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气包揣崽跑路中》 1. 姣云 角门。 晨露还未干涸,已经有顶软轿落下来,从里面钻出个肥胖笨拙的男人,身上穿着绯红的官服,官帽也没摘去,显然是刚下了朝,就匆匆赶过来。 他擦着额头的汗,谨慎地瞧着周围,这才去叩门。 他刚放下手,角门便开了一条缝,瞧见是谁,才又开大了些,“大人仔细。” 小厮搀扶着人进来,又熟练地递上面罩。 这大人戴上面罩,呼吸更加粗重,“你家主人呢?还在后院?” “是。”那小厮倒是不慌不忙,引着他往里走,“知府大人有什么要问的,请去里面谈吧。” 李知府急匆匆的,脸上急出汗来,也顾不得擦,终于在厅里看见了此行要找的人。 他略顿了下来,整理整理衣襟,“前些日子又送来的女孩们,可有调|教好的了?” 厅里那人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穿着是常服,模样倒是年轻,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个倒是漂亮,就是死活不改口。” “哪个?” “老大人亲自看过的那个。” 李知府闻言皱起眉毛,“你们没乱用刑吧?” “怎么敢呢。”那年轻人不满,“那可是老大人看过的,又是要送去别院的,我怎么会乱用私刑。” 李知府焦躁地转了两圈,“老大人又在催了,眼看那位都这么大了,再晚可就……知喻,我先去看看那孩子吧?” 谭知喻放下手里的茶,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走吧。” 李知府立马紧跟在谭知喻身后,弯弯绕绕地走了许久,才终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哭喊声。 小孩子嗓子嫩,喊了太长时间,也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知府脸色立马就有些不大好看了,可身边的人也不是自己能随意说教的,只好当做没听到。 谭知喻倒是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面色如常,“就到了。” 说完,他推开身侧的小门,两人身后的阳光洒进去,幽黑的房间终于有了点光亮。 李知府没想到他们调|教孩子,住的就是这样的屋子,急匆匆往里张望,却怎么也看不见人,“哪呢?” 谭知喻冷哼一声,“她是最有骨气的,挨多少打都不肯哭,一放进去就往里头钻——你可别进去,小心她咬你。” 李知府讪讪笑了两声,他早注意到了谭知喻手上那一块深深的牙印,没想到还真是这样搞出来的。 谭知喻抬起手,重重敲了两下门,阴冷道:“你还不出来,又想挨骂挨饿了是吗。” 他说完,屋里才有了点细细碎碎的动静,谭知喻这时候便又有了耐心,半晌才等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谭知喻十分厌烦,自然没什么好语气,他靠在门框,挑剔地打量着,“你叫什么。” 李知府知道这个,为了方便管教,送进府里的孩子们被取了新的名字。 “jiao,yun。” 李知府怔了怔,还没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就听谭知喻冷冷道:“就是这样,怎么教都不认名,问多少遍都是叫‘姣云’。” 那孩子太小了,又站在幽暗的屋里,李知府看不清她的脸,抬手想让她往前走几步,谭知喻却差点惊跳起来,扇了李知府一巴掌,“我说过没有,别叫她到我跟前。” 李知府的脸迅速肿胀起来,却也只好讪讪笑笑,“我总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想看看是不是谁家孩子,一时忘记了这事。” 谭知喻听后倒是若有所思,“说起来,她被送进府里的时候,确实是穿着不俗。” 李知府心里狠狠一跳。 该不会是拐了高门大户的孩子吧。 他还没出声,谭知喻又很不在乎道:“但那又怎样,再不俗,还能高过老大人,还能越过那人去?我给他们孩子送去了,是求不来的缘分。” 李知府只好点头称是。 谭知喻重重甩上门,把锁叩紧了,嘲讽起来,“你一个小知府,平日里见杂七杂八的人多,才觉得熟悉吧。” 李知府又是赔笑,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小小的门。 分别时,他又催了一遍,“老大人最看好那个姣云,这眼看着就没时间了,还得劳烦您。” 谭知喻垂眼喝着茶,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有分寸。” 这毕竟也是上面吩咐下来的,李知府不担心谭知喻故意办砸,又放下礼物,才告退。 当夜他刚要睡下,就听屋外乱糟糟的脚步声,心里登时一跳,胡乱扯了件外衣披上,拉开门就见自己府里的小厮,带着白天刚给自己开门的那个谭府小厮,一起往这边跑过来,“什么事情?出了什么事情?” 谭知喻的小厮看见李知府没睡,松了口气,连忙道:“后院出事了,主人请您快去。” 李知府立马想到了白天一面之缘的那个姣云。 他瘦小的身形在李知府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没时间再多想,急忙吩咐人去套车。 等到他们急急赶到谭府后院,就见那扇小门开着,里面点上了灯,照得比白天还亮。 那门实在太小了,李知府钻不进去,只好在门口张望,只庆幸屋里亮,他还能看清。 而地上躺着个孩子,年纪小小,脸蛋果然漂亮,只是…… 李知府视线向下,脸色也骤然白了下来,谭知喻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和他惨然对视一眼,也是面色惨白。 李知府伸手把站在门口的谭知喻拽出来,压低声音,“不是说不用私刑吗!” 谭知喻下意识骂道:“那小崽子简直是听不懂人话,我只好上刑,大不了养好再送去啊!谁叫你们一个劲地催催催!” 李知府重重叹了口气,“如今可怎么办呢。” 谭知喻心神烦躁,“打杀了算了。” “你疯了,那可是老大人面前挂了号的。” “那你说怎么办,他是谁送来的,送来前怎么不知道验身呢!” “你喊什么,传到老大人面前,我们都别想好。” 谭知喻眼神阴冷,他打量了李知府几眼,突然哼笑,“我去求一求,自然不能把我怎么样,至于你——所以我还是劝你,尽快给我想办法了。” 李知府咬牙,“大不了,就这样送去!” 谭知喻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知府,“你要把男孩送到那人府上去,我看你才是疯了。” 李知府只觉自己浑身是汗,夜风一吹,更是寒冷无比,“公子不是那种不顾仪法的,我们再年年送秘药过去掩饰,自然无法发觉他的身份;即便是公子真的没能忍住,也是他的欺君之罪。” 谭知喻茫然起来,“……真的行吗?” “只有这个法子了!” “好、好吧,那我再叮嘱几句,喂了秘药就送去。” …… “公子,老爷那边送了个女孩过来,说要贴身伺候您。” 书桌后的人没什么反应。 婢女瞧他这样,也有几分为难,“那女孩的确小了些,可是毕竟 是老爷送来的……我们还是留下吧?” 薛庭辞垂眸看书,丝毫不为所动,冷漠道:“不必,我身边有小厮就够了。” 婢女看了看身后,“这……” 薛庭辞放下手里的书,抬起眼睛。 他年纪还小,也就九、十岁的模样,面容也还稚嫩,即便一嗓子的童音,但在府里事事做主,说一不二,也养出了浑身的气势,总叫人忘记他的真实年纪。 平日里他说什么,是不会有人反驳的,大概是送来的那人身份不同,婢女也不敢直接回话。 薛庭辞想到这点,“算了,你叫她进来。” 他说完,婢女脸上轻松下来,露出了一点笑意,“哎,好。” 她转身出去,没多会儿,身后跟了个踉踉跄跄的小团子进来。 薛庭辞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看见所谓来“照顾”他的女孩,个子很矮,被勉强合身的旧袄子裹得像个球,室内暖和,尖细的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像是刚哭过,水润润的,一眨眼就能掉两滴泪出来一般。 薛庭辞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还没他坐着高的小孩,气笑了。 “这是来伺候我的还是给我当女儿的?她几岁?” 婢女惴惴的不敢说话。 “三岁。”姣云努力抬头看面前的人,他听懂了,于是开口问:“你不要我吗?” 薛庭辞垂下目光打量起来,虽然说是三岁,但薛庭辞并不怎么相信,她实在是太小了。 薛庭辞没想到这个小孩敢在自己跟前说话,“他们没教你,不许插嘴吗。” 姣云点点头,“教了,我不想听。” “……”薛庭辞这才正眼去看,见这小孩年纪虽然小,确实是一点不怯场,长得也是粉嫩可爱。 他伸手拽住姣云,姣云被他拽得一激灵,眼睫一闪,果然如薛庭辞所想那样,掉了两颗又圆又大的泪珠。 薛庭辞讪讪收回手,“……我又没用力。” 他说完,想到自己平日练武,兴许力气的确是大了些而已:“谁想到你穿得跟个球一样,还能疼啊。” 姣云默不作声地揉自己刚才被拽住的胳膊,可是他的确穿得很厚,揉了半天没感觉到,还累出一额头的汗。 薛庭辞看他笨手笨脚的,“穿这么厚也不怕热坏了,青琅,给她脱两层外衣。” 府里的地龙很足,即便脱两层也不冷,青琅应了一声,很利索地帮姣云脱了厚重的外衣。 脱了外衣,姣云的动作终于不再受限,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动作间不合身的衣袖掉到肘间。 “等等。” 薛庭辞一直看着姣云,自然是立马发现了姣云的胳膊上一块还未淡去的乌青。 他重新把姣云拉到身前,挽起了他的袖子。 白嫩的胳膊上,半道狰狞的鞭痕,蜿蜒进了袖子深处,而自己刚才摁到的,大概就是这里了。 薛庭辞沉默下来。 青琅看看薛庭辞,又看看一脸稚嫩的姣云,蹲下身来,“这是谁打的?” 姣云毫不犹豫就出卖了谭知喻,“一个叫‘汤大人’的人。” “汤大人?”青琅下意识看向薛庭辞。 薛庭辞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又问:“你被送回去,是不是又要挨打?” 姣云想了想,“大概是要被打死了。” 两人都能听出来,这话是真的,一个三岁的孩子,本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死的年纪,就一脸坦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2. 第 2 章 “这……” 青琅为难地看看薛庭辞。 薛庭辞垂眸沉默了一会,“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很多。”姣云摸了摸肚子,也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关切,他终于瘪瘪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告状,“他们还踢我。” 薛庭辞揉了揉眉心,叹气,“算了,青琅你把她带下去,找个屋子住下吧。” “哎。”青琅答应了一声,姣云也刚要跟着走,又被薛庭辞给叫住了。 “等等,你叫什么。” 姣云听到这个熟悉的问题,倔道:“jiao,yun。” “姣云?”薛庭辞想了想,提笔写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吗?” 姣云才三岁,他还是个小文盲,瞅着长得像两个字,于是他就肯定地点点头,“对。” “行,下去吧。” 薛庭辞看着两个人牵着手下去,转身叫了小厮,“你去城外张贴告示,看看谁家丢了孩子,三岁女童,叫‘姣云’的。” 小厮应了,领命下去,屋里又只剩下薛庭辞,他看看桌面上的那张纸,纸上“姣云”的墨痕还没干,他看了一会,脑子里忍不住又浮现出姣云那双水润润的眼睛,头疼得揉了揉眉心。 府里平日清扫的空屋子不多,青琅便先将姣云带到了自己屋里,“你要不要梳洗?我去给你打些水来?” 姣云看着青琅,迟疑一下才点点头,小声道谢。 青琅弯起眼睛,在姣云雪白的脸颊捏了一把,“在这里乖乖等姐姐,别出去乱跑,嗯?” 姣云的眼睛转向窗外,他跟着青琅一路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很多守卫,于是点点头。 青琅手脚麻利,心思也细腻,她仔细确定姣云一个人可以之后,便关好房门,让姣云自己洗,她出门去买衣裳。 等到姣云洗完,衣裳也买好了,搭在小屏风上。 姣云哆哆嗦嗦地从热水里站起来,刚穿上一层里衣,青琅就掐准时候进来,用一床厚厚的被子把姣云裹住,“快去床上暖着,仔细病了。” 姣云被青琅带着钻进床上去,脚底下刚刚好就是热乎的汤婆子,身上暖和了,脸蛋也红润起来,于是露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青琅姐姐,我在府里做什么啊。” 这还真是问住青琅了,她为难地想了想,公子从小不喜欢人进屋伺候,一直是有事才叫人进去,况且姣云还这样小,能伺候什么呢。 再说了,瞧公子的模样,一定是不打算留下姣云,过几日就送回去了,更不好吩咐人家做事。 青琅还在为难着不知说什么,屋里突然传出另一道声音,“端茶倒水的呗。” 姣云和青琅都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比青琅小个一二岁的姑娘,正坐在桌边,看两人都看过来,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抬起来朝着姣云遥遥一举,“这样会吧。” 姣云点头,“我会。” 姣云刚说完,青琅就站起来拍了那人一下,“佩兰你胡说什么,知道什么情况吗就接话茬。” 佩兰立马呲牙咧嘴地求饶,“我错了,我真是胡说的。” 青琅这才转过身来,温温柔柔地冲着姣云一笑,“没事啊,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就是。” — 薛庭辞本想让姣云住几日,待找到了家里人,就送回去。 谁承想他第二天刚在书房坐下,就听见了敲门声。 薛庭辞皱皱眉,“什么事。” 姣云顿了顿,踮起脚尖趴在门上,“是我。” 稚嫩的童声,府里没第二个小孩了,薛庭辞闭了闭眼,还是立刻起身把门打开了。 昨夜下了一晚小雪,虽然不大,但一晚上也有不浅的一层了,姣云踩着雪过来,鞋面沾满雪花,被拉进屋里也不继续走了,悄悄跺脚。 薛庭辞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差点没笑出来,“你来干什么啊。” 姣云抬起头,“我来端茶倒水。” 薛庭辞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谁叫你干这些活,你回去吧。” 个头没他腰高,小手跟一片小叶子似的,估计连水壶都抓不住,还要给他倒水。 然而姣云却不肯,杵在原地不动弹,薛庭辞看了也不同他多说,“那你就等我念完书再倒。” 姣云抿着嘴笑起来,薛庭辞这才发现他一笑起来,嘴巴两边还有浅浅的窝。 ……确实怪好看的。 薛庭辞进了书房,姣云就跟在后面,看薛庭辞坐在椅子上,开始晨读,自己转了一圈没找到第二个椅子,干脆握住茶杯,蹲在角落等着。 薛庭辞的住处极好,地龙烧得很旺,姣云蹲在地上暖烘烘的,竟然开始在薛庭辞不疾不徐的读书声中打起瞌睡。 而等到薛庭辞一篇念完,姣云也已经睡熟了。 他站起身,一眼找到趴在地毯上睡着的姣云,手心里还抓着茶杯,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快走了几步,在姣云身边蹲下来,拨开姣云脸上的碎发,戳了戳他的额头。 姣云一无所知,仍是睡得安稳。 薛庭辞看了一会,伸手把姣云抱起来。 他书房里有一张小榻,临时休憩用的,他一直嫌弃太小不爱用,现在给姣云睡倒是刚刚好了。 姣云刚落入他的怀中,就十分自然地找了个地方埋起来,手也松开茶杯,紧紧抓住了薛庭辞的衣襟。 薛庭辞准备放下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衣襟被抓住了,他把姣云放在小塌上,蹲在塌旁,一点点将衣襟拽出来,又给姣云拨了下遮住脸的头发,这才直起腰身,重新回到书桌前。 只是这一次再读书,心中总会去想到姣云窝在地毯上,一小团的人,那样小那样乖的模样。 总归是心有杂念,读不下去了,薛庭辞干脆站起身,坐在小塌旁边,轻轻撩起姣云的衣袖。 应该是上过药了,可颜色依旧那样刺眼,薛庭辞看了一会,才把衣袖放下去,给姣云擦了擦额角热出来的汗珠。 薛庭辞住的地方都是地龙,只要出门的时候穿厚些就行,虽然不知道姣云昨晚住在了哪间屋子,但总还是冷的,所以穿着袄子就来了。 薛庭辞看了看姣云的衣服,新的夹袄,鲜亮的嫩黄色,姣云睡着,他不好使力脱下来,于是只解了扣子略略散热。 他猜到是青琅买的,又从自己身上摸了些钱出来,塞进姣云口袋里,轻轻拍了两下。 姣云睡的倒是很熟,薛庭辞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也不见醒,又看他微微张着嘴,粉嫩嫩的模样,忍不住去捏得扁扁的。 姣云终于被他闹醒了,他脾气还挺大,抬手就打,“哼!” 薛庭辞无意识地笑了一下,他收回手,还想继续哄姣云睡觉,外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薛庭辞目光一凛 ,站起来侧身挡住了睡在小塌上的姣云,“什么事情。” 外面是他的小厮,“公子,老爷派人来问话。” 听到是小厮的声音,薛庭辞的动作才放松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姣云,见人又睡着了,刚才被自己闹醒的小脾气也没了,这才出门。 小厮还等在门口,看薛庭辞出来了,低声提醒,“来的人脸色挺好的,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事,照例询问。” 薛庭辞点点头,刚要走,又想起什么,“你留在这里守着,别让人进我的屋子。” 小厮虽然诧异薛庭辞突然叫人守着书房,但转念一想公子也这么大了,书房里兴许是有了什么秘密,立马点点头。 府上没什么人会来拜访,也就只有偶尔一次的问话,薛庭辞干脆叫人把过厅挪得更近了些。 “父亲。” 薛庭辞进屋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人,端正地行了一礼。 对方起身略避了一下,他只是代表薛庭辞父亲的身份前来,问话也都只是父亲口吻罢了,实在是不敢受礼,“近日功课可好?” 薛庭辞背了自己这几月读的书,又听对方问,“武功可练了?” 薛庭辞又是规规矩矩地汇报了。 平日里问到这里,再关心几句日常,赏些金银作开销,也就差不多到时间了,薛庭辞心中估摸着姣云大概也要睡醒了,正想着她会不会跑出来找自己,就听那人继续问道。 “前几日送了个孩子来与你作伴,你们相处如何?” 这次薛庭辞沉默了片刻,他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开口时仍是四平八稳,“尚可。” 问话的侍从一板一眼地把“尚可”记下来,“公子继续读书去吧,小人打扰了。”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不着痕迹地放松了些,这是任务终于完成了。薛庭辞侧身让路,看着他父亲的侍从走远,才从一旁的小门抄近路回到书房。 薛庭辞说让小厮守在自己门前,小厮果然没动,他站定在门前,又想起侍从问的话。 怪不得突然派人来了,原来是想监督他们的情况。 薛庭辞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代表着“父亲”的侍从规矩冷漠、例行公事的问话,一边是姣云窝成一小团在自己身边的毯子上睡着。 算了。他心中对自己说,既然监督这样严密,那就留下她吧,这次是那个人要求的,不会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了。 薛庭辞心中决定好了,才推开书房的门。 如他预料,姣云已经睡醒了,也不知醒了多长时间,他裹着小被子坐在榻上,听见声音之后跟着望过去,展示出被睡得乱糟糟的发型。 薛庭辞看他睡得脸蛋粉扑扑的,上前两步坐在他身边,把发绳解下来,用手作梳拢了几下他细软的发丝,“什么时候醒的?” 姣云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到了小榻上,他只记得自己等薛庭辞念书等到了自己睡着,但一觉醒来找不到薛庭辞人影,自然不敢乱跑,只坐在榻上等着,“不知道了。” 薛庭辞看他圆润的大眼睛,里面满是自己的倒影,“……笨死了,一直等着我回来?我要是不回来了你起不起来?” 姣云不高兴地撅起嘴,不吭声。 薛庭辞看出来了,这小孩脾气是真不小,于是无可奈何地用刚拆下来的红绳给他绑了个比方才还乱的发型,随后拍拍他后背,“去找你青琅姐姐玩。” 3. 第 3 章 姣云抬眼看了看薛庭辞,一蹬腿从小塌上蹦下来,踩着鞋子穿好了,“我还没给你倒水呢。” 薛庭辞心中笑他,却不表露在面上,“好了,我喝过了,你回房间睡吧。” 姣云应了一声,“哦。” 说完,他头也没回就跑出屋子,仍守在外面的小厮突然看见一道身影蹿出来,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才抹了把汗,笑他,“姣云啊,你怎么在这里?公子把你给赶出来了吧。” 姣云撇撇嘴,“没有。” 他不再等小厮继续问,飞快跑远了。 等他找到青琅时,得知公子已经吩咐人给他打扫新的房间了,姣云没什么感觉,只是掏了掏衣服上的兜,找到了薛庭辞塞进来的钱,一把抓住放进了青琅的手心里,“公子给的。” 青琅看看姣云的衣裳,故意逗他,“你怎么知道是公子给的?” 姣云板着的小脸,“我一睡醒就压得我疼,之前没有,肯定是公子给的。” 青琅又问:“那你怎么给我呀?