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若不得》 1、初见 十月天的卯时,天将将亮,幽白的日光顺着窗户缝映照进来,带着丝丝彻骨的风。 “诶!大人,说好了二两银子,您这不够啊……” 两阵脚步一前一后,纷乱地从房前经过,紧接着砰咚的声音响起,是打手们跟着姑娘追赶那人下楼去了。 隔着扇门,屋内是极简单的摆设,不过一张床榻,一张圆桌,两个圆凳,并一座梳妆台。 那垂着白色床幔的架子床上躺着个女子。 她侧躺着,脸贴在方枕上,面容莹白如玉,一双弯眉轻蹙,浓密羽睫被外头声音扰得轻颤,缓缓掀开来。 愣了好一会儿,陈若迎黑漆漆的双瞳终于有了焦距。 听着耳边愈发嘈杂的声响,她不由露出个苦笑。 最初忽逢穿越,且降临地点还是这鱼龙混杂的秦香楼,陈若迎两眼一抹黑。 原本这地儿便是拐卖人口的聚集大户,她又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人家哪有放她离开的道理。 秦香楼主事人秦妈妈斜眼望她:“我不管你这身奇装异服是否外乡人士,也不管你是哪家小姐,只要进了我秦香楼,想出去,就得花钱赎身。” 当着她的面,有宁死不从的小丫头被人拽着离开。 她身上的血流淌到地上,拖出一条血痕,看得人心里直打颤。 更不用说那一股子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哗”地一下,小厮泼了桶清水稀释地上的血痕,那红色的水四溅,当即便沾到她新买的小白鞋上。 血色的红,黏到白色的皮面上,彻底击破了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让她瞬时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陈若迎一个现代生人,除了在影视剧里,哪曾亲眼见过这等血腥场面,脚步不自觉向后,脸色发白。 秦妈妈见吓到了她,便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好处来:“……一月十两纹银,可比你去大户人家做丫头都赚。再说了——” 她顿了顿,打量陈若迎两眼,脸上浮出笑,“你怕是连户籍都没有罢。” 大封朝律例严苛,尤其是在京城,凡无户籍路引者,由官府派专人追究来路,若身份不明,以通敌罪斩首。 陈若迎清楚,眼下已是最坏的情况,秦妈妈身边的打手身强力壮,她又人生地不熟,最终只得妥协。 只是却也没答应卖身做妓子。 陈若迎是艺术生,精通乐理,同秦妈妈讨价还价完,又同楼里的弹词先生比拼了番,最终当上了给姑娘们教琵琶、调嗓子的老师。 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谁能想到,在现代学了十来年的琵琶,竟能让她在古代寻到一线生机。 可她心知肚明,那老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赚钱的姑娘。 只怕过不久,硬的也好软的也罢,她就要被逼着接客了。 现下,只不过是她看自个儿尚有几分能耐,给的缓兵之计罢了。 陈若迎羽睫颤了颤,忽听外头门扉响起敲击声,她中断思绪,起身下床给人开门。 “姑娘。” 门外是个才到她肩膀的半大孩子,小脸枯黄,头发也和干草似的,一双眼总怯生生的,不敢看人。 这是秦妈妈派来照顾她,也可以说是监视她的小丫头。 陈若迎淡淡嗯了声,转身坐到梳妆镜前的圆凳上。 洁齿净面完,她擦去面上的水珠,将湿帕子搭在铜盆边沿。 小翠利落地将盆端走,又拿起篦子为她梳头。 小丫头看着有些雀跃的模样:“姑娘头发渐长,也不必总盘着了,同楼里那些姑娘们一般,放下来才好看呢……” 陈若迎穿来时,才去剪了时下流行的氛围感层次锁骨发,与这里的长发及腰实在格格不入,她又不会挽鬓,便由小翠来给她梳头。 这么些日子下来,两人早已相熟。 小翠的性子比在外人跟前更活泼些,见陈若迎没吱声,便又大着胆子提了两句:“姑娘,昨儿妈妈还说呢,楼里没哪个姑娘弹唱手艺能胜过你。” 她分开陈若迎的一缕头发,眼睛小心地往镜中瞟去。 少女双九年华,比之楼里正处豆蔻、青葱的姑娘们年岁可是大了不少,偏偏她那张芙蓉面生得昳丽,一双清凌的眸子像带着弯钩,但凡被她瞧上一眼,便会着迷般被她吸引住。 更不提她还有一双巧手,才入秦香楼便让原本的琵琶女退居她下。嗓音更是如同天籁,楼里姑娘背地里说她清高,但真到了上课时,一个比一个认真。 也无怪乎秦妈妈给她取名唤作“袅袅”。 人如掌上飞燕,声似林中莺雀,叫小翠来看,她比楼里如今的头牌绛雪还要令人喜爱。 陈若迎掀起眼皮,眸光淡淡与她在镜中对视。 她道:“梳好了?” 小翠一愣,慌张地垂下眼,手忙脚乱一通,给她那飞仙鬓收尾。 陈若迎拿上纸笔:“走罢。” 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敲响警钟。 这几日小翠话语间的试探越发多,可见那老鸨等不了多久。她倒是已经计划好了出逃,只是还得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万不能急迫露了马脚。 陈若迎上午给未出楼的雏妓姑娘们调嗓子,歇完午休,下午又马不停蹄地给头牌姑娘上小课。 今儿轮到逢春,秦香楼的春夏秋冬牌里的其中一位,素日里人气虽比不上绛雪,却也能排前几名。 她性子泼辣,见陈若迎慢腾腾走来了,这便冷讥:“哟,袅袅姑娘是真把自个儿当先生了,恩客进了秦香楼都得当等人的那一个,偏偏你要叫我们好等。” 陈若迎一笑:“谁叫姑娘脾气好,肯舍我这层面子,要换了旁人,可不得撕了我的皮。” 她话说得讨巧,逢春嘴角便忍不住地翘了翘,却还是嘴硬道:“除了你,又有哪个说我脾气好。” 她丹凤眼颇有风情地剜了剜陈若迎,也算是被安抚下来,静下心来开嗓。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两人的声音都有些哑了,小翠端了清火的菊花茶来,各自抿下一口。 陈若迎忙里偷闲,拿着炭笔在纸上写下午大课时要用的乐符—— 她一日里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上下午皆是上课,到了晚上,还得去旁听秦香楼的夜会,给当天主唱的姑娘找出不足。 陈若迎到这会儿,才深感从前给她上课的老师的不易。 逢春托腮在边下看着,免不了冷嘲热讽几句:“秦妈妈也忒抠门,分明有上好的笔墨纸砚,偏偏要你用这劳什子炭笔,弄得一手乌漆嘛黑,脏也脏死了。” 她道:“我那湖州的恩客送了我几支笔,说是值千金,不过我最烦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赶明儿叫小翠去拿给你。” 陈若迎晓得她这人嘴硬心软,莞尔一笑,谢过她。 她幼时学过软笔,但到底不习惯写毛笔字,来这儿许多日,还是更习惯炭笔。 逢春见她笑着,眼睛忍不住在她身上转了转,鼻腔里哼出一声:“多出来的罢了!” 少女恬静,下笔轻柔,一举一动间满是清流风味,好似那天边泛着皎白月光的圆月。 观其外貌举止如此,也难怪秦妈妈对她好言好语地捧着。整个秦香楼的姑娘,哪有一个像她这样的。 倒真应了那些酸儒们来这儿念的诗——濯清涟而不妖。 可正因这份独特,那老鸨便更不会轻易放过她。 逢春没憋住,提醒:“你也为自个儿打算打算,女人就这几年青葱时光,尤其是咱们这样身不由己的女人……” 忽地,逢春的丫鬟香儿探进来个脑袋,道:“姑娘,秦妈妈叫你去呢,袅袅姑娘,秦妈妈说今儿午后的课不必上了。” 两人俱是一怔,对视一眼,不知出了何事。 逢春道:“这就来。” 她匆匆忙忙离开,室内很快变得幽静,只余下陈若迎一人。 逢春最后一句话犹环绕在她耳边。 陈若迎心里发闷,实在也写不下去,索性搁下炭笔,走到窗台边透气,眼睛往下望去。 此时日头高悬,街上行人匆匆,各家妓院皆紧闭大门,还未到开门接客的时候。 这条街时时换名,以最出名的秦楼楚馆命名,现如今便叫秦香街。 秦香楼,乃是京中最大最负盛名的妓院。 楼中姑娘待遇顶好,一月十两银子,已经是普通人家足足一年的开销。 只她才来一月,连月银都没拿到,一穷二白。 好在当初穿来时腕子上戴了个金镯子。 那是她父母送她的成年礼物,当时她还嫌弃黄澄澄的俗气,与她年龄不符,这会儿却有些庆幸。 黄金,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 她将镯子给了夜半守门的哑奴,只求他在自个儿出逃时莫要惊动旁人。 这法子笨,也容易被出卖。 但她看得清楚,她时时上课,那没法出声的男子总蹲坐在檐下,出神倾听。 一如此刻。 男人身影如同小山一般厚实,他佝偻着倚在秦香楼大门口的石塑边,头微微仰起。 他的眼睛失了焦距,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歌声中。 眸光触及的那一刹那,陈若迎朝他微微一笑。 哑奴却缄默地垂下脑袋,脚步向后退去,如鬼魅般,身影很快消失。 陈若迎目光仍定在他方才的位置,只是幽幽叹出一口气。 白雾在空中凝成一团,又缓缓散开。 她要利用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确算不得光明磊落。 可今夜城中为迎外邦使臣,会燃放烟花,这是她出逃的最好机会。 她只盼,哑奴那里莫要出差错。 这时,一阵骨碌的车轮声音传来。 陈若迎瞳孔转了转,往声源处望去。 这马车由两匹高大健硕的黑马拉着,通体乃是楠木所制,车门前悬挂着金丝镂空香球。 那驾马的车夫衣服料子细软,头戴纶巾,腰上的配饰并非香囊,而是银牌。 陈若迎在秦香楼见多了,便也晓得来人身份尊贵——单是出行的车架与佣人便华贵至此,可见这绝不是平日里那些装阔充面子的公子哥们。 车夫勒停了马,在车门上敲了敲,随后率先下去,半跪在地上,充当脚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车框,接着,有人从车厢里探出身子。 他随意地从那车夫背上踩过,落地后负手而立。 男人身量高大,一身玄色衣衫,勾勒出此人的宽肩窄腰。 黑发拢起高束,佩以此时最少有的白玉冠。 忽地,他仿佛察觉到窥伺,转过脸,朝她这方向看来。 陈若迎闪躲不及,不期然与他对上眼—— 那人生得一张俊美的面容,鹰眸挺鼻,棱角分明。他下颌线清晰绷紧,双唇微抿,眸中颜色淡漠。 这是张极为清隽温润的脸,只是不知为何,总有些诡异感,就好似,那样一双锐利的眼,不该生在这张脸上。 他冷淡地扫她一眼,未做停留,转眸。 期间不过一两秒钟,陈若迎却从他的目光里读出种种。 轻视、厌嫌,还有世人最常见的——对待妓女的避之不及。 陈若迎良久以来都置身楼里,老鸨不许她出门,她也不必接客,每日只同女子相处。而楼里姑娘们或和善,或尖酸,其实与大学时遇到的女生们差不离,叫她未曾体验过这份恶意。 如今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让她呼吸都短了一瞬。 连带的,那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庞也变得可憎模糊起来。 老鸨迎出门,冲他连连讨好问安,那男子抬手示意止住,率先抬步进去。 陈若迎唇角向下,“啪”地一声关上了窗。 ——来嫖的瞧不起妓女,多新鲜。 2、琵琶 诚然,这世上瞧不起妓女、不把妓女当人的海了去了,这顶多算是一场小插曲。 陈若迎很快抛之脑后。 小翠被秦妈妈叫走帮忙,她兀自透了会儿风,便自个儿抱着琵琶回了房中。 陈若迎将门拴好,又顶上厚重的木架,这才放心歇息。 妓院是最引人丑态百出的烟花之地,无论是公侯伯爵之类的官员,亦或是挥金如土的商人,在本能的性面前,都只会露出最丑陋的面目。 