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娶我只为报恩》 1. 天塌了,先睡会儿 天庭,司辰司,北斗七星宫。 卯时三刻,晨钟敲过三遍。 第一遍,摇光翻了个身。 第二遍,她把云被拉过头顶,把自己埋成一只茧。 第三遍,她顶着一头睡翘了的乱发坐起身,眼神涣散,嗓子还是哑的: "今日请假。" 没人理她。 房门虚掩着,风把门吹开一条缝,天玑从缝里探进半张脸,笑得十分和气:"小摇光,司辰司点名了,星君第一个问的就是你。" 摇光直挺挺倒回被窝,把被子蒙回头上:"就说我工伤。" "你上个月用的就是工伤。" "上上个月呢?" "也是工伤。"天玑嗑起瓜子,"星君说了,你要再工伤,这个月俸禄按星尘结算。" 摇光猛地坐了起来。 星尘,就是她从帝星上擦下来的灰。 按星尘结算俸禄,等于按劳分配。她摸鱼三百年,帝星上的灰攒得比她仙龄还厚,真要按这个结,她得倒欠司辰司两百年的债,下辈子给星君当牛做马都还不清。 精准打击。太狠了。 摇光磨磨蹭蹭下了床,随手挽了个松松的髻,披上外衫。 路过前院星池,她先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昨晚偷藏的半块桂花饼,掰碎了撒进池里。 锦鲤摆着尾聚过来,银鳞翻出一片碎光。 "吃吧吃吧,"她小声嘀咕,"今日之后,姐姐可能就穷得喂不起你们了。" 按星尘结算俸禄的话。 她掬了捧水泼在脸上,水面映出一张软乎乎的巴掌脸,眼睛却亮得过分,像把满池星光揉碎了,全盛了进去。 她对着自己的倒影幽幽叹气: "这么好看,为什么还要上班。" 这话要是让司辰星君听见,他老人家能把晨钟敲出个八响。 "因为你穷。"天玑走在她身侧,怀里抱着半包瓜子,显然今日份的八卦已经开工了。 摇光:"……" 天玑是北斗七星宫公认的百事通,天上地下,没有她不知道的闲事,也没有她不掺和的赌局。 摇光对天玑的敬意,一半来自她的消息灵通,一半来自她的瓜子永远分自己半包。 "听说了吗?"天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人间那个老皇帝,快不行了。" "哦。"摇光打了个哈欠,"与我无关。" "他那几个儿子斗得厉害,宫里宫外,杀红了眼。" "凡人嘛,不都这样。"摇光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逼出来了,"我们司辰司管星不管人。他们打他们的,别把星星打坏了就行。" 天玑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你管的那颗,最近有点不对劲。" 摇光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了。 她管的那颗,是紫微星。 帝星。 管了四百年了。 北斗七星宫的差事,说出去体面:北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七颗星各司其职。 天枢掌机枢,天璇掌璇玑,天权掌文衡,个个都是要害。 摇光,排在帝车的最末——车尾的一盏灯,管着离紫微垣最近、也最闲的一份差事。 给帝星擦灰。 每天擦一擦,看它光暗不暗,记一笔明暗,写一份周报。 近百年下来,她的周报攒了满满一柜子,内容高度统一,全是同一句话: "今日无事。" 偶尔也有第二句:"紫微安好。" 那颗星也争气,一直亮着,亮得像悬在夜幕上的一粒夜明珠,又大又圆。 特别是最近这几年,尤为好看。 摇光私心觉得,它更像南天门夜市上最贵的那盏糖灯——谁看了都想上去舔一口。 她这人没什么出息,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全天上最亮的一颗星归她管,等于把天下第一的珠宝白送她看,还倒贴她俸禄。 星下是什么人,她不知道。 紫微命格换过几任,一直发着亮光,她只负责看灯。灯下的戏,与她无关。 她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摸鱼摸到黄昏,趴在观星台上,看那颗星亮起来。 像看一盏永远不会熄的灯。 "我的星。"她总这么想。 "紫微怎么了?"摇光问。 "说不清。"天玑道,"星君和天枢已经连着观了三夜。那星的光,明一阵暗一阵,像人喘不上气。天枢说,是星下那位紫微命格的主儿,命悬一线了。" 摇光哦了一声。 三百年前,也有人这么跟她说过。紫微,明一阵暗一阵,像喘不上气。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面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 天玑急了:"你不去看看?那可是你的星!" "急什么。"摇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凡人命数,天庭早有定论。那位主儿挺得过去,星自然亮回来;挺不过去,命格换人,再亮三百年。与我无关。只要星星不灭,就是小事。" 她说得轻松,脚步却不知什么时候快了些。 天玑看着她的背影,嗑了颗瓜子,喃喃:"嘴真硬。跟他那颗星学的吧。" 观星台前,已经站了一圈人。 玉衡抱着算筹,追着天权对账本,回头看见摇光,眉头立刻拧成川字:"摇光!你上个月的周报呢!" "交了。" "你交的是天权前年的,连署名都没改全!" 天权捧着新写的周报站在一旁,闻言冷笑一声。他是七星宫里唯一的读书人,周报写得比奏疏还长,为此不知被摇光白嫖了多少回。 摇光面不改色:"这叫参考。读书人的事,能叫抄吗?" 天权:"……你抄的是我的。" "所以说这是参考。" 开阳蹲在石阶上笑出了声。他是七星宫里最欢脱的一个,正拿块绸布擦他的刀,擦得锃亮,晃得摇光眼睛疼。 "小摇光,"开阳挤眉弄眼,"我和天玑打了赌,赌你今日还迟不迟到。看来是我输了。" "赌注呢?" "输的人替对方值一个月的夜。" 摇光眼睛一亮:"这赌好。明天继续。" 天璇站在星池边理鬓角,幽幽插嘴:"今日这风大,把我都吹乱了。" 没人理她。她已经习惯了。 天枢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上。作为北斗之首,他素来最稳,像一根定海神针。 此刻这根针皱着眉,头也不回地说: "别闹了。紫微那边,出事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天还没全黑,黄昏的薄光里,紫微星已经隐隐现出了轮廓。它亮得有些异常,一跳一跳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熄未熄的灯。< /p>摇光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走到天枢身侧,仰头看着那颗星。 "多久了?" "三个时辰。"天枢沉声道,"光压不住,越跳越急。星君已经去请司命了。" 请司命,就是去查凡间那位紫微命格的生死簿。摇光心里一沉。都惊动司命了,那是真要出大事。 "摇——光——!" 人未到,声先至。司辰星君提着袍子冲上观星台,胡子都气歪了:"你来得倒早!周报呢?昨日、前日、大前日的周报,你交了吗?!" "……今日的还没写。" "今日的还没写?!"星君气得直抖,"紫微星都快闪成筛子了,你还有心思睡懒觉!你这星官当得!" "星君。"摇光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平,"它今天,特别亮。" 星君一愣。 众人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天幕尽头,紫微星骤然爆出一团强光,亮得几乎灼眼,把半片暮色都烧成了白昼。紧接着,那光猛地一收。 像一颗心脏,跳到了尽头。 "不好!"天枢脸色大变,"帝星要——" 摇光已经冲了出去。 星官与星辰之间,原有一线仙力相连。 摇光扑上观星台的最高处,双手结印,三百年积攒的仙力倾泻而出,化作一道柔光,死死裹住那明灭将熄的星核。 "你疯了!"星君在身后嘶喊,"帝星反噬,你一个小小摇光星官,受不住的!" 她听见了。 那年,星君也是这样喊的。 那一次,她也没听。 星,越来越暗。 星核还在往下沉。 她这点仙力像根细绳,怎么也拽不住。 摇光忽然就慌了。 罢了,全都给你。 她把最后一丝仙力也压了进去。 下一瞬,紫微星的光轰然炸开。 反噬之力如怒涛拍岸,撞上她的心口。她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裂,像玉碎——仙骨,裂了。 剧痛让眼前猛地一黑,她的身子被巨大的力道抛起,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风卷出了观星台,卷出了司辰司,卷出了九重天。 "摇光——!" 身后,是同事们的喊声。 风声灌满耳朵。她像一颗熄灭的星,从九重天上直直坠了下去。 坠落中,摇光迷迷糊糊地想: 还能不能回天上?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灌进耳里的风拍散了。她试着提一口仙气,体内空空荡荡,一身仙力碎得干干净净,像漏了底的桶。 她换了三百种姿势,没一个刹得住。 完了。工伤。 这回是真工伤。 云层从身侧飞快掠过,冷风割面,人间的大地在视野里急剧放大——山峦如羽,河流如带。 真高啊。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天塌了。 地上有火光,有刀,还有人。 坏了。她想。工伤没讹成,先砸成饼了。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摇光最后看了一眼头顶。 那颗星还在天幕上,明灭不定,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朝她眨了一下眼。 真遗憾。她还没来得及跟它说再见。 不想,她一头砸进了一片刀光里。 2. 你能不能离远些 追兵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然后——天亮了。 前日一场刺杀,护卫死伤殆尽,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在夜里走散了。 萧惊澜带着福宁躲进这野山,绕了三天的路,还是被咬住了尾巴。此刻他躺在泥地里,刀锋离喉咙只剩半寸。 一道光从头顶砸下来,正正砸进追兵堆里,"轰"的一声,尘土扬得看不见人。 离得近的几个追兵被气浪掀翻出去,刀都脱了手;马惊了,嘶鸣着乱踏。 他只看见一个影子从光里滚出来,一路滚到他的脚边。 那影子抬起头,灰头土脸,一双眼睛却亮的不像落难的人。 "跑。" 她说。一把拽起他,在追兵回过神之前,把他拖进了密林。 萧惊澜这半辈子,只有他救人的份。头一回,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拽着逃命。 而且这姑娘的手,凉得不像活人。 掌心里,她的手指细瘦冰凉,像玉石,凉而润。 她没回头,只"咦"了一声,很小声。 心说:这人的手,烫得像个炉子。 萧惊澜没作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半是护着,半是怕她脚滑摔了。 "失礼了。"他的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先离开这里。" 福宁在后面连滚带爬,压着嗓子哀嚎:"公子!那是什么东西?!她是不是会飞——" "别喊。跑。" 跑出半里地,身后终于没了声息。 摇光扶着树干喘气,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方才拽着他跑的那股力气,全靠坠下来的冲劲和一口气吊着,这会儿气一松,身子就垮了。 萧惊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按进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里,自己也贴着她伏了下来。 近。 近得过分。 她整个后背都嵌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稳又重,像有人在敲她的背。 "别动。"他的声音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气音烫得她耳尖发麻,"他们绕回来了。" 摇光浑身僵直。一半是被追兵吓的,另一半不是。 她头一回知道,凡人的体温能隔着衣烧人。 "你、你能不能离远点。" "不能。" "为什么!" "树影遮得住我,遮不住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姑娘今日救了我,我不能让你折在这儿。" 摇光一怔。 她这才察觉,贴着她的那副胸膛绷得极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虚虚拢着,半分力道都不敢使,倒像怕唐突了她。 追兵的马蹄声从十步外踏过去。有人压着嗓子骂了句"邪门了,天上掉下来个什么",随即被领头的喝断。 蹄声远了。他松了手,坐起身,先把自己的外袍抖开,披在她肩上,然后才去拍衣摆上的草屑。 "方才情势所急,冒犯了。"他垂着眼,"姑娘见谅。" 摇光裹着他的袍子,刚想说些什么,就晕了过去。 摇光这一觉,睡得浮浮沉沉。 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那人的手臂和胸膛都硬邦邦的,像块会走路的石板。 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的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一股冷冽的香,混着血腥气,还有一点点药味。 真好闻。她想。 于是她无意识地又往里蹭了蹭。 抱着她的人脚步一顿,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公子,您肩上的伤又裂开了!"一个聒噪的声音在旁边喊。 "无妨。" "怎么无妨!血都渗出来了!您还抱着她走——" "荒山野岭,难道把人扔在这儿喂狼?" "可、可……" "福宁。" "在!" "去找个能避风的地方。" 那声音立刻老实了:"是。" 摇光在半梦半醒里想:那小子,嗓门真大。 她又想:真硬啊。这人的胸膛,像天枢的法阵。 再醒来时,摇光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为什么躺在一堆干草上。 想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慌。 还能不能回去。 她试着提气,丹田空得能听见回声。 她躺在陌生的草堆上,头顶是陌生的洞壁,空气里是陌生的气味——炭火、血腥、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冷香。 都是陌生的。这里不是天上。 慌像口井,直直地往下坠。 她闭上眼,把天规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司辰司条例,星官坠凡,十年内伤愈可归位。 伤会好。位会归。路还在。 她这才把自己从井底捞出来,睁开了眼。 头顶是黑黢黢的洞壁,不远处燃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一道身影,正在往火里添柴。 火光给他镀了层暖色的边。 她先没看人,先看天。 洞口外,天幕低垂,星子稀稀落落。她的目光熟练地找到北斗,又顺着斗柄摸到最末—— 摇光星还在。 只是……好像没以前亮了。 她心口一揪。她不在天上,她的星就暗成这样?回头得跟星君打个报告,申请补贴。 星星还在,家就还在。她这么想着,心里才好受些。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他头顶的那颗星。 紫微星。 又大又亮,稳稳当当地悬在那儿,像专程跟着他走似的,亮得她眼睛疼。 摇光愣住了。 她是星官。她看人,先看命星。凡人的命星大多暗淡,萤火一般,得眯着眼仔细找。 可这个人——这个人头顶的紫微,亮得灼眼,龙气冲天,几乎要把这小小的山洞都映成紫色。 嚯。 紫微星本星。 行走的灯球。 摇光咽了咽口水,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捡的这颗星,没白捡。 第二个念头是:都怪它。刚把她反噬成一场自由落体的,就是它。 可它又大又亮,稳当得不得了,她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第三个念头是:星下的人,原来长这样。 火光里,那人侧脸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眉眼之间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冷。 他添柴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怕吵醒谁。 好看。她想。 原来她每天傍晚趴在观星台上看的那颗星下是这么个人。 这还是头一回,离得这样近。 只是紫微命格的星星大都凉薄狠绝,杀伐果断。 这颗星星感觉不太一样。 果然还是需要再观察观察。 "醒了?" 他头也没回,忽然开口。 摇光吓了一跳,赶紧闭眼装死。 "别装了。你的呼吸变了。" 摇光:"……" 完了。凡人怎么还带听呼吸的,这是什么功夫。 她慢吞吞睁开眼,摆出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这是她三百年来最拿手的脸,司辰司上到星君下到天玑,没一个不吃这套。 "这是哪儿?"她声音怯怯的,"我……是谁?" 萧惊澜回头看她。 山洞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从天而降,救了我一命。"他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摇光背后一凉。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人居然没把她当妖怪,还把她背进了山洞? 她赶紧压下心里那点慌,继续演: "不记得了。"她摇摇头,眼神无辜得像只刚睁眼的小鹿,"我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萧惊澜看着她 ,半晌没说话。 福宁在角落里小声嘀咕:"公子,这姑娘怕不是摔坏了脑子。" "福宁,出去找点柴。" "……是。" 福宁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萧惊澜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 "你叫什么,当真不记得了?" 摇光低下头,绞着手指:"只记得一个名字。摇光。" "摇光?" "嗯。好像……我叫摇光。" 她看见他拿柴的手停了一下。 "摇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北斗之末星。" "啊?" "没什么。"他抬眼看她,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层冷意淡下去些,"末星好。末星不争,但末星永不熄。" 摇光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这话是夸她吗? 她天天摸鱼,天天被人追着骂,还从来没人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过她这颗末星。凡人讲话,都这么好听的吗? "那你呢?"她问,"你又是谁?" "萧止水。"他说,"行商之人,路遇仇家,在此避风头。" 摇光内心:止水?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头顶那颗紫微星,亮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一潭死水?你哪里止水了。你这命星亮得是我见过的所有帝星加起来都不够看。 但她面上只是乖乖点头:"萧公子。" "姑娘。"萧惊澜忽然正色,声音端肃起来,"方才逃命,事急从权。我拉过你的手,与你同伏草中,又抱了你半路——有失礼数。" 摇光眨眨眼。 又来了。刚才在草窠里已经道过一回歉了,怎么还带补刀的。 失礼数? 她后知后觉地回想。 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姑娘,抓着人家手腕跑了半里地,晕倒了还不安分,往人家颈窝里蹭。 失礼数的好像是她耶,好摸,真香。 "我、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我那时昏着……" "我知道。"萧惊澜看着她,目光很深,"所以是我的不是。 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姑娘的清誉不能折在我手上。 姑娘放心,我萧止水不是那种受人大恩却不思回报的人。等此间事了,我必定三书六聘,上门提亲。" 摇光:"……啊?" "我会负责。" "不是,萧公子,我……" "这是我该做的。" "真的不用!" "要的。" 摇光:"……" 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凡、凡人都这样报恩的吗?" 话本上没写过。 摇光平时在天庭除了摸鱼,还有个爱好,就是看话本,什么才子佳人,神怪灵异,侠义英雄,爱恨情仇。 她看的津津有味。 萧惊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摇光重新躺回干草堆里,把外袍拉过头顶,决定先睡为敬。 她在天上看了几百年的灯,还是头一回瞧见,灯下的人是这样的。 挺亮的。 洞口"哗啦"一声,福宁抱着一捆柴火进来,正巧听见最后半句。 他怀里的柴"啪"地全掉了。 "公子!您、您刚才说什么?提亲?!您和这姑娘才认识半个晚上!"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您就是说了!" "……" 摇光在袍子底下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萧惊澜背对着她,重新把柴一根一根码进火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 火光映着他通红的耳尖。 摇光看呆了。 他他他——他耳尖红了! 嘴那么硬,耳朵倒是很诚实。 3. 胸膛真硬 摇光睁眼的时候,洞里只剩她和一堆将熄的火。那个自称萧止水的男人不在,那个聒噪的小厮也不在。 身上盖着的外袍被重新掖过,掖得四角严实,像有人怕她漏风。 她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仙骨裂了,法力漏了,她连抬胳膊都费劲。 活了几百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疼"。 她试着调息,丹田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丝微弱的气,像烛火上的烟。 伤筋动骨一百天。仙骨折了……她算了算,至少得养个五六年。 这五六年,她在凡间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 完了。俸禄都在天上,她在人间是个身无分文的黑户。 "咕噜。" 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你醒了?" 洞口探进一颗脑袋,是那个小厮。他抱着一捆柴进来,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眼神打量她。 "我叫福宁。"他说,"我家公子的书童。" "哦。"摇光有气无力,"我好饿。" "……" 福宁显然没料到一个失忆的落难少女早上醒来第一句是这个。他憋了憋,憋出一句:"公、公子去打水了,待会儿就有吃的。" "他会做饭吗?" "不会。"福宁斩钉截铁,"公子从小到大,连厨房都没进过。" 摇光心想:废物。 然后意识到这个"废物"昨晚抱着她走了半夜山路。 "但他会烤鱼。"福宁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盲目的自豪,"公子什么都会。" "你刚才还说他连厨房都没进过。" "烤鱼不算进厨房。" 摇光:"……" 好一个逻辑鬼才。 萧惊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鱼,另一只手里是一卷用叶子包着的野果。 他看过来。她裹着外袍坐在火堆边,头发乱蓬蓬的,一张小脸白得像纸,唯独那双眼睛活泛得很,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醒了。"他把野果放下,"身上可还疼?" "疼。"摇光老实点头,然后无缝切换成怯生生的模样,"我……我到底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萧公子,你亲眼看见了?" 萧惊澜的动作停了一瞬。 "看见了。"他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摇光指尖一凉。 