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姣云奇怪地看了青琅一眼,清亮的大眼睛里满是肯定,“你给我买新衣服,公子给的钱。” 青琅心里又爱又怜,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姣云的脸蛋,“可怜巴巴的,以后姐姐给你留着好吃的,你得多吃,长胖乎些。” 姣云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青琅拉着姣云往内室里走,大概是因为薛庭辞吩咐的,又是来历特殊,府里管家分给姣云的屋子还挺大,有正经的两间屋,她带着姣云进卧室看了,又看了床脚的炭盆,“比不得公子那里暖和,但也不差了,你晚上睡觉多盖床被子压风,就好了。” 姣云点头,试探着抱住了青琅的胳膊,他人小,这样抱着跟挂在了青琅身上一样,像个小布偶娃娃,“谢谢青琅姐姐。” 青琅又是好一阵喜爱,拉着姣云又揉又亲,把他摆弄得直往后仰。 青琅还有别的活,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她临走前给姣云重新扎了个头发,姣云还小,头发又细又软,还碎,一个发绳是扎不住的,今早上醒了她也是扎的两个,不知怎么丢了一根发绳,想想大概是孩子小,在哪里蹭掉了,于是解了一个自己的给他扎上。 等扎好了,青琅忍不住又抱着孩子揉了揉,叮嘱他,“晚饭的时候来找姐姐一起吃,姐姐这边的比别人的多两道菜。” 姣云乖乖点头,等青琅一走,他就爬上床,把被子一捂,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 姣云在府里住下快半个月了,前两天那场雪也化干净了,薛庭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姣云最近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也是越来越短,他忽然就看不下书了,干脆起身去找姣云,想看看他这两日都跟谁玩到了一处。 姣云的屋子收拾好后,管家派人来和他说过一声,离他的院子不远不近,多走几步路也就到了,然而靠近姣云的屋子,屋里却仍然静悄悄的,仿佛没人在。 姣云年纪还小,府里不会给他安排活做,薛庭辞心中虽然猜测她是跑去和青琅玩了,但还是推开门,打算看看他住的地方。 屋里不暖,略冷,好在墙壁够厚实,薛庭辞在外间转了转,就往里面走。 他也是以为姣云出去玩了,才直接进去里屋,没想到姣云就窝在床上睡着,鞋子规规矩矩地摆在小脚踏上,盖着厚厚的两层被子,鼓起来一个小包,面朝里。 薛庭辞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想想姣云的年纪,还是走到跟前,坐在了他床头,去看姣云。 “还真睡着了。” 这不早不晚的,怎么睡起觉来,薛庭辞疑惑地掀开姣云的被子,把他抱进自己怀里来,没感觉身上发热,才又塞进被子里去。 被这样一折腾,姣云竟然都没醒过来,薛庭辞更觉得不对劲,摸着姣云的小脸,又感觉了一番,确实是没发热,他疑惑地盯了一会,觉得或许是小孩子觉多,打算再给他拢拢发丝就走,结果一将脸上细碎的发丝拨开,就见姣云雪白的小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薛庭辞:“……” 怪不得不早不晚的,睡这样熟,原来是孩子晚上不睡觉熬夜了。 他心里又气又好笑,晚上怎么不睡呢,干脆坐在姣云身边等着,准备等他睡醒了,好好问一问。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色变暗,姣云才悠悠转醒,揉着眼睛打呵欠,他没想到薛庭辞会在自己房里,于是刚睡醒察觉到空中的寒冷,又哼哼唧唧地要把头往被子里钻。 薛庭辞拎住他的小辫子,“不怕憋死你啊。” 姣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见薛庭辞在这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都是迷糊,半晌才发出一点气音,“哎?” 看他细声细气的小模样,薛庭辞的怒气就没了一大半,心里只剩下好笑,“你晚上不睡觉吗?” 姣云不知道薛庭辞怎么知道的,于是心虚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小半张脸,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薛庭辞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件事竟然是真的,“你不睡觉干什么?陪门口的侍卫一起守夜?” 姣云嘟嘟囔囔的,不肯说是为什么,但也不算不回话,薛庭辞耐心等了一会,见他还是这样,又把人从被子里拎了出来,塞进自己怀里,凶道:“你再不说,我就要打你了。” 说完,他作势要打,然而姣云却不怕,他见过真的要打人是什么样子的,自然能分辨出薛庭辞说的是真话假话,于是胆子很大地在薛庭辞怀里滚动两下,在他腿上站起来,双手一伸就抱住了薛庭辞的脖子。 薛庭辞:“……” 他承认确实是因为刚才检查体温把姣云抱进怀里的感觉还不错,但也没想到这小家伙如此顺杆往上爬,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一等一。 姣云如此,他就更难以严厉逼问,只好妥协下来,猜测道:“你害怕?” 看见姣云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薛庭辞心里了然,继续问:“怕黑?” 姣云没吱声,怕黑也是怕的,只是青琅心细,给他留了蜡烛,晚上点亮了,就不算很黑。 “你怕什么?”薛庭辞又想了想,眸光落在姣云抱着自己的胳膊上,“你怕之前的人打你?” 这次姣云终于点点头,薛庭辞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看看姣云的表情,但姣云紧紧抱着他,脸埋在肩窝,也不好强硬扭过来,只好抬手拍了拍姣云的后背,“你到这里了,他们追不过来了。” 姣云安静了一会 ,薛庭辞也没在出声,良久,姣云才开口,“他们总是在晚上把我们叫出去,打我们。” 薛庭辞不知道说什么,他能猜出来为什么会选在晚上,又黑又怕,连成年人都能击溃,何况一个孩子。 于是他继续抚摸姣云的后背,偶尔轻轻拍打两下,等姣云自己动了动身子,他才把姣云放下来,坐在床边。 薛庭辞捏了捏姣云细瘦的手腕,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强身健体,身强气稳,自然就不怕他们了,明天开始你和我一起去习武。” 姣云茫然地看着他。 薛庭辞一锤定音,“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姣云还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只看看天色,知道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于是从床上蹦下来,要去找青琅一起吃饭。 薛庭辞不知道姣云要去哪里,多问了一句,得知他要去吃饭,想想自己刚才捏住的小手腕,于是把人给拐走了,“去我那里吃。” 姣云不猜也知道薛庭辞那里的饭菜肯定要更好吃,于是只犹豫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但是我要先去和青琅姐姐说一声。” 薛庭辞跟在姣云身后,他没进到青琅屋里,姣云被青琅和佩兰一起揉了一番才放出来,他一边摸自己的脸颊,一边抬头去找薛庭辞,“公子,我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薛庭辞垂眼看了一下姣云的脸蛋,忽然蹲下身把姣云给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大步朝着自己房间去。 突然被抱起来,姣云一惊,下意识地搂住了薛庭辞的脖子,他坐在薛庭辞的胳膊上,身体紧紧靠着对方的胸膛,不仅稳当,还很挡风。 薛庭辞也不过才九岁,但他却很沉稳,加上从小习武,身体也很好,完全不像是九岁的孩子,抱着一小团的姣云无比轻松,等到了室内,把姣云放到椅子上,气息仍然平稳,“传菜吧。” 说完,他给姣云拿了一个小碗,翠玉色的,很轻透,姣云抱着研究了一会,透过碗身去看薛庭辞,“公子公子。” 薛庭辞靠在椅子上看姣云玩,听他叫自己,微微一笑,很配合地问道:“我是不是变成了绿色的?丑不丑?” 姣云摇摇头,“公子好看。” 薛庭辞笑起来,“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是好看。” 他们聊了几句,等菜都摆上来,姣云也安静下来,捏着筷子,笨拙地夹菜吃。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陪薛庭辞一起吃饭,他也忍不住总是把目光投向姣云,看姣云连筷子都用不好,叫人给他换了一柄小银勺。 姣云高兴了,他捏着小银勺,抿嘴一笑,又露出两个小小的涡。 他们吃饭都很安静,姣云吃得慢些,但很干净,等他吃完,仰头任由薛庭辞给他擦干净嘴巴,软绵绵地道谢:“谢谢公子款待,姣云觉得特别好吃。” 薛庭辞板着脸应了一声,然后再收回帕子时,顺手揉了一把姣云的脸蛋,“回去洗过了再睡觉。” 姣云从椅子上蹦下来,“知道啦。” 说完,他像只机灵的小雀,填饱了肚子就拍拍翅膀飞远,直到看不见了他的身影。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薛庭辞忽然有些难以适应,他下意识握住手里的帕子,才起身离开。 4. 第 4 章 第二天一大早,薛庭辞果然准时敲响了姣云的房门,姣云被吵得钻进被子里,不肯听。 薛庭辞猜到姣云肯定是在躲,于是扬声道:“姣云,快点起来,再晚你要陪我一起被师傅骂了。” 姣云从被子里冒出来,闭着眼睛坐好,“在起了!” 薛庭辞听他这样说,便停下敲门的手,过了好一会,仍不见姣云出来,才觉出不对,推门一看,姣云坐在床上,眼睛却紧闭,身子摇摇晃晃地还在向后仰。 薛庭辞:“……” 他叹了口气,倒不觉得生气,大概是毫不意外吧,只走近了,弯腰弹了一下姣云的额头,“起床了,坏姑娘。” 姣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高兴,但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在饭桌上答应了什么,一边穿袄子,一边哼哼唧唧地抱怨,“公子房里的饭果然不是好吃的,刚吃了一顿,就不许我睡觉。” 薛庭辞被他反咬一口,颇有种一片好心喂了小白眼狼的感觉,无奈叹口气,捏住姣云的下巴仔细检查,“我看看又守夜没有……嗯,快要变成小黑脸了。” 姣云又羞又恼,一时忘了面前的人是谁,张嘴就想咬,被薛庭辞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下半张小脸。 姣云被他闹醒,又被督促着穿好了衣裳,才一起往后院的操练场走。 操练场是露天的,前几日下雪,如今雪刚化完,薛庭辞便恢复往常那样早晨习武。 姣云还没来过后院,新奇地左右张望,不知不觉就落后薛庭辞许多,薛庭辞只好停下脚步等他,偏偏这个小家伙好奇心旺盛腿脚还慢得出奇,薛庭辞等了几回,终于是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大步走起来。 姣云又被突然捞进怀里,却适应良好,他扭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薛庭辞胳膊上,紧紧搂着公子的脖子。 薛庭辞代步,很快到了操练场,他把姣云放下来,牵着手往里走。 师傅已经在里面等着,打着赤膊,在热身。 姣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去看师傅,捂着嘴巴和薛庭辞说话,“他怎么不冷呀。” 薛庭辞把姣云的毛领往里收了收,“一会你也跟着练起来就知道了,还热呢。” 姣云嘟起嘴,他一脸的不信,薛庭辞看了也不解释,微微一笑。 武课师傅沉默寡言的,见薛庭辞多带来了个小毛球,也不问,直到他听到薛庭辞要让这个小孩跟着一起练。 师傅看了看包裹严实的姣云,“先把袄子脱了吧。” 姣云冷得很,他不乐意,但看薛庭辞都已经脱了大氅,也只好跟着脱掉厚重的袄。 他年纪小,师傅教了他扎马步,纠了动作,便又回到薛庭辞那边,姣云看他们练得正认真,自己的腿一直抖,摇摇晃晃的也站不稳,干脆任由自己坐在了小椅子上,光明正大地偷起懒来。 薛庭辞早在他眼睛滴溜溜转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想着一步步来,没训斥。 姣云坐了一会,薛庭辞在练武间隙中看过来的动作很明显,他便明白自己的偷懒被默认了。 他把放在一旁的小袄拿过来,冻红的小手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扣上扣子,低头看了看,很满意地拍了拍,随即快速把手塞进了口袋里,开始盯着薛庭辞练功。 薛庭辞练得比他要正经多了,姣云盯了一会,觉得熟悉,却又困狠了,脑袋晕乎乎地想不出来像什么,干脆头颅一点一点,开始打盹儿。 薛庭辞练功是从卯时开始,一直到辰时,吃过早饭再去上文课,姣云等了又等,盹儿都醒了好几回,等到天色都大亮,终于等到薛庭辞收功。 他立马站起身,贴在薛庭辞身边,“公子你饿了没有呀,公子练功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了,肚子饿不饿?” 薛庭辞穿上大氅,垂眸看他,姣云仰着小脸,脸蛋被毛茸茸的领子包裹住,眼睛又圆又大,一副可爱真诚的小模样。 然而这样可爱的模样,却是为了蹭饭做出来的。 薛庭辞心里好笑,但乐意惯着他这样一点惹人喜爱的机灵。 “饿了,饿得我都走不动路,一会姣云给我夹菜吧。” 姣云眼睛又瞪大了一点,吃惊地看看薛庭辞的腿脚,而后坚定地握起拳头,“我来照顾公子!” 薛庭辞压下唇角的笑意,“那就麻烦姣云了。” 姣云果然信守承诺,这顿早饭一直盯着薛庭辞的饭碗,空了便添菜,直到薛庭辞自己受不了,叫停了姣云,“你吃吧,我吃好了。” 姣云探头看了一眼薛庭辞的肚子,然而他穿得太厚,看不出来,只好半信半疑地坐下了,“公子你能走路了吗。” 薛庭辞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笑意,“能了,很饱。” 如此姣云才放下心来,抱着自己的小碗狠狠扒了口饭,薛庭辞看他饿狠的模样,不由有些后悔这么逗人,于是盯着他吃了一会,开口邀请,“午饭也来我这里。” 姣云从碗里抬起头,一双圆眼睛闪着星光一般,“好呀!” 他是个嘴馋的,薛庭辞这里的饭菜无疑是非常合他口味的,立马就答应下来,还从椅子上起身,艰难地凑到薛庭辞身边,嘟着油乎乎的小嘴,贴到薛庭辞的脸颊上。 他不会亲出声音,于是自己配了一记响亮的声音,随后撤回身子,“公子最好啦。” 薛庭辞没想到姣云过来是干这个,他下意识紧绷起来的肌肉慢慢放松,半晌才记得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油渍,还要故作不满,“不可以随便亲我。” 姣云懵懂抬头,“公子你不喜欢吗?那我以后不这样了。” “……”薛庭辞顿了顿,勉强道:“日后不许给旁人看见就是了。” 姣云笑起来,眉眼弯弯,重重点头,“好!” 薛庭辞惦记着中午一起吃午饭,读书几次走神,姣云也是,他吃过早饭回房睡觉,睡得很不安稳,翻了几个身,总觉得自己还在操练场一样,冷得很。 他原本是要睡一个时辰的,还说好了睡醒就来陪公子一起读书,结果薛庭辞等到午饭的时间,也不见姣云过来,猜他是睡过头,只好起身要去叫人。 薛庭辞的小厮逯宁就守在一旁,看他要出去,急忙劝:“公子,外头大冷的,我去叫姣云姑娘就是了,您歇着先用饭吧。” 薛庭辞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眉头微皱,他想起早上姣云抱着小碗吃得美滋滋的模样,越发觉得姣云不可能无缘无故迟到,“我自己去。” 说完,薛庭辞披上外袍,大步迈过门槛,逯宁见自己劝不住公子,叹口气,只好跑起来紧紧跟上。 薛庭辞步子很快,不多时就到了姣云屋外,他推开门,看见姣云躺在床上,没什么动静,薛庭辞慢慢走近了,才看见姣云红彤彤的脸蛋,伸手一摸果然是很烫。 薛庭辞身后跟着小厮,两个人一起跑过来的时候又惊动了青琅,薛庭辞立马回头,“青琅快去请大夫来。” 青琅一进屋,也是看见了姣云烧得通红的脸蛋,急忙应了一声。 看青琅跑出去,薛庭 辞又看了眼小厮,逯宁立马了悟,“公子,我去打水。” 逯宁走到一半,刚要关门,薛庭辞突然出声,“一会把水端到我屋子里。” 逯宁愣了愣,不自觉看向床的方向,他没有跟着走近床边,自然是看不见姣云的情况,“奥,好。” 等到屋里安静下来,薛庭辞把姣云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低头看他,“姣云?” 姣云迷迷糊糊地醒了,他听见屋里乱糟糟了一会,现在又重新安静下来,“唔……” 他声音又细又小,眼睛还是闭着的,要不是屋里只有他们二人,薛庭辞未必能听到这样猫崽一样微弱的应答。 薛庭辞抿紧嘴唇,又把被子掖了掖,整个裹住姣云,不灌一点风,而后把他横抱起来,抱进自己的院子里去。 薛庭辞的屋子要比姣云的暖和多了,他看着姣云又睡了一会,期间换了条额上敷着的帕子,青琅才带着大夫急匆匆地来,“公子。” 薛庭辞让出位置,让大夫过来,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了,薛庭辞眼珠一错不错地观察着老大夫的表情,可惜直到他收了脉枕,脸上的表情都一丝不变。 “遇风发热,不是要紧的病,只是他早产而生,身子骨弱一些,这几日又是思虑过重,以后还是不要通宵不寐,病好之前也不可再吹风。” 薛庭辞的眉头仍未放下来,“她这样高热不退,当真无事吗?” 老大夫见的病人多了,自然会觉得不是什么大病,但薛庭辞身体从小强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严重的病患,实在难以放下心来。 老大夫提笔写了药方,“先喝三日瞧瞧吧!” 薛庭辞接了药方,他不大懂医术,但还是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而后才让逯宁把人送回去。 逯宁引着大夫往外走,青琅接过药方准备去煎药,临走前又看了眼姣云,眼神中露出几分心疼。 “这样小的孩子,有什么心事能让她思虑过重呢。” 青琅说完,悄悄瞥眼看了看薛庭辞,见薛庭辞依旧垂着眼,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姣云的被角,才轻声退出去。 原以为姣云病三日也就好了,可惜这场病断断续续延续了半个月,再请那老大夫,也只是说心事重是心病,薛庭辞急得一直换大夫,就连老爷都被惊动,派了名大夫过来给他瞧病。 老爷派来的大夫比民间大夫规矩,进府里也只是低着头,什么都不看,只在知道并非薛庭辞病倒,才松了口气,轻轻搭上姣云的脉。 随着大夫来的还有极偶尔才露面的老管家,他看薛庭辞心不在焉地喝茶,微微一笑,“公子很是心爱这位姣云姑娘?” 薛庭辞眸光一顿,他想了想,抬起眼睛,“姣云乖巧可爱,既然送来了,就不让她回去受那样的折磨了,只是记得告诉老爷,我这里有她一个就够了,把别的女孩送回家去。” 老管家诧异地扬了扬眉,半晌,他若有所思道:“知晓了,老奴一定将公子的话完完全全转告给老爷。” 他看着薛庭辞略点了下头离开,忍不住担忧。 他自然是知道这孩子的来路,但实在没有料到向来冷情的公子这么快便对姣云上心,还是如此重视。 若是送来姣云的人有什么歪心思,这个姣云又是否真的可靠。 总不能叫公子头回全心全意爱护个人,却被她给欺骗了。 ……这眼缘可真是奇了,满府上下这么多人没一个能被公子多看一眼,偏偏这个新来的姣云,是个例外。 5. 第 5 章 他们这边聊完,大夫也从屋里出来,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坐着的两人,斟酌道:“心疾难愈,还是要姑娘自己想通了,再者就是姑娘身上不少暗伤,日后还是要好生养着。” “暗伤?”薛庭辞微微偏头,“她不过三岁,哪里来的那么多暗伤?” 大夫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含糊道:“受伤时间不远。” 薛庭辞闭了闭眼睛,他知道那伤是怎么来的了,于是又侧眸看了一眼老管家。 老管家起先还不理解,被薛庭辞一记眼神看来,再联想到什么,登时浑身一寒,越发将薛庭辞方才说的话记在心上。 他不方便进去看,转念一想,问薛庭辞借了纸笔,提笔写了几个字,“公子,这地方是有名的药膳馆,里头的东西都是极好的,给姑娘养身子正合适。” 薛庭辞收回看向内室的眼神,缓和脸色接过那张纸,“好。” 他急着去看姣云,逯宁看看主子心里叹了口气,替薛庭辞将两人送出府门,左右张望一番,看没旁的人在了,才捞了块银子放进老管家手里,一边拉扯一边低声道:“公公,公子也是好不容易有个玩伴,才这样忽略了您,并非对……不满。” 公公自然是知道的,他把银子推回去,“你跟着小殿下,手边没别人的打赏,银子你留着,小殿下的心思咱家自然明白,我何苦告那一状给大家都不痛快呢。” 逯宁这才放心,又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走远,才转身回府里。 等到他再回薛庭辞的院子,就见青琅已经搬着姣云的枕头过来了,“哎,青琅娘子。” 青琅抱着姣云的虎头枕回身,“逯宁?你可别打趣我了,叫什么‘娘子’,什么事情啊?” 逯宁嘿嘿笑了笑,又看了眼青琅怀里的小枕头,“姣云姑娘要来这边住着?” 