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后悔和离了》 1. 崴了脚 七月,正值盛夏。 蝉声聒噪,赤日炎炎。 即便如此,当下的月满楼也已经座无虚席。 月满楼,是如今长京城内文人雅士最爱来的地儿。 丫鬟正探身将窗户推得更开,盼着外头能多涌一些凉风入内,忙活完转头的一瞬间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 她们家小姐生得可真好看…… 不远处的少女正安安静静端坐在圈椅上,身形纹丝不动,由着跟前的丫鬟替她描眉。 唐知萝生得一副美艳娇媚的皮囊,桃花眼花瓣唇,艳丽动人,若是乍一看,保管会有人认为她是那种工于心计的艳色佳人。 可再一细看,就会发现她…… “海棠?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快来给我理一下发髻。” 少女发话了。 海棠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走回去,对着那面小小的铜镜左看右看,然后撇了眉。 “小姐,这妆是不是太淡了些啊?” 唐知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薄施粉黛,发髻也很简约素净,头上只别了一根玉簪。 她轻轻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就是要这样才好。” 若是江寂喜欢浓妆艳抹,那她在大婚夜的那晚已经足够艳丽了吧? 可结果呢……他连房都没跟自己圆就跑了…… 江寂肯定不喜欢她这种相貌浓艳又娇媚的类型,他肯定是喜欢那种温婉清雅的清冷佳人。 可她长得就跟清冷素雅不搭边儿。 那就只能相貌不够,妆容来凑了。 “别愣着,弄好了你就去外头问问,别把人给蹲漏了,今儿这厢房花了我半个月的例银呢。” 月满楼的厢房难订着呢,她又要得急,只能花高价从别人的手上买过来。 贵得她心痛。 海棠唉了一声,理了理她的发簪,转头就出了厢房…… 唐知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会儿,又吩咐铃兰。 “唇色再淡点儿,要那种很楚楚可怜的感觉,你懂的。” …… 海棠出去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回来的时候脚步急促,甫一推开门便迫不及待地催促。 “走了走了,青清方才悄摸着来告诉奴婢的,江大人已经离开了,小姐您快着点儿!” “什么?这就走了?这才待多大会儿啊?” 唐知萝一边惊着,一边赶紧起身往外奔。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你们都在这儿等着,等待会儿我坐上了江寂的马车,你们再离开。” 要是她蹭不上江寂的马车,那转头就还得坐自己的马车回去,可不能让她们先走了。 两个丫鬟连连点头,海棠握着拳头给她打气。 “小姐我们相信您,您一定可以的!” 一定可以把江大人给重新勾回来的! …… 唐知萝的厢房在第二层,等她急匆匆冲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了连接二三层木梯上的身影。 她的动作快过了思绪,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躲在了门板之后,脊背紧贴着木门,甚至已经屏住了呼吸。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可她确定,那就是江寂。 江寂还是跟三年前一样惹眼,整个长京城,她就没见过皮囊比他还好的男人。 可他虽然皮相绝佳,性子却疏离淡漠至极,根本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不然她也不会跟他和离。 不过,她现在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能和他过日子。 就当她在想些有的没的时候…… 正在下楼的某人脚步微顿,凭他的身高视角,能将门板后的情景一览无余。 这些年看上了他的皮囊,想跟他示好的女人太多,这并不罕见。 可如此激进,还能蹦跶到他眼底下来的,寥寥无几。 江寂继续面色如常地下楼,等走到第二层的楼梯衔接处时,从门板后突然冲出来了一个浑身白裙的身影。 呵,意料之中。 他算准了角度,冷着脸往后快步躲开…… 唐知萝拿出了演练过好几遍的演技,眼看着就碰不上江寂的衣角了,她急中生智,“嘭”的一声,原地就摔倒在了地上。 双腿斜斜,裙摆以她为中心铺了一圈儿,这是唐知萝练习过很多次的姿势,当然也是若干姿势中最好看的。 少女垂着脑袋,一手捏着手帕捂着面,还在嘤嘤地啜泣。 “公子,公子您怎么推我啊?” 啊破嘴!当时计划好的分明是说,公子对不起,奴家不小心摔倒了啊…… 她怎地张口就说别人推了她? 这不是明摆着冤枉人,让人生气吗? 果不其然,江寂眸色骤寒。 能蹦跶到他眼底下,还敢碰瓷的,只此一个。 “姑娘,为人还得自重。” 他扔下了这句话,拂袖就要立刻离开。 唐知萝心里一慌,又俯身过去扯住他的衣摆,江寂正往前走着,被她突然扯了一个踉跄,脸色顿时更黑了。 他没有回头:“松手,如若不然,我会立刻着人带你去见官。” 唐知萝仰起小脸,急得眉心紧锁。 语气慌张:“对不起公子,是我方才太紧张说错话了,是我不小心才摔倒的,不是公子推了我,同公子无关。” 江寂忍着性子吐出一口浊气,终于侧首垂眸去看她—— 少女艳丽的眉眼满是急切恍然,视线略一下移,雪白纤细的透粉指尖紧紧揪着他的衣摆,指节绷得发白。 狭长眸底微不可查地一怔,不过须臾,松动的目光便迅速沉了下去,江寂淡淡睨着她。 声线冷淡:“唐知萝,你想做什么?” 少女一怔,缓缓睁大了圆润的桃花眼,直勾勾望着他。 语气惊讶:“公子,您怎地知晓阿萝的名字?” 江寂闻言,眉心蓦地一跳。 缓缓眯了眸:“我是谁?” 少女慢慢摇头:“我……阿萝不认得您,实不相瞒,阿萝于一月之前在城郊摔下了马,大夫说是……记忆有损。” “记忆有损?”江寂眯了眯眸,语气疏离又冷淡,睨着她的神情有些复杂。 起码唐知萝辨不出他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应该是高兴的吧…… 想方设法要跟自己和离的人,转眼就落了马,还摔了脑袋。 怎么就不值得幸灾乐祸一下呢? 少女轻轻点头:“公子方才一下子就道出了阿萝的名字,是认得我吗?可否告知我与公子是……什么关系?” 有了这一层关系,也能方便她以后接近他。 江寂倏地又沉了脸,冷着嗓嗤了一声。 “关系?不是什么能见得人的关系。” 唐知萝一怔:“……” 还没想好该怎么接话,江寂便又已经声线寡淡地唤她。 “起来。” 这话能接了。 唐知萝松开他的衣摆,用一只手撑着地,咬着唇艰难地要站起来,可刚起了一点身,就又突然跌坐回去。 她眼眶突地变红,水雾飞快地漫上了眼底。 “好疼……我可能是崴了脚。” 她眼巴巴望了一眼某人:“脚腕好疼啊,不知公子能否好心送我回府?” “送你回府?” 江寂垂眸瞥了一眼她隐在裙摆下的脚。 “你想怎么送?” 唐知萝立刻回答:“马车,马车就好,不知公子能否行个方便?路上你我也正好能叙个旧。” 江寂扯了扯唇角,冷笑。 “我们可不是什么能叙旧的关系。” “那就不叙,不叙旧也成。”唐知萝目光殷切,“就送我回府就好,可以吗?” 江寂将她从头扫 视到脚,转过身。 “马车不等人,前提是你能跟得上来。”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下楼,一丁点儿等她的意思都没有。 唐知萝立刻踉跄着跟上去,同时还不忘跛着右脚,边走边委委屈屈地唤他。 “公子能否行得慢一点?我脚崴了,跟不上。” 她为了今日这一出,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开始谋划了,佯装崴脚这种事,眼下于她就是手到擒来,绝对不会出差错的。 可没料到的是,她这话一出,大堂许多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再顺着往前看向了江寂,视线在她跟江寂之间来来回回,转头就捂着嘴同身边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江寂如今算得上炙手可热,从监察御史直接升为大理寺少卿,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 这月满楼又多是文人雅士喜欢来的场所,许多人都是认得他的。 唐知萝脸色有些僵,她没想到会这样。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地里讨论一些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她立刻埋下脑袋,捏起手帕遮住脸,生怕被哪一个熟人给瞧了出来。 心里又烦又急,刚跛着脚走到大堂的中央,便撞上了江寂侧过来的肩膀。 唐知萝吃痛,蓦地皱着眉抬头。 “江” 圆润的桃花眼忽地一滞—— 糟了……她怎么唤了出来?! “江什么?”江寂垂着眼看她,皮笑肉不笑。 “将将……阿萝的脚腕好像又扭到了,痛得很。” 她竭尽所能地扮着柔弱,嗓音也捏得细软。 江寂淡淡嗯了一声:“那你不用走了。” 唐知萝一怔,不用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垂着小脸咽了咽嗓:“男女授受不亲的,我自己走就可以,就不劳烦公子抱我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待在这里,等你府里的人来接。” 唐知萝僵了一瞬,前面的人都已经趁着这点时间走到门槛了,眼看着就要踏出月满楼,她赶紧遮住脸跟了上去。 “公子等一等……” 她光顾着追人和遮脸,跛着的右脚一不小心踢上了门槛,整个人立刻就不受控地往前栽。 “唔……” 江寂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抬手稳了她一把。 指腹陷进了胳膊的皮肤里,唐知萝痛得直哼哼。 “……阿萝多谢公子相救。” 这一幕已经被不远处一道犀利的目光收入眼底。 候在不远处的长风正撒了腿儿的往这边赶……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唐知萝方才就是故意倒在他们家大人身上的! 他们大人如今就跟那唐僧肉似的,周边围满了想趁机吃口肉的女妖精。 他走得急,径直掠过江寂的身形就擒了唐知萝的胳膊。 凶狠地吼了一声:“什么人敢打我们大人的主意?” 唐知萝只看到有一个黑影朝她冲了过来,接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就被向后反拧住了,陡然传来的剧痛让她“呜”了一声,眼泪瞬间就挤出了眼眶。 “我……没有。” “放了她。”江寂先一步出声,长风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您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抬眸。 “我说,放了他。”江寂又重复了一遍,淡淡斜他一眼。 长风手上的力道一松,唐知萝的两只胳膊就软哒哒落了下来。 她哭了两声,可又不敢太大声,更不敢找江寂的麻烦,胳膊痛得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觉得自己真是委屈炸了…… 长风狐疑地绕到前头,等瞧清楚了唐知萝的脸,两腿一软,差点儿就要跪下,面门突然袭过来了一道寒芒必现的视线。 长风蓦地绷紧了全身的皮子:“……” 见鬼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2. 松手 “去将马车赶过来。”江寂又冷声道。 唐知萝小声嘤嘤呜呜了会儿,发现江寂压根儿没有理她的意思,便也懒得再装,眼看着长风去赶马车,又抓住机会斜眼瞄了一眼身旁的江寂。 结果这一眼,就正好和他的视线相对。 江寂的瞳孔颜色很深,是那种墨灰色,眸底暗沉无光,像是结了冰的深潭,这就致使他看人的目光寒凉。 譬如现在。 唐知萝浓密卷曲的长睫抖了抖,轻轻出声。 “没,没关系的,他也是为了公子好,虽然我的胳膊很疼,但我不会怪他的。” 这样够体贴了吧? 真正有心计的人从不会抱怨困境,反倒是能从困境中拨云见日。 比如她虽然被长风拧了胳膊,看似吃了苦头,可她急中生智利用得当,反而能衬托出她如今恭顺体贴的性格。 按理说,江寂肯定会被这样的她给迷住的。 “嗯。”江寂轻嗯了一声,收回视线。 转眼马车就已经停在了月满楼的门前,江寂先一步跨上了马车,直接进了车厢。 这让唐知萝方才在脑子里计划的一系列意外事件毫无用武之地。 长风跟她大眼瞪小眼:“额,姑娘腿脚不便,要不要我扶姑娘上来?” 他纠结了很久,到底该怎么唤这一位? 想来想去,还是直接唤姑娘才不会出错。 也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在月满楼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家主子难道就不觉得这种时候和人家共乘一辆马车很尴尬吗? 唐知萝婉拒了长风的建议,跛着脚上了木梯,期间又故技重施不小心滑了一下,可车厢内半个字儿都没传出来,她也就不再假摔了,磨磨蹭蹭进到了车厢。 她一进来就张望了一圈儿,最后小心翼翼坐在了侧面。 当了他三年的夫人,却是第一次坐他的马车。 也够讽刺的。 马车很快开始行驶,唐知萝瞄了好几回江寂,发现他正阖着双目闭目养神。 是不想和她说话吗? 可这不符合她之前的计划,她是一定要跟他说上话的。 她咽了咽嗓,捏着嗓子轻轻出声。 “公子?公子还没告诉阿萝你的名字呢?” 江寂没有睁眼:“不知道我是谁就敢上我的马车?” 唐知萝琢磨了一下这话,维持着自己的人设。 “因为公子认得我,且又生得眉目清正,一表人才,看上去就是良善之人。” 捧他的话说完了,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 唐知萝又试着唤了他一声:“得知晓公子姓甚名谁,阿萝来日才好登门道谢啊。” “登门道谢就不必了。”江寂终于抬起眼皮斜她一眼,“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唐知萝被他噎了一嘴,转念一想又觉得江寂这是突然见到她,心里还有气,她得让他安静一会儿,待会儿再跟他说话,反正从月满楼回唐府的路还远着呢。 这么想着,唐知萝也闭上了眼,打算养一会儿神,如此一来,她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 马车已经停下,长风却犹犹豫豫不敢跟往常一样出声禀告,只能悄咪咪将马车停靠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然后跳下车候着…… 也不知道这两人在车里能做些什么? 这马车待会儿该不会莫名其妙摇起来吧? 唐知萝睡得迷迷糊糊,突然间脚被踢了一下,她就这样被惊醒了。 甫一睁眼,便是那张居高临下无可挑剔的冷脸。 “起来。” 唐知萝发着懵,立刻就提着裙摆站了起来。 她怎么就睡着了啊? 这么长的路,她花了好多银子才得到的跟江寂近身相处的机会。 她怎么能就这样睡着了? 心里的懊恼,已经全从她的眼神透了出来。 江寂不动声色扫过她裙摆下的两只小巧精致的绣花鞋。 “……公子,是已经到了吗?”少女的小脸皱作一团。 “你自己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唐知萝闻言,转身推开了车窗,下一刻她眼眸一怔—— 这哪里是唐府? 这是江府。 她诧异地回头:“可这里不是唐府。” “我有说这里是唐府?” 唐知萝眨了眨眼:“那公子为何唤醒我?” 江寂瞥了一眼她的脚:“你挡着我路了。” “啊……”唐知萝懵懵啊了一声,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崴了的右脚。 糟了…… 她方才没露馅儿吧? 唐知萝悄咪咪瞟了眼江寂,发现他的神情没有异常,而且也没追问她。 那就应该是没发现了。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然后就听见江寂冷淡的嗓音。 “我还有事,剩下的路自有其他人送你。” 唐知萝一怔,反应过来江寂这是要走? 情况紧急,当下她也顾不得太多,抬手又扯住了他的衣摆。 江寂没有回头:“还要做什么?” 他语气很淡漠,唐知萝知道这时候不该再缠着他。 毕竟他都说了自己有事了。 只是她现在心里慌,如今全家的安危就系在她一人身上,她不能跟江寂就这样了断。 “公子,我,多,多谢公子相助,来日我一定会来道谢的。” 江寂垂眸盯着她的桃花眼,眼尾微微地上挑,睫毛浓密,眼底凝着水光。 眉眼生得魅惑,偏眼神直白,一眼就能瞧这双眼的主人在想些什么。 譬如现在…… 这是,舍不得他? 眉心不受控地跳了跳,再一想到堂哥的那些家书,怔仲了一瞬的眸子蓦地沉了下去。 “不必,松手。” 他亲手捏住自己的衣摆,从唐知萝的纤细小手中用力扯了出来。 唐知萝眼睁睁看着手里的布料被扯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高挑挺拔的身影跨过车门的那一瞬,他脚步蓦地顿住。 唐知萝失落的眼底也重新燃起了希望,接着就听见他冷淡寒凉的一句。 “不要再来见我。” …… 长风一直关注着马车的情况,发现没隔多会儿自己主子就出来了,前夫人也没跟在他的身后。 “大人,您怎么这么快?”他瞪大眼,脱口而出,随即就得了一记冷眼。 “咳咳,属下的意思是,大人跟夫人许久未见,该是叙好一会儿旧的。” 江寂领着他往府里走,没接这无聊的话,只吩咐了另一件事。 “去查,唐知萝一个月以前摔下马后,到底得了什么病?” “得病?”长风愣了一瞬,出声应下来。 唐姑娘毕竟是大人之前明媒正娶过的夫人,虽然是已经和离了 ,可有关她的动向,他还是时常留意着的,譬如一个月前的坠马事件。 可后来他打听到的是没什么大事,难道这里头是还有什么消息被刻意隐瞒了? “着人送她回唐府。”前头又传来了冷淡的吩咐。 长风皱眉:“大人,您方才怎地不直接送夫人回去?” 非得在中途停下来,故意把人给撂下。 江辞已经踏入院门,头也不回。 “我让你做什么,你做就是了。” 长风撇了撇嘴:“知道了。” “还有,她要是再来府上,甭管她说什么,一并说我不在,不许让她进门。” 长风听得直皱眉,这是直接成仇人了? 夫妻一场,这也太小气了。 “听清楚了没有?” 长风挠了挠耳朵:“是,属下听清楚了。” * 唐知萝正望着刻有“江府”两个字的崭新牌匾发呆…… 当初她嫁给江寂的时候,还不是在这座宅子里,那时候江寂的祖父还没有逝去,江家也还没分家,江家的祖宅在长京城的西南角,离城门很近,当然也就离繁华很远。 这是因着江寂从清溪省立了大功以后,皇上亲赏的宅子,落成后不久,飞檐翘角映着天光,规整又气派,江寂一家人如今都住在这里。 他是真的飞黄腾达了…… 唐知萝被一个人不认识的小厮送回了唐府,彼时她的爹娘都在等着她。 “如何了?” 唐知萝对上她爹期盼的眼神,缓缓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江寂的态度,是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的。 “阿萝,你不是坐着江寂的马车回来的吗?你别怕,若是遇上了什么事就都说出来,为娘替你拿主意。” 唐锦气得重重拍了一掌桌面:“拿主意?还拿什么主意?江寂如今扶摇直上,若是没有和离还好说,可你当初偏偏如此任性!” 唐知萝被她爹爹指着脑袋:“我当初怎么说的?让你等他回来,相处一段时日再说,这世上的夫妻有哪一对是没有矛盾的?可你呢?偏要任性,这下子好了!” “这么好的乘龙快婿,都含进嘴里的肥肉你还吐了出来拱手让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蠢的女儿?我们家是被你害惨了啊!” 唐知萝被吼得脑袋发懵,眼泪只一瞬就从眼眶涌了出来。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她哪里能想到后面的这么多事,更没想到她爹爹一个小小的都察院经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还如此胆大,敢偷偷站队二皇子。 “好了好了!”唐母偏头横了一眼唐锦,“你这么大人了,有什么脸怪阿萝?二皇子这件事你跟我们母女商量过吗?到现在也不说清内情,出事了又觉着后悔,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做错的事?” “你!你们女人懂什么?我在都察院做事,这整个都察院全都是二皇子的人,我不过区区一个经历,我能做什么?” 他身后这么老小一大家子,难不成要不顾性命跟他们拼了? 唐知萝掐着自己的手心,方才被吼的委屈很快就淡了下去。 都这种时候了,商量对策,想办法救全家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委不委屈? “我会再想办法接近江寂的,爹娘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微微地发颤,忍着泪意保证。 3. 前妻 唐母上前来牵她的手:“别听你爹的,先坐下再说。” 接着她又转头:“你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这话传不出去吗?届时正卿知道了怎么办?” 唐正卿是唐知萝的兄长,彼时正在准备殿试,原本按理是四月就该殿试的,可今年因为二皇子勾结都察院和吏部尚书在清溪省私相售卖官爵、克扣税赋一事牵扯实在太大,皇上便下旨推迟了殿试。 眼下这种时候,家中任谁都不愿让这样的糟心事影响他。 唐锦重重叹息了一声,突然又站起来。 “阿萝,你若不能重新攀上江寂,就等着给你爹收尸吧!” 唐知萝一怔,再反应过来,就只能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爹快步离开。 她转头望着唐母,眼泪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淌:“娘……娘……是我错了” 是她错了,当初不该因着一点女儿家的心事就非要任性跟江寂和离的。 “好了。”唐母将她拥入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爹也是太急了,阿萝,你尽力就好,这件事再怎样也怪不到你头上。” “嗯,我会的。”唐知萝死抿着唇哽咽着,“我肯定会想尽办法的。” “那你跟娘说说,你跟江寂今天有了什么发展?” …… 唐知萝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她今天把失忆的计划告诉了娘亲。 以前她只想着哄得江寂喜欢上失忆后的她,然后顺理成章地重新开始,可完全没想到若是江寂去调查她失忆的真假该怎么办…… 幸好唐母替她拿了主意,立刻唤了当初给她治伤的大夫进府来打点。 当夜的唐知萝在榻上睁眼到了夜半。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下去了,之前的那点计划显然不够用,为了爹爹的性命和家族的未来,她一定要当心机深沉的魅力女人,把江寂重新钓上钩! 为此,她熬夜制定了一系列的“江寂上钩计划”。 首先就是明确江寂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这点已经很明确了,他肯定不喜欢她这种长相娇媚丰腴的,可她已经长成了这样,这很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 她可以在妆容上狠下功夫,力求素雅,再用裹胸把她的胸裹一裹,话本子里多的是女扮男装的桥段,她可以跟着学。 其次就是怎么和江寂重新开始。 她假装失忆就是为了暂时跳过之前和他之间难以解释的难堪,江寂对她心里还有记恨这很正常,她要让他消除记恨,再和他重新开始。 那要怎么消除恨意? 只要她过得够惨,够可怜,想来他也就不恨了。 然娘俩都没想到的是,她们打发出去的那点子银钱,在如今皇上跟前的红人面前,分量就不够看了。 * 江府。 长风亲自带了当初给唐知萝诊脉的大夫来见江寂。 “小人不敢说谎,当初唐姑娘坠马,身上也就是些皮外伤,其余的没有大碍,小人还道唐姑娘定是有有福之人,旁人从那样高的马上坠下来,断手短腿也是常事。” 江寂点了点桌案:“当初她可有摔到脑袋?” “脑袋?”那大夫皱着眉回想,“唐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坠马一事于容貌没有丝毫的损伤。” “……”江寂的语气有些不悦,“我问的是脑袋里面。” “里面?”那大夫面露疑惑。 江寂斜他一眼:“可于记忆有损?又是否会变得……” 他眉心皱了皱:“痴傻?” “这……小人只知,当时诊脉之时,唐姑娘头脑清醒,言辞也无任何异常。” “知道了。”江寂点点桌面,“下去领赏罢。” 大夫呵呵道:“瞧大人说的,能为大人解惑是小人的福气,哪儿还需要什么赏钱?” * 唐知萝连夜花大价钱备了一方鱼脑冻端砚,因为她之前就看到过江寂的书房里有过青花端砚,想来江寂肯定会喜欢。 这是作为江寂送她回家的谢礼。 唐知萝这会儿火都要烧到眉毛了,自然是等不得的,第二日她就带着两个丫鬟坐着马车去了江府。 然门房拦下了她,还告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江寂不在府里。 “那他去哪儿了?” “姑娘,莫说奴才原本就不知晓大人的行踪,就算是知道,也不敢透露给姑娘啊。” 这一句把唐知萝给噎得没脾气。 “他不在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他呀。” 门房有些为难:“可咱们府上有规矩,不许无关人等进府,姑娘要不先回吧?改日再来。” 唐知萝坚定地摇头:“我是特地来感谢你们大人的,怎么能改日呢?等一等也就是了,我就在马车里等他。” 说等就等,唐知萝让青清把马车赶到阴凉处,打算就这样等江寂回来。 为了能以最好的状态见到江寂,她都不敢倚着引枕,生怕压塌了她的发髻又或是弄花了妆容。 眼下正值酷热的季节,马车甫一停下就只能自己打扇送风,一直等到午时,也不见江寂回来,唐知萝无法,只得回府用了午膳,也没顾得上午歇就又使人赶来了江府,得到的回话跟上午一样…… 唐知萝一直等到天黑才回府,这一日连江寂的头发丝儿都没瞧见。 主仆四人都蔫儿了吧唧,可如今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唐知萝决定明日卯时就去逮人。 可即便是卯时,她得到的回答也跟昨日一样。 唐知萝有些怀疑:“你们大人这么早就出府了吗?” 门房瞥她一眼:“姑娘莫要想着打听大人的行踪,奴才们什么也不知道。” 知道也不会说。 唐知萝咬了咬唇,从马车里递出去一盒点心。 “这是福记的点心,家中姑娘小孩儿都爱的,我的丫鬟不小心买得多了,可眼下天气热,久了不吃就坏了,这位小哥若是不嫌,就带回家尝尝吧?” 门房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那一大盒雕花紫檀的点心,光是看包装便不俗,想来里头也是好东西。 他咽了咽嗓:“姑娘,并非我刻意为难您,实在是我不知道的事儿也没法儿说啊,您知道,这也是咱们江府的规矩。” 唐知萝伸手将那点心往他手里递:“我知道的,守规矩是对的,这盒点心也的确是多出来的,可这位小哥若是不收,这样好的点心也是浪费了,此事同江大人的行踪无关。” 两人几个推拒间,紫檀雕花木盒的点心便被门房收入囊中…… 长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转头就禀告给了自己主子。 “夫人是铁了心要见您,大人不若还是” 江寂冷着脸扔给他一句:“你想见你自己去。” 长风抽着嘴角抠脑袋,他去有什么用? 人想见的又不是他。 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就已经走远了。 “大人?大人您等等属下啊。” 长风跑着跟上去。 为了躲一个姑娘,日日从后门进出……这又算什么事儿…… 唐 知萝一连等了三日,从早到晚,甚至连午饭都没回府用,就这样也没见到江寂。 她现在合理地怀疑江寂在故意躲着她。 “那怎么办啊?”海棠正在给她搓背,语气有些担忧。 唐知萝皱着脸口是心非:“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明天就不坐马车了,我自己去江府。” * 翌日,天还没亮,唐知萝就到地儿了。 门房正在洒扫大门前的石阶,甫一瞧见她脸色一怔。 “姑娘您的马车呢?” 