这人看见了多少?掉下来的全过程?那她的身份…… "天上?"她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人怎么能从天上掉下来……我莫不是,从山崖上失足坠下来的?" "最近的山崖,离此三里。" 摇光:"……" "所以,你从天上掉下来。"萧惊澜看着她,语气平淡,"还有,你掉下来之前,天上有流星。" 摇光喉咙发干。 这凡人,好难骗。 她低下头,摆出最无辜的表情:"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惊澜没再追问。他把那卷野果放到她面前,自己低头去收拾鱼,动作利落。 摇光饿得不行,抓起野果就啃。 那果子酸得人眉毛打结。她啃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扔。 饿狠了,什么都是山珍海味。 萧惊澜看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野果里最红的那几颗挑出来,放到她手边。 摇光一愣:"你不吃?" "不饿。" "骗子。"她小声说,然后把最红的果子塞回他手里一颗,"一人一半。" 萧惊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果子,过了一会儿,收了起来。 摇光偷瞄他。 这人挺好的。 她本打定主意,这一路只当个失忆的路人:客客气气,不多嘴,不深交。凡人的事,她一个星官,管不着,也不该管。 可他肩上的血把半边衣袍都染深了,跟没事似的。 摇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星官管星,不管人。 可这颗星就在她眼前流着血——星裂了她都要扑上去补,人裂了,好像也没道理干看着。 "你的伤。"她忍不住开口,"不处理一下吗?" "无妨。" "在流血。" "小伤。" "血流成那样还小伤?"摇光皱眉,"你是人,又不是铁打的。" 萧惊澜抬眼看她,似乎有些意外。 "我帮你包扎吧。"摇光说。 萧惊澜:"不必。" "要的。" 萧惊澜:"……" 摇光一愣。这对话,怎么有点眼熟? 哦。昨天晚上,他把"我会负责"说得跟下圣旨一样,用的就是这套路。原来"要的"两个字,杀伤力这么大。 "我不会。"摇光干脆坦白,"但你教我,我会学得很快。" 萧惊澜看着她,半晌,把一卷干净的布条递给她。 "伤口在肩上。" 摇光:"哦。" 她磨蹭过去,坐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衣领。 伤口从肩头斜贯而下,皮肉翻卷,有些地方还渗着血——这是刀伤,很新。 摇光的手顿了顿。 "疼吗?" "不疼。" "骗子。" 萧惊澜没说话。 摇光学着他的样子,用清水把伤口擦净,再撒上金疮药。她的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一个失忆的孤女,本该如此。可她的呼吸很轻,落在他的伤口上,像风。 布条缠到最后,打了个死结。 "……好了。" 萧惊澜低头看了眼肩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没吭声。 "丑了点。"摇光毫不心虚,"但结实。" "嗯。"他说,"结实。" 福宁蹲在洞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嘟囔: "江湖骗子,遇上了另一个江湖骗子。" 吃了野果,歇过一 阵,萧惊澜说,下山。 "去哪儿?" "回家。" 摇光:"你家在哪儿?" "京城。" 摇光心里盘算:京城,好,天子脚下,灵气足,适合养伤。而且有他管饭。 "可是……"她低头绞手指,"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跟萧公子回家,不太好吧?" "你无处可去。"萧惊澜说,"不是吗?" 摇光:"……" 这人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我萧止水行事,求个问心无愧。"他看着她,声音平缓,"你既救了我的命,我便护你周全。这是本分,不是施恩。" 摇光:"其实真不用……" "走吧。"萧惊澜打断她,起身把火踩灭,"山路难行,我背你。" 摇光:"啊?" "你走不动。" "我走得动!" 萧惊澜已经半蹲下来。 摇光看着面前宽阔的背,耳根莫名发烫。 行吧。没别的法子。 就当是……星星背星星。 她慢吞吞爬上去,环住他的脖子。他背起她,稳步向山下走去。福宁在后面抱着行李,一路嘀嘀咕咕: "公子!您伤还没好!还背人!这要是让福公公知道,非得念叨死我……" "那就别让他知道。" "可、可您伤在肩上,她趴在您肩上……" "福宁。" "在!" "走快点。" "……是。" 摇光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那股冷冽的香又漫上来,混着药味和血腥气。 胸膛真硬。肩真宽。 她悄悄把他的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那道伤口。 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 醒来时,天色已经阴了下来。风里有了潮气,山道两旁的树叶子哗哗地响,像在传什么坏消息。 "醒了?"萧惊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她趴在他背上,眯着眼看天,"要下雨了。" "所以要走快些。"他说,"再往前半日,出了这片山,就有渡口。" 摇光"嗯"了一声,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 萧惊澜没答。 "我听见你添了半宿的柴。"她说,"你该歇歇。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 "逞强。"摇光嘀咕,声音懒懒的,"你们凡人,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吗。" "你们凡人?"他重复。 摇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说漏了。 "我们……我们这些凡人。"她神色自若地补救,"我这不是把自己也摔了吗。咱们,一个比一个命硬。" 萧惊澜没说话。 摇光觉得,他背上的肌肉,好像松下来了一点。 福宁在前面闷头走路,嘴里嘀咕:"你们说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4. 柴屋夜雨 山里的天气,比天玑变卦还快。她睡前还是晴天,睡醒就阴成了锅底。 风卷着潮气灌进衣领,福宁缩着脖子走在最前面,忽然脚下一顿,蹲了下去。 "公子!马蹄印!" 摇光趴在萧惊澜背上,闻言抬起眼皮。 嗯,她听见了。半个时辰前就听见了——四骑,自东边官道折进山道,马是军马,跑法很急,骑手腰里都别着刀。 仙骨裂了,耳朵还是仙耳朵。 "什么马蹄印?"她装模作样地问。 萧惊澜把她放下来,走到泥地边蹲下,两指按了按蹄印的边缘,又抬头望了望官道的方向。 "四骑。"他说,"军马,刚过去不久。" 福宁脸都白了:"追、追来了?" 萧惊澜没说话。他站起身来,目光极快地扫过四周山势。 摇光也看山。 只不过她的看法和凡人不一样。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坠落那会儿,整片山的地形地貌,从九重天往下,她一眼看全了——当时她忙着评估自己会摔死在哪棵树上,顺带就把这方圆几十里记了个遍。 "那边。"她忽然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个屋子。" 福宁顺着她指的方向张望,除了树,还是树:"哪、哪有屋子?" "那棵老槐树后面,再往左一点。"摇光信誓旦旦,"有个柴屋,屋顶塌了一半,门口长了半墙爬山虎。" 萧惊澜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摇光一噎。 糟。说快了。 "我……闻到的。"她睁着眼说瞎话,"柴火味,还有一股子霉味。像很久没人住的屋子。" 福宁使劲抽了抽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你鼻子不好使。" 福宁:"……"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三人穿过一片半人高的野草,绕过老槐树,再往左走了二十来步,一间柴屋果然从藤蔓后头露了出来。 屋顶塌了半间,门板歪斜,墙上爬满爬山虎,和摇光说的一模一样。 福宁目瞪口呆:"神了。" "我鼻子一向灵。"摇光谦虚道。 萧惊澜推开门板,里面积灰很厚,靠墙堆着半垛干柴,一口缺了角的土灶。 他飞快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也没有埋伏,才示意两人进来。 "先躲一躲。"他说,"等天黑,再绕路下山。" 福宁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柴堆上。摇光靠着墙站了会儿,忽然小声说:"我……我想去方便一下。" 福宁差点跳起来:"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要方便!" "人有三急。"摇光理直气壮,"我不走远。"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别出视线。" "好。" 摇光从屋后溜出去,身子一矮,钻进了野草里。 她当然不是去方便的。 她要去摆阵。 奇门遁甲,凡人兵法,她从天庭书库借出来看的。她以前只当闲书看,翻两页就犯困。没想到有朝一日,要亲自动手。 照理说,这阵摆不得。 星官坠凡,不得干预凡人之事。 司辰司条例里的死规矩。 可这个人是她未来的饭碗。 马蹄声越来越近。 柴屋里,一个伤者一个毫无武力。 罢了。破例一回。 她不是帮凡人。她是在给自己保命。 顺带……保一保她的星。 她受伤了,捏不出来仙诀。 但凡人阵法,本来也不用法力,用天时,用地利,用方位,用人眼会自己骗自己的那点东西。 天时是雨,地利是雾,方位是星。 她是星官。今夜此刻,紫微在酉,天枢指北,北斗之柄垂向东南,角宿初升于野。 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把这一方山水的方位算得比她更准。 摇光蹲在草丛里,手指飞快地摆弄。 石头,按八卦方位压住草根;树枝,按九宫斜插成门户;最后她摘了几片带露水的藤叶,别在正北坎位的生门上,留给自己人。 她的额角沁出了汗。 仙骨裂了,身体到底不如从前。 这阵摆得她眼前发黑,膝盖发软,扶着老树缓了好一会儿。 雨云把天压得严严实实,一颗星也看不见。 可她还是抬头,朝自己那颗星该在的方位望了一眼——也说不上为什么,摆完这阵,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被谁取走了点什么。 大概是累的。她没多想,猫着腰绕回屋后。 刚绕回来,马蹄声已经近得能踩进耳朵里。 "摇光!" 门内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了进去。萧惊澜把她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门口,两人贴墙蹲下。 他一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靴筒里的短刀。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稳,稳得过分,居然比她的还平。 摇光有点不服气。凡人不都该害怕的吗?这人的心跳怎么稳得跟打坐的老僧似的。她偷偷抬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马蹄声在屋前十来步的地方停了。 "脚印到这儿就乱了。"一个粗哑的声音,"搜!" 脚步声散开。发话那人提着柄阔背重刀,竟直直朝柴屋走了过来。 福宁缩在柴堆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摇光屏住呼吸。 雾,起来了。 山里的雾升得极快,白茫茫一片,从谷底漫上来,缠着树梢往上爬。 雨也跟着落了下来,细密的,沙沙的,把整座山都笼进一层灰白的纱里。 那提刀的汉子走到屋前七八步的地方,脚步慢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柴屋的方向——目光直直地掠过去,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雾,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摇光的心刚要落回去。 那人停住了。 他慢慢地,又转回身来。 雨雾里,他盯着柴屋的门板,眉头拧了起来。他蹲下身。 摇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猛地一缩—— 门板下方,一片衣角。 她刚才从外面跑回来时,被那扇歪斜的门板勾住了一下。 当时没在意,此刻那片被雨水浸透的碎布贴在门边,青白色,在灰蒙蒙的雾里格外扎眼。 追兵伸出手。 福宁的牙齿开始打颤,死死咬住袖子,把一声"公子"咽回喉咙里。 摇光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算方位。阵还在,雾还在,可这人已经看见了实物,再障眼也没用。 她这点残破的身子,拼死一搏,也不确定能不能在一招之内让这人不发出声音。 星官生涯,头一回算不出生门。 那追兵的手指已经碰到门板边缘,再往前半寸,就要触到那片衣角。 就在这时,萧惊澜动了。 他环着摇光的手没松,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又快又轻,刀尖向外一递,贴着门板缝隙出去,精确地从那追兵指尖前,将那截衣角割了下来,勾了进来。 整个动作发生在两次呼吸之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追兵的手按上了门板。湿的,凉的。他低头看地,地上干干净净,只有雨水顺着门板往下淌。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眼花",直起身,转身走了。 "这边没人!" "去坡下看看!" 马蹄声渐渐远了。 福宁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好半天才找回舌头:"他们……他们没看见我们……" "嗯嗯。"摇光说,"雾大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萧惊澜。 他正把短刀插回靴筒,动作慢条斯理,像刚才那一刀只是拂了拂衣摆。 刀尖上勾着那截青白色的碎布,湿淋淋的,被他不动声色地握进掌心。 摇光半天没回过神。 方才那一刀,要准头,要力道,要在完全看不见门板外侧的情况下,只凭那人手指位置的判断,穿过一条比竹筷还窄的门缝,割下目标,再收回来。 这个"行商之人"。 福宁还在那边磕头拜老天。摇光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说了一句: "你的手,真稳。" 萧惊澜没看她,只说:"行商之人,走南闯北,总要会点防身的本事。" "行商要练到这种程度吗?" "被追债逼的。" 摇光:"……" 萧惊澜松开她,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雨雾,久久没动。 他忽然抬步走了出去。 摇光的心提了起来。 他站在雨里,沿着屋子的外墙慢慢走。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放回原处。 他又捡起一根树枝,看了看插进土里的角度,也放回原处。 雨打在他身上,湿了发,湿了衣。 他绕着屋子走完一圈,在正北的坎位站定,低头看着那几片别在树枝上的藤叶,站了很久。 摇光在屋里,透过墙缝,看得心惊肉跳。 坏了坏了。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凡人不可能看懂奇门阵。 她用的可是天庭书库里的阵法。 可这人的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萧惊澜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却像感觉不到冷。他走到灶边坐下,没有生火,毕竟火光会引来追兵。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拧着衣袖上的水。 黑暗里,他的眼睛看过来,落在她脸上。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赶路。" 摇光乖乖裹紧他的外袍,靠在墙边装睡。 雨下了一整夜。柴屋漏雨,滴答,滴答,不偏不倚,全滴在福宁头顶。 福宁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嗓子哭:"为什么漏雨只漏我头上!" 摇光没忍住,笑出了声。 黑暗里,她似乎听见萧惊澜也短促地笑了一下。 后半夜,摇光睡得不安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缩成一团,牙齿轻轻磕着。 半梦半醒间,有人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刚要把手收回去。 摇光迷迷糊糊地,抓住了那几根手指。 那人的手顿住了。 她没醒。她只是觉得那点温度很舒服。她攥着不肯松,指尖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钻了钻,找了个热乎的位置,才重新安静下来。 萧惊澜坐在墙边,低头看两人的手。 她的手生得好看,白白软软的,指尖圆圆的,透着点粉,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这样小的一只手,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她的几根手指钻在他的指缝里,像藤蔓缠上了树。 他试了试,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她攥得太紧,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索性不动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墙上,仰起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黑暗里,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一阵一阵,热热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这热是从她身上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手心里烧起来的。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有点乱。 摇光其实醒过一小下。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骨节分明,温热,比她的手大了一圈。 她没力气睁眼,只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两下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什么。 被她摩挲的那只手,骤然绷紧了。 萧惊澜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半晌,那只手才一点一点松下来。反过来,极轻地、极慢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 十指交扣。 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 摇光只当自己还在梦里,抱着她的星星。 真暖和。她想。 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感觉有人轻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很慢,像怕弄疼她,又像舍不得。 她想攥住,没力气了。 等她真正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她摊开手掌,手心里空空的,只残留着一点温度。 天没亮,三人就出了柴屋。雾还没散,山道湿滑。萧惊澜走在前头,摇光趴在他背上,福宁殿后。 上他背的时候,她看见那只手了。 手背上几道红痕,清清楚楚。 摇光盯着那几道痕,有点心虚。 "醒了?"他偏过头。 "嗯。"她的声音发闷,"我昨晚,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你的手……"她瓮声瓮气,小声说,"我好像,抓了什么。" 萧惊澜没接话,只说:"快出山了。出了山,我给你找大夫。" "我没病。" "你在发热。" 摇光:"……" 这人会不会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萧惊澜忽然开口。 "你那个阵,生门放在坎位。" 摇光趴在他背上的身子绷紧了。 "是防人,还是防别的?"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早饭吃什么。摇光抬起头,只看见他后脑勺。这人连头都没回。 "什么阵?"她摆出最无辜的语气,"萧公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几片藤叶别得不错。"他依旧没回头,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一夜雨没打掉。可惜,叶子太新鲜,光顾着标门,忘了做旧。若再给追兵瞧一眼,生门反成破绽。" 摇光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蜷进袖子里,凉飕飕的。 这些细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如今被一个凡人看出破绽。 她忽然有点慌。 他看穿的,真的只是那个阵吗? 萧惊澜似乎感受到背上不安的呼吸,脚步未停,语气淡淡的:"行商之人,走南闯北。见过些旁门左道,略懂一二。" 风把他的话刮得断断续续。 "昨晚说,怕你睡不安稳。" 摇光一怔。 "今日说,是——"他顿了顿,"生门,别露给外人。" 她许久没出声。 他才又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你有你的来路,我有我的去处。同路一日,我便护你一日。你不必说,我不必问。" 摇光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原本紧张的心慢慢静下来。 5. 漂亮星星 走到日头偏西,山势渐缓,一条清溪从谷底横出来,水声哗哗。 萧惊澜把她放下来,让福宁去溪边打水。 摇光靠着一块大石坐下,额头烫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晕。 她偷着按了按自己的脉:仙力所剩无几,这身子跟漏了底的破船似的,随时要沉。 可她嘴上是不能认输的。 "我没事。"她抢在萧惊澜开口之前说,"就是有点累。" 萧惊澜看她一眼,没理会,卷起袖子,脱了鞋。 "休息一个时辰,抓两条鱼。" 摇光眼睛一亮:"我要学!" "你病着。" "我好了!" 萧惊澜径自下了水。 溪水齐膝,他弯着腰,静静候了片刻,忽然手起如电。 一条鱼已经甩上了岸,在草地里噼啪乱跳。 摇光看呆了。 这手速。 她看着心痒,趁他不注意,也脱了鞋,提裙下水。 溪水真凉,冻得她一激灵,体温又高了。她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屏息等待。一条肥鱼从她脚边游过,她猛地扑上去—— 鱼尾巴"啪"地甩上她的脸。 "它打我!"摇光捂着脸嚷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栽进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萧惊澜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身边,一把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箍着腰拎上了岸。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活像只落了汤的猫。 福宁在岸上笑得直抽抽,被摇光瞪了一眼,硬生生把笑憋成了咳嗽:"咳、咳咳……这鱼,太不像话了……" 萧惊澜没说话,把她按坐到火堆边上,拨旺了火,才转过身,半蹲下来,用手替她理贴在脸上的湿发。