听到是这个问题,青琅也是无奈,她叹了口气,“我也劝过公子了,可是你知道的,公子哪是我们劝得动的,好在姣云还小,又是有养病的名头,日后搬出来就是了。” 逯宁听了却摇摇头,“还搬得出来吗。” 青琅垂眼,仿佛没听见那句,“我先进去了,你别乱讲话惹公子生气。” 逯宁看着青琅去敲门,怀里抱的虎头枕垂下两条绦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晃得人心烦,最后干脆也不再看,转身跑了。 不管公子咋样对姣云,姣云也都是上头送过来的,他在这里操的什么心。 逯宁想通了,把手里揉成一团的纸重新铺开,趴着开始写公子给布置的大字。 “唉!” - 姣云迷迷糊糊感觉身边人来人往的,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开始有一只手时不时摸自己额头,他很不高兴地挥舞手臂,试图把那只手拍掉,然而没能找到目标,挥了两下,反而是把自己弄醒了。 姣云睁开眼睛,想了一会,才想起眼前是公子的屋子。 看着他的眼神慢慢清醒,薛庭辞才轻声开口叫他,“姣云?” 姣云动了动眼珠,“公子。” 这一开口却没声音,薛庭辞吓坏了,赶紧扶姣云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给他喂了两小杯温水,“现在讲话试试?” 姣云张了张嘴,“疼。” 薛庭辞还没放下心就又心疼起来,摸了摸姣云的额头,发过汗倒是不热了,“哪里疼?” 姣云难受得眼睫湿成一缕一缕,“都疼。” 薛庭辞抬手给姣云擦掉泪珠,“就快好了,今天的大夫很厉害,说姣云喝过药,睡一觉再醒来,明天病就好了。” 姣云抿着浅色的唇,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他知道薛庭辞是在哄他,但还是很配合,“哦,那我现在就喝药。” 青琅一进屋,就看见薛庭辞又半揽着姣云在喂药了,她轻步过去,把虎头枕放在姣云身后,蹲下身来看着姣云大口喝药。 姣云这一病,本来就尖的小脸更是消瘦,看得青琅无比心疼,“可怜见的,病好了可得好生补补,不然日后吹个风就要病倒了,多不健康。” 姣云没什么力气,药里又放了安眠药材,刚喝完就开始犯困,听见青琅这样说,迷迷糊糊地回应,“好。” 薛庭辞看他含糊地回应了一声,两眼一闭就又睡了过去,手上卸力让他慢慢枕在虎头枕上,握着姣云的手。 姣云的病起先是不严重的,谁知道他这样小的孩子,心里藏着那样重的心事,反而把病拖得严重起来,这几日都是昏睡过来的,他年纪太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难。 薛庭辞不知道现在姣云还能不能听见,他轻轻捏了两下姣云的手,“姣云,你快些好起来吧。” “从前受过罪,你心里害怕,拖到现在一起爆发,现在你来了我这边,就不会再让你受罪了,你好起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姣云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听见了这段话,可惜实在没了力气,眼皮沉甸甸的,抬了抬手指,回应了薛庭辞。 薛庭辞感受到手心微弱的动作,知道姣云是听见了,心里多少安定了些,等他呼吸绵长起来,才带着青琅从屋里离开。 青琅关上门,看见薛庭辞在回头看屋子,她也跟着看了一会。 这屋子是薛庭辞的主房,原本是临时给姣云睡,他便去书房凑合了几日,可看眼姣云就要搬进来住了,青琅忍不住想到方才逯宁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干脆问出口,“等姣云的病好了,公子要让姣云搬回去吗?” 薛庭辞想都不想便拒绝了,“冬天严寒,她大病初愈,不能再受冻了,继续在我这边住着。” “可是姣云毕竟是姑娘,怎么能一直和公子住在一起呢。” 这次薛庭辞沉默了一会,而后道:“等姣云病好了,在我屋子里隔出个小间,放张床,姣云还是睡我这边我才安心。” 看薛庭辞都已经有了打算,青琅知道自己是劝不住的,叹了口气,“好吧。” - 也许是昨夜薛庭辞的承诺起了作用,第二日姣云的精神便好了许多,薛庭辞刚下武课,还没换衣裳就来看他,姣云听见动静,已经开始闹脾气,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就要继续睡。 薛庭辞慢了半息才意识到姣云方才耍赖的动作,赶紧坐过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轻声叫他,“姣云?” 姣云闭着眼仰了仰头,“公子……我困。” 薛庭辞大喜过望,他已经是很久不曾见到这样有活气儿的姣云了,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去摸姣云的体温,“好了好了,姣云的病好了。” 姣云伸手去揉眼睛,不满地哼起来,“公子。” 薛庭辞赶紧叫了水,再回头看姣云,温言哄他,“起来洗一洗,再喝一次药吧 ?” 病一好起来,谁还乐意喝药呢,姣云立马摇头,“公子都说过了,我的病好了,我不用喝药了。” 薛庭辞把姣云从被子里抱出来,揽在臂弯里让他醒盹,看着看着又想捏他脸蛋,但一瞧姣云大病一场瘦弱的模样,不忍心了,继续低声哄他,“那我们不喝药了,吃点药膳?” 自拿到药膳馆的店名,薛庭辞便令人去买了,一直温着,就等姣云有胃口了随时能吃上。 姣云还是不愿意,他把眼睛一闭,身子往后仰,薛庭辞揽着姣云的身子软绵绵的,几乎抱不住他,薛庭辞也没办法了,但这种事情更不可能纵着姣云的性子,开始吓唬他,“如果这次病没好全,下回可就更严重了——生病难不难受?” 姣云紧闭着嘴,自然是难受的,可是更不想喝药,于是干脆不回答这样棘手的问题。 “昨晚是谁说浑身都疼?” 姣云想了想,大概是又回忆起来高热到浑身疼的恐怖记忆,终于妥协了,“好吧,我吃药膳。” 姣云一好起来,薛庭辞果然按照和青琅说的那样,马不停蹄地找了工匠,过来在房间里装了一道小门,又给姣云打了一张床。 姣云守在一边,听他们商量床要打成什么样式的,还举手提了几个意见。 薛庭辞对病刚好的姣云是无所不依,立马就同意了,姣云高兴地眯起眼睛,甜腻腻地道谢,“公子最好啦。” 薛庭辞看姣云这般乖巧可爱的模样,只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依了他,直到吃饭的时候。 姣云病了好几日,一直吃的极其清淡,不仅青琅严厉监督,就连去找薛庭辞撒娇要吃点别的,都被拒绝了。 尤其姣云日日都和薛庭辞坐在一起吃饭,看薛庭辞那边各样式的菜色,再看看自己寡淡的清粥,又忍不住开口,“公子,我觉得我病好全了,可以吃点别的了。” 薛庭辞自然是一点都不敢松懈,听姣云三番五次提起这件事,看管越发严密,姣云没办法,只得老老实实喝完自己的粥。 而晚上,姣云吸取午饭的教训,除了吃得慢了些,简直处处乖巧,还主动表态,“我的病还没好,不可以吃公子的饭,公子我不会吃的,你放心吧!” 薛庭辞揉了一把姣云的头,“我还有功课,你吃完早些睡。” 说完,薛庭辞给逯宁使了个眼神,逯宁心领神会,留在膳房等着姣云吃完。 姣云没想到公子还防着自己,不高兴地撅嘴,没一会,他眼珠一转,“逯宁逯宁,我有些口渴,可以帮我倒点水嘛?” 逯宁看了眼姣云喝的清粥,再看看姣云躲躲闪闪的眼睛。 小孩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了,尤其面对的又是逯宁这样从宫里出来的人。 然而小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有多明显,看逯宁去了,还以为是计谋成功,连忙拿起勺子去舀菜。 勺子舀菜不大好用,姣云试了两下,又把勺子放回碗里,去拿薛庭辞的筷子。 他不会用筷子,加上心知肚明是在做坏事,专注得很,只想快快把这一口菜送进嘴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薛庭辞就已经站在了门口,看准了他下筷要夹的时候出声。 “姣云。” 姣云一个激灵,手里的筷子掉下去,回头看门口,薛庭辞沉着脸,脸色和刚才叫他的声音一样冷冰冰。 6. 第 6 章 姣云还真没见过薛庭辞这副模样的时候,他立马丢下一桌子的菜,从椅子上跳下来,飞奔到薛庭辞跟前,又堪堪刹住脚,站在薛庭辞面前,怯生生地叫:“公子……” 薛庭辞避开他走进屋里,随意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垂眸去看姣云。 姣云心知自己是狡辩不得了,干脆乖乖认错,一边打量薛庭辞的表情,一边往他身上凑,话还没说完,大半个人已经窝进了薛庭辞的身上,“公子对不起……” 薛庭辞哪里见识过这架势,脸上的表情绷了崩,没绷住,抬手摸向姣云的头。 “又不是不给你吃,你现在吃了,明天刚好一点的病又加重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姣云立马乖乖点头,“对对,公子说得对,姣云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认错态度极佳,可惜不够真心,薛庭辞捏住姣云的脸蛋扯了扯,“再让我发现下一次。” 姣云双手抱住薛庭辞捏他脸蛋的那只手,“不会不会。” “是不会再偷吃了,还是不会再被我发现了?” 姣云震惊地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这句话还能有两种理解,但他反应很快,“真的不会再不听公子话了!” 薛庭辞垂眼看他,看姣云双眼泪汪汪的,就差哭出来了,终于良心大发,一抬手把姣云给抱了起来,放到椅子上,“喝粥。” 姣云清楚这件事算过去了,呼出一口气,看薛庭辞叫人来收拾了桌上的其他饭菜,也不敢再有小动作,老老实实抱着自己的小碗喝完了最后几口清粥。 他这副模样,反倒叫薛庭辞心软下来,等他喝完,拽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嘴,“病好了定然补一补,那时你想吃些什么,我没有不依的。” 姣云乖乖仰着头,让薛庭辞给自己擦了擦嘴边,等帕子拿开,又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公子要说话算话哦。” 薛庭辞示意下人继续收拾碗筷,而后起身跟在姣云身后,“我送你回去睡觉。” 姣云嘻嘻笑了两声。 从前这座房子只有薛庭辞一个主子住,为了方便他小时候去读书,干脆将厢房与主房间打通,连接了一条长长的室内走廊,无论从膳房走到寝室,还是从寝室到书房,根本无需从外面走,直接在屋里走廊就过去了,即便是这样,薛庭辞还要送。 薛庭辞显然知道姣云在笑什么,无非就是自己连这都放心不下,不过这是事实,于是他也毫不否认,“我怕你莽莽撞撞的,走在屋里都能摔,摔了是不是又要找我哭?” 姣云回头怒视他。 “污蔑我!” 薛庭辞本来打算把姣云送到房间就回去读书,可是一见姣云往小床上扑,就忍不住揪住他的领子,“你洗过了吗?” 姣云哼哼唧唧的,“一会一会。” “一会?你往床上一躺就醒不过来,我把你叫起来还要和我闹脾气。” 姣云被拆穿,嘟着嘴摆手,“那你把我放下来嘛。” 薛庭辞把姣云放在椅子上,“坐好,我给你擦脸。” 说完,他叫了热水送进来,打湿帕子给姣云擦脸。 姣云乐得被伺候,乖乖闭起眼睛仰着小脸,模样乖巧得仿佛刚才做坏事的是另一个人。 薛庭辞仔细擦了姣云的脸蛋,从姣云身后的桌子上拿起香膏盒子,用指尖抹了一点出来,蹭在姣云脸上涂开,又看着他漱过口,才把人抱回小床上。 姣云站在床沿抬起双手,薛庭辞就伸手给他解小袄的扣子,“衣裳少不少?我看你小柜里没几件衣裳。” 自从确认姣云会留下来,府里就给姣云做了两身衣裳,加上他刚进府那日青琅给买的,姣云如今有三件。 “青琅姐姐给买的黄色的,管家爷爷送的绿色和蓝色。”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心满意足,“很多啦!” 薛庭辞的衣裳可是三件的许多倍,于是他把姣云的小袄叠起来放在一旁,“明天我带你出去再买几件,冬日衣裳不好晾晒,你换着穿。” 姣云高兴地点点头,“好呀!”他刚答应下来,又想到什么,为难地皱起两条细眉毛,“可是公子还要念书的,不能带我出去。” 薛庭辞是府上请了先生,给他安排的功课并不繁重,这些都是他自己加读,于是拉开被子,催着姣云钻进去,“别操心我,你多睡觉长个子。” 姣云窝进被子里,小小一团,他抬头看看薛庭辞,“那我要长到公子这么高。” 薛庭辞不自觉笑了笑,“行。” 姣云窝在被子里,看着薛庭辞又离开,等他的身影被墙壁遮挡住,再也看不见,才闭上眼睛。 他前段时间病了一场,那时候一直躺着,早就躺累了,现在即便是困极了,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姣云再次睁开眼睛看见桌边点着蜡烛,烛芯一条一条的,姣云看着烛芯,开始觉得那烛火像是什么图案,还在轻轻变幻着。 姣云看了一会,困意再次涌上来,这次终于睡了过去。 等到薛庭辞回到房里,姣云早已睡熟了,他轻声凑到姣云身边,俯身看了一会,把烛火熄了。 他是洗过才回来的,摸着黑脱下了外衣,顺手搭在一旁,躺下去。 薛庭辞还不困,他听着屋里另一道浅浅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没人敢睡在他身边,他从小就是独自睡,这还是第一次屋里有了另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耳边的呼吸声不减,甚至还恍惚感觉到身边热热的,似乎是姣云就睡在自己身旁一样…… “公…子……” 薛庭辞猛地睁开眼,借着一点没遮严的月光,黑暗的环境里还是看到了那张小脸。 “……”薛庭辞坐起身,狠狠闭了闭眼,才扭头看他,“你大晚上的不歇息,还在等什么?等天亮吗。” 姣云看见薛庭辞坐起来,也跟着稍微坐直身子,不高兴,“公子,我睡不着了。” 薛庭辞伸手,姣云看了看,才明白,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薛庭辞手上一用力,把姣云拉上床,“你在这里睡吧,我陪着你呢。” 姣云爬上床,很自然地钻进了被子里,“好冷哦。” 薛庭辞的小腿被碰了一下,他身体不自在地僵硬起来,过了一会才起身,又从床边拽了条被子,“你盖这个。” 姣云才不乐意呢,“我不要,那个是冷的。” 薛庭辞弹了姣云一下,“你还知道冷啊。” 姣云不乐意换,他也没办法,由着姣云去了,自己裹上新拿出来的被子,果然冷得一个激灵,他和姣云换了个位置,姣云睡在里面,他则坐在姣云身边,“睡吧。” 这个位置下姣云看不清薛庭辞的脸了,但心中却莫名的安心,于是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薛庭辞听着黑暗中姣云的呼吸慢慢变成绵长起来,偶尔还发出一声小小的嘤咛,起身从床上下来。 “公子?”守夜的侍卫听见薛庭辞深更半夜的出门,赶紧上前,“公子是有什么吩咐吗?” 薛庭辞摇摇头,“没事,我去书房睡。” 即便都是薛庭辞的院子,书房也到底不比内寝暖和,侍卫看着薛庭辞披着件外袍起夜就是为了换个地方睡觉,疑惑地挠了挠头,“公子也失眠吗?” < p>他们守夜多了,就容易睡不着,旁边的侍卫闻言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公子的事情我们瞎猜什么。” 薛庭辞还没走远,他隐约听见了那两个侍卫在说话,不过声音不大,应该吵不醒姣云,也没再回头。 书房里果然有些冷,不过那床更小,薛庭辞侧身躺了一会,看着窗外的树影一直晃,心里也无奈起来。 自己这是图什么呢。 不仅大晚上跑出来折腾,姣云一大早醒过来,看见身边没人了,还去书房怒视了薛庭辞半晌。 搞得薛庭辞坐在桌后读书写字都很不自在,只好连连发誓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口上发誓,心里却是苦的,这也是担心姣云的名声嘛,虽说本朝男女大防不算严重了,但也不能睡一张床啊。 真是有口难言。 薛庭辞赶紧试图转移姣云的注意力,“我的书读完了,我现在带你出去买新衣裳吧?” 姣云怒视薛庭辞的眼神一懵,随即亮起来,“好呀!” 他伸出手扒到薛庭辞身上,很舒服地窝在对方怀里,细声细气的,“公子最好啦!” 面对此子的超快变脸,薛庭辞哭笑不得,但好不容易哄好了,可不敢继续逗弄他,惹得人再生气起来岂不是完蛋,于是连忙抱着姣云,“走走,我去吩咐人套马车。” 姣云这还是第一次出门,抱着薛庭辞的脖子,“公子,外面都有什么呀。” “有许多东西,姣云想要什么都有,吃的?你要吃什么吗?” “可以吗可以吗!” 姣云的声音雀跃,仿佛已经想好了要把整条街都吃一个遍,要把他在病中少吃的那几口美食几倍几倍地补回来,于是薛庭辞又急忙补充,“不可以吃太多!” 姣云拉着长长的奶音,“那好吧……” 他到底还是只有三岁,闷在府里这么些日子,对什么事情都稀奇,刚一坐进马车里,就从薛庭辞的怀中钻了出来,撩开帘子往外面望。 他们府里的马车外面不算高调,只是内里舒适,故而没有在街上引起注意,只有姣云扒着窗子,很热情地和每一个看向他的人挥手。 薛庭辞看着姣云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终于出手把他抱了回来,摁在自己怀里不许动了。 姣云自然不肯老老实实待着,他在薛庭辞怀里动了动,又伸出手往外爬,被薛庭辞摁住手压了回来,“不许乱动,不然马车要翻了。” 姣云撅着嘴,“公子又骗人。” 薛庭辞还在盯着姣云,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姣云就挣脱自己的怀抱,从车窗飞了出去,于是漫不经心地回应他,“怎么说?” 姣云在薛庭辞怀里转了小半圈,扭头看薛庭辞,“马车不会很容易翻的!” 薛庭辞心里一动,“谁告诉你的?你之前坐过马车?” 姣云点头,“哥哥说的。” “你记得哥哥叫什么吗?” “叫‘大宝’!” 薛庭辞皱了皱眉,对姣云口中这个哥哥的名字不置可否,听他说的,马车应当是自家的,这样的人家很难给儿子取名为“大宝”吧,兴许也是个昵称。 不过姣云从前出身不错到不会差了。 薛庭辞垂眸看着怀里的姣云,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姣云长翘的黑睫毛,粉白色的脸蛋,姣云还一无所知,他伸着脖子想继续往窗外看,还时不时去闻飘进来的味道,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薛庭辞眼眸深了深,既然姣云在自己这里待得很好,那么也不是必须要回到家人那里了吧。 更或者,也许姣云就是他们卖出来的女孩。 7. 第 7 章 马上就上街了,乘马车对他们和百姓都不方便,薛庭辞吩咐了车夫就等在这里。 他转头和姣云道:“里面的路我们自己走过去。” 姣云倒没异议,他一边惦记着吃的,一边惦记着新衣裳,十分好说话。 于是薛庭辞便率先下车,而后转身把姣云也抱下来,放在地上站稳。 他伸出手,垂眼看着姣云的小手勾上来,反手握住,拉着他往里面走。 里面的街要热闹许多,姣云东张西望,要不是薛庭辞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个人肯定是要走散。 姣云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一处,“公子,我想吃那个。” 薛庭辞抬眼看了,“好。” 姣云没想到如此轻易,惊喜地连声询问,“真的吗真的吗?” 薛庭辞牵着他往那处走,“吃了这个,十个小摊以内不许再吃别的。” 姣云不识数,他哪里知道十个是多少,只一味点头,“好好好。” 薛庭辞似笑非笑地看了姣云一眼,他低着头看,正好能看到姣云圆滚滚的脸颊肉,心说这几日倒是养胖了些,“那我等着瞧,你会不会说话不算话。” 姣云什么也听不到了,满脑子都是吃的,催促着薛庭辞,“公子我们快走吧。” 说完,姣云带着薛庭辞往前走了两步,小短腿迈的步子可不大,薛庭辞站在原地,手臂只微微前伸了一点,“你总是这样看见吃的就急着扑上去吗?” 姣云睁着圆眼睛看对面小摊绞糖,急道:“要没了要没了,公子快别说了。” 薛庭辞叹口气,“好吧。”他弯腰,把姣云抱起来,姣云立马熟练地抱住薛庭辞的脖子,坐在他胳膊上,看着自己飞快朝着小摊过去。 两个人穿得衣服料子柔软细腻,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小摊摊主露出笑脸,“二位要吃糖?” 姣云如今高了,望了望方才看不见的地方,只见摊位里面还有着许多的小桶,想来都是放糖的,才高兴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好哦。” 薛庭辞一听是糖,看了一眼正高兴的姣云,“要一小份的。” 摊主应了一声,手脚很麻利,没多时便将一只糖递了过来,塞到姣云手里,“小姐可拿好,莫涂到衣服上了。” 姣云一听,立马双手握住那一根小小的木棍,伸出舌尖舔了舔,他这几日被管得严,不仅要喝药,还要日日吃药膳,味道也是十分一般,乍然尝到甜味,不由发出一声惊叹,“哦!” 薛庭辞垂眸找了铜钱,放在摊主手心,也不将姣云放下来,继续抱着他往里走。 姣云有了吃的,哪里还记得要走路,窝在薛庭辞的怀里,抱着糖一点一点地舔。 然而人流太多,走几步就要停一停,他们刚走了几步,人群便挤在一处,薛庭辞也只好跟着人流停下来。 他一停,姣云就被撞了一下,好在碰到的是后背,不疼,姣云回头望了一下,没看见人,再回过头来准备继续吃糖,就见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歪了,糖也靠在薛庭辞的前襟上。 姣云立马把手转正,看见薛庭辞的前襟一块浅黄色的糖渍,发出一声小小的吸气声。 这里太闹,薛庭辞没听见,姣云心虚地捂住嘴,抬头看看薛庭辞的下巴,又看看自己面前的糖渍,还没有解决方案,先被薛庭辞察觉到了孩子在怀里一扭一扭的不安分,顺手拍了拍,“别急,一会就能走了。” 