唐知萝抱着一只紫檀匣子:“家中长辈要用马车,今日我是自己来的。” “啊?”门房打眼一扫,“那您今儿就在这儿站着?” 唐知萝指了指不远处挨着墙角的阴凉地儿:“我在那里待着就行,你放心,我不会非要进去的。” “嘿,姑娘您说哪儿的话?”门房小哥把笤帚放到一旁。 “我去给您搬张椅子出来,再沏一壶茶,您坐着也舒服些,这几日酷暑难耐啊,您说您吃这苦做什么?” “多谢小哥。”唐知萝感激道,她就知道她前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与此同时,长风正将官帽戴在了江寂的头上。 “夫人的马车将夫人送到巷子口就走了,属下还见着夫人抱了一只匣子,估摸着那就是要送给大人的谢礼了。” 江寂理了理衣襟,对着铜镜鼻间轻哼。 “苦肉计,待不了多久。” 长风皱着眉瞥他一眼:“……” “大人,您要是不想再跟夫人有所瓜葛,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何必这样耍着人玩儿? 江寂没有回过身,镜中的双眸淡淡扫过身后的长风,一记眼风压过去,透出了无声的警告。 长风连忙垂下头,表面垂首敛目,心里却暗暗啧了一声…… 不说话? 那就是默认还想有瓜葛。 * 唐知萝坐在了阴凉地儿,腰肢轻倚,体态体态纤秾合度,乍一看是娇媚的绝色佳人,可离她再近一些,便能发觉她举手投足不怎么爽利,整个人艳而不妖,显得憨软。 她一手摇着团扇,身旁摆了一张小桌面有门房提过来的菊花茶,这是消暑必备。 早上这会儿还勉强算得上惬意。 方才那位门房小哥已经跟她透露过了,今日江寂休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他上完朝,是铁定会回来的。 那她今日肯定会等到江寂,等到中午时分,她就佯装着中暑昏倒,门房小哥肯定会进门禀告,这样她十有八九是能见到江寂的。 计划得很好,可她没料到江寂下朝后被太子给留下了。 太子谢宸邀他前往太子府相谈有关谢霖的事宜…… 太子府书房内,龙涎香温而不烈,二人正品着茶一来一回谈论着相干事宜,窗外忽地传来哗啦啦的声响,雨珠狠狠砸在窗台上,惹得江寂侧首看了过去,冷眸微眯。 谢宸饮了一口茶,侧首吩咐莫辞关窗,又回过头。 “你少有似这般心不在焉,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江寂淡淡摇头:“连着数日的酷暑,如今终于降了雨,此乃好雨,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谢宸挑了挑眉:“孤听闻了前几日在月满楼的一桩事,难道不是同此事相关?” 以太子的耳目,长京城自然没有能瞒得过他的事。 江寂缓缓抬眸,眼中清明。 “不瞒殿下,那是臣的前妻。” 4. 美人计和苦肉计 “前妻?”谢宸顿时表现出了几分兴致,“那你是想要再续前缘不成?” 据他所知,江寂的前妻是在他最为焦头烂额的凶险之际闹着要和离,而江寂分身乏术,只得成全了她。 眼下他已然青云直上,若是一般男人不会选择回头。 但很明显,江寂他不是一般人。 “殿下竟也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感兴趣?” 江寂扯了扯嘴角,语气算不上有多恭谨。 谢宸却并不生气,嘴角噙着浅笑。 “孤感不感兴趣不要紧,顺安县主感兴趣就成。” 顺安县主是阮丞相之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同太子青梅竹马长大,同时也是谢宸捧在心尖上的人。 他显然是来替小姑娘打听八卦的。 江寂抿唇默了默:“臣没这个意思,什么再续前缘?不可能的事。” “噢。”谢宸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话锋蓦地一转。 “既如此,来找孤打听你的大臣可不少,都想要趁此机会当你的岳父,这事儿你怎么想?” “臣对此无意。”江寂嗓音淡淡,“午时已至,臣不想叨扰殿下用午膳,若殿下没什么事,臣就告退了。” “这么急?”太子的眸光转为犀利,似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府里是有谁在等着你?” 江寂已经站起身,垂着眼帘微微躬身。 “自然是得来不易的美人。” 谢宸似笑非笑:“孤有没有告诉过你,说笑的时候别绷着脸。” “多年的习惯罢了,殿下既是无事,臣告退。” …… 江寂从太子府的书房阔步而出,瓢泼大雨瞬间兜头而下,长风忙撑着伞迎过去。 “大人,您等着属下来接就成了啊,这雨忒大了,您没事儿淋这雨做什么?” 太子书房是政务要地,闲杂人等不许入内,长风便归属于闲杂人等之一。 等他撑着伞同江寂汇合之时,江寂的两肩都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大半。 看样子是急得狠了。 长风嘴里关切着,心中却笃定,保准是急着回去见夫人。 今儿好不容易休沐,铁定是早在心里计划好的,结果却被太子殿下横插一脚…… 啧啧啧~ “你在想什么?” 冷淡的声线混杂着淅沥雨声砸上脑门儿,长风陡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撑的伞全都歪到了自己这一边,他们家大人嘛……满脸的雨水。 江寂冷着脸伸手夺过他的雨伞:“多淋会儿雨,有助你的头脑清醒。” 长风一怔:“?” 眨眼的功夫江寂就已经举着他的伞走远…… 倾盆大雨兜头地往他的脸上浇,长风伸手抹了一把脸。 大人这是在回应他方才的话? 马车从太子府行至江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可今日天降大雨,行进便慢了些,等到江寂的马车赶至江府正大门,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车窗略敞,内里一双墨黑暗沉的双眸从中望了出来,从有视野开始,那道视线就只盯着一处。 过去几日,墙角处总会停着一辆装潢考究精致的马车,可这会儿子,那处却空荡荡的,任由漫天的大雨泼洒。 马车终于停下,长风略显可惜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大人,夫人走了。” 他叹了口气,这么大雨,走了也正常。 江寂没吭声,他又不是没长眼。 嗤。 车厢门从里面被人推开,长风已经麻溜儿地将放在车尾的木梯抱下来,安置在马车的一侧。 门房蓦一瞧见马车上江寂的身影,猛地一怔。 怎么会在这里? 这几日大人不都从后门进出的吗? 怎地今儿又突然走了正门? 这样的话,那位苦等着的姑娘…… 门房踌躇着,到底要不要把那姑娘的事儿禀上去? 可大人前几日特意交代过,不许那姑娘进门儿,也不必回禀那姑娘的事儿。 像他这样的人,唯恐惹主子不悦。 这份差事得来不易,家中老小生活都靠他的工钱。 犹犹豫豫的时候,江寂已经掠过了他的眼前,长风顺道叮嘱他去把马车停放好。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门房小哥弓着腰应下,皱着眉撑开伞,径直下了石阶去牵缰绳。 长风把江寂送回疏澜院,自己也下去梳洗了一番。 * 彼时,唐知萝还在风雨中可怜巴巴坚守在江府后门。 门房小哥看她可怜,又被她连日来的执着给打动,这才特意告诉她,江寂这几日喜欢走后门儿,所以她才特意过来蹲着的。 可她也没料到今天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再加上她又没带着伞在身边,还多亏门房小哥惦记着她,给她送了一把陈年旧伞过来。 可风雨太大,她的旧伞没一会儿就被狂风骤雨给吹破了。 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根本无处可躲,江府后门的这条暗巷空荡荡、光秃秃,唐知萝只能躲到后门的屋檐下,但是瓦檐太窄,拦不住顺着大风斜飘过来的雨水…… 天公不作美,斜雨跟无休止似的,没过多会儿就浸透了她的衣裙,发丝也跟着沾了雨水,浑身湿哒哒的,一身湿冷。 唐知萝缩在暗红色的门角,想着总会等到江寂的,都这个样了,莫说她没法儿走,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 门房小哥将马车停放好,又将马儿牵去了马厩,这才急吼吼赶去了后门,原是想让唐知萝先回去,今儿等不到他们家大人了,结果却瞧见了缩在门口衣衫单薄、浑身都湿透的少女。 奄奄一息,像是下一刻就要厥了过去…… 唐知萝斜靠在门边,终于等到了开门,可从内里跨出的却并不是那个她想象中的身影。 “江寂……”她呢喃着出声,抱着她的婆子闻言两手一抖,差点儿把人给摔下地。 那婆子边赶着路边劝她:“姑娘,你是冲着我们大人来的?待会儿换身衣裳喝口热水就赶紧回吧,没戏的啊。” “……为什么啊?”唐知萝抽抽搭搭,眼睫被雨水裹着,两眼朦朦胧胧,都不知道眼前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他就不能来见一见我吗?” …… 那婆子没再接话,只是手脚麻利地将她送回了一间瓦房,又递给她一身自己的衣裳和一碗热水。 走之前还苦口婆心地劝她:“像你这样的小姑娘,的确是有几分姿色,可是你不知道,咱们大人的前妻那才是琼姿花貌,即便如此,大人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听老婆子的话,收拾收拾歇息会儿就赶紧离开吧,像你这样被一张俊脸给迷住的小姑娘有很多,可大人就像是那天边的星宿,不是凡人碰得上的。” 唐知萝怔在原地,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她才咬着唇擦了擦眼泪。 江寂不喜欢她,她又不是不知道。 怎么谁都要来提醒她? 烦死了。 * 江寂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用完了午膳,正打算要午歇。 长风着急忙慌地来禀:“夫人淋了半日的大雨,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晕过去了,下头的人问要不要请大夫去看一眼,说是瞧上去不大好啊!” 江寂微怔,寒眸斜他一眼。 “滚。” 长风一愣:“啊?” 江寂语气寡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不是吧? 这都不肯承认? 不就是和离,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至于吗? 长风撇了撇唇换了一个说法:“大人,之前后罩房的屋瓦破了,下人禀上来说要重新修整,可属下看过那账上登记的瓦片足能修缮半个江府,想来是有人从中牟利,大人今日恰好休沐,不若亲自去查个明白,也好杀鸡儆猴?” 江寂迟迟未吭声,长风都打算要放弃了,他又突然理着衣襟站了起来。 “所说有理。” 长风愣了一瞬,那人的身影都已经掠过了他往外走。 “你又在想什么?” 长风浑身一震,立刻抬起头来。 “来了来了。” …… 江寂行至唐知萝所在的屋舍门外时,里头正闹得欢。 唐知萝正抱着桌腿儿眼泪汪汪:“嬷嬷,就劳烦您帮我禀告一声吧,我真是来跟江大人道谢的,因为前几日我脚崴了,他亲自送我回府,江大人帮了我大忙,我就该道谢的,这也是自古以来人们交往的礼节啊。” “我不过一个粗使婆子,哪儿来的本领去见大人?姑娘你别闹了,赶紧跟我出去。” 唐知萝抱着桌腿儿:“不,我不走,我不见到江寂我就不走!” 她不但两只细胳膊抱得死紧,还不忘泪眼婆娑地望着那婆子。 “嬷嬷,我求求 你了,你就去见大人身边的那个跟班,他知道我的……” 她抽着鼻子边哭边嚷:“求求你了,嬷嬷你帮我一次,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她软硬兼施:“我要是见不到江寂,我就不活了!嬷嬷你帮我,就当救我一命了……” 跟班本人抽了抽嘴角,侧眸看了眼某人。 江寂略抬起眼皮儿:“这就是你说的瞧上去不大行了?” 长风没来得及接话,因为他家大人已经抬脚入了内,下一刻,房中就响起了他平淡疏离的嗓音。 “你要怎么道谢?道吧。” 唐知萝正坐在石板地上,哭得小脸都花了,早上精心梳的发髻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发丝凌乱,两只胳膊还紧抱着桌腿儿不松手…… 总之是狼狈到了极点。 这跟她原本的计划大相径庭。 原本她是打算让江寂瞧见她楚楚可怜、病弱膏肓的一面,然后借此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可现在…… 唐知萝一双圆润的桃花眼恍惚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当前的狼狈不堪。 呜呜呜,她现在肯定很丑! 屋内的婆子已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还趁机阖上了房门。 “还不起来?”江寂瘫着脸。 这一句更不耐烦了。 她就知道。 江寂肯定要更讨厌丑丑的她了! 唐知萝脚步有些趔趄,垂着脑袋站了起来,还不忘转过身背对着他。 背后随即传来凉凉的嗓音:“不是要当面道谢?怎么背过去了?” 唐知萝咳嗽了两声:“阿,阿萝仪容有损,怕污了大人的眼。” 江寂冷笑了一声:“没事,我不怕。” 唐知萝怔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承认她污了他的眼?!! 她之前嫁给江寂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原以为他只是性情冷淡不爱说话,现在看来哪里是不爱说话? 分明是尖酸刻薄啊! 干脆要气晕她了,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也不会说这样的说话啊。 气得她胸口闷。 唐知萝深吸了两口气,垂着脑袋转过身来。 语气是刻意的轻软:“阿萝是因着江大人前两日从月满楼送我回府,特意来感谢大人的。” “你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他嗓音淡淡。 唐知萝微怔:“……啊?不知大人这是何意呢?” “方才面对我府中的婆子,和面对着我,你可不是同一副嘴脸。” “怎么?这是见人下菜碟?” 唐知萝瞬间捏紧了两只小拳头,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难堪一直往上蔓延,涨红了她的耳根和脸颊,胸口又堵又气。 “……我,我” 这该怎么解释啊? 唐知萝又气又急,鼻尖酸酸的,急得她想跺脚,想哭! “不是来道谢的?你的谢礼呢?” 唐知萝又是一怔,她的谢礼呢? “我,我的谢礼呢?” 她猛地抬起眼皮,通红的鹅蛋小脸望向江寂。 后者的目光刺骨冷淡,薄唇轻翕。 “你在问我?” “我的谢礼是我一直抱在手里的啊。” 唐知萝这会儿没心思纠结他的脸色,只是皱着眉回想,给江寂的谢礼她的确是一直抱在手里的。 只是当下肯定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而且也不在这件屋子里。 “肯定是在后门的外边儿,就是在檐下,问一下方才抱我回来的嬷嬷就知道了。” 她急着解释,可江寂已经先一步转过身。 “不用找了,你可以当我收了,以后不要再来,江府不欢迎你。” 唐知萝猛提了一口气:“……你别走。” 话音还没落,她脚下就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往前扑了过去—— 江寂只感受到后背突然被一团软得没骨头的东西袭击。 “起来,美人计对我没有效用。” 他冷着嗓。 背后的甜腻的嗓音没有再响起,那两团软腻还在顺着他冷硬的脊背下滑。 江寂脸色骤沉,反手捏住那截细腰,小脑袋像是支撑不住地往后倒,脖颈仰起一道弧线,胸前的弧度明显得惊人。 江寂呼吸骤沉,另一手托起了她的后脑。 他又冷又狠地出声:“苦肉计也对我没有效用。” 5. 洞房 手掌甫一用力,软得像一滩水的身子就又顺势往前扑过来,方才还在眼中惊叹的弧度已经彻底贴在了他的胸腹上。 江寂蓦地息了声。 …… “这……耽搁得有点儿久了啊。” 老大夫皱着眉:“都烧成这模样了,应是起了热有一会儿了,怎地都没人发现吗?” 江寂冷着脸听训:“所以会怎样?” 老大夫是医馆的镇馆之宝,平日里受民众爱戴,最是不喜那种身上有点官职钱财便将眼睛放在头顶之人。 闻言虎着脸斥他一声。 “身热迟迟不退,火气沉在肺里,便会发展成为肺热之症,是有性命之忧的!” “不像话不像话,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你是她什么人?” 江寂面沉似水:“不知老大夫可能医治好她?” 态度总算好上了一些,老大夫摸了摸胡须。 “虽是不敢打十分的包票,可我” 江寂点点头:“劳烦大夫,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说罢他转头就离开了屋子。 老大夫一愣,顿时破口大骂。 “嘿,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不要以为手上有两分权柄就不把人命当人命!” 长风立刻凑过来:“邹大夫莫气莫气,咱们大人近日火气大,朝中事务繁杂,您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就成……” …… 江寂显然是摇人去了。 请来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还不够,还亲自去了一趟太子府。 江寂再怎样也是身为人臣,太医院的高阶御医都只听从皇室差遣。 谢宸没有多问,只直言道。 “孤立刻让宋让过去,至于他的夫人,孤的面子也不一定能请得动。” 宋让的医术在太医院拔尖,至于他的夫人就更不必说了,乃是世间有名的姬神医,顺安县主身上的弱症便是由她治好的。 江寂知晓这里头的缘由,轻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 热症来得急,时间最是要紧。 等唐知萝醒来,天色都擦黑了,她睡了整整一下午,睁眼后,依旧没看到江寂的身影,不过她瞧见了之前那位抱她进府的嬷嬷。 “姑娘可是吓坏了老奴,你这病症来得凶险,得赶紧退了热才好……” 唐知萝还迷迷糊糊的,听不进去这些话,只抓着她的手问。 “嬷嬷,你可瞧见了我的谢礼?” “谢礼?”那嬷嬷闻言眉头紧皱,“什么谢礼?” …… 唐知萝得知自己的谢礼竟然丢了,顿时觉着天塌了,嘤嘤呜呜哭个没完,任那嬷嬷怎么劝也没用。 “江寂肯定以为我在骗他……我今天又这么丑,不仅丑到他了又还骗了他……端砚还花了我好多银子,他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我怎么办,怎么办呐……” 她语无伦次地丧着小脸哭嚷,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更别说旁人。 江寂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榻前,他瞥了眼一侧的嬷嬷。 “去端药过来。” 等嬷嬷腾出空位去取药,他便往前一步站在了唐知萝的视线中。 清了清嗓:“我来了。” 唐知萝抽抽搭搭的哭声暂停,喘着气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江寂默了默又道:“没不理你。” 可唐知萝眼神怔滞,愣了会儿缓缓摇头。 嗓音虚弱沙哑:“我是不是要死了?听闻人死前才会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江寂怔松的眸子缓缓沉了下来:“最想见的人?” 唐知萝的桃花眸微微睁着,眼神逐渐失了焦…… 江寂心口猛地一缩,倏地俯身下来捏住她的小手。 嗓音骤沉:“阿萝?” 唐知萝浸了水光的眸底微闪,嗓音颤抖着气若游丝。 “我就知道,江寂不可能这么温柔对我的,我就是要死了,对不起……” 她对不起爹娘,她太没用了。 不仅没有把江寂重新勾到手,还就这样丢了性命。 “阿萝?唐知萝。”江寂猛地偏头,“太医呢?去叫太医过来!” 刚端着药碗进来的嬷嬷被吓了一跳,忙将药碗递给江寂,自己转头就去唤太医。 唐知萝边咳边喘,长卷的睫毛湿漉漉的,满脸的泪痕,鼻尖通红,一张脸被灼得潮红一片。 “江寂……”她望着那张轮廓凌厉的脸,奄奄一息。 江寂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我在。” 他倾身过来:“只要你病好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急急喘了两口气,像是有些激动,肩膀的颤动也很明显。 江寂干脆坐上榻沿,倾身过来同她平视。 “嗯,别激动,慢慢说。” 唐知萝反握住他的手,细细抽噎着出声。 “我……那你能不能重新娶我啊?” 她嗫喏着唇瓣,满眼忐忑地提出这个期盼已久的要求。 江寂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就答应下来。 “可以,你病好了我就去你府上提亲,你依然还是江府的少夫人,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你是说真的?”唐知萝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眼瞳微张,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当然是真的,你要我做什么你才肯相信?都依你。” 唐知萝琢磨了半晌,然后扭扭捏捏。 “……除非你和我洞房才相信……” …… 满脸绯红的少女卧于锦衾中,双眸紧闭,眼角溢出湿漉漉的泪痕,小声啜泣着。 哭腔绵软又委屈:“江寂……江寂……” 正俯身替她擦着汗的婆子听见身后的响动,蓦地回眸。 “大人来了?这小姑娘一直在唤您呢。”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她也不是白活的几十年,当然也看出来了这姑娘跟他们大人还真有点儿拉拉扯扯说不清的关系…… 江寂板着脸嗯了一声:“药煎得差不多了,你去端药。” “嗳。”老嬷嬷起身离开,江寂顺势往前走了两步。 锦衾中卧着的少女气息断断续续,鬓边的碎发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给浸湿,饱满却苍白的花瓣唇微微翕动着,从中溢出不怎么连续的语句…… “江寂……” 男人冷峭的眼眸微敛:“我在。” 唐知萝虚虚睁开两眼,直直望着他。 眸光闪闪,嗓音黏腻:“……那我们今晚就洞房吧。” 江寂素来沉静寡淡的眸子微微收缩,从眼底蔓开一丝几不可查的惊愕。 他眉心拧出一条褶皱:“你说什么?” 唐知萝也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一点难为情,可只有江寂跟她洞房了,她这个少夫人才能长久当下去,不然休妻是迟早的事。 她都懂。 于是她也下定了决心:“我说,除非你跟我洞房了,我才能答应嫁给你。” 江寂喉结微动,几度张唇:“……” 实在难以想象这漂亮的草包脑子里到底是装了些什么,才能说得出这种话。 “你怎么不说话?”唐知萝期待地望着他。 不都说了她想要什么都能答应的吗? 江寂的喉间溢出一抹凉薄的冷笑:“多喝药,你脑子烧坏了。” 唐知萝微怔,江寂怎么好像又变回去了? 默了几息,她微微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虚弱地抽噎着。 “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微微蹙着眉,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蒙着一层水雾,湿漉漉的卷睫垂着,鬓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即便是这样了,却还是在不自觉中透出勾人的娇媚。 江寂唇线缓缓抿直:“……” 怎么没反应啊? 唐知萝又吸了口气,在眼看着那张寡情冷厉的俊脸朝她接近的时候,缓缓闭上了眼。 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然想象中江寂的担心并没有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人中骤然袭来的尖锐疼痛。 唐知萝受不住那股直冲脑门儿的刺痛,胸口的起伏陡然加剧,两眼也倏地瞪大。 “啊——” 她痛得呼出声来,眼睫上摇摇欲坠的泪珠终于滚落,又猛地抬起眼。 “你做什么啊?” 江寂已经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两手背在身后。 “你方才差点晕过去,我是为了救你,不用谢我。” 唐知萝重重喘着粗气,脑子里走马观花,直到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 “ 药来了,姑娘快喝药。” “什么药?不是已经送过药了吗?”唐知萝抬眸看过来,眼神疑惑。 老嬷嬷一怔:“这药才将将煎好啊,姑娘你莫不是烧糊涂了?” 唐知萝一怔,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方才那些都是她做的梦。 江寂还是江寂,根本没有答应要重新娶她。 糟糕…… 那该怎么办? 少女彻底怔住:“……” 老嬷嬷一勺勺喂给她汤药,一边帮她把被褥捻好。 “姑娘赶紧喝,得快些退热才能行。” 唐知萝边喝边朝立在一旁的江寂看,几乎是每喝一口,就往江寂的方向瞅一眼。 生怕他走了。 甭管是江寂本人还是正在喂药的老嬷嬷都能瞧得出来她的心思。 几乎是刻在了脑门儿上。 然无论她再舍不得,江寂还是转过了身体,往前走了两步…… 唐知萝急得直呛:“大人,大人您别走啊。” “哎唷,你急什么,这药咳得到处都是……” 老嬷嬷偏头看着江寂,语气不悦。 “大人您也是,人姑娘都病成这样了,看您两眼身上也不会掉块肉,就让她看着怎么了?” 江寂手里刚取下晾在墙边的手巾,冷着脸转身。 语气寡淡:“出去。” “老奴这会儿出去了,谁来喂药?” 江寂睇着她:“我。” 唐知萝呆呆望着嬷嬷离开的背影,眼前光线倏地一暗,视线跟着下移,是江寂坐了下来,他把药碗递给她。 语气冷硬:“自己喝。” 一副如果她不喝,他就能当场摔了碗转身就走的架势。 唐知萝不敢跟他讲条件,正好碗里也不剩多少了,直接两口干了个精光。 喝完药,唐知萝扭扭捏捏地替自己找补。 “江大人见谅,方才阿萝还在睡梦中,脑子许是被烧糊涂了,所以才可能冒犯了大人。” 江寂语气冷淡:“不是可能,你的确是冒犯了我。” 唐知萝张了张唇:“……” 两只纤细小手拧着锦衾上绣的燕子,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合在一起,正在努力思索着对策。 脑子好像坏掉了,她怎么什么都想不出来? “你想跟我洞房?”他突然淡淡出声。 唐知萝呼吸一滞,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我那是胡说的,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跟你洞房。” 话落,又感到周围的空气像是蓦地被凝住了,气压急速降低。 唐知萝瞅他一眼:“那,那我要不想一想?” 她不能是会错意了吧? 江寂面不改色,脸上没什么暖意。 “我让人送你回去,以后别再来了。” 这种话,唐知萝完全当之为耳旁风,只是因着这句话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我给大人带的道谢的礼物,您收到了吗?” 江寂终于看她一眼:“你带了什么?” “那就是没收到了。”唐知萝回想着尽可能地形容,“阿萝花了近一年的例银给大人买了一方端砚。” 江寂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唐知萝又问:“那大人喜欢阿萝送的谢礼吗?” 江寂斜她一眼:“东西又没到我手里,我怎地知晓喜不喜欢?” 少女微怔:“那,那肯定就在门外,我现在就去” “行了。”江寂已经站了起来,身形挺拔修长。 “天色已晚,你再待在这里不成体统。” 唐知萝皱眉,这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他们以前还当过夫妻呢。 她巴不得留下来跟江寂这样那样,赶明儿江寂说不准就跟她破镜重圆了。 她柔柔弱弱咳嗽两声,正要装作晕过去,江寂突然淡淡出声。 “晕了死了都得走。” 唐知萝心里蓦地一沉:“……咳咳,大人您真会说笑,阿萝身子强健,不会有事的。” “那改明儿,等阿萝身子好了,再来跟大人道谢。” 