数日前,她的房门被醉了酒的恩客强行推开,险些惨遭毒手。 那会儿是丑时,正是楼里最吵闹的时刻,发出什么动静也只会被人当做是男女间的调笑。 加之那浑身酒味的男人一进便捂住了她的口鼻,更让她求救无门。 那只将她整张脸都笼罩住的手掌扼住了她的呼声,衣襟被撕扯开,身上是如畜生般的粗喘。 直到那时,穿越以后浑浑噩噩过了半月的陈若迎才清醒过来—— 她不能得过且过,她需要自救,她要逃离这个地方! 陈若迎张开嘴猛地咬上他的手掌,趁其吃痛,又是一脚踹到他的胯.间。 她伸出手,指尖才触到门栓,头皮便一阵发痛,是那人骂骂咧咧地扯住了她的头发。 陈若迎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手往上抬,正正好将那门栓提起。 同一时刻,那门从外头被推开。 身量高大的男人入内—— 竟又来一个。 她目露绝望之色,一张苍白的脸上神色惶惶,以为自个儿再无希望,倏地,男人手持长棍,精准地落在那恩客扯着她头发的手上。 男人吃痛松手,陈若迎得了救,仓皇地缩着身体瘫倒在榻边,胸口剧烈起伏,如获新生。 秦妈妈跟在后头进来,声音尖利:“一份银子要睡老娘两个姑娘,你倒是想得美!” 陈若迎脑子如一片浆糊,双手环抱住自个儿,只觉得有什么硌得她心口阵痛,也提醒她,莫要麻木。 她摸上去,是同她一起穿来古代的金镯子,怕人偷走,她特意在亵衣胸口缝着个小袋藏着。 陈若迎考虑不来其他,只是眸中含泪地盯着执棍教训的男人。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满是戾气,下手一下重过一下,打得那不久前还烂醉如泥的男人连连告罪。 就连老鸨劝阻,他也仍不解气地又撂了几闷棍。 老鸨拉着他,对陈若迎道:“也亏得这小子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这才没叫姑娘受罪……” 她是在警告陈若迎,有人在暗地里盯着她呢。 而陈若迎却抓住了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哑奴。 后来老鸨叫哑奴替她修门,她已经从小翠那里打听清楚。 哑奴生母似是妓子,生父不详,他生来哑巴,自小便在这条街上讨生活,十来岁时被秦妈妈看中,留在楼里当打手守夜人。 他向来不近人情,对姑娘们也不假辞色,很让秦妈妈放心。 正如修门时,男人嘴角紧抿着,一眼也不瞧她。 只是大冷天,他鬓角的汗却一滴滴地蜿蜒往下。 她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看着他古铜色的肌肤,渐渐地浮现出红晕,从眼下到耳根。 陈若迎走过去,把自个儿的金镯子塞给了他。 她不赌人的良心,只赌人的私心。 她握着他粗粝的手掌,将那枚被她体温捂得发温的镯子放上去,紧接着落在他掌心的,是她滚烫的泪。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推开她。 陈若迎试探着想将自己的额头贴靠过去,他却胸膛震颤,宛如惊醒般踉跄后退一步,急匆匆离去。 即便如此,他也没归还她的镯子。 陈若迎回想起小翠雀跃的声音:“姑娘,听闻北狄五年一贡,回回进京都会带些奇珍异宝,还有许多外邦人士跟随以物易物,可稀奇啦!” 不仅如此,每逢此时,便是宽出严进,出京城全不受阻。 陈若迎目光移倒架子床的底端。 那双沾着血迹的小白鞋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忽地,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若迎转了转眸子,起身开门。 她原以为是小翠,未料到门后的竟是秦妈妈那张笑成一团的脸。 “袅袅姑娘,楼里来了贵客,这也嫌那也嫌,非说咱们比不上他们那儿的胡姬,只能叫你去充充场面。” 这话说得好听,好似是求她,但老鸨脸上那神色分明就是不容拒绝。 陈若迎默了半晌,最终道:“这可不算是课时费,得另外加钱。” 她总得露出些贪财的弱点,叫这人放松警惕。 秦妈妈顿了一顿,眼睛眯笑的弧度更大了。 她哄道:“那敢情好,只要姑娘肯帮忙,千金万金都使得。” 这姑娘初来这儿时,观其言行气度,她便知晓是清白人家里出的硬骨头,却不知为何出现在秦香楼的后院。 只是既落在她手里头,就万没有让她全须全尾走出去的道理。 她脸蛋出落得漂亮,身段上好,又有那样一副好琴技好嗓子,她还打量着日后叫她替了绛雪的位置。 这样的姑娘,得捧着哄着,就怕出差错。 现如今见她想得开,倒也不枉费自个儿这连日来许诺的金银。 待陈若迎换好了衣裳,秦妈妈一面带路一面絮叨:“姑娘未曾接客,今儿算是清倌人上台演奏。你也不用紧张,只需弹完这小曲儿,拿了赏钱便好。” 她眸子不自觉黏在陈若迎的身上。 大封重文轻武,国力长久比不上北狄南蛮,但自本朝陛下即位后,便大力推崇武道,使得民间也受其影响,男子孔武,女子丰腴,都成了风向标。 这姑娘体态轻盈,与当今审美自是不相匹配,但她眼光向来毒辣,相信只要捧起袅袅,必能为她这秦香楼更上一层。 便说当下,分明每个歌姬都是一样的青绿色襦裙,偏她穿在身上透出股子味道来。要问秦幽兰这味道是什么,大抵是文人气节那一类。 秦幽兰想,自个儿大约是捡漏了,这不知是哪家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贵女小姐,流落到如此境地。 她颈脖纤细修长,下巴微昂,背脊挺直,端得一副清冷孤傲之色。 为了给袅袅造势,秦幽兰特意拿了金丝珠串成的脸链予她戴上。 嘴上自然说是为了她好,免得叫人盯上,实则自个儿心里有杆秤—— 男人最大的特性便是贱,你越不叫他看清,他越会心痒痒。 更别提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显得她面容清冷昳丽,加之脸链碰撞缠出脆响,更独有一番风味。 今夜算是袅袅的初次登场,故弄玄虚一番,名声打出去了,还愁日后无人上门么? 秦幽兰在心里头盘算着她那初夜定价,陈若迎则在想今夜的出逃。 正正好被老鸨叫来唱歌,待完成了差事她便趁乱离开,打此人一个措手不及。 正思索着,老鸨抬手敲了敲门扉,得到应准的一声“进”后,这才入内。 一批歌姬们鱼贯而入,问过好后分次坐下。 陈若迎低垂着眼,指尖悬在琵琶弦上,轻轻按了下,只等恩客下令。 此时,却听一道拗口的中原话:“我看林兄是输得头脑不清,叫这些没几两肉的小娘皮来,以为能赢过我们北狄的胡姬么?” 另个人附和:“可不是!还戴着珠链掩面,可见是自上而下见不得人的小家子气!” 秦幽兰脸色微变,赶忙去瞄那坐在上首的男人。 他们这话,不仅仅是损了她们楼里的姑娘,更是指桑骂槐贬低大封。 昼时过来的这位爷是个生面孔,通体打扮金尊玉贵,打眼一瞧便知不是普通人,更遑论他挥手就是五百两金包场,足见身份贵不可言。 正因如此,这差事才更难办。在外邦人面前丢了面子,还不知他该如何迁怒。 果不其然,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自顾自斟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原本温润的面容也显出几分阴森冰寒来。 他漫不经心:“叫她们先唱便是,若是不好,便任凭几位处置。” 那几人果然□□出声:“林兄好阔绰,那我等可要挑上一挑,却不知这些个娘们儿够不够用……” 秦幽兰原本勾起的嘴角微僵。 为了叫这些人满意,她新叫来的这一批歌姬,连同陈若迎在内,尽数都是只卖艺不卖身,是专为了打出名号才组成的清倌乐妓。 她还有大用处,哪肯就这样任人鱼肉。 秦幽兰张了张嘴,正要出声,却听“铮”一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是高台正中的那女子。 她被歌姬们簇拥在中间,怀抱琵琶,手指微动,迸发出脆烈响声。 她梳着飞仙鬓,眼睫微垂,眉目如画,下半张脸被脸链遮住,更显清幽神秘。 分明是纤弱的身子,那双如葱根般的十指却格外有力,甫一开曲,便镇得众人静下来。 秦幽兰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浸淫这行数十年,却从未听过这首曲子。 一个月以来,她清楚陈若迎确有几分本事,但她自创的曲目,难不成能胜过此地经历了多年的经典么? 她眉尖微拢,不敢眨眼—— 却见台上女子轮指飞快,如蝴蝶振翅,开场便是气势磅礴。紧接着,她手腕微沉,指尖快如飞箭,节奏突起,如遇战场之上的金戈铁马。 在青楼妓院中,乐曲多以哀婉愁思、爱恨嗔痴为基调,少见这样凸显杀伐之气的烈曲。 那林姓男子听入耳中,撩起眼皮扫她一眼,跟着节拍手指轻叩扶手,很快身形微顿,又举起茶盏轻抿。 身边人或新奇赞有趣,或嘴硬称不过尔尔,反响各异,总归没有再表现出那般令人生厌的高傲了。 陈若迎端坐台上,何尝不知道自己此举冒险。 但听及下头人浪荡的调笑,一人分几个女子这样的龌龊话,让她生怕自个儿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实在不敢再藏着掖着。 这首《十面埋伏》是琵琶考级曲目,她自小练习,考上大学后又常在学校礼堂演奏,熟练程度自然不必多言。 而歌姬们被她教导一月,虽未曾听过这曲子,但彼此间到底有几分默契,很快听出旋律,为她拍鼓伴奏。 一曲终,北狄人往台上丢了几锭金子,倒是不再说什么混账话,只道:“正中央弹琵琶的那姑娘,今夜我包了。” 秦幽兰收钱收到手软,笑眯眯道:“那是咱们尚未出台的袅袅姑娘,乃是清倌人,只弹曲,不陪客。” 北狄人哼了一声,心觉下不来台,沉下脸呵斥:“大封难道就是如此不给我们面子?!” 秦幽兰又是吓到,连连告罪,北狄人道:“我们大气,不同你们计较,便叫这几个姑娘陪咱们喝上一杯。” 酒是小厮新上的醉春风,不怕这些人使坏,兼之对方身份,秦幽兰只得同乐妓们陪着灌下一杯。 陈若迎也一样。 她心里清楚,此刻不喝,反倒更会被缠上。 一杯辛辣酒液入口,气味瞬时冲得她头脑充血。她到底留了个心眼,悄悄将酒液压在舌下,又趁捂嘴吐在掌心。 一行人退出时,只听那北狄人对上首男人道:“林兄,这桩生意可是只赚不赔,那户部李侍郎早已同咱们说好……” 北狄人出手阔绰,赏银被秦幽兰尽数收了去,面对陈若迎,她只道:“姑娘且好好歇息,咱们秦香楼往后的日子,都要靠着你这好手艺呢!” 今儿这一出,她心里也有数,袅袅本事大,藏拙藏得厉害呢。 陈若迎只微微一笑,道自个儿弹一场也累了,须得用些宵夜,最好是酒酿丸子,给她消消倦意。 秦幽兰正是乐不可支的时候,道:“哪能叫姑娘自个儿跑,你只管在房里头歇息。” 她支使小翠去做,见她嘟嘴说厨子不会,骂道:“那你便自个儿学!该死的小蹄子,跟在袅袅姑娘后头倒让你长了气性,老娘的话都敢不听……” 陈若迎望着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脚步不停,跟在三三两两的歌姬们身侧,往后院而去。 3、相遇 这些日子以来,秦幽兰对她逐渐放宽了限制,只是不许离开秦香楼,旁的楼上楼下前院后院,都随她去。 她对自个儿有信心,相信这姑娘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陈若迎还抱着那把琵琶,面对相熟的姑娘询问,她道:“弦断了,我去库里寻一根换上。” 也许是因为逃生在即,她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胸腔里也烧出一团急火来。 尽管如此,她面上还是尽可能地保持平静。 