姣云在他怀里动了动,举起胳膊,讨好道:“公子吃。” 薛庭辞没想到进了姣云手里的吃的,竟然还能分出来,一抬眉,“真给我?” 姣云点头,很坚定的模样,“吃。” 看姣云是真想让自己吃,薛庭辞也不推辞,低头咬了一口,吃掉了姣云一大半的糖。 姣云抱着又舔又咬了半晌,还没薛庭辞吃掉的零头多,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看见那样大一块糖只剩下一个小角落,撇撇眼差点哭出来。 他怕自己再不吃,一会就真的没有了,连忙把最后一点糖塞进嘴里,鼓着雪白的腮嚼嚼嚼。 这糖很黏牙,姣云的小米粒乳牙又很不中用,他皱着脸嚼了好半天,腮帮子都酸得开始疼,才终于咽下去。 姣云解决完嘴巴里的大敌,抬头去关心薛庭辞,“公子,你吃完了吗?” 此时路已经通畅,虽然也只能几步几步慢慢挪,甚至还能看见方才买糖的摊子。 薛庭辞边走边低头看了姣云一眼,微微张开嘴让他检查,“我吃完了。” 姣云睁大眼睛,“公子!” “嗯?” “好难吞,公子怎么吃的?” 薛庭辞略一思索,便明白姣云是在说什么了,笑了一下,云淡风轻地装:“硬吞。” …… 姣云撇了撇嘴,“哼。” 姣云安静了没多久,他看见薛庭辞没注意自己,开始慢慢往薛庭辞的怀里靠。 薛庭辞感觉到姣云在一步步往自己怀里缩,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微微的动作都无比明显,心里很是喜滋滋的,特地不去看,怕把姣云惊到,会重新坐正。 姣云摇了摇脑袋,见薛庭辞还是没什么反应,放心大胆地凑到了最终的目的地——那块糖渍边上。 他把薛庭辞的衣服弄脏了,十分心虚,伸出舌尖去舔,想要把糖渍舔下来以瞒天过海。 然而外面天气实在太冷,那块糖渍早已冻结实了,和薛庭辞的衣服一起,姣云舔了舔,还是毫无效果,只好讪讪缩回舌尖。 小孩子的记性不好,尤其是越走进里面,各种小吃的香味也都飘过来。 姣云立马忘记了薛庭辞前襟上的那块糖渍,甚至忘记了这次的目的原是来给他买新衣裳,开始张望着看新的小摊。 他眼睛圆亮,眼神更好,很快就锁定了新的,拽一拽薛庭辞,“公子……” 薛庭辞领悟了,但他没过去,而是稍一侧身,抬手指了指刚才买糖的小摊,“这才几个小摊?还不能买。” 姣云懵了,又急又馋,“啊?” 薛庭辞往一旁站了站,免得挡着路,“你自己数一数,我们说过了的,十个小摊才能再吃下一个。” 姣云哼哼唧唧的,“一,二,三,三,三,一……十!” 薛庭辞脸上的表情由淡然转为震惊,又变得难以置信,“你。” 他捏着姣云的脸蛋,把姣云的头扭回来,让他看着自己,“你不识数吗?” 姣云睁着眼睛,又黑又圆,像颗宝石,轻轻一歪脑袋,一副无辜的模样。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薛庭辞才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你还没开蒙啊。” 姣云说自己已经三岁了,但当朝士族儿童基本都是三岁开蒙,不论男女,即便是贫寒人家,也有官方小学堂能去,何况姣云家里能坐马车,远算不上贫寒。 见姣云还是小文盲,薛庭辞心中越发肯定姣云一定还不足三岁。 他叹了口气,“冬日太冷,你病又刚好,等开春了,你再跟着我一起读书吧。” 姣云无所谓,他现在满心都是吃的,于是又指了指, “那我可以吃了吗?” 薛庭辞垂眼看着自己怀里这个小笨孩,忽然有了种怜爱,“好吧,给你买。” “哦吼。”姣云欢呼一声,“公子冲呀。” 他笑声很清脆,无忧无虑的,就像是忘记了从前经历的一切困难。薛庭辞抬步走过去,心里忽然有点庆幸姣云还太小,离家许久已经忘记了要回家去。 如果姣云现在哭闹着要回家…… 薛庭辞看着姣云抱着吃的咬下大大的一口,眸色渐深,那他如今的能力也无法帮助姣云找到家人,发布的告示石沉大海一般没有音讯,薛庭辞猜测,大概也是被“老爷”授意的原因。 薛庭辞是无法在姣云在身边的时候想事情的,姣云吃了一口,脸色剧变,他悄悄看了薛庭辞一眼,把吃的喂到薛庭辞的嘴边,“公子吃。” 薛庭辞便只好停下心中所有的想法,专心去应对姣云。 “那我可都吃完了啊?” “嗯嗯,公子你快吃吧,我们去买下一个了。” 薛庭辞还没诧异完姣云突然的大方,味蕾便被攻击了。 他们府上的厨子水平很不错,长期吃着,自然是挑剔,即便是薛庭辞这样没什么要求的人,也逐渐无法忍受外面摊子上只有看起来是美味的“绣花枕头”了。 薛庭辞瞥了一眼姣云,姣云原本还在密切关注着薛庭辞的状况,两人一对视,他就率先移开目光,掩饰地哼,“嗯嗯……” 姣云听见自己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再抬头去看,薛庭辞已经将最后一口吃下,“你还要吃什么?” 姣云的目光开始搜寻,这条街上实在是太过热闹,他眼睛已经看不过来,鼻子也已经罢工,根本分辨不出香味到底是从何而来,正打算随便指一个,又听薛庭辞悠悠补充:“这次再买到难吃的东西,我可不会帮你解决了。” “啊——”姣云失望地拉着声音,但薛庭辞一脸的认真,显然没在胡说,他只好垂下手,“那好吧,我再看一看哦。” 他这一看,就从街头看到了街尾,偏偏街尾都是些衣裳之类,怎么都找不到吃的,姣云又开始后悔,“我们回去买嘛。” “我问过你很多次,要不要买,你都说不吃。” 姣云生怕买到难吃的东西无人解决,没想到最后是没有解决自己的嘴巴,撅着嘴不高兴起来。 薛庭辞捏了捏他的嘴,捏得扁扁的,“不吃了,去试衣服吧。” 姣云倒也好哄,想了想便点头,于是二人又随意选了家成衣铺子进去。 两个人年纪都不算大,被忽悠着买了许多,薛庭辞正看着店家打包,忽然想起什么,把还在看衣服的姣云叫到跟前,“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姣云被哄着看了好半天的衣服,现在晕乎乎的,想了半天没说出来,薛庭辞便作罢,总归只是买几件成衣临时穿着,等府上的绣娘绣完过年的物件空下来,再叫府上给姣云做更合身的。 薛庭辞留了地址,叫店家打包好送去府上,临要出门又听到身边人在聊天。 “哎我家那孩子,回来了之后一直是哭,又梦魇,喝了这么多日子的药,也不见好,真是愁。” “要我说啊,你就去烧烧香,指不定是在有钱人家里被什么缠上了,她那时又是在后院住,还挨了打。” “不应当吧……唉,我去拜拜吧。” 薛庭辞眼神一顿,转头去看身边两个正在聊天的女人,她们一边挑着衣裳料子,一边闲聊,方才的话题也只是说了两句,便不再继续,薛庭辞垂眸看了一眼姣云,未动声色。 8. 第 8 章 “你去查一下刚才最里头布料铺子边的两个人,他们家丢了孩子,是什么时候丢的,又是什么时候还回来的,怎么回家的。” 逯宁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他刚要说什么,提前进了马车的姣云等不及了,探出一颗脑袋来叫薛庭辞,“公子,你快进来呀,好冷哦。” 那边马车刚有动静,薛庭辞便转过半边身子去,逯宁见状默默闭嘴,转身隐入人群中,薛庭辞也扶着木框登上马车,他一坐好,姣云就迫不及待钻进了他的怀中,“这真是太冷啦!” 薛庭辞把姣云的帽子摘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双耳,看他耳朵被冻得红彤彤的,伸出双手捂住,“方才要买零嘴的时候,却不觉得冷?” 姣云嘻嘻一笑,眼睛弯弯的,月牙一样。 薛庭辞看他机灵,对比前几日病殃殃的模样,心里也是高兴的,但姣云身体实在太弱,他还是提醒道:“虽然买了许多,但这都是年货,每日只能吃一样,你自己想好再吃。” 姣云不知道什么是年货,但薛庭辞打定主意之后的说一不二是真体验到了,于是乖乖答应,“好。” 他靠在薛庭辞的怀里,把手也伸进薛庭辞衣服间,没一会就暖和起来,开始乱动,“我看看外面。” 薛庭辞把姣云的帽子带上去,是青琅给他织的虎头帽,一个威风的大虎头在脑门顶着,毛茸茸的,还十分挡风。 把耳朵遮好了,又捂住脸蛋,薛庭辞这才放他去到窗边。 来时的路太挤,不适合走车了,回去时马夫换了城另一头的街,大家都在赶集,这边的街上自然冷清许多,姣云也不嫌弃没得可看,眼珠一动一动,也是应接不暇。 这边是城东,这条街也多是权贵人家,姣云看了一会,就回头问薛庭辞,“公子,他们的门为什么都不一样啊。” 这些东西先生还没有让薛庭辞接触过,但他大概能猜到,于是回道:“他们是不同的官职,自然不能与上司是同一等级的门户,长久以来,便有了区分。” “哦。”姣云半知半解地点点头,他继续趴回窗边看,马车行得不快,但各种门户还是飞快在姣云眼底掠过,他又问:“那为什么没有我们家的那种呀?” 他站起来比划着,长长地伸开双臂,夸张道:“那么大。” 这次话一出口,薛庭辞顿了顿,他看向马车外面,今天出门带的随侍不多,前方赶车的车夫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于是他才回答姣云,“我们、我们不是官,所以也和他们的不同。” 姣云歪了歪头,大概是还没能理解,但一说话,就要灌一肚子的冷风,干脆也不再问,放下帘子,捂着红彤彤的脸蛋又钻回来了。 “嘶——”薛庭辞被姣云的小冰手冻了一下,低头看他,“你这家伙。” 姣云笑嘻嘻的,继续把冰凉凉的小手往薛庭辞的手里塞,“太冷啦,谢谢公子。” 薛庭辞自然是拿他没办法的,只好任劳任怨地重新给姣云捂手。 “下次再不带你出来了,出门一趟要求这样多,我伺候不了你,让青琅带着你。” 姣云清亮的眼睛轻轻一闪,撅嘴道:“可是我就是喜欢和公子一起出来玩哎。” 薛庭辞忍了忍,没能忍住,他特地板起来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喜意,很快又仿佛很苦恼般扶了扶额,“怎么这样粘人呢。” 姣云微微偏着头,看见了薛庭辞唇角没藏好的笑意,于是他整个人扑进了薛庭辞的怀里,“我就是要粘着公子。” 薛庭辞半晌没回过神,等他想继续问姣云些什么,低头一看才发现姣云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他按下心里一堆例如究竟有多喜欢的废话问题,垂眸看着姣云安静的睡颜。 小孩子睡觉很老实,就连呼吸声都小小的,马车行驶时轱辘辘的声音很大,把姣云的呼吸声盖过去,薛庭辞忍不住去探姣云的鼻息。 “怎么这样乖巧呢。”他低低出声,薛庭辞虽然从小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生活,但也见识到过小孩子的吵闹,尤其是姣云这般年纪还小不懂事的孩子,闹起来是可以在地上翻滚大哭的。 薛庭辞只看过一次,那样恐怖的场景便彻底挥散不去,如今再对比这样乖巧可人的姣云,薛庭辞轻轻摸了摸怀中孩子的脸蛋,“粘人吧,粘着我吧,公子不讨厌你,那都是公子在胡说。” 薛庭辞轻轻捏了一把姣云的脸颊,脸颊肉嘟嘟的,手感很好,他眼神温和下来,怜爱地看着怀里熟睡的姣云。 马车的速度慢下来,薛庭辞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窗帘,看到熟悉的街角,他伸出指尖摸到被姣云丢到一旁的虎头帽,再次给姣云戴上。 薛庭辞笨手笨脚的,拽过一边又拽另一边,小帽子把姣云半张脸都盖住,睡着的姣云可没有醒着时配合,他呼吸不畅,还不等薛庭辞调整,就已经抬手把帽子拽下来扔到了地面上。 薛庭辞垂眼看看自己脚边的帽子,怀里抱着个姣云,几乎不能弯腰,他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外袍掀开,将姣云整个人裹在里面横着抱起。 “里面还有顶帽子,捡了直接送去洗衣房。” 随侍的小厮探头进去看了看,拿出帽子转了两下,“嘿,这绣的还挺巧,快赶上公子衣裳上的绣活了吧。” “你刚调到公子身边,别胡乱说话,公子是我们正经的主子。” 小厮扬了扬眉毛,对此话不置可否,公子再有主意,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管得到细枝末节,再说了,他之前在那人的府上当差,都没出过差池,还能在这里出岔子不成。 他随意将帽子塞进自己怀里,“知道了知道了。” 姣云睡得浅,一有动静就醒,他早在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因为知道是薛庭辞在抱着自己,十分安心地没睁眼,一路被抱进屋里躺到小塌上,他才翻个身揉揉眼睛坐起来。 “公子。” 屋里暖和,穿外面的厚袄子读书不轻便,薛庭辞到屋里便换衣裳,他听见姣云的声音,整理衣襟的手一顿,回过身,“你醒了?” 姣云的眼睛又黑又亮,加上刚睡醒不久,还水润润的,睁着眼睛抬头看薛庭辞,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动物,看得薛庭辞心里一软,俯 身下来摸他头,“怎么了?” 姣云也不知道自己叫住薛庭辞是有什么事,想了想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从小矮榻上跳下来,踩着鞋子穿好,“公子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 “我去温书,你又不爱听。继续睡吧,有什么事情叫青琅他们就行。” “哦。”姣云想了想,确实是不想去,但眼看着薛庭辞就要走出门,他又着急了,“我去吧。” 薛庭辞虽然说着不喜欢被粘在身边,但姣云这样依赖他,他心里其实高兴得很,于是故作妥协,“那好吧,你听困了就去书房的小榻睡。” 他说完,又指挥姣云换了身衣裳,才带着他出门。 姣云先前走室外的路去过一次,这是第一次走室内的连廊过去,他手上被薛庭辞牵着,于是放心大胆地观察连廊的情况。 连廊应当是被精巧设计过,姣云从外望去,每个窗子都能刚巧看到院里最好看的景;再看内室装潢,隔几步又挂了古画、摆了花瓶。 他看得着迷,脚上就慢下来,直到回过神,也没意识到他们根本没走出几步,“公子这里好漂亮哦!” 薛庭辞垂眼看他,漫不经心道:“既然喜欢,那日后多多走这条路,来陪我读书。” 姣云眯着眼睛笑,“我是和公子一起读书!” “行。” 姣云嘴上说得煞有其事,可惜一进书房门,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里好暖和哦。” 薛庭辞的书房里不放人伺候,任何事都是亲力亲为,于是他刚将一把椅子搬到自己旁边,就听姣云开始试探,“咦,我的小榻子还多了小枕头。” 薛庭辞拢袖靠在书桌上,垂眸看他。 大概是这小孩十分清楚自己想要毁约是不好的,于是悄悄斜着一点眼睛去观察薛庭辞的表情,看他表情尚可,姣云也放松下来,挪着小步子走到薛庭辞身边,抱住了他的大腿。 “公子……” 小孩撒娇是很萌的,如果是长相漂亮的小孩,那就更容易让人心软,薛庭辞捏了把姣云粉白的小脸蛋,看他圆亮亮的眼睛弯起来,“去睡吧。” 他原本就没指望着姣云能陪他读多久,毕竟又是大病初愈,等过完年开春了,再请个先生从头教起。 姣云弯起眼睛点点头,爬上小榻拍拍新出现的枕头,又给自己盖好薄被,“公子我睡了哦。” 他安静不下来,刚闭上双眼,又抬起头,“公子我想到了。” “什么?” “你没有给我买新衣裳哎!公子骗人。” 薛庭辞无奈,他放下手里的笔,抬眸看姣云,“新衣裳买了许多,只是还未送到府上,是谁一直污蔑公子,是谁?” 姣云慢慢拉上被子,“我睡着了!” 薛庭辞将笔重新沾了墨,低头去写,并道:“你若觉得不喜欢了,我叫人请裁缝过来,给你量了尺寸做新的吧,省得你又嫌外头冷。” “好呀好呀,公子,姣云喜欢你哦!” 薛庭辞没应声,只是目光轻轻上移了一下,良久才重新看回手下的书。 9. 第 9 章 临近年关,各处裁缝都忙,外头的裁缝还没请过来,府上已经空闲下来,管家连忙安排了人去量姣云的尺寸。 小孩子长得快,尤其姣云这些日子吃好喝好,个头已经猛蹿一小截,越发显得四肢修长,绣娘重新记下尺寸,笑道:“小姑娘这样长下去,衣裳该穿几日就不合身了呢。” 薛庭辞就坐在一旁的桌边,手里拿着书在看,闻言头也没抬,“银子从府里的账上出,一个月三身,长个了另做新的。” 绣娘没料到薛庭辞会插话,一个月三身,这比公子身边的小厮,以及两位院内大姑娘的份例都要高了,就连公子自己,也甚少这样做衣裳。 她低头看看姣云,又看看薛庭辞,她的动作不算小,尤其公子就在一旁,但即便如此,公子也不曾抬头,于是便明白了,“如今坊内都不忙了,再有个三五日便能绣好,到时候送到公子院里?” 薛庭辞颔首同意了,姣云看着绣娘福了福身退出屋子,一跃而起蹦到薛庭辞身边,他个头小,站在薛庭辞身边跟个小团子挂在那处一样,薛庭辞十分顺手地摸了摸姣云毛茸茸的脑袋,“高兴了?” 姣云眯着眼睛笑,重重点头,“嗯嗯!” 府里绣娘的手又快又巧,说是三五日,便真的就在第三日准时将新衣裳送了过来,彼时薛庭辞已经去读书了,姣云还赖在被窝里不想动,听说新衣裳送到了,立马爬出来看。 青琅捧着衣服走到跟前,一件一件让姣云看过,而后问他,“姑娘想先试哪一件?” 姣云左看看右看看,选了身红的,正中青琅下怀,于是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朱红正穿呢,过年就是该喜庆喜庆。” 说罢,她抬着姣云的胳膊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站在床上,帮他一层层穿上身,又带着人转了一圈仔细检查过,“好,真漂亮。” 姣云也觉得,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新衣服,花纹又新又亮,急着要去找薛庭辞也看看,却被青琅给拽了回来,“姑娘,不急着去给公子看呢,来,还有几身没试完。” …… 等到姣云将几身衣裳都试过了,他也累得趴在了桌面上,再没有力气打算去找薛庭辞看,双目呆滞地看着青琅抱着衣服走出去。 “青琅娘子,可是有什么要改的?” 青琅:“没有,都很合身呢,你们可以回家过年假去了,对了,公子还说了,你们临到年关给姑娘赶工绣衣裳,辛苦了,自去从账房领赏银吧。” 绣娘心中一喜,他们在府中做事,是按绣件发工钱,姣云这几身衣裳的工钱已经结了,这是多拿的赏钱,临到年底,谁家中不想多买些米肉,多番道谢,这才从院里离开。 姣云听着外头没声音了,微微抬了抬头,他休息一会缓过劲来,就又想去找薛庭辞看,只是再一想还要换衣服,又歇了这个心思,干脆慢吞吞地钻回床上去。 等青琅在回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床上鼓起一小团的姣云,她好笑地拉开衣柜,把姣云新衣裳放进去,“怎么又睡起来了?姑娘这几日实在是懒怠。” 姣云听见青琅的动静,想起什么,翻了个身,奇道:“青琅姐姐,你为什么叫我‘姑娘’呀。” 青琅顿了顿,而后继续笑着道:“那日公子可是发了话,说要给你每月三身新衣裳地做,满府上下谁能一个月三身衣裳呢,日后你是府里的小主子了,姣云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姣云对此没什么概念,于是摇摇头,清亮乌黑的圆眼睛看着青琅,“什么意思呢?” 青琅刚要开口,却听身后有道熟悉的声音,“意思是,府里你最大,别让旁人欺负了去。” 青琅一惊,连忙回身行礼,“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到一半,被薛庭辞抬手制止了,“倒也没说错,父亲送姣云过来,我就当他是这个意思。” 青琅讪讪的,看了眼姣云。 姣云仍无知无觉,他个子矮,此时正扶着床头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去往青琅身后看,待看见薛庭辞的身影,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高兴道:“公子!” 薛庭辞朝着姣云笑了笑,抬步走到他床边坐下,“怎么没穿新衣裳给我看看?” 姣云闻言瘪了瘪嘴,“公子好慢。” 薛庭辞笑起来,“你自个懒惰,却怪我脚程慢——嫌我没赶上你正换衣服的时候。” 姣云理直气壮道:“正是呢。” 薛庭辞便问:“那你喜不喜欢?” 这个年纪的小孩,碰见了新衣裳哪有不喜欢的呢,于是高高兴兴地点头,薛庭辞虽知道,但总要亲口问了才肯。 见姣云的确喜欢,薛庭辞才摸了摸他细软的发丝,“这次做得急,只有三身衣裳罢了,日后再做上配套的小帽、手帕,更好看。” 提到这些,姣云却忽然想起来了,忙抓住薛庭辞的手,急道:“我的帽帽没了。” 薛庭辞一怔,“哪个帽帽?” 姣云皱着小细眉想了半晌,而后肯定道:“大老虎!” 薛庭辞便知道是哪顶了,“那日我们出去玩你戴的?” 姣云点头。 薛庭辞转眼看向静侍在一旁的青琅,“洗衣房里没给送过来?” 青琅摇摇头,那是她做的,自然记得丢了有几日,只以为是姣云贪玩落在了何处,便没过问。 薛庭辞思索片刻,“我知道了。”他转身又摸了摸姣云的头安抚,“过会我叫他亲自给你送来,行不行?” 姣云听不懂薛庭辞话中暗含的对那下人的不满,只知道自己的小帽子要回来了,于是高高兴兴地点头。 - 眼看姣云入府已经月余,就该过了下次喂药的时候,陈一仍未找到机会去把禁药喂给姣云,再晚下去,府上可就要降罪了,他心中正着急着,便被人带去了公子跟前。 他一听是要去姣云那边,即便是要他去给姣云这样一个小毛孩道歉,也连忙答应了下来,“奴婢这就去!” 薛庭辞黑沉的眼眸盯了他几秒,只当他是怕了,于是便将他放了出去。 陈一疾步回了自己屋里 ,禁药他是一直妥善放着的,只是那帽子早不知被自己丢去了哪里,原不打算带去了,又怕路上被拦下检查,急惶惶地翻找了半晌,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掏出了顶脏得黑乎乎的帽子。 他随意拍了拍灰,团起来塞好,立马朝主院去。 大概是提前吩咐过了,于是他这样在外院干活的随侍靠近,也没被制止,陈一心中一喜,正要推门而入,却听里头传来说话声。 “姑娘,再喝一日好不好?你病刚好起来,这就停药可不行,万一没除根,又病倒了,姑娘还过不过年?” 姣云抿着唇,不高兴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心中仍在挣扎。 