江寂嘁了一声:“不许再来。” 唐知萝望着他的背影,悄悄补充了一句。 她就来。 非来不可。 6. 漂亮草包 唐知萝被打包送回了唐府,坐的还是江寂的马车,甚至连宋太医都跟着来了。 唐锦一个芝麻大点儿的都察院经历,哪里见过太医长什么样? 赶紧着人特地收拾了一方院子让宋让住下,又忙来忙去着人添茶送水,拉着宋让寒暄客套…… 太医的品阶虽不高,可侍奉的是天家,尤其这位宋太医,是太子殿下最为信任之人,多巴结巴结绝对没有坏处。 唐锦心里弯弯绕绕数不胜数,可唐母心中到底是担忧自己的女儿,一夜都坐在榻边给唐知萝守着她,试着她的体温,期间还偷偷哭了好几次。 直到翌日清晨,宋让来把过脉,才道唐知萝身上的热是差不离退了,唐母也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才有了多余的心思问她昨日发生的事。 唐知萝将昨天的事都告诉了娘亲,又哄着唐母先回去歇一会儿,刚闭上眼没多久,下人便道大姑娘来了。 下人口中的大姑娘是唐知萝的庶姐,名为唐宛月,唐宛月的娘曾是唐母林静姝的陪嫁丫鬟,此人在这么些年里为人安分,可养出的这个女儿却跟她大相径庭。 唐宛月甫一踏入房门,张口就问她跟江寂的进展如何了。 唐知萝不想跟她说实话,只语焉不详道。 “就那样吧。” 唐宛月自然而然地坐在榻边的方凳上,那是唐母方才坐过的位置。 她瞅着榻上病怏怏还吸人眼球的唐知萝就气不打一处来。 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 “你怎么还有心思卧床养病?如果我是你,哪怕不要这条命也得把江大人哄回来,咱们家如今这样,可都是因为你。” 唐知萝抿唇,这话听着虽然不舒服,她也很想反驳她,但偏生她说得也不全是错的。 原本她家就是好好儿的,一切都很顺利,爹爹虽然官职不高,可她兄长入了殿试,往后定是前途无量的…… 江寂原本也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非要拼品阶的话,他的正七品还要比爹爹的正六品矮一截儿。 只是监察御史虽然品级更低,实权却更大,不仅可以上奏弹劾,甚至还可以直达御前,至于她爹,只是普通的事务官,只处理都察院内的内部事务。 爹爹也心知肚明这一点,才近水楼台瞧上了江寂,还铁了心要把他招揽为女婿。 她和唐宛月两人都是唐府的姑娘,其实她当时没什么所谓,只是后来她意外见了江寂一面,顿时就被那张脸给迷住了,所以爹爹提出想让她这个嫡女先出嫁,她便顺势答应了下来。 可都等到她和离了才知道,原来唐宛月也心仪江寂。 …… 唐知萝有气无力斜靠在引枕上,耷拉着眼皮儿,没有吭声。 唐宛月更气了:“你怎么不说话?!到手的东西你都能丢,要是当初嫁给江寂的是我,咱们爹哪里还需如此忧愁?” 海棠有些看不下去了,过来给唐知萝盖被子。 一边偏着头语气不悦:“大姑娘,咱们姑娘烧了一夜才将将退了热,眼下身子还难受着,您别惹她伤心。” “她有什么好伤心的?这都是她当初做错了事应该付出的代价。” “大姑娘!”海棠正要起身,唐知萝先一步扯住了她的胳膊。 她直起腰肢看向唐宛月,烧了一夜的嗓子还很沙哑。 “我知道你喜欢江寂,你在我面前耍这一通威风到底是为了我们家还是为了自己出气,你心里清楚。” 唐宛月猛地站了起来:“好啊,你还真是不知悔改,咱们那个爹这些日子愁得头发都白了,你还在这里跟我顶嘴!” 唐知萝猛地咳了两声:“你若是喜欢江寂,想替家中出一份力,那你自己就去争取,反正现在他也没有成婚。” 唐宛月气呼呼地走了,唐知萝倒是神色自若地靠了回去,毕竟自从她跟江寂和离,她已经听了太多挖苦她的话。 唐宛月的这点不算什么。 略琢磨了会儿,她觉得唐宛月有一句话是说对了。 她怎么还有心思卧床歇息呢? 现在正是该争分夺秒的时候。 这么想着,唐知萝招手让海棠附耳过来。 “让青清去打听打听,江寂现在在哪儿。” …… 青清很快回来,江寂昨日休沐,今日就该上值了,不出意外,那就是去了大理寺。 唐知萝总不能追到大理寺去,看样子今天她真的能休息一天。 * 江寂下值后便径直去了月满楼,今日是同阮家老大和老三一周一叙的日子。 阮丞相家三公子,老大阮景辞娶了北狄公主,眼下正任刑部侍郎。 老二阮景砚驻守北地,是赫赫有名的武将。 老三阮景川在刑部,眼下正在准备来年的科举。 唐知萝的马车还未行至江府,半道上就被青清给拦下,道江寂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月满楼。 唐知萝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没想到追江寂竟然要花这么多钱…… 她荷包瘪瘪,囊中羞涩啊。 “唉。”她叹了口气,“去吧,咱们也去月满楼。” 一炷香的时辰后,铃兰从月满楼内疾步而出。 “小姐,甭管是厢房还是大堂都没位子了。” 意料之中。 唐知萝点点头:“那你去问问,有谁能高价转卖的。” 有铁定是有的,围绕在月满楼周围的人群中,就有人专门做这样的生意。 铃兰听了吩咐正要转身,唐知萝又唤住了她:“记得大堂的位子就行,厢房太贵了。” …… 没隔多会儿,唐知萝便在月满楼的大堂入座。 吃了一碗冰冰凉凉的小汤圆,青清便从楼上下来告诉了她江寂所在的厢房位置。 唐知萝立刻就要行动,等她按着青清交代的方位拐过墙角,猛地就瞧见了长身鹤立的江寂,以及他对面的…… 唐宛月怎么也在这里? 长风站在不远处,一连瞟了好几眼唐宛月,他记得这一位。 夫人的庶姐。 先是夫人,后又是这位庶姐,一个个儿都往大人跟前凑……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保不准是有什么古怪。 江寂音色冷淡:“你是说,你是替唐知萝来道谢的?” 唐宛月轻轻颔首:“妹妹昨夜烧了整整一夜,今日晨间才有所好转,这全都仰仗大人替她请来的太医,不然她说不准就熬不过这一关了,我身为她的阿姐,自然应当替她来向您道谢。” 说罢她后退两步盈盈一礼:“多谢大人对舍妹的救命之恩。” “噢。”江寂神色冷淡,“你替她来,那她在做什么?” 唐宛月直起腰肢,视线柔柔望过去。 “禀大人,舍妹年幼贪玩,一早就乘着马车出府去了,至于去哪里,她向来是不会告诉家中的。” 江寂的眉眼缓缓笼上一层阴郁:“嗯。” 说罢他身形微侧,像是要抬步离开。 唐宛月一怔,忙唤住他。 嗓音婉转低回:“大人……” 江寂脚步微顿,侧眸看过来。 “还想干什么?” “……阿月是想着,光是口头致谢诚意不够,不若由阿月做东,同大人在此处用晚膳如何?” “你做东?”江寂的视线扫过她发髻上的金玉簪子,以及她这身价值不菲的孔雀罗。 再一想起前几次相见,那漂亮草包周身上下的寡淡。 不像话。 “啊……是,由阿月做东。” 唐宛月轻点了点头,语调娇羞柔和,缓缓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少女的娇羞。 “你想用这顿晚饭来谢我?”江寂语气冷淡。 唐宛月怔了一瞬,又抬眸看他一眼。 “若是大人觉得不够,阿月如今还没有嫁人,都,都听大人的。” “你对我有意?” 唐宛月蓦地愣住,被他突然而来的直言惊了个措手不及。 “实不相瞒,长京城中对我有意的闺秀如云,其中不乏家世样貌性情佼佼者,你” 他点到即止。 唐宛月一连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脸色被气得有些狰狞,却还僵在原地看着逐渐远去的高挑挺拔背影…… 唐知萝方才耳朵都贴在墙上了,可还是偷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依稀听见了她的名字。 这俩人怎地还提及了她呢? 唐知萝静悄悄走到唐宛月的身后,又轻轻唤她。 “唐宛月?” 少女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 “你要死啊你?” 唐知萝往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口水。 “你 没事吧?我又不知道会吓到你?” 对方还在不停抹着胸口,像是被她给吓得狠了。 唐知萝等了一小会儿,才继续问。 “你见到江寂了?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 “我们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唐宛月瞥她一眼,就要掠过她往前走。 唐知萝立马道:“可我听见你们提到我的名字了,有关我的事我总能问一下吧?” 唐宛月脚步忽地顿住,转过身。 “你真想知道?” “想啊。”唐知萝点头,“如果你能告诉我的话。” 不过十有八九唐宛月不会告诉她。 “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方才江大人说让我转告你,让你别去找他了,他见到你就觉得烦。” 唐知萝脸上那点儿犹犹豫豫的求知欲瞬间褪得干净,两手的指尖攥紧了两侧的裙摆。 唐宛月盯着她还嫌不够:“他还说,早就看出来了你对他有意,但是以他如今的境况,长京城中对他有意的闺秀比比皆是,那些人无论是性情、家世、还是样貌都比你更好,你在他眼里排不上号。” “江寂瞧不上你,你还是放弃吧。” 唐宛月走了,唐知萝还怔怔立在原地,她咬了咬自己的唇珠,卷翘的睫毛不住地轻颤。 …… 海棠和铃兰盼回来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姐。 “小姐您怎地跟丢了魂儿似的?” 海棠起身将她扶回来,又挽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 唐知萝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又被拒绝了而已。” 她这几天一直都在被拒绝,其实想想也没什么。 铃兰瞅着她惨白的脸色,温声问她。 “那咱们回府吗?您身子都还没彻底好呢。” 唐知萝继续摇头:“都花了银子才坐在这儿的,让小二取食单过来,把这儿的招牌菜都吃了再回去。” “啊,那好吧。” …… 等到江寂同友人从楼上下来,还在二层楼就瞧见了那个大快朵颐的身影。 “那不是夫人吗?”长风眼前一亮,转头正要说什么,陡然久瞧见了阮景辞和阮景川好奇调侃的目光。 江寂偏头让阮家的两位先走,等到两人都跨出了月满楼的门槛,他才慢条斯理朝着那个漂亮的草包走去…… 唐知萝正化悲愤为食欲,埋着头小嘴儿都忙不过来了,一边还招呼着几个仆从。 “吃啊,快吃啊你们。” 说着,她咬下了一口牛肉。 “好辣好辣……嘶……” “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着?” 声线虽然发凉,但是听上去很熟悉。 正埋着小脑袋的唐知萝飞快抬起头,嫣红的唇角还沾着几颗辣子,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中盛着怔忪茫然。 原是妩媚勾人的眼型,可眼神偏这么……蠢。 还张口就是:“多谢江大人关心我,阿萝的胃口好,不会觉得撑。” 江寂闭了闭眼,扶额:“……” 到底是有多笨,怎么一点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 一旁的长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别的人这么应,那铁定是在反讽他家大人。 可夫人这么应,听上去就很真诚了。 谁让她顶着一双如此直白真挚的眼神? 刺骨的寒眸下一刻就扫了过来,长风立刻抿紧了嘴唇,垂着眸后退两步。 唐知萝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跟江寂寒暄一下。 “不想江大人也在月满楼,阿萝跟大人可真有缘分。” 江寂不置可否,扫了一眼她桌面上的吃食。 “唐府是克扣了你的吃食?” 唐知萝轻轻啊了一声,也垂眸扫了眼桌面上的碗碟。 卷翘的睫毛轻颤着:“没,没有啊。” 两只小手在桌底下悄悄绞着手帕,她听出来了,江寂是嫌她吃得太多。 可她又没吃他家的大米。 于是她不得不解释:“我,我平日胃口其实很小的,只有今天是个例外,大人可别误会。” 江寂直接沉着嗓:“昨日在我府上还一副病弱膏肓的模样,今天就在这里大鱼大肉” 唐知萝心里一沉,突然心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接着就听见江寂的音色陡然变冷:“莫不是你昨天其实是装的?” 7. 还钱 “不不不。”少女慌不择乱地摇着脑袋,“我没有,昨天我是真的病得很重,而且就算我想隐瞒,可大夫总不会说谎的啊,阿萝真的没有撒谎……大人的救命之恩,阿萝没齿难忘。” 她着急地解释了一大通,最后还是以感谢他作为结尾。 她身体好,恢复得这么快,这也算不得她的错吧? 江寂轻哂了一声,也没说什么,拂袖就作势要离开。 “大人?大人!你听阿萝解释啊” 唐知萝怕他误会自己,还想追上去把这件事给说清楚。 结果还没来得及扯住江寂的衣角,就被赶来的小二给拦住。 “姑娘,您还没付账呢。” 唐知萝一怔:“多少银子啊?” 小二恭恭敬敬道了一个数,管着钱袋子的铃兰也凑过来再她耳侧说了几句。 唐知萝的眼神便开始往江寂那里飘,她绞着手帕有些难为情。 “江大人能不能借一点银子给我?” 江寂的脸色不是很好,成婚三年,他在银钱方面从未亏待过她,除了府中例银,他还会额外给她足额补贴。 可近几次见着人,身上穿的戴的都是些什么粗劣不堪的东西? 身为家中嫡女,连庶女的穿戴也比不上,甚至就连那一处。 江寂寒凉不悦的目光扫过少女,也饿瘦了。 “大人?”唐知萝打量着他的脸色,怕他不答应,小步小步挪过去,红着脸小声道。 “阿萝今日没能带够银两,您放心,我一定会还上的,明儿我就还上……” 江寂斜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头示意身后的长风结账,唐知萝亲眼看见长风付了银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在月满楼门口目送着江寂走远,才领着几个仆从转身回到大堂坐下。 这会儿也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了,她叹口气托着腮扫了一眼桌面,一大半的菜色都还没动过。 纤细小手往一侧招了招:“青清,你去给蓁蓁传信儿,问她来不来月满楼。” 池蓁蓁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也压根儿不会介意她这桌子菜已经用了些许才唤她过来的。 不多时,池蓁蓁果然来了,然让唐知萝没想到的是,池蓁蓁的弟弟也跟了来。 池蓁蓁的弟弟名为池嘉礼,跟唐知萝还颇有渊源。 池嘉礼不过两岁的时候就被人贩子给抱走了,这也导致池蓁蓁的娘亲年纪尚轻便郁郁而终,池家一开始也尽力寻过他,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一无所获。 两年前唐知萝出门逛街之时,意外瞧见他被人牙子给狠追着打,于心不忍便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了他。 当时人牙子是想把他给卖进望春楼,而望春楼是长京城有名的南风馆,池嘉礼宁死不屈,被打得身上没剩下几块好皮肉,当时的唐知萝刚嫁给江寂不久,几乎拿出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现银,而后因急着用钱,又当了几件首饰来替他医治。 池嘉礼被治好后便留在了唐知萝身边当护卫,而后又遇见了池蓁蓁,一来二去才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唐知萝是池嘉礼的救命恩人。 池嘉礼比唐知萝还要小上两岁,生得唇红齿白,面如朗月,而且这两年更是身高猛蹿,唐知萝初遇他的时候,两人身量相差无几,这会儿却要比唐知萝高上一个头了。 “阿姐~” 池嘉礼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上扬,看上去就少年气满满,纯澈又无害。 以上都是唐知萝个人对他的评价。 唐知萝甫一瞧见还怔了怔:“阿礼怎地也来了?” 少年顿时神情落寞,鲜活的眉眼也耷拉下去。 “阿姐是不欢迎我吗?” “啊,那当然不是了。”唐知萝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我只是有一点惊讶,前阵子蓁蓁一直说你在家埋头苦读,正在准备明年的秋闱。” 池嘉礼语调温和:“那些都比不得来见阿姐重要。” 唐知萝有些受宠若惊,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圈儿。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了,阿姐在我心中是第一要紧的人。” 唐知萝觉得心里暖暖的,一边坐下,一边又招呼他吃菜,还不忘拿出当姐姐的做派。 “可秋闱还是很要紧的,你要好好准备才行,等到高中,阿姐会送你一件大礼。” 少年眉目清润:“阿姐放心,我极有把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唐知萝立时更感动了,小手一挥。 “这些菜都凉了,小二再来添些热菜。” 海棠和铃兰想拦都没来得及,转头捂住了脸面面相觑…… 小二很快赶过来,看了眼桌上的菜色,主动建议端下去热一热也就成了,不用再点新的了,多了也是浪费。 唐知萝眼前一亮,立刻就点头同意。 池嘉礼扫了眼这满当当一桌子的菜。 神色认真:“阿姐当真是破费,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多菜的,只要能见到阿姐,我就很高兴了。” 池蓁蓁抽着唇角剜他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池嘉礼却依旧笑意浅浅,对她警告的眼神视若不见。 一听这话,唐知萝更不好意思了,脚趾蜷了蜷,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垂着眸纠结几息,她还是说了实话。 “对不起阿礼,其实这是因着我今日心情不好,所以才点得太多了,这才唤你姐姐过来的。” 原本以为池嘉礼会失望,她都备好安慰他的说辞了,可少年顿时目露担忧。 “阿姐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 唐知萝怔了怔,下一瞬就鼻头一酸,眼眶顿时就红了。 她捏着手帕摇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池蓁蓁知道她在愁什么,伸手敲了敲桌面,斜了一眼她弟弟。 “姑娘家每个月总有几日烦的,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池嘉礼闻言便不问了,等到一桌子菜重新端上来,他又主动替唐知萝倒了热水。 “阿姐身子不适,就别用凉茶了,喝点儿热的对身体好。” 这也太体贴了。 惹得海棠和铃兰两个丫鬟都频频看过去…… 唐知萝受着他的好意,眼底泪光闪闪,又在心里暗叹。 怎么人跟人的差别就能这么大呢? 池嘉礼又浅浅笑着,嗓音温润道。 “书院办了射礼,我想邀阿姐……” * 江寂回到府里,长风没多会儿便抱着一只做功考究的紫檀匣子到他跟前。 “大人,这是在廖管事的屋里搜到的,据他交代,这是昨日他在后门的门口捡来的,属下已经看过了,是一方端砚。” 廖管事是府中管事,在江府做事多年,其实只要不算太过分,在做好本该做的差事前提下,稍微捞几分油水也不算什么大事,主子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风将匣子搁在桌案上,等着江寂发话。 后者瞥他一眼:“我让你看了?” 长风:“……” 他将头垂得更低,一副听训的样子。 江寂已经伸手打开了匣子,长风说得不错,内里放的是一方鱼脑冻端砚。 质地细腻温润,是上品。 脑中又回想起漂亮草包对着他哭唧唧地撒娇。 【阿萝花了近一年的例银给大人买了一方端砚~】 “嘭~”的一声响,匣子被人阖上,长风后背蓦地一寒,接着便听见自家大人冷沉的嗓音。 “把廖三送官,一并呈上这些年他在府中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凭证。” “啥?”长风顿时抬头,“那届时夫人回来……” 这廖管事毕竟是夫人的远房表亲呐。 江寂打断他的话:“我会跟母亲说。” 长风没想过劝,因为他劝不动。 脑子甫一转了转,他顿时恍然大悟。 昨晚袁嬷嬷和门房早就禀告过了,发现夫人晕倒在后门的时候,身旁除了一把破伞空无一物。 那廖管事这匣子怎么得来的可见一斑…… 大人这是在为夫人报仇啊! “还不快去?” 长风顿时回过神:“去去去,这就去。” * 翌日。 唐知萝依然掐着江寂下值的点儿候在了江府的大门口。 虽然昨天唐宛月转述的那段话让她有一点伤心,但伤心的是昨天的唐知萝。 今天的唐知萝已经不伤心了。 不仅不伤心,而且还斗志满满。 今天她来见江寂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因为她要还钱! 青清已经提前告诉她江寂的马车快到了,唐知萝便理好发髻和衣衫 ,从马车上下来。 她站在江府大门的石阶下,等到江寂从车厢出来,便立刻黏了上去。 “江大人。” 从下往上的角度,更能看清他骨相突出的脸颊,皮肉很紧,显得下颚的线条锋利又分明。 同时也更显凌厉迫人。 江寂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 语气淡漠:“来还银子?” 唐知萝立即点头:“对的对的。” 江寂从木梯上走下来,径直往门的方向走,唐知萝赶忙跟了上去…… 从大门一直走到疏澜院,唐知萝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到处张望,不过也大概看了个全,甚至还记下了路。 一路进到书房,江寂的脚步停在书案前。 “还吧。” 唐知萝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银两。 她立刻低头,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过去。 又扬起唇角,露出两颗酒窝。 “多谢大人昨日的慷慨解囊。” 视线瞥过娇艳的芙蓉面。 江寂面无表情接过,又将那张轻飘飘的银票随手搁在桌面。 眼神重新移过来:“还有呢?” “还有?”唐知萝的脸色懵了一瞬,“……大人的意思是?” 他该不会还想要她的利息吧? 江寂点了点桌面:“这是昨日我借给你的,前一日我还救了你。” 他点到即止。 “啊……”唐知萝顿时醒悟过来,“救命之恩,该有的,该有的。” 她点着脑袋,嘴里念念叨叨。 小手捏着腰带上垂着的荷包,可是她没多少银子了啊…… 给他买的那方端砚把她的老底儿都给掏空了。 平日她又不是个节俭的人。 如果都给出去了,回去又得当首饰了。 心里略一琢磨着,唐知萝已经打开荷包,将里头的所有银两都掏了出来。 “我……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有些难为情,脸颊赧得红通通的,心里知道这几十两银子不算多,而且还有零有整的不好看。 所以她不敢看江寂的眼神,只敢磨蹭到桌案旁,将手心里捧着的散碎银两和几张银票轻手轻脚放到桌面上。 然后又低着脑袋:“大人要是觉得不够” “不够。”江寂垂眸盯着她泛红的耳尖以及簌簌颤抖的眼睫。 几乎是没有犹豫便冷淡出声。 “啊?”唐知萝两手的指尖搅在一起,抬眸望了一眼他。 也不用这么毫不犹豫吧…… “你觉得自己的命就值这么点银子?” “那肯定不是的啊。”唐知萝睁大眼立马回应。 接着她又默了默:“可是我最近花了很多银子,暂时拿不出那么多。” “拿不出?那怎么办?” 江寂的语气依旧寡淡,人已经绕过了一边的书案,往里侧走了去,甚至还直接坐了下来。 接着又神色平淡地扫了一眼还沉浸在尴尬中的唐知萝,端的一派气定神闲,还随手拿起了案上的公文。 唐知萝还真认真琢磨了一下:“那大人是想现在就要,还是以后慢慢儿地要啊?” 江寂沉静的目光抖了抖,不经意间又掠过她胸前优美的弧度,以及腰间掐得不盈一握的细腰。 唐知萝的长相浓艳娇媚,胸前鼓鼓、臀线饱满,再加上她喜好齐腰襦裙,腰间掐得细细的,便显得整个人的身形十分曼妙。 虽然不愿承认。 但他当初的确是被这副艳丽逼人的模样给迷了心神。 想着脑子笨一点也不妨事。 一个家,有一个人脑子好用就行了。 这才有了接下来唐锦想要将女儿嫁给他的事。 江寂的目光看上去有些发散,像是在思虑,也像是在走神。 唐知萝又走近了些,站在书案前,微微躬身,那张魅惑勾人的小脸就离他更近了。 江寂的视线缓缓聚焦,同她相对视。 唐知萝看人自带一种含情脉脉的勾人感,那是她的长相与生俱来的。 可只要同她相对视,仔细瞧过去,便能发现她眼神里的直白和懵懂。 漂亮的草包。 “你想好了没有啊?”唐知萝的瞳仁是透亮浅淡的琥珀棕色,这会儿正微微地张大。 8. 我的爱 “有什么区别?”他语气疏离。 唐知萝歪了一下脑袋,站直身子。 “区别就是,我待会儿一次性还清,又或者细水长流。” “一次性还清我就多还一点,细水长流我就每次少还你一点。” 江寂的眼神逐渐变得莫测,他朝后倚着椅背。 “你希望我选什么?” 唐知萝眼神微亮:“那当然是慢慢儿还啊。” 一次性还清她就得回去当首饰了,想来还是细水长流好一点。 这样她还能多接触江寂。 江寂的眼神瞥向桌面上那堆散碎银两:“行,开始吧。” 开始吧?? 唐知萝目光怔了怔。 她今天不是已经还了吗? 怎么还要啊? 她都被挤得一滴不剩了,也掏不出多余的银两来了啊。 “嗯?”轻轻地一个字,唐知萝从中听出了催促的意味。 她犹豫了几息,两手还是来到了衣襟处,指尖落在领口…… 江寂眼瞳微闪,喉结滚动。 “过来。” 唐知萝顿了顿,噢了一声,提步绕过书案站在了他身前。 又将指尖探入衣领,提出了里面的一根红绳。 “……这是我的贴身玉佩,应该也值些银子的。” 唐知萝认真跟他解释。 然后又直勾勾盯着他:“你要不要啊?” 嘴上虽然是有在问他的意思,但明晃晃的眼神很明显。 别要,求你别要。 江寂默了几息,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待他重新睁开眼,方才还蕴在眼底的意动彻底消失,重新恢复清冷。 不止是清冷,看向她的眼神还像是覆了一层寒意。 “你就是这样巧立名目,贿赂朝廷命官?” 唐知萝一怔,手上颤了颤,玉佩被她抖得滑溜出手心,幸好还有红绳拴住,不然恐怕已经被摔碎了。 “我,我没有啊。” 她语气惊诧,她哪里有那个意思了? 这么大口锅,她可背不动。 “没有?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寂瞥了一眼桌上那堆散碎银两。 唐知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彻底呆滞在原地。 “……” 她感觉自己要被江寂给坑死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起来。”冷淡的声音继续提醒。 唐知萝心里一个咯噔,赶忙将银票和银两都收进了自己的荷包。 末了又开始想不通…… 江寂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暗示她的钱不够,可又不收她的银钱。 “大,大人?” 唐知萝瞄他一眼。 到底是什么意思,就不能给点提示吗? 江寂也不负她所望:“以银钱来往,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要是想感谢我,可以用其他的方式。” 唐知萝听进去了。 也懂了。 得给他不值钱,可也能表心意的东西。 啊……有了。 唐知萝从胸前的衣兜里取出一方手帕:“这是我亲手绣的手帕,也不值几个银两。” 她双手托着那一小方叠好的丝质手帕放到桌案上。 然后就瞧见江寂面无表情伸手拿起了她的手帕,然后捏起一角抖开。 “绣的是什么?” 唐知萝想了想:“……鸳鸯啊大人。” “怎么我瞧着像鸭子?” 少女微微红了脸:“不是的,就是鸳鸯,我绣好了就一直放在身边,就是想寻个机会送给大人的。” 什么鸳鸯?那就是如假包换的鸭子。 只不过她这会儿又有了勾引江寂的新法子而已。 “只有一只?” 鸳鸯都是成对儿的。 唐知萝立刻福临心至:“因为另一只在阿萝这里。” 江寂不说话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 唐知萝直接趁热打铁,羞羞答答。 “不知江大人可有心仪的姑娘?” 江寂终于正眼瞧她:“问这个做什么?” “阿萝知道,大人年纪轻轻就官至大理寺少卿,又生得如此俊俏,长京城中名门闺秀又多,那些比我聪明的,比我家世好的闺秀简直数不胜数” 江寂敲了敲桌面斜她一眼:“说重点。” “重点就是……大人能否先告诉我,您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那肯定是没有的。 