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会着凉。" 她愤愤地盯着那条还在草地上蹦跶的鱼:"我记住它了。" "它待会儿进你肚子。" "那倒也是。"她顿时消了气,"我要吃两条。" 萧惊澜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笑了!"摇光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就是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没有。" 福宁小声补刀:"公子,嘴角还翘着呢……" "闭嘴。" 正说着,山风又大起来,吹得摇光打了个喷嚏。 萧惊澜起身,走到她上风的一侧,不声不响地站定,把风挡去了大半,才动手收拾鱼。 摇光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萧止水,你这样站着,像堵墙。" "墙不烤鱼。"他头也不抬,"火旺了,坐近些。" 摇光乖乖往火边挪了挪,抱着膝盖,眼睛跟着他的手转,翻鱼、剔刺、拨火,怎么都看不够。 萧惊澜把鱼一条条架到火上,慢慢翻着,动作不紧不慢。 他卷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绷得利落。 火光从他的眉眼跳到鼻梁,再落到微微抿着的唇上——唇上不知几时添了道细口子,已经结了痂。 摇光默默欣赏。 鱼烤好了。萧惊澜用刀把最嫩的鱼腹肉片下来,先递给她。 "吃。" 摇光接过来咬了一口。没盐,但香得人想叹气。 "好吃!"她眼睛弯起来,"公子烤的,都好吃!" "油嘴滑舌。"他别开眼,自己啃起了鱼头。 福宁蹲在一边啃鱼尾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嘟囔:"鱼腹给姑娘,鱼头自己啃,鱼尾巴给我……公子,这家里就数我最没地位。" "下条鱼腹给你。" "真的?!" "假的。" 福宁:"……" 摇光笑得直打嗝。笑了没两声,她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他肩头,又有血迹漫了出来。 "你又裂了。"她的笑一下子收了,"伤口裂了。" 萧惊澜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怎么没事!你是人,又不是铁打的!"摇光把鱼往地上一放,叉着腰走过去,"坐下。" 萧惊澜:"……" 福宁小声提醒:"姑奶奶,您这语气,像训孙子……" "少废话。" 萧惊澜到底是坐下了。 摇光绕到他身后,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换药这件事,我会了。" 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她拉下他的衣领。伤口浸了水,边缘有些发白,看得她直皱眉。 她专心低头擦净、上药、缠布条,一圈一圈,又慢又稳。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肩背时,触到几处旧伤的凸起,还有掌下紧绷的肌肉——他绷得很紧,一动不动,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的手很轻。"他说。 "熟能生巧。" 萧惊澜没再说话。 她心里得意了一下,绑完最后一个结,还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 萧惊澜低头看着肩上那个精致蝴蝶结,沉默了很久。 "……这是何物?" "蝴蝶结。"摇光理直气壮,"好看。" 福宁笑得摔进了溪里。 夜里,他们没赶路。摇光烧得厉害,走不成了。白天那一落水,加上这几日强撑,到底没撑住。 溪边的巨石旁风太急,待不住人。萧惊澜抱着她,摸黑在山坳里寻了处背风的崖窝,才把人放下。 福宁急得团团转:"公子,她、她会不会……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大夫啊!" 萧惊澜摸她的额头,被那温度烫得眉心一拧。 "去打水。凉的。" "是!" 福宁跑着去了,不一会儿打了水回来,又问:"公子,夜里凉,生个火吧?" 萧惊澜没说话。 火光在夜里,能照出三里地去。他们身后还吊着追兵。按他平日的性子,这火点不得。 可怀里的人烧得浑身打颤,再熬下去,命就没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头:"去。柴要拣细的,干透的,火堆垒低些。" 火升起来了。火苗低低地贴着地面跳。他拣了几块石头,围在面朝山下的一侧,挡住大半火光,才把她半扶半抱地挪到火边。 "夜里凉,靠火近些。"他说着,从包袱里抽出件换洗的旧衫,叠了几叠,垫在她脑袋底下当枕头。 摇光蜷在火边,烧得迷迷糊糊。他起身去拾柴,衣角却被攥住了。 "你去哪儿?" "拾柴。" "别走远。"她的声音软得没力气,"黑。" 萧惊澜的动作顿了顿,重新坐下来。 "好。不走远。" 他就着火光,把她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用浸了凉水的布条敷她的额头,一条热了,就换一条。 只听见布条浸进水里、又拧干的水声,很有耐性。 摇光烧得昏昏沉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天上。 她梦见天玑在嗑瓜子,开阳在擦刀,天枢皱着眉说"紫微那边出事了",玉衡追着她要周报。 梦见自己扑向那颗星,光轰然炸开,把她卷出九重天,身后有人拼命喊她的名字。 "摇光——!" 那喊声被风拖得老长,长着长着,就变成了三百年前、另一个人的声音。 "别匀了!再匀下去,你的星要灭了!" 那年的观星台还没长青苔。那年的摇光刚上任,还没学会偷懒,帝星一天擦三遍,亮得全司辰司都嫌晃眼。 那年的紫微,也有个主人。 一个少年天子。 身子差得像张纸,心气却高得像把火。 她看不见他的人,只听得见他的星——那星的心跳,明一阵,暗一阵,一口气吊着上不来。 星君说:命数已定,管不得。 她不信。 她把自己的光匀给紫微。一捧,一捧,又一捧。 每匀一捧,她自己的摇光星就暗一分。 分到后来,她听见自己身体里"咔"地一声轻响,她的仙骨裂了一道。</p >可那颗星,还是熄了。 她记得那晚,整片天幕安静得可怕。紫微暗下去,隔了三个呼吸,又重新亮起来。 新的命格换了上去,又大又圆,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少年天子,从未来过。 她在观星台跪了一夜。 那天夜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灯不会记得是谁在擦它。 第二天,她的周报上只剩四个字。 今日无事。 她睁开眼。火堆的光,模糊的。一个人坐在她身边,正把一条凉布条敷上她的额头。 是那个凡人。 他没有睡。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他望着火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摇光眯着眼偷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次她接住了星星。 额头上的布条凉丝丝的,她的心却热乎乎的。 "萧止水。" "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嘟囔,"是不是也病了。" "……是你太烫了。" "哦。"她把手缩回去,过了会儿又伸出来,拽着他的袖口,"那正好。你凉,我热。中和一下。" 她烧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的星,不该暗下去。 星应该一直亮堂堂的。她要焐着它,不让它凉。 萧惊澜:"……" 他到底由着她攥着,没抽开。 福宁在火堆另一边,已经裹着衣裳睡得东倒西歪,鼾声小得像猫。 萧惊澜抬头望了望天。天幕黑沉沉的,北斗横在山崖上头。 他的目光顺着斗柄,从天枢一颗一颗数过去,停在最末的那颗上。 风把云吹散了些,那颗星很暗,比前两夜又薄了几分。 他的眉心跳了跳,把身边的人往火光里又拢了拢。 火光噼啪,山里静得只剩风声。 他算准了崖窝背风,能遮住山下平地的视线;却没算到,火光映上崖壁,顺着山岩折了出去,三里外都看得见。 坏事的,到底还是这堆火。 —— 后半夜,福宁被尿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崖窝外头解手。尿到一半,他忽然僵住了。 山脚下,几点火光,一个接一个,正沿着山路往上移。 隔得老远,不紧不慢。 福宁连裤子都没系好,连滚带爬冲回崖窝:"公、公子!火!山下有火把!" 萧惊澜霍然起身,一步迈到崖边往下望。 夜色里,那几个火把点得很散,前后错开,走得不快,却步步都在往上。 "多少?" "八、八个!"福宁嗓子都劈了,"我数了!" 萧惊澜没说话,眉头一点点拧紧。 八个。比白天的四骑多出一倍——对方又添了人手。不多,却走得太稳了。 不打草,不惊鸟,火把都点得错落有致,这是死士的走法。 他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火堆。 火。 是这堆火引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回来,把摇光从地上抱起来,低声对福宁道:"拿行李。灭火。走。" 福宁手忙脚乱,把水囊里的水全泼上去。火"嗤"地灭了,冒起一股白烟。 黑暗瞬间压下来。 萧惊澜背起摇光,钻进夜色。福宁拎着半包行李,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摇光在他背上被颠醒了,半梦半醒地问:"怎么了……" "追来了。"他的声音很稳,脚下却极快,"抱紧。" —— 身后的火把光忽然乱了。 紧接着,一声唿哨划破夜色。 "他们发现火灭了!"福宁快哭出来了。 "别回头。跑。" 山路难行,月亮被云遮着,三步之外就看不见路。可萧惊澜跑得极稳,像这山路是他家后院的台阶。 身后那几点火光散开了,呈半月形往上追,越追越快。 6. 追杀 "萧止水。"摇光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前面岔路,往东。" 萧惊澜脚步未停:"东边是密林。" "林子里有猎户挖的陷阱。"她趴在他背上,"我白天看过地形。东边那片林子里,坑不少。" 萧惊澜没说话,在岔路口一折,钻进了东边的密林。 追兵跟着进了林子,有火把,跑得急。第一个人掉进捕兽坑,惨叫声惊起满林子的鸟。 "有埋伏!" "不是埋伏,是坑!都看脚下!"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惨叫。火把的光顿了顿,散得更开了。 "都给老子站住!"一声暴喝从林外炸开。又是那个提重刀的汉子,大大的坏! "牵马!一步一看!他带着个女人,跑不远!" 追兵放慢速度,举着火把一点一点搜,火光在密林间缓缓推进,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摇光趴在他背上,回头扫了一眼:"他们少了两个。" "嗯。"萧惊澜应得极轻,"还剩六个。" 萧惊澜背着摇光穿过密林,直奔山涧。涧水轰鸣。 一座老藤桥横在涧上,窄得只容一人。福宁腿肚子发软,闭着眼先冲了过去。 小小福宁,不怕困难! 萧惊澜背着她踏上对岸,身后的火把光已到了林边。 "放箭——" 几支箭破风而来。他侧身躲过,把摇光护在身后,反手一刀,砍断桥索。 桥上三个追兵连人带火把坠进黑沉沉的山涧,惨叫声被水声吞个干净。 火光一闪,灭了。对岸一片死寂,只剩涧水轰鸣。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追兵从上游浅滩绕了过来。 只剩下三人了。 马都留在了对岸,乱石滩过不了马,三人是徒步摸过来的。 摇光清醒了些。 冷风一激,汗出透了,烧退了,人虚得厉害,脑子却清明起来。 为首的,还是那个使重刀的汉子。他身后跟着两个死士,个个带伤,眼神却凶得像狼。 "萧殿下。"那汉子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近,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可真能跑。" 萧惊澜把摇光护在身后。 "伤着了?"他低声问。 "没有。"她摇头,声音发抖。 "躲到那棵老松树后面去。"他抬了抬下巴,"别出来。" 摇光没动。 "摇光。"他声音沉而稳,"去。" 她咬咬牙,退到老松后,从树后露出一双眼睛。 三人合围而上。 重刀虎虎生风,短刀游走如蛇。 萧惊澜肩上的旧伤又裂了,血洇透半边衣裳,可刀势不见半分迟滞。 两个死士一个照面就被削掉了兵刃,捂着伤处退开。 只剩那汉子与他单对单。 摇光在树后看得心都揪起来。 她帮不上忙。 她虚得浑身发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上一次,她还能摆阵;这一次,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萧惊澜身后的那片山坡。 碎石坡。石头从半山腰一路滚到谷底,压出一道白生生的痕迹——那里塌过。 "萧止水!"她忽然喊,"往坡上退!那坡上的石头是松的!" 他听了。 刀势一转,且战且退,把汉子往碎石坡上引。 那汉子不疑有他,提着重刀追上来。重刀每一次落空,都劈在山石上,"砰""砰"作响。 一个死士见势不妙,上前抢攻,也踏进了碎石坡。 终于,一刀劈下去,石面裂了。 半坡碎石轰然松动,裹着尘土往下滚。那汉子脚下不稳,被石头带倒,顺着坡滚了下去。 跟着上来的死士更惨,被斗大的石块砸中小腿,惨叫着滚进石堆里,再没了声息。 另一个死士抱头鼠窜,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惊澜紧跟着扑下,在那汉子翻身之前,刀背砸在他腕上。 重刀脱手。 短刀抵上喉咙。 —— "别杀他!"摇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发紧,"留个活口——问他,谁派来的!" 萧惊澜的刀停在半寸处,没有落下。 摇光从树后跑出来,跑得太急,被草根绊了一下,被萧惊澜一把捞住。 萧惊澜没说话,刀尖一挑,从汉子腰间挑出半块铜牌。 铜牌背面,錾着一个字。 谢。 萧惊澜捏着铜牌的手,微微收紧了。 "萧殿下……好手段。"那汉子被制在地上,喘着粗气,忽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摇光心里咯噔一下。殿下。 "是谁派你来的?"萧惊澜的刀往下压了压。 "殿下心里,不是有数吗。"汉子的眼神飘向他手里的铜牌,笑得意味深长。 "可惜。一块牌子,算不得什么证据。小的无名无姓,拿钱卖命。要殿下命的人多了,谢家、王家、李家……殿下觉得是谁,就是谁。" "要活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只破了的风箱,"上头千叮万嘱,要活的。可小的们手糙,刀没长眼。好在,殿下福大命大。" "你们要活的,做什么?" "小的只办差,不问缘故。"他咳出一口黑血,眼神一点点涣散,"殿下若查得出来,便查。查不出来……那也不关小的的事了……" 头一歪。 咬毒了。 萧惊澜探了探他的颈脉,收了刀,慢慢站直。 就在这时,身后的碎石堆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一只血糊糊的手从石缝里挣出来,痉挛似的,在碎石上抓了两下。 是那个被斗大的石块砸中小腿的死士。他还没死透,正一寸一寸往外爬,喉咙里嗬嗬作响,不知道是求饶,还是在骂人。 萧惊澜走了过去。 摇光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走得并不快,像去查看什么寻常物事。 天光初亮,山风冷得割人。 他在那人面前蹲下,垂眼看了片刻。然后,短刀很轻地一送。 没有暴怒,没有犹豫,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那只手软了下去,再不动了。 山涧那头的晨雾白茫茫地漫上来,把最后一点声响也吞成了寂静。 萧惊澜擦干净刀,走回她面前。 他半边脸溅着血点子,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摇光忽然有点透 不过气。 她不是没见过死。凡人的命数,在她眼里从来只是册子上的字——命格换人,再亮几十年,周报上多写一笔,也就翻过去了。 可他擦刀动作很慢,很稳,和白天翻动鱼身的样子,一模一样。 稳得她心口发凉。 "吓着了?"他问。 摇光张了张嘴,憋出一个字:"……没。" 萧惊澜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撒谎。"他说。 他脸上还沾着血,可那点笑意浮起来,井里的冰就化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会问她冷不冷的行商之人。 可摇光的心跳还是乱得厉害。 那双冰冷的眼里,装的是久居上位、生杀予夺之人才有的凉。 这才是紫微星。 让人头皮发麻。 和星星一样,明明那么亮,却又冷的厉害,让人难过。 那汉子从头到尾,只喊过他一个称呼。 殿下。 原来这次星星下,是个流落在外的殿下。 三百年前灯下的那一位,也是天家子。那一个,她拼了仙骨,没接住。 这一个…… 她按了按还在发慌的心口,默默打定主意:至少,先把他平平安安送出这座山。 —— 福宁从草丛里钻出来,两条腿软成了面条,险些栽倒在地。 他硬撑着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萧惊澜身边:“公、公子,您胳膊……” "皮外伤。"萧惊澜把短刀插回靴筒,反手按住胳膊,"你呢?" "我没事!"福宁挺起胸脯,又想起什么,声音小下去,"就、就腿上蹭破点皮……" 萧惊澜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瓶金疮药,塞进他手里。 "自己上。"他说,"剩下的收好。" 福宁捧着药瓶,看看他,又看看摇光:"公子……这药是给姑娘留的吧?" "她要用,我再买。" 福宁不说话了,低头去上药,鼻头一抽一抽的。 摇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俩的关系倒不像普通的主仆。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山涧那头,雾气未散,藤桥断了半截,孤零零地垂在崖边。 跑了一个。 那死士手脚并用地消失在晨雾里,追不上了。 "他会回去报信。"摇光小声说。 "随他去。"萧惊澜把短刀擦干净,"不管是谁,他们要的,本就不是我的命。" 摇光听了,没接话。 萧惊澜走过来,把她肩上滑开的袍子重新拢紧,严严实实地裹了裹。"别看了。"他说。 摇光把脸埋进袍子里,闷闷"嗯"了一声。 "包袱呢?"他问福宁。 福宁哭丧着脸:"逃、逃命的时候掉山涧里了!我就抢回来半包!银两衣裳,冲走大半……" 萧惊澜沉默了一瞬。 "半包也是半包。"他说,"捡起来。走。天亮了。" 摇光裹着袍子,望着他的背影。 这次的星星,好像比上回那个凶。 不过……命硬。 天亮的时候,山尽了。 一条官道横在眼前。朝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大路照得亮堂堂的。 7. 未婚妻 官道走到薄暮,路边的树渐渐让开,镇门从暮色里现出来。 青灰的墙,黛色的瓦,炊烟一缕一缕的往天上爬。 镇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青石镇。 摇光趴在萧惊澜背上,抬了抬眼皮,心想,这镇名真像天玑会喜欢的地方。 有热闹,又适合藏人。 "青石镇!"福宁激动得转圈圈,"公子,有镇子!有床!有馒头!" "……你小声点。" 摇光也跟着点头:有床,她就可以躺平了。 软乎乎的床,她来了! 进镇门前,摇光回头望了一眼官道。 逃掉的死士会回去报信,追兵迟早还会再来。 但这会儿,管他呢! 人间的小镇!俺来了! 镇门口支着一张旧桌,两个兵丁抱着枪杆子打哈欠,见人来,懒洋洋地一抬下巴: "站住。路引。" 摇光心里打了个突。 路引。话本里人间通行的玩意。若是正经下凡,行司自会配发;可她是从天上摔下来的! 她正要支吾,萧惊澜已经腾出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本文牒,递了过去。 兵丁接过去,就着暮色翻了两页,眉头松了松: "萧止水,江南商籍,贩丝为业……" 他抬头,目光在萧惊澜和摇光之间转了一圈:"这位姑娘是?" "未婚妻。"萧惊澜语气如常,"身子弱,经不得风。" 摇光:"!" 她非常配合地捂住嘴,弱弱咳了两声。 演病秧子,她是专业的。 兵丁把文牒还回来,挥挥手放行。等他们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兵丁压低的声音: "又是南边来的商贩。这几日,镇上的外乡人可越来越多了。" 另一个兵丁道:"所以上头不是让查嘛。" 摇光竖着耳朵听的认真。这消息,有情况,莫不是都来抓他的? 摇光有些感叹,谢家、王家、李家…… 进了镇门,摇光拍拍他的肩,说要下来自己走走,萧惊澜没拦着,只是把摇光放下来轻声道:"走慢些。" 摇光眼睛亮晶晶的,左顾右盼,原来凡间的市集和南天门夜市一样热闹。 糖画摊子支着炭炉,糖炒栗子在铁锅里哗哗作响,卖花灯的婆婆把灯挂得满架子都是,一盏一盏,亮堂堂的。 满街亮晶晶的,晃得她走不动道。 萧惊澜走着走着,发现身后的人没了。 回头一看,她正站在卖首饰的小摊前,盯着一支银簪子,眼神格外专注。 那簪子其实很普通,几朵小小的银花,工艺粗糙。 但她盯着看的样子,像在看什么宝物。 萧惊澜走过去。 "想要?" 摇光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我就看看。" 他看了那簪子一眼,没说什么。 租房很顺利,镇西头有间小院,两间屋,一棵老槐,一口井——就是不值房东要的那个价。 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在萧惊澜和摇光身上来回打转。 "这位公子,你们住?" "是。" 房东搓着手,笑容殷勤:"不瞒公子,这几日县太爷查外乡人查得严,镇上能落脚的地方可不好找了。也就是我这儿,还剩下这么一处清净院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要价却比平日翻了一番还多。 萧惊澜没还价,取了银子递过去。银子一入手,房东的眼睛都笑没了,腰弯下去三分:"公子爽快人!您看这院子,冬暖夏凉,井水都是甜的,正配您和夫人住。缺柴缺米您言语一声,马上送到!" 说完点头哈腰地退出去,还顺手把院门给带上了。 摇光看得啧啧称奇:"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小院很快收拾出来。院子不大,胜在清净。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阳光透出枝叶漏下来,一地碎金。 摇光一进门就盯上了树下的位置。 "这里晒太阳正好。"她宣布,心安理得地霸占了院里唯一一把竹躺椅。 福宁:"您倒是会挑……" "病人优先。" "您看着比我还精神……" "我病在内里。" 福宁:"……" 刚安顿下,隔壁就来了人。 一个圆脸妇人挎着菜篮,笑呵呵地敲开院门:"新搬来的?我是隔壁的杨婶。喏,自家地里种的菜,不值什么钱,给你们添个新鲜。" 摇光好奇地看着那一篮水灵灵的小青菜,接过菜篮向杨婶道:"谢谢杨婶,我正愁晚上吃什么呢。" 杨婶被她这一笑晃了一下,扭头对萧惊澜说:"这闺女瘦得哟,可得好好养。" 萧惊澜点点头:"会的。" 杨婶走了,摇光抱着菜篮,眼神一直追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萧惊澜问。 "杨婶人真好。"摇光说。 追兵坏,房东坏,萧惊澜好,福宁好,杨婶也好。 萧惊澜看了她一眼:"你喜欢她?" "喜欢。"摇光用力点头,"像我家……"她及时刹住,"像我梦里见过的亲人。" 萧惊澜没说话,接过了菜篮。 晚上,摇光坐在院中的竹椅上。 她并起两指,在袖中朝天上轻轻一勾。 这是星官传讯的法子。星与星官本是一体,往日她这么一勾,司辰司的铜铃就会响,星君就会骂人。 今晚,什么都没响。 那根与司辰司相连的线灰扑扑、软塌塌的,拨一下,晃三晃,像根晒蔫了的豆角。 得,报个平安都报不上 去。 她望着檐角外那片黑下来的天,有点想家。 天玑的新八卦没人听了,开阳新学的一手刀花没人看了,天权的周报写得再长,也没人抄了。 他们现在,怕是急坏了吧。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屋子的方向。 屋里亮着灯,他还没睡,灯下有人影晃动,大约是在记什么账。 摇光看着那扇窗,心里有点小小的懊恼,自己前些日子果然太鲁莽了,一见到星星暗,就忍不住。 "怎么还不睡。"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夜里凉。"他说,"伤还没好,别吹风。" 摇光侧过脸看他:"萧止水。" "嗯。"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 "等我的人找到我。"