快了——只要越过回廊,走到后门,那儿便是哑奴管着的地界。 秦幽兰以为用路引户籍便能拿捏住她,殊不知,她经历过处处是天眼、出门要拿身份证的现代,并不觉得那一纸文书有多难办。再难办,能有电子系统难么? 何况外头再险恶,也敌不过这逼良为娼的秦香楼。 当下她满心满眼,便是脱离这虎穴。 天上卷起了风,黑压压的云层中透出闪电的光芒,似有下雨的前兆。 陈若迎脚步渐渐加快,她撩起眼皮,正看到十几米开外,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手持长棍,守在门边,同雕像一般伫立。 寒风吹过,激得陈若迎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一阵发麻,为了不叫人怀疑,她连舞衣都没换。 天气有些寒凉,她冷极反而生出些热意。 哑奴显然也望见了她。 他目光短促,极轻地落在她身上,脸上半分波澜也无。 陈若迎身形顿了下来。 她双眉拢起,哀求地看向他—— 男人双眸不自然地眨了一眨,缄默着,终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大半个后门。 陈若迎心头升腾起喜意,轻咬唇瓣露出个浅浅的笑,她脚步轻盈,才走几步,不防身后传来声音: “袅袅姑娘。” 她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陈若迎深呼吸两个来回,转过身,面色恢复如常。 她开口,声音淡淡:“绛雪姑娘。” 面前这女子一身素白衣裳,青丝散落如绸,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清落,正是秦香楼的头牌绛雪。 她饶有兴趣:“袅袅姑娘怎生到这后院来了?听闻自从被人闯进房里,姑娘便吓得西子捧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故意拿这事儿出来刺激,陈若迎仍不动声色,依旧拿换弦的说辞搪塞她。 绛雪点着下巴,若有所思:“是了,库房在这儿,不过换弦哪劳得姑娘亲自动手,支使一声,连秦妈妈也会随你驱使。” 她话里话外几多阴阳怪气,是摆明了来找事,陈若迎便也不再客气:“秦妈妈自然要好好哄着我,毕竟整个楼里能镇住北狄人的也只有我。她自个儿都说手里没人用,求我多为你们上心呢。” 这话倒也并非陈若迎胡诌,是秦幽兰实打实对她讲的。 她日常也不爱与人起龃龉,只是面对上门找事的,也断没有相让的道理。 绛雪变了脸色。 秦香楼包场,素来是由她这头牌去招待,偏偏这回被北狄人嘲讽琴艺不佳后赶走,心里可不暗恨。 见此,陈若迎再接再厉,脸上浮现出恰好的倨傲:“再者说了,这琴和弦都是我吃饭的家伙,倘若让旁人动了手脚,我上哪儿哭去?” 都是聪明人,绛雪哪能听不出她的暗讽,只冷哼一声:“这等龌龊事,哪个会做!你且得意罢,我倒要瞧瞧,你能作出什么幺蛾子!” 女子一甩袖,再不理她,转身离去。 陈若迎眼瞧着她走远,心里松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再往后门那块儿望去,便见哑奴的身影已然消失。 他大约是为了她……故意擅离职守。 她心头歉意并谢意萦绕,脚步加快几分,往逃生之门而去。 一步、两步。 陈若迎步履坚定平稳,眼见不过最后五六米便要离开长廊,拐角处忽有一人探出,脚步踉跄,与她重重撞在一起—— 陈若迎没有防备,更何况此人是突然窜出,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最终攥上那人的衣襟,两人一块儿往壁上砸去。 一声闷响。 陈若迎背脊上垫着那人的手掌,与坚硬的墙壁好歹隔了一层,并不算太痛,只是整个人已经完全进了男人怀中。 纵是有衣物的阻隔,也依旧让她察觉出他的体温极高,几乎到了滚烫的地步。 他的呼吸急促,喘出口的热气喷到她额头,叫陈若迎心头倏然一惊。 她怎这样倒霉,竟又遇上了这事! 这会儿哑奴不在,又是后院无人之处,陈若迎只得硬着头皮道:“妾是秦香楼卖艺不卖身的歌姬,并非妓子,求大人松手……” 怀中女子声音软润,可怜兮兮地朝他讨饶,那絮叨的话语扰得他心头火气愈旺。 是他低估了那些个北狄宵小,竟不慎着了道。 男人双眉拧紧,喝出一声:“闭嘴。” 他垂眸向她望去,却见是个眼熟的。 一盏茶之前,她正在台上弹奏琵琶,其功力比之宫廷乐师亦不差多少。 “是你。” 陈若迎这才抬头,同样也认出他—— 那个对秦香楼十分鄙夷的男人。 他那时端得一副光风霁月的君子作派,此刻却身子滚烫,扼住她腰间的大掌愈发用力,几乎要将她掐断。 陈若迎心脏扑通通地跳,强自镇静:“大人,您若身子不适,我去为您叫人过来,若不放心,我便去唤您的侍卫。” 她这回答也算有理有据,甚至怕他不信任要去为他叫亲近的人,然而他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 那药效霸道,他强撑着从二楼跃下,跌跌撞撞行至此已是强弩之末。 更遑论两人离得太近,她脸上链子丁零当啷的细碎声响传入他耳中,引得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她隐约可见的红唇,修长脆弱的颈脖,还有,因二人身长差距,一低眸便可望见的深深沟壑。 那雪色冰润,是他从前最是厌恶,当下却瞳孔定住,几乎被吸进去溺死。 怀中是此女避之不及的劝阻,身后又隐隐传来那帮子北狄人的呼唤:“林兄,且慢些,你房中已为你备好了我们北狄上好的胡姬……” 他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地推开长廊右侧的窗户,揽着她的腰肢,带她翻了进去。 陈若迎只觉眼前一晃,身子悬空,下一瞬,整个人便置身幽静无人的房中。 他迟迟不曾松手,甚而更加过分,那大掌从腰往上,正正好卡在下缘,掐得她生疼。 她心头一紧,已猜出将要发生什么,却仍不想坐以待毙,哀求道:“大人,求您松开,我是清白女子……” 搂住她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般,撒开手去,眸中闪过嫌恶,只是鼻腔中呼出的气息愈加急促,眼尾绯红,整个人不甚清醒。 他粗喘几声,模糊中听得她的话语,从喉间发出冷嗤:“秦楼楚馆中焉有清白女子——” 陈若迎一阵发冷,几乎忍不住要打颤,他似乎是对她厌极,上身离她极远,然而她双腿并拢压着的地方却并非如此。 她原计划要离开,自不好呼救叫人引起注意。 陈若迎她牙齿上下碰在一处,发出咯咯声响。 她心里怕极了,却最终不敌对生的渴望。 见这男人闭眼深深吐纳,她猛地拔下鬓间银簪,朝他颈间刺去—— 陈若迎穿越前本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学生,又哪里有杀人的本事,她迟疑了一瞬,加之他仿似一直再防备着她,那簪子尖头还未靠近,她的手腕便被扼住。 腕间传来刺痛,“啪嗒”一声,簪子自她手中松落。 紧接着,是他的沉声:“放肆!” 男人眸光沉郁,隐隐含着不容冒犯的威压。 陈若迎的腕子被他捏住,重压之下竟觉得二人相触处有些酥麻,他火热的温度传导过来,让她脑子里也渐渐晕成一团。 她心知不对,自个儿此时全然没了挣脱他的力气,甚至……想要与他肌肤相触得更多一些! 她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比身前这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若迎极力克制着自己,她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让自个儿好歹清醒一些,声音不稳:“大人豪掷千金包下秦香楼,自有人对您趋之若鹜,何必勉强于我……” 他嗤笑,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话。 暗沉眸光落于她脸上:“勉强?” 他微微侧过脸:“是……我勉强你?” 陈若迎眸子定了定,瞳孔有了焦距,这才惊觉,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往前探去,堪堪停在他的脸颊。 而随着他侧过去的动作,只差毫厘,她的指腹便要与他的颊面完全相贴。 陈若迎大惊。 她不自觉一颤,指尖与他颊面碰到,只觉那皮肤触感极怪,不似真人,然而她此刻也来不及想其他,下意识收回手,瑟缩着身体。 热意从腹腔中往上烧,路过心脏,一路到她耳根。 到此时,陈若迎才惊觉自个儿不知何时也中了招。 是那酒!她纵然吐了出来,但到底咽下了些,所以才到此时方起效! 她倏然缩回手,咬牙抑制住自个儿。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女子缩成小小一团,她原本用作杀人利器的金簪不知何时脱手掉落地上。 方才二人一番交缠,让她原本就松垮的方领舞衣敞开来,露出白润小巧的肩头。 她的眼睫低垂,虽看不清脸链下的表情,却能清楚望见她眼尾的一抹红晕。 他耳朵动了一动,清晰地听见了她溢出口的轻哼。 她动.情了。 那虎狼之药无色无味,让人中招于无形之中,他靠内力才堪堪压制至此,更遑论她一个普通女子。 他漠然地审视打量,对她没有丝毫伸出援手的意思—— 毕竟这女子自视甚高,区区青楼中人,竟以为他会对她下手。 只是叫他意外的是,她抱着自己的身体,生生挨着,似乎是在咬唇,半点儿哼声也没再出。 倒是个硬骨头。 陈若迎紧咬下唇,舌尖已尝到了血腥味,她苦苦支撑,却不敌腹中欲意迸燃。 烧得浑浑噩噩之际,她下意识去寻人,才碰上他凸着青筋的手,便被不留情面地拍开。 她睁开雾蒙蒙的眼,看见他又是那样一副轻视、视她为蝼蚁的目色。 也许是因为这药,也许是因为她本就对他心怀不满,她强撑着靠近他:“你在装甚?” “是你强拉着我进了房,也是你先对我动手动脚,更是你自个儿长腿走进了这间妓院,难道你眼下装出一副君子模样,便真是君子了么?!” 4、雨夜 “你放肆!” 男人眸中浮现冷厉之色,按住陈若迎的肩头,制止她的不断逼近。 他睨着她,那股威压叫她不由微微发抖。 陈若迎梗直着脖子,犹不服输地死死盯着他。 女子脸上覆着金珠链,鼻梁与唇瓣都是模糊的,唯有那双眼睛,杏眸中水光清亮,其中傲然与不屑之色倾然而出。 这世上,还从未有人胆敢这样看他。 也未有人敢对他说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话。 见她这般模样,他蓦地笑出声。 “好,我自不是君子。” 他另只手掐上她柔嫩的颈脖,俯身靠近:“你既作死,我便成全你。” 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收拢,他唇角扯出一抹讽笑,引得脸颊肉抽动。 那股子头一次见他时便有的违和感再度涌上来。 脸与皮肉之间,仿佛隔着一层什么。 陈若迎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戴的是人皮面具。 男人居于上方,漆黑的眸子睥睨垂视她,对于她,他就像待一只蝼蚁,动动手掌便能捏死。 然而与杀意一同而来的,还有毁天灭地席卷而来的欲。 他眉间微凝,目光如刮骨镰刀,渐渐扫过她的弯眉,杏眼,挺翘的鼻梁。 在药力的驱使下,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显得那般诱人。 他猛地松开手。 陈若迎随着动作被甩在地上,她胸口上下起伏,粗喘着气。 胸腹中剧烈燃烧的火告诉她,绝不能再与此人共处一室。 她必须得走出去,即便是寻哑奴帮忙,也不能和这样一个手握金银却又掩盖真面目的人发生什么。 