她问之前就知道答案了,因为她已经仔细揣摩过昨天唐宛月转告给她的那番话。 如果有,那依江寂的脾性,肯定就会直接说她比不过他喜欢的人。 才不会拐弯抹角说一大堆来讽刺她。 “有。”江寂斩钉截铁,目光还有些意味不明。 不过那是曾经。 那日的飞雪连绵不绝,少女自马车里款款走出,肤白似雪,身姿曼妙。 他没有理由不喜欢。 唐知萝却骤然间如遭雷击,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怎么就有了啊? 他这种人还会喜欢姑娘? 江寂都有喜欢的人了,那她算什么? 江寂眯了眯眸:“可她说过,不喜欢我。” 唐知萝一怔,眼眶瞬间瞪大了一圈儿。 “真的?” “你好像很高兴?” 江寂的声线寒凉。 唐知萝一怔,立刻努力压着上翘的唇角,腮帮子都绷得微微鼓了起来。 “不是不是,大人看错了,阿萝是替你感到可惜。” 江寂随手执起笔架上的狼毫,放入笔洗。 “怎么说?” 唐知萝垂着眼睫,生怕被江寂发现眼底的幸灾乐祸。 语气尽可能装得沉闷哀痛:“大人……您节哀吧。” 话落“嘭~”的一声,案上的青瓷笔洗被碰倒,内里的清水倾泻而出,泼在了江寂绯红的官袍上。 唐知萝惊了一瞬,仓促伸手捏起方才送给江寂的那方手帕,绕过桌案就往他身上擦拭。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不过不碍事,阿萝帮大人擦一擦就好。” 江寂没吭声,摊开两臂松散地搁在椅臂上,面无表情垂眸看着胸前两只忙忙碌碌的白嫩小手。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香。 是那种甜而清爽的味道,并不腻人,干净、温润、又清淡。 像清甜的白桃,其中还混杂着清淡的茶香,跟其他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是她所独有。 赏心悦目,可前提是这个草包闭上嘴。 “……既然那姑娘不喜欢您,就证明她不懂得欣赏您的好,您没必要为这种事伤心。” 江寂语气寡淡:“我不伤心。” 唐知萝抬眸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没关系的,阿萝都懂。” 她继续老气横秋:“这感情上的事总不能勉强,往后的日子这么长,还是得两情相悦才好,不然那就是强制爱了,早晚也得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大人您觉得阿萝说得有道理吗?” 江寂瞥了一眼那张娇艳的芙蓉面。 语气冷淡:“有没有道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轻薄我。” “啊?”唐知萝倏地瞪大眼,“我哪儿有?” “没有?”江寂敛目瞥了一眼自己的胸,“那你这是在做什么?笔洗里的水大都泼在了衣摆上,可你却一直在摸我的胸?” 唐知萝被问得怔在原地,视线缓缓下移,自己两只手的确还贴在江寂的胸上,沾了水的衣袍沉沉贴覆在他的胸膛,勾勒出了胸膛坚实的线条,摸上去—— 有一点点弹性,可按下去又很紧实。 唐知萝下意识往下摁,明显感到手下的触感变硬了。 “还摸?”江寂冷着嗓警告。 唐知萝惊得身板儿颤了颤,同时也缩回了两只手。 “我不是故意的,那我帮大人擦一擦衣摆。” 她急得往下蹲,手忙脚乱下脑袋“嘭”地一声撞上了桌棱,尖锐的疼痛顿时让她眼前一花,脑袋里好像在冒星星。 胳膊被人给猛地擒住,她腿脚无力,顺着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跌坐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扣响,长风端着托盘直接推门而入,等瞧清楚了书房里的情形,她蓦地刹住了脚步。 不是吧? 这么禽兽? 唐知萝方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这会儿还发着昏,正无力靠在江寂的肩上,思绪滞涩,只顾得上脑袋顶上一阵阵的抽痛,连话也说不出来。 跌在他身上的人浑身香软得出奇,像是没有骨头,丰盈的曲线同他严丝合缝,白桃清茶的清甜瞬间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大手正好卡在她腰间的那点软肉上,偏有人还在他耳侧轻轻哼唧,嘴里呢喃 着些能让他心神不稳的词汇……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顿时相顾无言。 长风飞快地分析完眼前的局势,发现主子竟然没在第一时间赶他出去,便硬着头皮上前,将托盘搁在桌面。 然后在对方冰冷的视线中清了清嗓:“大人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到,属下告退。” …… 唐知萝的眼前发花,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许,便陡然听见了长风的这一番话,她心里一凉,立刻捂着脑袋从江寂的腿上跳下来。 她语气很急,软糯的声线里裹着慌乱。 “不是不是,这位大哥你别误会,别多想啊。” 长风目不斜视:“姑娘放心,我没多想。” “我跟你家大人什么都没有,方才你看见的只是一个意外,是我不小心才这样的。” 什么意外还能不小心坐到腿上去,脑袋还能不小心靠到肩上去? 那待会儿是不是还能不小心躺到榻上去? 长风一个字也不信,但嘴里还是应了下来。 “姑娘放心,我知道这就是个意外,我不会多嘴的。” 唐知萝轻轻呼出口气,泪光闪闪地望着他。 嗓音哭哭唧唧:“多谢大哥。” 长风顿时后知后觉地绷紧了脊背…… 什么大哥啊? 可别害他。 “姑娘别这样,直接唤我长风就好。”他后退两步,划清了界限。 唐知萝又改了口,直到长风离开阖上房门,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嫁给江寂的当晚,江寂就领了圣旨离开,她是知道长风的存在,也见过他几面,却一直不知道他的名讳,今天算是知道了。 身旁人不断散发出的冷气提醒着她忘记了一些什么…… 她小心翼翼转身:“……大人,方才是阿萝不小心撞上了桌棱,可我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承认自己现在是一个有点心机的魅力女人,可也还没有心机到这种地步。 “是不是故意的我并不在意。”江寂已经扶正了笔洗。 可他说出口的话莫名其妙,唐知萝又听不懂了。 怎么就不在意了? 是因为根本不在意她这个人,所以才觉得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所谓吗? “你方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为什么?” 唐知萝的思绪被这句话勾了回来,接着又瞥了他好几眼。 江寂理着桌面上的公文,眼皮儿都没掀一下。 “怎么一直看我?” “因为……”唐知萝捏了捏裙摆,“因为我对大人一见倾心啊。” 江寂手下的动作微顿,抬眼扫过来。 尾调微扬:“喜欢我?” “啊……是的呀。”唐知萝将裙摆越揪越紧,“我知道长京城中钟意大人的闺秀有很多,她们中很多人的家世、性情都比我好。” 她偷偷省下了样貌这一点,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好看了,还要比她好看的人应该很少,没那么多才是。 江寂轻哂,姿态散漫。 “知道还喜欢我,为什么?” 唐知萝撇了撇唇角:“因为大人芝兰玉树,阿萝觉得大人长得俊。” 漂亮草包喜欢长得俊的美男子,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并且对此不以为意,因为她喜欢的,他正好有。 可除此以外,她还花心。 轻易就能喜欢上别人。 眼下是觉得他回来了,比之其他人更俊? 江寂目光逐渐转为冷淡,唇线也越抿越紧。 唐知萝一直在察言观色,当然也瞧出来了,光是夸他长得俊是不够的。 于是她继续道:“大人不仅长得俊,还聪慧过人,又在清溪省立下大功,如今还深得皇上器重,阿萝喜欢优秀的男人。” “况且大人还心地良善,那日在月满楼见着我崴了脚,还特地送我回府,后来又请了太医来医治,阿萝想要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 这样一来,少女心动的理由就很完备了。 江寂扯了扯唇角:“噢,既然我这么优秀,那你有什么能跟我匹配?” 唐知萝几乎脱口而出:“阿萝有大人的爱就好了啊。” 江寂:“……” 屋内蓦地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一声轻哂,唐知萝从中听出了讥讽的味道。 “我的爱?你配吗?” 9. 大鼻子 唐知萝缄默几息:“……虽然现在是还不配,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大人说不准就会爱上我。” 江寂方才讥讽她的笑意还挂在唇角,眸底却沉如寒潭。 “你之前说自己失忆了?” 唐知萝轻轻颔首:“是的,阿萝于一个月之前在城郊摔下了马,醒来后就失忆了。” “都忘了些什么?” “具体忘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可大夫说过,忘记的都是阿萝心里觉得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唐知萝朝他眨了眨眼。 暗示他一下~ 对方冷呵一声:“你在暗示我什么?” “也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大人之前一眼就认出了我,可我却不记得大人了,这说明大人在阿萝的心里很重要。” 少女嗓音掐得柔媚:“想来我应该是早就心仪大人了。” 这么长的一段谎话,她都不带喘气儿的。 唐知萝对自己相当满意。 这样一来,就算江寂戳穿她之前跟他和离了也没关系。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是吗?”江寂语气淡漠,“事实是你想多了。” 唐知萝怔了一瞬,明亮的大眼睛里疑惑渐显。 只见江寂垂眼睨她:“你在长京如此有名,我能认得你很奇怪吗?” 有名? 唐知萝右眼皮跳了跳,难不成江寂说的是…… “你爹身为都察院经历,你的名声却跟顺安县主相差无几,到底是给你爹的脸上增光添彩了。” 唐知萝咬唇:“……” 破江寂,又在讽刺她。 少女两颊气得鼓鼓。 顺安县主是阮丞相的幺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还有着长京第一美人的名号。 至于她,也有名号。 不过是笨蛋美人罢了。 江寂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怨气讽刺她? 他们是和离了没错,可那也是他同意的啊,放妻书也是他给寄回来的。 一时间,话本子里的那些金玉良言充斥着她的脑海…… 什么男人的劣根性,分手见人品,离婚的时候才能看清一个男人的面目…… 坏得要死。 江寂已经开始赶人:“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别再这里碍事,出去吧。” 唐知萝深吸一口气,福了福身。 “那阿萝告退。” 她转身走得气势汹汹,刚跨出没几步,身后又传来男人冷淡的嗓音。 “你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完,别忘了。” “记得的,大人放心,我还会再来的。” 她当然还会卷土重来。 …… 唐知萝在门外遇上了长风,她记得出府的路,便推辞了长风想送她出去的好意。 长风瞧见她一溜烟地就跑远了,也没再跟上去,转身就进了书房。 甫一踏入房门,就瞧见了一身湿衣的江寂,沉沉的衣料顺着身形贴合,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长风大惊失色:“大人您这是?” 这是书房,又不是湢室,也没有水池,怎么就能一身湿? 唯一的可能…… 长风不敢说。 江寂皱着眉睇他一眼,没应声,径直就着打开的房门出去了,又顺着廊下来到正房,显然是来更衣的。 长风转头就跟了上去,也很有眼力见地换了一个话题。 “夫人方才走的时候不让属下送。” 他可不是故意不送的。 江寂还是没吭声,长风便开始说起了正事。 “底下的人昨儿夜里在廖管事的房里搜了一整夜,发现了堆积如山的书信。” 江寂抬眼扫过来,眼风示意他继续。 若只是寻常书信,不值得长风来特意禀报。 长风压低了嗓音:“咳咳,大人,这些书信都是廖管事同崔夫人之间来往的。” 江寂正在系带的手指微顿,蓦地抬眸看过来,目光变得刺人。 “你说什么?” 崔氏是江寂的堂兄江宁的夫人,之前还没分家的时候,大房便在江府中掌管家之权。 不过现在两家已经不住在一起了。 “信呢?” “信……属下都收起来了。” 江寂继续系着衣带:“都送过来,一封也不许落下。” “是,属下这就去。” 江寂垂着眼眸,幽黑的眼底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涌动。 一直等到长风快踏出了门槛,他才蓦地出声。 嗓音微哑:“去给姜烬送拜帖。” 长风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应了下来。 姜烬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也是他们家大人去清溪省之前为数不多的挚友,可从清溪省回来以后,二人便再也没叙过。 为此长风也纳闷,眼瞅着他们家大人跟姜大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大人抢了他媳妇呢。 可这怎么可能? …… 翌日。 唐知萝准备了一张自己绣的手帕又赶着去了江府,这次上头绣的是并蒂莲。 她的想法很简单。 江寂昨天收了她的手帕,那就是默认的意思,那她就继续照着他的意思送就行了。 可是今天她又要怎么跟他拉进距离呢? 想着想着她就没心思想了,因为江寂一直没有回来。 ……怎么她一但不派人盯着他,他就不按照常理来了? 今儿她就没让青清去盯人,现在好了,连江寂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愁人。 海棠问她要不要先回去,一直待在马车里也热得慌。 她也想回去啊。 可是她不能回去。 江寂如今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哪儿有要求人救命还嫌太热的? “不回,我今天一定要等到他!” 唐知萝干脆让青清赶着马车带两个丫鬟先回府:“我跟江寂的关系已经比之前要缓和一些了,今天我肯定能坐他的马车回去,你们就先走吧。” 江寂下值后先是去了一趟姜府,后才回到自己府上,今天他也没有坐马车,只和长风一人骑了一匹马,马儿驮着他路过墙角的马车时,便听到了方才的那一席话。 于是唐知萝只感受到窗前飘过了一个绯红的影子,同时传来江寂的冷嗤。 “你比昨天还要有自信。” 唐知萝顿时噤了声:“……” 她皱着精致的小脸压低音量责怪两个丫鬟:“你们怎么不提醒我啊?” “对不起小姐,奴婢们没有听见……” 没听见也是正常的,毕竟她也没听见。 唐知萝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继续责怪她们。 唉,罢了…… 挥了挥小手让她们赶紧走,唐知萝又整理好心情,提着裙摆下了马车,彼时的江寂也正好从马背上下来。 她走得急,脚步匆匆地从那匹枣红大马的眼前路过,也不知道是哪一点惹到了它,突然那匹马的大脑袋就朝她贴了过来,粗重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喷洒在她耳侧。 “啊啊啊——” 唐知萝下意识地朝右躲,左脚直接就踩上了自己右脚的脚踝,下一瞬就失了重心,直直往石阶上摔。 长风离她最近,伸手托了一把她的背。 唐知萝顿时仰在半空中吓得花容失色:“呜呜呜谢谢大哥。” 她一急,就忘了他的名字。 长风心头骤然一紧,手脚快过思绪,陡然就毫无预兆地收回了自己的胳膊。 “嘤——” 唐知萝甫一张口就又被江寂给揽住了脊背,为了防止方才那样的事再度发生,她立刻就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大人别。”少女泪眼汪汪,吓出了哭腔。 江寂眉眼不悦地看了一眼长风,手下用力揽住她的脊背,让唐知萝能够站直。 “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他语气冷淡,收回胳膊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摩挲,指尖残存的柔软触感萦绕不散。 唐知萝一双明亮的桃花眸里还凝着水光,惊魂未定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走路都能摔,你也算是名副其实。” 什么名副其实? 唐知萝泪花闪闪的桃花眼蓦地一怔。 江寂是又在拿她笨蛋美人的名号说事吧? 是吧?是这样的吧?! 可她反应慢,还来不及说什么,江寂就已经拂袖往里走。 唐知萝急得去追他,甫一提脚,右脚脚腕钻心的疼痛便瞬间冲向了大脑。 “疼——”她大喊了一声。 然后就蹲下身抹眼泪,是硬生生疼出来的。 呜呜呜她不追了,走就走吧。 “滚吧,臭江寂给我滚!”她埋着小脸,嘀嘀咕咕碎碎地说他坏话。 “唧唧咕咕在说什么?”男人语气寡淡。 眼底突然出现了一截绯红衣摆,以及纤尘不染的玄色皂靴。 唐知萝咽了咽口水,抬起头仰着小脸。 “……阿萝崴了脚,大人能不能慷慨地扶我一下?” 江寂暂时没说话,只抬眼看向了立在墙角下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马车。 那是唐知萝的马车,海棠和铃兰都还伸着头从窗口往外看,像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唐知萝也转头,跟她们眨眨眼使了眼色,两个丫头不再犹豫,阖上车窗就让青清架着马车跑远了…… 长风看得叹为观止。 江寂轻嗤了一声:“都是你的好随从。” 唐知萝佯装听不懂,磕磕巴巴找着借口。 “海棠吃坏了肚子,急着回去如厕,所以我才让她们先回去的。” 江寂唇角微勾,扯出了一抹浅淡的冷笑。 唐知萝继续趁热打铁,顶着一张艳丽的面庞,眼神偏透着憨气。 “反正阿萝有大人就够了。” 江寂既然不吭声,唐知萝就等于是受到了鼓励。 “脚疼,大人能不能抱我进去看看脚?我不重的。” 江寂终于冷呵了一声:“抱你?想得挺美。” 长风撇了撇嘴角,移开视线…… 男人嘛,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唐知萝算是得逞了一半儿。 江寂没抱她,不过他背她了。 她自然而然地往前趴伏在他背上,绞尽脑汁地想说点儿好听的。 “大人是我见过力气最大的文官,平日应该勤于锻炼吧?一下子就把我给背起来了,跟那些文文弱弱的书生都不一样,在大人的背上,阿萝好安心。” 江寂嗓音微沉:“是吗?那你还见识过其余哪些文官和书生?” 唐知萝一怔,这是重点吗? 她这段话的用意根本不是这个啊。 “……大人是在说笑吧?我只是远远儿地瞧见过朝中的那些大臣,见他们大都肩背单薄,看上去就气力不足,跟大人肯定相距甚远。” “所以才喜欢上了武将?” 江寂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有些哑,唐知萝没能听清楚,便俯身凑过去离他更近。 “大人说什么?我没听清。” 她歪过脑袋看着他的侧脸,就算江寂再尖酸刻薄,唐知萝也必须要承认,他的皮囊实在美妙。 眉骨锋利,浓眉墨黑,冷峭狭长的长眸深邃如潭,鼻梁很高,线条冷硬,侧脸的下颌更是凌厉。 而且他鼻梁好高啊…… 要不是因着这张皮囊,她连那三年都忍不到。 唐知萝看入了神,没什么反应,可江寂却能明显感知到背后紧贴过来的柔软。 衣料相蹭,清甜的香味和柔软的发丝掠过他的颈侧。 江寂抿着唇,语气冷硬:“你在看什么?” “你鼻子好大啊。” 江寂蓦地停下脚步,唐知萝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人?” 10. 温婉佳人 她尾音轻轻的,带了点试探的意味。 “你怎么不走了啊?” 江寂蓦地就毫无预兆挺直了腰背,原本托住她腿弯的两只手也突然间收了回去。 他语气淡漠:“下去。” “我不……” 唐知萝顿时止不住地往下滑,她两条腿下意识地往前夹紧,胳膊也立刻死死圈住了江寂的脖子。 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一边咬着牙求他。 “是阿萝哪句话说错了?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啊。” 江寂不为所动,嗓音变凉。 “后悔了,不想背你。” 唐知萝啊了一声,开始哭哭啼啼。 “别啊,大人别不要阿萝啊……” 她手臂用力环紧了他的脖颈,两腿勾着他的腰,想尽办法黏在他的背上。 江寂是铁了心地不扶她,可勾着他脖颈上的两条手臂越勒越紧,勒得她脑门儿突突地发胀,连吸气都困难了,他又抬手去扯她的胳膊,结果唐知萝咬着牙死活不松手…… 一旁的长风看得直抽嘴。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以他们大人那个执拗的性子,别给就这样勒死喽。 一番争执,江寂终于黑着脸重新托住她的双腿,一连闷咳了好几声,才沉着嗓语气寒凉。 “你想谋害朝廷命官不成?” 唐知萝怔了怔,虽然害怕但还是死不松手。 嗓音怯怯糯糯的:“阿萝不敢。” “你还能有不敢的事?” 江寂又讽她,将她往上掂了掂,抬脚往前走。 唐知萝听见了,但暂时没出声,她不是很能理解江寂突然发疯的缘由。 方才不好好儿的吗? 她夸了他几句而已,难道江寂不喜欢听别人夸他? …… 唐知萝原本是打算趁着崴脚这个机会努力勾引江寂的,可谁能猜到他把自己放下后转身就走了? 相当莫名。 唐知萝一头雾水。 直到袁嬷嬷过来给她看脚。 “嬷嬷?又是你啊?”唐知萝有些吃惊,自己跟这位老嬷嬷还真是有缘。 她当然记得上回她病了,还是这位老嬷嬷一勺一勺给她喂药,还替她说了江寂。 以江寂那小心眼子,十有八九会睚眦必报。 “瞧见是我失望了?大人是长得俊,可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姑娘医治受了伤的脚。” 老嬷嬷斜她一眼,提溜着药箱坐到她跟前。 由此,唐知萝知道了她的身份,老嬷嬷姓袁,是江寂他娘亲的乳母,以前一直生活在江寂娘亲的母家,有几分傍身的医术在身上,处理一些小病小痛没多大问题,后来自己的孩子因故去世,便到了长京来投靠江母。 难怪她之前在江家却没能见过这位袁嬷嬷,原来是江寂她娘亲的乳母啊,怪不得可以对着江寂教育几句,江寂还不敢还嘴。 那她一定得跟这个嬷嬷搞好关系。 以后说不定还可以帮她教训江寂! 袁嬷嬷手上忙活着,偶尔瞥一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唐知萝,这姑娘是长得无可挑剔,可就是瞧上去憨憨的。 是不是脑子不大好? 罢了,只要是个姑娘就成。 “夫人和老爷一同游山玩水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袁嬷嬷一边检查着她的脚,一边状似无意地透露出一些唐知萝需要的讯息。 “游山玩水?”唐知萝有点吃惊,“江大人不是国子监的教员吗?” 难怪她来了江寂府上这么多回,一次都没见过他的爹娘。 袁嬷嬷啧了一声:“老爷说了,芝麻大点儿的官辞了也就辞了,都这把年岁了,眼下趁着腿脚还能活动,要先陪同夫人游完大黎的山川湖海。” 接着她又状似无意地提及:“咱们老爷可是相当疼夫人,想来少爷以后也是一样的。” 唐知萝张了张唇,对此实在说不出认同的话,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江寂疼媳妇儿? 那可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吓人。 袁嬷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盯着唐知萝的脚踝。 “扭伤了,姑娘稍等,老奴让人去取些井水回来敷一敷。” 唐知萝心里暖暖的:“多谢袁嬷嬷。” “顺手的事,谢什么?” 反正她也不是白帮忙的。 夫人安插她,呸呸呸,安排她在这里,就是为的盯紧少爷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感情上的动向。 夫人当初的原话是:“你帮我盯紧那臭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前一个媳妇长得那般花容月貌,水灵得不行,他居然还是那副死样,说和离就和离,难不成他不喜欢女人?你记得多探探,他到底有没有去过望春楼?” …… 袁嬷嬷手脚麻利地回来,又跟唐知萝聊了好大会儿,等她的脚冷敷好了,甚至还帮她去禀告了江寂。 虽然江寂很高傲,不愿意见她,可唐知萝还是对袁嬷嬷心生感激,并在心底暗自下了定义,觉得她是个好人。 唐知萝被袁嬷嬷扶着出府,坐上马车的时候,又碰巧遇上了另一辆马车停在江府门口。 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发现内里下来的是一个熟人—— 崔芙。 江寂的堂哥唤作江宁,崔芙便是他的夫人,当初江府还未分家的时候便是由大房掌管家权,崔芙便跟着她的婆婆一起管家,下人都道她颇有手段。 而且她瞧上去就是那种厉害角色,唐知萝害怕她,当初她嫁给江寂后便应当从江府领每月的月例,可她每月只能领一两银子。 其实是不怎么够的,还不如她出嫁前的水准,更别说她后来还知道了崔芙一个月能有十两银子,她也曾鼓起勇气去问过,结果却被崔芙给堵了回来。 “你才将将进门,一儿半女都没有为咱们江家落下,况且你的夫君如今也去了清溪省,爷们儿在外多是用银钱的地方,省下来的银子都托人送往江南了,你难道还要跟夫君抢不成?”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唐知萝反应又慢,哪里还能再说什么? 只得灰溜溜回了自己院子,一句话也不敢吭,也不敢跟旁的人多嘴,就怕传出去说她要跟自己夫君抢银子花…… 可这会儿都已经分家了,江寂府上又没有女眷,江宁也没来,崔芙来是做什么的? * 正堂开阔又明亮,两侧立着一众下人,江寂端坐在主位,目光冷淡地看向前方袅袅而来的身影。 崔芙甫一见到江寂,心中就蓦地一震,暗道她这个小叔还真是越来越让人发怵,不过随意的一眼,就让她莫名生出了几分惧意。 然她面上还是一派从容,唇角扬着浅笑。 “小叔如今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定是机务缠身日理万机,不知今儿怎地竟想起了我这个堂嫂?” 江寂无意跟她寒暄,直接道:“你同廖管事之间的往来,我已经知道了些眉目。” 崔芙脸色骤然一白,笑意僵在唇角。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寂抬手让多余的下人都先下去,又将身旁的匣子往前推了些距离。 崔芙心神大乱,摇摇欲坠地上前,她打开匣子略翻了几封,的确是她同廖文之间来往的书信。 “堂兄的身体经不得这些,如若不然,这些书信已经送到了他的案上。” 崔芙顿时跌坐在地,满脸惶然。 “我只是一时糊涂,可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江宁的事,我同他仅有书信往来,绝对没有行半分苟且之事,江宁他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你可千万别告诉他啊!” 江寂皱眉:“筱筱还小,看在她的份儿上,你好自为之。” 江芙顿时呼出一口气:“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跟他有任何往来。” …… 唐知萝回到唐府后,收到了池嘉礼递过来的信,提醒她明日记得去观国子监一年一度的射礼,这是上回在月满楼就说好的事。 池嘉礼在唐知萝的眼里就是一还未长成的少年,更何况他又唤自己一声阿姐,还那么懂事,唐知萝没有理由推辞。 不仅要去,她还给池嘉礼备好了礼物,不管他表现如何,她都会将那块徽墨送出去以示鼓励,当然也有让她好生念书考功名的意思。 江寂那边儿的功课也不能落下,按照唐知萝的计划,射礼是白日,等到观完了射礼再去见下值的江寂,无缝衔接就很完美。 翌日。 唐知萝一早便乘了马车出城,射礼需要跑马,可国子监场地狭小不方便跑马,也就只得在城外空旷的教场内举行。 池蓁蓁身为池嘉礼的亲姐,自然也是要来观礼的,两人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处。 