他望着远处黑下来的天,"少则半月,多则数月。" "那我每天做什么?" "养伤。" "养伤很无聊的。" "可以看书。" 摇光想了想。她不太看书,天书库那些书,她大部分都没好好看过,全当枕头睡了。 如今养伤,总不能天天躺着晒太阳…… "好啊。"她说,"明日我跟你去书铺看看。" 萧惊澜点头:"我明日去寻个活计。" "你还会做什么?" "写几个字,还是会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摇光想,他这双手,是要握天下权柄的。 她缩了缩肩膀,往躺椅深处靠去。 "萧止水。" "嗯。" "这里的星星很好看。" 萧惊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空。山镇的夜色清澈,星密得像撒了一天的碎银。 "是。"他说,"末星尤其亮。" 摇光正看星星的目光,落了半拍,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深得她看不懂。 她分不清,他说的是天上的星,还是她。 灯火渐次熄了。小镇安静下来,只偶尔有狗吠两声,又歇了。 摇光躺在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望着陌生的屋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养伤,吃饭,看星。 等伤养好了,回家。 临睡前,她习惯性地按了按锁骨下那处裂痕。 骨裂处还是疼的,可比坠凡那会儿轻了不少。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从落进那条河到今天,才过去多久?仙骨裂成这样,好的却比想象的快。 她翻来覆去琢磨了小半炷香,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最后得出一个十分合理的结论: 凡间水土好,养人。 她安心地翻了个身,睡了。 隔壁的灯,还亮着。 8. 好看的人,连洗脸都好看 清晨,摇光醒得比平时早。 因为隔壁的鸡叫了,有些聒噪。 比天上的晨钟还挠人。 她推门出去,萧惊澜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院子里洗漱。 他卷起袖子,掬水洗脸,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晃。 摇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 果然好看的人,连洗脸都好看。 他今日的衣裳穿得板板正正,领口合得紧,衣带系得紧,一丝不乱。 可架不住,洗脸这活计,总有低头弯腰的时候。 萧惊澜弯腰,掬起一捧水,动作大了些。 衣襟随着动作松开一线。晨光顺着那道缝钻进去,照见里面一小片胸膛。被水打湿的布贴着皮肉,隐约透出起伏,紧绷,随着呼吸一张一弛。 摇光的目光跟着水珠往下走。 那滴水从下巴滚到喉结,在喉结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滑进锁骨凹陷,没入衣襟深处,不见了。 她喉咙动了动。 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那滴水,真会挑地方。 萧惊澜又掬一捧,这回泼得急,水花溅开,胸前湿了一大片。 薄薄的衣料全贴了上去,从锁骨到腰,线条利落,起伏分明,一看就常年练武,没一处是虚的。 摇光忽然觉得,晨风有点热。 身材真好啊。莫多莫多。 摇光正在那细细品鉴,却瞄见福宁那心情复杂的眼神。 摇光尴尬别过头去。 可那滴水滚过的轨迹,像根细线,在她心里,钩啊钩。 她试着把视线抬起来。 抬到一半,又忍不住,往回瞟了一眼。 再看最后一眼。 ……嗯,最后一眼。 萧惊澜就在这时直起身,转头看过来。 摇光的视线已经落在天上。 看云。看墙。看那只聒噪的大公鸡。 "摇光。" "嗯?" "走吧。" "哦哦,好。" 摇光应得过于心虚,走路都顺拐了。 也就没看见,身后那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 站住,原地立了片刻,低头,把衣襟理了一遍。 又理了一遍。 领口被合到最紧,密不透风。 这次转身,重新跟上来。 文墨斋在镇东头,两间门面,一块老匾,匾上的金字都剥落了半边。 掌柜姓陈,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见萧惊澜进来,先打量他身上的旧衣,再看他身后跟着的姑娘和小厮,眉头微微一挑。 "这位公子,买书?" "找活。"萧惊澜说,"抄书,代笔,都行。" 陈掌柜笑了:"抄书这活,最忌字差。公子可写几个字我瞧瞧?" 萧惊澜走到桌边,挑了一支笔,蘸墨,落纸。 店里安静下来。 摇光站在书架旁,原本在翻书,这会儿也不翻了。 她看着他的手腕,看他笔尖在纸上行走,行云流水。 他写的是四个字:青石流水。 笔笔藏锋,筋骨如铁,收势处又留三分余韵。满纸的字像活了过来,横竖撇捺间,隐隐有金气流动。 摇光眯了眯眼。 她没看错。 这字的墨色里,真的有光。 极淡的一层金芒,顺着笔画游走。紫微命格的人,写字都带势。 很强悍,摇光在心里赞叹,书铺的纸,都快被这字烧起来了。 陈掌柜"啪"地一拍桌子。 "好字!"他两眼放光,激动得手都在抖,"老夫在这镇子上开了二十年书铺,还没见过这等好字!公子,你、你留下!抄一本书三十文,代写书信二十文,卖字对半分!" 萧惊澜点头:"成。" "不过……"陈掌柜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步,"敢问公子,师从何人?" "家贫,胡乱写的。" 陈掌柜一脸"我信你个鬼",但到底是生意人,没有再问,只乐颠颠地去张罗笔墨。 摇光抱着书,心想:说谎,这么亮的紫微星高低是个宗室。 摇光这么瞧着他,想起今天早上的胸膛,脸又热起来。 出书铺,走了段路,福宁憋不住了。 "公子!"他压低嗓子,痛心疾首,"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做抄书匠!这要是让宫里……让福公公知道,奴才这条命就没了!" "挣钱养家。" 福宁:"……家?" 福宁缓缓转头,看向摇光。 摇光正捧着桂花糕吃得眼睛都弯起来。那糕是方才路过糕饼摊时,萧惊澜买来塞进她手里的,还热乎着。 见他看过来,她茫然地眨眨眼,把糕往怀里收了收: "……我的。" 福宁:"……"谁要跟您抢糕了! 萧惊澜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走吧。"他说,"去买药。" 第二日,萧惊澜在书铺抄了整整一日书。 摇光就坐在书铺的角落里看闲书。她挑的都是些志怪话本,什么《神仙传》《异闻录》,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乐出声。 书里写的仙人飞天遁地,呼风唤雨,一个比一个威风。她边看边摇头——凡人的想象力,到底还是保守了。 有一回,她抬眼,正看见他抄书时,袖口沾了一小片墨灰。 她想也没想,伸手过去,轻轻一拂。 自家星星怎么落灰了?擦擦。 灰落了。 他眼皮没抬,笔没停。 她继续看书。 两个人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其实,察觉了。 萧惊澜的笔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很早就发现。 那只拂过袖口的手,指腹软,掌心暖,没有茧。 < p>这双手,只能是养尊处优养大的女子。 可她的性格和学识,又远不是娇养的女子可比拟的。 她的来路,怕是不寻常。 他这样想着,落笔重了一分。 午后,一位路过的老先生在书铺门口站住了。 他盯着挂出来的那副字看了许久,突然颤巍巍地进来:"这字……是谁写的?" 陈掌柜得意洋洋:"新请的教书先生。" 老先生扶了扶老花镜,凑近那副字,越看越惊叹:"笔笔藏锋,有金戈之声。此子非池中之物啊。掌柜,这位先生你留不住的。" 陈掌柜的笑容顿了顿。 摇光坐在角落里,翻书的手停了停。 她看向萧惊澜。他仍在抄书,像什么都没听见。 "老先生说笑了。"他头也不抬,"不过讨口饭吃。" 老先生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龙章凤姿""飞龙在天"之类的话。 摇光望着他的背影,摇头晃脑,颇为赞同——这老先生眼光不错。 就是话多。 龙章凤姿、飞龙在天,喊这么响,是怕满镇的人不知道吗。 她朝门外望了一眼,日头正好,街上来往的人不多。 还好。 老先生走后,陈掌柜磨磨蹭蹭地凑到柜台前,给萧惊澜添了回茶水。 "萧先生,"他压着嗓子,眼珠子往街上一转,"您跟老朽说句实话。您……可识得城里人?" 萧惊澜提笔蘸墨:"不识。" "当真?" "当真。" 陈掌柜"哦"了一声,退回柜台后头去了。 可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账本和萧惊澜之间,来回了三趟。 摇光看在眼里,心里的小鼓,咚咚敲了两下。 这老掌柜,精得很。一个抄书匠,字好成那样,又养得起"病弱未婚妻"和小厮,换谁都要多想一层。 她朝萧惊澜看了一眼。 他像没事人一样,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陈掌柜悄悄凑到她身边,小声问:"姑娘,你家相公这字,早晚要名扬天下。" 摇光头也不抬:"他不是我相公。" "啊?"陈掌柜愣了,"那他是……" "未婚夫。" 陈掌柜:"……" 陈掌柜陷入沉思,明明是同一个人,这小娘子怎么还非要分个相公未婚夫? 想了片刻,陈掌柜悟了。 不愧是这位公子看上的人,果然也是人中龙凤! 暮色将合,书铺关门。 摇光跟在萧惊澜后头回家。走到巷口,她忽然回头。 街角,一个挑着药箱的身影,正慢吞吞地走远。 走两步,停一停,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记什么。 摇光皱了皱眉,把这背影记进了心里。 "看什么?" "没什么。"她快走两步,跟上他,"我饿了。" 9. 宠光日常 摇光决定报恩。 报恩的方式是:给家里做顿饭。 她掰着手指头算过:萧止水报恩,是三书六聘,堵上一辈子;她报恩,是一顿饭。怎么看,都是她赚。 嗯,摇光对这门交易很满意,说干就干! 这个决定,充分说明了她对凡间厨艺的认知,还停留在"看人做过就等于自己会做"的阶段。 那天萧惊澜和福宁去书铺上工,她懒得动弹,留在家里。 翻出杨婶前几日送来的那篮子菜,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厨房。 然后,事情就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去了。 生火,她把半捆柴全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出来,差点烧了她的眉毛。 放油,她不知道油要等锅热,冷油冷锅,倒下去"滋啦"一声,油星四溅。 炒菜,她手忙脚乱,盐和糖分不清,抓起一把就撒。 半刻钟后,浓烟从厨房的门窗里滚滚而出,直冲云霄。 隔壁的杨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抬头看见烟,手里的衣裳都掉了。 "不好了!走水了!" 萧惊澜是赶回来的。 他刚下工,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的方向冒着黑烟。他脸色一变,扔了手里刚买的药包,往家去。 福宁在后面追得气都断了:"公、公子!您慢点!" 厨房里,摇光正对着那口黑锅发呆。 锅里的菜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黑糊糊的一团,像天雷劈过的焦土。 她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菜叶,整个人狼狈得像个刚从灶王爷那儿逃出来的难民。 "摇光!" 萧惊澜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有没有事?!" 摇光被他的脸色吓住了,结结巴巴:"没、没事……就是菜……糊了……" 他不说话,抓起她的手,翻过来看,又去看她的脸,确认没有烫伤,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黑灰。 他的动作很轻。 擦完了,他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无事。" 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闯了祸的孩子。 摇光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像是个做错事的小狗。 "我……我就是想……做顿饭……"她声音越来越小,"你天天上工,还要照顾我……我想……" "我知道。"萧惊澜打断她。 他看了一眼那口黑锅,又看了一眼她:"以后,别进厨房了。" "我不!"摇光梗着脖子,"我要学!" "……" "我真的要学!我不信我学不会!" 萧惊澜看着她,僵持了一会儿,到底妥协了: "我教你。" "真的?!" "嗯。" 福宁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自家公子袖子挽到一半,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对着那个脸黑成花猫的姑娘,温声说"我教你"。 福宁扶着门框,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杨婶挎着菜篮跑过来,看见人没事,先念了句"阿弥陀佛",又看见摇光那张花猫脸,噗嗤笑了出来。 "哎哟我的闺女,你这是做饭,还是做炭啊。" 摇光:"……" 杨婶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把菜篮往萧惊澜手里一塞:"这些菜你拿着。晚上别开火了,都上婶子家吃去!" 萧惊澜接过菜篮:"多谢杨婶。" "谢什么。"杨婶一摆手,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对摇光说,"闺女,你家相公,真会疼人啊。" 摇光张了张嘴,刚要纠正,又慢慢闭上了。 "……嗯。" 杨婶笑得更欢了:"好好养着,早点给婶子添个胖娃娃!" 摇光:"……" 萧惊澜提着菜篮站在一旁,闻言,手微微一顿。 正说着,矮胖的房东闻讯赶来,绕着厨房转了三圈,心疼得直抽气:"这墙都熏黑了!我那口锅!那可是新锅!" 萧惊澜从怀里掏出钱:"赔。" 房东的眼睛立刻笑没了:"哎呀,萧公子爽快人!" 摇光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我又闯祸了。" 她从眼角瞄见他掏钱,数也不数。那口锅的钱,够他抄大半日的书。 "无事。"萧惊澜说。 作为皇子,深受宠爱又生母低微的隐忍型有仇必报型钮枯禄氏复仇爽——皇子。 他不缺钱。 以前穷惯了,如今一朝翻身,钱庄、布庄、田庄遍地开花。 请叫他有钱流皇子! 当抄书匠只为收集情报。 当天晚上,他们到底没有去杨婶家。萧惊澜把厨房收拾出来,用剩下没糊的菜,自己下厨,做了两菜一汤。 摇光坐在门槛上,看得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杨婶教的。" "什么时候教的?!" "这几日上工,顺路去问的。" 摇光张了张嘴。 这个男人,白天抄书,晚上抄书,中间还顺路去学做饭。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人吗? 这就是紫微命格的实力吗? 饭菜上桌。虽然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摇光吃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好吃!" "咸了。" "不咸!正好!" 萧惊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大夫说,你气血亏得厉害。" 那天夜里,萧惊澜对福宁说,他要把那本《食经》借来学一学。 福宁"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他的腿,声泪俱下: "使不得啊公子!使不得!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下厨!这要是传出去,肃……咳咳,府上知道了,奴才万死难赎!以后做饭这种事,奴才来!奴才来还不行吗!" 萧惊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做的,她吃不惯。" "奴才能学!" "你学得没我快。" "奴才……"福宁一噎,心想这倒是实话。 最后达成协议:福宁掌勺,萧惊澜监工兼学艺,摇光负责吃。 摇光趴在窗边听着主仆俩讨价还价,连连点头,我只负责吃?甚好,甚好。 临睡前,她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日里被油星溅出的几个红点,这会儿已经淡得只剩个印子了。 摇光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惊奇:这点小红点,才半日功夫就淡没了。 她安心地翻了个身,睡了。 半个月过去,摇光的伤还没好利索,气色却总算不那么像纸了。 她也把文墨斋当成了半个家。 陈掌柜从没见过看书这么快的人。别人一个时辰看一页,她一个时辰看一本。 一开始陈掌柜还当她是在翻画片,后来考了她几回,回回对答如流,惊得他合不拢嘴: "姑娘,你这哪里是看书,你这是吃书啊!" 摇光谦虚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翻着玩。" 翻着玩。三个字,从此成了她的招牌。 她看书的口味很杂。今天《神仙传》,明天《异闻录》,后天《治水方略》,大后天《刑名疏议》。看到兴头上,还念念有词。 "这个,将来用得上。"她指着一本农书上的淤田之法,若有所思。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将来?什么将来? 她一个来凡间养伤的星官,有什么将来。伤养好了就回天上继续上班,继续给星星擦灰。 她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翻下一页。 可她看书的范围,却不知不觉地从话本,挪到了四书五经,又挪到了历科程文、策问时务。 有一天,萧惊澜下工回来,看见她趴在灯下,面前堆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大衍会试录》。 他看了那本书一眼,又看她。 "你想考科举?" 摇光抬头,一脸无辜:"翻着玩。" "四书五经、程文策问,都翻着玩?" "嗯。"摇光点头,"我失忆了嘛,什么都想不起来。多看看书,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萧惊澜看着她,没说话。 摇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科举取士。"半晌,他忽然说。 摇光一愣,抬头看他。 "只看才学。"他说,"你若真想考,我供你读。" 摇光张了张嘴。 这话,从紫微命格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好听。 "我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 "……" 摇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别过脸去,小声嘟囔:"我又不考。我考了科举做什么,当官吗。" "当官,也没什么不好。" "当官有什么好。" "能为百姓做事。" 摇光转头看他。 灯下, 他神色认真,不像是说笑。 这个隐忍的皇子,胸中自有丘壑。 她忽然想起那颗紫微星。 "那……"她不知怎么的就问出了口,"若你当了官,你想做什么样的官?" 萧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让天底下的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可回。" 摇光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闷闷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官。这是要当皇帝的。" 萧惊澜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她翻书的沙沙声。 那天之后,摇光看书更凶了。 她看书快,又过目不忘——仙人的记性,到底是凡人的记性比不了的。 半个月下来,文墨斋里的科举书,被她啃了大半。 萧惊澜也注意到了。 一天夜里,他忽然从她面前抽走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 "这一页,讲的什么?" 摇光张嘴就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她一口气背了半页,忽然反应过来,猛地闭上嘴。 "我、我瞎猜的。" 萧惊澜合上书:"瞎猜能猜出原句?" "……我记性好。" "失忆的人,记性倒好。" 摇光:"……" 完了。翻车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可能我脑子摔坏了,反而把书都记进去了。这叫什么来着……因祸得福!对,因祸得福。" 萧惊澜看着她,看得她后背发毛。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书还给她: "爱读便读。只是夜里看书,费眼睛。" 摇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睡!" 她抱着书跑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险。 这人太精了。她在他面前,像本摊开的书,早晚得被他翻个底朝天。 可转念一想,她又乐了。 翻就翻吧。反正,他也翻不出她真正的身份。 一个凡人手再快,也翻不到天上去。 后来,读书成了他们夜里的固定节目。 一盏灯,两个人。他抄书,她看书。福宁在门口打瞌睡,呼噜打得抑扬顿挫。 这天夜里,她看腻了书,忽然说:"我也写一个。" 他让出笔。她提笔写了个"星"字,歪歪扭扭,像只喝醉的蜘蛛。 "……丑。"她自己先认了。 他绕到她身后,虚虚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重新落笔。 掌心离她手背还隔半寸,可那点暖意,已经顺着腕子爬了上来。 "笔要立住。这里,手腕沉下去。" 他呼出的气擦过她的耳畔。 摇光从头僵到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记住了?" "记、记住了!" 其实一个字都没记住。 只记得,他教她的第一个字,是"星"。 偶尔她读到有趣的地方,会念给他听。他不抬头,笔不停,但嘴角是弯着的。 偶尔她读到难懂的地方,会问他。他讲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摇光听着听着,常常就听呆了—— 这人的学问,比天书库的先生还厉害。 街坊们也渐渐认识她了。她去打酱油,卖酱的阿婆多舀半勺; 她去买豆腐,豆腐西施多切一角。人人都说,萧家那对小夫妻,人好,俊俏,跟画儿似的。 摇光想,如果养伤要养很久很久,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十年内,她是一定能回去的。 这天夜里,她又看书看到睡着了。 书摊在脸上,人歪在桌边,呼吸绵长。 萧惊澜放下笔,看着她。 他伸手,轻轻拿开她脸上的书。她的脸被灯火映着,软乎乎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他看了很久。 久到灯油燃尽,火苗跳了一下。 他忽然回神,猛地站起来,像被烫到似的退开一步。 "……我在做什么。"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弯腰,把滑到地上的外袍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他好像猜到了摇光的来历,却又觉得太过荒谬。 他推门出去,在院中站定,仰头看天。 头顶,紫微星忽地明灭了一下,像谁的心跳。 10. 躺着把钱挣 报恩这件事,摇光痛定思痛,得出一个结论: 做饭这条路,走不通。 那口锅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房东新买的锅,锅底至今还留着她的一片心意。黑的,抠都抠不掉。 她掰着手指头重新盘算。她一个星官,最擅长什么? 看星。看命星。看人头顶那颗星,顺带着,也看长在星下的那张脸。 说白了,她会看面相。 几百年司辰司的功底,谁命里带煞、谁印堂发黑、谁一脸横肉非奸即盗,她搭眼一瞧,八九不离十。 这本事放在天庭,只能给星星擦灰;放在凡间,那叫一技之长。 萧惊澜上工抄书,挣钱养家。她不能总白吃白喝。