青琅见状,叹了口气,总是不乐意喝药可不成呀。 陈一眼珠一转,便在此时进了屋,“青琅娘子,既然单喝药不好受,就配一点甜的嘛,小孩子都是喜甜的。” 青琅骤然听见屋里有旁人的声音,不悦地皱起眉,斥道:“你是什么人,随意进公子和姑娘的屋子。” 陈一立刻惶恐道:“娘子,我是外头伺候的小厮,我不知道屋里头的规矩,我是来给姑娘送帽子的。” 青琅知晓这回事,于是打量了这人几眼,侧身让他靠近姣云,“去吧。” 陈一又看了看青琅手里的药,“这药凉了,恐怕更不好喝,不若再去温一温吧?” 青琅自是不大放心这人单独和姣云待在一起,正犹豫中,却听外头有人叫她,“青琅娘子,你去吧,佩兰娘子方才跑来说了一声,她马上过来接替你。” 青琅这才起身,又仔细打量了陈一一番,出了屋叮嘱外头的侍卫小心听着屋里的动静,才匆匆去温药。 姣云看着青琅离开,清亮的眼睛又落回陈一的身上,期待地看向他怀中,“我的帽。” 陈一耳朵微动,听见了外头院门开关的声音,这才靠近姣云,从怀中另拿出了个小盒,掀开却不是帽子,而是颗硕大的药丸。 姣云看着那药丸的色泽,慢慢想到什么,清亮的眼睛里浮现出恐惧,立刻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人。 陈一心知自己必须速战速决,毫不犹豫地将姣云拽到床边,姣云痛得轻呼一声,窗外立刻便有侍卫扬声请示。 姣云立刻张口要叫人,被陈一眼疾手快地将那颗药丸塞了进去,姣云的声音被堵住,口中蔓延出药丸的酸苦,他脸蛋一皱,几乎要哭出来,连忙要吐,却又被捂住了整张脸,那药丸在姣云呼吸不畅中就已融化。 陈一算着时间差不多,立刻松手后撤几步,看姣云干呕片刻吐不出什么,急忙离开。 不知是方才窒息的缘故,还是药丸的药效有变,姣云耳边的声音轻飘飘又断断续续的。 他听见那陈一在外淡定应付侍卫,“……对,已给了姑娘,就要回去当值。” “好,多谢侍卫大哥……” 姣云又急又怕,想要叫人抓住他交给公子,然而此刻身上剧痛,发出的声音更是微弱,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也不知道那陈一到底走成功了没有。 10. 第 10 章 “姣云?姣姣?” 姣云昏昏沉沉中,只听见有道声音格外温柔,一直在低声叫着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回应,“哥哥!” 那声音停了一下,而后很自然地接道:“哥哥在这里,姣姣快醒过来和哥哥说说话?” 姣云努力要睁开眼,却不料睡得越来越沉,最后连耳边的声音在说什么都已听不懂了。 等到他的意识再次从黑暗中被拔出来,姣云已不知睡了几日,他呆呆地睁开眼,看着眼前雕梁画栋的屋顶,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他瘪瘪嘴,眼睛里也水盈盈起来,欲哭不哭的,爹娘和哥哥,怎么还没来接自己回家呢。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慢慢觉得身上有些力气,翻身爬起来,谁料刚刚在床上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晕乎乎地要往下倒。 姣云倒之前,还记着自己身后就是柜子,磕上去可不好受,于是伸手胡乱撑着,跌在了床上,手腕也被压出一声脆响。 在疼痛来临之前,他先听到了这声脆响,还在迷迷糊糊地思考这是什么声音时,手腕上的剧痛已经将他小小的整个人疼清醒了。 青琅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姣云不知所措地抱着手,又瘦了一大圈的小脸蛋上留着还未干涸的泪痕。 青琅心里一惊,快步走到姣云床前,声音格外轻,仿佛再大声一些,都能将姣云单薄的身子吹飞起来。 “姑娘醒了,手上这是怎么了?身上还有何处难受吗?” 姣云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去看青琅,他身上自然是哪哪都痛得很,甚至不知从何处说起,只有呆呆看着青琅,看了一会,忽然低低抽噎起来,断断续续地叫:“公子……” 青琅眼睛一瞥,方才姣云捂得严,她看不分明,如今抬手抹泪,她这才看到姣云细瘦的小手腕,竟然肿出了两倍高。 青琅心里一跳,连忙抬手去摸,心知这是折到了,安抚姣云说要去请公子,又遣人去请了府医过来。 薛庭辞原本在读书,一听姣云醒了,连忙放了书过来,待他刚一进门,姣云便察觉到,格外委屈,张开双臂要抱。 薛庭辞疾走两步,也伸出手,一下子便将姣云抱进怀里。 他低头擦了擦姣云微微汗湿的额发,语气涩然,“你这小孩子,怎么这样多灾多难的,才进府里几天,就病了这么两大场。” 也不知是痛极了,还是先前的病本就没养好,又被那含量不明的药丸伤到了根本,姣云安静地趴在薛庭辞胸前,眼前阵阵发晕,于是更加委屈,拱着头要继续往深了挤,看架势似乎恨不得直接挤进薛庭辞身体里,干脆合二为一地腻着他。 薛庭辞心疼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身体僵硬着,干巴巴地抚摸姣云的后背,“不怕不怕了,那个人已经被公子赶出去了。” 那日他听说之后急忙赶来,看见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围着姣云,心里悔怕极了,再看到姣云小下巴上那道乌黑的淤青,登时便关押了那个陈一。 姣云没醒过来的这几日,不仅是陈一,薛庭辞又强硬而迅速地清退了好大一批人,几乎将半个府里清空了,府门严实地关了好几日,这才叫佩兰负责,重新买了些家世干净的下人进来。 府上好些人都是上面“老爷”送来的,薛庭辞一边等着姣云醒过来,一边等着老爷的责问,不料迟迟不见那管家再来,薛庭辞猜测也是年关事忙,正好不必多费口舌去解释了。 姣云钻在薛庭辞怀里,看着大夫给自己的手包裹起来,他腕间已经敷了镇痛的草药,现在倒不觉得疼,还能举起小蹄子左右摇晃,被薛庭辞按着小臂压下去了,“小祖宗,你可仔细些吧,如今是不疼,明日该疼哭你了。” 姣云闻言立马担忧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手,“真的吗?” 他手上骨折,这个年自然是没能好好过了,年夜晚都是薛庭辞拿着勺,一口口喂的。 虽说有人把饭喂到嘴边十分舒适,但想吃什么却也是被严格管教起来了,姣云没吃到想吃的,气鼓鼓了一晚上。 “姣云?”薛庭辞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些凉意,不等身上暖和起来,便先凑到姣云身边去瞧。 “还生气呢?” 姣云噘着嘴,故意偏过头去,不看薛庭辞。 薛庭辞微微笑起来,捏了捏姣云的脸蛋,“今夜是除夕夜,可不能生气呢,否则这一年都要和公子吵架了。” 他手指凉,姣云在暖烘烘的屋里舒坦着,被薛庭辞冰凉的手指一激,感觉半边脸都要冻麻了,身子一抖打了个冷颤。 姣云脑袋小小的,被冰了一下便不知道自己是要继续生气,还是要问问薛庭辞的手怎么这么凉。 于是薛庭辞便见坐在床上的这一小团呆呆地盯着自己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大发慈悲道:“那姣云大人就原谅你啦!” 薛庭辞失笑,“青琅又给你讲了什么故事。” 问罢,薛庭辞眼看姣云立刻激动起来,大有将睡前故事再讲一遍给薛庭辞听的势头,他急忙将姣云摁着肩头坐回去,“今日太晚了,明天再讲故事,行不行?” 姣云“哦”了一声,随后钻进被子里,又把受伤的手拿出来放好,乖乖同薛庭辞道晚安。 薛庭辞从前不守岁,到时候就睡觉,而今年却几乎夜夜都睡不安稳,只因姣云的手时不时会疼起来。 他半睡中,又听见一声低低的抽噎,身体已经率先醒过来,手一伸便抓到了搭在一旁的袍子,随意一裹摸黑到了姣云的小床前。 他俯身摸到姣云的位置,顺着他的肩膀找到手腕,轻轻抬起来放在高枕上。 姣云睡姿不算老实,总爱翻身,所以每次睡前把手腕搭在枕头上,睡着后就又收回来弯在身前,时间长了不仅疼,还不利于恢复,薛庭辞便每夜帮他调整姿势。 他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不再听姣云梦中哼痛,这才轻声离开。 谁料他刚走出几步,就听姣云迷迷糊糊地喊他,“公子。” 薛庭辞折身回去,微微弯身,“怎么了?” 姣云坐起来,眼睛还睁不开,却精准抱住了薛庭辞的小臂,“公子过年好。” 他说完,外头鞭炮声乍响,昭示着时间从除夕夜到了新年的新一日,薛庭辞借着透进屋里的一点火光,看见抱住自己手臂不松手的姣云。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外头噼里啪啦地响着鞭炮,屋里却只有两个人交错的清浅呼吸声,直到最响亮的那阵鞭炮声散开,变得稀稀拉拉,薛庭辞才抚上姣云的头顶,“姣云也过年好。” 他看姣云丝毫没有继续躺 回床上的想法,干脆用另一只手把他抱起来,转过屏风来到自己床边点了灯,又从一旁变戏法般拿出个东西,“给姣云的谒岁钱。” 姣云这才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还没接薛庭辞递过来的钱,先伸出那只自由的小手,示意自己要下去,“我也有。” 他从薛庭辞的怀中钻出去,跑回自己的衣服堆里,翻了一会,又捧着个小红封回来了,“我给公子的。” 薛庭辞接过来捏了捏,失笑,“你怎么还有私房钱?” 姣云理所当然道:“管家爷爷说我也有俸禄领的。” 怪不得小主子出手阔绰。薛庭辞翘起唇角,又捏了捏这个红封的厚度。 “你的俸禄全给我了?”薛庭辞在问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毕竟这个小红封里可是笔不菲的压祟钱。 然而姣云却微微睁大眼睛,“当然不是,我还有要给青琅姐姐,佩兰姐姐,康奶奶……” 他越说越多,到后面薛庭辞的脸色都有些变了,甚至不知道这小家伙整日待在屋里,怎么认识到这么多人的,而姣云仍在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最后姣云补充道:“还有逯宁的。” 虽然逯宁总是偷偷去和公子告状,但大方的姣云还是觉得在过年这天原谅逯宁一下。 “不过……” 姣云凑到薛庭辞身边,甜甜地笑起来,“给公子的是最多的啦!” 薛庭辞轻哼一声,一边将红封压在自己枕下,一边道:“你可真是个天生就会雨露均沾的。” 偏偏自己还就被他哄住了。 互给过红封之后,姣云很快便又困起来,然而他却不肯再回自己床上了,腻在薛庭辞身边,很快就在薛庭辞的阻拦下钻进了被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薛庭辞阻拦不得,只好坐在一旁看着他的睡颜,目光又慢慢移到自己的枕下。 他自来是无父无母的,满府上下又有谁敢给他发压祟钱,却在今年也收到了第一份。 是这个霸占了自己大半边床,睡得四脚朝天的小孩给的。 薛庭辞心头软成一滩,侧身熄了灯,也跟着躺下。 一片黑暗中,薛庭辞却是再无睡意,每每闭上眼睛,想到的都是方才烛火下姣云那张小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半晌,薛庭辞翻了个身,从平躺改为面对着姣云,他动作不大,却冷不丁听到姣云稚嫩的声音。 “公子,你去干什么了?” 这回换薛庭辞一个激灵了,他大惊失色地坐起来,平静片刻才明白姣云在问什么,是他们睡前自己不在的时候,好笑地解释两句,“府里清点拜年名帖,我去库房看了一会。” 姣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也跟着坐起来,显然又毫无睡意了,“都送了什么呀?我们要送回去吗?” 薛庭辞拉过被子把姣云一头裹住,“你操什么心,小孩子就好好睡觉,才能长高。” 姣云不服输地撅起嘴,“明明公子也是小孩子嘛。” 薛庭辞怔了一下,却没接他这句话,而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之前不是总说想要出去玩吗,明日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姣云眼睛亮晶晶的,正要大声回答,被薛庭辞捂住了嘴巴,“好的知道了,快快睡觉,若明日睡不醒可就去不成了。” 11. 第 11 章 薛府过年很简单,毕竟没有那么多的长辈要拜访,只偶尔收一收邻居送来的礼物,再回一份就是了。 这些事情府里的管家心中有数,薛庭辞昨夜又跟着清点过,把格外贵重的东西退还回去后,便都交给管家打理,不再过问。 等到他回到卧房,姣云也刚好睡醒,正迷迷糊糊地配合青琅梳头发。 青琅知晓了他们今日要出去玩,特地换了条新的发带,“扎紧一些,可别被公子给揉成团了。” 正好进入内室听到了这句话的薛庭辞:“……” 这也的确是事实,他总爱揉姣云的头,发丝软得像云,揉完之后姣云还会抬起头萌萌地朝他笑,手感特别好。 “今天冷,给姣云多加件衣服。” “哎。”青琅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圈发带绑好,又去衣柜前挑衣服。 姣云跟着站起来,把手搭在薛庭辞身上趴着伸了个懒腰,“公子,我们今天去哪里玩啊?” 薛庭辞垂眸看他,微微笑了笑,却不肯说是去哪里,只是道:“很近。” 他们今日轻便出行,没带什么人,就连青琅都没带,只一顶小软轿,晃晃悠悠到了。 姣云在轿子刚一停下来,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去看,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于是又转头去求助薛庭辞。 薛庭辞一把将姣云抱进怀里,带着他走下轿子。 等出了轿,视野不再受遮挡,姣云才看到面前有一颗巨大无比的老树,即便在寒风凌厉的冬日,枝丫上也并不光秃,因为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牌。 姣云慢慢张大嘴,又被薛庭辞伸出手捏住了,“小心肚里灌进风去。” 听到肚里会灌冷风,姣云立马用那只好手捂住自己的嘴,圆溜溜的眼睛看过去,等待薛庭辞说话。 薛庭辞抱着他走近了,姣云才看到这红色小木牌上还有字,于是惊奇地嘤出一声。 待姣云看完收回视线,薛庭辞才换了只手抱姣云,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个红布袋子。 红布袋子被递到姣云眼前,他看了看薛庭辞,确认了一番,才笨手笨脚地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和树上形制一般无二的祈愿牌。 姣云翻过来看,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还谨记着不能说话,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没问,而是一抬手,把写着名字的那一面朝向薛庭辞,清亮的眼里明晃晃写着疑问。 薛庭辞笑了一下,抬手指向大树,“你想挂在哪里?” 姣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牌子,又看看树上的枝丫,再弯出腰看看薛庭辞的腿,斟酌半晌后,指了个较矮的。 薛庭辞:“……” 薛庭辞假装没有看到姣云的“体贴”,将手放在姣云手腕,带着他的手,把名牌贴在了姣云额头。 他低声念了三遍什么咒文,才重新用红布包起来,扎严实了,亲自绑到方才姣云选的位置上。 姣云虽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却莫名不愿意,扯了扯薛庭辞的衣袖,等到薛庭辞看过来,他又伸出手指戳了戳薛庭辞身前。 薛庭辞看懂了他的意思,于是轻声道:“我不用。” 姣云瞪眼,瞪了一下,很快又被寒风吹得干涩,连忙闭上眨了眨,而后自己伸手要去碰那红布袋。 薛庭辞急忙握住姣云的手臂,“挂上去就不能摘下来了。” 姣云却不听,仍是要拽,薛庭辞怕他真的拽下来掉在泥土里,只好遂他的意,又重新解下来放进姣云手中。 “写。” “写什么?” 姣云又瞪他。 薛庭辞只好借了支笔,在姣云名字的背面,又添上自己的名字。 “姣云,真没这样的,你怎么能让树一下子让保佑两个人呢。” 天气太冷,冻得嘴僵,姣云也不愿意说话,于是道:“哼。” 这次牌子重新被挂上去,姣云大人也终于满意了,欣然同意了赶紧回家暖和暖和的提议。 等二人走后,又一阵寒风刮过,将满树红彤彤的祈愿牌刮得晃起来,原本紧紧包着最顶上那枚牌子的布散开,露出里面的姓名。 薛逢山。 …… 出去玩了一圈,却并未感觉到好玩,于是姣云最喜欢的又变回了玩雪,可惜天气寒冷,加上手伤未愈,薛庭辞很少放他出去,便搜罗来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小玩具,全都铺在床上,看着姣云一个一个地试。 姣云习惯了薛庭辞在身边看着自己玩,于是眨眼过完年,夫子重新开课,身边没了薛庭辞陪着,也没了及时夸赞的捧场,玩起玩具都很没劲。 姣云把手中组好的七巧牌扔在一边,自己穿好鞋走了出去。 青琅已经不常在室内侍候了,此时正在外厅看账本,余光瞥见姣云走出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姑娘怎么了?” 姣云便道:“我要去找公子玩。” “公子在上课呢,姣云再自个儿玩一会,等晌午吃饭,公子就过来了,好不好?” 姣云一向乖巧,但这次却摇摇头,“不好。” 青琅哑然片刻,后又想起前两日公子随口提到的说要给姣云开蒙,思索片刻,“那我带姑娘过去看看吧。” 姣云登时高兴起来,他点点头,上前两步主动拉住青琅的手,“青琅姐姐我们快走吧。” 然而姣云这一去,却被拘在了那里,薛庭辞早就惦记着要给姣云开蒙,却又心疼他年纪尚小,一直拖延到现在,姣云手都好全了,还没决定好。 他已然忘记自己是比姣云还小时就在跟着夫子学习了。 而姣云主动找了过去,薛庭辞自然不肯再放过这次机会,不然下回逮到他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薛庭辞的书房,姣云已经轻车熟路了,他的书房很大,之前只有他自己在此读书,后来打算要让姣云一起来,便已经定做好了新的一套小桌椅。 姣云看到自己专属的小桌椅,却如同上刑一般,再看看一旁持书等待着他们的夫子,更是痛苦地将自己的脸埋进薛庭辞的怀里。 然而这次却还没等到他扑进薛庭辞怀中,先被人用手指抵住了额头。 姣云疑惑地抬头去看,正撞见薛庭辞手持毛笔点过来,他没躲,于是眉心一凉,薛庭辞为他点了个红痣。 “朱砂开智。” 姣云呆呆地抬起头,看见薛庭辞双眸含笑地望着自己,“朱砂开智,聪慧明理。姣云日后就要同公子一起读书了,好不好?” 此时的姣云尚且不知读书辛苦,只知道以后可以日日和公子在一起了,于是高兴地点起头,弯着眼睛笑,用甜甜软软的嗓音答应了薛庭辞,“好呀!” 一旁的夫子举着手中的器具,无奈地看着这对旁若无人的“师生”,本该由他来的开笔礼就这样先一步被薛庭辞顶替了。 虽说正式“入学”了,但前几日薛庭辞仍顾及姣云的手,生怕没好全就写字会落下病根,不肯放他拿笔,只学着看研墨铺纸。</ p>这些简单的活略看一看就觉得会了,姣云很快便不耐烦起来,央求薛庭辞放他做点别的。 薛庭辞想了想,又再三确认姣云脆弱的手腕已经没事了,终于松口放他去写字。 姣云自然不会写,便转着圈研墨,想要准备多多的墨汁去画画。 然而他日日被青琅打扮,又摸不准墨量多少,等薛庭辞发现的时候,姣云宽大的袖口已经沾上了许多墨汁,漂亮的鹅黄襦裙突兀地多出了块黑袖子。 这样熟悉的一幕让薛庭辞如临大敌,连忙板正姣云的脸蛋仔细检查,好在这次比上次出息些,只是衣裳脏了,脸蛋还是白白净净的。 薛庭辞松了口气,扬声吩咐外面的人进来,带着姣云回房去换衣服。 今日跟着姣云的是佩兰,她心直口快,进屋一瞧姣云漂亮的小裙子脏成那样,脱口而出,“这么贵的裙子半日就废了?” 薛庭辞慢慢垂下眼,看了看姣云的布料与走线,心中已经有了结果,“……这条裙子什么布料的?” “这是妆花云锦啊,五百两一匹,前几日绣房还同青琅姐姐抱怨,嫌管家拨给姑娘的料子太好,她们都不敢下针了。” 薛庭辞眼量了一下这件裙子的长度,幽幽感叹:“养孩子还真是费钱啊。” 看来日后不仅要学文学武,还得看铺子的账本了。 不然长久下去,连个姣云都要养不起。 姣云举着两只黑乎乎的爪子,满脸懵懂无辜地抬头看着二人,他歪了歪头,“哎?” 此时正在兴致时的姣云高兴又配合,然而仅仅过了五日,便开始耍赖。 他能坚持五日早起已经十分了不得,第六日更是开始装听不到,然而这招早在他刚进府的时候就已经用过了,被已经习武回来的薛庭辞冷酷无情地从被窝中掏出来,放在床上站好。 薛庭辞把姣云拎到床上,而他刚一转身去外厅,姣云就又软绵绵地躺下了,瘫在床上听见薛庭辞在外面吩咐。 “青琅,进去服侍姣云穿衣。” 姣云哼哼唧唧地闭上了眼睛,用那只没受伤的独苗手愤愤锤了一下柔软的被子,“真坏!” 好在姣云没什么倔脾气,心中又知道这是避免不开的,既然公子真的不肯给自己放假了,那么就干脆跟着识字。 他收拾妥当之后,跟在薛庭辞身边,二人牵着手往书房去。 两个人教学进度不同,但夫子自然是优先关注薛庭辞,姣云偶尔偷懒一下也不会像对公子那样严厉。 就这样边学边玩了一个月,姣云的手也好彻底了,如今到了五月,气温适宜,衣着不厚重,写起字来十分轻便。 姣云握着小狼毫笔,一点一点摩描公子的字帖,神情无比认真。 薛庭辞做文章期间瞥来看过几眼,虽然写出来的字一个都不认得,但姿势倒是像模像样。 等他们都写完,夫子评阅时,薛庭辞便把姣云抱在腿上,一句一句教他读《百家姓》、《千字文》。 姣云不愿意听夫子讲学,但薛庭辞讲起来总能听几句,于是便将头靠在薛庭辞身前,坐在他怀里,跟着慢慢念。 姣云病过,至今仍不见养回来,抱在怀中甚至没什么重量,只有热乎乎软绵绵的一小团,薛庭辞垂眼就能看到姣云白嫩的脸颊,伸手捏了一下。 