来观礼的大都是国子监弟子们的家眷,眼下也基本都入座了,只有池蓁蓁和唐知萝两人暂且还没过去,那边人多,又是在太阳底下,即便有凉幕遮阳也觉得热得慌。 唐知萝被池蓁蓁挽着胳膊,两人立在大榕树下遮阴,还有一阵阵的凉风送过来,很是舒爽。 池蓁蓁一手扇着团扇:“上回在月满楼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又碍于有嘉礼在身旁不好出口,你这些日子到底在忙活什么?身上这又是什么打扮?” 见她皱着眉抿着唇,唐知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看不出来吗?我转换风格了。” 池蓁蓁眉心霎时拧的更紧:“这是什么风格?” 她怎么瞧着不伦不类的? 唐知萝脱口而出:“温婉清雅的清冷佳人啊。” 11. 私会 “……你吗?” 池蓁蓁从头到脚扫视了她一圈儿,虽说唐知萝已经尽可能地选择柔和不张扬的淡雅颜色。 譬如现在,她穿的是一袭淡淡地浅柳绿衣裙,身上没有大面积的刺绣,妆容也极为淡雅素净,头上就更简单了,只别了一小朵珠花。 但是……她胸腰的线条曼妙,身形妩媚动人,再一瞧她那张脸,越是简约素雅的装扮,居然越能反衬出容色的娇媚勾人。 天生昳丽,艳色难掩,根本遮挡不住啊。 池蓁蓁的脸色逐渐转为严肃。 “放弃吧唐阿萝,你只适合当祸国殃民的小妖精。” “还是脑袋空空的那一种。” 唐知萝默了默,抿唇。 “我就不,我才不想当草包。” 她现在是有心机的魅力女人。 池蓁蓁捉住她的胳膊不放手,美眸微眯。 “你不对劲。” 唐知萝心尖一颤:“哪有什么不对劲?” 池蓁蓁的目光再一次来到她胸前:“你怎么好像变小了?让我摸摸。” 唐知萝推开她的咸猪手:“不让你摸。” 她可是特意裹了胸的,可不能让池蓁蓁摸出来。 “怎么就不能了?便宜我也比以后便宜那些臭男人好。” “再说了,以前我也不是没摸过啊?让我帮你检验检验,怎么瞧上去比以前还小了?” 池蓁蓁追着唐知萝绕着大榕树跑,两人的丫鬟都站在不远处说说笑笑…… “阿萝!你跑什么,你最近真的太不对劲了,你是不是背着我看上了哪个男人?” “我没有,你别胡说!” “还不愿意?你莫不是跟江寂旧情复燃了吧?所以才不敢跟我说?!” 唐知萝心尖尖颤得厉害,被池蓁蓁的敏锐吓得心悸,边跑边回头。 “我没有!你别追我了……” 池蓁蓁提着裙摆追得紧,目光不经意越过唐知萝看向了不远处的人影,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面上打趣的笑意骤然间敛了下去。 她立刻停下了脚步:“阿萝,别跑了,江寂,江寂啊!” 唐知萝才不知道身后的情形,只顾着朝池蓁蓁喊。 “你别想骗我,我才不会上当,江寂就是个骗婚的大渣男,我才没有跟他旧情复燃!” 话落她就吃痛得闷哼了一声,唐知萝完全没有收力,以极有冲击力的速度狠狠撞进了一具坚实的胸膛,身形晃悠,踉跄着往后倒。 突然一股力道攥紧了她的胳膊,大手支撑了她一下,唐知萝晃晃悠悠地站稳,这才捂着脑袋侧首看过去—— 下一刻她呼吸一滞。 猛地蜷紧了脚趾。 天呐…… 怎么是真的江寂?!! 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再瞄一眼…… 脸色看上去倒还正常,有可能是没有听清? “呵呵,江大人这边请。”唐知萝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一位发须花白的老人,笑容很是和蔼。 江寂也轻轻颔首:“李祭酒先请。” 两人客套着说了几句话,江寂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 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身侧,唐知萝明显感受到了那道冷冽刺骨的视线朝自己投过来,她身形一僵,咽了咽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垂着脑袋连呼吸一口都不敢。 等到身前的一行人走过,远处的池蓁蓁才朝她跑了过来,又搀住她的胳膊侧身对上她的眼。 “阿萝,你没事吧?” 唐知萝愣愣摇头:“没事。” 他应该没听见吧? 毕竟他们那一群人的脸色都很淡定,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估计就是太吵了,没听清她嘴里说了什么。 肯定是这样的。 想着想着,唐知萝还自顾自点了点脑袋。 池蓁蓁抱着她的胳膊也朝江寂那一行人望了过去:“今天不是国子监射礼吗?江寂怎么也来了?” 唐知萝目光呆滞:“不知道啊。” “我知道了!铁定是因为江寂的爹之前是国子监的教员,这回祭酒大人才依着这层关系找江寂来撑场子的……” 池蓁蓁小嘴儿叭叭地推测了一大堆,唐知萝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 说了半天,她总算是发现了唐知萝的不对劲,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阿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之你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就当不小心踩了一脚狗粪。” 唐知萝一怔:“我方才说出口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池蓁蓁也跟着一怔,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 “当然,江寂是个骗婚的渣男,你绝对不会和他旧情复燃的,我听得很清楚。” 唐知萝深吸了一口气:“你离我那么远都听清楚了,那方才祭酒他们一行人肯定也听清了啊……” 池蓁蓁继续安慰她:“那肯定是听清了的,不过不碍事,祭酒大人那是什么人?肯定不会跟你一个小姑娘计较的,别怕啊~” 祭酒大人是不会跟她计较。 可江寂会啊!!! 唐知萝觉得自己接下来简直就是飘着走的,池蓁蓁挽着她入座,接下来又是射礼开始…… 甭管周围有多热闹喧嚣,唐知萝呆呆坐在座位上,什么都看不进去,也什么都听不进去。 “阿萝,你快看,那是我们嘉礼啊!” 唐知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呆滞,然后就对上了江寂冰冷的目光。 她呼吸一滞,当即坐直了腰。 “嘿嘿,没想到我们阿礼骑射功夫还不错啊,瞧这架势莫不是得取得头等?” 唐知萝敷衍地“嗯嗯噢噢”了几声,然后就眼睁睁瞧见江寂朝他扯了扯唇,看上去是一个冷笑。 唐知萝心头一沉,搁在膝上的两只小手瞬间就捏紧了裙摆,再然后她又瞧见江寂朝身侧瞥了一眼,唐知萝也跟着他的视线瞧过去,江寂看的是一旁架起的庐帐区域。 这些都是临时架起来的庐帐,是给那些身份不俗的人临时休憩用的,今天的射礼有好几个轮次,等到结束估摸着也得午时去了。 从小到大都不怎么会察言观色的唐知萝觉得自己读懂了江寂的暗示—— 江寂这是要约她在庐帐一叙! 唐知萝倏地就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呀?”池蓁蓁抬起头望向她,“快坐下来呀,你挡着后边儿的人了。” “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一下茅房。” 池蓁蓁收回视线:“噢,那你快些回来。” “知道了。”唐知萝轻声答应着,转头就离开了座位。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要去做什么,唐知萝还做贼心虚地真去了茅房的方向绕了一大圈儿,最后才绕到庐帐的位置。 可这么多顶庐帐,江寂在哪儿呢? 唐知萝左右张望了一圈儿,这就眼尖地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人。 长风正立在一顶庐帐的边上,这肯定是在悄悄给她提示。 她懂。 唐知萝深吸了一口气,埋着小脑袋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长风眼观四路,远远儿地就瞧见了她的身影,直到人走近到了跟前,他才瞧见唐知萝朝她 试探着点了点头。 长风有些诧异,缓缓皱起眉头,又瞥了眼庐帐内的方向。 用眼神示意:【大人让你来的?】 唐知萝捏紧了手帕,又朝他点了点头,小脸儿红扑扑的,瞧上去有些难为情,眼神儿左瞟又瞟都不敢直视他了。 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么会儿时间? 在庐帐里? 就不能等到回府吗? 他撇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装作什么也没瞧见的样子。 唐知萝瞧见他抬起左手,是虚虚引着她往里走的意思。 果然是了。 江寂就在里面等她。 唐知萝咽了咽嗓,小心翼翼往里走,纤细白嫩的小手掀开庐帐的毡帘…… 下一刻,庐帐内就传来一声发着颤的柔媚音色。 “你怎么不穿衣裳啊?” 帐外的长风皱着脸摇摇头,又往后退了两步…… 江寂蓦一瞧见突然闯入帐中的浅柳绿身影,眯了眯眸。 “你来做什么?” 唐知萝两手都紧紧捂着眼,脑袋里全是他的两块大胸肌和腹部结实清晰的腹肌,根本就挥之不去。 猛一听见他的问话,嗓音惊慌失措。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江寂语气不悦:“我?我什么时候让你来的?我怎么不记得?” 唐知萝急得突然放下两只手,结果眼前还是他两块光溜溜的坚实宽厚的胸肌。 她唰地又闭上了眼,转过头。 “你耍流氓!” 帐外的长风心一惊,继续往远离庐帐的方向退了几步…… “你快把衣裳穿上啊。”唐知萝声线发着颤。 “你要弄清楚,这世上诸事不是先出声的人就有理。”江寂嗓音寡淡。 唐知萝来不及细想他这话的意思,干脆转身背对着他。 “方才你不是在席上暗示我来见你的吗?” 江寂已经有条不紊换上了骑射用的骑装,闻言冷嗤了一声。 “无中生有。” 唐知萝觉得自己要被他给气晕了,用力跺了跺脚。 “你就是暗示了,你一直盯着我不放,还暗示我往庐帐的方向来,还让长风守在帐外,不就是在提示我你在这里吗?” 她说完又等了会儿,可身后的人却一直没说话。 唐知萝找回自信:“你承认了?” “是你想得太多。”江寂系上腰带,轻飘飘一句打发了她。 唐知萝气呼呼:“我哪里想多了?分明就是你做了还不承认。” 背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动,以及男人冷淡的嗓音。 “我不承认?我有什么不承认的理由?” 唐知萝被这话问得蓦地一怔:“……” 指尖无意识地搅弄着衣带。 是啊。 江寂好像没有理由做了不承认。 她抿了抿唇:“我,我哪里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那心眼子跟多的跟筛子似的。 她能猜到就怪了。 江寂已经理好了身上新换上的骑装,盯着她圆润的后脑勺嗤了一声。 “贼喊捉贼?” “我才没有。”唐知萝想也没想地否认。 身后继续传来寡淡的嗓音:“方才我在台上一心观礼,后又来到庐帐更衣,长风身为我的长随,在帐外候着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唐知萝努力寻着他这一席话中的破绽,终于被她逮住了一丝。 “你平白无故更什么衣?” 12. 不穿衣裳 “本官受李祭酒的邀约前来观礼,顺道向国子监众弟子们演示骑射,难不成还得提前向你请示?” 又开始讽刺她了! 唐知萝揪着衣摆无话可说,江寂的这一番说辞根本毫无漏洞。 她拧着裙摆轻轻哼了一声。 臭江寂会射箭吗? 还当着这么多人演示,别一支箭都中不了,届时丢个大脸! 她一定要狠狠笑话他。 “倒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还敢反咬我一口,居心何在?” 江寂的嗓音寒凉且紧绷,是发怒的前兆。 唐知萝心里骤然一紧。 要命,这话可得好好回答,她眼下才是没理的那个。 千万别一不小心给弄巧成拙了。 可她也不知道江寂到底听见之前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没有。 默了默,她温温吞吞试探出声。 “……大人,不知您换好衣裳了吗?” 江寂嗯了一声,像是从鼻孔发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烦,但是唐知萝现在也顾不得深思这些,甫一听见他应了声,便立刻转身,微微垂着视线。 “大人,阿萝是有事才来见您的。” “什么事?” 唐知萝抬眸瞟他一眼,原是想打量一下他的脸色,可这一瞟却迟迟没能收回视线。 窄袖玄色的骑装衬得他身形挺拔高挑,宽肩窄腰,腰间束着革带,挺阔衣料勾勒出利落劲挺的线条,没了繁复拖沓的朝服,整个人散发出蓄势待发的英气。 嘶……唐知萝深吸了一口气,胸前的跳动突然失了速。 江寂除了那张脸,这身段儿也是万里挑一的啊。 她脑袋里突然出现几个大字—— 丰神俊朗,英气逼人 江寂不是没看见她发直的眼神,心底轻嗤一声,两手负在背后。 “到底什么事?” 漂亮草包还是一如既往,喜欢俊美的男人,而他则是其中翘楚。 唐知萝拉回了思绪,两侧耳尖已经悄然爬上了红晕。 “方才我在外不慎撞到了大人,不知大人可听见了当时阿萝嘴中的胡话?” 她垂着眼睫,盯着自己的脚尖,脑袋里还在回想着江寂没穿衣裳的样子。 她可是亲眼见过被衣料遮挡住的身材了,外头的那些姑娘都没她见得多。 嘿嘿,想着想着她就不自觉翘起了唇角,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江寂冷着脸垂眸。 难以理解,被捏住了小辫子还能笑得这么蠢? 他唇线微抿:“听见了。” 唐知萝一怔,唇角的弧度瞬间垮了下去,又抬起头同他相视。 “……大人真听见了?” 江寂唇角扯着冷笑,背过身走了两步,坐在了一方杌凳上。 “听见了。” 眼瞧着那双圆润的桃花眼生出几分慌乱,他又慢悠悠侧首斟茶。 “大人,那都是误会。”唐知萝急急往前走了两步。 “误会?什么误会?”江寂呷了口茶,“骗婚的大渣男?还是再也不会跟他旧情复燃?” 要命。 怎么真的听见了啊? 那岂不是也知道她的失忆是假的了? 唐知萝咬了咬唇,皱着小脸嗓音可怜兮兮。 “对不起” 江寂蓦地又打断了她的话:“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失了记忆?怎地还记得姜烬?” “姜烬?”她蓦地睁大眼。 唐知萝怔在原地,姜烬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她略思忖了一小会儿才回想起来。 南城兵马司指挥,她曾为了池嘉礼的事去求过他。 “姜烬曾得罪过你?”江寂定定看着她,“你跟他有过什么渊源?” 唐知萝愣愣地摇头:“没有啊,那都是阿萝的玩笑话,您别当真。” “没有?”江寂又垂眸呷了一口茶,“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又不肯告知我实情,那你口中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 江寂搁下茶盏:“你在此处好生思虑,待我离开后隔上一会儿再出去。” 他说完就起身要走。 唐知萝慌里慌张扯住他的衣袖:“为什么啊?为什么还要隔上一会儿?” 男人侧首睇过来,冷着嗓。 “你想让旁的人知晓你我之间有什么就尽管出来。” 唐知萝一怔,连忙收回了自己的小爪子。 …… 江寂走后,唐知萝细细回想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现在是在假装失忆。 江寂虽然以为她失忆了,但他心里铁定清楚她跟他是已经和离的关系。 可江寂一直没有把跟她的这层关系说出来,这是一个疑点。 还有就是姜烬,江寂应该是听错了,以为她说的是姜烬是个大渣男,再也不要跟姜烬旧情复燃。 然后江寂又点她,说她没跟自己说实话。 那这前后一联系,岂不就是—— 江寂以为她之前跟姜烬好过?!! 然后还瞒着他,不跟他说实话? 糟了糟了,唐知萝立刻就急得团团转。 她当真冤枉啊! 她跟姜烬的确曾经有过一点往来,那都是因为当时池嘉礼被人牙子追着打,她慌乱之下便求了就近巡逻的官兵去主持公道,结果碰巧姜烬就是其中的领头人。 姜烬身为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为人正直又守礼,唐知萝跟他略一浅交便觉得他是个好人。 后来她又决定要从人牙子手底下买下池嘉礼,可无论是望春楼还是那凶狠的人牙子都不是好相与的,唐知萝便在海棠和铃兰的建议下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想求姜烬替自己做个见证,有了他的这层身份,想必以后就不会被找麻烦了…… 可这些都是江寂不在长京的那三年里发生的事,她现在还在装失忆,又要怎么跟他解释? 唐知萝愁得直叹气,忽地又听见庐帐外传来一阵明显的喧嚣闹嚷。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唐知萝的思绪被打断,伸手掀开毡帘探出了小脑袋,又东瞧西瞧确定没有人发现她,这才从中踏了出来。 等她走向教场,立刻就弄清了方才那一阵喧嚣的由来。 江寂上马了…… 从他手中射出的箭破空而出,还正中靶心。 她看得有些呆,眼神直直地发愣。 江寂一个文臣怎么还会骑马射箭的? 而且看上去功夫居然还不赖。 比起那些糙野的武将,气质更为内敛有礼,又顶着那样一张脸,难怪这些姑娘这么兴奋。 不过嘛,只有她才看过江寂不穿衣裳的样子,嘿嘿…… 就当她想入非非的时候……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许久。”唐知萝一怔,偏过头,见走近的是皱着眉的池蓁蓁。 池蓁蓁自然而然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跟她吹耳边风。 “阿萝,你可别被他人模狗样的外表给迷惑了,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吗?三年都不给你寄家书,连府里给你的月例都吞了一大半儿走,大婚夜不跟你圆房就急着离开,哪儿有这样当夫君的?” “他就是个空有其表的大渣男,你好不容易才从坑里爬出来,可别再陷进去了啊。” 唐知萝瞟了一眼她,吞了吞口水。 “我没有,我不会再陷进去的。” 她现在只是要利用他。 她才是占上风的那个。 “真的?”池蓁蓁眯了眯眼凑过来直直盯着她,“可我看你的眼神就跟那些不知内情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唐知萝又瞄她一眼。 “就跟被迷住了一样啊!江寂要祸害那就祸害别人去,绝对不可以祸害我的阿萝。” 池蓁蓁说着又一把抱住了她。 唐知萝心里暖暖的,觉得有一点感动。 她抬起胳膊反过来环住她的腰:“蓁蓁,你真好。” “你知道就行。” 池蓁蓁松开手,拽着唐知萝的胳膊:“陪我去一趟茅房。” “可是……” “没有可是,你就别在这儿看江寂那张讨人厌的脸了。” …… 唐知萝和池蓁蓁挽着手回到自己的席位,江寂已经演示结束了,接着又是几轮赛事,最终夺得魁首的还真是池嘉礼。 唇红齿白的少年立在榕树底下,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鬓角微湿,浑身都还带着方才骑马后蒸腾的热气…… 池蓁蓁在腰间摩挲了几下,突然嗳了一声。 “我的手帕呢?手帕不见了” 唐知萝也朝她看过去:“方才我还瞧见你捏着的。” 池蓁蓁皱着眉:“不管了,阿萝你的手帕呢?” 唐知萝拿出自己的手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池蓁蓁接了过去,又递给站在身前的池嘉礼。 “快擦擦,满头都是汗,热着了吧?” 池嘉礼笑了笑:“多谢阿姐,能夺得头筹让阿姐高兴,再热也没关系。” < p>他是朝着唐知萝说的。 唐知萝心头一热,心脏好像被温热的泉水给浸泡,暖呼呼的,她欣慰地笑了笑,虽然那手帕是打算要送给江寂的,不过现在池嘉礼急着用,给他也不碍事。 那是弟弟呀。 这么想着,唐知萝又转身示意海棠将东西拿过来。 她接过小木匣,又递给池嘉礼。 “这是送给你的徽墨,回去可要好好读书,争取早日高中。” 池嘉礼如星辰般的眸子更亮了,双手捧着小木匣。 “多谢阿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有懂事的弟弟真好。 唐知萝笑盈盈的,眼里的温软都要溢出来了。 …… 另一边,江寂婉拒了李祭酒的亲自相送,带着长风往停靠马车的方向走,中途正好瞧见了大榕树下的那一幕。 长风惊得瞪大了眼:“……” 夫人不是跟他们大人和好了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停!怎么还垫着脚去给别的男人擦汗? 他看了几眼榕树底下,又收回视线看两眼江寂。 “大人?咱们走吧,看多了眼睛疼。” 江寂面上神色如常,可背在背后的一双手却越捏越紧,紧得皮肉泛白。 他语气冷硬:“我为什么会眼睛疼?” 啧,还嘴硬。 长风撇了撇嘴角,神色恭谨。 “属下没说您,是属下的眼睛疼。” 江寂眸色冷淡地缄默几息:“那是谁?” 长风又抬头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是夫人呐。” “除了她。”他语调比起寻常绷紧了些许。 长风眯了眯眼:“除了夫人,另一个姑娘是一直以来都和夫人交好的闺中密友,至于那男子,在方才射礼中还夺了头筹。” 江寂斜他一眼:“这些我都知道,还需要从你的口中说出来?” 那不知道的…… 长风顿时垂首:“属下待会儿就去查。” …… 唐知萝和池嘉礼并肩走着,两人说说笑笑反倒是把池蓁蓁给晾在了一边。 “这就是我的马车,你们不用再送了。” 唐知萝先一步停下,指了指身侧停靠着的马车。 池蓁蓁拧着眉挥了挥手:“这么晒,你以为我想送吗?还不是阿礼非要送你。” 话落,池嘉礼便转头:“姐,您先回去吧,我有几句话想跟阿姐单独说。” “哟,你们俩还能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池蓁蓁噘着嘴不怎么高兴。 话虽这么说,可池蓁蓁到底也没有多问,对待这个走丢十几年的弟弟,她心情很复杂。 愧疚、怜惜、心疼、亏欠…… 太多太多,根本说不清楚。 眼瞅着池蓁蓁走远,唐知萝便收回了视线,微微仰着脸望向池嘉礼。 “是什么事啊?” 她也有一点好奇。 “阿姐。”池嘉礼攥着拳头,“你没事吧?” 唐知萝怔了一瞬,瞳仁圆亮的桃花眼泛起几分疑惑。 “我能有什么事啊?” 池嘉礼皱了皱眉:“今天,江寂来了。” 唐知萝又是一怔,微微敛下眼皮,又长又卷的翘睫闪了闪。 “阿姐,我在你身边待了那么久,我知道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那就是个薄情负心之人,阿姐既已和离,万万不可再因他扰乱心绪。” 还真是亲姐弟啊。 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唐知萝捏着裙摆上垂着的衣带,一圈圈儿地往指节上缠。 她默了默:“你年纪还小,这不是你该想的事,你现在应该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面,争取在来年的秋闱中取得好成绩。” “阿姐不用担心,我有把握一定会高中。” 唐知萝舔了舔唇角:“……那,那就好。” 她抬起头:“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江寂不会影响我的心绪。” 池嘉礼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快了些,唇角勾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像阿姐这样貌美又心善的姑娘,铁定是该由这世间最好的儿郎来配的。” 蓦地听见这种话,没有人会不开心。 尤其这话还是从一剑眉星目的蓬勃少年的口中道出,他看上去还如此真挚。 唐知萝觉得既高兴又难为情。 手指上的衣带越搅越紧:“你真这么觉得?” “那是当然,江寂算什么东西?” 13. 亲亲 “阿姐你放心,日后你的夫君定会对你百般疼爱,处处以你为上。” 唐知萝听在耳里,心里却酸啾啾的。 这应该是不可能了。 她现在只想嫁给江寂,保全家安宁,可江寂注定不是这样的人。 唐知萝在心底叹了口气,又伸出小手拍了拍少年的肩。 拿出做姐姐的架势叮嘱:“在我跟前也就罢了,你在外头可千万别这么说,江寂如今青云直上厉害得很,届时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池嘉礼侧眸看了眼她的手,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我听阿姐的话。” 唐知萝又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先上马车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 池嘉礼又蓦地往前一步:“离开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跟阿姐说。” 唐知萝一愣,转头看着他:“什么话?” “阿姐,我不小,一点也不小。” 池嘉礼比她高了一个脑袋,身形挺拔颀长,从背后看,能完完全全将唐知萝笼在身前。 唐知萝甫一听这话,闷着嗓笑了好几声。 “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不这样说你了。” 弟弟非要执拗地说自己长大了。 真可爱。 她知道了? 不,她不知道。 池嘉礼黑眸微闪,其间划过一抹深意。 可现在到底还不是时候。 他垂眸:“阿姐,我先走了。” “好,你走吧。”唐知萝朝他挥了挥手,又转身上了马车。 没隔几息,车厢内便传出姑娘家娇媚的软嗓。 “青清?可以走了。” …… 虽是炎炎夏日,可车厢内偏有一股无形的冷气冻得人发抖。 长风侧眸瞥了一眼某人:“……大人?不若属下前去警告一番那兔崽子?” 多大的胆儿,还敢觊觎他们夫人? “嗤,黄口小儿,不足挂齿。”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并不放在眼里。 更何况那漂亮的草包压根儿没觉出对方不齿的心思。 江寂眼风扫过来:“那都是她自己招惹出来的事,同我无关,没有必要插手。” 呵呵,嘴可真硬。 长风佯装着不知:“……属下的意思是,他方才对大人不敬,可要属下去警告一番?” 江寂长眸微眯:“再敢耍你这点儿一眼就能看穿的心计,以后就别再跟着我。” 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弓下腰。 “是。” “那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他们也赶紧走吧……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出去驾车,吹一吹炎热的夏风,吹散横亘在他心头的寒凉。 “去查清楚,那个亲亲又是谁?” 江寂皱着眉,语气冷硬。 “不像话。” 怎么能对着一个男人唤什么亲亲? 长风推开了一点车窗,望着那辆已经远去的马车。 “大人,依属下观察,那就是夫人身边的普通随从,出门用的车夫罢了。” 他说完又瞟了一眼脸色冷淡的江寂,突然间就灵机一动。 “大人,您不是字清执吗?您说这会不会是……” 他在关键的地方停了话头,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江寂睇他一眼:“出去驾车,回江府。” 长风愣了一下子:“大人不去姜烬姜大人的府上了?” 昨儿就没见着人,按理来说,今天该接着去的。 “回府后你使人去通传他一声,编个由头即可。” 行吧…… 这么急着回去,该不会是觉得夫人还在门口等着吧? …… 唐知萝临时改变了计划。 不去江府了。 一来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跟江寂解释有关姜烬的事。 二来是因为原本要送给他的手帕已经给了池嘉礼,她身上什么也没有了,届时如果他又让她拿谢礼,那她什么也掏不出来。 今儿就回府歇息半日,顺道再仔细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唐知萝回到府里歇息了半日,晚膳的时候突然来了人传她去沁春院。 这种事并不常见,沁春院是唐宛月的她娘的院子,唐知萝一般不会去。 可丫鬟却道爹爹要她去沁春院,该不会是唐宛月在她爹面前说了什么吧? 告了她的状? 可她能告她什么状呢? 上回她发热的时候赶她出了院子? 唐知萝边想边磨蹭着到了沁春院,结果是她爹又开始做白日梦了。 