陈若迎强撑着坐起,面上一阵阵地发烧,从脚底板传上来一股失力感,让她没有半分支撑。 她双手撑在地上,腿跪在地上,躬身想要站起—— 她的脚腕忽地被圈住。 滚烫的手掌捏住她的脚踝,一点点,将她往后拉去。 陈若迎眼中蓄了泪,迷蒙转过脸,向后望去。 人影在她眸中被泪晕成一团,黑沉沉地朝她缓缓逼近。 她听到:“如你所愿。” 脚腕上的手顺着小腿,慢慢向上游移。 如蚂蚁噬骨钻心。 她最后一丝意识在被慢慢蚕食。 陈若迎指甲扣在地上,难耐地哼声。 天空忽地传出轰的一声,紧随而来的是哗啦的瓢泼大雨。 酝酿多时的冬雨,在此时席卷降下。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隐约能听见女子的抱怨躲雨声,还有男子的调笑。 屋内静谧一片,只间或有碰.撞与喘.息。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陈若迎分不清。 她弹完琵琶脱身时已是戌时,正是楼里歌舞最吵闹的时候,眼下声音渐歇,小了许多。 大雨转成了小雨,淅淅沥沥地飘着,从檐角往下砸,有几分扰人清净。 她累极倦极,身体蜷缩成一团,布着红晕的脸紧贴地面,为发烫的体温汲取冰凉。 身上沉压的重感消失,有人抽身站起,似是被打量了她一番,很快,紧闭许久的窗户复又推开。 凛风卷过,室内空余她一人。 * 陈若迎发了高热。 那夜之后发生的事,她只隐隐有些印象。 男人离开后,老鸨很快寻过来,见她这模样,早有预料。 那些个北狄人出手龌龊,乐妓们尽数中了招。 她虽肉痛,却没有抱怨,反而满脸喜意。 想来那眼高于顶的男人给了她不少金银,必不会叫她血本无归。 兼之自个儿这难办的被破了身,也算解决了她的心腹大患。 陈若迎心灰意冷,逃没逃出去,反而遭遇上这糟心事,她吃什么吐什么,身子迅速消瘦下去。 秦幽兰坐她床边,宽慰她:“姑娘且看开些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见她意味深长,陈若迎唇角抿平,一张脸冷若冰霜。 焉知非福? 她从此就要留在这青楼瓦舍里,难道也算福分? 秦幽兰瞧出她不懂,只乐呵笑道:“姑娘的福气在后头呢。” 她这话大抵是将希望寄托于那夜的男人身上。 难不成,她以为对方会娶她或纳她? 陈若迎不禁冷笑。 那人自矜自傲,本就瞧不起她这烟花女子,两人的意外也是因药物催生。 那次整夜情事,男人除却纾解,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厌嫌之意明显。 可见即便他权势再高,也不会要她。 陈若迎懒怠再听她的语焉不详,只幽幽转过身子,闭眼假寐。 她原以为自个儿想必会很快被逼着接客,未曾料到那老鸨整日笑眯眯,一副知心好姐姐的模样,对她好吃好喝供着。 秦幽兰像变了个人般,就好似从前逼迫良家下海的并非她。 陈若迎的心再次活络起来。 那一回便当是意外,是她时运不济。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在秦香楼了却残生。 便是死,亦不能死在这儿。 某日醒来,她枕边静静躺着只金镯子——哑奴不知何时将其归还。 陈若迎攥着那手镯,低低垂下眼。 即便这一回失败了,也能证明,至少这个人,对自己是心软的。 她能接近那通往生路的后门一次,便能接近第二次。 陈若迎那夜在地上着了凉,高热后来转成风寒,咳嗽了总有半月。 古代中药苦寒,她受不住,吃了便吐,后来这病慢慢磨着,过了些时日,自个儿也便好了。 只是她前头老咳嗽,嗓子便如破锣一般,说起话来嘶哑难听,让老鸨直摇头。 嗓子不行了,但手艺还在,陈若迎还是照旧教姑娘们弹琵琶。 可在这楼里的姑娘,有时嗓子比脸更重要。 倒与唱小曲儿无关。 毕竟男人来此处是来寻温柔乡,一个能说会道的体贴女子,要远胜于不懂风情的蠢笨花瓶。 要当头牌的妓女嗓子不好听,就如鸟没了翅膀。 由此,陈若迎常常能见着姑娘们窃窃私语,待她走近后又如鸟兽般散开,显见是在谈论什么。 她上课时,顶撞的姑娘们也渐渐变多,目光里总是带着傲气与不满。 倒是逢春还一如往常,她脾气向来不好,这会子倒显出她的珍贵来。 逢春:“一群小蹄子,拜高踩低!” 陈若迎面色沉静,依旧为她调着琴弦。 逢春急了:“你自个儿倒不上心!嗓子哑成这样,日后哪个客人会点你?秦妈妈那人,若没有利益,你真打量她会好吃好喝伺候你?” 她哼一声:“我晓得你自恃清高,瞧不起我们这些卖身的花女,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日后若是被发落到窑子里,可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不帮你。” 陈若迎的手顿了一顿。 窑子。 多么直接的称呼。 那里是属于被家人亲戚卖进来的最下等的妓女卖身之地,平均寿命不过二十七八。 陈若迎:“不会。” 事情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她不清楚秦幽兰的沉寂是在盘算着什么,但她可以趁其打算盘的这段时日,为自己重新谋个出路。 逢春见她胸有成竹,翻个白眼,不再劝说什么。 她七八岁时便被秦幽兰买下,在她手底下约莫十年,深知这老鸨绝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她待陈若迎好,绝不会是因为怜惜她此次意外失身,只能是她身上有利可图。 逢春忍了忍,终究还是絮叨:“你那夜的男人当真没看清脸么?若是有些小钱,付给秦妈妈赎身,也好过在这儿干熬着。” 最起码,陈若迎不似已经出台接客的她们,赎金无数,如今秦幽兰虽看重她,但必定有个上限。 可无论谁来问,陈若迎都说没看清那人的脸。 眼下她依旧回答:“未曾。” 逢春:“把人吃干抹净了就走,只言片语也没留下,真当是个又穷又抠又没心的。”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只自个儿憋不住抱怨着玩,没指望陈若迎能附和她。 谁知她动了动唇,轻飘飘道了声:“不错。” 逢春登时便乐了,须知陈若迎平日里可是从不背后议论人长短的,当即笑骂道:“能得你一句不是,可见他连床上功夫也差得很。” 陈若迎抚弦的手指微动——床上功夫? 那夜两人均是中招,一切只凭借本能,与动物无异。 晕乎之间,她只记得那人对她嫌弃如斯,除那处相接,恨不能绝不碰她一下。 她不语,只扯了下唇角。 逢春已略过这茬:“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秦楼楚馆里却没有这道理。” 她长叹一口气,脸上流露出几许黯然。 她算是姑娘们里看得清的那一波,从前有过信誓旦旦要纳她为妾的富商,也遇上过拿几首诗来讨她欢心的穷书生,可这些,终究都非良缘。 即便心里有了中意的,也不敢去赌那点子可能。 夫妻夫妻,即使至亲至疏夫妻,也是她这等身份所可盼不可求的。 陈若迎道:“日子还久,焉知你心中所求有无可能。” 逢春转眸看向她,女子因数日来的病气显得有几分孱弱,只脸上不变的,便是那股子坚定。 接二连三遭此祸事,从一介良家女子沦落风尘,却仍有如此心性,当真难得。 从前她认为陈若迎是天边悬月,相处久了,却觉她身上的韧性比之明月,更如湖边蒲苇。 逢春展颜:“说的正是这个理。” 二人正要继续,却见门被推开,有个人影毫不客气地闯进来。 那人身形清清落落,满脸孤傲之色,正是绛雪。 逢春平素最厌她,嫌她自傲过头,讽声开口:“我当是谁,绛雪姑娘也迫不及待来踩上一脚了?” 绛雪并不理她,只盯着陈若迎,道:“我晓得你在打量什么,攀高枝也好,逃出去也罢,只盼你莫要牵连旁人为你受累!” 5、霹雳 绛雪语气十分不客气,又有满身敌意,仿似已然洞穿陈若迎的此次出逃。 逢春听完便瞪大了眼,声量高扬:“你怎么动不动便怪这个怪那个?成日一副人家欠了你的模样。试问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不就是琴艺比你好些么,也至于你这般小心眼!” 绛雪冷嗤:“你主人还未吭声,怎你一个哈巴狗便巴巴地出来狂吠了?是要我夸你一句忠心么?”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逢春又向来直来直去,被她一激气得双眼通红,登时什么也想不到,腾一下站起来,便要去撕她的嘴。 陈若迎拽住她腕子,把人强行按下。 楼里姑娘多,矛盾便也多。秦幽兰不管小吵小闹,却是万万不许动手撕扯,哪个犯了忌讳,都是要交银子作罚金的。 毕竟皮肉之苦只会损害她们容颜,银钱却是会叫这群姑娘实打实的肉痛。 陈若迎望着绛雪,冷声道:“咱们同处烟花地,论起犬兽,谁又脱得开身?” 二人皆是一静,陈若迎紧接着道:“况且,你说逢春为我出头,那你又是在为哪个出头?” 绛雪抿着唇角,一双眼里满满都是厌嫌,她喉间发出冷哼:“与你何干。” “那我便也是这四个字。”陈若迎语气淡淡,眸色发凉,“我要作何,又与姑娘何干。” 绛雪扯了扯唇角,讽笑:“只盼他莫要被你哄骗。” 说罢不再纠缠,转身离去。 门被她甩得怦然作响,徒留二人怔然而立。 逢春嘟囔:“这是吃哪门子的飞醋?难不成你那客人是她的意中人?” 陈若迎摇一摇头,心头却浮现了另个人影。 整一个秦香楼中,她有过来往的统共不过那几个男人。 哑奴。 他同绛雪又是什么干系? 逢春:“罢,不必理她,她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眼高于顶,觉着哪个都对她不起。” 绛雪从前是官家小姐,因父亲犯事被充入教坊司,后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她得以脱身,却又遇人不淑,辗转流落到秦香楼中。 “哼,委身于青楼的,又有哪个是容易的。” 陈若迎略过这茬,执起她的手,缓声:“多谢你替我说话。” 逢春白她一眼:“看不得她欺负人罢了。” 陈若迎知她嘴硬心软,不由会心一笑,只嘴角弧度还未拉开,不防胸腔中乍然升起一股反胃,叫她霎时变了脸色,两条细细柳眉蹙在一起。 逢春见状,忙替她抚背顺气,又道:“可是风寒还未好全?我瞧你近日来神色不济,人也疲累,显见就是被那病伤了元气。秦妈妈当真是个扒皮抽筋的,也不叫你多休息些时日……” 陈若迎浅浅摇头,捏起帕子掩了掩口鼻,哑声:“许是那郎中不尽心,吃了药总也不见好,我想着,能否换一个瞧瞧,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 秦香楼里头素来是有郎中坐镇的,但到底是烟花之地,有些本事的医者都不肯来这儿做事,如今给姑娘们看病的是个四五十来岁的老醉鬼。 说是看病,其实只不过是配些避子药罢了。 逢春:“早说他没本事,偏秦妈妈要省这个钱!” 她们这些熬出头的姑娘自然有常去的医馆,但秦幽兰眼下看陈若迎看得紧,要出门去诊病自是不容易。 她道:“我倒是能叫我那郎中上门给你看看,但哑奴那里,怕是不会许他进来。” 但凡来秦香楼,男的交银子,女的拿银子,这是规矩。 陈若迎敛眉:“你肯帮我找郎中已是雪中送炭,我自个儿同他说去。” 逢春笑道:“那哑巴凶得很,你还是先去找秦妈妈,由她下令,他不敢不听。” 逢春这般说了,陈若迎便也点头。 她贸贸然去找一个门房打手自然会惹人生疑,毕竟那日她也是靠着使臣进京楼里忙碌,这才安然无恙。 而今想同哑奴说上话却是艰难。 陈若迎这厢去找了秦幽兰说明,本以为这老鸨必定不会应,要多费些口舌,不料她思量了会子,却是点头。 她道:“女儿家身体金尊玉贵,姑娘自然是要把身体养好了。不过,倒不必把人喊来楼里,姑娘且自去医馆瞧便是。” 陈若迎一滞,倒没想着有意外之喜。 