他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立刻就遭到夫子投射过来的谴责目光,夫子分明是在看他的文章,却总能精准抓住薛庭辞带着姣云开小差。 12. 第 12 章 薛庭辞顶着夫子谴责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他知道夫子嫌他打扰姣云识字,可分明这是控制不住的事情,除非将他的双手捆在一起,那样还能坚持片刻。 不然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在怀里,怎么能不多揉一揉爱一爱。 而姣云呢,自然是早就习惯了公子时不时的揉捏,现在连个反应都不多给,淡定地靠在薛庭辞怀中继续读书。 薛庭辞偶尔会不满足于此,便逗他让他给个反应,姣云就扬起脸蛋轻轻蹭蹭薛庭辞的手,对方便已经十分满足。 姣云蹭完,又缩回下巴,扭了扭身子从薛庭辞怀中滑下去,跑到一边去喝水。 书房不准放吃的,姣云软磨硬泡了许久也没换来薛庭辞的放纵,最后各退一步,让姣云带了蜜梨水。 于是这个狡猾的小孩便抓住每次撒完娇,薛庭辞对他容忍度最高的时候去喝甜水,这样多来几次也不会挨骂。 等姣云见缝插针地喝过甜水,再次钻进薛庭辞的怀里,便又老实了许多,用稚嫩的嗓音跟着薛庭辞读书,两道声音交错,府里也多了几分生气。 青琅算着时候进屋来,准备给姣云研墨,正听见这读书声,轻轻一笑。 她给姣云换了纸,又俯身到薛庭辞身旁,“公子,武课师傅说明日有事,兴许要耽误上课,便告假一日。” 薛庭辞微微点了头,示意自己知晓。 姣云在薛庭辞怀中抬着头,一双明亮澄澈的双目,好奇地盯着二人,等青琅说完,他便询问道:“是光着上身的武课师傅吗?” 他冬日里见过一次,原本要跟着学,只是当日便病倒了,薛庭辞便吓得再没提此事。 不过姣云还是对这个差点成了自己武课师傅的人有些好感,于是颇为八卦地支着耳朵,“他家中出了什么事?” 薛庭辞笑起来,“你这家伙年纪小小,倒是操心不少。速去看字帖,别什么都好奇。” 姣云嘟着嘴应了一声,转过身子去看字帖了。 因得第二日无需上武课,薛庭辞便也起得晚了些,他晚了两刻钟而已,便将睡中的姣云惊醒过来。 姣云也记得今日薛庭辞不必去上早课,于是揉着眼睛坐起来,“要去读书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要下床,被青琅按住了,“不是读书,还未到时辰呢,是公子要去院里打拳。” “打拳?”姣云惊奇道,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跃跃欲试,献宝一般,“我也会哦!” 青琅自然不信姣云这小身板会打拳,只当他说的是小孩子乱比划,于是笑着哄孩子,“好,姣云是武功盖世的大侠呢。” 然而姣云听此却皱皱小眉毛,认真地纠正青琅,“不是喔,大侠是娘亲。” 这还是青琅第一次从姣云口中听到他家人的信息,原先一直以为是孩子小忘事,不料他一直记在心里,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她一阵心酸一阵怜惜的时候,姣云已经穿衣下床,十分积极,“我也去看公子打拳。” 青琅拦不住,又见姣云难得这样有兴致,便依了姣云。 他们在屋里耽误了一会,等到院前的时候,薛庭辞已经热过身,开始起势了。 这套拳法还是他昨日新学的,只学了上半副,下半副师傅演示过一遍,却还没教。 薛庭辞打完上半副仍觉不过瘾,这套拳法刚柔并济,相比师傅平日教的那些,这一套仿佛才更适合薛庭辞这个年纪的半大少年。 他仿着昨日师傅的动作,慢慢试起下半副,却总觉得不得要领,正要停下,却听廊下有道脆生生的嗓音,“错啦,公子打错了。” 薛庭辞回过头,他撇了一眼随侍的小厮,拿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才朝姣云走过去,“今日醒的早。” 青琅在一旁侍奉着,闻言道:“姑娘早就醒了,在这里看了半天,还说自己也会,要等公子结束给公子表演呢。” 薛庭辞好笑道:“你这小萝卜头也会打拳呢,好,快给公子开开眼。” 姣云虽小,却能听出公子是不信自己,于是从椅子上蹦下来,叉着腰,“公子你可好好看着。” 他说完,走到了院里方才薛庭辞站的地方,像模像样地做了个起手式。 薛庭辞此时还在笑,心中觉得姣云大概是方才看自己打拳学的,还颇有几分慧根。 然而很快姣云软绵绵地打起拳,他的笑意也逐渐收敛,眸光微深。 姣云没力气,步子摇摇晃晃,手上出招也软绵绵,但打的却是和昨日师傅教的一模一样,甚至有几个招式比师傅打的还要详细几分。 薛庭辞先前瞧着姣云吃了酒一般的醉步,还颇觉好笑,只是越看到后面,越是心惊,昨日这套拳法还是师傅“机缘巧合”下得江湖高人真传,今日就又从姣云身上看到了,他自然不觉得姣云是那个高人,只有可能是姣云家中某人。 青琅在一旁观察着薛庭辞的表情,见他神色不虞,轻声道:“姑娘并非有意偷学……只是喜欢公子,才多多关注了几分。” 薛庭辞收敛神色,“你在乱想什么,我自然不会怪姣云,方才想到了旁的事情罢了。” 他说完,转头吩咐逯宁,“明日武课师傅来前你先把人带到我书房里,我有话问。” 逯宁是随身跟着薛庭辞的,虽不会武功,记不清招式如何,但从薛庭辞神色中也猜到了几分,应下之后又讪讪问道:“那……那是否要去查师傅的祖籍?” 薛庭辞略一沉吟,“不必,在我问话前不要惊动旁人。” 他们三言两句说完,姣云那边也停下来了,他剩下几个招式不会,正心虚地打量这边的情形,似乎是怕自己夸下海口被发现。 薛庭辞注意到后十分捧场地鼓起掌,逯宁与青琅自然是紧随其后,姣云这才欢喜起来,一蹦一跳地回到廊下,骄傲道:“公子,我打的怎么样,不错吧!” 薛庭辞笑着抱起姣云,“姣云真是小天才!” 姣云猝不及防被抱起腾空,惊叫一声,而后去拍打薛庭辞,“公子刚打完拳,臭!” “胡说,怎么会臭呢,姣云再闻闻,可不许冤枉人啊……” 姣云高兴地笑起来,笑声随着薛庭辞走远而消散,剩下青琅与逯宁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各不知在想什么。 - 卯时刚过,宫门一开,皇后宫中便热闹起来。 “宣漪!” 皇后远远看见进到宫内的人影,又听旧时好友呼唤,连忙站起身,正要下去迎她,被身旁的嬷嬷拦下了,“殿下。” 皇后恍然回神,口中喃喃,“对对,多谢嬷嬷提醒。” 她按捺住心中激动,原处等着好友上前,走得近了,才发现好友并非独自入宫,身旁还带了个半大少年。 皇后意识到什么,眼眶微红,等到师飞瑶近前,一把拉住对方双手带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是、这是简姚吧,这样大了。” 师飞瑶回握住皇后的手,“你走那年他都已经一岁,这一别多年,自然大了。” 说完,师飞瑶折身招手,“简珧,快上前给你姨母瞧瞧。” 明简珧一直等在后面,此刻听见母亲叫自己,才微微上前半步,“姨母。” 皇后看他面容稚 嫩,周身气质却格外持重,走路步伐沉稳,可见武功不错,心中更加喜爱。 “当年一别,如今已经是大孩子了,性子这样沉静。” 师飞瑶勉强笑了笑,她知道儿子性子转变骤然的原因,故而不欲多说,正要转移话题,却听身侧有人跪下,回头一看正是明简珧。 师飞瑶大惊,心中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正要出声,却见皇后立刻站起,“孩儿你这是做什么。” 明简珧仍是低着头,“草民有话要对娘娘说。” 皇后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嬷嬷,见嬷嬷神色严肃,心中思索一瞬,很快有了决断,“你们都出去,我们在内叙旧。” 嬷嬷不放心,却不好当面顶撞,只好跟着殿内诸人退离。 明简珧这才抬起头,“明家欲设镖局,请姨母相助。” …… “他明家在南方颇有声望,朕已经是百般容忍,如今还要设立镖局,是看朝廷软弱,连个江湖小门都不敢动吗!” 皇后刚到养心殿门前,便已经听到殿内皇帝大发雷霆,定了定心神,“陛下这是生什么气呢。” 她走进殿内,招手让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今日有兴致,做了几份点心,陛下快试试吧,不要为了琐事气坏自己身子。” 皇帝见是皇后前来,面色好了些,“你怎么过来了。” 他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糕点,“你的确是好久不曾下厨了,还颇有几分想念这个味道。”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方才听到你说明家?今日师家姐姐也进宫与我叙旧,不知道明家是怎么了?” 皇帝咀嚼的动作慢起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皇后,“我知道你幼时被那个师飞瑶救过,交情颇深,不必过来打探我的意思,我直接告诉你吧,我不会同意明家开镖局的。” 皇后神情微变,“并非如此,妾身本来也是不愿意的,明家颇有声望,再开镖局岂非勾结南北更加容易。” “只是……”她抹了抹泪,“妾身这次来找陛下,并非为了明家的事情,而是今日师姐姐入宫,带了她儿子来,妾身一看到那孩子,就想到了我们儿子,他孤身在外,自小没有父母双亲陪伴,不知有多孤单。” 提到这个唯一的皇子,皇帝脸上也颇有动容之色,“是我福薄,竟然不能有儿子陪伴身侧,幸好提前将逢山送了出去,不然……唉!” “陛下这是什么话,您是皇帝,是辞儿无福沾染龙气,今日明家孩子入宫来,妾身一见他不比咱们辞儿大几岁,行事却格外稳重,好奇一问,才知道镖局竟是那孩子想开,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沿路寻亲罢了。” 皇后说着,悄悄打量皇帝的神色,见没有异样,才继续道:“那孩子有个幼弟,去年走失了,寻遍了周边不见踪迹,猜测是流转到远处,这才想着一边运货一边寻亲,也是可怜。” 皇帝不为所动,皇后叹了口气,“我们儿子如今在外,除了知晓他过得如何,又和走失有什么区别呢,做父母的总是格外思念。” 皇帝慢慢放下手中糕点,不知在想什么,皇后安静等在一旁,良久才听他道:“镖局仍是不许,寻人知会府衙帮着查,你若是想孩子了,明日出宫远远看一眼就是。” 皇后仍想争取一番,“明家有威望,只要朝廷掌控得力,由明家开设镖局也是好事呀。” 皇帝冷笑一声,“起初还有人说勾结南北,如今便成了好事。皇后,你是什么身份你可要记得,朝事我自有大臣商议,你管好后宫就行,若再多说,明日你便将后宫账本理出来呈阅,也不必出宫了。” 皇后微微低头,“是。” 13. 第 13 章 “你是从南方游历时学的?” 薛庭辞看着面前的武课师傅,手中无意识把玩一枚平安扣,沉默良久。 武课师傅听他许久不开口,悄悄擦了一把汗,心中也纳闷,昨日皇后殿下刚召见自己问过公子的武课,又见了那套拳法真正的主人,今日公子便把他叫过来问这件事。 如此巧合,他难免有几分心惊胆战,薛庭辞自小是个有主意的,几乎不像个孩子,眼见对方越发像龙椅上那位,而他如今与其相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现如今也有几分捉摸不透对方的心思了。 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骤然听见了薛庭辞的声音,“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今日不练功,明日再继续。” 武课师傅听罢内容,如蒙大赦,但又下意识要说练功不得荒废一日,抬头一看面前小主子神色不虞,心中更没了底气,讪讪告退离去。 逯宁看人走远,走近几步俯身问道:“公子,还查不查?” 薛庭辞回过神,脑海中一时是姣云靠在自己怀中言笑晏晏,一时是他被喂了来路不明的丹药气息微弱,挣扎半晌,坚定道:“查!” 他如今年岁越来越大,隐约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皆非凡人,想来他的身份也有玄秘,日后姣云待在自己身边,只会越发危险。 若是把姣云送回去,日后兴许还有再见面的缘分,若是一直留在自己身旁,暗箭难防,只怕自己一时不慎,就会害得姣云出事。 他毕竟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子”,身边人听话做事,也大多是看在旁的东西上。 逯宁看了看薛庭辞满脸的不舍,张了张嘴没说出东西,领命而去了。 他是从薛庭辞还那样小的时候就跟在其身边了,薛庭辞小时候就不爱闹,总是睁着双黑溜溜的眼睛观察府里人,面上神情淡薄,颇有几分高傲,导致他年纪虽小,府里也没有几个人敢亲近他。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不怕公子的姣云,公子又是这样喜欢宠溺,留在府里不比回家去强吗。 逯宁这样想着,也存了几分等薛庭辞后悔的心思,对此事难免拖沓。 薛庭辞自然是没料到逯宁会自作主张,他在书房静静坐了会,猛然回神时意识到就是姣云睡醒的时间了,肯定要找自己,这才急忙起身往外走。 却没料到今日姣云起得早了些,他刚走到长廊,便见那头远远地奔来一个小身影,裙边坠着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脆响着,伴随姣云飞扑过来,一头撞进薛庭辞的怀中。 薛庭辞受宠若惊,日子越发炎热起来,姣云也慢慢不愿意像冬天那样和自己腻在一起,许久没有享受姣云的热情了。 姣云抱了一会,便开始觉得热,从薛庭辞怀中拱出来,宣布道:“吃饭!” 薛庭辞从善如流地听从了姣云管家的安排,跟在矮矮的孩子身后,转了个弯去到膳房。 府里的早餐不奢靡,一向讲究清淡,姣云不乐意吃,他挚爱吃些甜的鲜的,于是小口小口地咬了几下,尝了些味道后便更不想吃了,他看着自己面前小碟子里的青菜,夹起来放进了薛庭辞面前的碟子里。 待薛庭辞看过来,姣云便顶着心虚理直气壮道:“我怕公子不够。” 薛庭辞倒没多想,他是没有挑食这个概念的,即便瞧出姣云掩饰着的心虚,也只以为是他吃不下才说的借口,于是连训斥都不曾有,夹起姣云新放到自己面前的菜,一口便吃干净了。 厅内侍奉的丫鬟见状,轻轻睁大了眼睛,前阵子薛庭辞大肆清理府中人手,即便后来又买进了些身世清白的,但老管家却再也不敢随意让人近到主子身边,一批一批地轮换着用。 小圆便是今日新轮到膳房的一员。 她也算是府中的老人了,自薛庭辞住进来便跟进府里洒扫,只是从前嫌她年轻不稳重,一直在别处伺候,即便如此却也听说许多公子的“怪癖”,例如从来冷冰冰的与人不亲之类。 这样的主子是万万不可能如此随性的。 她的目光太过明显,薛庭辞轻飘飘瞥了一眼过去,小圆身旁的嬷嬷立马扯了扯小圆的衣袖,压低声音告诫:“别乱瞧。” 姣云年纪小,对什么都好奇,立马就循着声音望去,薛庭辞不等他看清楚情形,便又扭着他的脑袋转了回去,“喝粥。” 然而手下的小脑袋实在活泼,还没转回去,就又跃跃欲试想要再看,薛庭辞隐隐威胁道:“又要喂你才肯好好吃饭了?” “不不。”姣云拨浪鼓般摇着脑袋拒绝,柔软的发丝在薛庭辞手心里闹乱,他老老实实地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咽下后,熟练地扬起小脸任由薛庭辞为自己擦嘴。 薛庭辞给他擦着,姣云清亮的眼睛便乌溜溜地转来转去,又找到方才出声的地方,只是仔细看了好几眼,也猜不出方才是怎么了,最后噘着嘴不高兴地把罪名安在薛庭辞身上,“公子你太凶了,大家都怕你!” 薛庭辞心里好笑,反手捏回去,把姣云雪白的脸颊捏出一道红痕,“又是我的错了,你这个窝里横。” 他们二人正闹着,外头门童进来禀报,“公子,姑娘,外头有个夫人说是咱隔壁府里的,风筝掉进咱们后院了,想进来取。” 姣云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问:“风筝?” “没见过?”薛庭辞起身走到姣云身边,一弯腰把他抱起来,“我带你去看看。” 薛庭辞抱着姣云到耳房去,果然见那里等待了一位夫人一个丫鬟,薛庭辞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那夫人严严实实的帷帽,“请。” 那夫人却不急着去找,反而像是激动般上前了两步,薛庭辞正要侧身躲避,却见对方的去处并非自己,更像是姣云。 薛庭辞见她气度不凡,立马想到潜伏在府中给姣云下了秘药的陈一,惟恐二人之间有什么联系,更加警惕,把姣云放到地上,招手让青琅把姣云 领了下去。 “咦?”姣云刚要发出质疑,被薛庭辞两句哄住了,高高兴兴地跟着青琅离开。 待房中没了旁人,薛庭辞才淡淡开口,“夫人是来寻物的,还是寻人的?” 皇后神色恍惚,最终还是身旁女官代为回答,“自然是寻风筝,还得麻烦公子开个后院了。” 薛庭辞又审视般打量了一番那女官,最终叫来了管家,“开锁,你亲自带着这位夫人找到了,莫要怠慢。” 管家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连声应下。 待薛庭辞走远,管家才猛地跪下,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老泪纵横地看着面前的人。 女官连忙去扶,低声道:“殿下是秘密出宫,自然要低调行事,此次来看到小殿下安好,也多亏了您的照料啊!” 皇后神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是是,不过,辞儿方才领的那孩子……是什么人?” 二人平日形影不离,薛庭辞向来是做什么都喜欢抱着姣云一起去,府中没觉得有什么,而皇后乍然看见自己儿子这样亲密地抱着个孩子,尤其那孩子颇为面熟,难免受惊。 老管家诧异道:“殿下难道不知道吗,是陛下担忧小殿下孤独,年前就送来了,说是陪着小殿下读书也好,近身伺候也好,有个同龄孩子说说话。” 皇后想到姣云一身精细漂亮的襦裙,扎着小姑娘的发辫,绑着红发带,不由他说也知道是仔细照料着的小孩。 “是个……女孩?” “是个女孩,小殿下颇为宠爱呢。” 听到是个女孩,皇后心中骤然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女孩,也好也好。” 师姐姐丢的是幺子,想来这孩子也只是与师姐姐相貌上有几分相似罢了。 皇后又细细问了问薛庭辞的作息,听说这孩子格外自制敛性,又是高兴又是心疼,临走前好一番赏,才恋恋不舍地拿着提前备好的纸鸢离去。 “殿下这下也见了小殿下,小殿下在宫外过得好着,不比在宫内刀光剑影的差,可放心了吧。” 然而皇后却仍是心不在焉,半晌才拉着女官的手问:“那孩子真不是师姐姐的孩子吧。” 女官诧异道:“既然是女孩,自然不会是了,殿下在想什么呢,自从见了明家的人,殿下便这样神思恍惚好几日,实在不是好事啊。” “对对,是这个理。”皇后勉强按下心中悸动,只当没见过那女孩,可几日后总觉得心中不安,再想传信于师飞瑶时,他们母子却早已离开京城了。 皇后听此消息,又愁了几日,整座宫殿气氛压抑,身边的女官百般劝解开导,皇后才缓缓叹气道:“也罢,也罢,看来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既然那孩子在庭辞身边,也不会亏待了什么,兴许比送回去还好些。” 女官猛然松了口气,弯眸笑起来,“正是呢,咱们小殿下日后可是……跟在小殿下身边,才是那孩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呢,殿下能想开就好。” 14. 第 14 章 刚一入夏,府里便格外爱弄锦荔枝吃。 别听这名字好听得很,实际却是十分难吃的,苦滋滋的像姣云喝的药,偏生公子觉得是什么好东西一般,非要姣云多吃,姣云皱着脸,看见自己面前又是一小碟子,气得重重叹了口气,连带着其他菜都不想吃了。 他胃口向来小,于是草草吃了几口后,再把自己碗里的青菜都推到薛庭辞那边,竟也没有引起薛庭辞的怀疑。 如此做了几天,姣云既是苦夏,又是挑食,体重不增反降。 薛庭辞看着姣云最近的体重单,伸手掸了掸,“怎么还轻了这样多。” 青琅迟疑回道:“大约是因为日子热起来,姑娘没什么胃口,吃得少?” 薛庭辞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姣云已经把他的饭分给自己吃了好一阵子,心里一惊,“姣云这几日总将他的菜拨给我,莫不是病了,才这样没胃口。” “我去请府医来给姑娘诊个脉。” 于是姣云便在午睡间突然被人从被窝中抱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困得声音黏糊糊的,“做什么……” 薛庭辞熟练地应对姣云的起床气,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摁,摇摇晃晃地哄起来,“没事没事,继续睡。” 姣云顺势将头扎进薛庭辞怀中,嘟嘟囔囔地抱怨,“好热哦。” 府医看了看被嵌进薛庭辞怀里的孩子,又看看一旁冰鉴,忍不住道:“或许把姑娘放下来,会更凉爽些呢。” 青琅站在他身边,闻言轻轻拍了拍府医的肩,出言提醒,“哎。” 外头伺候的人不知道,但青琅这样近身伺候的,却很清楚这二人并非是姣云离不开薛庭辞,而是公子离不开姣云。 薛庭辞只做没听到一般,继续抱着姣云。 府医也立刻明白过来,噤言上前两步,开始为姣云切脉。 他的症状在小孩之间算是常见的,很快府医又收回手,“回公子,是疳症,姑娘这几日是否格外择食?略有些脾胃受损,日后还是莫要溺爱,什么都得吃才成啊。” 他说完,就要开方子,被薛庭辞拦下,“她这几日连饭都不肯吃,更何论喝药,开些味道好的药膳来。” 府医顿了顿,无奈强调:“莫要溺爱。” 然而薛庭辞却仿佛没听到这句劝告一般,继续盯着府医。 “……那好罢,只是公子日后千万不可纵其择食了,如今是发现尚早,若是长此下去,怕是影响长成。” 听到会影响长个子,薛庭辞自然谨慎起来,“唔,知道了。” 姣云自被叫醒,便难以再入睡,一开始就听着屋内讨论自己的情况,薛庭辞说不让开药,姣云还在捂着嘴偷偷笑,又听府医说日后要严加管理饮食,立马待不住了,在薛庭辞怀中扭动着,发出微弱的抗议。 