩子,我心里生疼。” 蓝今打趣,“您昨儿还和王妃说呢,别耽误了世子的好前程。” 太妃支着脑门,低落道:“这些话都是用来劝别人的,劝不了自己。我们这些人给钉死在了藩地,没有旨意入不了京,往后想见一面,难如登天。他孤身在宫里,周围虎狼环伺,做皇帝听上去风光,背后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正说着,石嬷嬷传话,说世子来了。 太妃原本打算睡下了,忙披衣坐起来,让人把灯拨亮,“快让他进来。” 灯影里,那高大的身形走到太妃面前,行了一礼回禀:“祖母,我明日就要动身了。” 太妃鼻子陡然发酸,搭在炕桌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勉强咽下苦涩说好,“这一去,万事都要小心,防着人心隔肚皮。尤其跟前的人,切要安排最信得过的,平常进口的东西务必查验再三,不能含糊。” 世子说明白,“我身边的护卫,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这回随我一道走,以后大有用处。可外面有冯愈替我办事,身边却缺个靠得住的人,这两天挑选再三,还是定不下人选。”顿了顿道,“祖母,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带走您身边的余姑娘,不知祖母肯不肯割爱?” 原本低着头的蓝今闻言,诧然望向了太妃。 太妃也扭头看她,当即便拍板,“蓝今好,她办事牢靠,心思也细腻,有她服侍,我就放心了。” 世子笑了笑,“她和冯愈定了亲,两个人一起入京,也免得分离。” 太妃说正是,“你都替你奶兄弟周全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复又嘱咐蓝今,“快回去收拾收拾,明天跟着一道走。有你和冯愈在,我心里踏实,自己人守着,比用外人强。” 蓝今忽然接了调令,虽然还有些摸不着北,但不容她犹豫。忙应了声是,赶回自己的住处,打包细软去了。 6.第 6 章 冯愈和蓝今倒是不用分开了,那他自己呢? “京里的诏书来得突然,平家这会儿正发慌。昨儿平勋庭派人来问,进京这一路,要不要他点一队人马护送,就是担心你水涨船高,亲事上有变动。你想过这事没有?这门亲是留着还是退了?到底坐上那个位置,将来皇后的人选,太后必定有安排。万一拖累了平盈,没法给人交代,咱们岂不亏心吗。” 慕容羡早有打算,低头对太妃道:“请祖母替我稳住平家,亲事不能退,龙椅还没坐稳就悔婚,不论朝堂还是民间,都会戳我的脊梁骨。日后不管太后怎么安排,我有未婚妻,这个位置就不容随意更改,要退亲,请太后发话,我不做那个恶人。况且衡州虽有兵防,兵权不在我手上,留着平家大有用处……”说罢一顿,复又浮起了温和的笑,“汉宣帝故剑情深流传至今,我若背信弃义,怎么对得起先祖贤名,父母教养!” 他一向有筹谋,太妃明白他的意思。也许他并不喜欢平盈,但这门亲事对他有助益,目前来说还是最好的选择。 “既如此,我相信平家等得了。”太妃道,“你尽管安心进京,只是路不好走,京城不比衡州,那些文臣武将满身心眼子,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慕容羡道是,“祖母的教诲,孙儿都记下了,祖父也是光宗皇帝的儿子,帝位传到我们这一支不算旁落,我对谁都不必感恩戴德。唯一舍不得的,是家里人,祖母上了年纪,爹爹身子又不好,这么大的家业还要劳烦祖母和娘撑着,我实在不孝。” 太妃让他不必担忧,“你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老三蠢笨,老二尚且有些出息。把他们拽出来调理,京里有你撑着,没人会为难咱们的。” 慕容羡颔首,又说了会儿体己话,才从太妃院里辞出来。 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晚风从指间穿过,很凉,抓握不住。走了一程,隐约听见身后有短促的脚步声,他回身看了眼,是那两个庶弟,既敬且畏地跟在身后。 见他停下脚步,他们也站住了,小心翼翼叫了声大哥哥,“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请大哥哥多保重,我们在衡州,日夜都惦记着您。” 宗室人家,对嫡庶很讲究,世子照着接班人培养,那些庶出的公子们,只要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人即可,一辈子触碰不到权力的中枢。 同出一父,却生来就是两类人,加之慕容羡骨子里的疏离,导致那两个弟弟自小怕他,不敢随意亲近。但今晚分别在即,好像顾不了那许多了,就算冒着挨骂的风险,他们也要和哥哥说上几句话。 慕容羡看着他们,心里有触动,语气也不像以前那样严厉,和声叮嘱:“我走后,府里一切就托付你们了。守好家业,照顾好祖母爹娘,不要让我在外担心。” 二公子慕容忱说是,“我们长大了,家里一应交给我们,出不了岔子。往后我每月上奏,给大哥哥写家书,报平安。” 慕容忱有才学,书读得很不错,往日被长兄的光芒笼罩,却也从来不失自己的风骨。 老三慕容衍就不太一样了,头脑简单,满脸愁云地说:“我舍不得大哥哥,虽然大哥哥对我们没什么好脸子,但我们还是死心塌地追随哥哥。大哥哥要去做皇帝了,往后君臣有别,想必不会再回衡州。那我们能不能去京城看您?到时候多带特产,给您解馋。” 关于对老三的评价,全家上下出奇地统一,都说他愚蠢却美丽。美丽对男人来说不是什么好词汇,他把慕容氏的英气全抛了,眉眼生得雌雄莫辨。慕容羡知道他的毛病,脑子连着肠子,哪怕分别在即,也还是忍不住嫌弃。 “藩臣无召不得入京,你要是真舍不得我,就混在护卫营里,跟我一起进京,每日贴身保护我。” 这可要人命了,原本只是表达一下血浓于水的亲情,没想到对方直接不客气了。慕容衍立刻气馁,“我身手不好,回头还要大哥哥保护我,去了也是添乱……明天我们送您吧,送到城外,再远就算了,我怕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说完,挨了老二一脚,龇牙咧嘴揉小腿。他们不会说煽情的话,但表情真诚,眼底还有微微的泪光。这份手足之情,日后回想必定弥足珍贵,慕容羡叹了口气,“要是遇见了过不去的坎儿,给我写信,不要自己硬扛。” 他的情绪鲜少外露,话说到这里就尽够了。 转回身,继续沿着游廊往前走,一条颀长的影子铺陈在脚边,以后的路,也许只有影子陪伴了。 第二日天一早,使团和随行人员集结起来,预备动身赴京。 蓝今昨晚回去收拾,只收拾出两个包袱,大部分装着换洗的衣裳,小部分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梯己。 临行前,太妃又给她塞了两个银锭,“伺候好主子,路上要是买小食吃,自己先尝过再给主子。” 蓝今握着银锭,朝太妃褔了福身,“我不在您跟前伺候,您要保重身子,等以后安定下来,我请旨回来看您。” 太妃翻了个眼,“我又不缺人伺候,上房哪个不如你?你只要记住,学着你爹故事效忠主子,就算不辜负家风了。” 蓝今诺诺道是,“今后我为主子肝脑涂地,但凡有一口气在,一定护主子周全,请太妃放心。” 太妃的嘴角抽搐着,往下一捺似乎要哭,脸色也有些发白。 转头望向马车前站立的年轻人,熟悉的脸,今天不知怎么变得陌生起来。以前一直觉得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如今才恍然大悟,他骨子里的那份矜贵自重,原来是帝王之气。这小小的藩地困不住他,他该往更广阔的天地,去完成他的宏图霸业。 二十一年祖孙之情到头了,太妃率领全族站在官道上,秋风一扫,尘土飞扬,颤巍巍肃拜下去,“靖王府上下,恭送嗣皇帝启程。” 慕容羡目光黯了黯,震袖还礼,没有再回头,转身登上了车辇。 一切就绪,今天还有几十里路要赶,不能再耽搁了。领头的仪仗动起来,队伍顺着官道向前,渐渐变成一道细细的黑线,渐渐消失不见。 蓝今一个人独乘,安安静静望着窗外景致发呆。车队穿过城门,离开了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心底略感惆怅,但她在衡州已经没有亲人了,对她来说去哪儿都一样。所以她接受得很快,开始一门心思思索如何侍奉主子,不辜负太妃的嘱托。 本以为这次只有自己一个婢女随扈,世子的起居饮食都得由她来伺候,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当然了。司礼监的人一应全部包办,她连世子的车辇都接近不了,哪怕送一桶热水,都要受太监们的查验。 几天下来,她基本已经坐实了赋闲,整天窝在车里,除了睡觉就是看风景。只有抵达驿站或中途扎营时,她才能给自己找些事干,张罗着运送餐食,再问一问大家,有没有衣裳需要清洗。 一帮大老爷们儿,哪能让姑娘给他们洗衣裳,个个都摇头,打趣道:“不敢劳烦姑娘,让冯校尉知道了,非得打断咱们的腿!” 蓝今有些尴尬,回身一瞥,冯愈就站在不远处,还是冷冰冰的一张脸,眼神却飘忽。 等到背着人的时候,他会找她说话,送些不知哪里弄来的果子和点心,问她累不累。 进京这一程,路上太赶了,从随州到南阳跑了十来天,一 天都没停顿。冯愈说里头商量过了,到了顺德打算修整一天,地方官员会来觐见,届时有好吃的,多给她囤些在车里,路上好打发时间。 两个人仅仅是被亲事捆绑,其实彼此不太熟悉,蓝今对他很客气,“您不必特意照应我,我没有旁的姑娘那么金贵。反倒是这阵子闲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太妃再三吩咐,不让外人近身侍奉主子,可您也瞧见了,连扶车都用不上我,我心里怪着急的。” 冯愈看着她,心道真是个实在人,有懒不偷,整天发愁。但也正因为她的勤勉,愈发觉得不可多得,笨嘴拙舌地安慰她:“司礼监的人担着责任,出不得一点差错,这才寸步不离伺候。等进了宫,主子自会安排差事,你眼下先歇着,后头自有你忙的。” 蓝今有些灰心,“恐怕宫里人多,到时候更用不上我,我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冯愈冲口道:“不白跑,实在没差事,就在家养着……”见她呆了呆,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极力补救,“你随扈进京,主子肯定自有安排。不过宫里眼下境况怎么样,还不知道,抵京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忙登基大典,万一主子一时顾不上,你别着急,且再等等。” 蓝今点了点头,怎么能不懂轻重缓急。只是这些年在太妃身边受调理,养成了古怪的习惯,通过不停地忙碌,来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现在无所事事,前途变得很渺茫,她倒也不是着急,不过一下子没了目标而已。 冯愈看她纠结,奇怪地问:“你是不是怕没有俸禄可领?” 蓝今抬了抬眼,究其根底还真是,不由失笑,“校尉洞若观火。” 婚书都交换了,还这么见外好像不应该。姑娘家脸皮薄,谨守本分,冯愈是想拉近一下距离的,硬着头皮说:“你没有没关系,我有。以后不要称我校尉了,我小字休夷,休止干戈,平定夷乱的意思,你就叫我休夷吧。” 月亮在头顶照着,今晚上月光明亮,生生照出了蓝今的窘迫。 他的小字很好听,但婚前直呼其名,属实叫不出口。蓝今婉言道:“人前用官称,人后我就叫你冯大哥吧,不能乱了章程。” 冯大哥也不错,让人生出保护弱妹的感觉。她比他小了三岁,如果父母还健在,她该是被捧在掌心里的明珠,何必间关千里,奔向未卜的前程。 眼下既然定了亲,他就认准了要心疼她,依从道:“你自己拿主意。当值的事不必苦闷,回头见了主子,我同他提一提。不过御前的规矩和王府不同,大官儿多,做主的人也多,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蓝今说好,有他帮忙,总可以静下心来了。 这几天一路看书,读《大学衍义》、《智囊》,这是临行前二爷带给她的。以前在王府,学的是察言观色、理账伺候人,到了京城,光会这些远不够。她得提升自己的见识,等主子想起用她时,起码能区别于端茶递水的普通宫人。 冯愈担着戍守的差事,今晚留宿在博望驿,主楼那一片彻夜不能断人,说不了几句话就忙去了。 蓝今借着夜色返回车上,驿站里的屋子供使团官员住都不够,护卫们扎营住大帐,她就在车上过夜。 有一盏小灯照亮,不颠簸的时候,这狭窄的空间也很安逸。她打水简单清洗了一下,靠在木围子上看书,刚读了两行,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她吓得抓住窗框,本以为是地动,可接踵而至的,是外面铺天盖地的呼喊。 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她手脚并用爬下车,这才发现驿站主楼居然垮塌了。冲天的烟尘里,只看见遍地残垣断壁,几个护卫灰头土脸翻动砖木,不见冯愈,也不见世子。 7.第 7 章 蓝今慌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望着眼前一片狼藉,手脚都哆嗦起来。 出发前早有预料,此行肯定不简单,但万没想到,才刚走了一半路程,就发生了这么大的祸事。 朝廷设立的驿站,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旅人,从来不曾出过纰漏。偏偏嗣皇帝一到,整栋屋子都塌了,如果这是巧合,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蓝今的性情,很大一部分传承自爹爹,爹爹生前是王府护卫,自己进了王府,那么自然也如爹爹一样,要为王府粉身碎骨。她和世子不熟,每次迎面遇见都自发退避,但她懂得一个道理,世子是主子,主子要是没了,那她的根也就没了。 她跌跌撞撞奔过去,跟着大家一起刨挖,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还有救,一定有救的。她早听说过世子弓马娴熟,冯愈更是护卫营一等一的高手,他们俩在一起,哪能这么容易被镇压。他们必定也在等,等外面的人给一点助力,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咬紧槽牙,哪怕掌心被刮出了口子,也绝不能停下。好在老天有眼,一堆瓦砾间,忽然有什么动了动,下一刻两丈来长的椽子连着苇席被掀翻,底下钻出来两个人,虽然满身血污泥灰,但足以令所有人欢呼——他们果然还活着! 使团的那些官员几乎跪下了,感念苍天护持社稷。几个人七手八脚上前接应,嘴里请罪不迭,“是臣等疏忽,没能护殿下周全,臣等罪该万死。” 死里逃生的慕容羡狼狈,却并不仓惶。