报恩,得投其所长。 还有一层心思。 那个跑掉的死士,早晚会带着更多人回来。 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她先坐到街口去,把来来往往的生面孔,一个一个过一遍。 谁命星带煞、谁形迹可疑,都别想逃过她的眼睛。 "所以你要摆摊算卦?" 晚饭桌上,萧惊澜听完她的雄心壮志,筷子停住了。 "对。"摇光拍拍胸脯,"我算过了,这活适合我。" "哪里适合。" "坐着就行。" "……" "而且我眼神好。"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路上来来回回的人,谁有问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萧惊澜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身子没好利索。街口风大,一坐一天,受不住。" "我就在日头底下坐。"摇光据理力争,"大夫说了,我该多晒太阳。" "晒太阳,院里有竹椅。" "那不一样。"摇光正色道,"院里晒太阳,是纯躺;摊上晒太阳,是躺着把钱挣了。这叫……养伤挣钱两不误。" 福宁端着碗,小声嘀咕:"躺着把钱挣了……姑奶奶,您这志向,真大。" 萧惊澜没说话。 摇光见有戏,乘胜追击:"摊子就摆在书铺斜对面那棵柳树下,离你半条街。我坐那儿,你下工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安全得很。" 萧惊澜抬眼看她:"你想得倒周全。" "那是。"摇光挺了挺胸,"我办事,你放心。" 萧惊澜没再追问。 她既然这么感兴趣,就由她去。大不了,暗里多派几个人护着她。 萧惊澜如今联络上了几个散部,只是谢家那位逼得太狠,卫风始终差些运气,通不上线。 "好。注意安全。" "明白!" 这个话题便揭过了。 萧惊澜目光往桌上轻轻一落,福宁识趣起身,收拾起碗筷。 第二天一早,柳树下支起了摊子。 一张小方桌,两把条凳,一块招牌。招牌上"算卦"两个字,是她自己提笔写的,说不上好看,胜在字大,隔半条街都瞧得清。 摇光坐在摊后,晒着太阳,眯起眼睛。 舒服。 这报恩的方式,可比做饭强多了。 福宁是自己溜出来的。小厮揣了把蒲扇,往摊边一蹲,说要沾沾姑奶奶的财气。 摇光随他去——多个人,显得摊子不冷清。 当然,还有正事。 她半眯着眼,把这条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卖豆腐的西施,命星温吞,无害。酱铺的阿婆,福星小小一颗,正旺。修鞋的跛子,星子灰扑扑的,是个本分人。 忽然,她眼皮一跳。 书铺门口,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正站着,也不进铺子,只朝柜台里张望。 张望的方向,是萧惊澜抄书的那张桌。 摇光坐直了身子。 那老头像察觉了什么,慢吞吞地转身,朝巷子那头走了。走两步,停一停。 跟昨夜巷口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她眯起眼,把这人的走姿、肩宽、鞋面,一点一点记进心里。 看人,她是看了个分明;生意,却是颗粒无收。 开张头一天,日头从东走到西,摊前连个正经客人都没有。 那天夜里,摇光又试了新法子联系天上。 托梦。 她闭着眼,把传讯的仙力攒了攒,往天上一递。 然后,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大白鹅,在杨婶家的院子里嘎嘎叫。天玑蹲在墙头嗑瓜子,笑得直不起腰。 摇光被自己的梦气醒了。 "托梦托错了人!"她对着黑漆漆的房顶怒道,"托到杨 婶家的大鹅身上去了!" 窗外,鸡还没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算了。睡觉。 明天还要出摊呢。 第二天,摊前照旧冷清。 满街的吆喝声热热闹闹地滚过去,到了她这一角,像河水绕开块石头,自动分了流。 隔壁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一圈舔手指的孩子;她这摊前,只来过一条黄狗,嗅了嗅桌腿,又摇着尾巴走了。 一片柳叶落进她空空的茶杯里,再没第二片来凑热闹。 福宁坐在一旁,蒲扇摇得有气无力,时不时瞟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摇光头也不回。 "姑奶奶,"福宁凑过来,压低嗓子,"要不……我上街给您拉两个客人?我喊两嗓子,'神算子开张'什么的……" "你是算卦的,还是卖艺的?" "可这冷清得……奴才都替您臊得慌。" "急什么。"摇光老神在在,"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本仙……本姑娘的卦,只等有缘人。" 话音刚落,有缘人就来了。 一个穿旧道袍的半老头子,摇着把破蒲扇,踱到摊前。这人姓周,在西街口摆了二十年卦摊,自称"周半仙",是青石镇算命界的扛把子。 "小娘子,新来的?" "嗯。" 周半仙捋着山羊胡,居高临下地笑:"这行当,水可深啊。你一个年轻姑娘,细皮嫩肉的,坐在这儿风吹日晒,图的什么?" 摇光客气道:"图个糊口。" "糊口?"周半仙笑了,"小姑娘,老朽多句嘴。算卦看相,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长得俊俏、支块招牌就行的。客人呐,眼睛毒着呢。" 摇光点点头:"您说得对。" "你瞧瞧老朽,"周半仙拍拍自己的招牌——"铁口直断,不灵不要钱","这镇上的三姑六婆,谁家丢了鸡、谁家走失了牛,都来寻我。为什么?名声。名声这玩意儿,得熬,三年五年地熬。" 福宁听不下去了:"老头!我们姑奶奶有真本事!" "哦?"周半仙上下打量摇光,"那给小娘子练练手——你给老朽看看,看出个什么来?" 摇光抬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11. 开门红 "您昨夜在城东赌坊,输了半吊钱。" 周半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回家路上摔了一跤,右膝盖现在还疼。"摇光继续,"您娘子今早发现您藏在床底下的钱少了,拿着擀面杖,追了您半条街。" 周半仙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摇光微微一笑,指了指他的衣摆:"您膝盖上还沾着土。脸上……有道擀面杖印子。" 福宁伸头一看,乐了:"嘿!真有!" 周半仙捂着脸,恼羞成怒:"胡、胡说八道!老朽昨日明明是在观星占卜,什么赌坊……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他一边骂,一边飞快地撤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周围看热闹的人,笑了头一茬。 可笑着笑着,又散了。 到了晌午,摊前还是空的。 摇光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她在心里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零个客人。 零。 她,司辰司正牌星官,竟好几日都被一镇凡人,晾成了闲人。 说出去,天玑能笑掉大牙。 正蔫着,一片阴影罩下来。 不是客人。是福宁。 小厮跑得两颊通红,一手一个油纸包,怀里还夹着一壶热茶,哐当往桌上一搁:"姑奶奶,开饭!" "哪来的?"摇光抬眼。 "买、买的。"福宁麻利地拆开纸包。 一个包着白面馒头,一个包着几块糕。 又把茶壶端端正正摆好,"小的看您一上午没进米水,饿坏了,还怎么给人看相。" "你哪来的钱?" "……"福宁卡了一下壳,眼神飘了飘,"月钱。小的攒的月钱。" "哦。"摇光没再追问,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福宁暗暗舒了口气,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睛却心虚地往斜对面书铺瞟了一眼。 书铺里,萧惊澜正抄字。 那两包吃食,是他让福宁买了送去,没让说是谁。 搁笔蘸墨的空当,他余光往窗外一落。柳树下,那丫头捧着馒头,小口啃,腮帮子一鼓一鼓。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重新提笔。 要不差几个人,让她去算。 这念头一闪而过。笔尖顿了顿,又稳稳落下去,把方才那字补齐了。 午后,客人没等来,等来了两个"踢馆"的。 先是一个年轻书生,问功名。摇光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公子学问尚可,只是今年文曲不动。下一科,必中。" 书生脸都绿了:"你才文曲不动!本公子今年必中!"扔下一文钱,拂袖而去。 摇光捡起那文钱,嘀咕:"明年中了记得来还愿。" 又来了一个妇人,问丈夫何时归家。摇光看了她一眼,还是实话:"你丈夫没出远门,在城东赌坊。今晚,也不会回来。" 妇人当场翻脸:"呸!我家夫君最是老实,你这小狐狸精满嘴胡沁!"骂完还不解气,转身对着街坊们嚷嚷,"都来看看啊,新来的算卦摊,张口就说人丈夫烂赌,什么神算子,就是个骗子!" 人群围过来,指指点点。 福宁急得满头汗:"姑奶奶,您、您倒是挑好听的说说啊!" 摇光四平八稳地坐着,闭目养神。 挑好听的?她干不了这活。 她的卦,是照着命星说的。命星长什么样,她就说什么。要她昧着良心说假话,那不成周半仙了吗。 日落西山,摊前终于冷清到底。 福宁开始收拾条凳:"姑奶奶,收摊吧,第一天嘛,都这样……" "再等等。"摇光抬头看天,"再等等。" 天边,晚霞正烧得旺。第一颗星,已经隐隐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算、算卦的!"她扑到摊前,气都喘不匀,"姑娘,求你给老婆子算一算!我儿……我儿进山采药,三天了,没回来!" 人群"哗"地又围了上来。 周半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抱着胳膊冷笑:"何大娘,你病急乱投医也找个正经摊子。这丫头片子,头一天开张,会算什么?" 何大娘哪里听得进去,攥着摇光的手,老泪纵横:"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村里人都说,怕是叫狼叼了……姑娘,你给算算,他、他还活着吗?" 摇光没有挣开她的手。 她问了几句:孩子多大,几时进的山,从哪个山口上去,可带着刀。 何大娘一一答了。 摇光盯着自己的指尖,有了些迟疑。 断人生死,是仙家的大忌。 可老妇人攥着她的手,抖得厉害。 罢了。就一眼。 摇光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福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周半仙嗤笑一声。人群屏住了呼吸。 摇光"掐指"算着,其实是在看天。 晚霞尽了,天幕一寸一寸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她仰起脸,目光掠过星光,朝着东南方,仔仔细细地搜。 凡人的命星大多暗淡,混在满天星子里,像大海里的一粒沙。 东南方向,山泽分野之间,她找到了一颗。 极弱,极暗,摇摇欲坠,却没有灭。 像风里的一盏小灯。 她还听见了——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裹着极轻极轻的声 响。一下,又一下,像谁的脚,在地上拖。 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那点凉意从指间漫上来,顺着腕子,一路爬到手肘,像把手浸进了夜里的湖水。 她不动声色,把这只手藏进袖中。 片刻后,摇光睁开眼睛。 "人活着。" 人群静了一瞬。 "脚上受了伤,走不了路。如今在东南方向一处水边。你儿命不该绝,明日午时前后,便能回来。" 何大娘呆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真、真的?" "真的。" "那、那老婆子这就带人去找!"何大娘转身就要跑。 "夜里进山,是要折人的。"摇光叫住她,"他的命星未灭,撑得过今夜。大娘,回家备些伤药和热粥吧。明日,人自己就回来了。" 何大娘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非要塞给摇光。 摇光把钱推回去:"卦钱先欠着。明日你儿子回来了,再给不迟。若是没回来——" 她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招牌。 "这摊子,我当街砸了。"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周半仙冷笑三声:"好大的口气!大家伙儿都听见了!明日午时,要是人没回来,这摊子,老夫替你砸!" 福宁急得跺脚:"姑奶奶!您把话说这么满!万一……" "没有万一。"摇光把招牌扶正,慢悠悠道。 那颗星虽弱,可它稳稳地亮着 人群散尽,暮色沉下来。 摇光正低头收拾茶具,忽然,一枚铜钱轻轻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叮"的一声。 她抬头。 萧惊澜站在摊前,背对着最后一缕天光,脸上的神色看不太清。 "算一卦。"他说。 摇光愣了愣,随即笑了:"卦钱两文。你差一文。" 他顿了顿,真的又放下一文。 她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闭眼又睁眼:"你今日……有惊无险。" "准。"他说。 一个字,落地有声。 摇光捧着那两文钱,心里那点因为何大娘而翻起来的旧事,忽然就散了大半。 "走吧。"萧惊澜说,"收摊,回家。" 那天夜里,摇光没有急着睡。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去探东南方。 白日里搜星留下的一点牵连,还没散尽。她顺着那根细线,一点点探过去。 极弱,极暗,摇摇欲坠,却没有灭。 像风里的一盏小灯。 她舒了口气。 明天,就见分晓了。 她的手,在被窝里搓了很久,还是凉的刺骨。 12. 眼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摇光就起了。 不为别的,就为赶个早,气场上不能输。结果到了柳树下一看——摊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为首的正是周半仙。他摇着破蒲扇,嗓门拉得老高:"街坊们,昨儿这丫头片子放话了啊!何大娘家那柱子,进山三天,她掐指一算,'明日午时自回'!今儿大家都看着,午时一过,人要是没影儿——这摊子,老夫替她砸!" 人群"嗡嗡"地议论。 福宁气得脸都白了:"这老头!还带组织围观砸摊的!" 摇光倒是不慌,把招牌挂正,坐稳,喝茶。 "急什么。"她说,"午时还没到呢。" 太阳一点点升高。摊前的人越聚越多,有看热闹的,有下注的。 摇光心想:早知道能开赌,我就自己押自己了。 日头爬到头当顶。 周半仙嗓门更大了:"午时已到!人呢?!" 话音未落,街东头"哗啦"一声骚动。 "回来了!柱子回来了!" 人群像被风吹开的水面,裂出一条道来。 一个后生一瘸一拐地走来,脚上缠着布条,脸上又黑又瘦,却是活的。 他娘何大娘在后面追着,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的儿啊——" 柱子咧着嘴,冲人群招手,嗓门洪亮:"都围这儿干啥?给俺算命的那个神算子呢?俺来给卦钱!" 人群"哄"地炸了锅。 "真回来了!""她说脚上有伤——你看他跛的!""说东南水边——柱子在芦苇荡里爬出来的!""神了!活神仙啊!" 周半仙张着嘴,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老主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窝蜂地往摇光的摊子跑:"神算子!给俺也算算!" "别挤别挤!先来后到!" "我先来的!我先!" 摇光坐在摊后,喝了口茶,心里美得冒泡。 嗯。这才对嘛。 她,司辰司正牌星官,今日正式在凡间开张。 柱子挤过人群,把几文钱拍在桌上:"神算子!卦钱!俺娘说了,您让备的药,全用上了!" 摇光收了钱,点点头:"下回进山,带上你娘的牵挂。她三天没合眼。" 柱子挠挠头,嘿嘿傻笑,被何大娘揪着耳朵回家了。 接下来,摇光的摊子再没闲过。 她总算见识了,凡人的烦恼有多简单。 "神算子,俺家下蛋的芦花鸡丢了,您给算算!" "往西找,王寡妇家院墙根下。它跟人家的公鸡私奔了。" "神算子,我闺女下月出嫁,您给算算日子!" "初八是吉日,午后发轿,别过酉时。" "神算子,我跟他家为了一只鹅吵了三年,您给断断,这鹅到底是谁家的!" "你俩谁也别争。那鹅明天自己会回自己家——它认窝。" 摇光一一答了,答得又脆又稳。 这类卦,不需要她看星。 丢鸡的,鸡爪子往西一路踩过去, 翎毛掉到王寡妇家墙根下,她瞧得见;出嫁的,翻翻黄历、排排日子,动动嘴皮子; 争鹅的,更简单——那鹅日日从东街游到西街,傍晚自己认窝回去,她前几回赶集亲眼见过。 果然,第二天,芦花鸡找回来了,鹅也回了窝,连那下月出嫁的闺女,婆家都定在了初八。 一传十,十传百。 "神算子"三个字,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石镇。 连周半仙的摊子,都悄没声地搬到了西街口最偏的角落。 他那"铁口直断"的招牌,还是那四个字,就是擦得没以前亮了。 摇光忙归忙,正事没忘。 她叫福宁买了个小本子,一支炭笔。每来一个算卦的,她就借着"看面相"的工夫,把镇上进出的生面孔,一个一个记下来。 "城东布商,面生,命星无煞,住三天。""南门货郎,面生,命星带煞,绕镇两日未走。""西街屠户的表弟,命星有刀光,近日来过三回。" 福宁看不懂她写什么,只当是算卦的暗语。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本账。 追兵会回来的。那个跑掉的死士,会带着更多人,扮成各种身份,混进镇子。 一个都别想漏。 这天傍晚,摊前的人终于散了。 摇光伸了个懒腰,正要把本子收起来,摊前多了一道瘦瘦的人影。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衣裳洗得发白,背着个旧包袱,局促地站着。 "算……算卦吗?"她问。 少年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我想算……去京城寻亲。" "寻亲?" "嗯。"少年低着头,"我打小没爹没娘,村里人说,我是外乡人丢下的。我娘的遗物里,有半块玉佩,听说是京城的东西。我想去京城找找,又……怕找不到,白跑一趟。" 摇光"嗯"了一声,看向他的脸。 这一看,她愣住了。 少年的命星,极小,跟寻常凡人没什么两样。 可这命星的卦象。 摇光的指尖,在桌面下轻轻发颤。 三百年前,她守过的那颗星,卦象一致。 她记得。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娘姓什么?" 少年摇头:"不知道。村里人都不知道。我娘去得早,只留了那半块玉佩。" 摇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少年局促起来:"要、要是不好算,就算了……" "算。"摇光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你命里有贵人,但贵人在远方。"她说,"京城,你去得。寻不寻得到,看缘法。" 她把那枚铜钱拿起来,又放回少年手心。 "卦钱,收你一文意思意思。剩下的,路上买馒头。" 少年愣住了:"这……" "京城大,慢慢找。"摇光摆摆手,"若有缘,京城见。" 少年千恩万谢地走了。 摇光望着他的背影,一直望到人看不见了,才慢慢坐下。 摊子下头,她的手还在抖。 那一夜,又浮了上来。 她以为她早忘了。 原来只是埋得深。 摇光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少年的样子,也记进了本子里。 回京之后,要查。 就当是……了结一桩旧账。 "今日如何?" 收摊的时候,福宁颠颠地跑来,一边问一边替她拆招牌、叠条凳、搬方桌,手脚利索得很。 "生意好极了!"摇光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眉飞色舞,"我现在是青石镇第一神算子,周半仙都被我挤兑到西街口了!" "听说了听说了!"福宁咧嘴直乐,"满镇都在传,说柳树下那个小娘子,比庙里的签还灵!" 摇光笑得直晃脑袋:"那当然。我这可是……"她差点说"天庭认证",及时改口,"真本事!" 两人一路畅聊,一前一后地往家走。 天擦黑,院门"吱呀"一响。 萧惊澜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进门就搁在摇光面前。 "栗子。"他说,"回来的路上买的。" 摇光拆开一看,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颗颗饱满。 "给我的?"她眼睛一亮。 "嗯。" 摇光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又甜又糯。 "萧止水,谢谢。"她含含糊糊道。 萧惊澜微微颔首。 摇光捧着那包栗子,一颗接一颗地剥,心里却沉甸甸的。 夜里,摇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点了灯,就着光看自己的手。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捂暖了些的手,此刻竟比刚摔下凡时还要凉。 她搓了搓,忽然僵住。 灯下,她的手指边缘,有极短的一瞬,薄得像纸,透出后头的光。 她心口一空,飞快地把手收回被里,等了一会儿,再伸出来看—— 又是血肉。 可那冷意,还停在骨头上。 她掰着手指头,把这几日做过的事一样一样数:何大娘的生死卦,书生的功名,妇人的丈夫,芦花鸡,鹅,婚期……一卦一卦。 芦花鸡,鹅,婚期没问题,书生的功名,妇人的丈夫大概用的也不多。 她想起何大娘那一卦。 她搜星搜得那样深,深到听见风里有人拖脚的声音。那之后,她总觉得心口空了一角。 原来不是错觉。 用一分,薄一分。 这个是废星力的,摇光只觉身体发冷。 薄到后来会怎样 ?星灭,位失。位失了会怎样?司辰司的簿子上没有她的名,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坐在床边,后半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她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 从今往后,星力只在要紧处用。要紧的,拢共就两样:他的事,和凡人的命。 何大娘的儿子找不回,命就没了,该看。 他的生死劫该看。 她合上眼,把这条规矩在心里默了三遍,才躺回被里。 —— 司辰司,晨会。 摇光坠凡,已经有些日子了。 玉衡抱着算筹站在廊下,挨个堵人:"摇光呢?怎么还没回来!她欠的周报已经十一份了!" 天权捧着新写的周报经过,冷笑:"要找人,去问星君要。" 天玑坐在台阶上嗑瓜子:"别问了,人掉下去了。工伤。真工伤。观星台上所有人都瞧见了——帝星一炸,人就没影了,连个响儿都没留。" 开阳蹲在旁边擦刀,擦到一半抬起头:"她会不会……回不来了?" 满院静了一瞬。 天璇理鬓角的手停了停:"别胡说。星官坠凡,伤愈归位。天规写着呢。" "写着是写着。"天玑把瓜子皮吹出老远,"可她掉哪儿了?地上那么大,江州?岭南?还是砸进哪片海里喂鱼了?" 又是沉默。 天枢从观星台下来,脸色不太好。他是北斗之首,这几日天天守在天幕前,眼下都熬青了。 "摇光星,薄了。"他说。 众星抬头。 白日里看星看不真切,可他们都是星官,闭着眼也能摸到彼此的位置。 摇光星悬在北边,确实薄了。 比前些日子,又薄了一层。 "离天久了,星会暗,这我知道。"天枢皱着眉,"可她这颗,怎么会薄呢。不像'离天',倒像……被人从外头抽了气。" "抽气?"天玑一怔,"她不会在下面干什么要命的事吧!" "她在下面能干什么。"玉衡面无表情,"她连周报都不写。" 天权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术法全废,仙骨尽裂。她能干的,无非是躺着。躺着能把星躺薄?" 没人答得上来。 星君是最后知道的。他提着袍子冲上观星台,胡子都炸着:"铜铃呢?!传讯线呢?!她是死是活,给本君连一个!" 天枢摇头:"连不上。她那边,没信儿。" "那就拨!"星君亲自来拨。 仙力顺着那根线,与坠凡的星官相连。拨一下,晃三晃——天上一头,能感到极轻极轻的一下回应。 "有回音!"天玑跳起来,"她还在!活着!" "活着。"星君松了口气,随即又跳脚,"活着还不回话!这死丫头!等她回来,本君非扣她三年俸禄不可!" 天玑嗑了颗瓜子,忽然压低声音:"要不,开个盘?" 开阳凑过来:"什么盘?" "赌小摇光哪天回来。"天玑掰着手指,"我坐庄。三个月,一赔一;半年,一赔三;一年,一赔十。" "我押半年!" "我也押半年!" "她那么能睡,我押一年。" 吵吵嚷嚷里,天玑想起一事,又补了一句:"唉,我上月还欠她半包瓜子。等她回来,连本带利……算了,只还本。" 众星下注的时候,天枢没参与。