薛庭辞一只手接过府医开出的药膳方子,一只手残酷无情地压在姣云后背,捏猫儿似的捏着他的后脊镇压下去,“姣云听话,和公子吃一样的好不好?” 姣云不满地抗议:“我吃不下!” 薛庭辞正值发育期,胃口格外大,姣云每次在薛庭辞身边用饭,都会吃惊怎么会有人能吃这么多东西。 薛庭辞似乎也意识到了,于是改口道:“你吃不下还是可以给我,但是每样都要吃,这样好不好?” 姣云一听薛庭辞语气温和下来,似乎有妥协的意思,连他话里在说什么都没听清,便立马高兴地答应下来,在薛庭辞怀里站起来,抱着他的头亲昵地用脸蛋贴上去,甜腻腻地撒娇,“公子最好啦。” 于是当姣云得知真相,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仍然抓住机会把自己面前的青菜放进薛庭辞的碗中。 被抓了个正着。 薛庭辞第一次沉下声来斥他,平素对待姣云时的温和尽数消散,流露出了些他在外人面前的样子,“姣姣云。” 他自觉叫两个字很没有训斥人的气势,又在姣云名字前叠了个“姣”字,虽然临时起意,但对于姣云的效果明显,姣云立马老实下来,收回手抱在自己的碧玉小碗两边,偷偷打量薛庭辞。 姣云看了一会,又想想自己犯的事,觉得跟从前的比也不算什么,于是试图胡说来度过此劫。 他在小椅子上扭了扭,哼哼唧唧地胡说:“公子,其实我都吃过了,那是你的呀!新长出来的。” 薛庭辞已经气上头了,他注意到姣云眼中根本没有惧意,甚至在被捉个现行后还敢胡乱编造,难得反思一番自己是否对待姣云真的过于溺爱。 “你知道青菜是如何长出来的吗,就这样骗人!” 眼见姣云一点都不怕他,显然也不清楚自己的错,薛庭辞一狠心,将姣云拉到身前。 姣云被薛庭辞拉住小臂,还以为是要被原谅了,立马松了口气,像往常那样高高兴兴地主动把自己塞进薛庭辞怀中,抬起头用漂亮的眼睛看着薛庭辞,口中的“公子”还没发出声音,眼前已经天旋地转,再回过神,看到的就是地板了。 这是一个对于姣云来说格外稀奇陌生的视角,更以为薛庭辞是在与自己玩闹,伸出手揪了一把他身下趴着的腿,“嘻嘻。” 薛庭辞没察觉到那点蚂蚁咬了一般的痛,他抬起手拍在姣云的屁股上,“你实在顽劣!” 臀部的痛感传来前,姣云先听到的是薛庭辞沉沉的训斥,立刻呆住了,当痛感慢了半步传递过来,被训斥的惊惧委屈和痛意一同让泪水涌出。 姣云奋力挣扎起来,却哪里敌得过日日练武从不懈怠的薛庭辞,轻而易举被压住向上的手臂。 “你病了好几场,如今又不肯吃饭,是要病死在我眼前,好叫我心痛而死跟你葬在一处,你才甘心吗!” 薛庭辞何曾对姣云说过半句重话,就连他刚入府,不打算留下他的时候,薛庭辞也是吩咐了人好生照顾着。 姣云除了在谭 知喻府中的时候,几乎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然而孩子向来是最会恃宠而骄的,被薛庭辞毫无底线地溺爱多时,仍觉得撒撒娇就可以被放过,“公子,我没有嘛。” 这时候姣云仍然并不觉得此事有多么严重,毕竟自己犯错也不是一次两次,有更严重到管家爷爷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公子依然没有责怪他什么。 薛庭辞显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气不可遏,“还说没有,你当我是瞎的吗,碗里多出那么一大块菜,不是你挑给我的,是从碗里长出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这本就是他先前的说辞,即便想改口,也不好反驳自己,姣云讷讷:“嗯……也许是的吧。” 薛庭辞怒极反笑,声音也反倒平和起来,伸手捏住姣云白嫩的后颈,姣云立马缩了缩脑袋。 “姣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纵爱你惯了,从前打裂砚台、撕了衣料,管家应当都听你说过价值不菲,但我都不觉得有什么,那毕竟是会再有的东西,你还能再有吗?” 姣云这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不对。 他又怕又慌,迫切地想要去看薛庭辞的脸,想要去找薛庭辞抱自己,然而薛庭辞正在气头上,只以为姣云仍不懂事,要跑,手下原本收着的力气慢慢变得重起来,姣云扭来扭去无法见到薛庭辞的表情,心中慢慢绝望,只有趴在他膝头小声啜泣。 薛庭辞本来已经被气得头脑嗡鸣响,听见那断断续续,轻得像幻觉的哭声,意识才有几分回笼,抬手将姣云抱起来坐正,见他脸上已然是泪痕斑驳,睫毛粘成一团,呆了一瞬。 他心中无比疼惜,下意识想要为姣云去擦掉眼泪,然而姣云泪眼模糊中见他再次抬手,竟然骤然闭上眼睛向后缩去。 薛庭辞如遭雷劈,他讪讪放下手,姣云缩着肩等了等,没等到什么,睁开眼怯怯瞄了薛庭辞一下,见他神情复杂,顾不得思考,蹦下去飞快地跑远了。 他看到姣云那般反应,几乎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了,姣云被送到他府上前,已经受了许多的苦,他曾经跟姣云说再也不会害怕了,而这次却是他难控情绪,竟然下手去打。 姣云跑得并不快,毕竟刚挨了打,屁股上火辣辣的疼,跑起来一瘸一拐,然而薛庭辞却拦不住,怔怔地望着姣云离开的背影。 早在两人之间气氛不对的时候,小圆便偷跑出去叫来了青琅,青琅守在门口,看姣云飞奔离开,顾不得屋内,立刻追去。 小圆看了看外头一大一小的身影,又看了看屋里支着额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公子,迟疑了一下,走进室内,“公子……?” 薛庭辞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抬眸看她,“什么事?” 小圆看到薛庭辞的眼睛,一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若不是她离得稍近了些,能清楚地看到薛庭辞浓密的睫毛微微湿润,打成一簇一簇,恐怕也以为薛庭辞毫无触动。 15. 第 15 章 当天夜里,薛庭辞甚至不敢去屏风后面看看姣云的情况,只拿着本书枯坐在外厅,等屋里有人出来了,他立马放下手中的书,“姣云如何?” 青琅神情复杂,欲语又止,被薛庭辞催问了两声,才垂首道:“略有些青紫,方才已经上了药,大约要休息一二日了。” 薛庭辞慢慢握住手,“她身娇体弱的,又是个孩子,我非打那一掌做什么呢,明明能好生说清楚的。” 薛庭辞说着,起身就要往里去看,被青琅慌慌拦下,“公子!” 青琅下意识拦了一下,待薛庭辞看过来,又不知如何解释,憋了一会道:“公子,姑娘毕竟是女孩,您去看不合适呀,还是让奴婢照顾就好。” 这理由没什么说服力,毕竟二人都在同一间卧室睡觉了,还有什么需要避嫌的。 但薛庭辞听青琅这么说,还以为是姣云叮嘱的,不想见自己,于是又缓缓坐回去,“我知道了,你去和姣云说,我今晚睡在书房,叫她不要害怕了。” 青琅迟疑了一下,又道:“若说避嫌,还是要趁早分房睡才好吧?” 然而青琅刚提出来,薛庭辞便不加思索地打断,“不必,她今年再大也大不过五岁,两三年后再分房都不迟。” 青琅忧心忡忡,她颦着眉看向薛庭辞离开的背影,半晌叹了口气。 - 姣云半睡半醒之间,只知道有人来帮自己换过几次药,他任由对方翻过来翻过去的,哼哼唧唧地拒绝。 然而睡中梦话一般的呓语并未被注意到,姣云抵抗不得,又不想抛下睡意醒来,干脆由对方去了。 一夜被弄醒了三四次,姣云第二日睡醒,想起昨晚多次上药的事情,背过手去摸了摸屁股,“咦?” 真的不疼了哎。 他高兴地看向青琅,蹦下床去抱,甜丝丝地道谢,“谢谢青琅姐姐!” 往常青琅会任由姣云保住,再伸手捏捏姣云滑嫩嫩的小脸,然而今日却侧一步避开了姣云。 姣云的手落在半空,懵懵懂懂地看向青琅,却见青琅道:“姑娘,毕竟是主子,主仆有别,日后还是不要过于和奴婢亲近了。” 姣云反应了好一会青琅这话是什么意思,眼中慢慢蓄起泪水,抽抽噎噎地哭诉,“你们都不要我了。” 他昨日哭了好一会,一直到夜里眼尾的红都没消去,睡了一觉好不容易好了些,现在又哭起来,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 虽然也未照顾姣云几日呢,但青琅心中却已经十分疼惜姣云了,看他如此连忙蹲下身帮姣云擦掉眼泪。 姣云得到安慰,哭得更狠,“昨天公子打我,今天青琅姐姐也不让我抱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青琅心中百般纠结,但看平日总是高高兴兴抿着嘴笑的姣云哭成这般可怜模样,还是忍不住放任了自己。 此刻她也难免像薛庭辞那样安慰着自己,姣云也才不过几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呢,他如今依赖自己是无依无靠,等再大些,也自然就懂得避嫌了。 姣云说哭就哭,等被青琅抱起来,又立马收住了,他泪眼朦胧地捧住青琅的脸,仔细看了看,而后一头贴了上去。 青琅哭笑不得,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个人,登时一惊,想要把姣云放下来,却被紧紧攥住领口。 姣云自然是早就看到了门口的人,他也是特意贴在青琅身边不下来的。 薛庭辞一直等到被青琅发现,才慢慢抬步走了进来,一进到屋里,便伸手将姣云从青琅怀中抱出来。 姣云还惦记着昨日被打之仇,自然不肯让薛庭辞得逞,双手紧紧攥着青琅的衣领,眼看就要把青琅的衣襟扯散,才不好意思地松开。 而这一松开,自然就让薛庭辞如愿以偿了。 他把姣云抱进怀里,用力地摁住,又将自己的脸贴在姣云脸颊,“对不起。” 这一声虽然低沉,但青琅站得近,还是听到了,她原地呆愣了半晌,立马端着漱具离开。 青琅一走,薛庭辞更是不再顾及,立马抱着姣云道歉,好话说了一堆,然而姣云却一脸晕,不等薛庭辞说完,姣云抬手堵住他的嘴,“公子你太啰嗦了。” 对待身边人,姣云的气性非常小,方才故意要气薛庭辞也只是对方站在门边看着却毫无反应,如今被抱着哄了哄,又听见了道歉,姣云立马就原谅了薛庭辞。 他弯着眼睛笑起来,主动把脸蛋贴上去,“昨晚青琅姐姐已经和我说过啦,公子是害怕我生病才着急的。” 姣云伸出双手搂住薛庭辞的脖子,姿态十分亲密,声音却低下来,落寞道:“但是公子打我,我怕。” 薛庭辞哪里还有辩解的心思,止不住地道歉,他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先红起来。 昨夜他也没怎么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在过来之前又做了许久心理准备,预想了许多姣云会有的反应,也许怕他不许他靠近、也许打他骂他再不与他亲近,却没想到姣云如此反应。 他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也只是个半大孩子罢了,乍然多了个姣云要养,又怕养不好,又怕管得多,磕磕绊绊地养着,只知道对姣云好就够了,却不知道关心则乱。 好在姣云不是个会记家人仇的小孩,他知道薛庭辞也是害怕自己生病之后便已经原谅了被打屁屁之仇,现在亲近起来毫无负担。 薛庭辞得了好一番亲昵,也终于安心下来,两个人昨夜都没睡好,现下心结已解,薛庭辞又抱着姣云沉沉睡去。 青琅在外面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出来,又侧耳听了会屋内的动静,什么都没听见,难免有些不安,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便见薛庭辞紧紧搂着姣云,两人睡得正熟。 薛庭辞身子火炉一样,又是大夏天的,姣云睡到一半便觉得热,想要跑出去,却被搂得更紧,既然无法挣脱,姣云便由他去了。 于是等青琅凑近查看情况,只见姣云脸蛋睡得红扑扑的,额头冒了些细密的汗珠。 她拿着柔软的帕子帮姣云擦了汗,又垂眸看了会,轻轻笑起来。 青琅的视线向下,片刻忽然起身出去了,再回来时,身边带着佩兰,佩兰一脸的茫然,还有几分尚未睡醒的迷糊,被她带到内室,刚要出声询问,便被青琅率先一步捂住了嘴。 青琅凑到佩兰身旁,“公子力道太大了,我搬不开,你将公子的胳膊抬起来,我把姣云抱去他那边睡。” 佩兰虽不理解,但却照做了,等青琅把姣云安置好,二人一起往外走,她才终于憋不住,连忙询问。 “怎么忽然要分开睡了?从前不也一起睡过,这又没什么。” 青琅皱着眉头,颇为苦恼地看着她,见佩兰无知无觉的模样,思索了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含糊道:“总之,日后还是要让公子与姣云分开些的,莫要那样了。” 佩兰虽搞不懂,但还是乖乖应了一声,“我尽量吧,但若是公子非要这样,我也劝不动的。” 青琅又如何不知薛庭辞对姣云的态度,叹了口气,又想到什么,转而提醒道:“过两日我得去外面的庄 子上,你再帮姣云上几次药,我瞧着是快好了,但是千万别叫公子帮忙。” 佩兰半知半解地应了一声。 - “不要不要不要。”姣云被薛庭辞拦在怀中,疯狂地踢腿挣扎,想要逃离薛庭辞的怀抱。 “公子你太热了,我不要和公子一起睡。” 自从那次说开后,姣云像是成长了一般,既不再挑食,生活上也格外成熟了许多,就连清早穿衣洗漱都是自己来。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薛庭辞反倒更喜欢时刻和姣云贴在一起。 这晚临睡前薛庭辞照例试图把姣云留在自己身边睡,却被姣云坚定拒绝,给出的理由竟然也只是薛庭辞体温太高了,睡在一起很热。 薛庭辞和他闹了一会,眼见姣云出了一层亮晶晶的薄汗,还是不肯妥协,才格外遗憾地将人放走。 “睡前再洗洗,晚上盖好被子,不要太贪凉了。” 姣云胡乱地点头答应下来,“知道啦,公子啰嗦。” 两个人很快和好如初,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青琅。 她现在想起那日看见二人吵架,自己竟然先追去哄姣云,不禁一阵后怕。 在这府里,她明面上的主子到底还是薛庭辞,若是自己不顾主子的事情被报了上去,自己是一定得不了好处的。 她把二人出行要用的东西都装好了,才去内室叫人。 “公子,姑娘,可以出发了。” 青琅掀开帘子,果然又看到薛庭辞抱着姣云在闹,姣云被他逗得咯咯笑,在薛庭辞身上打着滚乐。 听见青琅的话,姣云立马从薛庭辞身上竖起来,机敏道:“是要出门玩了吗?公子我们去哪里?” 薛庭辞微微后仰,看着站在自己腿上的姣云,“去带你看点其他的东西。” 姣云懵懵懂懂地歪了歪头,“啊?” 他被青琅摆弄着戴上锥帽,“外头热,你们出去可不许摘下来,不然脸上会被晒坏的。” 姣云一听,去扒拉帽子的手便放了下来,乖乖搭在膝头,“青琅姐姐,我不会弄的,不要喝药。” 青琅眉眼弯起来,又把衣服打理好,“姣云最棒了,一会儿是佩兰姐姐跟着你们出去,佩兰姐姐让你摘下来也不要听她的话。” 佩兰照顾姣云比较少,一般都是青琅没空的时候,才会把佩兰临时调过来,闻言姣云好奇道:“为什么不听佩兰姐姐的话。” 青琅刚要说话,薛庭辞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她便立刻噤声,在姣云脸上浅浅擦了一层面霜,而后躬身向薛庭辞报,“公子,姑娘这边也准备妥当了。” 薛庭辞看了姣云一眼,姣云立马蹦蹦跳跳着凑到薛庭辞身边去,跟着他腿边往外走。 等一出内室,薛庭辞便停下脚步弯腰把姣云抱了起来,“外头晒,我们快点进马车。” 姣云抬手抱着薛庭辞的脖子,故意扭头哼了一声,“公子又嫌弃我慢。” 薛庭辞偏头看他,颠了一下,“不仅嫌你慢,还要嫌你胖了。” 这两日姣云的饮食被他严格管控,如今不敢挑食了,体重慢慢恢复起来,脸蛋上也多了一圈软乎乎的肉。 姣云睁圆了眼睛,把自己往上提,“真的吗?公子累不累?” 薛庭辞失笑,抬手把他按回自己怀里,“你及笄了我都能抱得动。” 姣云歪了歪头,眼神中有几分疑惑,刚要开口说什么,被青琅打断了。 “车子到了。” 16. 第 16 章 姣云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 他看向小拱门边上停着的小马车,又看看等在一旁的佩兰,露出一个笑容,“佩兰姐姐。” 佩兰一身劲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见姣云叫自己,十分高傲地颔首示意……到一半,被青琅拽了个踉跄。 佩兰方才的高冷杀手气质立马烟消云散,乖乖听着青琅又叮嘱了一遍。 佩兰听一句点一下头,余光瞄到薛庭辞终于扶着姣云钻进马车里了,才赶紧汇报,“公子他们要出发了,我听不完了!” 青琅忧心忡忡地停下嘱咐,“毕竟是第一次出城,我实在是担心。” 佩兰知道她在想什么,想了想,附到青琅耳边,“要是真的遇刺了,你说我是救谁呢?” 青琅心里猛地一跳,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低声呵斥,“你胡说什么!不要说这样的话。” 佩兰仍是笑眯眯的,轻轻抛了抛手里的短刀,“知道啦,女官大人。” 说罢,她步履轻盈,眨眼间追上了远处的马车。 青琅又望着看了一会,才收起心思回到后院,继续看账本。 薛庭辞虽有意管铺子了,但毕竟课业繁重,偶尔有空也被姣云霸占,实在难以抽身,最终这任务还是落在了青琅身上。 青琅知道姣云如今吃穿用的都是上好物件,不管起铺子来可不行,对待此事格外认真。 这辆小马车不比从前的稳当,晃晃悠悠的,把姣云给晃困了。 薛庭辞原本正在闭目养神,感觉身边的小团子东倒西歪的,睁开眼睛去看他。 “你怎么又困了?” 去年的时候姣云便总爱睡觉,今年上了许久的学,本以为会好一些,谁知不见丝毫变化,仍是一有时机就打瞌睡。 姣云也很无辜嘛,他分明记得自己从前没这样易困,睁着水润润的眼睛看向薛庭辞。 为了方便出行,他们这次选的车空间不大,没有小榻,若是睡觉还是要靠在人身上才舒服,薛庭辞叹了口气,默许了对方爬进自己怀里的申请,“睡吧睡吧。” 姣云弯眸一笑,甜丝丝道:“公子最好啦。” 薛庭辞:“你这话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姣云歪头想了想,抓着薛庭辞胸前的衣襟半立起来,响亮地亲在薛庭辞脸颊,“喜欢!” 薛庭辞甘拜下风。 车小便可以走小路,刚拐进小路不久,薛庭辞便听见外面一声不甚明显的风声,猜测是佩兰去干活了。 他轻轻垂眼,看着睡在自己怀中的姣云,摸了摸他的脸蛋。 姣云无知无觉睡得正熟,并不知道薛庭辞的举动。 走了近路之后,到达目的地的时间便提早了不少,薛庭辞还未开口叫,姣云已经自己醒了过来,揉揉眼睛从薛庭辞怀中坐起来,“我们到了?” “对。”薛庭辞垂眸把姣云揉眼睛的手拿下来,“我们出去看看。” 姣云还没清醒,呆了一会才跟着薛庭辞慢吞吞地下轿子,他们早晨出发,现在正是日头最毒的晌午,姣云刚从轿子里钻出去,就已经晒得不行,哼哼唧唧着要回去。 薛庭辞反手拽住姣云的腰带,顺势用腰带把姣云牵在手里,姣云舍不得这条漂亮的丝带,可怜巴巴地看着薛庭辞,开始撒娇,“公子。” 往常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可偏偏这次薛庭辞却仿佛没看见一样。 姣云撇了撇嘴,垂头丧气地贴在薛庭辞腿边,整个人被晒得蔫蔫的。 “我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呀。” 在出发之前,姣云已经兴致勃勃地从青琅那里问了好多地点,可无一猜对,不免更加期待,谁知一觉醒来到了这样一个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公子还不许自己回轿子里躲着,姣云更丧气了。 薛庭辞弯下腰把姣云抱起来,姣云轻轻挣扎了两下,便又懒懒地靠在了薛庭辞怀里。 他被薛庭辞抱起来后,视野变大,一下子看到了辽阔无际的绿野。 姣云懵懵地看了片刻,不知不觉中张大嘴巴,“这是……” “这是稻米。”薛庭辞温和地接过姣云的话,“那日你挑食,我还打了你,你记得吗?” 提到不高兴的事情,姣云没什么底气地点了点头,然而薛庭辞这次却不是来翻旧账的,他抱着姣云走下田间,穿梭在稻米之间,姣云一伸手就能摸到黄绿交加的顶头。 薛庭辞轻轻侧了侧身,“摸摸看?” 姣云圆亮的大眼睛看看薛庭辞,又看看稻米穗,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了握。 有点扎手,也有点硌。 是姣云从未感觉到过的。 他张开手,呆呆地看着自己手心,手心里掉了几颗米粒进去,他忍不住又握拳捏了捏,“我不爱吃的是这个?” 当然不是这个,薛庭辞也没打算骗他,“不是,是种在其他地方的,这里没有,但都是这样长出来的,是农人每日侍弄才长出来的。” 他揪了一把,摊开手心,吹掉了谷皮,露出里面稍显稚嫩的米粒,让姣云捏了一粒。 “它们都是从这一粒开始长的,长到这么大。” 薛庭辞抬手,划过一片稻田。 一粒小小的米,姣云捏在手里,捻来捻去地看。 亲手摸到和平时见到已经煮熟了的饭还是不一样的,姣云看了半天,已经好久没有喊晒,直到薛庭辞把人抱进轿子里擦汗,姣云才一下子扑进薛庭辞怀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错啦,公子。” 薛庭辞轻轻捋过姣云略微汗湿的碎发,“好。” 佩兰抱臂站在一旁,听见轿子里的对话,轻轻挑了挑眉,低声道:“靠,还真有用啊。” 姣云听见佩兰的声音,立刻从薛庭辞怀中钻出来,掀开帘子去看,“佩兰姐姐,你刚才去哪里了啊?”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已经很敏锐地发现了佩兰身上的血点,震惊地睁大眼睛,“怎么又杀鸡。” 哪里来的鸡。 薛庭辞闻言偏过头跟着一起看去,看到佩兰神情有点不自在,大概猜到了所谓的“鸡”是什么东西,轻咳一声把姣云拉了回来,“好了,饿了没有,回府吃饭还是在外面吃?” “外面外面!” “好,我听说这附近有家店最近很有名,我们去尝尝?” “好好好!” 