他没有心情听那些人无用的废话,一手架着冯愈,一手按住他背上正淌血的伤口,高声呼喝:“太医呢?快来救治!” 房屋垮塌之前是有预兆的,彼时冯愈侍立在屋檐下,听见瓦片挤压断裂的脆响,陈年的土块簌簌落在他肩上。他来不及查看,转身推门进去,没想到房梁断得那么快,不等他们撤离就压了下来。 护卫的生死是小事,主子的安危才是一等一要紧。他拼尽全力把世子护在身下,砖头瓦块砸在他身上,他充当了世子的肉盾。好在驿站的用料不那么扎实,木柞也年代久远,练武之人扛得住重击,哪怕伤得再重,也没那么容易咽气。 太医来查看,冯愈惦记的还是世子,忍痛问:“主子怎么样?伤着哪里了吗?” 慕容羡的左臂也被划破了,但相较于冯愈,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和声宽慰他,“一点皮外伤,不妨事。先让太医给你止血,余下的事,我自会一一清算。” 驿站塌了,好在还有营帐,把人先转移到那里安置。直到轻点人数,才知道那堆废墟底下不光埋过慕容羡和冯愈,司礼监的两个随堂也没能幸免。众人继续翻找,找了很久,最后才把他们挖出来,去探鼻息,早就已经断气了。 这一大队人马,其实分作两派,朝廷使团的死活,王府护卫不愿意过问,他们关心的只有世子和冯头儿。冯愈的伤包扎好了,因为知道他有未婚妻,大家不像平常那样往前凑,十分知趣地把床前的位置让给了余姑娘。 蓝今端来煎好的药,他挣扎着要起身,被她拦住了,用汤匙一匙一匙喂他,“喝得慢,苦了些,总比崩开伤口好。很疼吧?太医说再深半分就扎着肺了,可要好生将养,别落下病根。” 她目光盈盈,冯愈是第一次体会到来自姑娘的关怀,身上疼得厉害,心里却莫名感到熨帖。 他看向她,灯下人一双秀致的凤目,眼波里含着欲语还休的况味。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别开脸道:“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慕容羡没走,他在营帐里追究这件事。翻找出的房梁经过勘验,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于是下令彻查驿站这一个月内往来住宿的人员名单,敦促大学士向京中写奏疏。 这不是小事,闹得越大越好。他正愁没机会发难,不想上天助他,正好借此厘清人心向背。究竟有哪些人盼着他继承大统,又有哪些人隔岸观火,存有异心。 只是今夜实在不太平,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已经将近丑时了。 他起身去看冯愈,这些年早就形成了惯例,只要他有危难,冯愈必定挺身而出。冯愈是他的护卫,是他的奶兄弟,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不可或缺的膀臂。今天又是这样,他的命是冯愈舍身救回來的,嘴上不说,只需深深记在心里。 他的语调放得很和软,“你好好养身子,我让人给你备车,明天起不要骑马了。” 冯愈忍痛失笑,“这么一点伤,怎么连马都骑不成了,我又不是大姑娘,坐什么车。” 慕容羡的余光瞥了瞥蓝今,“你要人照顾,乘车方便些。” 提起这个,现成的话送到了嘴边。冯愈轻喘口气道:“主子,这进京路,比咱们预想的要凶险。司礼监的人死了两个,您跟前要人伺候,安排旁人难以放心,就让余姑娘过去吧。老太妃最信得过她,至少接下来这一路,入口的东西不必再担心了。” 蓝今闻言五味杂陈,心想这人倒是一片赤诚,这个时候还在忙着见缝插针,兑现对她的承诺。 可世子没有答应,“你伤得不轻,身边也要人照顾。我那里可以另作安排,你先顾全自己吧。” 冯愈不肯放弃,“主子不也受伤了吗,护卫营的泥脚杆子手笨,不会伺候人。还是让姑娘去吧,她仔细,办事也妥帖,有不懂的现在习学起来,将来跟着主子进宫,不至于丢主子的脸。” 慕容羡目光微转,落在余蓝今身上,终于松了口:“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回头你这里,让她兼顾就是了。”说罢淡淡一笑,自嘲道,“我这做主子的,对手下人可算物尽其用,连你未过门的妻子,都调到跟前来当值了。” 冯愈轻舒了口气,事情办成了,对蓝今总算有了交代。 他们是同一类人,不怕累不怕麻烦,就怕被晾在一旁,怕自己像个废人一样。他对主子是没有二心的,命都可以交代出去,蓝今将来是冯家人,她又兼奉太妃之命,在主子站稳脚跟前尽心帮衬,本就是应当。 宫外有自己开路,深宫内他去不了的地方有蓝今,至少杂事上为主子分担些,也不枉追随一场。当然若说私心,怎么能没有,主子要做皇帝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世上没人能抗拒得了权力的诱惑。他虽是个小小的王府护卫,也有野心,想在那权贵遍地的京城闯荡闯荡。 “能为主子效力,是我们全家的福泽。”他费力地扯动一下唇角,“不过余姑娘一向在太妃身边,没有伺候过主子,倘或哪里做得不好,万请主子担待。” 慕容羡“嗯”了声,“太妃调理出来的人,没什么可挑剔的,我瞧着你的面子,也不能为难她,你尽管放心。” 榻上的冯愈谢了恩,对蓝今道:“时候不早了,主子受了惊,身上还有伤,姑娘侍奉主子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不要紧,还有景颇他们呢,不愁没人搭手。” 蓝今替他掖好被角,退到一旁俯了俯身,“奴婢送主子回车舆内安置。” 慕容羡又看了冯愈一眼,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走出了营帐。 月色如练,那摊废墟静静铺陈在那里,凉下来,顶上像覆盖 了一层轻霜。 接嗣皇帝入京的车辇,比一般的马车豪华宽绰得多。蓝今亦步亦趋地跟随左右,到了台阶前,例行举起双手搀扶。那片深蓝色的缎面滑过指尖,忽然想起这是男主子,和扶太妃登车不一样,一时顿住了动作,骑虎难下。 胳膊悬在半空,琵琶袖被风一吹,悠悠地摇晃。 慕容羡没有理会,提着曳撒自己登上车辇,为了腾出地方多容纳一个人,踅身坐在窗前的绣墩上。 蓝今小心翼翼上前,打开箱笼取出被褥铺床,把一切安排妥当了,恭敬道:“主子稍等片刻,我去给您打盆水来擦洗擦洗。” 慕容羡没有应,反而问她:“你的手也受伤了?” 蓝今一怔,没想到这么小的事,竟能入他的眼,忙垂下手握住了拳,“奴婢加小心了,不敢玷污主子的被卧,请主子放心。” 对面的人蹙了下眉,淡声道:“回头去找太医,把伤口包扎一下。” 蓝今说是,退出车舆,上伙房打水去了。 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干人等哪里还能合眼,拱卫车架的人四面侍立,蓝今途径院子时,使团那几名官员正对着直挺挺的两具尸首长吁短叹,商量是送回京城,还是就地掩埋。 有人说:“好歹是司礼监的人,撂在半道上,像什么话呢。” 徐戎把眼一横,“那你们说,是拿死人开道,还是让棺材跟在队伍后头进城门?留着这么大的幌子,直接送进内阁腌着吃,好不好?” 蓝今没有再听,打了热水捧回车舆内。 取下盆架上的手巾,预备打把子呈敬上去,可还没来得及泡进水里,被主子伸手接了过去。 修长的指节从眼前一闪而过,她有些灰心,自己好像伺候不好,挫败的情绪翻涌上来,闷闷低下了头。 慕容羡语气很平淡,言辞间也毫无苛责之意,“等养好了伤,再干这些琐碎。我领你进京,不是为了让你铺床叠被,将来冯愈要受重用,你也得在内廷替我分忧。” 蓝今是个极重价值的人,只要有事托赖她,她立刻便振奋起精神,一扫先前的苦闷,“是,奴婢听主子的差遣,主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只是奴婢早前在内宅侍奉,怕进了宫,办事不周全,反给主子添麻烦。” “怕不周全就慢慢学,老朽的宫规不是用来束缚衡州人的枷锁。若不能适应,那就依着靖王府的规矩改,你总能做好的。” 这番话给了蓝今力量,过去六年,她很少与世子说上话,世子清高但和善的名头在外,果然不是虚传。先前还有些紧张,这会儿心情平复下来,确认世子内里温和,甚至是个好相处的人啊。 不过最后那一句,衡州人不去适应宫规,要让宫规臣服于他,这才是帝王的雷霆手段。蓝今暗下决心,自己须得更上进,才有资格站在他身后,为他办事,听他号令。 拧干的手巾搭回架子上,他放下衣袖,随口问:“路上走了十来日,你这些天都做些什么?” 蓝今道:“回主子,奴婢读二爷给的书,《大学衍义》还有《智囊》。” 慕容羡轻牵了下唇角,“《智囊》,看的是古人的权谋机变。你不怕这些机谋,会乱了本心?” 蓝今说不怕,“权谋是术,本心是道。我读这些奇谋,是学如何破局避险,不是学害人。” 这个回答也许很令他满意,他垂下眼,又轻轻“嗯”了声,“也对,那地方不太平,多学些手段,如果我赶不及护短,你也该有自保的能力。” 8.第 8 章 主子肯善待下人,蓝今心里很感激,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可堪依托的笃定。 他们这些人,跟随世子从衡州前往京城,那是个龙潭虎穴,他们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前路要靠自己去挣,要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保得立足之地。主子对于他们来说,既是要效忠的人,又是主心骨。主子没有拿他们当垫脚石,还想着要保全他们,一句“护短”,就足以令人肝脑涂地了。 蓝今是明白人,更懂得侍奉天潢贵胄左右,情绪要万分收敛,才对得起主子的厚爱。遂俯了俯身道:“奴婢自当处处谨慎,绝不给主子添麻烦。” 慕容羡微颔首,“宫里的诏书来得突然,你和冯愈才刚定亲,我不忍见你们分处两地,才做主带你进京。我有句话,冯愈面前不好说,怕他性子急,起误会。你是姑娘家,沉着缜密,同你说,你会明白我的意思。自打使团官员抵达衡州,也或者大行皇帝刚晏驾那时起,我们所有人就都在太后和内阁的掌控下。你与冯愈虽是未婚夫妻,但各司其职,不能来往过多,免得授人以柄。私情虽重要,但凌驾于私情之上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蓝今说知道,“是江山大局,社稷安危。奴婢侍奉在内廷,自当尽力避嫌,绝不让人拿捏把柄,以此掣肘主子。” 对面的人满意了,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恐怕日后见面的次数不多,你能体谅么?” “奴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蓝今道,“我与冯校尉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朝一夕。” 那个玄色的身影转开身,车舆内的灯烛,被衣袍带起的气流拂动,火旗轻轻颤动了下,旋即又恢复正常。慕容羡垂下双臂,淡声吩咐:“替我更衣吧。” 蓝今领命上前,抬手解他的领扣,盘金的纽扣要从细细的襻子底下钻出去,很考验指尖的灵活性。好在这些年在太妃身边历练,精细的差事完成起来也不费事。 交领解开的那一瞬,一种陌生的气味冲进脑门,是丁香混着一点松柏的清凉,被体温氤氲过,更显醇厚绵长。她抬了抬眼,正对上他颈间突起的喉结,忙垂下眼皮,把他身侧的纽襻也解开了。 主子左臂有伤,动作千万要小心些,放轻了手脚,才把那只袖子卸下来, 正思忖这件破损的衣裳该怎么处置,又听他问起:“你和冯愈,早就认识吗?”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头顶,蓝今退后一步,把罩衣收在一旁,一面回答:“奴婢入王府六年,以前只见过冯校尉两三回,没有说过话,谈不上认识。” 他似乎饶有兴致,“既然以前不认识,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就因为是太妃保的媒?” 蓝今心头忽悠一下,不明白主子怎么会过问底下人的私事。转念再思量,自己毕竟要追随左右,上头对她半点不了解,仔细查问查问也是应该的。 于是老老实实回话,“奴婢家里没人了,这些年蒙太妃不嫌弃,收留在跟前,我能活着是太妃恩典。到了年纪,由太妃做主许配人家,没有不依从的道理。冯校尉家世清白,对王府也忠心,太妃的意思是与其上外头说合不知根底的,不如就近在府里挑选。奴婢父母早亡,家里已经没人了,这样境况和冯校尉定亲,已然是高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她听见上头一声哼笑,很轻很浅,像落进水里的雨滴,转瞬不见踪影。 “你这么听太妃的话,可见太妃没有白疼你一场。” 不知为什么,蓝今隐隐觉得头皮发麻,似乎听出了点弦外之音。 难道太妃让她做妾的消息,流传进主子耳朵里了? 不应该啊,那天没有旁人,上房内除了自己,只有太妃和石嬷嬷。原本屏退旁人,就是为了给她留存体面,这事必定是瞒着世子的。除非太妃在问她的意思之前,已经和世子通过气了…… 掩在袖下的手不由紧握,掌心有伤也感觉不到疼,她不敢胡猜,只一口咬定,“太妃的恩典,我报答不尽,往后侍奉好主子,就是为太妃尽忠。”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再提其他,启唇道:“把灯灭了,你出去吧。” 蓝今俯身说是,掩掌吹熄烛火,从车舆内退了出来。 站定身,便看见几个锦衣卫从一旁走过,手里还提着锹。想必是把那两个随堂埋了,真要让尸首跟着进京,肯定会惹出大乱子。 那些人面无表情,经过她面前时瞟了她一眼,扬长而去。蓝今也不理会他们,返回自己的马车内,合衣睡下了。 忙碌了大半夜,合眼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大亮了。隐约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掀起窗上帘子一看,乌泱泱一大片身着官服的人跪在嗣皇帝车辇前,也不吭声,个个以头杵地。 想必是南阳的地方官员,得知自己的地界上发生了这等杀头的大事,前来请罪领罚的吧! 然而车辇的门一直关着,嗣皇帝不问罪,也不给人辩解的机会。那些官员跪了得有两炷香时间,实在撑不住了,悄悄拿眼神哀求徐戎、杨凌等人。 使团接驾的人也正担着保护不力的罪责,哪里敢多嘴,最后央告到了蓝今面前,司礼监的韦用捏着嗓门拱手,“余姑娘,您是王府出来的,主子必定让您几分情面。求您上车,瞧瞧主子起身没有,您瞧跪的这满地人,主子不发话,他们不知要跪到多早晚去。” 蓝今在王府这些年,规矩体统是懂得的,担心跪累了,那就别跪,哪有催着主子的道理。不过不好当面挤兑他,便含蓄地推诿,“昨晚主子受了惊吓,将近寅时才睡下。