唐锦站在两个女儿跟前:“你们都是我的好女儿,为父已经仔细思虑过了,此事应当做两手准备。”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次谈话,唐知萝才终于弄清楚这阵子让她爹惶惶不安的背后缘由。 之前她只知道江寂从清溪省归来后,查出了许多有关恭王勾结都察院和吏部尚书在清溪省私相售卖官爵、克扣税赋的证据。 恭王便是当今二皇子,这种朝臣间的结党,还牵连着皇子的事本就十分敏感。 她爹爹一个芝麻大点儿的都察院经历,胆子又小,口口声声说是不慎跟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战队了二皇子,就怕这件事越查越深,将他从中给查了出来。 可唐知萝也不知晓这里头的内情到底如何,譬如她爹爹在这其中参与了多少,做了什么,这段时日她爹的情绪很不稳定,总是气急败坏地冲着她嚷嚷,让她去将江寂攀扯回来,如若不然就只能替他收尸。 她曾经试探地问过几句,顿时就被唐锦毫不客气地骂了个狗血喷头…… 可今日她爹爹竟然主动道了出来,原来是因为他曾跟随众人向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送了一回礼,这位左佥都御使又是左都御史的人,且历来还有将银钱往来记录在册的习惯,若是这账册被人给搜了出来,再一细查,那保准会认为他也跟他们是一条船的人。 唐知萝大着胆子问他:“爹爹你除了这件事,其他的当真什么也不知晓吗?” 她想有个心理准备。 唐锦横了她一眼:“若我当真清楚他们所干的那些勾当,我夜里哪里还能睡得着?” 唐知萝如有所思地点头。 她爹虽然在家里面耀武扬威的,可在外头胆子就小了,若真遇上这种掉脑袋的大事,怕是会干脆辞官养老算了。 唐锦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坐下。 “眼下正卿正在全力准备殿试,你们都不可以去打搅他,尤其是阿萝,听见了吗?” 这话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唐知萝点了点头应好,她知道爹爹盼着兄长能够考中状元,届时皇上一高兴,可能就赦免了他这个当爹的罪过。 “阿萝,你这几日跟江寂之间可有什么进展?” 唐知萝一怔,刚琢磨着要说点儿什么,唐锦就挥了挥手。 “罢了,指望你估计是指望不上了,我早就已经看清了江寂是个什么人。” 唐知萝沉默几息:“那您觉得他是个什么人呐?” 唐锦嗤了一声:“当初你嫁给他,我也算是他的岳父,他虽在都察院任职,可到底是太子的人,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不跟我通个气儿!这是根本不把我这个岳父放在眼里啊!” 说到此处,他又抬眼瞥了 眼唐知萝。 “亦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唐知萝猝不及防又被吼了一声,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又垂下了脑袋。 两只小手搅在一起左掐右勾…… 她爹说的这个不是很能站得住脚吧? 江寂这种身份,肯定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啊,毕竟关乎国事。 她慢吞吞闷着出声:“可我记得之前转告过他的话给您的,江寂不是说了让您无需追随旁人,静观其变即可。” 这话还是当初江寂让她转告的,她也没想过这里头还有那么多的深意。 “住嘴!”唐锦吹胡子瞪眼地拍了拍椅臂。 他当时根本就没将这话放在眼里,甚至还暗地里嗤过江寂假清高。 唐知萝闭嘴了,她知道她爹爹现在心中焦躁,就跟油桶似的,一点也就炸了。 “我已经仔细思虑过了,恭王犯了这种事,以后定是再也掀不起风浪,皇上而今又命太子掌管此案,那些个能在太子跟前说得上话的人,除了江寂,还有阮丞相家的几位公子,阮景辞已经娶了北狄的公主,可还剩下阮家老三阮景川……” 唐知萝震惊,她爹可真敢想啊。 那可是丞相家的公子。 “为父也不是说想让你们不择手段地咳咳,只是这阮家三公子的确是个上好的夫婿人选,若能两情相悦那肯定是好的……” 唐知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末了又捏了捏手帕小声问。 “爹爹,您犯下的这事儿,按律法来说,应该受怎样的刑罚啊?” 唐锦突然噤了声,沉默须臾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是突然间老了几十岁。 “此事实在难讲,私行苞苴为寻求庇护,那便是不枉法赃,当杖责;可若是私下馈送以求徇私违法办事,那便是枉法赃,严重的便可永久监禁。” 唐知萝皱着眉头认真琢磨,然后捏着裙摆。 “爹爹,您不然还是直接去自首吧?说不准还会因着您自首宽恕您。” “逆女!”唐锦蓦地将茶盏摔落地面,指着她的鼻子。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女儿?你在这时候就该想方设法为你爹脱罪才是!” 唐知萝被吼得垂下小脸,可是……可是她爹是实实在在送了礼啊,江寂怎么帮啊? 江寂也不能徇私枉法啊。 她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她爹犯的是这种事…… 唐锦用力拍打桌面:“若只是如此那也罢了,我虽只是跟随众人馈送过一回,也无甚相求,可万一呢?” “若查案过程中出了一丝差错,给我一个枉法赃的罪名,我如今又谁也指望不上,那你们也就只能替为父收尸了……是以此事必须要未雨绸缪啊!不求无罪,只希望能秉公断案……” 唐知萝终于弄明白她爹的意思了,就是希望能有一个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也不是说非要为他徇私免除刑罚,只希望能用点心勘察,不要将他的罪名归于枉法赃。 更关键的是,要有了这么一个人,他才能安心,近段时日唐锦压根儿没睡上过一个好觉,总是会在半夜惊醒,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实在难过。 “阿萝,你自己拿主意,为父如今也想通了,江寂也就是个凉薄寡情之人,不是你的良配,实在不行,你还是把心思收回来……为父日前见过阮家三公子几回,若是论样貌,比起江寂也算不上输……” 唐知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知道她爹眼下属实是病急乱投医,可这种话也没法说出口,爹爹心急,什么都想抓住试一试。 轻叹了口气,她无意间往左瞟了一眼,正好就瞧见唐宛月咬着唇瞪她的眼神。 唐知萝心里一惊,咽了咽嗓。 这眼神她熟啊。 14. 掐腰 三年前,她说愿意嫁给江寂的时候,唐宛月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唐宛月又喜欢上阮家三公子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阿萝,你怎么看?” 唐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了许久,最终还是出声问她的想法。 唐知萝垂着脑袋:“……其实我跟江寂已经有一些进展了,未免他觉得我三心二意,您说的阮家三公子,我就不参与了吧。” 唐锦狠狠皱眉,刚要说些什么,唐宛月就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爹爹,既然阿萝一心想跟江寂和好,爹爹不若成全他们?阮公子那里,女儿愿意一试。” 唐锦的注意力被转移,视线从唐知萝的身上移向自己的庶女。 略一忖度,他点了点头。 “既然阿萝你跟江寂已经有了进展,那你记得伺机帮一帮阿月。” 唐知萝蓦地抬眸,同时一双圆润的桃花眼也瞪大了一圈儿。 别逗了,她能怎么帮? ……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唐知萝时不时偏头瞄一眼身旁的唐宛月。 非要送她回来,她觉得这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路都走到一半儿了,她实在憋不住。 “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宛月侧眸看她一眼:“谢了。” “……谢什么?”唐知萝皱眉。 “我以为你还会跟我抢。” 抢什么啊? 唐知萝眉心皱得更紧。 蓦地就听见唐宛月冷哼一声:“突然觉得你也没那么讨厌,想来上天还是公平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唐知萝偏头盯着她。 “你虽然长得比我好看,可到底脑子不如我。” 唐知萝收回了视线:“……” 她还以为唐宛月要说什么呢。 就这? “我可告诉你,咱们那个爹虽然色厉内荏了些,可今天到底是说对了一句话。” 唐宛月说到这儿就不吭声了,等着唐知萝主动问她。 唐知萝知道她是在卖关子,可忍了会儿还是没忍住。 “……什么话?” 唐宛月并不避讳:“江寂他就是个刻薄寡情眼高于顶之人。” 唐知萝轻轻点头,这话她也认同。 江寂的确就是这种人。 “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既然已经和离了,以后就别再跟他有瓜葛了。” 唐知萝有些吃惊地看她一眼:“这不像你说的话,你之前不是喜欢他的吗?” 唐宛月大方承认:“是喜欢,他年纪轻,长得俊,前途好,最关键的是三年前他还官职不高,同我们家也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 唐知萝摇了摇头拆穿她:“我不是说的三年前,就前几天你不也还喜欢他吗?” “现在不喜欢了,因为我识时务。” 唐知萝又继续问她:“你让我远离江寂,你不怕爹爹知道了怪你?” 唐宛月闻言突然停下了脚步,唐知萝也跟着停了下来。 “不怕。” “为什么啊?” 她爹凶起来还是挺可怕的。 唐宛月抿了抿唇,蓦地就张口凶她。 “你就不能多想深一些?别成日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钱!” 唐知萝莫名其妙又被凶了,她懵懵地看着唐宛月离开。 海棠和铃兰从她身后走上前来,问她是不是又被大姑娘给欺负了,唐知萝摇了摇头…… “也不算是吧。” …… 翌日,唐知萝还是掐着江寂下值的点儿去了江府,可门房却道他们家大人离开长京去办事了。 唐知萝一惊:“不在长京?那他去哪儿了?” “这个……大人奉旨去办案,也没有人胆敢过问大人的去处啊,不过应当三五日也就回来了。” 江寂不在长京,那她想找人也没处找,唐知萝在府中蹲了几日,又收到了池蓁蓁递过来的信儿,邀她前往清涟汤院去游玩。 清涟汤院地处长京城郊,是一座汤泉庄子,内里划分许多雅室汤池,可供休憩宴饮,是长京城中许多夫人小姐和官吏都喜爱的去处。 唐知萝略一思索,也就答应了下来。 总归她眼下也没什么事做,日日待在府里还觉着心慌。 事情敲定,两日后就是和池蓁蓁约定好的日子,她一早便乘着马车出城…… 可马车出城后还没行上多远,便突然听见了车轮的方向传来几声崩裂的声音,接着马车便徐徐停了下来。 唐知萝还没来得及问,青清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小姐,是车轮上的木辐条断了。” 唐知萝当机立断带着海棠和铃兰出了车厢,几人又去查看车轮,发现木辐条竟一连断了三根。 “这还能走吗?”唐知萝皱着眉。 这儿荒郊野岭的,马车坏在这里也没个法子。 “要是在城里坏的就好了。”她喃喃出声。 坏得可真不是时候。 青清正蹲下身在仔细查看,末了又一脸凝重地抬头。 “最好不要,属下害怕这马车行至途中突然失衡,届时小姐会有危险。” “那怎么办呐?”她这才抱怨出声,身后便出现了车轮碾道混着马蹄的混响。 唐知萝转头望过去,见她们方才来的方向又出现了一辆马车,而且等那马车再近些,她便瞧清楚了上头赶车的人是长风。 她顿时眼前一亮:“!” 长风一直都是跟在江寂身边的,这么一来,那车里的铁定就是江寂啊! * 长风已经瞧见了前头不停朝他招手的妃色身影。 “大人,属下好像瞧见夫人了。” 车厢内随即传来江寂的冷嗓:“无关紧要之事无需再禀报。” “……夫人的马车好像坏了。” 回应他的是车窗被推开的酸响,江寂微抬起眼皮。 “停下,看她到底遇上了什么难事。” 长风心领神会,立时就勒紧了缰绳。 “好嘞。” 他就知道,一个男人的行动最能证明一切。 身后的冷嗓继续道:“也好让咱们乐上一乐。” 长风撇了撇唇角,斜了车厢的方向一眼。 他懂,但是他不说。 …… 唐知萝见长风勒停了马车,忙小跑着过去。 又朝他腼腆地笑了笑:“长风,江大人是在马车里面吗?” 长风不动声色地点头:“在的,不知姑娘这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唐知萝立刻又转身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车轮突然坏掉了,怕是不能再继续往前行了。” 长风也很给面子地面露担忧:“那可如何是好?也不知姑娘是要去往何处?” “我是要去清涟汤院,你呢?” 唐知萝报出了自己的目的地,面露期待地睁大了双眸。 “清涟汤院?这可太巧了,正好同咱们大人顺路,不若由咱们家大人送姑娘一程如何?” 唐知萝立刻点头如捣蒜,谁说这马车坏的不是时候? 这可坏的太是时候了! 就是要把她跟江寂捆在一起的马月老嘛。 “好啊好啊,那就多谢你了。”她毫不犹豫就笑盈盈应了下来。 唐知萝转头就吩咐自己的几个随从,让他们不必着急,想其余的法子跟过来即可。 接着又提起裙摆上了江寂的马车,直到她拉开车厢门,才猛地对上了那一双冷峭狭长的暗沉双眸。 他的嗓音跟脸色一样寒凉:“我让你上来了?” 唐知萝心尖尖蓦地一颤,身后的车门随即“嘭”的一声被长风给阖上了。 完蛋。 方才她只顾着跟长风说话,都忘了问江寂的意思了。 这样一来,实在是有不拿他当回事的嫌疑,换做是她也会不高兴的。 更何况是江寂这种眼高于顶的自负之人? 她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 怎么就忘了请示他?!! 马儿忽地一声嘶鸣,马车陡然间就开始起步,唐知萝还没来得及坐下,惯行推得她身形一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扑…… 她尖叫着“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踉跄着扑在了江寂的身上。 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从未感受过的触感,唐知萝浑身僵直着,嗓音发着颤。 “大大大,大人,阿萝不是故意的。” 可别气急了打她啊。 又是那种清甜又温润的香味。 白桃混着清茶无孔不入地往他感官里钻。 怀中轻盈绵软,如云团一般,是不是一伸手也会如云一般消散? 江寂面无表情伸手覆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捏,一手的温软。 巴掌大点儿的细腰,竟然还能掐得出软肉。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得更多…… 唐知萝不是没有感受到他的动作,顿时浑身一僵。 脑子里不停萦绕着几个大字—— 江寂搂了她的腰,江寂搂了她的腰,江寂搂了她的腰…… 啊,而且还是他主动的! 难不成她突然间就勾引成功了? 成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大人?”唐知萝揪住他的衣襟,费劲扯出了一个羞哒哒的笑,“您怎么” “你腰上的肉不少。”江寂突然冷淡地吐出了一句。 唐知萝怔了怔,等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什,你说什么?” “没听清楚?”江寂斜眼看过来,“我说你腰上的肉不少,原是想推你下去,但你的腰太软了,一时没能推动。” 唐知萝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唇,丰润饱满的唇瓣翕动着,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脑袋里全都充斥着江寂说她腰上的肉不少,根本没发现他牛头不对马嘴的后半句话。 那不就是拐着玩儿地说她腰粗吗?!! 实在是忍无可忍。 于是她只能愤怒地对他进行人身攻击:“大人!谁的腰上会没有肉?您该不会是搂多了花楼里的纤瘦姑娘吧?” 江寂唇角扯着冷笑:“我就没有。” 唐知萝脑瓜子一热就朝着江寂的腰伸出了自己的爪子:“我不信!” 她两只小手左右开弓,怒气冲冲地摸到了江寂的腰侧,攥着指尖想掐他,可掌下贴上去,一点软肉都摸不着,全是硬是紧绷的肌肉,她又慌不择乱地上下来回摩挲,结果还是一丁点儿软肉都捏不起来…… “摸够了吗?” 头顶传来江寂冷硬的嗓音。 唐知萝顿时如梦初醒。 两手一僵,恨不得当场晕过去算了…… 她都干了什么啊? 居然掐了江寂的腰? “还不下去?” 唐知萝下意识抬眸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眼底比起方才更是暗沉。 发怒的前兆。 她不会看错的。 唐知萝伸着脚尖去寻地面,慌不择乱中撑了他的大腿一把,身侧突然就响起了一声闷哼。 她皱着脸根本不敢回头看,站起来又急急走了两步,坐在了靠在车窗的位置。 “……大人,方才是马车突然间起步,我一时没能站稳,所以才不小心。” 江寂侧眸睇着她:“不小心怎么?” 唐知萝咬了咬唇角:“不小心坐在了大人腿上。” 她局促地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又小声道。 “还有,还有我方才在车下只顾着跟长风交谈,不小心忘了请示大人的意思,是阿萝无礼了。” “你不小心的事还真不少。” 这话没法接,因为她还真就不小心地干了那么多事。 15. 有夫之妇 沉默了会儿,唐知萝又取出了今日随身的手帕,双手捧着朝江寂递过去。 “前几日阿萝去了大人府上,门房小哥说大人奉旨查案去了,这是给大人备的谢礼,是阿萝亲手绣的。” 江寂敛目瞥了一眼那双白嫩小手中呈着的手帕:“你真喜欢我?” “……啊?”唐知萝抬眸瞄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怎么又突然提起这事儿了。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是,我喜欢大人。” 江寂收回了目光,端坐着往后倚。 “既是喜欢我,就应当送我跟旁人不一样的东西。” 唐知萝怔了一瞬,没有收回手。 “可阿萝只送给过大人手帕啊。” 江寂又斜了她一眼:“你当真是无愧于你的名号。” 这种话不是第一次听了。 所以唐知萝立刻就反应过来他的言下之意。 “……大人,您有什么话直接说也就是了,为何总是讽刺挖苦阿萝?” 江寂侧首,黑沉沉的长眸直视着她,骨肉匀称的标准鹅蛋脸,勾人的眉眼轻轻皱着。 唐知萝有点承受不住这么如有实质的视线,下意识就想躲开…… “前几日在国子监的射礼上,长风曾向我禀报,你送了手帕给一个小子?” 小子? 唐知萝愣了一瞬:“长风说的应当是池蓁蓁的弟弟?那也是我的弟弟,他也唤我一声阿姐的,当时是因为蓁蓁的手帕不见了,池嘉礼又满头大汗,我这个做姐姐的送一张手帕也很正常吧?” 江寂指尖在膝上点了点,不动声色听着她详尽的解释。 这几日他并不在长京,吩咐给长风的那几桩事也还没来得及有进展。 “不过,长风为何会将这种事禀报给大人?” 少女目带疑惑。 江寂面不改色:“他身为我的耳目,只要是有关我的事,自然都会向我禀报。” 这个解释也很合理。 唐知萝稍微一想也就接受了。 也是……长风也知道她是江寂的前妻,最近还频频同他有接触。 瞧见了她的动向,而且还是给旁的男子送手帕这种若有似无道不清的事,所以才转头就禀报给江寂…… 嗯,这相当的正常。 指不定还会因此东想西想,怀疑一些有的没的。 这么一想着,唐知萝有些着急地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 “他真的只是弟弟,我递给他手帕和送给大人手帕是完全不一样的用意。” “这么急着解释?” 唐知萝想也没想:“那当然了,因为阿萝喜欢的只有大人啊。” 江寂眉峰几不可查地挑了挑,侧首斜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没出声。 唐知萝心领神会收回了手帕:“我……那我改日再送其他的东西给大人,保管是独一无二的那种。” 车厢重新恢复了寂静。 唐知萝不想任这来之不易的时光就这样溜走,苦思冥想寻着话题搭话。 “阿萝此番是跟蓁蓁约好了一起去清涟汤院,不知大人是要去往何处?” 江寂的语气寡淡:“太子殿下的别院。” 太子殿下? 唐知萝尴尬地抿了抿唇,小手指节往里蜷了蜷。 这样的人,她还怎么往下搭话啊? 总不能在私底下议论太子殿下吧? “……”于是她只能绞尽脑汁换一个话题,“大人既是回来了,那近日还会离开长京吗?” 她其实是想问自己能不能去江府找他。 可她总觉得江寂会毫不犹豫拒绝。 于是只能这样婉转一点,因为她不想自取其辱。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来了不就知道了? 唐知萝逐字分析了一遍这话,两眼倏地就亮了。 这不就是暗示她可以去江府见他的意思吗? “阿萝懂大人的意思了。”唐知萝忍不住翘起了唇角,一连朝着江寂瞄了两眼。 马车先将唐知萝送到了清涟汤院,她认真跟江寂道别后才下了马车。 结果正好就瞧见了大门口站着的池蓁蓁,以及她身后还踩在马车木梯上的……池嘉礼? 唐知萝怔了一瞬,又抬步朝着两人走过去。 “阿礼也来了?你们怎地都站在这儿?” 池蓁蓁警惕地望了眼已经远去的马车:“阿萝,方才那打马的车夫不是跟在江寂身旁的那人吗?” 唐知萝心里一个咯噔,知道瞒不过她了,只能垂下脑袋点了点头。 池蓁蓁顿时恨铁不成钢,拍了一巴掌她的肩膀。 “唐阿萝你糊涂啊!” 唐知萝皱着眉跺了跺脚,左右望了两眼,有些心虚。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池蓁蓁顿时皱了眉,“是不是江寂他升了官儿,以权势压你了?” 唐知萝不住地摇头:“不是不是,咱们进去再说,这里人多眼杂的,这样不好……” 池蓁蓁被拖拽着胳膊往里走,又拧着眉回头朝池嘉礼招手。 “阿礼?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跟过来啊。” 满面阴翳的少年抬眸看过去,眸中顿时温和清润。 “好,我来了。” * 太子别院也引入了后山的几方汤泉,距清涟汤院的并不远,也就一炷香的时辰,江寂的马车便停在了太子别院跟前。 管事领着他往里走,江寂状似无意地开口。 “前几日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长风啊了一声:“大人,咱们不是昨儿夜里才回的长京吗?属下没来得及去查。” 使唤人也得有个限度吧? 这几日他一直跟在主子身边,累得昼夜颠倒不说,人也不在长京啊。 这还怎么查? 江寂背着手不说话,长风走在他身后,略一思索,便回想起了方才清涟汤院门口的那一幕…… 那兔崽子的心思从根儿上就不纯,盯着他们夫人的眼睛就没眨过,他又瞟了一眼步伐稳重的自家大人,挠了挠额角。 “大人,属下看那小子的心思实在不纯,今日跟来清涟汤院,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铁定是为了夫人来的。” 江寂唇线微抿,周身的气息陡然凝滞。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音色敞亮爽朗的男声—— “清执是什么时候有的夫人?怎么我不知道?” 长风闻言往前望过去,顿时弯了腰行礼。 “见过三公子。” “免礼免礼。” 阮景川正坐在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摆弄棋盘,随手扔下手里的棋子便走了过来。 “方才你口中的夫人是谁?” 长风尴尬地瞥了眼自家大人的脸色,见江寂面沉似水,心里瞬间就是一沉。 “莫不是你那已经和离了的夫人?至今竟还念念不忘?前一阵在月满楼见着的就是她吧?” 阮景川甩开折扇,瞥了一眼江寂。 “容色不俗啊。” 江寂脸色霎时更沉,抬眸扫他一眼,阮景川顿时一个哆嗦。 “啧啧啧,我这是夸她呢。” “你口中那心思不纯的小子又是谁?”阮景川转头看向长风。 “这……”长风垂着头不敢多话。 “是大理寺左寺丞家的公子。”江寂抬眼看过来。 阮景川朝自己扇了扇折扇:“这……倒是没怎么听过此人,想来也不是你的对手。” 长风急得接话:“非也非也,那小子年纪虽小,可心思却野,那心计深着呢!” 别的不说,就从上回城外教场的那席话就能听得出来。 阮景川挑了挑眉:“噢?详细说说?” * 唐知萝一行几人已经坐在了雅室内,她大概同对面的姐弟二人解释了方才路上的突发事件。 池蓁蓁怜爱地看她一眼:“这得多尴尬啊?” 她都不敢想象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唐知萝:“……”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可能会穿帮的话题,于是瞄了一眼池嘉礼 。 “阿礼平日不是在书院就是在府里,今日可以好生泡一泡汤泉松快松快。” 少年扬唇,腼腆地笑了笑。 “阿姐说得是,我会的。” 池蓁蓁又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先去吧,我同阿萝还有些话要说。” 池嘉礼很是乖巧,什么也没问就退出了房门。 唐知萝瞥了一眼房门的方向:“什么话是不能让他听见的?” 池蓁蓁一愣,摇了摇头。 “也不是不能,就是没必要,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科举上头。” “那到底是什么话?” 唐知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是雅室内提前备好的菊花茶。 有清润败火之功效。 池蓁蓁紧盯着她:“你可还记得姜烬?” “不是江寂,是姜烬,那个南城兵马司指挥,当初在救阿礼的事上,他还帮了忙的。” “记得,怎么了?” 池蓁蓁压低了嗓音:“前一阵我因着阿礼的事去拜访过他,我觉得……他对你情根深种啊。” “什么?”唐知萝顿时瞪大了眼,“你可别乱讲啊。” 她跟姜烬相识的那会儿,她还没跟江寂和离呢,这种事传出去会出大乱子的! 更要紧的是……如果被江寂知道,那就说不清了! “我是那种人吗?你听我说……” 与此同时,立在门外久久不曾离去的颀长身影一动不动。 池嘉礼垂着脸,长睫轻轻垂落,眼底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暗沉。 * 阮景川思忖了好一会儿,又皱着眉看向长风。 “方才你提及清涟汤院,这几人都去了清涟汤院?若是这小子趁机使计,她那好姐妹再从中推波助澜,那……” 长风瞬间明了:“夫人岂不危险?”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江寂,后者神色不悦地看向阮景川。 “既是如此,你有什么高见?” 阮景川勾着唇坐直了身子:“这还不简单?你只需亲自去一趟,让这姐弟俩的打算落空不就成了?” 江寂脊背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姿态,只是脸色算不上好看,闷不做声,两唇抿成了僵直的直线。 幼稚。 甫一僵持着,院外便传来闲谈的声响,是太子殿下和阮景辞来了。 谢宸扫了一眼这两人:“清执这脸色是何意味?” 阮景川顿时积极地道出了其中缘由…… 谢宸挑眉:“依孤来看,你再是费心筹谋,也不过是些无用功,清执不会领你的情。” 阮景川偏头瞟了一眼江寂,扯了扯唇。 “殿下说的是。” 谢宸掀袍坐下来:“眼下朝中多少大臣都望着同你结为亲家,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既是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便是说明你二人不合适,这位唐姑娘若是相中了旁人,也正好彻底绝了你的心思。” 江寂的脸色顿时更臭了。 谢宸又慢悠悠斟茶:“是孤糊涂了,清执日前不是还说过绝不会同这位前妻和好?” 阮景川惊诧:“殿下,他当真这么说过?看这脸色也不像这么洒脱啊。” 谢宸又执起茶盏呷了口茶,偏头问一旁的管事。 “池子都备好了吗?” “回禀殿下,都备妥了。” “好,今日来别院不谈公事,都跟孤过来。” 谢宸站起身,往汤池的方向走。 江寂面无表情站起来:“殿下,既然是不谈公事,臣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就不再此碍殿下的眼了。” 