他一个人站在观星台边上,仰头看天。 他的目光,不在摇光星上。 在紫微。 "天枢?"天玑喊他,"你不押一个?" 天枢没回头。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你们看帝星。" 众星抬头。 紫微星亮着,端端正正,比往日还亮。 可它周围,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紫气,正从帝星身上抽出来,顺着天幕,极慢极慢地,往南边人间的方向淌。 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帝星……"开阳张了张嘴,"漏气了?" "什么漏气。"天玑纠正,"这叫渡气!帝星渡气,渡给谁?" 没人知道。 "怪了。"天璇理了理鬓角,"这紫微,几百年来只管自己亮。头一回见它往外匀东西。" 天枢望着那缕紫气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深。 南边。 和摇光坠下去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13. 鸡飞狗跳 摇光终于抓到了这个卖药老头的把柄。 这天黄昏,她收了摊,抄小巷回家。远远的,看见自家院墙外头蹲着个人影。 灰布衣裳,草鞋,腰间别着一杆小秤。 那老头蹲在墙根,手指在青砖缝里摸来摸去。摸完了,还不忘在西南角砖上,端端正正搁下一块小石子。 摇光的眼睛,"噌"地亮了。 哼哼。 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她没惊动他,猫在墙后头,等他慢悠悠整好药篓走远了,才蹦出巷角,一路小跑回家。推门,落栓,直奔书房。 "萧止水!" 萧惊澜正在灯下看书。听见动静,刚要抬头—— 一只白生生的手,"啪"地按在了书页上。 萧惊澜的视线,先落在那只手上。 那手软乎乎的,指尖还沾着一点炭灰,大约是写卦签落下的。他眼睫动了动,顺着那只手,缓缓仰起脸。 摇光站在他面前,跑得额角微微见汗。半掩的房门漏进一隙余霞,正从她身后铺进来,给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萧惊澜竟觉得,她在发光。 他喉咙动了动,淡淡道: "何事?" 摇光原本想卖个关子,吊他三句,再徐徐道来。 她张了张嘴,顿住,又张了张嘴。 到底没绷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叽里咕噜全倒了出来: "那个卖药的老头!我可算抓着他了!就刚才,他蹲在咱家墙根底下,摸砖缝,还在西南角砖上搁了块小石子——你猜是干什么?那是踩点!做记号!给夜里的人看的!萧止水,咱们被盯上了!不,你被盯上了!" 萧惊澜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她说完。 等她喘匀了气,他才轻轻点头,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赞许: "我知道了。" 摇光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憋着一肚子话——怎么蹲守、怎么反盯、怎么给他好看。 对上眼神后,她懂了。 他早就知道了。 "……哦。"她肩膀垮下来,蔫蔫道,"原来你早知道了。" 心里那点雀跃,像被针扎了个小口子,慢慢瘪了下去。 萧惊澜看着她,忽然道: "今晚,我要去福来客栈外头看看。" 摇光抬头。 "去吗?" 她的眼睛又亮起来: "去!" —— 亥时过半,客栈二楼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萧惊澜和摇光猫在巷口的暗处。 巷子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摇光紧张得手心冒汗,偏又兴奋得不行,这还是头一回当暗探。 "人呢?"她压低声音,"他怎么还不下来?" "快了。"萧惊澜道,"亥时三刻,他必下楼泼水。" "你连这个都知道?!" 萧惊澜没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客栈抬了抬下巴。 卖药老头住在二楼最东那间。他下楼泼水,顺手关窗,抬头往街面上扫了一眼。 正对上一道目光。 客栈斜对面的屋檐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背贴着墙,一动不动,像黑夜里长出的一截阴影。 是萧惊澜的旧部。 老头的手僵在窗棂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慢慢眯起眼,像要隔着半条街,把那个人看清楚。 那旧部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任那扇窗缓缓合上,把两个人隔开。 片刻后,他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两人心照不宣:彼此都看见了对方,彼此都不打算在今晚动手。 摇光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半晌,她才小声问: "这就完了?" "这是在告诉他,"萧惊澜道,"他住在哪儿,我们知道。" "哦。"摇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顿了一下。 方才一刹那,附近好像有颗命星经过,极淡极淡的紫微气息,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摇光眯起眼,借着一小撮仙力,又细细去寻。 找不着了。那气息太轻、太快,像是路过的,这会儿早不知走到哪条街去了。 只是用仙力的时候,她又觉察到一件事。 流走的仙力,好像比从前少了那么一点点。 是错觉吗? 她把这点疑问按进肚子里,快走两步,跟上前头的背影。 "怎么了?"萧惊澜侧过头。 "没什么。"摇光冲他笑,"回去给我煮碗面呗。" 萧惊澜没接话,脚步也没慢。 那晚,摇光是被一阵香气弄醒的。 一碗面搁在她手边,热气腾腾。 厨房还亮着灯,人已经不在了。 摇光捧着碗,轻笑一声。 —— 第二日,摇光越想越坐不住。 昨夜那缕紫微气息,来得蹊跷。这镇上,除了萧止水,还有谁沾着紫微的边? 她窝在房里,左右无人,又把仙力拢了拢,顺着昨夜那缕没头没尾的气息,悄悄找了过去。 损耗不大,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 眼前慢慢铺开一幅模糊的图景—— 镇门口,七八个人。有牵着马的,有蹲在墙根嚼干粮的。当头的那个,命星最亮,紫微余气也最重,一看就是这群人的头儿。 摇光挨个看过去,眉头越看越松。 这些人的命星,或明或暗,竟无一例外都沾着紫微余气——全是紫微身边的人。 是萧止水的部下。 只是这几个憨货,在镇上转了好些天,愣是没摸到主子的门路。这会儿连包袱都收拾好了,正商量着出镇,往别处寻去。 摇光看看他们,又望望文墨斋的方向,急得直跺脚: "人就在镇里!你们走什么走!" 不能让他们走。 萧止水如今四面受敌,多个人多分力;更别说这些人在外头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指不定哪天就撞进谢家的网里。 得拦住他们。 怎么拦? 摇光眼珠子一转,出了小院,先去了杨婶家。 院门口,那只大白鹅正抻着脖子,神气活现地巡视领地。 摇光蹲下来,摸出一小撮仙力,弹到它脑门上。 大白鹅浑身一激灵,歪着头瞪她。 随即,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又是你!" 摇光:"……" "上回你钻我脑子里,嘎嘎嘎了半宿!害我做了半宿的噩梦!"大白鹅翅膀一扇,义愤填膺,"你还有脸来!" 摇光双手合十:"鹅兄,鹅祖宗,上回是我不对。今儿来,是给你送一桩大热闹。" "什么热闹?" "啄人。" 大白鹅的脖子,缓缓转了过来。 "……" "成交。"大白鹅扬起翅膀,气势汹汹,"再叫上我兄弟,公鸡兄。它嗓门大,能壮声势。" 话音未落,隔壁墙头上,一声长啼拔地而起,一个调子能拖三刻。 摇光都不用问是谁。这只聒噪的大公鸡,每天天不亮就是它,硬生生把她从被窝里活活吵醒,这会儿又站上墙头练嗓。 她摸到墙根下,照样弹了一撮仙力过去。 大公鸡"喔"到一半,卡住了。脖子一缩,一只眼珠瞪得溜圆: "何人扰本将军练嗓?!" "将军。"摇光抱拳,"镇门口有一伙贼人,欺负了您的鹅兄弟。您看——" 大白鹅立刻往地上一趴,翅膀捂着胸口,"嘎"了一声,委屈极了。 "什么?!"大公鸡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来,"谁敢在本将军的地盘撒野?!点兵!点兵!" 它翅膀一挥,从墙头跳下来,一声长啼,满巷子的鸡鸭鹅都从各个门洞里探出了头。 最先挤到跟前的,是只芦花鸡,身后跟着王寡妇家那只油光水滑的大公鸡。 一对儿,出双入对。 芦花鸡伸长脖子,冲着大公鸡咯咯咯了一串。 大公鸡听完,一昂脑袋,给摇光翻译:"它说了,它男人要去,它也得跟着。当年它男人都敢带着它私奔,如今放出去,还不得野到天边去?它得亲自盯着。" 摇光:"……行, 都去都去。" —— 酉时前一刻,青石镇镇门口,上演了建镇以来最壮观的一幕。 大公鸡飞上城门口的老磨盘,昂首挺胸,"喔喔——"一嗓子,声震半条街。 四面八方,鸡来了,鸭来了,鹅来了。 有从菜地里钻出来的,有从水塘里扑棱上来的,乌泱泱一片,朝那七八个人扑了过去。 当头的汉子正在看路,听见动静回头,脸色登时变了: "撤!快撤!" 七八个练家子,被一群家禽追得满街乱窜。 想拔剑——不行,剑一亮,身份全完;想还手——跟一帮鸡鸭动手,传出去还怎么在道上混。 跑! 一只大白鹅追着当头的汉子,专啄他后腰,啄一下,瞄一眼天色,再啄一下。 酉时前收工,一口都不多啄。 一只鸭子趁乱叼走了某个人的干粮。 一只芦花鸡带着自家男人,从人群里横冲直撞。 那王寡妇家的大公鸡抖着翅膀,硬是把一个汉子追出了三里地。 还是芦花鸡咯咯两声,才把它叫回来。 最惨的是个高个儿。一只老母鸡拍着翅膀,稳稳落在他头顶上,还蹬了蹬爪子,想做个窝。 他甩头不是,拍打不是,顶着一头鸡毛满街狂奔。 整条街都乐翻了。卖糖葫芦的不卖了,拄着拐的赵大爷笑得直拍腿,连文墨斋的陈掌柜都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 摇光躲在巷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还得死命捂着嘴。 大公鸡领头,追得上瘾,越撵越起劲;白鹅看准时辰,啄完最后一口,头也不回地朝东街水塘游去——到家,认窝,一秒钟不耽搁。 鸡飞狗跳的人群,一路涌到了西街口。 萧惊澜正路过枣糕摊。人群冲过来时,他往摊旁让了一步,停住了。 他似乎朝摊子上的枣糕看了一眼。 当头的汉子带着几个弟兄,被大公鸡追得狼狈不堪,正窜到他跟前。 四目相对。 汉子的膝盖都软了半截,硬生生绷住了,抱拳的手抬到半空,又改成掸身上不存在的鸡毛。 两人的脸都绷着,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 萧惊澜的目光,忽然朝巷口的方向斜了一下。 摇光"嗖"地把脑袋缩回墙后,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没看见吧?应该没看见。 等她再探头,萧惊澜已经转身走了。 没买枣糕。 摇光在巷口看得真切,心里直犯嘀咕:他停在枣糕摊前……是想吃枣糕?看不出来啊,萧止水这人,居然也爱吃甜的? 可怎么又没买呢? 她想不明白,摇摇头,又去看街上的热闹。 —— 西街口道边,一顶翠色小轿也被这满街的鸡飞狗跳堵了个正着。 孟桃桃掀帘要骂,话到嘴边,忽然没了声。 她的目光越过满街的鸡鸭,落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站在枣糕摊旁,任鸡鸭乱窜,纹丝不动,只垂眼看了看摊上的枣糕,便转身走了。 人潮嚷嚷,他一个,安静得格格不入。 孟桃桃盯着那道背影,好半晌没动。 直到轿子被一只追鸭撞得一歪,她才慢吞吞放下帘子,心里头一次冒出个念头: 得知道他是谁。 大公鸡已经昂首挺胸地班师回朝,路过巷口时,还不忘冲她一昂脖子: 谷子,别忘了。 摇光朝它拱拱手:忘不了,忘不了。 —— 再后来,连西街口最偏的那个角落,也空了。 周半仙从青石镇上没了影儿。有人说他躲羞去了,有人说他投亲去了,传得最广的一条,是他连夜搬了家——那"铁口直断"的招牌都忘了摘,赶着驴车出的镇,再没回头。 三姑六婆们嗑着瓜子聊起这桩,总要补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去招惹那柳树下的小娘子。" 摇光听说时,正在给人解签。她"嗯"了一声,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跑了也好。" 至于那驴车是怎么出的镇、赶车的除了周半仙还有谁,就没人说得清了。 14. 扫地亦是修行 黄昏,文墨斋的后门。 陈掌柜去后院搬纸,远远看见后门边立着个人影。 左袖空着,随风轻轻晃。 那汉子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只听清零星几个字:"……字,买走了……比了半宿……" 萧先生站在门里,背对着院,看不清神色,只应了一声:"由他。" 那汉子抱了抱拳,转身没入巷子。 陈掌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叹了口气,只当自己没看见。 他心里那杆秤,又往下沉了一分。 这位萧先生,越来越不像个抄书的了。 —— 同一时刻,福来客栈二楼。 卖药老头把窗开了半扇,等到了该来的人。 货郎担着两筐菜蔬,打楼下过。递菜,收钱。菜里夹着药包,钱串里夹着一卷油纸。 老头关窗,就着灯展开油纸。 字条上只有两行字,字字如鞭子。 他看完,枯瘦的手抖了一下。 上头点了他的名,说再查不出眉目,这条线的药,就断。 老头慢慢把字条凑到灯上。 火苗卷起来,映得他一张脸明灭不定。 他摸出袖里那包新到的雪参,闻了闻,又塞了回去。 断药?他这身子捱不过去。 他心里那点贪,被那两行字,点成了火。 —— 夜深了。 三声叩门,两长一短,落在寂静的巷子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惊澜放下笔。 < p>福宁已经蹿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一望,猛地回头,又惊又喜:"公子!是、是……" "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进来,反手掩门,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属下卫风,参见殿下!" 那人一身夜行衣,鞋上全是泥,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 非常激动。 "属下等护主不力,让殿下流落在外月余,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萧惊澜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卫风起身,低声回话,语速极快:刺杀一事,肃王府明面按兵不动,暗地里已查清来路;殿下失踪的消息被压得死死的。 "殿下传出的几道密令,属下半月只收到两道,其余都叫谢家的网截了。" 15. 他喜欢 次日午后,文墨斋斜对面的茶楼,一个青衫丫鬟占了临窗的座,眼睛直勾勾盯着书铺的门。 她要打听的事,有了眉目。 "小姐!"丫鬟一路小跑回府,气都没喘匀,"问着了!是文墨斋新来的抄书先生,姓萧,上个月才到的镇上。字写得极好,人长得……咳,如小姐所见。" "就这些?"孟桃桃正对着铜镜比簪子。 "还、还有,"丫鬟吞吞吐吐,"听说萧先生身边,跟着个姑娘,病恹恹的,是他……未婚妻。" 孟桃桃比簪子的手,停住了。 "未婚妻怎么了!"她"啪"地把簪子拍在妆台上,脆生生道,"没拜堂,就是没主!" "可、可是小姐,人家都说,那萧公子待未婚妻极好……" "长得好看的人,待谁不好。" 丫鬟的沉默震耳欲聋。她们家小姐的逻辑,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这歪理,一时还传不到街对面。 文墨斋的伙计们这几日都觉得掌柜怪。 白日里照常迎客,卖纸卖墨,笑呵呵的。可一到打烊,就把前门的灯挑得比平日暗,说是省油。可后院的灯,却总亮到三更。 这晚,陈掌柜去后院锁库房。他心里压着事。 午后他去西街收旧账,回来时在自家铺子门口瞧见几个生面孔转悠。 他笑着把人送走,一低头,看见门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印子。 他做二十年买卖,看人的本事不差。 隔着窗,他看见后间还亮着一点光。里头有人。 他认得那影子。 一位是月前拿着路引上门、说想寻份抄书活计的外乡人,萧先生。 还有一个,是那个新来的扫地工。 陈掌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这位萧先生,字写得极好,言行举止好得不像个抄书的;那扫地工,走路没声,扫帚握得像剑。 前几日,还有个断臂的汉子,在后门和萧先生说了半盏茶的话。今日,又来了个踩点的老头。 陈掌柜本不想听。可人站在自己的铺子里,就像米缸里进了只耗子,由不得你装睡。 他咳嗽一声,推开了后间的门。 灯下,萧惊澜正在写信。见是他,笔未停,只抬了抬眼。 "陈掌柜。"他说,"坐。" 陈掌柜没坐。他把门从身后掩上,压着嗓子,把憋了半个月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萧先生,老朽这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三代人了。您要做什么买卖,老朽不敢问,也不该问。可这铺子它小,经不起风浪。您若是要避什么——老朽这庙小,供不起真佛。" 话说完,后间静了一瞬。 萧惊澜把信写完,搁笔,抬头看他。 "陈掌柜是生意人。"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桩寻常买卖,"我租你的铺子,银子照给,一文不少。你看见的,当没看见。我不动你的店,不动你的人。"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外头的风浪,也进不了你的店。" 陈掌柜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听懂了。 这句"进不了你的店",不是求他,不是威胁。 是告诉他:这门生意,你已经上了桌,如今只剩下分红多寡的事。 良久,陈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着拱了拱手:"那老朽……就接着给萧先生看门。" 萧惊澜"嗯"了一声,重新铺开一张纸。 陈掌柜退到门边,又回头:"先生,往后前头有客找,老朽怎么说?" 他笔尖沾墨,未抬头:"说我陪……未婚妻抓药去了。" 陈掌柜看不见他低垂的神色,却听出他说到“未婚妻”时,声音不觉缓了,尾音也软了。 陈掌柜一愣,随即失笑,摇着头去了。 —— 小院这边,摇光在琢磨出摊的事。 其实这阵子,她早就开始悄悄减摊了。 头一个由头,是卫风来了后,街口巷尾的事便不需要她再操心。 第二个由头,咳咳。 "神算子"的名头正盛,可她是受了伤的神仙,不是铁打的。早起日头晒着瞌睡,她心里忍不住想:今儿要是休摊,这会儿还在被窝里。 她没全停。 萧止水就靠抄书,要养这么一大家子——她,福宁,卫风。不容易。她至少得把自己的药钱整出来。 以及镇上百姓需要。 但小买卖不急着当天办,攒到初一、十五、大集,一起办了,既不耽误人,也图个清闲。 如今她和萧止水名声都有些大了,要低调。 于是现在十天出摊三回。 她琢磨着,把这偷偷摸摸的减法摆到台面上来,立个明规矩。 把偷懒说成"本仙姑掐指定的良辰吉日",名正言顺地休摊。 第二日清早,她早早起来,搬了张小板凳,在院门口坐得规规矩矩。 井边,福宁正呼哧呼哧往上提水;卫风提着扫帚,在墙根下不紧不慢地扫,扫帚过处,带起的风把一地落叶卷得溜溜转。 正屋的门"吱呀"一响。萧惊澜披了件外衫出来,手里卷着半页没看完的账。他要去文墨斋。 摇光"噌"地站起来,拦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我想过了。" 萧惊澜把账页折好收进袖中,抚了抚袖口:"哦?" "往后出摊,就初一、十五、大集。其余日子,休摊。"她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补一句,"我掐指一算,往后宜出摊的日子,就这三个。其余日子出摊,折福。" "折福。" "对。"她点头,"卦摊折福,尤其折财。我生意正好着呢,不能折。" 萧惊澜已走到她跟前,垂眼看她。 "我也正想与你说这事。" 摇光一噎。 "你、你也想?"她瞪圆了眼,"你凭什么管我出摊!" "县里查外乡人,查得紧。"他答得简练,语气和缓:"少露面,多安生。" "……" 摇光欲言又止。 他给的理由冠冕堂皇,比她自己的好。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叫断我财路。" "卦钱照分。"他说,"我补你的差。" 摇光眼睛一亮,随即又端出一副"本星官岂是贪财之人"的模样:"那多不好意思。" "哦。"他淡声道,"那就不补了。" "萧止水!" 他本已抬脚往外走,听见这一声,脚步未停,唇角微弯。 墙根下,福宁早把水桶撂了,蹲在地上嗑瓜子,听得津津有味。卫风扫帚一压,把福宁脚边的瓜子壳扫回他脚边。 "你听听,你听听!"福宁拿胳膊肘捅捅他,"姑奶奶说'折福',公子说'查得紧',各说各的,日子倒定成了一模一样。这叫啥?这叫天作之合!" “这叫少说话。”卫风目不斜视。 "赌不赌!"福宁凑过去,伸出一个巴掌,"十文,我赌姑奶奶嘴上说不要,心里乐开花!" 卫风扫帚一顿:"我也赌这个。" "……那还赌个什么劲儿!" "所以,不赌。" 福宁被堵得说不出话,把瓜子磕得咔咔响,憋了半天,又探过头来:"那赌公子!我赌公子心里乐,脸上半点不显!" 卫风把扫帚横过来,挡住福宁凑上来的脸:"我也赌这个。" "你!"福宁跳起来,"你这人,怎么半点赌品都没有!" 墙那头,摇光一句"萧止水!"拔得老高,惊飞了墙头两只麻雀。 卫风慢悠悠道:"看,赢了。" 福宁:"……" —— 夜里,摇光搬出自己宝贝的木匣子,坐在灯下,把今日的卦钱擦净了,码进去。 那匣子是她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巴掌大,漆都掉了,里头装着她这些日子的全部家当:一枚河滩上捡的雨花石,圆溜溜的;杨婶包鸡蛋的红纸,她折了朵小花;还有头一回出摊赚的两文钱,单独用红绳串着,压在匣底。 那两文钱,一文是旁人给的,一文是他补的。开张钱,镇财,图个吉利。 福宁起夜,扒着门缝瞅见,打着哈欠问:"姑奶奶,大半夜不睡,数钱呢?" "攒着。"她埋着头数钱。 "攒钱娶媳妇啊?" "攒着看。"摇光把匣盖一扣,拍了拍,"本姑娘就这点爱好。" 福宁挠着头去了。 摇光把匣子塞回枕下,隔窗望了望天。 北斗斜挂,最末那颗星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她。 廊下,萧惊澜正与卫风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混在风里,断断续续。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对窗的灯,不知何时熄了。窗纸上一抹暖黄暗下去,里头的小小影子便散了个干净。 他望了那扇窗一眼,收回目光,指节在袖中无声收拢了一下,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 声音,更低了。 卫风不得不又凑近半分,才听清后半句。 后半夜的院里,只剩他主子那点几乎听不见的声气,和风摇墙头草的细响。 墙外风静,只有半院月光,清清冷冷地铺着。 而墙外街角的暗处,一个背药箱的影子贴着墙根,慢慢退了去。 16. 生活不易老头叹气 福来客栈,二楼。灯早熄了。 卖药老头和衣躺着,一夜没合眼。 昨晚那件事,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那二人深夜议事,不在屋里,偏偏站在廊上。月光底下,连个望风的都不留。 他贴着墙缝听了半宿,一个字也没听清。 听不清,他反倒更笃定,正经抄书匠,三更天跟人议什么事? 可笃定归笃定,他又止不住地想笑。 满天下搜捕的人,议事竟这么不避人。昏黄的灯影里,那年轻的主子负手而立,脊背笔直,直得过了头。 一看就是没吃过躲藏苦头的贵人,连弯腰都学不会。 旁边那扫地工垂手听训,点头的姿势,倒像极了暗卫。 他还记得,那主子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朝对窗望了一眼。 议事还分神。 年轻,到底还是年轻。他心想。藏得深,防得松,两头都让他赶上了。 越听不清,他越笃定。 天蒙蒙亮,老头起了身。他把床底下那卷字轴又抽出来,展开,就着窗缝里漏进的晨光,细看。 上头给过他一页字帖。说是"那位"的旧笔。他上回买过一幅字,比了半夜,只敢认七分,天底下临那帖的人多了,抄书匠里尽是好手。 昨日,他又去文墨斋,不动声色地买了两幅。 这次比完,他确定。 