这会儿天刚亮,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做奴婢的不敢犯上逼主子起身,要是主子降罪,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要不韦大人再等等?或是您自个儿去看?我胆子小,实在不敢触那个逆鳞,您就饶了我吧。” 韦用干瞪眼,“嗳,姑娘别拿我玩笑,我哪儿有那么大的脸面……” 蓝今道:“韦大人不知道,我早前是伺候太妃的,昨晚也是头一回给主子铺床。靖王府虽不比宫里,规矩却也重,奴婢闹主子,小命可就到头了。” 几句话让韦用歇了心,“得,让他们候着吧!” 蓝今爱莫能助,欠一欠身,上营帐里看冯愈去了。 护卫营的人起得早,哪怕只合一盏茶的眼,天一放亮就都开始当值了。见她来,打个招呼,叫声“姑娘”,给她让出道儿。 蓝今还了礼进营帐,本以为冯愈伤得重,八成还没醒,谁知进门就见他已经穿戴齐整了。虽然脸色不大好,气也短,但腰杆子挺得笔直,精气神一点没散。 她讶然问:“不再歇一歇吗?休息不够,伤口只怕愈合得很慢。” 冯愈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挂上腰间佩刀说:“只要骨头没断,皮肉上的口子,过两天就长好了。”一面问她,“伺候得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蓝金赧然,“我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好在主子没怪罪。” 冯愈笑了下,和声宽慰她:“主子大事上严厉,小事上不苛责,就算有些不足,他也能包涵。姑娘别担心,才刚上手还不熟练,时候长了就好了。” 蓝今说是,今天是专程来谢过他的,朝他行了一礼道:“冯大哥,你昨天伤得那么重,还惦记提携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感激你才好,多谢你替我谋差事了。” 冯愈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完才意识到,这位可是姑娘,不是他那些可以口无遮拦的兄弟。什么一家人,哪怕是定了亲,也不能随口胡诌,只得勉强补救,“我的意思是,咱们这些人随主子进京,彼此互为倚仗,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在主子跟前,万一我哪天办事不力,惹主子生气,有你在,也会替我周全。” 说到底除了未婚夫妻,彼此之间还有另一层关系,这一行人杀入京城,去了就得相依为命。就如主子说的,私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他们还有更远大更一致的目标,互相成就,才是最好的结果 。 蓝今抿唇一笑,“但愿我能快些有长进,不会一味靠着你的庇佑,主子的宽容活命。” 冯愈对她很有信心,“我知道你一定能行。” 他说得笃定,蓝今问:“何以见得?” “因为你长了一张聪明的脸。”他脱口道,“我第一次见你,就相信你是个上进的姑娘。你瞧人的眼光大大方方,迎上了从不闪躲,只有心思坦荡,才能做到不卑不亢。以前也有人给我说合亲事,我可不是任谁都能看得上的,但见了你,我就知道不用再等了,以后挑不着比你更好的人选。” 这话说的……怎么一下子变成了掏心挖肺诉衷肠。她也不是来听他说这个的呀。 蓝今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的伤还是要仔细些,我原是来问你,要不要吃些东西的……主子还没起身,你坐会儿,我替你预备吃食去。” 冯愈说不必,“我自己能找吃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你不必担心我,先去预备主子盥洗的用具。记着不要登车,在边上候着,听里头的召唤。主子要对那些人发难,晾着他们,不定什么时候会传你。你就在外等着,等火候差不多了,自然有交代。” 伺候外事和伺候内宅不一样,蓝今没有经验,需要人手把手地传授。听了冯愈的指点,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跟紧主子总没错。于是辞过他,忙着去准备清水和早膳,吃的在蒸笼里暖着,装着热水的木桶放置在辇车边上,拿手巾仔细把桶盖捂严实。 又等半晌,等到这些官员跪得腰都塌下去了,才听车舆内发话:“姑娘,让他们都散了吧。” 蓝今一凛,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大人,我们主子有令,请大人们回吧。” 那些官员惶惶,一时不知该跪还是该站。 抬起头见那女官侧耳听门内吩咐,复又和颜悦色交代:“主子说了,领各位的情,这件事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拿住祸首,就和大人们不相干。但要劳请大人们彻查,半月内给一个交代,主子御体受损,司礼监也折损了两位随堂,不查个水落石出,将来难以服众,谁都能够做局刺杀。” 南阳的官员们诺诺称是,不受牵连,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如今满心只剩感激,谁还记得候旨时,私下里不敢言说的微词。 众人行大礼,不敢多逗留,免得闹出逼宫的嫌疑。蓝今看人都退下了,方才打了帘子进去,见主子坐在床沿上,右手抚着左臂,脸上有愠色,但良好的教养支撑下,并没有过多表露。 蓝今小心翼翼请示下:“主子伤处疼得厉害吗?奴婢传太医来,瞧瞧用什么药,能够压制压制。” 他摇头,“不必了,你去传我的话,过会儿就动身,今晚在赭阳驿驻跸。” 蓝今领了命,出去一字不差地交代了行程,仍旧回来伺候洗漱。 慕容羡是有心栽培,从传话开始,慢慢把她拉进帝王近侍的角色里来。她懂得把言辞转化得更委婉,这是办差人最基本的能力,她游刃有余,看来是可造之材。 晨间一切都收拾停当,他也换上了干净松软的衣袍,坐在小案前用早膳。 蓝今取了银箸呈敬上来,他接在手里,随口问:“去瞧过冯愈了吗?他好些没有?” 蓝今道:“冯校尉没有卧床,奴婢去时,他已经穿戴齐整了,只等主子下令开拔。” 慕容羡无奈道:“他就是过于拼命了,不拿自己当人看。你日后多劝他爱惜性命,保重身子。” 蓝今一口应下,又揭开瓷盅盖子,捧到他面前。 慕容羡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旋即又展开了,转了转左手的手腕,喃喃道:“这胳膊垂下来,伤口就生疼,只有垫高了才好些。” 蓝今思量了一圈,坍塌的驿站连张小板凳都找不到,想把隐囊垒起来,可惜又不够数量,想了想只得自告奋勇:“主子,奴婢托着您吧,等到了赭阳驿再想法子。路上颠簸,能减轻主子疼痛就好。” 9.第 9 章 慕容羡一笑,“这一路好几十里,得托上一整天,恐怕会累着姑娘,还是算了吧。” 蓝今对主子无所保留,只要主子舒心,她就算累些也不打紧。便道:“奴婢不怕,唯恐主子疼得厉害,我又不能为主子分担,只有靠这个笨办法,为主子纾解。或是主子把手搭在奴婢肩上也行,倘或搭累了,奴婢还会按跷,可以替主子疏松筋骨。” 坐在床沿上的人,微微抬了下视线,狭长的眼尾含着一点微光,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看来你在太妃跟前确实学会了很多,连伺候人,都伺候得这么尽心。” 蓝今不知他话里有什么用意,低头道:“王府于我有恩,否则我活不到今天。” “可你爹若没有因护卫王爷丧命,你哪里用得着寄人篱下。说到底,是王府欠着你们的恩,你不必做小伏低,自诩奴婢,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让你直不起腰来伺候我。”他说完,轻舒了口气,“我的伤不妨事,男人大丈夫,哪有那么金贵。冯愈伤得更重,不也如常当值吗。” 可蓝今觉得他就该金贵,“您是主子,进京登基之后更是天下之主,但凡身上有一点损伤,都关乎朝堂社稷,怎么能不加着小心。至于我,我们余家本就是为王府卖命的,丧了性命固然可惜,但能保得王爷周全,便是死得其所。主子千万不要说恩不恩的,奴婢承受不起。我奉命随扈,也是承袭我爹的衣钵,家父效忠王爷,奴婢侍奉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主子要是和我客气,那可叫奴婢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番忠义表的,就差把心挖出来了。慕容羡慢慢靠向平金万寿团花坐具,垂下眉眼道:“你的孝心,我领了,往后不要一口一个奴婢。你不是王府家生的,客居在王府,如今随我入京做女官而已。” 这是刻意的提醒,言辞间有尊重,但用更清晰的疏离,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蓝今明白了,侍奉也要谨守分寸。于是退后一步道是,“奴婢再上外头踅摸踅摸,看看有没有趁手的,给主子送来。” 下了车辇,她站在脚踏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伴君如伴虎吧,主子虽和煦,边界感也强,她开始反省自己先前的话,是不是哪里让人起了误会,主子以为她有意巴结? 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她不愿意做妾,得知他要做皇上,她又反悔了…… 这下霎时一脑门子官司,搓着脸叫苦不迭,她可从来没有这个意思。看来往后得更仔细了,越是就近伺候,越要处处权衡。不过没关系,自己刚接触主子,还没摸清脾胃,等时日长了,自然能够精准把握分寸。 只可惜在外转了一大圈,确实没能找到趁手的支具。队伍眼看要开拔了,她只得空手而归,站在辇车外向内回禀:“驿站里的用具全被埋了,主子且等等,冯校尉说往前十里有市集,到那里买新做的凭几去。” 车舆内的人没出声,半开的窗牖后露出依稀的侧影,正低头看书,大概并未听见她说了什么。 蓝今抿住了唇,知道他有个习惯,不发话传召,边上不许有人,想必不用她就近伺候。回身看,所有人都上了马,她不敢再耽搁,麻溜地钻进了自己车里。 队伍行进起来,走了半天光景,天色渐渐变得阴沉。大队人马穿过一片树林子,走到开阔地便停住,支灶点火,预备中晌饭食。 蓝今在一旁搭手,最先出锅的查验过后盛好,赶在大雨拍子来前,送进了车辇里。 推门进去时,见他正合眼打盹。她捧着碗盏送到面前书案上,轻声道:“主子,快下雨了,午膳做得急,您先凑合一顿。” 慕容羡看了眼,不过一碗汤饼,棋子般大小的面食,在米汤里载浮载沉。唯一特别的是,汤面上漂浮着一点翠色点缀,用野菜剪出了花瓣的形状,为这枯燥的行程,增添了些许意外之喜。 早上那些南阳官员们送了好些干粮来,蓝今翻出饼子和肉干,又呈敬上去,“主子就着面汤用吧,暖暖身子,等到了赭阳驿,再预备丰盛的晚膳。” 慕容羡并不娇气,代父管辖藩地时进乡野巡查,也会坐在田垄间啃野菜饼子。他不挑剔这些吃食,低着头,一口口进得很优雅。 蓝今在旁看着,心下生出感慨,世上大概鲜少有这样的人吧,长得好,脾气和善,胸中有乾坤,连举手投足都和寻常男人不一样,完美得几乎缺失烟火气。对于他,以前只可远观,绝不想去接近,如今走在同路,一起奔赴未知的前途,也还是高山仰止,像太阳一样不可直视。 实在是因为相形见绌,怕自己笨拙,难以很好地服侍。她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剩下一双耳朵分外灵敏,但由始至终,没有听到他发出半点不雅的动静。 等到用完了,才有银箸放回筷架,清脆的一声轻响。上头吩咐:“撤了吧。” 蓝今呈上巾帕,那只修长的手接过去,掖了掖嘴唇又放回托盘上。她把用具收拾妥当,端起退出了车舆。 这时天上飘起雨丝来,零星落在她额头。她快步返回临时的伙房,一群王府护卫正端着碗,蹲在那里用饭。她回来得有点晚了,料着可能没她的份了,好在她身上有饼子,回头打点热水,也能将就一顿。 结果出乎她的预料,走到灶台前时,发现锅旁有两只对扣的碗,一旁的护卫打趣:“姑娘甭琢磨了,那是冯头儿特意给您留的。小六想动,差点没给打死。” 蓝今抿出笑,回头望了望,见冯愈斜倚着树干,森眉冷眼地,冲她抬了抬下巴。 一路上有人照应,挺好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正大家都知道她和冯愈定了亲,正大光明的关系,至多被调侃几句,无伤大雅。 她捧起碗,在灶台边上慢慢用饭,隔了会儿冯愈过来,给她递了个饼子。这饼子在火上烤过,很松软,表面覆着一层焦黄的脆壳。他说吃,“凉了就又硬了。” 蓝今捏在手里,向他道谢,又问他伤口怎么样了。 他似乎毫不在意,黑而长的剑眉倨傲地扬起,“不疼了,很快就长好了。” 血肉之躯,又不是泥塑木雕,蓝今知道他没说实话,“主子先前还说胳膊上的伤口疼呢,你伤得那么重,这就好了?” 这回冯愈流露出意外的神情,“他说伤口疼?上年坠马摔伤了肩胛骨,夜里都没法躺下,也没听他喊疼。” “那不一样。”蓝今道,“以前伤了在屋子里静养,这回伤了在路上奔波,马车颠起来震动伤口,可不得疼得厉害吗。” 冯愈想了想也是,主子毕竟凤子龙孙,不像他们皮糙肉厚。算算路程,从郑州到顺德,再沿官道北上,差不多还有十来日就能抵京。 舟车劳顿快到头了,勾心斗角的日子也要开始了。 正因为距离越近,他们越不能马虎大意。离开衡州时锦衣卫开道,王府护卫垫后,一旦过了顺德,队伍排列的顺序就变了,嗣皇帝座驾前后,全由王府护卫拱卫。 使团官员心里有些打鼓,趁着驻跸行宫的当口进言,说锦衣卫是帝王仪仗,关乎皇家体面,理应在前面清路。现在换成王府护卫,仪仗上有不足,只怕给途径的地方官员们错误暗示,让他们降低了接待的规格。 慕容羡淡淡一笑,“锦衣卫从来没从队伍里剔除,压阵就不能彰显皇家威仪了?我从衡州入京,身份上没有什么可隐瞒,即便用的仍是王府仪仗,此行的目的也是天下皆知。再说我带来的这些人,早晚要入北镇抚司,有没有那身官服,于我来说没什么不同。”顿了 顿,歪头问在场的官员,“大人们还觉得有不妥吗?” 徐戎等人面色僵硬,心道还没入京,这场角力已经初现端倪了。以前总说靖王府是诸多藩王中最窝囊的,世子温和慈善又没根基,大抵很好拿捏,结果现在看,窝囊在哪里? 他根本就不听使团的安排,从行程到受谒,再到现在的仪仗,每一步都在旗帜鲜明地表示,他有他的安排,有他自己要扶植的势力,绝不将自己的安危交到别人手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越来越没底,如今立嗣的诏书已经颁布了,所有人都进退两难。凭他们的能力,很难把控这位嗣皇帝,退而求其次吧,先把人平安送入京城,剩下的难题交给内阁处理。 人就是这样,只要决定做甩手掌柜,肩上就不会有压力。徐戎他们放弃了,俯首帖耳说“一切听殿下安排”,现在唯一诉求就是顺利进京。 所以这一路没有争端,行进得十分顺畅。