老鸨意味深长:“外头的男人来咱们楼里,总归不好,惹得人心浮躁。” 陈若迎眼皮微微一抖,不动声色地应了。 若真如此,倒更方便她观察外头地形线路。 秦幽兰握着她的手,语气亲热:“只是要把小翠那丫头带上,我也放心些。另则,除却车夫,也叫哑奴跟着罢。” 陈若迎正想着该怎样和哑奴搭上线,这样一来,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凛冬天气,陈若迎裹了逢春给她的桃色半旧厚斗篷,被小翠搀扶着,不费吹灰之力地出了秦香楼的后门。 她的脚方踏出那道象征自由的门槛,便见着缄默男人半跪在车前。 他身影如一座沉默大山,佝偻着身躯,身上穿的是粗布的衣裳。 寒风如刮骨弯刀,叫他那张冷硬的脸平白多了几分粗粝。 杂乱长发后透出他的那双眼,始终低垂着,现今连看也不看她了。 陈若迎想,大抵是那次闹了大乱子,他心下后悔不已,要不然,怎会把金镯子交还给她。 男人所求不过钱色,她如今自身难保,自然要好好利用他的钱色亦或是怜惜之心,否则当真是一点盼头都没了。 陈若迎停在他前头两步,有些迟疑。 小翠看出来,声音被冻得哆嗦:“您且踩着哑奴上去罢,姑娘们都是如此。” 陈若迎抿了抿唇——来此处将近两月,虽晓得是封建王朝,拿人作畜生不过尔尔,但叫她踩住别人当脚蹬子,她仍是没法应对自如。 陈若迎敛下心中不适,抬起一只脚,轻轻地放到他的背上。 她上得艰难,因不肯落到实处,身上又裹着个厚重的斗篷,身形便七扭八歪。 此时,陈若迎脑海里却不自主浮现起带人皮面具的男人。 他踩在随从的脊背上,视人如蝼蚁,像是天生如此、理当如此。 他双脚一踏,轻松而下,万不是她这般狼狈。 而后他负手而立,眉眼淡漠,像将整个世间都睥睨在脚下。 陈若迎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那样的做派,又如斯厌恶妓女,偏偏在此处中招,当真没有后手么? 她微微凝眉,小翠搀着她的手,借力把人送上去,而后自个儿也踩着哑奴的肩膀,飞快地跳上马车。 然后是哑奴,再便是车夫。 车门阖上,狭小的马车内登时一片漆黑。 这并非影视剧中富丽堂皇的马车,能随时看到外头的风景。 这是一只大大的黑色匣子,把人关进去,一丝光也不漏。 陈若迎眯着眼,试图从狭小的缝隙中看到点什么,却实在看不清。 她只得静下心,去记马车的转向。 小翠在身边喋喋不休:“妈妈待姑娘可真不一般,往常除了头牌姑娘们,哪有能出秦香楼的……” 陈若迎闭眼假寐,听着她对秦幽兰的吹捧之语,胸腔中愈发闷堵。 不多时,外头响起车夫“吁——”的喊停声,马车骤然停歇。 两扇紧闭的车门被从外头打开,紧接着,露出哑奴那具已经跪好的躯体。 陈若迎抿了抿唇,这一回下车显得从容许多。 她余光瞥见小翠在东张西望,显见也是从没出来过,即使这冬日的街道冷清,她也对此极为稀奇。 趁她不注意,陈若迎轻声:“多谢你,哑奴。” 哑奴岿然不动。 陈若迎心头掠过一丝失望,拿不准他那里究竟还能否走通,她强自安慰住自个儿,深吸一口气站定。 虽是寒冬,但今日露了点稀薄日头出来,聊胜于无的阳光倾洒而下,映入这狭小的窄巷。 车夫扣了门,从内而开,出现在面前的是方小院。 十几二十岁的青年们忙忙碌碌,偶尔身形交错,正忙着分发晾晒药材。 院门打开,那股子浓郁药香便纷拥而出。 陈若迎被药气冲得皱了皱鼻尖,心头浓雾却在这数月来头一次盈散开。 这是……完全与秦香楼不同的地方。 此时,院中人也注意到门外的四人一车,彼此窃窃私语,面上带了些不屑。 显见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不多时,一个背着药箱的青年匆匆而来。 他面容温润清隽,朝她连连告罪:“我来迟了,师傅唤我去堂前诊病,这才耽误至此,姑娘勿怪。” 陈若迎浅浅一笑:“无碍。” 车夫在后门外候着,哑奴与小翠一左一右,跟在后头陪她一同进去。 那郎中坐定,问:“姑娘要看什么病?” 小翠替她开口:“我们姑娘前些日子得了场风寒,嗓子哑了,总也不见好,劳烦郎中给她看看。” 陈若迎瞥她一眼,见她说得有条有理,全然不似从前那等怯懦胆小的模样,便知出门前老鸨必然交代了些什么。 青年郎中沉吟,道:“姑娘且张大嘴巴,我瞧一瞧。” 望闻问切,自然是要面面俱到。 郎中看过,道:“姑娘想是治得不及时,小病拖成了大病,我瞧嗓子眼红肿,大抵有恙已久。若想嗓子恢复如初倒也不难,我开个方子,回去服上几日,大约就能好起来。” “只是那枇杷叶味苦,姑娘可须得忍住。”他似是想起什么,又作叮嘱。 陈若迎想到逢春那只爱吃甜的习性,心下明了几分,只笑着点头。 小翠左右看看,有些犯嘀咕,却到底年纪小,不大懂这其中的意思,只狐疑地望了望,道:“我家姑娘是日后的秦香楼头牌,郎中可莫要犯傻。” 此话一出,陈若迎冷了脸,目光凉凉看向她。 那青年郎中则脸色一红,慌忙摆手:“并非、并非如此。” 青年窘迫,陈若迎心里亦是被她那句头牌说得不痛快,她声音里带了怒气:“哪个许你越俎代庖?是我看病还是你看病!” 小翠委屈地红了眼眶,想答是秦妈妈,却又不敢, 陈若迎厉声:“你按方子给我抓药去,莫要在此处碍眼!” 陈若迎脾性素来温和,从不与人争论,还未有像此刻这般疾言厉色。 小翠落下泪来,抽抽搭搭地跟着药童到一边去了。 青年郎中道:“姑娘莫要动气,她说的……” 他顿了一顿,“也有理。” 陈若迎见他面庞上显露出几许黯然,再想到逢春送她出门时难得的含羞带怯,心中还有什么不懂,却因与他不相熟,只道:“来日方长。” 青年郎中微微一笑,略过这茬,叫她抬起手,再探一探她的腕子。 这样一探,面色却是微微地变了,他原本微勾的唇角拉平,眉眼也变得肃然。 陈若迎心头一凛。 她身子有恙本就是个借口。她心知肚明自个儿没事,楼里那郎中再平庸,不至于治不好一个小小风寒,是她特意没喝药才至此地步。 可他诊脉,为何是这个脸色。 陈若迎没到双十年华,还未逃出狼谭虎穴,也未找到回家的路,又怎么肯得重病,客死异乡。 她浑身发凉,正要问他,却听郎中缓声:“……姑娘,本月可来了月信?” 陈若迎脑中轰然一响。 6、处置 陈若迎坐在方凳上,方才还为能暂时逃出秦香楼而轻松,这会儿却如坠冰窟。 她脸色透出苍白,好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未曾。” 两字一出,她再无法逃避,心头霎时震颤。 是了,自那夜过后已是数十日,只她久在病中,时时吃药,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竟忘了这一遭。 从与那男人有过,她再没来过月信。 青年郎中道:“姑娘脉象,有如滑脉,只是月份尚浅,暂且看不出什么。” 陈若迎浅浅咽了一口,强作镇静:“是否会弄错?我近来吃的药繁杂,兴许是药性所致……” 青年郎中望向她,女子神色惶然,再不复方才的震惊平淡,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不肯相信。 他知她的身份,更知在青楼中有滑脉是什么下场。 寻常女子怀孕称作喜脉,但于她们而言,不亚于一场灭顶之灾。 他目中透着怜悯,道:“十有八九。” 陈若迎嗓子眼顿生出一股酸涩呕意,心头也直直地往下落,彻底陷入不复之地。 余下没什么好说,无论是安胎还是堕胎,都轮不到他一个外头医馆的郎中,秦香楼伫立多年,自然有不伤妓女身子的药方。 那头有人在叫,大抵是让青年郎中去帮忙,他作揖告罪,这便要离开。 陈若迎惶惶然,最终还是记起逢春的交代,她将一支青玉簪放在桌面,道:“她赠你的。” 青年停了一停,似是想到小翠方才言语,面上浮出一抹苦笑,最终还是衣袖拂过,将那细细簪子卷入掌心。 他又朝她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偌大的药堂中,人影纷杂,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百姓来来往往,神色匆匆,都有各自的琐事。 陈若迎茫然看了会儿,始终找不到东南西北,她心内如一片荒芜干地,一寸寸从地缝中开裂。 数月前,她还只是个“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大学生,现如今,却要面对如斯境地—— 她再忍不住,眸中掉下一滴泪,紧接着,是一连串泪珠。 女子背脊清瘦,清眸粉面,她面无表情地落泪,宛如一具误闯入戏中的人偶。 上天叫她穿越,拉她进入这荒诞的世界,可不正如一场戏剧。 只是,为何一定要她遭遇此事? 陈若迎定定望向坑坑洼洼的木桌,那上头,正摆着一把用来分药材的剪刀。 药剪刃口滑利,泛出银色冰冷的光芒。 陈若迎眼眶酸痛,着魔一般转向身体,忽地有只手探出,阻隔住她的视线。 那只粗粝的大掌中,正握着一方白色的粗布帕子。 陈若迎抬起眼,盈满清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哑奴缄默,平素没有情绪的漆黑瞳中多了些什么,是怜惜,亦有愧疚。 他无声叹气——若那日他守好后门不曾离去,大约不会叫她遭此劫难。 陈若迎仿佛找到主心骨,她抬起手,指甲扣住了他的腕子。 她哽咽出声:“帮帮我。” “就像第一次那样,帮帮我。” “我不要生……” 念及他的来历,她改口, “我不要在这个地方生下孩子。” * 日子将进腊月,太阳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射进来,却毫无暖意。寒风凛凛,吹得人身上汗毛竖起。 徐友庆疾步快走,连臂上挎着的拂尘都胡乱跳着。 事态发展出乎意料,他已顾不得那点体面了。 临近勤政殿,他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看不懂眼色的小徒弟离开。 踮脚轻声往里,却见年轻的帝王单手撑在案上,浓眉紧蹙,面上含着不耐,想是烦躁不已。 如今正值多事之际,户部侍郎贪污一案于日前报上,自李奕私库中搜出白银五千万两,陛下震怒,为此事已劳神许久。 徐友庆背上冷汗浸湿,知晓大约逃不过这一顿板子,蹑手蹑脚上前行礼。 “何事?”帝王的声音没甚起伏,语锋比之殿外寒风更加刺骨。 徐友庆闭了下眼,不敢欺瞒耽搁:“陛下,秦香楼那里传来消息,那女子去了医馆,似是有了身孕。” 龙涎香的气味往他鼻子里钻,他耳侧仿佛听见了香炉中滋啦的燃烧声。 殿内太静,静得让他打颤。 良久,放听帝王道: “似是?” 他搁下笔,往后靠在椅背,声音森寒:“是与不是,哪来的似是?” 徐友庆咽了下口水,头伏于地上,平声作答:“奴婢已派人押下那看诊郎中,他道是月份尚浅,看不分明,只是有五六分可能。” 他顿了下,心知医者多数含蓄说话,这五六分大抵便是必然。 想到那单薄无辜的清倌—— 虽承了陛下雨露恩泽,却终究不是时候。 徐友庆敛去心中那点儿可怜,一五一十道:“事关皇嗣,奴婢不敢欺瞒,不知那位袅袅姑娘该如何处置。” 袅袅? 霍凛眉目不曾放平,眸光瞟过阶下跪着的太监,思绪飘到一月前。 那日北狄使臣进京,朝中几个不长眼的大臣与其勾结一团。他出宫微服私访,却不慎中了他们提前下好的虎狼之药,与楼里一个清倌春风一度。 念及那日,他喉中略微发紧,一股子反感从胃中反涌,险些要干呕。 他少时曾遭暗算,即位后后宫虚设,守身至今,何曾想过会折于一个青楼女子身上。 更何况,还是个放肆、自视甚高的女子。 “不是灌了避子药下去?”他声音冷淡。 徐友庆语音有几分犹豫:“大抵是,那老鸨擅作主张,将药抠了出来。” 他拿不定主意,毕竟避子药是暗桩亲眼瞧着人咽下,这会儿出了差错,只恨自个儿不察。现今,不管那避子药是怎样没的,都必须得是秦香楼那一干人等的算计。 霍凛思及那日有备而来的北狄使臣,眉宇间满是算计的老鸨,还有那梗直脖子出言冒犯他的清倌—— 这些,究竟是朝中哪一方势力的人?