那起笔的锋、收笔的回、连断之间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滞,不是临的,是本人。 人,就在这镇上。 谢家满天下要找的那位——肃王殿下。化名萧止水,抄书为业。 老头慢慢把字轴卷起来,塞回床底。 按规矩,他该上报。 规矩是规矩。可上报,功是上头的,赏钱撑死了二十两。他这条命,拿雪参吊着,一年嚼进去的银子,比二十两多得多。 他活不过半载了。他自己清楚。谢家药行那味雪参,一年比一年贵,一年比一年难求。临死的人,还讲什么规矩。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他看了看窗外。昨日午后,那扫地工背着包袱,大摇大摆出了西镇门,还与守门的兵丁笑说了两句,一副出远门的架势。 他亲眼看着那人走远,等了两炷香,没回来。 天助我也。他想。那院里的刀走了。 剩下的,不过一个抄书的、一个病丫头、一个跑腿的。 他手里有迷神散,袖里有刀。先迷倒满院子的人,再挟了那"未婚妻",肃王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心。 今晚就动手。 他做了几十年眼线,从没赌得这么大。 —— 同一时刻,小院书房。 卫风已经把该摸的,都摸清楚了。 "那老头昨日在文墨斋买了两幅字。夜里对着灯,比了半宿。"他低声道,"此前还买过一幅。货郎每三日进镇一趟,药包夹在菜蔬里,递上客栈二楼。纸包、绳结、递法,属下都记下了。" 萧惊澜"嗯"了一声,指节轻轻叩着书案。 昨夜廊上那番话,就是说给墙外听的。 "殿下料定他会动手?" "暗探两月不上报,被警告,还敢来。"萧惊澜道,"不是胆子大,是起了私心。起了私心的人,等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福宁正撅着屁股,呼哧呼哧地往木框上糊草泥,糊两下,歇三下。 他脚边,一座鸡窝搭了一半。草顶只铺了半边,门口并排三只小碗,米一碗,谷子一碗,菜叶一碗。 "眼线,最忌贪功。"他慢慢说,"贪功的,都死在贪上。" "属下明白。" "今晚,给他留个门。" 院里,福宁耳朵一竖,草泥往地上一撂,蹿了过来。 "公子!今晚要抓贼?" “建窝。”萧惊澜望着窗外,声音不高。 "建着呢!"福宁凑到卫风身边,把声音压成一线,摩拳擦掌,"卫风哥,今晚的差事,算我一个!" 卫风扫帚不停:"你会什么。" "我会喊!"福宁眼睛一转,"贼一落地,我扯嗓子喊'拿人啦',壮声势!" "贼还没进门,全镇都听见了。" "那我小点声。" "你睡着了,声都比旁人大。" 福宁一口气堵在胸口,抢过卫风的扫帚抡得呼呼响:"你这人,说话比这扫帚还硬!" 卫风把扫帚拿回去,往地上一拄,淡淡道: "今晚,倒真有个要紧差事给你。" 福宁眼睛刷地亮了。 "守西厢门口。"卫风道,"姑奶奶若醒了要出来,你拦下。" "就这?"福宁撇嘴,"这算什么要紧……" "殿下的原话,看住她,别让她出屋。"卫风头也不抬,"你说,要紧不要紧。" 福宁愣了一愣,随即把胸脯一挺,脸都憋红了:"要紧!顶顶要紧!公子把最要紧的人交给小的看,这是信、信任!" "先把窝建了。" "这就去!"福宁跑回去想接着糊泥,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凑到卫风耳边,压得极低,"那卫风哥,要是姑奶奶非要出来,小的拦是不拦?" 卫风看他一眼:"你拦得住?" "拦不住。" "那还问。" 福宁又噎住了,挠着头,拎着桶往井边去,嘴里嘀咕:"那这差事,到底有毛用……" 卫风的目光落在那座搭了一半的窝上,忽然道: "这窝,给谁的?" "给功臣!"福宁一下子来了精神,"姑奶奶说了,鹅将军和鸡将军是镇口的头号功臣,功臣就得住功臣府!" 卫风:"……" "这鸡这鹅,早被姑奶奶买下来了。"福宁掰着指头,"杨婶家的大白鹅,大公鸡。往后谁也不许动它们一根毛,得让它们安安生生老死。白天,它们还住原主人家;夜里,回咱院里睡新窝。两处宅子轮流住,比县太爷还体面!" 卫风:"杨婶家的……" "鹅。"福宁点头,"鸡。您熟。" 卫风想起半月前被那群祖宗追出三里地的那一幕,脚脖子忽然隐隐作痛。 "……该建结实点。"他说。 —— 白日里,小院照旧。 摇光不出摊,蹲在井边看水。 福宁在旁择菜,嘴里闲不住:"姑奶奶,您说公子这几日,怎么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还点灯?" "抄书啊。"摇光头也不抬,"文墨斋生意好。" "可奴才瞧他这几日堆在案上的,全是账本,哪有什么书。" 摇光手里的草茎顿了顿。 她其实知道一点。 昨夜她起夜,廊上那几句压得极低的话,顺着风,断断续续地落进她耳里。 当时她还纳闷:说个事,何必站在风口里说。 现在想想,那话,本就是站给墙外的人听的。 "神仙有神仙的怕,凡人也有凡人的。"她小声嘀咕,把草茎一丢,"福宁,晚上吃什么?" "姑奶奶,您这话头转得,比西街的驴车还急。" "肚子先转的。" —— 天擦黑,窝才建成。 摇光绕着它转了三圈,越看越满意:草顶厚实,里子垫着三层新晒的干草,门口四只小碗排成一排——米,谷子,菜叶,还有半块南瓜,切得方方正正,摆得比摊上的卦签还整齐。 "姑奶奶,"福宁扶着老腰,"这窝怎么样。" "厉害!"摇光拍拍手,"还得是我福宁兄!功臣就得这排面!" 大白鹅来得最早。 来之前,它照旧往东街水塘走,走出半条街,忽然想起自己如今是有府邸的鹅了,脖子一昂,原地转身,又踱了回来。 它从院门进来,绕着新窝巡视两圈,又伸脖子往碗里探了探,矜持地"嘎"了一声。 大公鸡是开嗓进来的,"喔喔"一路,声震半条巷。它跳上窝顶,昂首环顾,抖了抖翅膀,算是检阅完毕。 芦花鸡跟在后头,一步不落。进了窝先把干草刨了刨,又把自己衔来的一小把谷子垫进去,这才安安稳稳卧下。 摇光蹲在窝边 ,看得心都要化了。 "今晚就住下。"她宣布,"往后白天回原主家串门,夜里回这儿睡。这是你们的府邸,我给你们当管家。" —— 夜,无月。 卖药老头又绕到那小院后头。西厢黑着,东厢黑着,整座院子静得只剩虫声。 他掏出迷神散,又摸了摸袖里的薄刃。翻墙,落地,很轻。 他蹲在墙根下,屏息听了片刻。没有。 他摸到西厢窗下。那病丫头住这屋。先拿她。 手指刚碰到怀里的纸包——"咔嚓。" 老头僵住了。 他缓缓低头。没月亮,什么也看不清。只觉着脚底踩塌了什么东西——草,木条,散的散,折的折,还带着点温乎气。 这院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堆东西?他昨夜来踩点,分明还没有。 黑暗里,两双眼睛缓缓睁开了。大公鸡先炸的。 "喔——"一嗓子拔地而起,一个调子拖得没完没了。 大白鹅紧随其后,翅膀一张,比老头怀里的纸包还白三分,脖子一伸,"嘎"的一声,杀气腾腾。 其实它早醒了。 鹅嘛,一只眼睁着,也能睡。 它们看看塌了一半的顶,散了一地的草,最后,把目光落在踩在自家门口的那只脚上。 新窝。头一夜。 没了。 全剧终。 "啪。" 一盏灯亮了。 墙墙头上,卫风提着灯,看着下头鸡飞狗跳,一时没想好这灯还亮不亮。 最终,还是亮了。 他一手提灯,一手拄着扫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头。 那个扫地工。 老头浑身汗毛炸起。他分明看着这人出了镇! 他也总算看清了自己踩塌的是什么。 一座崭新的鸡窝。 他盯了这院子两个月,竟不知道这窝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第二盏灯,从东厢亮起来,穿过堂屋。门开了,萧惊澜披衣而出,手里挑着一盏油灯,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来得,"他低头看着墙根下的人,"比我算的晚。" 老头僵在原地。怀里的迷神散,袖中的刀,像两块烙铁,烫得他动弹不得。 他忽然全明白了。昨夜的廊上话,是饵。今日的"出镇",是障眼法。他盯了人家两个月,人家早就在等他。 他张了张嘴—— 后腰上先挨了一口。 大白鹅,专啄后腰。啄一口,退一步,再冲。 大公鸡更不客气,翅膀一抖,一个助跑,直取面门。 老头"哎哟"一声往后躲,一脚踩进自己踩塌的草堆里,摔了个四脚朝天。 芦花鸡从自家男人翅膀底下钻出来,照着他脚脖子就是两口。 鸡毛与草屑齐飞。 老头到底是个老江湖。被啄了七八口,他终于想起袖里还有刀。他刚摸到刀柄,大公鸡飞起一爪子,正踩在他手腕上。 "喔——" "当啷。"刀脱了手。 大白鹅眼疾嘴快,一口叼起那刀——没叼动。 它果断放弃,转头把老头滚落的破帽子叼了起来,昂首挺胸,一步一摆,拖到那堆草前,摆得整整齐齐。 "嘎。" 墙头上,卫风看得嘴角直抽。 半月前,他被这群祖宗追出三里地;如今看这老头遭同样的罪,他忽然觉得,脚脖子也没那么疼了。 他看向院中的主子。 萧惊澜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清清楚楚:由它们去。 闹了半盏茶的工夫,大将军总算出够了气。 大公鸡跳上草堆,昂首挺立,像个守城的老兵;大白鹅在窝边卧下,把破帽子又往中间挪了挪,委委屈屈地蜷起脖子。 卫风这才从墙头跳下来,扫帚一横,把老头"请"进了堂屋。 老头被反剪了双手,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看了那堆草一眼,哑声道: "好一出戏。" 话音未落,西厢的门"吱呀"一响。 17. 进展+1 那扇门后的人,其实早就醒了。 早在药老翻进墙之前,摇光的耳朵就先醒了。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越听越精神:来的是个独行客,鞋底蹭着墙根,一步三停,正往她窗下摸。 她悄悄坐起身,正要下床。 门缝里伸进一只手,把她轻轻按了回去。 "睡你的。" 她听出这声音,眼睛都没睁:"来的是卖药的老头,怀里有迷药,袖里有刀。" 门外顿了顿。 "知道。"那声音说,"所以,睡你的。" 她"哦"了一声,乖乖躺好。 躺了三个呼吸,又坐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 星星在外头抓人,她睡得着才有鬼。 她屏着呼吸挪到门后,把脸凑近门缝。脚步声停了。停在了她窗下。 她心跳了一下。 她的窝!她的功臣府,就在那窗下! ——别踩。 外头静了一瞬。 "咔嚓。" 她的心,跟着那声一起塌了。 她还没来得及心疼,外头就炸了锅。 "喔——" "嘎!" "哎哟!" 大公鸡的调子拖得老长,大白鹅的"嘎"声中气十足,中间夹着老头的鬼哭狼嚎。 "啄得好!"她贴着门板,无声地挥了挥拳头,"再啄两口!" 窝塌了,她心疼;鸡和鹅正替她出气,她又与有荣焉。 两种心情在胸口打了一架。 后者赢了。 门口,福宁睡得四仰八叉。外头这么闹,也只是皱皱眉,依然顽强地继续睡。 她也不出声,一直听到外头灯亮、人声起,听到那声"好一出戏"。 她揉了揉眼睛,把头发拨得乱上加乱,端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这才把门拉开。 摇光披着外衫,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身子。 她身前的福宁听到开门的动静,吓醒了,身子一缩,苦着脸小声告饶:"姑奶奶,您行行好,回屋吧……小的这差事……" 摇光脚步不停:“你的差事,就是跟着我。” 她先往院里扫了一眼。 西厢窗下,大公鸡立在草堆顶上,昂首挺胸,像个打了胜仗的元帅;大白鹅卧在窝边,把一顶破帽子挪得方方正正,见是她,委委屈屈地"嘎"了一声。 那神情,分明在说:窝没了,但场子,我们找回来了。 摇光冲它们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小声应了一句:"回头给你们建个更大的。" 她趿着鞋踱到堂屋门口,探头往里看。药老已被反剪双手,按坐在一把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头走投无路的老兽。 鼻子上,一道鸡爪印。 发间,还插着三根鸡毛。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三样东西:一包迷药,一柄薄刃,一卷没来得及烧掉的字。 摇光先看的是那包药。 油纸,包了三层。绳结,打的是死结。 "这老头,心细。"她点评道。 说完,她冲萧惊澜抬了抬下巴,满脸写着"本星官方才隔着门就报过了,厉害吧"。 萧惊澜没看她,只把灯芯拨长了些。 "进来说。"他道,往书房走去。 卫风把药老从椅子上提起来,跟了上去。 摇光刚想抬脚,那人的声音又从身后追来: "去睡。" 她:"……" 合着"进来说"根本没她的份。 她冲书房的窗纸"哼"了一声,转身回房,临了还嘀咕一句:"审出什么了,明儿可别瞒我。" —— 书房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药老的喉结滚了滚。三十年眼线,他自以为见过的局够多了。可此刻他才明白,从昨夜那番廊上话起,他就已经在一张网里了。 "殿下……好手段。"他哑声道,"老朽认栽。" 萧惊澜没接话,只把桌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正。 "你盯了我两个月。买了三幅字。"他说,"被点过名,还来。不是胆子大。" 他抬眼。 "是你起了私心。想一个人拿这份大功。" 药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按谢家的规矩,眼线贪功,瞒报,妄动——三条,哪条都够你死三回。"萧惊澜道,"你比谁都清楚。可你还是来了。" "……老朽没得选。" "不。"萧惊澜说,"你选了。你选赌命。" 他顿了顿,把第三样东西往前推了推。不是那包药,也不是那柄刀。 "你的病。" 三个字,轻飘飘的。 药老浑身一僵。 "你卖药多年,落下一身老病。离不得那味雪参,一年比一年贵,全仗谢家的药行吊着命。"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页账。 "你赌这一票,赌的不是功。是命。" 药老死死盯着他:"殿下如何得知?" 萧惊澜没有答。 他想起的是前些日子的一个黄昏。 摇光蹲在井边逗鱼,忽然没头没尾来的那句。 她说完就忘了,低头去捞水里的月亮。 他记下了。 有些话,她无意间说出口,就是旁人查三年的底。 还有些话,她没说出口。那夜树下,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我不杀你。"萧惊澜说,"谢家给你药,也给你刀。你的病,我医。" 药老猛地抬头。 "往后,你这条线,先过我的手。递什么,我定。你照旧卖药,照旧接头,只是那头的人,换成我。" "殿下凭什么信老朽不会反水?" "不信。"萧惊澜答得干脆,"信你的算盘。谢家手里有你的命,我手里,也有。哪头划算,你自己算。" 老头的算盘,打了不到一炷香。 "老朽……给殿下递话。" "很好。 "萧惊澜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油纸,"第一封,现在就写。" 他口述,老头执笔: "查得此人无异常,乃寻常抄书匠,家贫,有未婚妻,病弱。已于前日离镇,疑北上江州。" 老头写完,手顿了顿:"江州?" "江州。" "上头若去江州查……" "查不到人,只会觉得你先前看走了眼。"萧惊澜淡淡道,"你两个月只字未提,这封信,要补的,是你自己的窟窿。" 药老盯着那行字,忽然苦笑:"老朽这条命,算是交给殿下了。" "还有。"萧惊澜道,"镇上可有什么动静。" 药老迟疑一瞬,到底抖了出来: "镇东孟家的三小姐,这半月满镇找一个外乡人。她那丫鬟昨日在文墨斋对门的茶楼坐了一晌午。老朽跟过两回……孟家女找的,只怕就是殿下。" 萧惊澜没应声,只把灯又拨亮了些。 "孟家女的事,烂在肚子里。" "老朽明白。" 药老收好油纸,临出门前,忽然回头。 "老朽姓胡。" 萧惊澜看着他,静了静,没有说话。 老头躬了躬身,没入夜色里。 "这封信,瞒不了太久。"他望着那一点没入暗处的人影,像在自言自语,"江州路远,来回核查,少说要一个月。" 卫风从暗处出来:"殿下的意思是……" "一个月的寻常日子。"萧惊澜说,"够本了。" —— 次日清早,摇光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 先看见的是西厢窗下那座窝。 新草,新顶,新泥。比塌掉的那座还大了一圈,结实得不像话。 大公鸡立在窝顶上练嗓,一个调子拖得老长;大白鹅在窝边踱着官步,昂首挺胸;芦花鸡在窝里卧着,把身下的干草刨得沙沙响。 摇光愣了好一会儿。 "这窝……谁修的?" "殿下连夜调来的人。"福宁凑过来,神神秘秘,一脸与有荣焉,"天没亮,墙头翻进来四五个好汉,吭哧吭哧糊到鸡叫头遍。那几位爷您也熟——就是镇口被啄得抱头鼠窜的那几个。公子说了,这窝,算他们给两位将军的赔礼。" 摇光:"……" "还有,"福宁往窝前一指,"门口五只碗,比昨日多了一只——公子亲手添的饭。说两位将军昨夜又立一功,得加餐。" 摇光慢慢扭头,看向院中石桌旁的人。 萧惊澜把账页翻过去一页,只淡声道:“碰巧。” 摇光:"……" 她捂着心口别开脸,决定不揭穿。 "审出什么了?" "他往后替我们递话!"福宁抢着答,"公子没杀他,还收编了!" 摇光眼睛一亮,由衷赞叹: "萧止水,还会收编眼线。真厉害。" 萧惊澜正把半页账折进袖中,闻言,手上顿了顿。 轻声回道:"嗯。" 18. 探究紫微星大行动!! 次日,天刚擦亮,摇光就醒了。 破天荒,没睡懒觉。 她昨夜就想好了,要搞一场探究紫微星对星官伤愈作用的实验大行动! 今日下手! 正巧,今日文墨斋盘账,陈掌柜索性歇业一日,萧惊澜不必出门。 天时,地利,人齐! 她披了外衫,蹑手蹑脚往外走,心里把验星的章程又过了一遍。 先远后近,步步为营。控制变量,距离为王。 刚拐上回廊,她脚步一顿。 院中,萧惊澜正在练武。 晨雾还没散尽。他上身只着一件月白里衣,袖子挽到小臂,衣领松了一粒扣,汗顺着下颌滚下来,没进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赤手空拳,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肩上的伤早好利索了,出拳半分滞涩也无。 拳风过处,衣料贴紧脊背,绷出肩背的线条;收势下蹲,那腰往下一沉,松 垮的衣带随之一荡。 摇光"唰"地缩回廊柱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摇光一双眸子瞪得溜圆 晨光给他整个人勾了道金边,从肩线一路描到手腕。一滴汗从喉结滚过,滚进衣领里,没了影。 摇光咽了口口水。 这腹肌是不是……有八块啊?好结实。 好半晌,她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把心神沉到锁骨下的旧伤处。 19. 不信!你们亲一个!!! 小院里。 摇光把自己摊在躺椅上,晒得半梦半醒。 她翻了个身,把脸侧向暖烘烘的那一边。 一片叶打着旋,正正落在她鼻尖上。 她懒得抬手,皱了皱鼻子,"噗"地一吹——叶子飞了半寸,又慢悠悠落回来。她再吹。 福宁就是这个时候风风火火跑进来的。 "姑奶奶!姑奶奶!"他一步跨进院门"街口贴告示了!县里要造册,外乡人限期登记,过时不候!" 摇光顶着那片叶子坐起来,眼神还有点发直:"造、造什么册?" "户籍册子!"福宁喘着气,"说青石镇排第一个查!" 摇光缓缓站起身,望向正屋的方向。 她天上原住民,因伤意外下凡,属于个人责任,没户籍! 坏事了! 正屋里,萧惊澜立在窗后,早已听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药老前夜递来的油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上头催得紧。县里已接了造册的令,外乡人限期登记,官差不日下镇核查。青石镇在册子第一页。" 他把油纸折起来,凑到灯上。 火光跳了跳。 "一个月,"他说,"过了小半。" 接下来的日子,镇上的热闹照旧。 孟桃桃摸清了萧惊澜下工的路,接连三日堵在巷口。 萧惊澜一步没停,目不斜视,从她身前走了过去。 她喊他,他不应;她拦他,他绕开。 纯当空气。 步子不慢不快,像绕过一根柱子。 三日,她连他一个正眼都没捞着。 第四日,她带了两包蜜饯,气哼哼地坐在巷口石墩上啃,两个丫鬟蹲在两边给她打扇。 "我就不信了!"她咬牙切齿,"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看见了还装没看见!" 街角暗处,卫风按着剑,眉头拧成麻花。 拦,还是不拦?来者是个姑娘,没带兵器,没带杀气。 按规矩,只防刺客,不防桃花。可这桃花气势汹汹的,瞧着比刺客还难缠。 "……这算不算刺客?"他低声自语。 萧惊澜照常下工,往西街走。 西街那首饰摊还摆在老地方,红绒布上,最边上那支簪子还在。 他脚步没停,只在经过时望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 20. 想不明白 摇光站在院中,月光把她脸上那点没散尽的遗憾照得分明。 她回了屋,直挺挺躺下。 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句"可惜,没能试成"。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算账:孟桃桃今日那话,分明是个现成的台阶——当众、名正言顺、童叟无欺。 可惜萧止水一个眼神,就把台阶抽了。 她的验星大业,就这么黄了。 "本星官还治不了你了。"她对着空气放狠话,放完又躺回去,拉起被子蒙住头。 一夜没睡踏实。 次日,她顶着两个浅青的眼圈出摊,连糖糕都吃得没滋没味。 收摊回来,眼睛不住地往文墨斋方向飘,心里盘算着新的由头。 由头这个东西,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晚饭后,萧惊澜照例在灯下算他那半页账。摇光在门口转了三圈,第四圈时"噌"地拦在桌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我想过了。" 萧惊澜翻过一页,没抬头:"想什么。" "昨日孟小姐的事。"她坐到他斜对面,声音压得低,表情拿捏得极正经,"她走之前撂了话,明日还来。这戏,做一半,前功尽弃。" 他握笔的手没停。 "你想想,"她越说越顺,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们在镇上立的是未婚夫妻的名分。未婚夫妻,不做点未婚夫妻的样子,街坊迟早起疑。孟小姐更是——她昨儿都点破了,亲一口就信。她一信,往后就消停了……" 她越说声越小,说到最后,眼睛已经不敢看他,只盯着那页账。 萧惊澜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抬起头,看她。 "所以,"他说,"你想亲我。" 摇光"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谁、谁想亲你了!"她耳根烧起来,声都劈了,"我这是为了——为了把戏做全!" 他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在等她把这句谎话自己咽回去。 摇光被看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补了一句:"孟小姐说了,没拜堂就是没主。咱们若连亲都不亲,她明日更有得闹!" 静了一会儿。 "这戏,"萧惊澜说,"不做给外人看。" 摇光噎住了。 不做给外人看,是要做什么? 咱们的未婚关系不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吗?是亲这件事不做给外人看,后面留着给喜欢的人? 她是外人? 她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扭头就走。 心乱腿也乱。没走两步,脚尖磕上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扑。 手腕上忽然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恰好把人拽稳了。 "手怎么这样凉。"他说。 摇光僵了一下。 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腕子往里钻,仙骨的断口处,忽地窜起一缕细细的暖意,像冻久了的河水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缝。 她一时间大脑宕机了。 "……看路。"他松了手,声音平平的,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摇光回过神,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丢下一句含含糊糊的"我、我走了",夺门而出,跑得比兔子还快。 墙根下,福宁正缩成一团,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身旁的卫风: "快看快看!姑奶奶把公子堵屋里了!" 卫风目不斜视,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四平八稳:"不看。" "为什么!" "看了,"卫风说,"下一个滚出去的就是我。" 福宁:"……" 片刻后,福宁又捅他:"可姑奶奶脸红得,能煎鸡蛋。" "看见了。" "公子耳朵也红了。" "也看见了。" "那你还说不看!" "我听的。"卫风面不改色。 