终于远远看见城廓了,今晚驻扎在城外,明天一早进城,使团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可天不遂人愿,设想很简单,实行起来困难重重。这回不是嗣皇帝出难题,而是内阁要给下马威。 一乘快骑连夜把消息送出城,入京礼仪流程写得明明白白,请嗣皇帝走东安门,居文华殿,择日再行登基礼。 林上云捧着信函,连死的心都有,嗒然望向徐戎和杨凌,“就差最后一哆嗦了,谁出的这馊主意?这不是坑死人吗!” 两下里都在较劲,为“正统”之争搅得暗流汹涌,他们这些坐在小船上的人,闹得不好就得翻船下台,连个体面告老的机会都捞不着。内阁一句话,他们就得硬着头皮去交涉,这几天下来还没品出味儿来吗,那位要是能答应,太阳都能打西边出。 怎么办?按住砰砰的心跳,林上云说:“这可不单是我礼部的事,大伙儿都顶着差事,一起去。” 嗣皇帝的行在搭建得辉煌,那牛皮大帐走进去,就透着四面不着边的彷徨。 几个人并肩向上行礼,林上云故作轻松妄图哄骗:“臣接了礼部奏报,皇太后与内阁,已经将礼仪流程商议妥当了。殿下是光宗血胤,煌煌帝胄,身份尊崇。入主紫禁城,务必按皇太子登基大典操办,半分不能马虎。明日一早,内阁首辅裴时雍率众迎嗣皇帝入东安门,经由东华门进文华殿,受百官跪迎……” 他说得很敞亮,一般人听了都觉得颇受礼遇,大邺朝堂是诚心诚意迎接这位新主的。然而很不幸,他们面对的人,没有那么容易糊弄。 慕容羡坐在上首,似乎在一字一句斟酌林上云的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启唇,“我与大行皇帝是堂兄弟,按祖制兄终弟及,不是来当皇太子的。东安门?我多年前曾随父王进宫,走的就是东安门,那是亲王藩臣走的路,天子正门是大邺门,入内城经承天门进奉天殿,这才是恪守祖制。我一个小小的藩王世子都懂得的章程,怎么内阁学富五车的大学士们,竟然都忽略了?” 这下大伙儿终于认命了,那套粉饰太平的手法根本行不通,上面那位早把京畿内外一切都摸透了。想哄他做太子,顺势压他一头,依着那精明的性子,能答应才有鬼。 林上云还在试图游说,“殿下,大行皇帝新丧,四方未定,礼法是天下纲纪,不能乱。殿下目前还未受玺登基,名分未定,走大邺门属逾制。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行嗣君之礼,而后登极,这才名正言顺。” 可不论他说什么,上面的人端坐着,嗓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诸位大人看来是混淆了继统和继嗣的差别。我奉遗诏入继大统,不是过继给大行皇帝做儿子。走大邺门入奉天殿登基,我顺应礼法,若要我认兄为父,那这帝位不要也罢,我即刻拔营启程,返回衡州。” 10.第 10 章 这下惊着了使团的官员们,做皇帝可不是小孩儿过家家,今天你来,明天换他。 况且从先帝晏驾至今,已经过去整整四十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要是重新定人选,岂不是还得再耽搁四十日!早前定下靖王世子已经是商讨再三的结果,这大邺上下没有第二个更适合的人选,倘或这个撂了挑子,那这空荡荡的龙椅,又该怎么办! 杨凌急了,安抚不迭,“殿下千万别置气,这虽是内阁拟定的流程,却也不是不能更改的。殿下稍安勿躁,容我连夜进城面见太后,等明日……明日一定商议出个妥善的办法,既保全礼法,也不让殿下受委屈。” 慕容羡凉笑了声,“对了,杨大学士也在内阁,那就请大学士把我的意思带到。入城即位是天大的事,不要因意见不合闹出什么不愉快,中途再生变故,就不好了。” 杨凌急得脑门直冒汗,连声说是,“容我和内阁协商……臣这就进城去。” 杨凌提起袍裾跑了,剩下徐戎等人如坐针毡,搓着两手向上觑。上首的人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反倒悠闲地问了句:“要传点心来,诸位留下用些吗?” 这是逐客令,任谁都听得出来。几人忙摆手说不了,“奔波了好几日,殿下一定疲乏了,还请早些安置,臣等就先告退了。” 从大帐里出来,人人乌云罩顶。先前一路同行,嗣皇帝虽持重内敛,对他们倒也还算客气,哪怕驿站被活埋那次,也没有责问任何人,真应了靖王世子和善大度的好名声。可这次不一样,他寸步不让,是要令朝堂上下知道,他不图什么来日方长,不接受委曲求全的开局。入城前这次对抗,已经把将来的底色定死了,且只会越走越苛细。内阁要想提他的线,脖子得长结实些才好。 大帐内,慕容羡靠向椅背,静静合上了眼。 桌上琉璃灯里的火苗轻晃,闪动间照亮他的侧脸,因鼻梁高挺,另半边眉眼没入阴影里,像墨色晕开的工笔人像,于明暗交界处勾出锋利的轮廓。 一旁侍立的蓝今见识了这场交锋,主子的半点不忍让,让她敬佩之余,也蹦出了一串心惊肉跳。 她一直在想,万一朝廷执拗到底,这场谈判不欢而散,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太了解慕容氏的盘根错节,但那么多的宗室子弟,万一太后和内阁决意重新选定,主子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也许是想得太出神了,连主子睁眼她都疏忽了。还是他先出了声,“交代冯愈的事,都办好了?” 蓝今回过神来,忙说是,“京畿的官员来请安,全给拦在营外了。主子吩咐明早再见,也都已经交代下去了。” 他微微颔首,“今晚灯不灭,营地周围给我多设火堆,越多越好。我要让京城内外的百姓都知道,靖王府的人已经到了,正与朝廷对峙,就看最后鹿死谁手。” 蓝今呵腰领命,退身交代了候在帐外的护卫,看着人快步去承办,自己才又折返回来。 “夜深了,主子饿不饿,奴婢给您送些吃的来?”她轻声道,“主子先前动怒,千万别伤了身,进些东西心情会好一些。厨上还有桂圆枣杞茶,快要立冬了,这时候温养固本最要紧,您用上一盏,夜里睡得也香甜。” 女孩子温软的话,似乎可以抚平心头的燥郁。慕容羡刹了火气,摇头说不必,转而问她:“我没有顺从内阁的安排,偏要在礼仪上争一争,你明白是什么用意吗?” 蓝今说明白,“争了,主子的底线就在这里,往后朝堂上不会处处受内阁掣肘,您争的不是一道城门,是名分。” 慕容羡眼中的云翳消散了,变得饶有兴致,“接着说。” 蓝今不知过深的剖析会不会犯上,但既然主子要求,她就没有含糊的道理,吸了口气又道:“以储君之礼入城,是承袭别人的香火,将来不论功绩多大,都是大行皇帝的附庸,走在太后和内阁划定好的仪轨里。但要是凭祖训轮序继大统,您便开创了靖王一支,以后亲掌朝堂,立住根基,这皇位不是靠谁施舍来的,本就该您来坐,不必感激任何人。” 座上的人笑了,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连唇角仰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内阁心怀鬼胎又怀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你一个姑娘家都看透了,竟然还敢拿来约束我。” 蓝今心里的疑惑总在盘旋,忍耐再三还是没忍住,抬了抬眼问:“主子,这回硬碰硬,恐怕和内阁结下了梁子,万一朝廷……” 一拍两散吗? 慕容羡指尖悠闲地盘着一面小小的玉牌,早就成竹在胸,“这皇位落在我头上,不是靖王府运气好,是他们别无选择。宗室子中,年纪太大的不能选,不好掌控,年纪太小的也不行,子少母壮是大忌,太后恐有垂帘听政之心,有违祖训。王府势大者,暗中早就编织了权力网,很快便会架空太后,彻底一家独大。而王府萧条者,祖辈没什么功业,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没有大出息,也没什么野心,子嗣倒很旺盛……放眼整个大邺,只有我最合适。所以不用担心他们另选他人,但凡有第二个选择,这封诏书也落不到我头上。” 他太清醒,这半带调侃的评价用在自己身上,让蓝今惴惴不安。 “主子是守拙,庙堂上的人,哪里看得见我们偏远之地的变化。他们越是轻视,主子的坚持越令他们措手不及。杨学士连夜赶回去,照着主子的推测,明天他们就该放低身段依从了。” 慕容羡扯了下唇角,笑得克制,“一晚上商议不好,就再容他们一晚。我们驻扎在城外静候消息,我不急,该急的是他们。” 蓝今起先半悬的心,到这时才终于落回肚子里。有的人就是那么强大,强大到你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实现,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算无遗策。如今要拼的只剩耐心,谁先服软,这局谁就输了。 看看更漏,天色不早了,她掖着手问:“主子安置吗?您更了衣就歇下吧,明天怕是还要同他们周旋。” 慕容羡没说话,放下手里的羊脂玉牌,站起了身。 蓝今上前替他宽衣,几天下来动作已经很娴熟了,细细的手指微微弯曲,像兰花新抽出的笋芽。 他垂眼凝视,复又调开,忽然道:“姑娘许了人家,在我跟前伺候,恐怕不太合适。我一直在想,这样对冯愈来说,是不是冒犯?” 蓝今心底无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们都为主子办差,主子于我们,像神殿里的菩萨,没有人会因侍奉菩萨而心生不快。请主子宽怀,冯校尉只担心我不能胜任,还曾多次提点我,绝不会因我的差事,和我起嫌隙。” 慕容羡一哂,“那就好,看来是我想多了。” 蓝今笑了笑,没有抬眼,却自有一种宁静娴雅的温柔。替他更完了衣,便把襕袍挂在屏风后的架子上,明天要穿的衣裳也一并准备好,用香熏过了。再审视一番,确定没有疏漏,向榻前的人行过礼,从大帐内退了出来。 夜里露水很凉,踩过路边的枯草,打湿了鞋面。她提了热水进自己的小帐,刚把桶放下,就见桌上有个油纸包,展开看,是两块芸豆卷,不用问,又是冯愈送来的。 忙活到现在,正好有些饿了,她低头坐在炉子前,伴着热茶吃了。等到洗漱停当,压灭炉膛里的火,躺下时差不多要子夜了。闭上眼,脑子却还清醒着,听外面风吹野草,间或有整齐划一的巡夜步伐走过,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沉进梦里。 第二天一早,照着前一天的安排,京畿道所有官员早早便候在营外。毕竟谁也没接着计划有变的通知,哪怕隐约得知两下里正较劲,却也任谁都不敢怠慢。 执行护卫的人手,从先前的三十增加到百余 ,清一色锦衣卫的打扮,把行在外围圈了个严实。 慕容羡这回短暂见了前来拜谒的官员,行止有礼,和颜悦色,在众人心里留下了好印象。甚至觐见结束,官员们各自折返时,蓝今还听见他们低声议论,“嗣皇帝有人君之风,到底是光宗后裔,待人那份温存,肖似先祖”。 接见百官只是例行公事,宫里的表态,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蓝今一直在等,直到下半晌,才见杨大学士匆匆赶回来。进大帐时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拱手道:“内阁商议了很久,又请张太后示下,太后终于松口,嗣皇帝从大邺门入京,经宫门正门入皇城,先谒奉先殿祭拜祖宗,次日举行登基大典。” 一切早在预料中,慕容羡听后波澜不兴,只说大学士辛苦,“想必为说服内阁,费了不少心思吧?” 杨凌这回是有底气的,恭恭敬敬道:“臣不辛苦。入朝为官就是为天下太平,只要朝纲稳固,殿下顺利称帝,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至于内阁,总有多番考量,臣不便评断对错,但臣对殿下登基之决心不可动摇。使团受太后钦点,跋山涉水远赴衡州接应殿下,我等定是朝中首批忠于殿下的臣子,这点请殿下万不要怀疑。” 所以帝位稳固了,忠君的臣僚也出现了。慕容羡孤身入朝,当然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这几位中有带兵的,有辅政的,也有批红的,接受他们的投诚,是良好协作的开端,不可拒之门外。 几人随着杨凌的表态长揖肃拜,都认同他的话。 慕容羡这回从圈椅里站了起来,亲手上前搀扶,“诸位大人都是社稷股肱,将来平衡四方,就仰仗诸位了。” 君臣一心,这就算达成了。次日一早,首辅裴时雍带着大队人马前来恭迎,各种品级各色朝服云集,在营帐外列出了肃穆的方阵。 嗣皇帝出了大帐便登龙辇,北风吹拂下,曳撒的下摆开阖,闪出一片繁复的金芒。 仪仗动起来了,蓝今也混入了宫人堆里,提着不知是谁塞来的香炉,跟随女官们步行进城。 这一路虽有黄幔净道,但隔着步障能感觉到道路两旁鼎沸的人群。她悄悄往前看,九龙的御辇在阳光下分外辉煌,这时心里盈满了骄傲,主子终于名正言顺踏进这煌煌帝都,过了明天,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了。 也是因为之前的据理力争,入宫没再遇见任何障碍,先祭拜奉先殿,后入住乾清宫,都是依着嗣皇帝的规制实行。只不过同来的王府护卫另有去处,被安置在皇极门值房里,只有蓝今一个人能进后宫,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难免有些迷茫。 好在有韦用,他是司礼监秉笔,愿意抽出工夫,不厌其烦地替她安排。亲自把人送进乾清宫,交代御前总管曹保喜:“姑娘后头的差事在哪儿,由万岁老爷爷说了算。眼下先在御前听令儿,防着万岁爷传召,姑娘是伺候惯了的,手熟,明白了?” 曹保喜连声应是,太监最会看人下菜碟,司礼监专门交接,此人必有大来头,务必绞干净手指甲高高捧着。 蓝今听韦用换了称呼,一口一个“万岁爷”,很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自己是从衡州跟过来的,连带着自己也长脸了,真好! 韦用走后,曹保喜满脸堆着笑,给她介绍乾清宫的每一处。走到偏殿前,手从对插的袖子里抽了出来,微微躬着腰说:“姑娘知道主子喜好,往后请姑娘多指点,咱们好尽心办差,让主子舒心。明儿一早,主子要行登基大典,今晚斋戒沐浴,一样不能少。姑娘能者多劳,虽是一路辛苦,忙过了这一阵子,再让姑娘好生休息。今晚还要麻烦姑娘操持,灯要用几盏、水要几分热、炉子里熏什么香,都请姑娘掌掌眼。万一主子有规矩,沐浴不许生人伺候,那姑娘还得费费神,帮着司饰女官先应付过这晚,等过了明天,我让她们认您当干娘。” 11.第 11 章 这可把蓝今吓得倒退,连连摆手,“曹总管言重了,伺候主子本就是我的分内,当不得总管这么抬举。不过沐浴这差事,我以前并没有承办过,恐怕未必比司饰女官做得好。” 曹保喜却对她很有信心,“就算再生疏,毕竟在跟前侍奉过,主子哪怕不称意,好歹看着往日的情面,不会怪罪姑娘。那些新手可就不一样了,都是生面孔,一则主子不踏实,二则万一触了逆鳞,主子未必容情。