谢宸唇角挂了浅笑:“你今日的脸色着实碍眼,去吧。” 江寂两手垂在身侧,微微躬身。 “臣告退。” * 唐知萝还是觉得池蓁蓁想多了,姜烬跟她的交集并不多,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啊? 而且当时她还是有夫之妇的身份。 池蓁蓁戳了戳她的眉心:“你不信就算了,真是白瞎了这张脸,我要是有你这张脸,我就要当搅弄风云的绝世美人。” 16. 江寂的胸膛 唐知萝皱着眉瞥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就只敢在嘴上说说,皇上如今已经年迈,真让你去,你会愿意?” 池蓁蓁抿唇斜她一眼:“谁说的就只能进宫了?” 唐知萝眉头皱得更紧:“太子也不行啊,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心里只有顺安县主?” 池蓁蓁移开视线,挥了挥手,又吐出口气。 “我求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怎么就是我在胡思乱想了?分明就是你先提出来的啊。” “我不跟你说这个了,好不容易来一回,快跟我一起下池子。” 池蓁蓁已经起身欲往汤池的方向走。 正当时,突然有人在外头敲门,池蓁蓁便脚尖一转前去开门,房门甫一打开,唐知萝便瞧见了门口立着的一个丫鬟,那丫鬟又在池蓁蓁耳边说了几句话,接着后者就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真的?那我现在就去瞧!” 唐知萝皱着眉,一双水润的桃花眸轻轻眯起,满脸的狐疑。 “你要去瞧什么?” 池蓁蓁似是已经迫不及待,转头随意嘱咐了她几句。 “好阿萝,眼下我有特别要紧的事要去做,你自己先下池子,我待会儿回来陪你。” “蓁蓁!你别急啊,你先说清楚……” 唐知萝伸手想挽留她,结果只抓住了一缕空气。 …… 唐知萝无法,只能一个人先到了汤池,先伸手拨弄了一会儿水面,水波荡漾,暖融融的热水浸过指缝,缓缓漫过了腕间。 正打算要脱下外袍之时,房门又被人敲响了,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直跟在池嘉礼身边的小厮。 “唐姑娘,我们少爷的手帕应是不小心落在了房里,不知可否劳烦姑娘去瞧上一眼?” 唐知萝怔了一瞬才点点头:“好啊,你稍等。” 池嘉礼的手帕? 她回到房中,果然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张手帕,还是她在射礼那日递给池嘉礼的那一张。 心口忽然就暖暖的。 她不过随手递出的丝帕,池嘉礼竟还一直带在身上。 会不会是他平时压根儿就没手帕用啊? 唐知萝不由得皱眉,待会儿得记得跟蓁蓁说一说,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多替他备上一些。 少女将手帕递给候在门口的小厮,后者却往后退了两步。 “少爷平日都不准奴才们碰他的东西,可否劳烦姑娘将这手帕送到少爷房里?” “啊?” 唐知萝瞳孔微张,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刚巧现在蓁蓁也不在,她去送一下也是应该。 “那他在哪儿?” 那小厮弓着身:“姑娘请随奴才前来。” …… 唐知萝跟着那小厮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再右拐,小厮便停在了房门前冲她笑了笑。 “唐姑娘,就是这里了。” 他侧身敲了敲门:“少爷?是奴才,唐姑娘正在门外,她将您落下的手帕带来了。” 房中随机传来池嘉礼温润明净的嗓音:“是阿姐?劳烦阿姐跑一趟,快些进来吧。” 唐知萝推开了房门,环顾一周,发现没有池嘉礼的人影。 “阿礼?”唐知萝捏着手帕踏进房中,“你在哪儿啊?” “阿姐,我是在池子里。” 从热气环绕的汤池中传来少年慵懒清润的嗓音。 唐知萝顺着声音抬眼望过去—— 朦胧的热气中,少年沉在池水里,胸膛以下的部分浸在汤池中,周围萦绕着白雾,蓦地这么望过去,似虚似幻,像是话本子里的小神仙。 “噢,噢!” 她突然间就有些结巴,同时也敛着目移开了视线,就这么短短的几息,耳根已经缓缓爬上了几缕红晕。 要命,怎么她就又莫名其妙想起江寂了? 江寂那日光着的胸膛好像更为宽阔紧实? 池嘉礼到底还没长大的少年,比起来是清瘦了些…… 不对,她怎么就开始莫名其妙比对这两人的胸了? 话又说回来,江寂的腰上还真是一点赘肉都没有,硬邦邦的,她怎么捏都捏不起来…… 她怎么又想起江寂的腰了? “阿姐,劳烦你将手帕搁在桌上即可。” 唐知萝听了这话,赶紧驱散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下意识开始用目光寻找他口中的那张桌子…… 房门不知在何时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阖上,唐知萝对此毫无知觉,矮几应该是被人挪过位置了,眼下是在汤池前方三两步的距离。 “好,我知道了。” 唐知萝一边应着,一边往矮几的方向走。 将叠好的手帕放在桌面上,唐知萝盯了一小会儿那手帕,又望了一眼汤池的方向。 思索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阿礼,你回到池府过得可还好?可有受人欺负?” 她是怕池嘉礼太过单纯乖巧,莫名受了那些拜高踩低的下人欺负还不敢吭声。 池嘉礼似是犹豫了一瞬才出声:“阿姐怎么突然这么问?” 唐知萝一听这回答就觉得自己猜对了,语速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你从小就离了池府,如今虽是好不容易被寻了回去,可池府内院的情况又太复杂,除了蓁蓁,你基本算得上单薄无依,你告诉我,府中是不是有许多人对你使绊子欺负你?” 姐弟二人的生母早早就去了,池府后院乱糟糟的,除了后来的续弦池夫人,另还有好几位姨娘,更莫说那位后来的池夫人也诞下了嫡子,池嘉礼即便是被寻了回去,可处境也甚为尴尬。 “……没有,阿姐担忧的这些都不存在。” 池子里传来的嗓音比起方才哑了几分,清润平和的眸底闪过些许暗意。 没有人能欺负得了他。 就算有,那些人也早已经去了地狱。 一听见他低哑的声线,唐知萝还以为他是在忍气吞声,顿时就更笃定也更着急了。 “你这孩子,有什么就说出来啊,我和蓁蓁都会帮你的,眼下你有了亲人,根本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自己扛了。” 她急急往前走了两步,距池子更近了。 “你听见了没有?” 池嘉礼愣了半晌,忽的又低低笑出了声。 “阿姐,真的没有。” “你怎么还笑啊?” 唐知萝皱眉,莫不是被欺负傻了? “你只管说出来,蓁蓁她虽然面上大大咧咧看不出来,但她心里其实很担心你的。” 他们姐弟俩才是如今最该报团取暖的人。 少年眼中的墨色缓缓升腾:“阿姐,是不是只要我还唤你一声阿姐,在你眼中,我就永远是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唐知萝微怔,眉间的褶皱缓缓散尽,一双圆润的桃花眸稍微睁大了些,透亮的瞳仁儿显得更大了。 “你本来就还小啊。”她笨拙地安慰,“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你是蓁蓁的亲弟弟,我又是蓁蓁的好姐妹,我帮你是应该的。” “你真知道我怎么想的?” 远处靠在池壁上的少年缓缓站了起来。 唐知萝又是一怔,接着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能理解池嘉礼的心中所想。 正是因为从小就没依靠过任何人,所以即便如今有了姐姐,也不会依赖姐姐,只想依靠自己解决问题。 她声线温和,想引得池嘉礼放下戒心。 “是啊,我知道你遇上麻烦事只想自己解决,可蓁蓁是你可以永远信任的人。” 蓁蓁也曾跟她吐露过心声,觉得池嘉礼同她不是很亲近,不过隔了这么多年她也能理解,为今之计只能靠着时间来慢慢弥补这段中途失散的亲情。 “那阿姐你呢?”池嘉礼已经走到了距离唐知萝这一侧的汤池边缘。 “我当然也是啦。”唐知萝盈盈一笑,露出两颗娇美的酒窝,温声安慰他。 少年的视线似缠网,牢牢束缚住她。 “阿萝,你真可爱。” 什……什么啊? 唐知萝瞳孔微张,透亮的琥珀棕瞳仁滞怔了几息。 “你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她抿着唇,装作不高兴地嗔他。 “你怎么这样唤我?” 之前不都是唤她阿姐的吗? “这样不可以吗?”池嘉礼笑了笑,“我不想再唤你阿姐了,毕竟我的亲姐姐只有一个,再这样唤下去,怕是会生出误会。” 什么误会啊? 是怕旁的人误会? 不过池嘉礼说的也对,她毕竟不是他的亲姐姐,不唤也就不唤吧。 想到这里,唐知萝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你不想唤就罢了。” “还有。”池嘉礼突然站直了身子。 他双足踩在池底,温热的池水及腰,胸前的衣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瘦削匀称的胸膛上,身体四周的水波轻轻晃动,不动声色之下藏着蓄势待发的锋芒。 唐知萝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隐隐的危险,不由自主地悄悄后退了一小步。 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池嘉礼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阿萝,论年岁,我只比你小上两岁,你如今都已经是嫁过人又和离的人了,怎就还把我当成小孩儿?” 唐知萝嘴唇微微张大:“这……”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下意识地就把他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弟弟。 “我不喜欢这样。”池嘉礼直直盯着她,黑眸中酝着沉沉暗色。 “我,你,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以后不这样看你了就是。” 唐知萝结结巴巴地咽口水:“我把你当大人行了吧?” “阿萝,你忘了我说过的话。” 池嘉礼突然站上了池边的石阶,身形蓦地变高,方才及腰的水位急速下降…… “什么话啊?” 唐知萝又往后退了一步。 “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保护你,护你周全。” 少年历来柔和的眉眼变得锐利,暗藏已久的侵略意图猛地破壳而出。 唐知萝彻底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惊诧的神色还凝在面上。 池嘉礼已经站在了石阶最上面的一级,对上她震惊的神情,轻轻挑眉。 “我可一点儿也不小了,阿萝总会知道的。” 唐知萝咽了咽喉咙,想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她觉得自己有罪。 她可能要没法面对池蓁蓁了。 这可是蓁蓁最为宝贝的弟弟,可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她为什么会觉得池嘉礼对她有意思? 这怎么可能啊? 要命,她怎么会如此脸大? 难不成是近日总是去见江寂,被他给耳濡目染的? “大人?大人!您现在不能进去……”门外突地响起这么一句,唐知萝都还来不及反应,房门就陡然被人用力地推 开…… 推门的人许是用力过度,门扇猛地撞在了墙壁上,重重的一声闷响,惊得唐知萝打了一个哆嗦。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一下子就发现了门口立着的江寂。 “江大人?” 唐知萝震惊:“大人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去太子殿下的别院了吗? 长风甫一瞧清眼前的情形,狠狠闭了闭眼,完了…… 他家大人好不容易踏出了追爱的第一步,结果还真撞上了这种场面。 呸呸呸! 他真是乌鸦嘴! 江寂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寡淡疏离,冷眼扫了一圈四周,末了又薄唇轻掀,冲着唐知萝扯了一个冷笑。 唐知萝咽了咽嗓:“……” 怎么又是这种表情? 弄得就跟抓到奸似的。 她侧过身指了指水池旁的池嘉礼:“大人,这是我的弟弟。” 被她指着的池嘉礼面上划过一抹不悦,不过还是第一时间端端正正躬身行礼。 “晚生池嘉礼见过江大人,家父正是大理寺左寺丞,同大人应是相熟。” 江寂冷冰冰扫他一眼:“池成荣的儿子,同你爹一般不成体统。” 唐知萝蓦地吸了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江寂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池嘉礼僵在原地没出声,只是眼睫遮住的眸底阴翳尽显。 江寂负手毫不客气地教训:“你爹身为大理寺官吏,最该持正守礼,以身作则,可府中偏莺燕成群,内宅纷争不休,你如今也是近及冠的男子,竟在懵懂无知的姑娘跟前衣衫不整,实在有辱斯文!” 唐知萝听得心惊肉跳,生怕他说得太过分伤了池嘉礼的心,忙摆着手要解释。 “大人您误会了,这……我是碰巧来给他送东西的,这一幕只是凑巧。” 江寂侧眸看过来,眸中冷淡如冰。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唐知萝下意识就指了指那张矮几,可已经到喉咙口的话却猛地卡住。 要让江寂看到那张手帕,会不会又被误会啊? 可到底是已经晚了,光秃秃的矮几上,那张叠成小方块的丝帕尤为显眼。 于是唐知萝又顺理成章得了江寂的一记冷眼…… “不是的,大人您听阿萝解释啊。” 可江寂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转身就拂袖走了人。 就不能给她个狡辩的机会吗? “大人?大人!” 唐知萝提着裙摆想去追人,走到门口又被长风给拦住了。 “姑娘别追了,咱们大人这是来办案的,您追上去会打搅大人办案的。” “啊?”唐知萝立即就听话地停了下来。 原来是来办案的,那就说得通了。 可这办案怎地就撞上她了啊? 真是倒霉透了…… 唐知萝皱着眉:“长风,他不会误会什么吧?” 长风挠了挠后脑勺:“姑娘跟方才那位公子?” “那是我的弟弟,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方才我不是都解释过了吗。” 长风心里略微松了口气,脑筋一转又开始琢磨。 “姑娘,请恕长风的冒犯,您既是对咱们家大人有意,那就切不可让大人多想啊,大人最重真心,若是让他觉得你用情不专,那可就……” 长风摇了摇头,叹口气,又给了她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便也跟着江寂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唐知萝皱着脸回头看了眼池嘉礼,见他还愣愣地僵在原地,顿时急得掐了掐手心。 这都什么事儿啊? 正好这时候,池蓁蓁也回来了,见到这情形直皱眉。 “你俩这是怎么了?” 唐知萝扯了扯她的胳膊,附在她耳侧大概讲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 可池蓁蓁虽然紧皱着眉,却没像平日那样说江寂的坏话。 “蓁蓁,你去安慰一下阿礼,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就先离开了。” 事情突然就闹到了这种地步,唐知萝还是想去跟江寂好生谈一谈。 起码要让他别误会池嘉礼。 阿礼吃了那么多苦,是多么纯真善良的孩子,她怕江寂的话说得太重,会在池嘉礼心上留下阴影。 唐知萝甫一走出清涟汤院,便撞见了姗姗来迟的铃兰和海棠,当然还有跟在她们身后的青清。 唐知萝认得江寂今天坐的马车,只粗粗跟她的几个随从打了招呼,便冲着那辆马车追了上去。 长风坐在车外,眼睁睁瞧着唐知萝的妃色身影往这边奔。 嘴里飞快地交代着:“大人,夫人正往这边来,方才属下跟夫人说了您是来查案的,您记得千万可别说漏嘴了。” 江寂冷沉的嗓音从车厢内传来:“我让你说谎了?” “……那不然属下干脆说实话?” 长风突然提高了音量,“唐姑娘,您是来见我们大人的吗?” 唐知萝在马车前头刹住脚,点了点头。 “是啊,他还有多久才能查完案?” “这个嘛……”长风突然欲言又止,“其实吧,咱们大人今日是特地为了一个人来的清涟汤院。” “上来。”车厢内蓦地传来声线寒凉的冷嗓。 长风压了压上翘的嘴角:“去吧,大人让姑娘上去呢。” 唐知萝怔了怔,指尖反过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你确定他说的真是我吗?” 17. 救命 真的是她吗? 她现在有点不敢相信长风了。 “是啊,当然是您。”长风积极地点了点头。 唐知萝狐疑地看他一眼,又清了清嗓。 “大人,那阿萝上马车了?” 说完她静静等了会儿,车里没传来任何声音。 “大人如果不说话,那阿萝就默认了?” 唐知萝一边说着,一边提着裙摆踩上木梯。 小手轻轻拉开车厢两侧的门,唐知萝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 捏着衣带不敢看他:“大,大人。” 江寂瞥她一眼,轻嗤。 “脚踩两条船的人,竟然还有脸来见我?” 什么脚踩两条船啊?! 唐知萝急得直跺脚,绣鞋上的流苏晃悠得厉害。 “大人,阿萝没有!” 江寂缓缓身形换换往后倚靠,唇角极淡地下撇。 “你觉得我会信吗?” 唐知萝愁得直皱眉:“今日我是同蓁蓁约好来的汤院,可也不知怎地池嘉礼也来了,方才大人瞧见的那一幕是因为他将帕子不小心落在了我和蓁蓁的房里,我只是去给他送手帕的。” 江寂漫不经心以指腹点了点膝盖:“不必解释,说得越多也只能证明你越想掩饰你的心虚。” 唐知萝猛地一噎:“……” 江寂真是可怕。 竟然都能隔空瞧得出她的心虚了。 她舔了舔唇角,捏着柔媚的嗓音继续掩饰。 哦不,是继续解释。 “不是的,阿萝只是不想让大人心生误会,池嘉礼在阿萝心中当真只是弟弟。” “你把他当弟弟,那他把你当什么?” “那当然是……”唐知萝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脑袋里却飞速闪过方才在雅室中发生的事情。 又断断续续地语气放缓:“阿姐了。” 江寂语气寡淡:“心虚了?” 听上去语气虽平淡,却字字往唐知萝身上扎。 “……”唐知萝蓦地抬手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江寂撇开视线,冷淡地继续。 “拙劣的苦肉计。” 唐知萝欲哭无泪。 她到底是怎么了啊,怎么会怀疑池嘉礼对她别有用心? 就因为方才那几句若有似无的话? 可是那分明就只是池嘉礼想证明自己长大了才说的啊。 “……大人,阿萝其实是想说,池嘉礼他身世凄惨,从小就被人贩子给抱走,还是前不久才回到池府的,他流落在外吃了许多苦头,能长到今日并不容易,大人日后就算是对他爹爹有所不满,也还望大人莫要将气撒在他的身上。” 她慢吞吞将话给说完,很快就感到车厢里越来越冷了。 奇怪,这车厢里也没置冰啊。 唐知萝蹙着眉头左右瞄了两眼…… 江寂的语气比之方才冷了好几度:“我为什么要对他的爹有不满?” 唐知萝一怔,抬眸瞟他一眼。 “啊?兴许你们是政,政敌?” 这不是他自己方才说的吗?还当着池嘉礼的面对他爹颇有微词。 江寂唇角微沉,随即冷嗤。 “他也配?” 这就有点一语双关了。 唐知萝还在努力琢磨,江寂到底是说池嘉礼的爹不配,还是说池嘉礼不配? “下去,本官不想再看到你。” 江寂往后倚靠,同时阖上了双眸。 都自称本官了啊? 唐知萝觉得自己还是挺敏锐的,想了想还是腆着脸关心了一下他。 “不知大人今日来清涟汤院查案可还顺利?” 江寂闭着眼不为所动:“节外生枝,阻碍重重。” “啊?怎么这么不顺啊?” 唐知萝又皱着眉揪了揪裙摆。 “那阿萝预祝大人早日勘破疑案。” 江寂依然没理她。 唐知萝说完也实在没理由再留下来了,只能磨磨蹭蹭地告退,又下了马车。 且等着那抹粉裙走远,长风才开口安慰。 “大人,方才那情形,一看就是那小子想勾引咱们夫人,夫人心思单纯,这事儿怪不到咱们夫人头上去……” “而且您处处都比那毛头小子强太多了,甭管那小兔崽子如何费尽心机,夫人心里都只有大人您,也足以见得夫人对您的一片真心……” 江寂缓缓睁眼,长眸半阖着。 “半个时辰之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长风:“……” 他挠了挠额角:“大人,您心里也清楚,咱们夫人是长京城出了名的美人,身边有几个想要追求她的人也很正常吧。” 江寂的薄唇越抿越紧:“……” 是正常,但碍眼。 顶着那样一张娇艳夺目的脸,心思又如此之浅,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肥肉。 但凡是有眼的男人都会想要咬上一口。 长风叹了口气,眼风随意一扫,蓦地又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大人!属下瞧见姜指挥了。” 他登时喊了出来。 江寂眉心跳了跳,伸手推开一丝窗缝。 远处正同漂亮草包相谈正欢的人,的确是他曾经的挚友—— 姜烬。 “大人?您跟姜指挥也这么久没见了,何不趁此机会叙叙旧?” “嘭”的一声,车窗被猛地阖上…… 江寂嗓音冷淡:“回府。” * 唐知萝原是打算再回去同池蓁蓁姐弟说会儿话,却不想还能在清涟汤院碰上姜烬。 姜烬生得一脸周正,剑眉浓密,双目坦荡有神,身姿挺拔,肩背宽厚,瞧上去就正气凛然。 唐知萝同他已经许久未见了,猛地被他叫住脚步,还惊讶了一小会儿。 “唐姑娘,不知可还记得在下?” 唐知萝脚趾往下蜷了蜷,轻轻点了点头,觉得见着他有些尴尬。 因为姜烬原就同江寂相识,还同江寂是密友,所以当初才那么好说话,轻易就答应了帮她的忙。 她都跟江寂和离了,这会儿见到他的密友,多少有些不自在。 “那便好,我还以为姑娘不记得我了。” 姜烬的笑容磊落如明月,露出了一口齐整的白齿。 唐知萝望着他敞亮的笑,心里的尴尬稍微消解了些。 她松了口气,两颊露出了两颗酒窝。 “姜指挥曾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怎么会说不记得就不记得?” “小事一桩,唐姑娘不必将之放在心上。” 唐知萝轻轻点头:“……” 要真不放在心上,那就该不记得他了。 她最怕这种空洞又没什么意义的客套话。 垂下眼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姜烬也不说话了啊? 要命,要不就干脆趁此溜了得了? “……唐姑娘是觉得跟我说话不自在?” 唐知萝一怔,猛地抬起眼皮。 “啊?没,没有啊。” “姑娘不必感到拘谨,我虽曾是江寂的朋友,可也尊重你二人的选择,绝不会胡乱议论你们之间的事。” 没想到他竟就这样直接指了出来。 唐知萝的指尖摩挲着裙摆:“……嗯。” 姜烬只需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痛快地拱了拱手。 “在下还有事在身,那就先告退了,唐姑娘,咱们改日再见。” 唐知萝脚趾往里扣了扣。 那还是别再见了,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心里这么想着,却很违心地捏着裙摆点了点头。 “好,改日再会。” …… 入夜,江府。 长风手持托盘跨入了疏澜院,湢室里正传来淅淅沥沥的淋水声,他熟练地走到书案前添茶倒水…… 窗外一股微凉的夜风忽地毫无预兆卷了进来,书案正中摊开的书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长风正打算将之阖上,忽地内里的两张信纸随风飘了出来,慢悠悠坠在了地毯上。 纸张落地,悄无声息。 长风可以对天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偷看那信上所写的东西。 他只是不小心,眼睛就那么随意地一瞥,就陡然瞧见了上头惊人的内幕。 这两张信纸,笔迹不同,明显是出自两个不同的人。 其中一张是唐知萝亲手所写,说自己后悔嫁予了江寂,如今对他已经没有了分毫感情,她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希望江寂能同她和离。 而另一张则像是江府长辈的口吻,其中提到近日唐知萝同他们家大人的挚友姜烬来往密切,谈笑自如,甚至还馈赠了私物…… 长风甫一看完这两封信,顿时就恍然大悟。 难怪还在清溪省之时,大人有一段日子浑浑噩噩,好似一具人形空壳,回到长京后,同姜指挥的关系也不再如常。 难道这两人曾经…… 甭管是谁,只要同时见到这两封信,就没有办法不多想。 就譬如长风现在…… 他紧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若是夫人曾经移情别恋,他近日还一直心想着撮合这二人,那他不是办错事了吗? 房中静悄悄一片,直到身侧突然响起冷沉寒凉的嗓音。 “你在做什么?” 长风脊背一凉,顿时转过身,垂下头。 “大人,属下原是来替您添茶,谁知这信纸竟随风吹落了地,所以这才……” 江寂并没有多说什么,从他手中抽出了那两张信纸,又掠过长风的肩侧,将那两张信纸重新夹入了书册中。 长风蜷了蜷手指,替他感到不值,脚尖移至朝向他的方向,语气有些激动。 “大人,若夫人和姜指挥当真” 话说到一半,长风突然猛地一噎,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倏地堵在了嗓子眼儿,而这些全都因着江寂那道若有似无扫过来的眼神。 “管好你的嘴,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长风不解:“为什么啊?倘若唐姑娘真做了对不起大人的事,属下第一个不饶她!” 他音量越来越高:“还有姜指挥!” 身为他们大人如此要好的友人,竟将主意打到了他们家夫人身上? 这算是什么事? 就是欺负他们大人不在长京罢了! 长风越想越激动,两手紧攥成拳,眸子里都要迸出火星子,他们大人当年只身一人深入虎穴,那几年算得上是举步维艰,有好几回都差点儿丢了性命,可远在长京的夫人却…… 唐氏对不起他们大人,也根本配不上他们大人! 江寂语气寡淡:“此事或有蹊跷,你退下。” “能有什么蹊跷啊?依属下看,姜指挥一直不敢来见您,十有八九就是觉得心虚!” “滚。” 江寂不再客气,声线寒凉。 长风欲言又止:“……” 他硬生生将一肚子的话憋在了心里…… 原来他们家大人背地里受了这么多委屈。 原来他的大人突然对唐氏如此刻薄都是情有可原。 他们大人真是可怜,头顶都绿了,竟还能如此淡定…… 长风忧心忡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疏澜院。 …… 唐知萝有些担忧在清涟汤院发生的事会让江寂心生不满,正好她也答应了江寂会送给他独一无二的东西,因此便连夜做了一只荷包打算送给江寂。 翌日她掐着点儿来了江府,原本以为自己会畅通无阻的,结果又在门口就被拦了回去。 门房小哥面露难色:“唐姑娘,您今儿怕是不能进去。” “啊?” 唐知萝双眸微微睁得大了些,虽然有些诧异,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不能理解。 这铁定是江寂又变心了啊。 昨儿她离开马车的时候,江寂瞧上去就不怎么高兴,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又惹了他。 不过有一点她是知道的,江寂娶了她又不爱她。 他原本就是那种善变的男人。 “没事的,那我直接在马车里等就好了。” 门房小哥挠了挠额角:“恐怕也不方便。” 唐知萝一怔:“为何?” “这……奴才也是听从指令行事,姑娘还是快走吧,不然府里的护卫就得出来了。” “他还让护卫来轰我走?”唐知萝两眼瞪得溜圆,有些不敢置信。 不至于吧? 如果是让她自己在外头等着,那可能是说明江寂在耍脾气。 可若是让护卫来轰她走,那就是当真不想见她了。 是打算跟她了断关系? 唐知萝心里猛地一沉,怎么这么突然? “姑娘?姑娘快走吧,待会儿伤着您就不好了。” 唐知萝皱着脸望了一眼江府牌匾下那几个守门的护卫,瞧上去一各个儿都凶神恶煞的,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 她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觉得不安,同时从心底蔓延开了一缕说不清的急躁和惶恐,可即便如此,也只能让青清打马回唐府…… 江寂这架势,是动真格的了,是真不愿意见她。 “完蛋了,你们说江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紧蹙眉心盯着两个丫鬟。 海棠犹犹豫豫地,唐知萝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让她别憋着赶紧说。 “这……奴婢觉着,江大人他许是有了意中人?所以才想同其余的女子断了来往。” 唐知萝深吸了口气,丰厚饱满的唇瓣几次翕动。 “那,那……那我怎么办?” “小姐您先别急,眼下也只能多来几趟才知道江大人是何用意。” 唐知萝惴惴不安地点头,理儿是这个理儿,江寂怎么就这么阴晴不定的啊? 烦死她了! 等回到唐府她才知道,接下来还有更烦的事儿在等着她。 她爹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皇上择了吉日,再隔三日,太子会率部分文武大员及其家眷前往城外悟真观上香祈福。 “阿月,阿萝,你们两人现在就启程,先去往悟真观住下。” 唐知萝:“……” “爹,就算现在去了悟真观,等到三日后,我们肯定会被赶出来的呀。” 唐锦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她和唐宛月根本不够格的,等太子殿下那样的人物到了,她们铁定会被赶走的。 谁知唐锦却皱眉:“阿萝,凡事都要去做了才会有眉目,等到那时候再想法子不就是了?” 唐知萝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堵得不行,怎么又是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她很想顶嘴,让唐锦自己去自首,说清楚自己只是随着旁人做了一回错事,说不定看在他自首的份儿上,还真就从轻发落了呢! 可她不敢…… 这话只要一说出来,她爹爹保管又会发飙,又会把她骂个狗血喷头。 “爹爹放心吧,女儿知道了。” 她身旁的唐宛月福了福身,将此事应了下来。 唐锦当即目露满意:“还是阿月有孝心。” 唐知萝 偏头看了眼父慈女孝的这一幕,抿了抿唇没吭声。 可此事由不得她发表意见,眼瞧着天色还未暗,唐锦当即发话让她们俩立刻就启程,别再耽搁了,至于晚膳,就在路上吃些胡饼也就罢了。 唐知萝的娘以及唐宛月的娘都到了门外送行,还给两人备了不少吃的用的。 唐宛月的娘名为佩兰,这名字还是当初她在唐知萝的娘亲林静姝跟前当丫鬟时,林静姝替她起的,后来虽然嫁了人,可名字也一直没变过。 “这是给你们二人备的小食。”佩兰将匣子递给一侧的丫鬟,“阿月,你跟阿萝是姐妹,你既是姐姐又是庶女,记得要多多帮扶阿萝,处处都得要护着她让着她,更要敬着她。” 这种话,莫说唐宛月不爱听,就算是唐知萝,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不,不用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做好。” 唐宛月不害她就不错了,还护着她让着她? 她可不敢想。 “娘,听清楚了吗?她不需要,您也别再说这种话了。” 唐宛月瞥了唐知萝一眼。 “你这孩子。”佩兰刚要再说些什么,又被林静姝拉到了身后。 “阿萝,你性子迟钝,从小到大心思就浅,此番离府得多跟阿月商量着行事,为娘不求你们能干成什么大事,你们姐妹俩只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就成。” …… 同林静姝和佩兰告别,两人坐着同一辆马车出了城。 一路上安静得有些过分,唐知萝有些后悔,她为什么要跟唐宛月坐一辆马车? 弄得她现在浑身都不自在。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瞟向坐在她正对面的人,唐宛月终于出声。 “……你一直偷看我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做什么坏事?” 唐知萝一呆,桃花眸瞬间睁大。 “你胡说什么啊?” “有什么话就直说,别一直鬼鬼祟祟地看我。” 唐知萝皱着眉撇开视线:“……我只是想说,你还是回你自己的马车上去吧,咱们这样也说不上话,怪没劲的。” “嘁。”唐宛月蓦地睁眼,“你以为我想同你坐一辆马车?还不是为了在我娘跟前扮一下姊妹情深而已。” 唐知萝沉默了会儿,她知道唐宛月的娘一直以来都挺安分,也没做过什么对她不好的事。 对唐宛月的娘,她也没什么不满的,不亲近,但也不讨厌。 “你同江寂之间如何了?” 提及江寂,唐知萝便心里烦躁不安。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嗤,那就是不顺利。” 唐知萝:“!” 对上她震惊的双目,唐宛月勾了勾唇。 “猜对了。” 唐宛月双手抱胸:“我早就说过了,江寂为人凉薄寡情,铁石心肠,根本不通人性,他不适合你。” 唐知萝被戳中了最烦闷的心事,咬着唇语气发闷。 “那我能怎么办?” 她两眼倏地变红,咬着字句黏黏糊糊。 “他什么样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无论是蓁蓁还是池嘉礼都在她面前说这种话,现在还加了一个唐宛月。 江寂是什么人,她能不知道吗? 唐宛月皱眉:“什么什么办法?你寻更适合你的不就成了?” “可爹爹他总骂我啊,他勒令我必须要把江寂攀扯回来,还有就是……你不也想去接近阮家三公子吗?你不也听爹爹的话?” 怎么就来说她了? 还以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语气。 “我可不是听他的话,也不是为了他。” 唐知萝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尖,眼里盈盈闪耀的泪水也暂且被她憋住。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 唐宛月抱着胸往后倚:“为了我自己,和我的娘亲。” 她挑了挑眉:“慢慢儿悟着吧你就。” 说完她便出声让马车停了下来,离开的时候又扔给唐知萝一句。 “说你笨,你还真是个笨蛋。” 唐知萝气得跳脚,站起来想捉她,可唐宛月溜得很快,三两步就已经踏下了马车…… 待马车行到悟真观,天都已经全黑了,正门也早已经锁闭。 唐知萝焦急地敲了好一会儿门,可还是没半点儿响动,正急得走来走去,唐宛月才慢悠悠地下了马车走过来。 “急什么?正门不行,咱们走后门不就成了?” 于是唐知萝又跟着她绕向了悟真观的后门…… 眼下已至亥时,天色已然全黑,道观又建在山中,周遭万籁俱静,只能听见风声穿林的簌簌声,虽有青清和唐宛月的马夫在前头提着灯笼引路,但唐知萝还是怕得直往唐宛月身上贴。 “啧,你干什么?就这么害怕?”唐宛月侧眸瞥她。 唐知萝缩着身子,觉得自己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嗓音细细弱弱的:“我不怕啊,一点也不黑,我有什么可怕的?” “不怕?那你一直往我身上凑做什么?” “……那是因为冷,风这么大,你不觉着冷吗?” 唐知萝又不自觉往唐宛月身上靠过去,半个身子都跟她贴在了一起,还悄悄攥住了她的一截儿衣摆。 唐宛月轻轻嗤了一声,像是懒得戳破她的谎言,两人就着这个姿势走了一截路,唐宛月蓦地停了下来。 “你,你怎么停下来了啊?” 唐知萝也跟着她停下脚步,声音像是变了调。 “你看,那是什么?”唐宛月突然往山林深处指了过去。 唐知萝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就算再不敢,但也还是冲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漆黑一片,只有簌簌的山风穿林的声音。 “什,什么啊?我什么都没瞧见,你别想吓我!海棠、铃兰,你们瞧见了吗?” 身后随即传来两个丫鬟的声音:“没有,奴婢们也什么都没瞧见。” “怎么没有?”唐宛月很坚持,“那像不像是一个人影?” 唐知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又往唐宛月身上靠了些,脊背也朝她身上靠拢。 “阿萝?你看那人,像是还打着灯笼……” “不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瞧见,你别说了,你别再说了!快走啊,我们快走!” 唐知萝干脆一把拽住了唐宛月的胳膊,闭着眼睛边哭边喊。 “我们快进到里面去,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好黑,我害怕,我好害怕……” 唐宛月轻啧了一声:“早说害怕不就得了?还装什么不承认?” 即便是胳膊被人拽着晃得厉害,身形也稳住没怎么动弹。 “你怎么这样?你娘才说了让你护着我的,可你还欺负我……” 唐宛月不为所动:“你不是不要吗?” 一行几人顿时都被逗笑了…… 唐知萝觉得难堪,咬着唇松开了唐宛月的胳膊。 “你到底走不走啊?” 前路右侧的暗处突然传来“咔嗒”的一声细响,唐宛月神情骤凝,飞快看了过去。 黑暗中的木门被人打开,高挑挺拔的身影显露在昏黄光亮中的下一瞬,唐知萝身后就被猛地一推,往前栽在了那个黑影身上…… “啊——” 黑夜里的一声尖叫破空而起,惊得林中栖息的鸟儿也扑扇着翅膀四散开来。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啊……” 唐知萝只知道自己被人推了一巴掌,然后整个人就栽到了一个黑影身上。 18. 果真亲密 脑中猛地回想起方才唐宛月口中的那个人影,少女连眼睛也不敢睁开,张口就是哆哆嗦嗦地哭着求饶。 “……起来。” 熟悉的寒凉音色拨动了唐知萝脑中的那根弦,她顿了顿,又哭哭唧唧地出声试探。 “江寂?是你吗?” 江寂左手还托着她的腰,垂眸盯着紧贴在他胸膛上的黢黑小脑袋。 喉结微动:“嗯。” 唐知萝终于仰起了小脸,黑暗中江寂的五官有些模糊,不过仅是从那冷硬的下颌线,她还是能大体辨得出。 是了,这是江寂。 “大,大人,阿萝腿软。” 周遭蓦地静了几息,接着便是江寂寡淡的嗓音。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唐知萝蓦地止住话头。 她原是想让江寂背她,抱她这种好事儿她是捞不着了,不过背一下她还是有可能的。 可转念一想,唐宛月又在身后,她突然就没脸再提出那样的要求了。 就在此时,身侧传来传来语气严厉的一声—— “唐氏,请你自重!” 唐知萝下意识又颤巍巍往江寂怀里缩,长风厉声呵斥。 “在悟真观的地界,魑魅魍魉无处遁形,某些人的阴私算计更是无从得逞!” 江寂侧眸警告他一眼,漆黑的眼眸暗含压迫,长风终于闭上嘴,撇开了视线。 唐知萝缓缓从江寂的怀里退了出来,嗓音还带着方才哭腔过后的沙哑。 “长风?” 听上去可怜兮兮,怪惹人疼的。 可长风知道,这就是个三心二意的漂亮女人。 此人伤害他家大人至深。 他是不会道歉的。 不仅不会道歉,他还伸臂挡在了江寂身前。 “唐氏,烦请同大人保持距离。” 唐知萝其实压根儿就没听清他方才言之凿凿说了些什么,因为她只顾着害怕去了。 这会儿人多,那阵惧意也过了,她吸了吸鼻子左看右看。 “这么晚了?江大人怎么在这里?” 长风往前跨了一步:“大人自然是奉命前来,同你无甚关系。” 唐知萝点了点头:“噢。”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长风握着双拳重重吐出了口气。 “唐阿萝?还不赶紧跟进来!天都黑了还跟某些高贵的男人站在一起,也不怕败坏你的名声?” 唐知萝一惊,朝唐宛月望过去,见她已经进了木门,正侧首斜眼看过来催着她。 她跟唐宛月之间还有账要算,所以唐知萝也没再耽搁,朝江寂点了点头。 “那阿萝先走了,大人您忙。” 天都黑了,也不知道这个时辰出去能忙些什么? 唐知萝往里走了几步,又蓦地回头。 “大人小心,那林子里似是有人,说不定还是心怀叵测的坏人……唔……” 唐宛月已经反手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你是他的娘吗?废话越多,江寂越不会喜欢你。” 唐知萝蓦地住了嘴,灰溜溜地跟着唐宛月离开…… 静室内,经由方才的一阵收拾打扫,总算安顿了下来。 唐宛月挥了挥手:“你怎么还不走?这间房我要了,你去另一间。” 她们二人来得太晚,其余的静室都已经被其他香客住满了,只剩下这一头一尾的两间房。 唐宛月霸道得很,不愿意挪窝儿,抬手便让唐知萝去另一间房。 唐知萝没有立即离开,她还有事要问清楚。 “你方才为什么要推我?” 唐宛月惊讶:“要不是我推你,你能有机会扑到江寂身上吗?我那是在帮你啊,这种事你都想不明白?” 唐知萝:“……” 她拧了拧衣带:“那你也该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她一丁点准备都没有,姿势也不好看,声音也没发挥好。 方才她也太狼狈了,而且还鬼哭狼嚎的,应该再小鸟依人些的。 不过……好像江寂没有立刻推开她? 唐知萝一边回想着,一边脑子里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 不仅没有推开她,好像还搂她了? “时间紧急,哪儿还有那功夫?”唐宛月斜她一眼。 “唐阿萝,你别在江寂身上下功夫了,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唐知萝的心底才将将冒出了一丝微弱的盼头,结果转瞬就被这话给猛地浇灭。 她一颗心直直地下坠,神情僵硬。 “……你凭什么又这么说啊?” 他觉得江寂也没那么讨厌她的。 唐宛月往后倚,冲她挑了挑眉。 “你真没看出来?” “你卖什么关子?有话直接说出来就是。” 唐宛月轻哼了一声:“你没瞧出来,他身边的那个长随跟他关系不一般?” 唐知萝拧眉:“你是说长风?” 唐宛月点点头,语气意味深长。 “那人对接近江寂的女子敌意都很深,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唐知萝立刻反问道,两只圆润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对方。 其实她也觉察到长风今日对她不怎么待见,唐宛月既然这么说,难道她知道为什么。 “呵,以往我只觉得江寂刻薄寡情,眼下看来那是因为他的好脸色都给了那个唤作长风的跟班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唐知萝紧紧皱着眉,“长风是一直都跟在他身边的。” 从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江寂的时候,长风就跟在他身边,估摸着是从小时候就在身边伺候的下人,就像她的海棠和铃兰一样。 “望春楼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有所耳闻吧?你瞧江寂那跟班儿如此护食,又跟江寂眉来眼去的,他们两人明显就是一对儿啊!” 唐知萝倏地瞪大双眼,明显是被这话给惊呆了。 过了几息才结结巴巴地出声:“你你你,你,你胡说什么啊?” 江寂跟长风? 是一对儿?!! 是她想的那种一对儿吗? “嘁。”唐宛月又勾了勾唇角,“你虽然脑子不好用,但这张脸还是能看得过去的,男人又都好色,娶了你竟然还能和离……这么一看,一切就都圆上了。” ……</ p>唐知萝脚步虚浮地被海棠和铃兰扶着回了自己的那间静室。 “小姐您先坐会儿,奴婢去收拾收拾屋子。” 唐知萝被两个丫鬟给按在了竹椅上,脑子里还不断盘桓着方才唐宛月的那一通分析,她细细思索着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 虽然结果很让她匪夷所思,但听上去又太有道理了,去掉了所有错误的答案,就算剩下的那个再是不可思议,那也是对的。 原来就是因为这样,江寂才不愿同她圆房的吗? 因为从一开始他心里只认同长风是他的新娘? 是了,铁定是这样的。 这个答案解了她一直以来的困惑。 …… 因着陡然得知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唐知萝一夜都没能睡好,翌日醒来眼下还带着乌青,又因为她肤色太白,这两团乌青还极为明显。 栖雾正在为她穿衣,一边瞥了眼旁边的布条。 “小姐,既然江大人也在此处,那这布条您还用吗?” 唐知萝也垂眼看过去:“不用了,在他跟前没必要弄这些了。” 是她错得离谱,江寂跟她分明就是姐妹,还费心思弄这些做什么? 就算她打扮得再温婉清雅,再怎么裹胸,也不是他喜欢的性别。 梳妆毕,唐知萝便去了斋堂,悟真观的斋堂在辰时初就要用饭,去得晚了可就没早膳吃了,因此就算唐知萝压根儿没睡醒,也顶着两只朦胧睡眼去了斋堂。 甫一踏入斋堂,唐知萝便瞧见了坐在她正前方的江寂,以及他身侧的长风。 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相对。 唐知萝就像被什么给刺中了,猛地垂下眼帘,视线撇向了一旁,慌乱地转身离开…… “你们俩快跟上,别看了!” 唐知萝的耳尖突然就红了,慌里慌张催促着身后的两个丫鬟。 要命,怎么又碰上了。 之前想见江寂的时候根本见不着人影,眼下想离他远些了,又接连两天这么撞上…… 少女毫不犹豫撇开目光的同时,江寂指间捏着的筷著微顿,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长风一边替他布菜一边安慰:“大人,唐氏她那就是欲擒故纵,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您切勿上她的当。” 另一边,唐知萝的脚步匆匆。 江寂和长风啊…… 她控制不住地多想,那江寂到底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啊? 方才她好似晃眼瞟到长风给江寂布菜了? 难怪是一对儿,果真亲密。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垂着脑袋急匆匆往前走,压根儿没看清前方迎面走过来的人影,在两个丫鬟争相提醒的慌乱中,突然就狠狠撞上了对方肩的肩侧。 “唔……” 唐知萝立刻稳住脚步,捂着脑袋抬头。 “姜指挥?” 她皱着小脸,一副被撞得不轻的模样,姜烬有些手足无措,伸出手可又不敢碰她。 “唐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把你给撞疼了?” 唐知萝直勾勾盯着他,两只浅瞳的桃花眸眨也不眨,姜烬身为江寂的密友,那他知道江寂和长风的关系吗? 19. 小兔子 “唐姑娘?唐姑娘?” 姜烬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可还好?” 唐知萝摇了摇脑袋:“啊没,没事,姜指挥也是来上香的?” 这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姜烬犹豫须臾:“在下是来见一个人的。” “噢。”唐知萝对他要见谁并不感兴趣,客套两句就想走。 姜烬却伸臂拦住了她的去路:“唐姑娘是来用早饭吗?恰巧在下也还没有用饭,不知可否同姑娘一道?” 唐知萝怔了怔,这倒不是什么问题。 她下意识眺望四周,想寻唐宛月的身影,可是没瞧见人,不过唐宛月向来就是一个有主意的,根本不需要她来操心。 这么一想着,唐知萝接受了姜烬的邀约。 这一幕理所当然被江寂瞧在了眼里,原就刺骨的目光更是凉了几分,眸中甚至还蔓延出一丝寒意,下颌也越绷越紧。 偏在此时,身旁又传来长风阴阳怪气的一句—— “大人,唐氏这是连装都不愿再装了,这还当着您的面儿,就同旁人眉来眼去,要不要属下待会儿去教训一下他们?” 江寂侧眸:“你打算怎么教训?” 长风蓦地一怔,偏头对上江寂黑沉沉的警告眼神,此刻的他毫不怀疑,在他教训唐氏之前,怕不是得被自家主子先教训一顿。 也不知怎地,他脑中轰然一响,突然间就觉得自己顿悟了。 他们大人根本就忘不掉唐氏。 就算唐氏喜欢上了旁人,就算她曾经对不起他们大人,可他家那可怜的大人还是从根儿上就忘不掉。 他家嘴硬又可怜的大人喏…… 那他身为自家大人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当然应该…… “说话,你打算怎么教训?”江寂声线寒凉。 长风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 “大人,要不这样,属下待会儿就想法子将夫人给引到后山去,夫人胆小又柔弱,铁定会害怕,届时大人就趁机英雄救美,一定会让夫人再一次对您情根深种……” 他粗略地说了一遍自己草率的计划,目的只有一个,把原本就属于他们大人的夫人给夺回来。 话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 “当初夫人佯装失忆,看那样子就是想同您再续前缘,可” 长风欲言又止。 可保不准是觉得他们大人的态度太过冷淡,软硬不吃,所以这才又转投了他人? 江寂低嗤了一声,眼神寒凉刺骨。 “看来我这阵子是待你太好了。” 长风蓦地觉得头皮一紧:“大人?”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臆想,不要忘了此行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长风脊背绷得笔直,脑中那些心思顿时消散了个干净。 “是,属下知道了。” 太子殿下奉旨彻查恭王的案子,恭王一党近年来在清溪省捞了数不尽的银子,这些银子的去向一直是此案侦破的重点,眼下好不容易才探查到,这些银子就是往长京城外的枕云山去了,而悟真观就是建在枕云山的山脚。 …… 唐知萝同姜烬用了早膳,期间姜烬主动提及饭后想要邀她去后山转上一转。 于唐知萝来说,眼下同江寂和好这件事已经彻底泡汤,所以她也算得上无事可做,寻点儿事情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略一琢磨,她还是对昨晚唐宛月吓唬她那件事心有余悸。 她昨夜都忘了问清楚唐宛月,她口中的人影到底是她吓唬她的,还是真的? “可是我觉得山上可能会有危险。” 这便是婉拒了,她不愿意冒险。 就在悟真观里到处走动走动也是可以打发时间的。 “唐姑娘不必担心,咱们就在后山的外围走一走也就罢了,多的是香客上山瞧那棵古银杏的,相传那古银杏已存续千年,许多香客都会去许下心愿,据说相当的灵验,不知姑娘可曾听闻过?” 古银杏? 唐知萝怔怔地点头:“有,不过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及笄后便再也没去瞧过。” 最终,唐知萝还是答应了姜烬的邀约,她先回去寻了唐宛月,原是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可房门紧闭着,一看人就没在里头。 “罢了,不管她,咱们自己去就是了。” 唐知萝到了悟真观后门,姜烬已经等在那一处了,怀里还抱了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 “那是什么呀?”少女眼前一亮,急急朝着姜烬走了去。 唐知萝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雪白的小兔,可是小白兔的后腿明显是受伤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给割伤的。 “唐姑娘,这只小兔是从山上跑下来的,你可是有兴趣?” 姜烬咽了咽嗓,紧盯着跟前容貌娇艳的少女。 说来这只兔子也有些灵性,拖着受伤的后腿从山上跑下来,周遭也不止他一个人,可这只兔子就往他身上凑。 兔子也在帮他牵线? “啊?”唐知萝点点头,“有的,你稍等一下。” 她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又小心翼翼替小兔扎好了后腿。 “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啊?”她小声喃喃。 又伸出小手抚了抚小兔子的耳朵。 “愚蠢。” 耳朵里突然钻入了熟悉的刻薄声线,唐知萝一僵,浑身骤然间绷紧,等迟疑片刻,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转身。 果然是江寂。 江寂昨日一早就来了悟真观,一天的时间已经将观中各处都查探清楚,今日便要按照原计划上后山,可甫一踏出悟真观的后门便瞧见了这刺眼的一幕。 “江大人有话直说就是,为何张口就骂我?” 少女饱满水润的唇瓣抿得很紧,眉心微微蹙起了一小团。 他有说骂的是她? 江寂半眯着眸,目光冷淡。 是觉得身边已经有了姜烬,所以才在他面前如此做派? 不主动来见他,对他的态度也同之前截然不同,还想同他划清界限? 视线从上至下淡淡地划过,在掠过某一处时,眸底轻闪。 唐知萝一点儿也不心虚,甚至又挺了挺腰板儿,胸前的弧度由此更可观了。 现在她跟江寂是平等的。 她才不用讨好他了,也没有对他的冷嘲热讽忍气吞声的义务! 江寂负在身后的指腹微微摩挲,那截儿隐在弧度之下的巴掌腰有多细他是知道的,也不知是如何支撑得了…… “大人怎么不说话?” 江寂面色不变,右侧的唇角往下扯了扯,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上赶着认领,你的确无愧于你的名号。” 这 话旁的人许是听不明白,可唐知萝却是立刻就听懂了。 又是在嘲讽她! 唐知萝两只小拳头都捏紧了,精致漂亮的小脸满是愤怒。 “你就是个碎” 她脱口而出的话被人打断—— “清执。” 唐知萝侧首看过去…… 姜烬适时往前踏了一步:“清执,许久不见了,你还是同以前一样,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都无甚变化。” 江寂的目光缓缓移向他,漠着脸一字未吭。 姜烬音色低沉又温和:“唐姑娘同你既然已经和离,便各有前程,你们曾经也有过一段缘分……又何必如此挖苦她。” 唐知萝两眼缓缓睁大,姜烬这是在替她说话吗? 他跟江寂不是密友吗? 怎会在言语之间向着她? 江寂的余光瞥见唐知萝直勾勾黏住姜烬不动,眸中随即覆上了一层凉薄。 他指尖骤然收紧,冷嗤一声。 “你心中想的什么,瞒不过我。” 姜烬闻言喉间轻滚,眉头局促地皱紧。 “我……” 他没有办法驳斥和辩解,他的确生出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才不敢见他这位昔日的挚友。 江寂睨着他,嗓音寡淡。 “你以为说了这些话,她就会向着你?” 姜烬浑身骤然一僵,胳膊甫一松了力道,臂弯出的小兔就从中滑落,唐知萝一直就盯着那只小白兔,想也没想地立刻就要伸手去接住它。 仓促间两人凑的很近,几乎没有了间隙。 唐知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长风就已经绷着脸上前,伸出手臂就将姜烬往后推。 “此乃皇家道观,姜指挥莫要太过分,姑娘家清誉要紧。” 姜烬僵着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唐知萝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小兔,好好的没怎么受惊,接着又抬眸望了眼江寂,又偏头看了眼姜烬。 这两人……是吵架了? 瞧上去气氛还很凝滞,不过朋友之间吵架也正常,就像她跟池蓁蓁也会吵架,可和好后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对不起,唐姑娘,是我方才一时不慎才……” 姜烬一连诚恳地向她道歉。 唐知萝摇头:“没事的,还好我及时抱住了小兔子,它也没事的。” 说着她就埋头摸了摸小兔的耳朵。 …… “不过一只瘸了腿的小白兔,不知道的还以为抱着的是他俩的孩子。” “嘁~你懂什么?七夕就快到了,多少有情人都结伴来到悟真观,就为了去千年银杏树底下许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 身后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接连入耳,江寂的脸色也越来越臭。 他阔步上前瞥了一眼那只毛茸茸的小畜生。 “既是伤了腿,还流了血,为何不送回道观用药?” 唐知萝一怔,好像也是啊…… 兔兔都流血了,她用手帕给它包扎也没什么用吧? “拿过来。”江寂垂眸扫她一眼。 唐知萝仰头望着他:“江大人是要亲自替这只小兔上药包扎?” “不是我。”江寂侧眸,“是长风。” 唐知萝的眼神蓦地就变得不一样了,一连侧脸望了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