不知皇嗣,可否能引出她们身后的大鱼。 “先叫暗桩守死那地界,严查来往人等。若真有了——” 霍凛顿了一顿,一锤定音,“那便尽数处理掉。” * 陈若迎有孕这消息瞒不了人。 老鸨从小翠口中得知,又寻了自个儿信得过的郎中又查了遍,得到确切消息后,喜得眉飞色舞,亲亲热热地拥住陈若迎,道:“我就知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她在这行浸淫数十年,哪能不懂姑娘们接客后避孕的重要性。那会儿她见陈若迎吃什么吐什么,心里便存了一丝侥幸。 万一……那避子药被她自个儿吐出来了呢? 那包场的男人挥手千金,通体气派自无需多言,再有,他与外邦使臣来往密切,谈话间又颇有威严气势,上位者气概一览无余。 更兼之,那秦香楼常客世家吕公子亦是对其频频回首,可见其中官司。 照她几十年的目力看,此人绝非平常寻花问柳的庸碌之辈,其身份,要么顶顶富贵,要么位高权重。 陈若迎是难得,可若是用她,攀上个前途大好的恩客,那岂不是于秦香楼更为有益。 毕竟头牌年年有,但靠山却不多见。 如今求仁得仁,秦幽兰恨不能去城郊观音寺中拜上一拜。 陈若迎手心冰凉一片,面上与平常无异,只问:“妈妈打算如何?这孩子是留还是不留。” 秦幽兰:“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孩子乃天命所赐,自然得留下。” 她道:“姑娘且放宽心,好生养胎,一切有我呢。” 她喜滋滋的,心里盘算着,近来总有一帮子人明里暗里地盯着秦香楼,想来就是那恩客,说不得袅袅有孕的消息一出,自个儿这秦香楼真真就要沾上光了! 秦幽兰心里头越想越喜,同手边常用的嬷嬷道:“你去把我房中那支百年老参炖了,给袅袅补补身子,有了孩子,自然得好好将养。瞧她,瘦得下巴尖尖,好不可怜。” 陈若迎听完,心里头更是凉了半截。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保持冷静,莹润的面上露出点点笑意,道:“那便劳烦妈妈了。” 秦幽兰亲昵道:“姑娘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可莫要忘了咱们一众姐妹。” 陈若迎自然道是不会,打发走她,这才失了力坐在圆凳上,愣愣地望向镜中。 在那黄澄澄的铜镜中,她耷拉下肩膀,身形瘦弱窄小,仿佛立时就要被什么东西吞噬干净。 陈若迎喉头动了一动,这世道再吃人,她也不能自甘死去。 如她劝逢春与青年郎中的那般,来日方长。 陈若迎蹲下身子,将藏在床底的小白鞋拿出来,定定看了好半晌,脱了老鸨分发的绣鞋,换上自己的。 单鞋轻便,又是厚底,与那薄薄一层的绣花鞋形成极反差的对比,竟叫她徒生出一股子割裂感。 今日她同哑奴求助,大抵是因经历相似,他没再推开她。 他手速飞快地同她比划着,惊慌之间,陈若迎竟然看懂了些。 他说,我会帮你,你信我。 这般容易便敲定下来,叫她一时间不自觉晃了晃身子——暗自犹疑,可是她梦中未醒? 然而哑奴却目光恳切,掌心盖在她手背,飞速地轻轻一握,似是叫她安心。 陈若迎孤立无援,事到如今,也只能牢牢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要不然,看老鸨的意思,必定是要替她腹中胎儿去寻生父,再谋算些好处——她定是被那日男人砸下来的金银迷花了眼。 而她自个儿的命运,要么沦为外室,要么抬入府做个小妾,更况之,那男人对她不假辞色,这条小命能否保住也未可知。 思及那目含睥睨的男人,陈若迎心头忽地催生出一股寒意,不知为何,她总觉似有一场催天毁地的暴雨即将来临。 7、差错 现今老鸨见她有了身子,自以为拿捏了她,连小翠都不必时时刻刻地盯着她,只是叮嘱她对孩子上心些。 陈若迎自然表现得乖觉,丫鬟端什么过来她便吃什么,万没有一丝娇气。 白日呵斥小翠一顿,小孩子家家觉得丢了脸面,同陈若迎好一通别扭,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她年纪小好哄,被陈若迎温言软语几句,又忍不住开怀,连琵琶也不许她多拿,道:“姑娘,妈妈说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顶顶重要,可要仔细着些。” 十二三的小丫头,面色认真,望向她肚子的神情又满是欢喜,陈若迎再心梗,也不至于再同她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计较。 大家都身不由己,在她角度,确实是为了自个儿好,这还有什么好责怪的。 陈若迎只点头,淡淡:“我晓得轻重。” 她眼下用什么都积极,显见也是为了腹中胎儿着想,小翠年纪小,话语里便存了几分艳羡:“真羡慕姑娘,往后这孩子,也是府里的少爷姑娘,命可真好。” 秦幽兰可没瞒着陈若迎伺候的那人的身份,正是要高高架起,才能让那人多重视些。 听得这话,陈若迎便不答了。 当夜,陈若迎道自个儿在外兜了一圈,要洗澡。 这冬日里,洗起澡来自然麻烦,又要抬水又要烧柴火,兼之陈若迎目下又未出台,想也知晓没有多余的银子赏给杂役们,于是都不情愿干。 秦幽兰叫骂几句,道是个个都是拉磨的鬼,给钱才肯挪动身子骨,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比楼里姑娘金贵。 最终是陈若迎道自个儿在后厨洗便是,不必劳烦杂役们端水上楼,她这才气顺。 陈若迎清洗身子时向来不许旁人在边下。 想当初她初入秦香楼被按着验身,一个人就掀翻了三个婆子,打不过便用牙咬,一口银牙上满是血痕,让一众人束手无策,是秦幽兰没法,把人打晕了才得以继续。 现今倒也晓得她脾性,又兼之冬日天冷,穿着单衣也跑不到哪儿去,便都不以为意。 小翠候在后厨外间,冻得直哆嗦,跑去灶台取暖,耳边听着洒水声,晓得人还在,便没有多上心。 直待小半个时辰过后,小翠烤火烤得昏昏欲睡,打了个激灵转醒,呼了几声姑娘,却没有人应,心中立时咯噔一下。 她尚且以为主子是身子不适晕了过去,心里正焦急胎儿,哪儿知晓进门一看,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 寒风凛凛,陈若迎缩着脚尖,被一卷破棉被裹着,牙齿格格打颤。 现如今,马匹管控极严,除却朝廷官员,也只有豪绅商贾可用,且都是登记在册,不可逾越。 哑奴平素闷不吭声,却人不可貌相,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匹马。 风从陈若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眼眸被风刮得眯起,去看紧搂着她的男人。 说来好笑,她与哑奴,一个哑巴,一个被看管甚严,都未有机会互相盘算,便如心有灵犀一般——她说沐浴,他便翻了后厨的窗户进来带她逃出生门。 只是她那会儿着实没想到,哑奴会这般随意。 至少在她眼里,策划出逃怎么也要周密些,不至于白日才连上线,晚上便走,那也太赶了些。 她第一回逃跑,是算计了足足一月。 哑奴身手极好,他撬了窗户翻入时,陈若迎刚脱去外衫,只余一件肚兜与亵裤。 美人儿清清落落,一身皮肉白皙嫩滑,遥遥转脸望他时,那张昳丽脸蛋上显露出被惊吓到的讶然。 哑奴咬紧牙关,舌根生痛,险些当了第二回哑巴。 他比划着,示意快走,时不待人。 陈若迎想要穿衣,却被他动作飞快地用边下作挡风的被子卷起来。 他朝她歉意一点头,这便铁臂横她腰间,将人扛起,足尖点地,再次飘了出去。 陈若迎从前只在马场骑过温顺的小马,眼下这匹却是速度极快,她听着四只蹄子的咔哒声,心里也不自觉砰咚跳得激烈。 如此颠簸,却又叫她不由得心生期待。 路上自然有行人看见,只依稀听到声模糊惊叹,马匹便飞速掠过,叫她只顾盯着前方逼近的城门。 ……快了! 只剩最后一点点,她便能逃出生天! 然天不遂人愿。 二人离城门越近,便越能听到身后传来阵阵叫喊,“抓逃奴”的声音愈大,陈若迎的心尖便颤得愈加厉害。 她腰际被哑奴一只大手掐着,马儿疾速往前,眼见即将踏出城门,却听后头一阵大喊: “几位军爷!那女子是我楼里逃奴!若能拦下,每人五两纹银!” 正是秦幽兰的声音。 本就是即将宵禁时刻,哑奴打量的也正是宵禁一到,谁人都出不了城的主意,却没想到,老鸨发现得这样快,又这样肯大出血。 那几个小兵原本冷眼旁观,听得有银子,却一个个变得正色,如饿狼扑食般往他二人那里围了过来。 遥遥望见陈若迎的脸蛋,道:“你小子倒会挑,竟是挑个花魁来了!” 见哑奴身子骨强劲,猿臂蜂腰,单手搂着个女子也半点不显疲累,心知是个练家子,若真打起来,他们这些只负责黄昏哨卡的平庸之辈想来讨不到好。 索性又劝道:“你若自己过去便也罢了,只是要留下这女子,兄弟们便不与你为难!” 陈若迎心里一紧,脸上本就剩不多少的血色尽失,一双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的男人瞧着。 他脸色被寒风吹得也僵了几分,抽了空看她,却是安慰地抿了抿唇。 陈若迎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挤出个期期艾艾的笑来。 迎着寒风,她嗓音柔柔:“奴家甘愿做你的人。” 如今叫她做个哑巴奴仆的妻子,也好过做妓女、做任人宰割、亵玩的玩意儿! 哑奴却是一怔,唇角露出个苦笑来。 他何曾想过,染指这样一个女子。 只是想到那人……她们二人境遇如斯一致,叫他无法不心软。 哑奴看她一眼,回应不了什么,只是强打起精神,左手搂着陈若迎,右手执着缰绳,狠厉一摔,便叫那匹马吃痛前行。 他已想好,马儿驮着她,纵使没他掌控,也比落在后头那些人手里,而他自个儿下去迎敌,三五个人还是对付得来—— 只这时,却听破空中一支长箭穿云射来,极精准的,没入哑奴搂着陈若迎的那只臂膀中。 他因说不得话,只从喉间发出痛哼,臂膀也失了抱她的力气,霎时叫她从怀里滚落下去。 哑奴给她裹上这破棉被时,怕自个儿不察害她裸身,索性用绳结绑了个死结,现下她跌倒在地,有那棉被缓冲,不至于受重伤,却也是动弹不得。 她伸长颈脖,却见男人左臂插着支长箭,转头遥遥望她一眼,再没犹豫,双腿夹住马儿腹部,朝城门外冲去。 陈若迎心知他已仁至义尽,此时不走,难道要等着回去被老鸨千刀万剐么。 想到自己前程,她心内唯余绝望。 却听一阵踢踏马蹄声逼近,有人居高临下,口中发出好笑嗤声:“今儿倒是做了桩好事,拆散了一对要私奔的奸.夫淫.妇。” 陈若迎心知自己乃阶下囚,若是安安分分地束手就擒,下场想来会好上不少,然而却仍忍不住撩起眼皮去瞧那人。 她眸中含着怒火与怨怼,对这样一个横插一手、毁她美梦的人,万做不到心平气和。 女子仰躺着,她脖颈修长,因方才的挣扎,精致小巧的锁骨也一并露了出来,兼之那一身雪白肌肤,叫人移不开目光去。 只是她那一张脆生生的面颊含怒含怨,顿时便让马上的男人收了笑。 他哼了一声:“妓院里出来的□□儿,倒跟爷装相上了!” 男人抬手扬起马鞭,不知是想打她还是打马,鞭子即将要落下时,是秦幽兰带人赶了上来,慌张叫手下留情,这才将陈若迎保全了。 守门那几个小兵也没落到好,只听他道:“你们几个,连个人都拦不住,废物!都给我吃军仗去!” 话音一落,顿时又是阵鬼哭狼嚎:“卫大人饶命!” 陈若迎懒怠再听,就这样闭上眼。 左右前路已被堵死,何苦再钻研。 男人凛冽黑眸在她身上转悠一圈,唇角勾起个饶有兴味的笑来。 秦幽兰命两个粗使婆子将她抬起来,一面打点众人,一面同那位卫大人赔笑:“卫大人辛苦,改日来秦香楼,奴家必定赠上几壶美酒,几位美人。” 想来也是熟客,无怪乎会对秦幽兰出手相助。 男人道:“美人?这不就有个现成的?不如把她给了爷,爷亲自调.教。” 