姑娘就当照拂她们吧,将来一同当差,她们记着姑娘的好,也会尽心报答姑娘的。” 怎么办呢,实在是没法推脱。那些女官做不做得好另说,主子沐浴的时候全是生人,确实有欠妥当。 她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哪怕是在门口站班,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也好。 曹保喜见她松口,高兴不已,“往后咱家也少不得请教姑娘,姑娘您受累了。这么,我给您安排个上好的直房,和清宫直南直北,往来人不多,住着也清净。旁人三四个一间,您住单间儿,另派小宫人伺候着,您瞧怎么样?” 蓝今忙俯身,“伺候就不必了,我本也是当差的,和大家一样。总管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初来乍到,不懂宫里的规矩,也请总管多多指教。” 曹保喜眉花眼笑,“好说、好说。” 心下感慨,衡州的山水养人,那儿来的姑娘多水灵啊!怪道随扈人员里头只这一个婢女,想必在主子跟前分外得脸。眼下还干着伺候人的差事,过不了多久,就该受人伺候了。 总之好好巴结,好好逢迎,总没错儿。 曹保喜又带她认地方,跑遍了偏殿、配殿、御书房,接下来就是和宫人们密切相关的去处。乾清宫里也设小厨房,不过不用来承办大鱼大肉,划出个小小的隔间,置办果子点心和茶饮。 天儿凉了,太阳一落山,身上寒浸浸的。曹保喜带着蓝今站在抱柱底下,吩咐看炉的太监,“沏杯八宝茶来,让姑娘暖暖身子。” 蓝今哪儿能随意受用,忙推辞不迭,“这是主子御用,我不敢僭越。” 看炉子的太监扬笑宽慰:“虽是万岁爷御用,平常宫人们上夜,睁不开眼了,或是身上不舒坦了,也在这儿讨茶喝,主子不会怪罪。” 这么听来,深宫之中好像也有一丝人情味,只是身份悬殊,供给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白瓷染青花的碗盏里盛上茶,再撒一把炒米,两粒红枣载浮载沉着,捧到手里,热烘烘地。蓝今低头抿了一口,这里的味道和衡州不一样,衡州是纯甜,这里是咸甜口的。炒米嚼在唇齿间,别有一番风味。 曹保喜和铜看火太监闲聊,哪个宫的班头犯了事儿,哪个宫女领了赏,都是当值的鸡毛蒜皮,不提其他。正说寿康宫要放出一批老宫人,廊子那头跑来一个小太监,压着嗓子说:“总管,前头议事快完了,预备主子回寝宫吧。” 曹保喜一凛,赶紧比划起了手,“快快!” 蓝今忙放下茶盏掖嘴,整了整衣裳快步跟上去。主子议事,是有登基流程要熟悉,礼部的人把每一个环节都交代清楚,避免大典当天出什么差池。慕容家的人生来就是贵胄,那些细碎的礼仪对他们来说早就融进骨子里,粗略听完,演习一遍分毫不差,这就回来了。 御前已经分派好了人侍奉,一个萝卜一个坑,好像没有哪一处需要蓝今搭手。 原本以为主子不会留意她,不想还是一眼看见她,偏头问她:“能适应么?” 蓝今说能,“总管照应,样样都好。” 话音刚落,曹保喜就认领了功劳,恭顺地说:“蓝姑娘是主子跟前人,奴婢慢待谁,也不能慢待了姑娘。” 嗣皇帝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这胖太监身上,平缓克制的语调,淡声道:“总管有心了。殿里用不着太多人,留一半,其余撤出去吧。” 曹保喜呵腰领命,把两掖站立的宫女都调出了大殿。 起先的怀疑似乎得到了一点应证,这位主子爷说了什么?总管有心?果真从老家带来的就是不一样,这是十成十的自己人啊! 好在深宫多年的眼力见不是白练的,曹总管认准了方向,把促成好事发展到了极致,“主子爷这一路风尘仆仆,奴婢已经命混堂司准备好了香汤,请蓝姑娘服侍主子入浴吧。” 蓝今讪讪低头,心想如果主子不接受这样安排,那她在曹总管面前也算有了交代。 然而她低估了上位者的坦然,他们从落地起,起坐饮食都不用自己经手,下人伺候沐浴,又有什么关系! 曹保喜在前引领,主子佯佯举步,顺手解开了腰带。蓝今不敢耽搁,跟在后头进了偏殿。 偏殿内被隔出了好几个小单间,有用来小憩的,有用来读书练字的,也有专作打坐冥想之用的。浴室在最里面的梢间,落地的回文格扇门顶天立地,开启了两扇,窄窄地,正好容一个人通过。 蓝今跟在后面进去,见里头摆设很精美,四面垂地金丝帐幕,一只紫檀的大浴桶摆在中间。南窗下设榻,白罗纱帐金挂钩,榻上是秋香色云锦大迎枕。果真帝王用度,种种奢华,在靖王府从来没见过。 曹保喜退出去了,隔扇门轻轻合了起来。 蓝今想着,反正自己替主子更衣不是一回两回,今天也一样。于是上前替他解扣子,浴佛节的时候给神像沐浴,也没见谁觉得不好意思。主子就是主子,每一寸皮肤都圣洁,自己和香胰巾栉没有区别,都是为主子效力的。 曳撒脱下来了,再脱中衣,屋子里热气氤氲,连眼睫都挂上了雾气。蓝今抬手解交领,手指刚触到,就见主子的喉结滚动了下。 她手上一顿,想必主子也觉得尴尬,但他们刚进宫,怎么敢叫陌生人近距离侍奉,万一人家存了歹心,那还得了! “奴婢闭着眼,不看。”她觉得这样可保万无一失,体面又不失规矩。 慕容羡没说话,缓缓张开了双臂。 蓝今闭上眼睛,顺着衣襟的走向摸索,解开了腰侧的系带。揭起右衽,再去找左侧的暗扣,可不知为什么,找了半天没找到。 她心里着急,又不敢睁眼,执着地找了良久。慕容羡无奈地低头看,那两根手指在他腰腹间的沟壑上频频触动,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她急得鼻尖沁出了汗,惶然说:“主子,奴婢找不见……” 头顶上飘下一道低沉的声线,“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蓝今的手停住了,自责而灰心,她好像只能做那些熟稔的差事,一旦涉及从未接触过的,她就笨手笨脚原形毕露…… 实在是太笨了! 一个尽职的婢女,以侍奉不好主子为耻辱。她红着脸羞愧不已,“奴婢愚钝。” 好在主子宽宏,“男人的里衣你不会脱,本就是人之常情。你去吧,往后这种差事不用你来做。过了明天,安排你进尚宫局,学着处置宫闱内事就好。” 蓝今这才松了口气,感念主子没有嫌她憨蠢,远远把她打发了。原先的计划在顺利推行,进尚宫局是早就定好的,等主子坐稳了江山,他们这些人就该派往该去的地方了,除了贴身伺候,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应了声是,俯身却行,退出梢间。视线不经意一抬,余光瞥见主子脱下了中衣,那体魄经过常年骑射历练,筋骨敛藏着力量,肌理层层隐现。她吓了一跳,忙又垂下眼,很快关上隔扇门,转身侍立在了门前。 曹保喜一直在穿堂里站着 ,见她出来,无声地张张嘴,圆形的嘴廓,看上去像条蹦上岸的鱼。 这里可不能闲谈,蓝今摆了摆手,示意主子不用伺候。曹保喜便也没什么可询问的了,敛起神,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浴室内水声哗哗,热气顺着门缝漫溢,大约等了一炷香工夫,听不见响动了,稍后有脚步声传来。隔扇门打开的时候,主子穿着白纱衣,披散的发梢还在滴水,洇湿了后背。 大事上游刃有余,这种日常小事,没人帮忙好像真不行。蓝今忙进浴室抱出一捧巾帕来,引他在外间南炕上坐下,忡忡道:“衣裳都湿了,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好啊。”一面捞起他的头发包裹住,重新让人预备寝衣。 承托着头发的手不能放下,换衣裳还得他自己来。蓝今站在脚踏上,抬高双臂,眼巴巴看他脱下湿衣,露出线条精壮的后背。 唉,一个大姑娘,还是头一回看见赤着上身的男人,真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好在主子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穿好衣裳,她的心也静下来了。放轻动作,换了十几条巾子,一点点揉搓,才把头发擦得半干。 小寝里支起了熏笼,南炕上的人舒展四肢,闲适地窝在锦垫软枕里。刚沐过浴,脸色比平常还要清白些,那眉眼和唇色在雪白的底子上愈发显得深刻,如果以前只是赞同慕容氏口口相传的美貌,那么现在,绝对是清晰而直观地领会了。 外面小太监鱼贯而入,精雕细琢的膳食盛在银盘里,一样样端上前。曹保喜来侍膳,举着银箸布菜,“主子爷,御膳房照着衡州口味,预备了几样小菜。清炖金钩翅,樱桃肉山药,都是好克化的,您尝尝。” 慕容羡用了两口,抬抬指示意不必伺候,忽然问:“吃过了吗?” 曹保喜一怔,想必不是问自己吧!扭头看向蓝今。 蓝今掖着手说还没有,“后头有宫人的炖锅子,等主子歇下了,奴婢就吃去。” 慕容羡沉默下来,眼睫始终没有抬起,仿佛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膳桌上。 等用完了晚膳,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专管梳头的太监进来,一寸寸把头发梳顺,再擦上醒头香。 主子要歇下了,待命的人按序退出偏殿。蓝今走到廊子尽头,没人的地方才敢长出一口气。 天上挂着细细一线弦月,乾清宫被薄雾笼罩着,檐下灯笼光刺破雾气,罗列出一圈叠着一圈的光晕。 人虽累,但胜利在望,连日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反正日子有盼头,蓝今想好了,忙过这一阵就休息两天,得了机会,一定要去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 不远处,值房里有人探出头招呼:“蓝姑娘,快来用饭。” 蓝今应声过去,进门就见几张八仙桌中央供着锅子,正咕咚咕咚冒热气。 她的位置预留出来,就在曹总管边上。曹保喜亲手给她捞菜,体恤道:“这是咱们北京的吃法儿,和衡州不一样。宫里当差讲究一个便捷,快是第一要紧的,所以入冬之后总吃锅子,防着主子要召唤。姑娘别着急,慢慢用,今晚外头有人站班,您回去好好歇着,等主子得闲,再给安排正经差事。” 心里有根底,嘴上当然不能混说。不过曹保喜算是看出主子爷和这姑娘的关系了,说浅不浅,说深不深,正是朦胧的阶段。 朦胧好啊,像五更的天,欲明不明,看不清,全靠猜。只是不知道彼此间有什么渊源,照理说哪怕是当靖王世子那会儿,也是要风得风,收个姑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结果偏这么端着、耗着,那位万岁爷,别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吧! 头一遭更妙,世人最难忘就是头一遭。 别说司饰女官了,就连曹总管自己,也想认她当干娘了。 12.第 12 章 蓝今嗳了声,“我先在殿里当散差,有什么要办的,请总管吩咐我。” 曹保喜道好,“明儿一早,主子爷要行登基大典,五更天就得起身了。劳烦姑娘赶在五更前,上殿里候着,以防主子传唤。您刚进宫,身上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去,总是要合乎宫里的规矩,也好少些麻烦。您不知道,司礼监的人常在各处溜达,巡查宫内纲纪,要是被人挑了眼,不也多费唇舌吗。” 蓝今说是,“谢谢总管替我想得周全。” 曹保喜笑眯眯摆手,“不妨事、不妨事,都是应该的。”顿了顿打探,“姑娘今年多大岁数?在主子身边侍奉几年了?” 人进了宫,总少不了追根究底的盘问。蓝今虽然不喜,却也不好得罪人,只道:“今年十八了,到主子跟前没多长时候。原先是在太妃房里侍奉的,也是因着主子要进京,太妃放心不下,才打发我跟着,路上侍奉主子起居。” 曹保喜长长“哦”了声,“原来是太妃身边人,难怪主子对姑娘礼遇,到底不一样。” 蓝今总觉得他这一声拉长的意会里,存着点其他意思。太监么,心思总要细腻一些,像王府里的也是一样,旁人没想到的,他们已经在肚子里跑上两个来回了。 反正这种人,糊弄过去就好。蓝今笑了笑,也不作辩解,刚进宫,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吧。 等用完了饭,曹保喜命人送她上直房,顺着西一长街往北走,过了西六宫就是乾西五所。那地方原本是皇子居所,但因上两辈起,后宫子嗣就单薄,因此一直闲置着。据引路的宫人讲,已经有二三十年没有住进过皇子了,独养儿子,基本都随母居住。这西五所的正屋留着,边上围房另做安排,比方用以妃嫔会亲时家眷暂住,或者充当高品级内侍女官的直房。 蓝今被引进了紧靠围墙的那一间,和成排的廊房有段距离,前后有花有树,环境果真如曹保喜说的一样清幽。 小太监给点上了灯,弓着腰说:“姑娘先歇着,过会子有人送热汤和公服来,姑娘收拾妥当了,就早些睡下吧。” 蓝今向他道谢,“劳烦公公了,特地跑了这一趟。” 小太监笑着摆手,“姑娘客气,叫我小顺吧。我进宫当值快六年了,各处都还算熟悉,姑娘有什么要问的,只管找我便是。”说罢拱拱手,告辞了。 蓝今上前关门,顺势朝四处看了看,正房黑洞洞的,没人住,对过的长房只有一两间屋子亮着灯,想必夜里人都上值去了,留在直房的,是今晚少数没差事的。 她合上了门,回身看屋里的陈设,一桌一椅一张床。床边有斗柜,还有两只空箱笼,正可以拿来放置她带来的衣裳。 宫里的窗户纸,尤其是宫人直房的窗户纸,一般都不太厚,屋里点着灯,外面能看清里头的动静。这间直房却很周全,窗上悬挂着半新旧的蓝布帘子,只要放下来,这屋子就密不透光,躲在屋里倍感安全。 她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展开,东西归置起来一样样收好,隔了一会儿有人送水和衣裳头面来,教她宫人发式怎么盘,金满簪额箍怎么戴。 蓝今一一记下,也叹服宫里的用度果真不一般,女官的一身行头,够外头百姓两年嚼谷了。 这些东西平摊在书案上,衣裳不能弄皱了,皱了便是失仪,据说被司礼监巡查太监发现,免不了要问罪。她检验再三,确认无误,这才上床躺下。这么多年养成了觉浅早起的习惯,加上惦记着主子的登基大典,四更天的时候就醒了。起身梳妆,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小厨房里呆一会儿,看火太监照旧给她一碗甜茶,笑着说:“姑娘来得真早,上夜的人还有两炷香才下值呢,曹总管猫在西边廊子底下,好半天没见走动了。” 蓝今捧着茶碗呡了一口,“这是我进宫头一个早上,摸不准时候,怕误了时辰,宁愿早些来。公公整宿都在这儿守着吗?怪辛苦的。” 看火太监嗐了声,“已经是很轻省的活计了,主子传茶饮,我忙活预备,余下时候可以眯瞪一会子。宫人们讨茶喝,茶在铜吊里温着,自己倒就成了。不过到了后半夜,来的人也少,茶温得越久越酽,到最后像药汁子似的,除了要提神的,没人爱喝。” 正说着,忽然见一排太监提着灯笼过来,拿长杆往上送,把灯笼送上了廊檐。 看火太监说:“是时候了,主子爷该起身了。” 