福宁噎住,翻了个白眼,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摇光一路小跑回屋,门一关,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方才那点暖意,好像还留在骨头上。 她愣愣地站了半晌。 然后,一个人,默默发怔。 想方才自己为什么恼羞成怒。想耳尖为什么发红。想他不过问了一句"你想亲我",她为什么就乱了。 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没关系。"她小声对自己说,像在安慰自己,"理解,或者不理解,都不重要。" 顿了顿,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得很重: "回家要紧。" 仙骨好了,就回家。回了家,就还是北斗七星宫的星官,管着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擦灰,记明暗,写周报。今日无事。紫微安好。 多好。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和昨夜一样。 当夜,书房。 萧惊澜在灯下翻书。翻了半刻,忽然发觉自己还在读开头那几行。他盯着纸上的字,一个字也进不去。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 翌日,天还没亮透,一骑快马出了城门。 马上人裹着半旧的 灰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晨雾,一路向南,不曾停歇。 官道两旁的树影飞快后退。马上人忽然闷咳一声,身子在鞍上一晃,随即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胸。 旧伤。钻心剜骨。 他缓了缓,没有减速。 行到一处歇脚亭前,他猛地勒马。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已经候在那里,牵过缰绳,压低声音: "大人,路上可还顺当?" 马上人下马,斗篷滑下半边,露出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他没理会随从的话,只问: "青石镇,还有多远?" "快马两日。" 马上人按住右胸,又咳了一声: "两日后晌午前,进镇。" "大人。"随从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上头吩咐的,当真只是查册?" 马上人慢慢转过头。 晨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得他那双眼睛阴恻恻的。他盯着随从,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音,比咳嗽还吓人。 "自然是查册。"他说。 —— 几日前,京城,谢府。 谢九州坐在屏风前,慢条斯理地烫着一壶茶。水汽氤氲,把他的眉眼蒸得温润而模糊,像庙里慈悲的菩萨。 屏风后头,一阵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漏了风的老风箱。 "青石镇。"谢九州斟了一盏茶,推到屏风边,"开查册。这名目,我替你讨来了。" 屏风后静了片刻。 "……你就不怕,他不出来?" "他会出来的。"谢九州笑了笑,"躲着的人,最怕有人挨家挨户地翻册子。要么跑,要么动。一动,就会有人看见。" "他要是不跑呢?" "那就更好。躲在明处,就要活成明处的样子。暗处的眼睛,便能日日盯他。" 谢九州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我要你看册子上没有的东西。外乡人,生面孔,江南口音。或者——"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一对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夫妇。" 屏风后的咳嗽声,忽然断了。 "去吧。"谢九州的声音轻得听不清,"把那位殿下,找出来。" 屏风后的人起身。站直的那一下,右胸的旧伤狠狠一扯,他眉都没皱。 "是。" —— 马蹄声重新响起,在晨雾里渐行渐远。 青石镇的方向,一轮红日正从山脊上慢慢爬起来。 镇子里,摇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她顶着一头睡翘的乱发从被窝里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趿上鞋,去开门。 21.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门口多了一盒点心。 盒子上压着一张字条,写得歪歪扭扭:"给你的。孟桃桃。" 盒子里装的是蜜饯。 摇光尝了一颗,眼睛都亮了:"!比枣泥酥还好吃!" 她抱着盒子端详起来。描金红盒,好看。 摇光心里美得很:蜜饯吃掉,盒子留下。装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正合适。 福宁警惕地绕着盒子转了三圈:"姑奶奶,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这会不会有毒?" "有。"摇光又塞了一颗,"甜死我了。" "……" 第二天一早。 孟桃桃扬得高高的下巴。她身后停着辆马车,两个丫鬟、四个小厮,蜜饯盒子堆得比人还高。 "杏脯!"孟桃桃把一摞油纸包塞进她怀里,"我孟桃桃说话算话!" "……你搬家啊?" "本小姐带你上街玩!"孟桃桃不由分说,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拽。 "我还没吃饭……" "街上什么没有!本小姐请你吃!" 萧惊澜闻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他没说话,只看了摇光一眼。 "酉时前回来。"他说。 "知道啦。"摇光挥手,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上工路上,记得买药。" 孟桃桃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哟,萧公子这眼神,活像送闺女出门。" 萧惊澜没理她,转身回屋。 孟桃桃小声嘟囔:"……他是不是瞪我了。" 摇光笑着推她走:"走了走了。" 西街热闹得像锅开水。 孟桃桃是真不差钱。胭脂铺、绸缎庄、点心楼、玉器行,一路逛过去,身后小厮手里的东西越堆越高。摇光负责吃——糖人、栗子、云片糕,一样不落。 "桃桃。"摇光叼着糖人,"你家到底多有钱?" "还行吧。"孟桃桃谦虚地摆摆手,"这镇上一半的铺子,我爹都有份子。" "……你这叫还行。" "你呢?"孟桃桃忽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就记得个名字。"摇光道,"摇光。" "摇光?"孟桃桃念了一遍,撇撇嘴,"这名字真怪,跟星宿似的。" 摇光心里一愣。 凡人都这么有文化吗?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听出星宿来。 "我娘说,生我那晚,摇光星动。"她眼都不眨。 "真的假的?"孟桃桃眼睛更亮了,"那我回头得查查,我生那晚什么星动。要是没星动,我是不是亏了!" 摇光笑得直不起腰。 买完东西,两人在茶楼二楼歇脚。 孟桃桃喝着甜汤,忽然放下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喂,说真的。那天我说,让你俩当着我面亲一个——后来,你俩亲了没?" 摇光呛了一下,甜汤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慌忙拿帕子掩住嘴,好不容易缓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 "排演过了。"做梦也算。 "排演?!"孟桃桃瞪大了眼,"什么叫排演!" "夫妻嘛,总得有备无患。"摇光端起茶盏,姿态从容,"提前练一练,省得关键时候露馅。" 孟桃桃被这套说辞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那……感觉如何?"她凑得更近了,满脸求知欲,"话本里写的天雷地火、浑身酥麻——真的假的?" 摇光轻轻抿了口茶。 什么感觉? 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腿软得差点跪下的感觉。 "假的。"她放下茶盏,语气淡然得像在点评天气,"就轻轻一下,像小鸟啄水。话本骗人。" "就这?!"孟桃桃痛心疾首,仿佛亏的是她。 "就这。" 孟桃桃呆坐半晌,忽然猛拍桌子: "不对!萧止水那种人,居然肯让近身?!——等等,你、你该不会是被迫的吧?!" "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摇光不慌不忙,"他是讲道理的人。" 孟桃桃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看什么珍稀物种。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一靠: "你们,是话本里跑出来的吧。" 摇光低头喝茶,没接话。 只是拿杯子的手,稳得很。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嘴唇上又有点发麻了。 "本小姐认了。"孟桃桃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输得心服口服。" 她别过脸,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睫毛垂下来: "他那么冷的人,肯让谁近身,就是认定谁了。我看得出来。他眼里只有你。" 摇光端着茶,没作声。 心口那处,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行了!"孟桃桃一拍桌子站起来,眼圈还是红的,下巴已经扬了回去,"走!本小姐带你买首饰去!输了人,不能输了心情!" 两人下了楼,拐进街角的玉器行。孟桃桃挑得认真,摇光在一旁看玉器, 满架子的翠晃得她眼花。 论亮闪闪,还是天上的星星更亮。她在心里点评。 回去的路上,日头西斜。 孟桃桃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镯子,塞进摇光手里。 "送你的!" 摇光低头一看,是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 "这个太贵了……" "我钱多!"孟桃桃梗着脖子,"你、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摇光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笑了。 "行。"她把镯子套上手腕,晃了晃,"好看。" 孟桃桃别过脸,小声说: "以后,你就是我孟桃桃的朋友了。" 顿了顿,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 "你那个未婚夫,本小姐看不上眼了!怕都要怕死了,谁稀罕!" 摇光笑弯了眼睛。 她抬头看了看孟桃桃的头顶。这姑娘的命星小小的,像只萤火虫,在斜阳里几乎瞧不见。 可凑近了看,暖乎乎的,像盏小灯。 她喜欢。 "桃桃。" "干嘛。" "你明天还来找我玩吗?" "看心情!"孟桃桃哼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我带蜜饯来!" 摇光笑着应下。 街角,卫风从阴影里直起身,朝她遥遥点了下头,又隐回人群。 跟了半日。这孟小姐……确实不是刺客。 就是话多。 卫风收了剑,闪身出镇。还有主子交代的另一桩差事。 —— 行到一处歇脚亭前,他猛地勒马。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已经候在那里,牵过缰绳,压低声音: "大人,路上可还顺当?" 马上人下马,斗篷滑下半边,露出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他没理会随从的话,只问: "青石镇,还有多远?" "快马一日。" 马上人按住右胸,又咳了一声: "明日晌午前,进镇。" "大人。"随从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上头吩咐的,当真只是查册?" 马上人慢慢转过头。 晨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得他那双眼睛阴恻恻的。 他盯着随从,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音,比咳嗽还吓人。 "自然是查册。"他说。 马蹄声重新响起,在晨雾里渐行渐远。 青石镇的方向,一轮红日正从山脊上慢慢爬起来。 22. 天高海阔 孟府的人来接,孟桃桃拎着大包小包上了轿子,临走还探出头来:"明儿本小姐再来!" 摇光站在桥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天色渐暗,她一个人往家走。 转过巷口,她脚步顿住。 巷子那头,站着个人。 萧惊澜负手立在墙边,不知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片叶子,手里握着一把伞。 摇光一看见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到最后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仰起脸,亮晶晶地看他: "萧止水!看!" “她抬起手腕晃了晃,那镯子水头极足,晃出一圈绿莹莹的光: "桃桃给我的!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萧惊澜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拒绝,只虚虚扶住她的肩,替她稳了稳身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垂眼扫过那镯子,心里暗暗记下。 “尚可。” 摇光哼了一声:"明明非常漂亮。" 摇光牵起萧惊澜的手,仰头看他,“咱们回家吧。” “好。” 两个人手牵手回去。 暖意自交握的掌心源源渡来,顺着手腕、骨缝一路往上,蹿得她浑身发软。 受伤的仙骨恢复+1+1+1+1…… 摇光偷偷用余光看他, 萧止水,真是她的福星!星星救对了! 雨说来就来,稀稀拉拉地落下来。 萧惊澜撑开伞,伞面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偏。 摇光伸手扶住伞柄,轻轻拨正,让萧惊澜也躲进来,两个人都得在伞下,谁也别淋着。 二人挨得近,气息也交融。 摇光只觉仙骨恢复的又快了些。今日尤其快。 福宁抱着胳膊缩在门口,冻得直哆嗦。 看着眼前那两位把一小段路恨不得走出两个时辰的架势,一步三停,磨磨蹭蹭,比檐下的雨丝还绵长。 气抖冷。 回了房,摇光把那只翡翠镯子褪下来,对着灯看了又看。 绿莹莹的,水头足得像一汪会流动的星池。 她把镯子放进枕头底下的描金红盒里,和那支银簪子并排放好。 攒着。都攒着。 等回了天上,一样一样地看。 窗外,雨又密了一层。 卫风就在这时翻墙而入,衣角带着夜里的寒气。他单膝点地,头垂得低:: "主子,京城有变。" 萧惊澜摊开手心:"说。" "谢家在京城举荐了一个人,外放下来做造册官,专管验路引、查户口、造册子。明日晌午前,进青石镇。" "明日?" "是。"卫风的声音发干,"京城的眼线本就不多,如今谢家打压得紧,好几条线都断了。这么要紧的消息,竟拖到此刻才送出来——属下失职。" 萧惊澜走到灯前,把那封密信凑上火苗。 纸页蜷曲、焦黑、成灰,落进灯盘里。 "无妨。" 他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洇开一片水痕。 "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 —— 雨是入夜后才紧起来的。 官道上,一队人走得极快,马蹄踩进泥里,再拔出来,声声发闷。 打头的马上人裹着半旧的灰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他走一段,就闷咳一声。 右胸的旧伤像条不肯松口的蛇,随着马蹄起落,一下一下咬着他。 旧伤,阴森森地匍匐在他胸上。 那是肃王亲手留的。 恨怨惧。 泪恩幸。 那日本是万无一失的围猎。都怪一个突然冒出的奇怪女子。 刀光反卷,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被一刀斩在右胸,跌跌撞撞滚下乱石坡,在晨雾里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那座山。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谢家不要完不成任务的刀。 他不敢回京,拖着伤在各镇之间东躲西藏,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可谢家的网怎么可能逃掉。 他被抓住的那天,没有挣扎——死人不需要挣扎。 牢房里很冷。他躺在霉烂的稻草上数日子,等一口断头饭,或者比断头饭更快的东西。 然后,门开了。 他至今记得那天的光。谢公子从光里走进来,白袍一尘不染,像从佛龛上走下来的菩萨。 狱卒要拦,谢公子摆摆手。 亲自解了他腕上的绳子,又把一件干燥的斗篷轻轻盖在他肩上。 "先养伤。"谢公子,声音温温润润。 没有问罪。没有要他去死。甚至没有问那夜山里发生了什么。 造册官闭上眼,身体微微发颤。右胸的伤又在疼了,每一下呼吸都像有只手从里面往外拽。 他把这股疼按下去,按成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砌进骨头里。 知遇之恩,以死相报。 他睁开眼,眼神一点一点定了下来。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用起来不心疼。 —— 雨又密了一层。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 "大人,雨太大了。这荒山野岭的,寻个破庙歇半宿吧。" "是啊大人,长途跋涉,铁打的人都受不住……您这身子,更该保重。造册的日子长着呢,眼下熬坏了,后头怎么安心办差?" 话没说完,一记眼刀已经甩了过去。 "歇?"队伍里那个面白无须的谢家随从,嗓子尖细得像磨刀,"耽误了谢大人的计划,你们谁担待得起?" 嘀咕声没了。 造册官没回头,只把斗篷紧了紧,哑声道: "赶路。" 队伍重新动起来。夜里山路难行,火把照出去,只照见雨丝乱斜,像千万根银针往地上扎。 岔路口就是这时候到的。 两条路,一样宽,一样黑,在雨里模糊成两条伸进黑夜的舌头。 领路的随从勒了马,回头问走哪边。 造册官刚要开口—— "喔——" 一声长啼,从雨幕深处拔地而起,一个调子拖得没完没了,像谁在黑夜里吹响了号角。 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接了上来。 然后是脚步声。 细碎的、密集的、雨一样铺天盖地的脚步声。 火把往前一照,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鸡。鸭。鹅。 乌泱泱一片,从菜地边、水塘里、乱石后涌出来,翅膀张着,脖子伸着,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发绿。 "哪儿来的这么多——" "杀了!杀了这些畜牲!"尖细嗓子第一个拔刀。 刀刚举到一半,"嗖"的一声,一粒石子破雨而来,正中他手腕。"当啷",刀落了地。 "谁?!有埋伏!" 又一个随从去抽刀,"嗖",又是一粒石子,打在他肘弯上,半条胳膊当场麻了。 邪门了。 只要有人想动手,石子就到。快,准,狠,专打握刀的手腕手肘,像长着眼睛。 那尖细嗓子捂着后腰,刚捡起刀,腰眼上就挨了结实的一口,疼得他蹿起半尺高: "哎哟,这畜牲啄、啄的是哪里!" 大白鹅头也不回,继续冲锋。 鸡鸭鹅已经扑到了脸上。大白鹅专攻后腰,啄一下,换一个,再啄一下,快得像练了十年的老刺客。 大公鸡翅膀一展,一个助跑直取面门,鸡爪专往人眼睛上晃。 鸭子们更阴,专叼干粮、扯包袱、咬马尾巴。一匹马惊了,把背上的随从甩进泥里;那人还没爬起来,就被一群芦花鸡团团围住,劈头盖脸一顿乱踩。 有人惨叫,有人咒骂,有人抱着头蹲在泥水里喊娘。 造册官出手了。 他下马的动作很慢,甚至先咳了一声。 然后刀光就亮了。 那刀快得不像重伤之人。寒光过处,羽毛翻飞,像这雨夜凭空下了一场雪。 一下。两下。三下。 扑上来的鹅鸭成片倒下。剩下的终于怕了,退回去,挤成一团,翅膀下簌簌发抖。 造册官收了刀,慢条斯理地擦净刀身,又咳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死去的鸡鹅,看了几息,目光平静得像看路边石头。 "继续赶路。" 四个字,比这夜的雨还冷。 随从们再不敢说话,连那尖细嗓子都噤了声。 队伍重新动起来。马踏进积水,溅起的泥点混着血水。 谁也没发现,前行的方向,已在鹅鸭的阻拦里,悄然偏了。 雨越下越密,黑得五步之外看不见路,连官道边的界碑都糊 成了一团。 —— 几个时辰前。 "他们今夜到。" 小院的柴房里,卫风把一张打湿的地图铺在灯下,指节敲了敲一条岔路,"比我们算的早了半日,还是小瞧了那个造册官。" 福宁蹲在门边,抱着两把谷子,闻言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 "主子有令。"卫风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伙人不能进镇。至少,不能明天进。" "怎么拦?他们有刀有人,咱们就这几个——" "让他们走错路。" "啊?" "前面官道分岔,左是青石,右是邻县。今夜有雨,黑灯瞎火,路碑一糊,谁也分不清。"卫风顿了顿,眉头拧起来,"可要让他们自己往错道上拐,谈何容易。总得有东西,把他们往右边赶。" 两人对坐发愁。雨点打在瓦上,滴滴答答。 福宁忽然一拍大腿:"有东西啊!" 卫风抬眼看他。 "咱家不是养着一支分队吗!" 卫风抬头,看对面那张脸认真得不像在出馊主意。 "……你指的,是鸡。" "将军!"福宁纠正,"大将军,和他的小跟班!”“全镇的鹅鸭,都是它们的兵!" "……它们听得懂?" "看着!" 福宁抱着谷子冲进了雨里。 大公鸡正立在窝顶打盹,被福宁一把捧下来,鸡冠都气歪了。 福宁也不废话,先撒谷子,后拱手作揖,然后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勾勾画画:先画一条道,再画一个岔,指着左边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大大的叉,最后把树枝往右边那条道上一戳,戳一下,抬头看鸡一眼,再戳一下。 大公鸡歪着头,一颗眼珠子转来转去,似懂非懂。 大白鹅从窝里踱出来,伸着脖子,把福宁画的"地图"一寸一寸看过去,像县太爷审卷宗。 福宁急了,索性把衣裳一撩,先学人被追,抱头鼠窜;又学鹅,张开胳膊扑棱;最后往地上一躺,演"人摔进了泥沟",演完跳起来,指着右边的路,使劲挥了挥手,意思是:往那儿去! 卫风在旁边看得心情一言难尽:“他们能听懂,我今年一半例银都给他们买谷。” 话音未落,大公鸡一抖翅膀,跳上磨盘,"喔——"一嗓子,一个调子拖得老长,声震半条巷。 四面八方,鸡来了,鸭来了,鹅来了。有从菜地里钻出来的,有从水塘里扑棱上来的,乌泱泱一片,在雨里排得整整齐齐。 大白鹅昂首挺胸地"嘎"了一声,翅膀一展,像在点兵。 卫风不说话了。 他说话算数。 —— 敌军走了。 卫风从树后出来。 大公鸡这次没有打鸣。 它走到死去的鸡堆旁,用喙轻轻碰了碰一只歪倒的小公鸡,碰一下,再碰一下,然后背过身,站在雨里,站得笔直。 大白鹅蹲在泥水里,用翅膀一下一下,把死去的鸭子往干草下拨。 它拨得很慢,很轻。 —— 直到第二日傍晚,他们才发觉走岔了。 雨停得晚,界碑上的字早被泥糊了,黑夜里凭感觉摸出去的路,天亮一看,是去邻县的。 卫风立在镇外的山岗上,远远看着那队人马灰头土脸往远处走。他转身上马,回镇复命。 他单膝点地,"造册官已至邻县。" 堂屋里静了静。 萧惊澜站在窗边,望着渐白的天。 窗外雨停了。院里的鸡窝还是新的,大公鸡和大白鹅无精打采蹲在窝边。 "买。"他说。 卫风抬头。 "把全镇的鹅鸭,都买下来。"萧惊澜转过身,语气平淡。 "不是它们的错。"他说,"也不是你的错。是我的令。" 活下来的鹅鸭们有了一座山。 山是向阳的,坡下挖了水塘,塘边种了青草,草里养着虫子。 它们想叫就叫,想走就走,想在哪棵树下睡午觉,就在哪棵树下睡午觉。 摇光也给他们撒下了一点星光。从指尖漏出去的,碎得像萤火,落在每一只鹅鸭的羽毛上。 于是这座山上的鹅鸭,会比别的鹅鸭,多活好些个春天。 天高地阔,任它们扑棱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