秦幽兰赔笑道:“卫大人见谅,这女子是另位爷瞧上的,腹中已怀了一个,不好再侍客。” 他更是冷哼:“有了身子还要去同旁的男人私奔,荡.妇!” 言罢,也不再逗留,双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这便走了。 秦幽兰对陈若迎再气恼,满腔怒火也只能待回到秦香楼里发。 * 这边陈若迎像个死人般被拖回房,老鸨便咬牙切齿起来。 她倒是想动手,最好是像待自个儿手下那些姑娘一般,几板子下去,不怕她不求饶。只是到底忌惮已经给恩客那里递了消息,怕她来日一步登天,恐会记仇今日的教训。 秦幽兰只得忍着脾性,道:“你实在糊涂!你当个泥腿子哑巴的老婆,难道能敌过当个老爷的通房?! 更况之,哑奴并非为了你!他此前待绛雪亦是如此,只绛雪没跟他走,她今儿同我坦白我才晓得这档子事……!要不然,怎会由着他接近你,可见早已是个老手! 他也是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不过没长嘴叫你们平生了些幻想,其实与寻常男人又有什么不同!如今他抛下你独自离去,你也该醒醒了!” 陈若迎听她此言倒是缄默。 哑奴别有所图才好,这般才能冲淡她几次三番利用他、又害他负伤的愧疚感。 世上又有哪一个人,能高尚到什么也不图呢。 她缩着身子,也如同哑巴了一般闭口不言,任由老鸨叉腰在她跟前咒骂。 不过自然是骂哑奴拐带她手中姑娘居多,这个时候,万不会平白得罪了她眼中的香饽饽。 8、突变 这一场私奔闹得轰轰烈烈,即使最终被拦了下来,秦幽兰也对陈若迎起了警惕,就此将她锁在房中,吃喝拉撒都由小翠进出服侍着。 陈若迎也晓得出逃无望,索性不做他想,唯今之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便真要去那深门宅院里当人家的小老婆,她亦可以想法子继续逃。 左不过,好死不如赖活着罢了。 她蜷缩在床上想得出神,此时身后传来阵脚步声,她转头望去,却见是逢春。 她几步走到边下,坐到她床沿上,语气里也有几分埋怨:“我知你不甘堕落,却没想到你竟存了这样的心思。这样的事,你便是和我说了也好……!” 陈若迎眼眶一热。 自来到这大封王朝,逢春算得上是独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她何曾没有想过向她求助,只是瞻前顾后,既怕她不可信,又怕拖累了她。 如今看来,是她狭隘了。 陈若迎勉强笑了笑,道:“眼下便不说这个了。” 逢春叹一口气:“你也想开些,若真跟了哑奴逃出去奔波,以你这身子板,未必能挨下来风吹日晒、霜打雨淋。更何况,凭你姿色,他未必护得住你。” 她见陈若迎怔愣愣,倒像是真为了哑奴伤怀一般,只得又憋出一句:“你眼下有了孩子,日后熬死那男人,也算有个依靠。” 陈若迎扯了扯唇角,知晓她是好意,这便应了。 两人聊了几句,陈若迎见她眼神飘忽,心知她有话要说,便道:“我这事儿瞒了你,是我不对,你有什么便说,安知我们还有几日可见。” 逢春有些羞赧,听了她这话却是下定决心,据实告知:“他……他来替我赎身了。” 陈若迎一愣,念及那青年郎中,由衷道:“这是好事。” 逢春:“我原不该在你难受时来扎你心窝,只这一整个楼中,我也只欢喜你的性子。我将要走了,日后你去了大户人家,若有机会,指不定还能多多见上几面。你腹中这孩子,称我一声姨母也是应当。” 陈若迎纵不喜自个儿腹中子,却仍是为她高兴,忽略过她最后那句话,只道:“那郎中瞧着便是个稳妥的,你也算了了心愿,如此,日后倒要唤你一声郎中娘子了。” 逢春面上有些热:“我也不知他怎么想,今儿急急慌慌地便来了,只银子不够,我少不得要为他贴补些。” 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其实我觉得自个儿配不上他,他一个年轻郎中,前途大好,与我相识还是被药童诓骗,莫说身子,连手都没摸过。我总觉得,我不值当他待我这样好。” 陈若迎握着她的手,宽慰道:“男女之事你情我愿,有什么配不配、值不值,只要他愿意,不论出于什么心思,咱们只管接着便是。” 逢春这才安心一些,展颜:“你说的是。” “回回与你谈心,总觉得豁然天亮了般,教人心头顿悟。”她语气里掺了丝羡慕,“你这性子我着实喜欢,若我能活成你这样……” 逢春顿了一顿,她虽是真心艳羡,但想起陈若迎如今境况,又不大好意思说了。 陈若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话毕了,她想到在现代接受的那些教育,心头不由又是黯然。 面对眸中藏着忧色的逢春,她笑道:“出去了叫那小郎中教你便是,我瞧着他是个心胸广阔之人。” 逢春颊面上浮现一抹酡红,抱一抱她:“只盼咱们两个的日子都能好起来,日后在这青楼瓦舍外头,也能堂堂正正地见面。” 陈若迎只道:“会的。” 哪个又能想到,这竟会是她们最后一面。 逢春走后,小翠又端着托盘来,给她喂下今日的参汤,方离开不久,陈若迎便听得外头一阵嘈杂声响。 秦香楼仿佛一瞬间变乱了,隐隐传来刀剑相碰的清脆声音,更有些呼救哀嚎的哭声。 陈若迎心中隐隐不安,双眉拧紧,静悄悄移动到门前,眼睛凑在缝隙中,想瞧瞧发生了什么。 忽地,“砰”一声巨响,有人被推在了她窥看的门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是秦幽兰的声音。 她平素的声音总带些谄媚笑意,而此刻,却是深深绝望。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陈若迎甚至来不及退后,便有血液从门缝间飞溅到她的脸上。 一滴血从她面颊滑落到唇角,她闻见血腥的铁锈气味——困她多时的老鸨就这样轻易地被杀了。 陈若迎深吸一口,呆愣愣退后,跌坐至床榻边。 紧接着,木门被大力踹开,两个男人并肩走入。 一个身着银甲,右手执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另个白面无须,手上挎着一柄拂尘,瞧起来是个宫廷宦官。 男人竖起手臂,将滴着鲜血的剑身擦干净,看也不看她,只挑眉:“徐公公,您下令,这女子是要怎么个死法?” 徐友庆捂着口鼻,对周遭血腥嫌恶不已。 他看了眼面露惊慌的清倌,心叹声时也命也,面上只挑挑下巴:“为防污了陛下视听,且给她用鹤顶红罢。” 陈若迎心凉一片。 秦香楼的老板就这样被杀了,还是由朝廷官兵出手。 前因后果她猜不出,却也知晓这是个死局。 她紧攥着双手,强自镇静,道:“为何要杀我?我何曾得罪过你们?” 这话一出,便惹了宦官与官兵的注意。 那宦官还未吭声,持剑男人便已奇道:“原是你。” 陈若迎这才分神去看那男人,却见此人容色眼熟,仿佛前不久才见过一面。 剑眉星目,唇角薄薄勾起一抹笑意,脸上透出桀骜与轻蔑。 不过几日功夫,陈若迎很快也想起来—— 是他!那个射箭的卫大人! 卫大人哼笑一声:“你倒是胆子大,敢给……戴……” 话似尽未尽,终究有所顾忌,不敢全吐出口。 他望着她,眸露不屑,答她上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你只是个下贱的清倌。” 宦官横他一眼,寒声警告:“卫大人,慎言。” 陈若迎霎时迷惘——她,是如何让古代的天子,一定要对她下杀手? 姓卫的官兵轻哂,眸光划过她的小腹,啧啧:“可惜了。” 她捧着小腹,忽地后退一步,脑子里乍然清明—— 那夜的男人,莫非竟是天子?! 所以秦幽兰笃定那人身份尊贵,即便要浪费自个儿这个得来不易的“潜力股”,也要将她转手出去。 而她有了身子,那老鸨不仅要留下,甚至伺候得便更加用心。 可秦幽兰打着如意算盘,皇帝却压根不接招,如今她们棋差一着,整个秦香楼覆灭,而她这主人公,更是必死无疑—— 陈若迎喉中干涩,双眸无助放大。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就这样丢了性命……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失措后退到墙角,脊背紧紧贴着墙壁,再无可退。 如今已是死局,陈若迎惊慌之下,吐出: “我可以打掉孩子,我不要它,我不要死。” 巨大的求生本能让她没了分寸,嘴唇颤个不停,浑身发抖地看向两个越发逼近的人。 徐友庆看着,轻叹出一声。 这女子面容清丽,一双杏眼泠泠,周身羸弱气质更是惹人怜惜。若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便是入宫选妃亦无不可,偏偏遭此际遇。 他也知她无辜,可怀璧其罪,在陛下那里便是无可饶恕。 “来人,为袅袅姑娘端鹤顶红上来。” 这阴柔的话语像是一锤定音,陈若迎耳边嗡的一声,只觉周遭都静了下来。 她眼见那白面宦官拿着一小瓶药逼近,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捉住,不断收紧,使她喘不过气来。 陈若迎忽地起身撞向他,存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要拼死一搏。 药撞翻了,那官员也被她轻而易举撞倒在地,口中“哎哟”个不停。 可她没能逃出去,不过两三步,便被那银甲官兵扼住肩膀,不得动弹。 他只是轻微用力,陈若迎便觉得自己的骨髓像是被捏碎了,疼得钻心。 他道:“去,再拿一瓶来。” 卫嵘容不得那阉人再磨叽碍事,他将剑插入剑鞘,腾出手来,亲自喂她下肚。 她身量极轻,叫他提在手上,宛如一只折了翅的白鹤。 她为求生不要命地扑腾,卫嵘盯着她白净无暇的脸,忽地想起那夜。 她身子单薄,被裹在一袭破棉被中,露出白皙脆弱的面容与肩颈。 那时他只以为她是个与男人私通逃跑的贱婢,甚而动过亲手调.教她的念想,万万没料到,她竟会是皇帝的女人。 若那夜她当真逃掉,今日这灾祸…… 卫嵘定了定神,钳制着她下颌的虎口力道不自觉放轻了些。 他将药瓶抵在她饱满的红唇,倾倒进去。 说来也奇,处死过无数人,其中不乏冤死惨死之人,却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分明没有哭,偏偏令他动了恻隐之心。 卫嵘缓声:“去了地府,记得好好忏悔你的过错,下辈子,莫要再犯到爷手中……” 话音未落,女子脚下用力地一踹,直指他胯.下—— 卫嵘对她没有防备,当下吃痛,面目狰狞地甩开她,药也撒了一半。 倒是他低估她了!自那夜便能看出,这不是个安生的东西! 他冷冷地注视着女人,蓦然一笑。 索性也灌下了一半,若不死,做他剑下亡魂也未尝不可! 陈若迎被摔在冰凉的地上,喉咙火辣辣得疼,不断地咳嗽着,想要吐出那烧心的药汁。 鹤顶红。 这名字不陌生,在影视剧中,从来都是要人性命的毒药。 她伏于地上,眼尾缓缓淌出泪来—— 她想不通,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要被发配到古代遭受这样的折磨。 她尊老爱幼,爱护小动物,从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不应该这样。 陈若迎缩在地上,终于呜呜地哭出声来。 疼,哪里都疼。 耳畔是那两人的谈话—— “卫统领,您没事儿罢?若有事也无妨,您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底子要真伤了,我这御前内监的位置估摸着就得交由您来做。” “哼,卫某还要传宗接代,这位置,徐公公宝贝着就是。” 他们二人在斗嘴,在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跟前。 而她如同一根草芥,伏于地上,等待自己生命的流逝。 