抱着拂尘的曹保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槛窗前,压着声向内通禀:“主子荣起,奴婢们进来伺候主子洗漱更衣了。”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门外承托着各色用具的宫人鱼贯入内,殿里也跟着亮起来。一时乾清宫内外灯火通明,往来的人影不断,蓝今想着就在这里站着吧,回头目送主子登上肩舆,也就放心了。 可站了没多久,正殿里来了人,说:“姑娘怎么在这儿呢,主子爷找姑娘问话,姑娘快随我来。” 蓝今来不及想,忙快步跟过去。进了殿,就见主子已经穿戴妥当,衮服上身,玄衣朱里,一派煌煌天子气象。 听见她的脚步声,微微回眼,目光穿过十二冕旒,从她身上扫过,“我的那面玉牌,你看见了吗?” 蓝今想起来,是那块羊脂玉,寻常总在指尖掂着。御用的东西要是不见了,那可是大事,忙道:“奴婢没瞧见,主子稍等,奴婢这就找去。” 赶到后寝,书案床头到处查看,一圈下来并没有找见。她有些着急,跪在脚踏上,探着身子翻看被褥。石青色的竖领对襟袄,开叉处镶滚了珠络缝金,露出底下赤红的马面裙。因弯着腰,肩背窄窄地,腰也窄窄地,看上去有些单薄。 寻寻觅觅,她终于又直起了身子,双手捧着玉牌送到他面前,“主子,找见了,就在褥子底下压着呢。” 他抿了抿唇,接过来,握在掌心。再打量她,梳着利落的桃心髻,髻顶束金镶珠小发梁,一身女官的打扮,看上去愈发稳重端庄。 她似乎心情很好,眉眼弯弯,唇角总噙着上扬的弧度。 他微蹙了下眉,“你笑什么?” 蓝今一怔,抬起眼说:“今天是主子的喜日子,奴婢高兴。” 衡州人忠心耿耿,他们护送世子入京,个个盼着世子能顺利登基,坐上龙椅。其实这话问得很多余,他是知道答案的,问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但她回答了,他心里又觉得很熨帖,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走到西天,取上了真经。 直了直身,转头朝外望去,通往外朝的路,被十来架三四丈高的万寿灯照亮。灯光连接着将明的天色,越往前走,脚下的路就越宽坦。 慕容羡暗出了一口气,身在衡州的祖母和爹娘看不见他登基的盛况,但一路陪他走来的人都在,他们能见证,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时司礼监的人来了,是韦用和掌印太监路崇安,站在殿门前向内行礼,“吉时到了,请嗣皇帝陛下起驾。” 慕容羡随手一递,把玉牌又放回蓝今手里,目不斜视提袍迈出殿门,在司礼监太监的簇拥下,登上了朱漆髹金肩舆。 蓝金托着玉牌,眼睛里有光,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欣慰涌上心头。可惜自己不能亲眼目睹登基大典的宏伟壮观,好在前面有冯愈他们,主子不是单枪匹马。 曹保喜对插着袖子,笑吟吟说:“姑娘别瞧了,大典耗时长,要祭祖,还要入奉天殿登基视朝,不到巳时是回不来的。咱们且要准备万岁爷回銮替换的常服,还要检点中晌用的御膳。等用过了膳,万岁爷就该上慈宁宫,拜见太后娘娘了。” 对了,进宫到现在,主子还没见过太后。虽然继位的诏书是皇太后下的,但入城前的下马威也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是先皇帝生母,按着辈分是主子皇婶,皇帝不登基,就没有面见她的资格。照着人之常情,自己儿子的皇位和江山,被一个从不亲近的宗室子弟抢走了,太后的心情想必很复杂。等见了人 ,也不知能不能有好脸色,名分加上辈分的碾压,主子只怕要受些委屈了。 蓝今心里思忖着,不能明着打探太后为人,只道:“太后娘娘必定很和善,我在衡州时候,就听太妃说起过她老人家。” 曹保喜耷拉着眼皮,干干笑了笑,“自然、自然。太后看重万岁爷,这才下的诏命。大行皇帝晏驾不久,太后正伤心呢,往后有主子承欢膝下,太后娘娘也能得到些慰藉。” 蓝今听得惴惴,主子做了这皇帝,和太后是名义上的母子。太后迫于无奈接受这层关系,哪有不挑眼的道理。 前面广场上,清场的羊肠鞭抽响了,“啪”地一声破空,东方的朝阳也随之喷薄而出。法螺悠长,整个紫禁城好像被这低沉的号声哄抬起来,悠悠悬在了半空中。 乾清宫里当值的宫人们,都站在廊下往前朝方向眺望,曹保喜知道外朝章程,笑着说:“万岁爷升座临朝了,打今儿起,咱们大邺迎来新主子了。” 权力的更迭,像历史长河中庞大的车轮,每时每刻滚滚向前。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帝王,蓝今只盼主子帝位更长更稳固,那屈居在封地,总被人瞧不起的靖王府,有朝一日能站上权力的最顶峰。 就是满心欢喜,她能想象主子坐在龙椅上挥斥方遒的模样,该是多了不起,多让人刮目相看! 大家站了一阵子,曹保喜才吩咐:“成了,都别卖呆了,赶紧回去站班儿。” 一时众人各归各位,曹保喜拽着蓝今看膳房送来的菜单,要她照着主子口味,把那一长串的菜名再添减添减。 蓝今没法子,只好按照王府往日的菜色挑选一遍,这下曹保喜觉得万无一失了,放心把单子交还了御膳房。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蓝今又无事可做,不时朝乾清门上看一眼,只要主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差不多到了巳时三刻,外面传来动静,先导的司礼太监进来了,后面的九龙肩舆也停在了丹陛前。 曹保喜带人上前接驾,蓝今也跟在队伍里,虽低着头,余光却能看见主子神情,还是如常从容内敛的样子。看来头一回视朝,没有遇见难以应付的人和事。 回到正殿后,先去小寝换了常服,黑衣金饰,煊赫不容逼视。 蓝今把玉牌放在他手边的桌案上,他看了她一眼,猜透她的想法,“好奇前头的境况?” 她忙点头,“主子,一切顺利吧?” 皇帝“嗯”了声,“还算顺利。我坐在龙椅上,什么都不用操心,朝政决议都由内阁代劳了。” 蓝今听出来了,内阁的手伸得太长,惹得主子不满了。但彼此都知道,这件事来日方长,得慢慢地解决,不能急在一朝一夕。 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水,她把茶盏送到他面前,“主子辛劳,一上午忙大典,到这会儿水都没顾上喝。先润润喉,奴婢这就传话去,让膳房送午膳来。” 皇帝沉寂地坐着,淡声道:“过会儿,眼下没什么胃口。” 左右都屏退了,殿里只剩两个人,这时他才说出心里的主张,“我打算设秘枢阁,收存密令、北镇抚司密报和各地匿名奏本。掌司人选是现成的,你。不过对外称打理御书房书卷,御前侍奉文墨,免得树大招风,引人猜忌。至于冯愈等人,已经安排进锦衣卫,内阁如今权势过大,朝廷收取的奏报先经过他们的手,再到司礼监批红,朕这皇帝已经被架空了。大权要收拢,先得分权,咱们从藩地来,人手有限,宫内也没有信得过的人,这事交给你打理,朕才放心。” 蓝今惊讶且惶恐,“奴婢从未经办过这种差事,如此重任落在肩上,唯恐做不好,辜负了主子期望。” 皇帝面沉似水,直直望向她,“你一路上读的那些书,不打算学以致用吗?朕早说过,带你进宫有大用处,不是让你来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不会的地方,朕亲手教你,只要你不是笨得出奇,一个月后,必能独当一面。” 13.第 13 章 确实,另有安排这话,她以前听过。本以为就是安排进尚宫局,却没想到,主子竟然要设立秘枢阁,让她这个从未接触过政事的人,去直抵权力的中心。 她何德何能呢,不过是读过书,会记账,懂得王府里的生存之道,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了。主子愿意手把手交,她却担心自己愚钝,学不会办不好。他说一个月就能独当一面……真的能行吗? 抬眼朝上觑觑,心里没底,却也还是咬牙应承,“奴婢愿意习学,可万一要是学不会……还求主子恕罪。” 皇帝看着她,似乎是在审视她的决心,“不想埋没在深宫里,有志向和冯愈平起平坐,那就拿出真本事来。朕不信太妃会看走眼,好几次私宴上,都听太妃夸奖你,说你虽耿直,但心思纯粹,一点就透。朕要看看,你当不当得起太妃的赞誉,也要你靠自己的能力,证明朕当初没有选错人。” 这番话,说得蓝今沉淀下了心。 以前太妃三句不对就一顿臭骂,原来在她听不见的地方,也曾这样夸赞过她。为了太妃的器重,她得打起精神来了,于是横下心道:“请主子放心,差事办不好,奴婢自请去下三处当差,这辈子老死在宫里,没有半句怨言。” 皇帝方才露出一点笑意,“好,那么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学生了。御书房的隔间替你空出来,等到学成那天,正式设立秘枢阁,你任掌事,下设典简、掌简。人选朕会定夺,届时这些人供你调度,替你分担公务。” 蓝今领了命,想想一同来的那些人,个个都是硬着头皮往前闯。自己在宫里,尚且有主子庇佑,冯愈他们在外,一切要靠自己,比起她来更苦更难。 皇帝那头,另外还有更细致的交代,“秘枢阁设立之前,你先在尚宫局挂个名,去司记司任司记。好赖是个正五品的女官,有了名头,方便在宫内行走。” 宫中女官和朝堂官员不一样,官职仅在紫禁城内论,品级的高低,是用来划分俸禄和职权的。一个伶俐能干的宫人,通常得花上一二十年时间,才有可能爬上那个位置,大多宫女放出去时,未必触碰得到尚宫局的边缘。 这就是跟对主子的好处啊,蓝今心想。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到了皇上跟前,一出手就是五品,算是走上通天的捷径了。 她掖起手,向上俯身,“奴婢谢主子栽培,必当尽心竭力,报答君恩。” 皇帝说好,指尖落在那块羊脂玉上,曼声又嘱咐:“你的任状,朕已经命司礼监发下去了,往后别自称奴婢了,称臣,免得和殿里伺候的宫人混为一谈。” 蓝今道是,新到一处地方,最怕就是四面不靠。但凡有了归属,知道在哪个局任职,哪怕只是挂着名,也有个出处了。 皇帝收回视线,靠向椅背,“回头叫总管领你去认认地方。尚宫局的差事你也要兼顾,别让人弹劾你吃空饷。” 尚宫局是六局之首,属导引中宫,辅佐皇后统理内廷的部门。司记司掌管档案文书,主子尚未册立皇后,如今尚宫局还在先帝陈皇后手里攥着,适时安插进自己人,才是对权力更迭最大的尊重。 不过一下子身兼数职,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皇帝的神色和软了些,“你要是觉得难办,朕再另派他人。” 蓝今说不,“臣可以。只要是主子吩咐的差事,臣想尽办法都会达成。” 实在是衡州能带走的人手太有限,朝廷使团早有暗示,嗣皇帝只需带几名护卫,三两个贴身小厮就好。也是经过多番斡旋,才把小厮名额换成了王府护卫,选中蓝今随扈,是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带进宫的缘故。 赴京的这一路,他已经做好了规划,先扎住根,再徐徐图之,培植自己的势力。眼下人手不足,也是没办法,只好一个当成两个来用,等度过困境再作打算。 事情敲定了,棋盘上落下了第一子,他有足够的耐心,盘活这局死棋。 忙了一上午,到这时才觉得饿,正想传膳,曹保喜出现在门外,虾着腰向内回禀:“万岁爷,慈宁宫传话来,太后老佛爷请您过慈宁宫用膳。” 先前登基大典上,皇帝拜见过张太后,那时一个端坐一个行礼,全是依照规制行事,没有说上话。现在让过去用膳,大抵为了走一走人情,至于将来是和风细雨还是剑拔弩张,就看张太后的意思了。 皇帝站起身,抚了抚衣袍举步往外走,撂下一句话:“跟着一道来。” 蓝今忙随另两位女官一同跟上,从乾清宫一路往西,进了慈宁宫大门。 慈宁宫内一干人等,此时全候在院前滴水下,皇帝一露面,总管李赞就带着众人迎上前磕头,“奴婢等,恭请万岁爷圣安。” 皇帝抬了抬手,“朕安,起来吧。” 李赞复又磕了个头,起身旋到一旁引路,笑着说:“太后娘娘从外朝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念叨,不知万岁爷视朝是否顺遂。这不,打听您散了朝,就派人过去请您……万岁爷上台阶,您留神脚底下……太后娘娘设了家常宴,就等万岁爷来,好和您说说体己话。” 太监惯会粉饰,十句里淘澄不出两句真话。皇帝听后淡然笑了笑,提起曳撒迈进门槛。 偏殿里,太后就站在桌旁,穿着弹花暗纹窄袖长袄,四十多的年纪,保养得很好。见人进来,脸上带笑,目光上下打量,暗藏审视和提防。 皇帝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存面貌,恭顺地行礼如仪,“臣刚回乾清宫,正打算去给太后请安,不想太后先打发人过来传话了。今儿前朝礼仪多,劳动太后受累了,万请太后见谅。” 他会说话,姿态也放得低,头一回正经打交道,总要经过几轮试探,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张太后愿意做表面文章,和煦道:“皇帝登基,乃国家头等大事,太后出面主持是祖制,何谈受累。倒是皇帝你,千里迢迢赶进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实在辛苦。我听说,在南阳时候还遇上了驿站坍塌,人都给埋在底下了。消息传回京,把我急得团团转,这要是出了差池,我可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好在有惊无险,说是受了伤,先前顾不上问,这会儿大安了吗?” 皇帝说是,“小伤不碍事,早就痊愈了,太后不必挂怀。” 张太后说那就好,一面比手让他坐,一面温言煦语拉近关系,“按着名分,咱们算是母子了,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太后’,一口一个‘臣’的,显得多生分似的。往上倒一倒,宣宗皇帝和靖王是堂兄弟,你和先帝也是手足,咱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千万不要隔着心思才好。先帝无福,年轻轻就崩了,膝下没留下一儿半女,内阁催着拟定人选,逼我拿主意,好在先帝在病榻上时就提起过你,我也不多思量了,说你便是你,钦点了定国公他们去藩地传诏,把你请到京里来。上回你进京,好像是七岁那年,一晃长得这么大了。你们兄弟眉眼有几分像,我见了你,诚如又看见了先帝似的……”说着轻轻哽咽一声,却很快平复下了嗓音,“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人没了,不知怎么活下去才好。现如今你来了,国家大事有人撑着,我心里也得了慰藉,真好。只是执掌江山最是辛苦,和管理藩地不一样,日后要叫你受累了。” 