佩兰听着轿子里姣云迫不及待的声音,微微笑了笑,抬手跟一旁的人示意,“没有偷偷跟着公子的小贼了,我去前面给他们占个位置。” 说完,佩兰飞一般窜上了树,飞檐走壁地消失在了前面。 也多亏了佩兰提前一步,等到薛庭辞和姣云姗姗来迟时,这酒楼已经爆满,大厅嘈杂地催促着,姣云被惊了一下。 府里人侍奉都是安静 且迅速的,姣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喧闹的大场面。 佩兰从楼梯转角探出头,“来楼上。” 楼上清净了不少,又被隔出小房间,佩兰带路领着二人进了一间屋子,也忍不住感慨,“真是太吵了!” 姣云颇为赞同地点头,脸颊鼓鼓神情严肃,“如果不好吃的话,我再也不要信公子说的了。” 薛庭辞已经落座,正在看这里的菜单,听见姣云的话,无奈道:“公子也只是听说罢了,从前不曾来过。” 姣云笑嘻嘻着凑到薛庭辞身边,跟着他一起看菜单,伸出手点了几道自己认识的菜,顺便向薛庭辞炫耀了一番如今已经认识许多字。 薛庭辞将姣云念对的那几道菜全勾上了,“姣云学得很认真。” 姣云得意地仰起脸蛋。 人这么多,上菜自然也是很慢的,姣云等了又等,从自己的位置上爬到薛庭辞身上,又蹲在佩兰身边,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不见等来一道菜。 他在府中哪里有过这样等着的时候,即便是深更半夜忽然饿了,也有温着的羹肴随时吃。 薛庭辞瞧他等得不耐烦,开口问他,“要出去看看吗?” 他们一进来便直接入了包房,现在带着姣云出去走走也好。 姣云自然雀跃答应下来,催促道:“走走。” 薛庭辞伸出手,垂眸看着姣云迫不及待地牵上,才不紧不慢地带着他出门。 踏出房门,从楼下传来的声音便大了些,不过尚且可以忍受,旁边的包间是随侍的马夫等人,因得担心主子会有吩咐不曾关门,姣云探头从半掩的房门向里看了眼,看见他们也不曾上菜。 这酒楼一楼接地气了些,二楼的装饰却十分高雅了,薛庭辞默默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姣云看不出,他只觉得这里位置虽然狭小,但却十分好玩,走一两步就要停下来研究研究壁画与摆饰。 他又走了几步,蹲下身看墙角的花样,却听身边的门被推开,姣云躲闪不及,正被出门来的小厮撞上。 那小厮没料到墙角还会蹲着个人,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位小姐,您……”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一旁的薛庭辞,薛庭辞早在姣云愣住的时候就将他牵回来了,这时候正检查有没有伤。 小厮哑了一会,忽然飞快地转身回到包房,包房里正畅聊着几个中年男人,为首的那个须发皆白,格外威严,显然已经有些岁数,看见自己的小厮刚出去便又回来,忍不住皱眉,“怎么回事?” 小厮飞快凑到主人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见他神色立刻缓和,有些惊疑,又有几分喜意,拍了拍小厮的肩,起身出门。 他一起来,其余人自然也要跟着起来,等几人乌泱泱出了门,便一起看到了正在往回走的薛庭辞。 姣云又被他抱着了,正东张西望看着四周的墙,余光瞥见有人出来,轻轻挺了挺身子,好奇地打量着。 那老者追了几步,赶上薛庭辞,“这位小公子,方才我的小厮不懂规矩撞到了你们,不如来和我们一起用饭,就当赔罪了?” 薛庭辞侧身,看清了来邀请自己的人,正要拒绝,又听他说,“这家酒楼呀,做菜极慢,我们都是提前订好的,这马上就能吃。” 薛庭辞沉默片刻,又看看早在喊饿的姣云,应了。 17. 第 17 章 因为屋里一群男人,薛庭辞便也不叫佩兰跟着的,让她去和旁边自己人一起吃。 姣云有点怕生,他自进了包房,便一直安静窝在薛庭辞怀里,但毕竟是个孩子,很快便聊到了他,“小公子这是带的谁啊,怎么还抱着?” 薛庭辞顿了顿,微笑道:“是我妹妹。” 他话音一落,屋里便安静下来,薛庭辞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为首的老者开口笑道:“不愧是兄妹,感情如此好。” 他一说话,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起来,气氛重新活络,席间还有人开始试探道:“小公子瞧着面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姣云动了动脑袋,偷偷去看说话的那人,薛庭辞仍旧微笑着,不漏一点破绽,“我们是邻居,我记得您。” 老者原本低头喝茶,闻言抬眸看向那人,很轻的一眼,却让他冷汗直冒。 薛庭辞说认得他,自然是因为他们私下有什么交集,例如过节互送些礼,但这都是被老者禁止过的。 他们之间的交锋很短暂,仅仅一瞬,但还是被时刻留意的薛庭辞察觉到,他也低下头,轻轻抿了口茶水,微微一笑。 上菜速度果然如他们所说,很快,薛庭辞微笑着拒绝了他们让姣云坐在椅子上单独吃的提议,顺手便喂了姣云一口菜。 “听几位的意思,大家都是住城里,怎么想起来这边用饭?” 为首的老者哈哈笑起来,“还不是听你们小朋友们说,这家酒楼十分特别,味道也好,这不也是来慕名而来。” 薛庭辞笑了笑,“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吃,真巧。” 他们一直在聊天,姣云听得云里雾里,干脆不再管,专心吃起来。 这酒楼能在偏僻的地方,用嘈杂的一楼,还吸引来许多京城子弟来追捧,确实有几分东西,姣云吃得头也不抬。 等到他吃饭的速度慢下来,薛庭辞下意识地接过姣云剩下的半碗饭,顿了顿才想到什么,十分自然地转手递给了一旁待侍的小厮。 姣云看着自己吃过的饭碗从薛庭辞手里递出去,又看看薛庭辞,大概知道自己不能乱说话,于是乖乖待着薛庭辞怀里没开口。 等到双方都聊得差不多了,老者便站起来送薛庭辞他们出门,姣云仍被抱着,他趴在薛庭辞怀里,正好能看见那群人眯眼笑着目送他们。 姣云不禁打了个寒颤,偷偷跟薛庭辞道:“他们好奇怪。” 薛庭辞眸光微深,回应着姣云的话,“是啊。” 姣云听薛庭辞这样说,反而安心下来,“公子知道,姣云就不怕他们啦。” 薛庭辞轻轻抚摸着姣云的后背,顺毛一样从上而下安抚着,“姣云不怕。” 佩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拍醒了正在打盹的马夫,“公子出来了,你先出去看看情况。” 马夫和佩兰合作过几次,知道佩兰身份特殊,闻言干脆地起身,粗声粗气,“好。” 佩兰跟着贴在门边,仔细听着他们对话,等到薛庭辞叫她,才旋身出去。 “那是什么人?” 薛庭辞回想起那群人的气势,加上不菲的衣料,沉吟道:“朝廷的人吧。” 他笑了笑,音调奇异,“高官。” 佩兰神色微变,却没说什么,只跟在身后偷偷打量了薛庭辞好几眼,暗暗摇头,嘟囔道:“真牛。” 她又想到自己和青琅的事情,心中琢磨着,大概她们的事也瞒不过公子,只是公子不想追究吧。 薛庭辞不知道佩兰在想什么,但姣云的心思却是一清二楚,等他们重新坐进马车里,便打趣道:“姣云又想什么呢?这样严肃。” 姣云抬头看了看薛庭辞,白嫩的小脸上果然是一派认真,“高官是哪个呢?” 薛庭辞哑然失笑,想了想又回答他,“应该是那个老头。” “老头?”姣云重复了一遍,又捂着嘴笑,发出一点细细的笑声,“公子不对,夫子打你。” 薛庭辞笑,“姣云夫子打我罢,不要让旁的夫子施刑。” 姣云便作势要打,却见薛庭辞坦然直视自己,不见一点害怕,抬起的小手扬起,反而摁在了薛庭辞肩头,一个柔软的亲亲落在了他的脸颊。 薛庭辞眉目柔和,似乎早有预料般弯唇一笑,反手搂住了姣云。 姣云似乎察觉出薛庭辞心情一般,安静地靠在他怀中,回去的路上也没有再撩开帘子东张西望,只偶尔抬头看看薛庭辞,然而这次却变成了薛庭辞一路上闭目养神,甚至没有回应过一次姣云的视线。 这辆马车小,直接就进了府里,姣云听见开门声,轻轻在薛庭辞怀中扭动了一下,然而薛庭辞却并未放开他,他只好继续等着,直到马车稳稳停下来,薛庭辞才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直接抱着姣云走下去。 青琅早在一旁等着了,看到姣云被薛庭辞抱下来,连忙上前两步,“公子。” 薛庭辞知道青琅担心姣云出去一趟被热到,于是轻轻颠了颠,“姣云。” 姣云转过脑袋来,看见青琅,弯着眼睛笑笑,“公子带我去看稻米啦。” 听到姣云的话,青琅下意识看向薛庭辞,薛庭辞却仍旧是垂眸看着姣云,格外温和的模样,“姣云还记得自己说什么了吗?” 姣云点点头,“我挑食丢东西,是我做错了。”而后他头头是道地讲,既说稻米圆鼓鼓的扎手,又说能长这么大真神奇,偶尔还穿插一下自己中午吃了什么。 青琅听着姣云讲得格外认真,忍不住看了一眼薛庭辞。 薛庭辞也只是个孩子,又是怎么想到的这种办法。 大概是因为青琅的眼神格外明显,薛庭辞瞥了一眼过去,似乎是在对姣云说,又似乎在和其他人说,“我知道,我们姣云是很聪明的,知道自己错了,日后就不会再怪公子打你了,好不好?” 姣云高兴地眯起眼睛,他根本没听出这话的意思,亲昵地贴上薛庭辞的脸颊,大声地肯定了前半句话:“对!” 看姣云如此,青琅隐约明白了薛庭辞非要带姣云出城一趟的用意,低头一笑。 公子也是格外心思细腻的。 至少对待姣云是极为上心。 等姣云讲完,薛庭辞才将他放下,又吩咐人备水让姣云沐浴,才转身朝书房去。 薛庭辞的书房已经不比从前那般严肃,如今多了许多色泽鲜艳的小人书,画着些儿童识字的物品图画,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手一拿便拿到了一本。 薛庭辞随意翻开看了看,还见到了姣云笨拙的描图,忍不住一笑。 逯宁进屋的时候,正看到他三岁开蒙、五岁出口成章、七岁作赋成文的神童主子,正拿着本小儿识字的绘本笑。 逯宁定了定心神,悄声走到薛庭辞身边,“主子,您叫我?” 薛庭辞并未放下手里的书,仍是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搜寻着姣云难得的墨宝,“你是我家里派来的小厮,从我记事,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如今也有许多年了。” 他顿了顿,“你还想着要回去吗?” 逯宁心里一惊,自己可从未说过要回去的话,谁都知道,当今陛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即便养在民间,但太子已是有实无名,能跟来此处,那是天降下来的福报,日后飞黄腾达,怎么会有人想着走呢。 不管是主子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想要挤走自己,逯宁不加思索立马跪下,开始表忠心,“公子,您也如此说了,小的打您一过来就跟在您身边照顾,哪里想过旁的去处,公子若是嫌我不中用,想要打发我走,小的这就去收拾东西。” 说罢,他就要磕头,薛庭辞一直冷静听着他说话,直到见他要磕头,才制止了,“你不必这样,只是闲聊罢了,怎么这样慌张。” 逯宁这才犹豫着起身,恭恭谨谨站在一边,等着薛庭辞继续说。 薛庭辞也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很快便聊回了正事,“府里还有多少人能用?” 逯宁斟酌着薛庭辞的脸色,猜测这问的肯定不是府里有多少下人,于是小心地报了个数字,将他们手里能派出去的侍从暗卫一众人说明了。 薛庭辞翻过一页绘本,若有所思,“这么多人,恐怕都是家里给我留的吧。” 如此敏感的话题,逯宁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一心只有一个主子,于是点了头,“是。” 薛庭辞摸了摸姣云留下的画,姣云控笔不佳,洇了一大块墨迹,如今时日渐长,连之前画的是什么都看不出了。 “不用这些人,你再去雇一批人,叫他们帮我打听些事,此事不急,但至少要在我及冠前探听明白。” 逯宁不敢多问,连忙点了头,薛庭辞看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我还没说要打听什么事,你就先应下了,不怕我怪你办事不利?” 逯宁讪笑,若是从前的薛庭辞,那真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但如今有了姣云,却是越发会为人做打算了,连带着对他们这些下人都宽和了许多。 薛庭辞看出他的想法,没打算纠正,给了他一袋银子,“只是打听个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能用。” 逯宁答应下来,这才问要打听什么事。 薛庭辞看他几眼,吐出四个字,“朝廷命官。” 逯宁眼皮一跳。 他还想问公子打听这个做什么,却又想到了自己刚进屋时的“随口一问”,便怎么都不敢开口,只好揣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苦涩地答应下来。 18. 第 18 章 薛庭辞叫人打听的便有送姣云来时,姣云提到的那个“汤大人”,以及席间自称是邻居的。 那邻居很好打听,毕竟有房子在旁边,不出几日就得知了房主是何人,只是薛庭辞拿着那张纸,哼笑一声,“这个一定不对。” 他倒没说让人继续去问,将那张纸放在桌上,“姣云说的那人知道是谁了吗?” 逯宁躬身回复,“大概是姑娘没听清,京城里姓汤的官员,都打听过了,确实没什么问题。” 薛庭辞思索片刻,“那便去问问‘唐’‘棠’‘堂’之类,姓名之中带着这些字的,也要问清楚。” 逯宁被薛庭辞这个法子一提醒,心中猛然冒出一个人来,但他又不能直接告知薛庭辞,想了又想,甚至想到了姣云给自己包的红封,终于在临出门前,折返了回来。 逯宁死死低着头,声音也压的很低,“主子,朝中有个姓‘谭’的大人,虽不知是不是姣云姑娘要找的,但兴许是错听成了‘汤’,也未尝不可能。” 薛庭辞微微侧目,“既然如此……” 他招手令逯宁上前,“你直接叫佩兰去一趟。” 逯宁狠狠松了口气,既然是佩兰,那便好办了,“是。” 佩兰猝不及防接了个活,又仔细问过这谭大人是何身份,越发的纳闷,嚷着不去,急得逯宁满头大汗,他没料到公子直到如今还是要送姣云回家,自己上回不干活没被罚,这次却是真的该做事了,连连作揖哄她。 “姑奶奶,这是公子派下来的私活,除了您,谁都不方便接呀,求您了算我求您,劳烦女侠走一趟吧。” 佩兰却不吃他这套,“那狗官如此的有权有势,我去一趟岂不是要脱层皮,万一落了什么马脚,也还坏我英名,我才不要,你去告诉公子另请高明罢!” 不管逯宁怎样说,佩兰都不为所动,最后甚至将头一扭不再管他,任由逯宁说得口干舌燥吨吨灌水。 眼看实在是说不动佩兰,逯宁心中琢磨着去找个嘴严又忠心的暗卫去,只是这样的事情还是要先找佩兰取个经才放心,于是他转计开始请教如何行走在后院里。 府里养的暗卫多是禁军的作用,保护主子安危便够了,没干过摸进人家后院的事,逯宁不由问得仔细了些,眼看佩兰就要不耐烦了,赶忙打住,“下午我再叫个暗卫过来,你给他传授传授经验?” 佩兰“哐”一声放下茶盏,心疼得逯宁连忙瞥了好几眼,便听她骂道:“你当我闲的啊,跟你那群木头聊天!你今天过来找我问这些个东西到底是要干什么。” 逯宁想了想,总之薛庭辞原是打算叫佩兰去的,用处也瞒不住,干脆实话说了,却不知佩兰一听是姣云的事情,又是柳眉倒竖,“你不早说!” 逯宁:“……” 逯宁摸着鼻子退出这位姑奶奶的房间,一边想着可算完成了任务,一边想着咱们姣云小娘子的魅力真是够大了,佩兰都能搞定。 - 姣云这几日开始学千字文了,格外不愿意,青琅回去的时候,姣云正被薛庭辞抱在怀中边哄边骗着认字。 她一瞧这架势,更不敢闹出动静来了,不然姣云本就岌岌可危的耐心更是半点都不再,她悄声站远了些,一边整理书籍,一边听着姣云念书。 姣云的声音还很稚嫩,小孩子读书声好听,脆脆的,铃铛一样,青琅听着便忍不住笑。 薛庭辞显然也是,听到一半就去捏姣云的脸蛋,“姣云,怎么这样可爱?” 姣云圆溜溜的眼睛瞪他,含糊不清道:“哼,公子怎么不催我读惹。” 薛庭辞便又立马松手,“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又坏了姣云娘子的兴致,快继续读。” 一旁的夫子显然已经习惯了二人如此相处模式,一脸的波澜不惊,淡定地继续给薛庭辞批改文章,“公子,今日的文章笔迹潦草,不可再这样下去了,字要日日练、时时练,方能有好成效。” “知道了,夫子。” “知道啦,夫子。”姣云跟着黏糊糊应声,看了薛庭辞一眼,故意道:“我会比公子更认真哦!” 夫子露出下面那张大字,无奈地摸了把胡子,“姣云的字,好罢,仍可进步。” 笨蛋姣云果然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夫子夸自己,骄傲地扬了扬脸,“嗯!” 薛庭辞捏着姣云的脸扭正了,“你还是多读书吧。” 姣云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不过很快便又回到千字文上,“怎么这么多呀,公子,我读不完啦。” 薛庭辞替他翻了一页,什么也不回应,只道:“继续读。” 姣云又发了小脾气,他人小,气性小,发脾气的动作也不大,呲牙凶了薛庭辞一番,又老老实实用稚嫩的嗓音读书。 姣云毛茸茸的头颅就在眼下,薛庭辞盯了好一会,才挪开视线。 他向来专注,即便怀中抱着个姣云,读书的声音这样近,也不会影响他自己。 姣云将今天的范围读完,立刻迫不及待地从薛庭辞怀中跳出去,背着手小大人一样,“公子,我今天可是累坏啦,我要去看看吃什么。” 薛庭辞放手叫他去了,“想加什么菜?” 姣云嘻嘻一笑,“公子怎么知道。” 他一溜烟跑没影了,青琅看看薛庭辞,见他没什么反应,起身追了出去,“姑娘,慢着跑,小心摔了。” 姣云在书房拘了一天,虽然不烦闷,但也不想被抓回去继续读书,听见青琅叫自己,跑得更快了。 但姣云人小腿短,青琅没几步便追了上来,“姑娘的屁股可是不疼了,都跑得这样快。” 姣云知道青琅半夜给自己抹药的事情,后来去了庄子上一天,还让佩兰接替了,于是甜丝丝地撒娇,“谢谢青琅姐姐和佩兰姐姐呀,我早就不疼啦。” 青琅还没想好要不要问,姣云已经奇怪道:“就是佩兰姐姐好几天没理我。” 青琅讪笑了两下,估计是佩兰也发现了,才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姣云,正巧公子派了任务,才几日都不曾去姣云身边。 青琅顿了顿,又想到姣云所说的从前经历,于是含糊道:“公子给佩兰派了秘密任务,很快就闲下来了。” 姣云对“秘密任务”没有抵抗力,但乖巧地不多追问,“那我告诉公子,给佩兰姐姐赏钱!” 青琅笑起来,“好呀,多谢姑娘为佩兰说话了。” 姣云用过饭,临睡前惦记起帮 佩兰要赏钱的事情,于是迷迷糊糊的睡到一半,又从床上爬起来,爬上薛庭辞的床。 薛庭辞已经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十分自然地伸手一搂,把姣云往里抱了抱,“怎么又来了?不嫌热?” 经他一提醒,姣云立马开始擦汗,擦了一把发现没出汗,才放下手,又含含糊糊道:“公子,给佩兰姐姐钱。” 薛庭辞:“……” 他睡意都消失了一大半,睁开眼睛去捏姣云的脸蛋,“你大半夜不睡觉,爬到我床边,就是给佩兰要钱来的?” 然而姣云已经没回音了,薛庭辞仔细一看,这孩子又睡熟了。 薛庭辞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想让姣云留在自己这边直接睡了,但又怕他热,还是起身将他抱了回去,口中不满地嘟囔他,“净会折腾我。” 次日姣云神清气爽一觉睡醒过来,早已忘了昨晚骚扰公子的事情,神采奕奕地针对今日穿着发表意见。 青琅依他的取了一条裙子,又帮忙绑了头发,她琢磨着正是佩兰回来的时间,于是开口跟姣云说:“公子今天练功前,已经让账房的人支银子给佩兰了,姣云要不要去等等佩兰回来?” 姣云犹豫了一下,“今日不读书吗?” 青琅笑起来,“公子说晚些去,姑娘玩一趟再回来正好赶上呢。” 既然如此,那么姣云没有不去的,于是高兴地跳下小凳子,“快走啦。” …… 姣云最终还是没找到佩兰,即便是直接堵到了门口,都没等到人。 青琅也有几分尴尬,“哎?前几日都是这个时辰回来呀。” 姣云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那算啦,也许是佩兰姐姐还没忙完呢。” 他踮起脚往屋里瞅了瞅,再次确认屋里没有人,背着手转身离开了,“我去读书了!” 青琅又急忙跟着姣云回书房,二人再次扑了个空。 见书房里没有公子,姣云立马就想转身往外跑,然而夫子虽是白发夫子,耳朵却十分好用,立刻看了过来,姣云只好郁闷地顶着夫子的视线坐好,拿起书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念。 “叩叩” 薛庭辞抬眸,看到了站在门边的佩兰,“你回来了。” 佩兰连身上的夜行衣都尚未换下,便先赶到了薛庭辞这边,“我连续几晚都去了谭府,昨夜摸进了书房里,的确发现了些东西。” 佩兰未带上门,走近了些,“样式贵重,应该是是某个孩子身上带着的,被收缴了后没还回去——我看和姣云的单子放在一处,就都拿来了,兴许就是姣云的东西呢。” 佩兰说完,将手里的盒子递给薛庭辞。 薛庭辞垂眸看了一眼,才接过来。 他并未先打开那盒子,而是拿起一旁折起来的薄纸,翻开一看上面只寥寥写着几行字,不过一眼就看完了。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心中一跳,又将纸更为严密地叠起来,“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侧眸审看了佩兰一会,就在她要彻底离开此处时,又淡淡道:“你誊抄时发现的东西,不要叫旁人知晓。” 佩兰眼珠微动,迅速回道:“奴婢不识字。” 薛庭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