一串话,说得体面又具人情味,一时让人怀疑,那个主张新君以入嗣方式进城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好在姓慕容的,大多有城府,不因几句看似掏心挖肺的话,就毫无保留的相信任何人。 皇帝懂得虚与委蛇,和声道:“都是为着祖宗基 业,我怎么敢言辛苦。蒙太后不弃,那儿子往后就唤您母后了。我虽不及先帝文治武功,但对母后的孝心天地可鉴,母后就把我当亲儿子吧。心里想什么,只管和儿子说,我有哪里做得不尽人意,也请母后提点。” 张太后露出笑意,颔首道:“我早听闻过你的贤名儿,远在封地,京里都有人夸你,可着满大邺的王世子里挑,你也是独一份。我相信你能把慕容家的基业守住守好,庙堂上有贤主临朝,是大邺的福气。”言罢回过神来,“哎呀,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来,皇帝动筷子,早年你母亲进京朝贺,还夸过厨子的手艺呢。” 皇帝道了谢,低头尝一口,菜很咸,并不合他胃口,但仍是夸赞,“味道确实好。能在慈宁宫伺候的,必是外面厨子不能比的。” 张太后笑意更盛了,“好吃就多吃些,往后得了闲,常来我这里坐坐。”叙完了母子之情,视线一转,落到了一旁低眉顺眼的女官身上,“我听说你只带了一个婢女随扈,就是她吧?韦用先头来禀报,派到司记司去了?” 蓝今见点她名头,恭敬地俯了俯身。 皇帝顺势看她一眼,应道:“她是靖王府老人儿,在太妃跟前学规矩。藩地不像京城,府里能写会算的没几个,这个办事还算稳妥,就把她带出来了。” 太后“哦”了声,“我原以为是你房里人,还想着要给个什么位份为好呢,后来得知派到尚宫局做了女官,才知道是我弄错了。也好,栽培着,将来有用处。”话锋一转又道,“皇帝,你既已经登基,年岁也到了,早些册立皇后,开枝散叶要紧。咱们家啊,不知哪里克撞了,几辈子皇嗣都单薄,这事儿可不能不放在心上。我听人奏报,你和湖广都指挥使家的姑娘定了亲?以前是藩王世子,这样门第也就罢了,如今登了大宝,人选可以再议。京里豪门世家的姑娘有的是,贤良淑德的紧着你挑,或是我来做主,一定给你挑个称心满意的。” 所以留着平家这门亲,果真起了挡箭牌的作用。早就料到太后会干涉他的亲事,她拟定的皇后人选,必定和张家有关。 皇帝应得委婉,“儿子才刚即位,外朝的事还没理出头绪来,暂且不考虑婚事。不过和平家的亲,早在几月前就定下了,如今随意退婚,恐怕不合情理。” 太后听罢,垂眼忖了忖道:“也是,这件事可以再议,不急在一时,还是朝政要紧。你才刚登基,外朝事务一时难以上手,内阁那几位老臣都是三朝元老,遇见疑难杂症交给他们承办,他们办不了的还有我呢。你叫我一声母后,我自会扶植你,咱们母子同心,平衡住朝堂,不把先帝留下的江山糟践了,就尽了你我的责任了。” 皇帝慢慢仰起唇,笑意一点点加深,“是,多谢母后体恤。儿子确实有许多不足之处,一定多向阁老们讨教,听母后的教诲。” 太后很满意,莞尔道:“好了,不谈那些朝堂大事了,没的扫兴。来,多吃些,我宫里的酥酪可是紫禁城一绝,早就命人备下了,回头取来,让你尝尝。” 一餐饭,吃出了母慈子孝的感觉,要不是仔细留意,察觉不出底下的暗流汹涌。 终于饭罢,皇帝致谢后,返回乾清宫了。太后站在殿门前目送,等人走出宫门不见了,方才退回偏殿。 跟前伺候的吕嬷嬷在她膝上搭了一方狐裘,悄声道:“我看这位爷,倒还算听话,朝政安排没有违逆太后,连那几个菜,也照常吃喝了。” 张太后哼笑了声,“敢说菜咸了,或是少动几筷子,都算他不懂人情世故。可我瞧出来了,他有脾性,就说进城那一步,拿了多大的乔,你都忘了?别人的肉,终归贴不到自己身上,就得想法子压制着。别等他翅膀硬了,掀了我的碗,再砸了我的锅。” 14.第 14 章 蓝今跟在主子身后,看他把腰背挺得直直的,这一路返回乾清宫,看似闲庭信步,但她知道,主子现在心里并不痛快。 她不敢多嘴,只是静静随侍左右,看他如常迈进殿门,如常在御案前坐下。 殿很深、很静,敞开的大门也照不亮他的眉眼。奉茶女官把茶水送上来,他端起喝了,再斟满,又喝了。连喝了三杯,才摆摆手,让人把茶具撤下去。 蓝今明白了,想来慈宁宫的菜色并不可口,主子口淡,太后小厨房的厨子是海边出生的。 “臣让人预备一碗清粥来,主子下半晌要是饿了,好垫一垫。” 皇帝轻摇一下头,“你先前也听见了,内阁要做主,太后也要拿主意,这天下,还是先帝的天下。今天膳桌上的话不过顺口一提,过两天,内阁的折子就该送进慈宁宫了。” 蓝今迟疑了下,“太宗有训诫,后宫不得干政,太后胆敢公然违抗吗?”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后说得冠冕堂皇,她在扶植朕,在为江山社稷勉为其难。”皇帝轻叹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蓝今的心跟着揪起来,知道这条路难走,却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太后就把压制的计划放到明面上来了。 “主子打算怎么应对呢?”她低低问。 皇帝略显消沉,但很快又定住心神,把指尖那枚玉牌紧握进掌心里,“离开衡州前,王爷和朕说过一句话,要想站稳脚跟,一年内只靠两件事:忍和准。该做的筹谋,一刻不要停歇,除了大是大非半步不能退让的,余下全凭内阁和太后主张。所以朕设秘枢阁,就是为了避免闭目塞耳,奏疏可以由内阁处置,但朕必须知情,洞悉朝堂内外一切事态走向。” 蓝今知道主子心气高,唯恐他觉得委屈,好言安抚道:“王爷深谋远虑,主子圣明决断。成大事者,不可执着于眼前的寸土之争,知己知彼,必能转败为胜。” 这番话出自一个姑娘之口,不知为什么,有种狂风催折,我自岿然不动的豪迈气度。 皇帝抬起眼,她也正望向他,坚定热切的目光,看得皇帝一怔。 彼此忽然都有些尴尬,蓝今回过神来,忙垂下了眼。 好在主子没有问罪,沉默片刻后吩咐:“你出宫一趟,替朕带话给冯愈,让他盯紧内阁的人。朕要知道他们每一个的过往,同谁交好,和谁结怨,办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都给朕一一查清。” 蓝今道是,“臣这就去承办。可我要是径直去了北镇抚司,会不会引人侧目?或者等稍晚一些,上住处找他去?” 皇帝说不必,“你们都是衡州来的,宫外见面,没什么可背人。加上本就定过亲,就算有人要纠察,也是名正言顺。” 有上头这句话,她就觉得稳妥了,否则在这满布眼线的地方,要想背人实在很难。 于是行了个礼就待退下,刚要迈步,皇帝又添了句,“冯愈现在任千户,让他尽快立功,三个月升指挥佥事。如果找不着机会,那就想办法创造机会,给朕一个论功行赏的由头,他必须往上爬。” 这就是帝王心术,蓝今头一回如此清晰地听见看见。以前在藩地,世子高高在上不与俗人为伍,她只管敬畏着,碰见了绕道就是了,并不了解世子的行事作风和处事方式。如今到跟前伺候,才懂得那么多的细微之处,和她设想的不一样。世子温和的外表下,有王妃一样的杀伐决断。不必觉得意外,这是男人的世界,自己一个姑娘闯进来,就得收起怯懦和瞻前顾后,尽快适应他们的步伐。 从乾清宫退出来,找到了前一天给她引路的小顺。这紫禁城太大了,她连出宫该走哪个宫门都不知道,只好托赖小顺,“耽误了你的差事,对不住了。” 小顺本就是做杂事的小火者,哪里缺人就派往哪里。听了蓝今的话,咧嘴笑道:“姑娘快别客气,您不找我,我还得替人洒水扫地呢。出宫跑腿能活动筋骨,不比在小屋子里吃灰强吗,往后您想上哪儿,都来叫上我,我给您赶车,带您走遍四九城。我啊,进宫前就在胡同里混着,东南西北四面楼,哪里富贵哪里揭不开锅,我全知道。” 蓝今说好,“北镇抚司在哪儿,你知道吗?” 小顺说知道,“在梓潼庙文昌宫巷。咱们从东华门出去,一路往南走东安门,到了宫门上核验过铜符,就能放出去了。这条路既僻静,又省脚程,是番役常走的道儿。只是查得严,手里没有过硬的令牌,一般不敢从这块走。” 也就是说,这条路能绕开司礼监和内阁,果然找个熟悉地形的人,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照着小顺的指引,顺利到了宫门前,进出验牌子,验得很仔细。铜牌呈上去,一看是乾清宫的印记,守门的禁军一下便和软下来。 “宫门酉初下钥,请姑娘申末回宫,要是误了时候,今晚可就回不去了。” 蓝今说好,向禁军班领道过谢,快步迈出了深而厚的门券。 放眼看,外面的天好像更宽阔,不像宫城内,被红色的高墙分割成无数块,连喘气都碰壁。 往前走一程,沿河有一处拐角,停着一辆马车,青布的车围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很不起眼。 小顺说:“这车常年候命,只要有铜符,就能随便使。”一面回身搀扶,把蓝今送进了车舆。 接过老太监递来的鞭子,小顺拔转马头就往北镇抚司赶。跑了大约一炷香时候,进了文昌宫巷,蓝今打帘朝外看,老远就看见两扇朱漆大门,一左一右竖着一对石獬豸。 这衙门的墙是真高啊,听小顺说,院子底下就是昭狱,那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去处,竖着进去,一般横着出来。可这地方也是真静,明明关押着重犯,不知正经历什么酷刑,却因刑室深入地下,墙又建得几丈厚,好像风过这里,连树叶都不敢摆动。 马车停住了,她从车上跳了下来,守门的锦衣卫眉目森冷,看人都带着睥睨。 小顺看见这些人就害怕,脚下蹉着步子,不敢上前。蓝今见状自己过去递了名牌,“我是乾清宫办差的,找千户冯愈,劳请通传。” 正统出身的锦衣卫眼高于顶,瞧不上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听她说要找冯愈,明明都知道来历,还偏要反问一句:“衡州来的?” 蓝今看着那些嘴脸,深切体会了必要登高的道理。哪怕主子已经做了皇帝,在大多数京官的眼里还是欠缺正统。 “衡州来的”不是溢美之词,是轻蔑和贬低。 她直了直身,没有退缩彷徨,气息愈发沉稳,“是,衡州来的,伴驾随扈入京的锦衣卫千户,冯愈。” 她报得很详细,即便那些人不服气,那又怎么样! 守门的见她硬气,又是从乾清宫来,只好偏头招呼里头的人,“去找冯千户,传个话,就说宫里来人了。” 报信的番役进去了,脚下跑得生风。蓝今站在大门外,即便直面那些锦衣卫的审视,她也挺直了脊梁,站得凛凛。 很快里面的人出来了,一身描金画银的曳撒,胸口盘踞着繁复的飞鱼团花。冯愈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但见了她,面色就温和下来,连嗓音都压低了几分,“姑娘怎么来了?” 蓝今扬面笑了笑,“我来瞧瞧你,不知你在这里好不好。” 冯愈露出了一点腼腆的笑意,“挺好。”一面让了让身,“进去说话吧。” 蓝今迈进门槛,跟他进了值房,他给她倒了杯水,探手放到她面前,“主子有话交代吗?” 蓝今点头,把主子的话一字不差转达他,末了道:“三月为期,请千户抓紧时间。” 冯愈说省得,“用不着三个月,一个月就能办到。” 这京城经纬纵横的暗网下,是一派千疮百孔的气象,锦衣卫要想扳倒什么人,只需罗织罪名就好。他们初到这里,和谁都没有私怨,但只要是和主子对立的,但凡背后说过一句不恭敬的话,都会登上他手里的名册。 贪腐、越权、结党营私,永远是百试百灵的妙药,但凡沾上这些,死期就不远了。还有南阳驿站那件事,正好是借题发挥的切口,拿一两个不长眼的作筏子,足够给主子提拔他的理由了。 说完了公事,交谈就随意了,冯愈端详她两眼,禁不住感慨:“和在王府时候不一样了,宫里的衣裳,穿在你身上真好看。” 舞刀弄枪的人,要想夸一夸姑娘,都显得那么生硬。 蓝今呆了呆,反应过来忍不住失笑,“多谢。我也觉得飞鱼服穿在你身上很好看,你这身量,天生就该是这样打扮。” 姑娘的美,需要端肃尊贵来衬托,男人的英气,点缀锦绣辉煌更显突出。蓝今头一次见他,觉得这人高壮像座山似的,如今换上这身行头,一种奇异又和谐的美感,热辣辣地填充进了眼眶。 冯愈有点不好意思了,张了张手臂赧然道:“我们十六七岁时,总想入北镇抚司历练历练,没想到今天愿望达成了,只不过来的是我们几个,主子去宫里做皇上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那段岁月回想起来总是令人留恋。但各人有各人的机缘,能够相伴,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蓝今唤了他一声,“冯大哥,你在外要保重自己,主子那头不必担心,我会尽心伺候。” 冯愈颔首,低头看她,漆黑的眼瞳 里倒映出她小小的脸,“你也要多留神,那不是个安乐窝,多少眼睛都盯着你,千万步步小心,不要被人拿住把柄。如今是开头不易,先扛过这阵子,等主子坐稳了江山,我就请旨把你接出宫来。”说着说着,嗓音便矮下去,“你在里头,我鞭长莫及,万一受了委屈,我也帮不上你,只能在外头干着急。” 这是心里话,两个人已经定了亲,比之不相干的人,总要亲厚得多。 蓝今是个知道好歹的人,自己父母双亡,有个人对她好,是她的福分。倒也不是说彼此之间有多深的感情,就是觉得规矩合该如此。大家顺着约定俗成的路走,未婚夫妻互相牵挂,才是人之常情。 “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往后得了空,也会出宫看你。”蓝今一本正经地叮嘱,“只是你出去办差,提防刀剑无眼,可别像上回似的,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知道喊疼。血要是流得多了可伤身,吃多少山珍海味都补不回来……”说到最后词穷,绞尽脑汁结了尾,“总之,留神。” 冯愈“嗯”了声,看她笨拙地没话找话,终于绽出一个挺大的笑,看上去忽然有了活人气。 蓝今很高兴,“就得是这样,多笑笑,运气也能跟着好。” 可冯愈却太过耿直,“干我们这行的不能乱笑,笑得多了,人家会觉得我们不怀好意。就说前年太妃做大寿,我见人就笑,太妃说‘这是哪家小子,咧着嘴,要吃人似的’。” 这下蓝今笑出了声,“这是太妃的口吻。只有她老人家瞧得上眼的人,才配被她挤兑两句。” 两个人闲谈着,气氛很松散。话赶话地,蓝今和他说起主子的安排,这事冯愈也知道,低声问她:“你怕吗?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主子期望?” 蓝今在他面前不必隐瞒,垂首道:“怕呀,唯恐自己办事不力,拖累主子,也拖累大家。不过我会打起精神来的,世上哪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我也不算太笨,一遍怕不仔细,就做两遍三遍,时候长了熟能生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冯愈知道她不容易,安慰式的拍了拍她的肩。拍过之后才发现不对劲,这肩膀也太单薄了,来不及收回的手僵硬地停在半道上,顿时胀红了脸。 蓝今起先错愕,但释怀得也快,他常年和护卫营的人在一起,兄弟间可不就是这样吗。自己如今和他们是同路人,不用拘泥于小节,便大大方方报以微笑,“一月之后我们再见,希望那时我已学成,你已升迁。” 冯愈说好,“一言为定。”两个人只差击掌为誓。 朝外看一眼,太阳偏过去了,是时候该回宫了。冯愈把人送上马车,尤不放心,隔着窗嘱咐:“万一有事,打发人来报我。” 蓝今打起帘子“嗳”了声,“我走了,晚了宫门落锁,就回不去了。” 青幄的马车跑起来,顺着巷道一路往前,奔向金水河。已经入了冬,河道边上的垂杨掉光了叶子,只剩细细的枝条款摆,在水面上投下或深或浅的线条。 蓝今赶在未末回到宫里,趁着还早,曹保喜领她去了尚宫局。 尚宫局的掌事姓郭,四五十岁年纪,?髻上压着全套赤金头面,很威严的一张脸。因是陈皇后的人,对她并不礼遇,也不买什么衡州人的账。例行公事带着她上各处熟悉,最后领到司记司,交给了另一位司记,“这是新任命的,先头我和你说起的那位。余司记刚进宫,没在我们尚宫局当过差,有不明白的地方,孟司记受累,多指点她。” 孟司记放下笔,起身掖着袖子说是,“一应交给我,请掌事放心。” 郭掌事颔首,视线跟着身子转,穿过斜阳投下的光带,往隔壁值房去了。 孟司记看着蓝今,淡淡一笑,“余司记刚来,先到处看看吧,要不连司记司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然后就把她晾下,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外来者最易受排挤,这一屋子人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搭理她。 蓝今算是看透了这些老资历的拿腔拿调,因此丝毫没觉得不自在,没人引领没有关系,她知道这一司的核心是什么,就照着书架一侧的标注,找到了历年懿旨的存档。 一个人闲逛没人管,结果一拿起卷宗,立刻就有人上来阻拦,“这是中宫口谕,司记不能随意调阅。” 那女官说着顺势来接手,蓝今往后撤了撤,脸上笑着,眼睛却冷下来,“我奉命上职,你不让我动,我不好领差事。或者尚宫局有定例,司记哪天上任,公务就从哪天算起,以前的存档和我不相干?要是有这个老规矩,那是我僭越了,也请掌事给我出一道公文,将来宫里迎了真正的主子娘娘,我好拿规矩向上回话。” 15.第 15 章 这是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陈皇后即便曾经执掌六宫,但随着先帝驾崩,新君临朝,她的地位和权力,已经不复当初了。 天底下没有嫂子给小叔子当家的道理,陈皇后从坤宁宫搬进慈庆宫,就是权力更迭最有利的佐证。 不上尊号,只尊皇嫂,陈皇后是永嘉朝的皇后。现如今是政和朝,当今皇上必定会册立皇后,后宫事务也自当转交正统皇后管理。尚宫局只认旧主子,是对新主子的大不敬,这顶帽子扣下来,管你是什么品级的女官,都得上净乐堂等死去。 蓝今这几句话,到底惊动了那位稳如泰山的孟司记,忙过来打圆场,“怎么了?我一时不见,怎么吵起来了?” 那个抢夺卷宗的女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吾着,没胆子把先前的经过重新阐述一遍。 蓝今冲孟司记笑了笑,“我同这位女官交接公务,就事论事罢了,没有争吵。正好,先前孟司记忙,让我自己摸索门道,现在您闲下来了,我要向您请教请教。司记掌本司印章,所有文书要经司记审看、署名、钤印后,才准送出执行。如今我官印没领,存档也不让过目,往后中宫懿旨的底稿来了,是否要经我核对?还是用不着我插手,只要孟司记准了,就可发往六局实行?” 六局各部,掌事的女官通常设两位,左右并存,才能互相约束。当然,人一多,权力也分散,如果上头派遣的女官遭受排挤,限制接触公务,那么另一位便有霸权的嫌疑,是要贬值问罪的。 本以为衡州来的,势单力孤,为了不给皇上添麻烦,必定做小伏低处处忍让,结果好像料错了。孟司记原本是有压制她的打算,可看样子她并没有委曲求全的意思,就连公文下发的环节都摸透了,准是有备而来啊。脸上还挂着笑,往她头上扣擅权的罪名,但凡应对不好,不怀疑她真会捅到皇上跟前去。她们虽不待见横州人,但明刀明枪和新帝作对,那是万万不敢的。 孟司记挤出了笑,“余司记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受钦点入尚宫局,咱们是同僚,往后共处,像姐妹一样亲近。先前实在对不住,我手上事忙,好几处公文要核对重发,晚了尚宫要怪罪,这才让您自己各处逛逛,熟悉一下局子里的章程。”边说边把人往书案前引,抽出屉子,捧出两个印匣放到她面前,“您瞧,这就是司记官印,您的那枚我替您收着呢,只等您上任,就交到您手上。” 蓝今接过印匣,端端托在手上,“我还以为司记大印只有一枚,原来是各人的印章各人盖。那劳烦孟司记,替我指指路,我的值房在哪里。” 孟司记心里不大舒坦,勉强按捺住情绪偏身比手,“余司记随我来吧。” 司记值房相距不远,各自有一个小小的单间,里头书案文房一应俱全。 孟司记道:“因先帝晏驾,皇上尚未设立后宫,所以眼下只有慈宁宫和慈庆宫偶有懿旨颁布。咱们寻常处置最多的,是四司六局往来公文,譬如惜薪司柴火账目,宝钞司造纸用度等,进出务必留底,以备日后查验。” 蓝今作恍然大悟状,“果然文书都要留底。我也在想,偌大的紫禁城,人口上万,指头缝里漏一点儿,就够普通人家一辈子的进项,怎么能不留存根,不让验看。” 孟司记讪笑了下,“先前那位掌记,是司礼监随堂薛公公的人,脾气耿直了些,余司记不要见怪。” 司礼监随堂?蓝今忽然想起,上衡州迎主子进京的人里头,是有一位姓薛的。可南阳驿站垮塌那回,被埋在底下没能逃出来,已经就地埋了。这个消息,司礼监大概是刻意压下来了,所以那位掌记还不知道内情吧! 这么一来,她的火气顿时消了。不管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另一个不在了,剩下这个都是可怜的。 把印章收回抽屉里,再挂上一把小铜锁,蓝今抬眼对孟司记道:“我受皇上差遣,来尚宫局任职,乾清宫那头也兼着差事,恐怕不能时时坐班,有不到之处,还请孟司记替我周全。咱们在一个局子当差,将来日子长着呢,司记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也请不要客气,直言交代我就好。” 她给了台阶下,孟司记立刻就接住了,笑道:“大家都在宫里当差,多个帮衬多条路,蒙您不弃,咱们要长长久久互相照应,有什么误会,当着面说开了就好。乾清宫的差事要紧,您先紧着那里,司记司有我,小事我办了,大事咱们一同商量,您看成不成?” 所以那句“日子长着呢”,点醒了孟司记。不管愿不愿意承认,改元了,皇上换了人做,再守着以前的老黄历,可不是明智之举。 蓝今含笑致谢,“您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她是那种漂亮柔软的长相,没什么攻击性,笑得深了,甜滋味儿往外溢,没人会觉得这姑娘倔强难驯。 见好就收,是当初在王府学会的道理。司记司她是必须要插一脚的,不说让孟司记替她把差事平了,只要不作梗,就犯不上和她针尖对麦芒。 乾清宫来人传她回去时,孟司记已经把先帝驾崩前后两个月的公文,都同她交代了一遍。她才懂得朝堂秘奏之外,宫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鸡毛蒜皮,也值得好好推敲。 主子让回了,她不好耽搁,迈进宫门的时候天刚擦黑,大殿内外都掌起了灯。 皇帝的饮食起居如今有人伺候,她的公务转移到口谕和文书上。因见完冯愈回来,主子正和内阁官员议事,她不便进去打搅,这才先去了尚宫局。 主子正用膳,食案两边竖着铜鎏金灯檠,火光从高处洒下来,他低着头,眉眼浸入淡淡的阴影里。 没有眼神交汇,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进食,静得殿内察觉不出一丝声响。 蓝今站在一旁,无措地觑了觑曹保喜,曹总管闷着大头,显然也不知道主子爷是怒是喜。 反正主子不开口,大家识趣一些,保持沉默就好。终于,筷子放回筷架上,众人齐齐直了直身,预备听令。待主子净过手漱过口,目光才无声地降落下来。 蓝今暗暗咽了口唾沫,犹记得从前,人人都说世子爷温润敦厚,她从没想过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也会让人后背生寒。只需漫不经心的一瞥,她就明白自己这回做错了,她应当等内阁的人退下,哪怕没有要传回的话,也该第一时间面见主子,卸下差事。 “见过冯愈了?”皇帝开口,嗓音低沉,语气明明很寻常,却还是若有似无地带了几分责难。 蓝今敛神说是,“冯千户在北镇抚司一切都好,底下的人也安置妥当了,请主子放心。南阳驿站的那桩案子正彻查,冯千户给主子立了军令状,一月之内必定缉破,届时便来向主子复命。” 皇帝徐徐长出一口气,“这就好,朕等着看他的能耐,想必不会令朕失望。”顿了顿,视线又落回她脸上,“去尚宫局上任了?怎么样?顺遂吗?” 蓝今说顺遂,“局内同僚们很和善,另一位司记把近两个月各宫的懿旨文书,都送来给臣过目了。收支公文等,臣在王府曾梳理过,臣会尽心办差,不给主子丢人。” 皇帝“嗯”了声,“明天起,午时前在尚宫局当值,午时之后回御书房侍奉文墨,打理书卷。” 蓝今恭恭敬敬应了声是,旁听的曹保喜却暗暗吐舌,心想姑娘这是铁打的啊,两头兼顾,那也太不容易了。 没法子,主子爷器重,就愿意把人圈在跟前。侍奉文房的人手省下了,曹保喜知道,往后只要留个奉茶的就够了。主子没有传召,窝在东西围房里候命,别没事露头,自找晦气。 及到第二日,蓝今照着吩咐承办,尚宫局的公务放在上半晌处置,午时一过就回乾清宫,钻进御书房内辟出的小隔间里。 皇帝是严师,教学层层递进,并不急于一股脑儿灌输太多东西。他教她入门辨奏,案头上堆满了北镇抚司连日的密报,要她从中挑选,哪些是机要,哪些可以容后。 蓝今坐在案前,看着满案的匣报,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皇帝站在她身侧,气息沉稳,也没有帝王的盛气凌人,抬手点了点卷宗,“记着,东西到了你面前,你要一辨,二筛,三藏。”随手抽出五份奏本,分门别类在她面前一字摊开,“各地灾情、吏治,是一等机要,当夜务必呈朕御览;北镇抚司缉查朝臣私交、京中动向,这些事排第二,汇总成册,晨昏两递即可;余下藩邸旧档、陈年卷宗,不紧要,但机密。全部归类封存,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调取。” 说罢,探手取过一方狮虎镇纸,压在平摊的熟宣上,丢下一句话,“记档,标注分类。奏本上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墨迹,但你可以另记要点,避免出错。” 蓝今嘴上应着,笔尖却在打颤。她这辈子从没这么紧张过,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就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拘谨和仓惶。 皇帝看见了,没有斥责她,反倒和声安抚:“不用慌,你不缺写字记账的本事,缺的是分辨轻重的能力。密奏也许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你要学会看穿真假,拿捏要害,然后送到朕的御案上来。这种能耐不是一蹴而就的,多看多练,假以时日,一目了然。” 蓝今听了,渐渐沉下心来,笔尖落在宣纸上,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既工整又漂亮。 金丝霭霞的锦帘前,皇帝低垂眉眼,露出了一点赞许之色。她的心性果然如太妃口中那样通透,一个没接触过朝政事务的闺阁姑娘,入门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接下去十来日,她已经能够分辨密奏的缓急,准确无误地,将他交代划分的机要送到他面前。 只是她身上有太多姑娘的仁善,不论欢喜还是悲伤,容易写在脸上。 她接了一封地方官员贪墨的密报,边看边咬指甲,横眉怒目满脸愤懑。 皇帝就站在小门前,看那些情绪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流转。 他轻咳了声,迈步进去,蓝今察觉了,忙站起身呈禀:“朝廷用以资助贫苦妇人生产的银子钱,九成进了地方官的荷包。主子您快看,埋婴的坟场找不到一块空地,一锹下去,把别人家的婴尸都挖出来了。” 可皇帝没有接,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蓝今满心的怒气,这时呲溜一声灭了。她眨着眼睛,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惹得主子不快了。 “你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令朕担忧,你藏不住心。”他走进隔间,在圈椅里坐了下来。乌色的翼善冠压着额角,光影沉沉间,一双眼却发着锐利的光,“姑娘,记住一句话,身居要职,先戒喜怒。你看疏文愤慨,看陈情恻隐,都是人之常情,但这些情绪要是落了别人的眼,就成了破绽,你懂么?” 蓝今心头一凛,立刻敛起了神,垂首听训。 其实她还是懵懂的,觉得自己在独处时感情流露,不是什么大事。可有些变故,就是从不经意间来,你在人后嗔痴,能保证人前自控得当吗? “朕和内阁的人,打了半个月的交道,看清了那帮老臣最擅察言观色,揣度圣心。你在朕身边,将来会有内侍宫人,甚至朝堂官员试探你,套你的口风,辩你的好恶,你要是做不到面不改色,口不泄言,你就不能胜任秘枢阁的差事。”皇帝一字一句道,“善恶评判,生杀取舍,都应该由朕评断。你要做的,是守住分寸,把密奏精准归档。” 这些话说得不容情,蓝今脑子里嗡嗡作响,领罪刻不容缓,忙俯身道:“臣知错了,谢主子指正。” 可皇帝并不满意,他微低下头,长眉斜挑,直指鬓角。繁复的行龙纹在领上盘桓,墨绿色的襕袍,称得脸色愈发青白,凉哼了一声,“你根本没有弄清,自己到底哪里错了,朕的话,你也只听懂了皮毛。你要是聪明,入乾清宫这天起,就该忘了自己是寻常姑娘。你在权力的中心,就要沉静克制,事事三思而后行。不论言谈还是一颦一笑……即便面对最亲密的人,也不能肆无忌惮。须知你的错漏,会对朕,对江山社稷造成极大损害。闲话少叙,闲情莫谈,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出宫去,让冯愈把你藏在后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