陈若迎喉管、胃里都在被灼烧,像有绞肉机在里头搅作一团。 她干呕了下,仿佛吐出了鲜血。 她眼前有些模糊,意识也像要渐渐消散—— 忽地,外头又闯进一人,声音急促:“二位大人,手下留情!陛下有令,饶此女不死!” · 霍凛额角青筋浮起,听得皇妹如同幼童般吵闹,烦躁喝道:“你闭嘴!” 霍妙滞了下,见皇兄眉眼凌厉不耐,仿似对自个儿已到容忍边缘,再不敢放肆哭闹。 她低下头,小声地抽噎:“皇兄,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个孩子来到我身边,若不留下,日后会讨债的……也许我自此就不能安生过日了。” “若是您杀了吕郎,叫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父亲,不就与我们当初失了母妃一般……” 见兄长脸色愈凉,她声量越发小。 霍凛鹰眸横着她—— 这蠢钝的妹妹,当他不知,她是死也要用腹中孩儿保住她那无用的情郎么? 一个世家废子,不仅常常流连于花丛,甚至连李奕贪污案也参与其中,这样的酒囊饭袋,竟敢哄骗他的妹妹与其珠胎暗结,使得皇室出此等丑闻,怎不该死! 他破例让她留下孩子,已是宽宏! 霍凛轻呵:“多余的你不要再想,好好养胎。” 说罢,他拂袖而去。 出到殿外,他念起方才下令,问道:“如何了?” 大抵是霍妙的那一句当初母妃孕育艰难,使他生了恻隐之心—— 他对男女情爱本就无意,加之少时曾遭暗算,几度被女人近身都会呕吐。 这孩子既然来得巧,不妨便留下,左不过去母留子,他好好教养着,这霍氏江山也好由本宗传承下去。 他想听确切答复,那徐友庆的徒弟却实在没眼力见,喏喏道:“陛下,已使人快马加鞭过去,却不知来不来得及。” 毕竟,谁能料到,陛下半个时辰后便改了主意。 霍凛眸色一暗,抬眼望向簌簌飘落雪粒的天际。 天地间雾茫茫一片,似乎也在预示着今日不吉。 若真死了,那便是它的命数。 9、清醒 梦中一片虚妄,陈若迎孤零零一人立于广袤天地间。 忽地,自幼时至今,亲人朋友,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庞从她眼前掠过。 父母,老师,密友,他们朝她言笑晏晏,却毫无留恋,身影很快消失。 陈若迎急急忙忙跟在后头,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直到最后,秦幽兰带着人出现。 陈若迎日常面对她时,总游刃有余,但终归心里存着几分畏惧,下意识躲避。 而秦幽兰面容平静,竟是冲她挥手道别。 在她身后,有一群弹琵琶的姑娘们,有绛雪,小翠,还有逢春…… ! “呃!”她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一睁眼,直直瞪着床头帷幔。 陈若迎的脑袋仍旧昏沉,肚里如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些弄不清今夕何夕: 她竟还活着? 她支着尚且虚弱的身子坐起,手心撑在只铺了一层薄绒絮的床板上,很是硌人。 陈若迎想开口:“……啊。” 她发觉了不对。 她说不出话了。 陈若迎捂着喉咙,后知后觉此处有一股钻心灼烧的痛感。 她额间冷汗直冒,寒意从脚底冲向头顶,近乎胆颤。 这时,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带着鹅毛般的雪片与凛冽寒风一齐进到室内。 思及昏死过去前,那个视她如死物的男人,陈若迎瑟缩了下,往角落里躲去。 “姑娘,您醒了。” 这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害怕—— 陈若迎抬起眼,警惕地朝她望去。 这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看起来比小翠的年纪更小些。 她梳着双丫鬓,小脸冻得紫红,鼻子下面流着鼻涕。在这寒冷冬日,她只穿了一套有些破旧的袄裙。 陈若迎眼睫动了下。 她没能回家,仍在这里,在这个坑害她的古代。 小女孩托着个木盘,吃力地回过身关上门,阻隔掉室外的寒气,而后朝她走来。 走到近前,她将瓷碗捧起来,冰凉的体温因边缘传递出的热意回暖,女孩儿微微舒了口气。 她吸了下鼻涕,怯生生道:“姑娘,喝药了。” 陈若迎双手环抱着自己,双眼防备地打量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些。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这是哪里,这孩子又是何人。 更不知那与她春风一度,又要取她性命的皇帝,眼下意欲何为。 女孩眼中噙着泪,喏喏道:“姑娘,奴婢名叫云杏,是徐公公派来伺候您的。您日前饮药,御医诊断您伤了喉咙,日后怕是没法说话了。” 陈若迎心凉更甚。 那日她被迫饮下了鹤顶红,虽则推翻了一半,但那到底是毒药。 她于迷蒙之际听得有人闯入,再后来被人抠着喉咙灌水催吐——大约是那皇帝改了命令。 是那时,喉咙被药性灼伤了。 陈若迎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云杏向后挪动了半步,缩着肩膀,小心翼翼道:“姑娘,胎儿落了。” 她在宫中是最低等的奴婢,因身形瘦小,谁都可以任意欺辱她。 此次雪琼阁来了新人,是个失了胎儿又得了哑疾、来历不明的姑娘。 徐公公送人来时什么也没说,只说将人好生伺候着,大伙儿众说纷纭,都在暗地里传她是遭贵人厌弃才被发配到这冷宫。 至于究竟是哪位贵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总归不会是今上,毕竟当今陛下御极将近九载,膝下未有一子,若是皇嗣,必不至如此。 总而言之,这活计实在算不上好。 云杏胆小,更怕她心情不佳,如旁的宫女一般对自个儿动辄打骂。 因而她此刻小心伺候着,万万不敢得罪。 陈若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孩子没了,总比还寄生在她的肚中要好。 她既度过了那日的死局,又在无知觉时被迫入宫,想来如今大约是性命无虞。 只是念及逢春小翠,心里终究是多了股难以言喻的伤悲。 此事,毕竟由她而起。 是她连累了那许多人。 陈若迎攥紧单薄的被角,心中对那滥杀无辜的狗皇帝已是恨极。 可即使是恨,她也清楚,在古代,皇权大过天,面对那样万人之上的人,她又有什么能力去抵抗、去报复。 陈若迎失了力,想到自个儿穿越后的种种,再提不起精神。 这时,云杏声音传入她耳中:“姑娘,您怎的了?徐公公叫奴婢们一定照看好您的身子……” 陈若迎抬眸看她,小女孩头发头发枯黄,与小翠有些相似,这样害怕好奇的眼神,小翠初见她时亦然。 想到那样小的孩子,于官兵的刀剑之下成了亡魂,而她此前也未曾给过她好脸色,心头不由又是一恸。 原是萍水相逢,相处也不到两月,可念起那一些人,偏偏心脏如被刮石刀搅拌,痛得叫她喘不过气来。 激动之下,她接连咳嗽,牵动得咽喉震颤,一阵刺痛传来,叫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仍活着。 此刻她不知该说上天是垂怜,还是狠心,不肯收了她去,反倒留了她一条性命。 她忍不住笑出来,泪水夺眶而出。 云杏见她如此,吓得也像是要哭的样子,抽噎着道:“上头说,若是、伺候不好,便唯我是问。” 念起徐公公交代众人的模样,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瑟缩道:“求姑娘保重身体。” 身前是吓得连药碗都端不稳的孩童,身后是数条冤死亡魂,陈若迎垂下眼,感受着身上刺痛,双拳紧握,关节处突出细细的骨头。 她苦苦一笑。 没死,就还得继续活下去。 陈若迎伸出手,扣了扣床板,发出沉闷的两声。 云杏听及,下意识抬起头,与陈若迎眼眸相对。 女子身形羸弱,面白如纸,静静倚靠在床上。她目光清亮,虽仍有几分迷惘,却一扫之前的颓靡。 她好似已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哑疾、失子,都没将她打倒。 云杏一时纳闷:这位“鸟鸟”姑娘,面容姣好,心性又如此坚定,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陈若迎见她不动,比划了两下,这才唤她回神,让她把药端了过来。 纵这药汁单单闻起来便是苦得令人泛晕,她依旧咕咚咕咚一口气咽了下去。 喝完药,陈若迎连连比划,询问她这是何处。 云杏道: “这是雪琼阁,与宫中雪园不过一墙之隔,是废妃宫女们的居住之所。除却除夕赏景,平素没什么贵人来此。” 陈若迎点头,还未来得及向她打听更多,便觉眼皮子开始打架,困得厉害。 云杏见此,道:“姑娘喝了药,大约来了药性,先好好休息罢。” 陈若迎点了下头,想自己急着打听消息也没用,只得眯了下眼,很快昏睡过去。 后面几日,她因初初小产,身子仍旧孱弱,不得不卧床休息。 但也大抵清楚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被人安置在这萧索宫宇之中,身边仅有一个未长大的云杏,而她,也是因着上头下令,被迫接下了这差事。 云杏每月纹银二两,乃是最低的那一档。她因身份特殊,每月六两。 如此看来,倒是比从前在秦香楼中的日子更难过一些。 两个人合起来不过八两银子,在这严严冬日,又是物价比民间更为昂贵的宫中,不知该如何才能捱过去。 陈若迎坐在床上,双手捧起来哈着气。 她是南方人,从没有经历过这样凛冽的天气——寒风似冰凉的毒蛇,从毛孔往血肉里钻,冷得让人皮肉泛疼。 门被云杏从外头推开,她发上落了一层厚重的雪,眼睫上也结了一层冰霜。 陈若迎定定地看着她。 她是空手回来,她今日,没能拿回药。 云杏缩了缩手,有些羞愧:“姑娘,御医院那里说,您只有半月的药,今日起,只能花银子买了。” 陈若迎了然。 有人的地方就需要钱,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皇帝丢在脑后的一个玩意儿罢了,谁会真将她的生死当回事呢。 她抿了抿唇,抠了下手心,思索应对的法子。 云杏心中更是不安。 这位“鸟鸟”姑娘,是自她入宫以来待她最好的人。 膳房送来的吃食,她总是与自个儿一同分享;夜里风雪大,雪琼阁除却这间最好的屋子,其余都破烂不堪,处处漏风漏雨,她便叫她搬来床褥一同入睡。 可她,连姑娘份内的补药都拿不来。 陈若迎看出小丫头的心绪,朝她招了下手。 云杏亦步亦趋靠近,面上沮丧。 她从怀里拿出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道:“姑娘,这是我去膳房领的,您吃了填填肚子罢。” 陈若迎自然还是让她一块用。 云杏摇头:“奴婢自个儿有份例呢。” 陈若迎却还是叫她一道,她便红着脸应了。 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缩在一块啃馒头,连咸菜都没有,却吃得津津有味,怎不算是相依为命。 这样迷糊过了两三日,陈若迎却发觉了不对。 云杏日日都给她拿馒头稀粥来,自个儿却总推说已用过了。可她那小身板,走不了几步便喘气,瞧着比刚见面那会儿更虚了。 且人若不吃饭,便没精气神,云杏日渐萎靡,她又并非看不出。 陈若迎经了询问才知晓,这丫头竟是把自己的份例都让给了她,每日饿着肚子给她省出口粮来! 她才十三岁,放在现代还是念初中的年纪—— 陈若迎气红了眼,手比划的幅度变大:“不是一共八两么?咱们的银子呢!” 云杏攥着手,为难极了。 她不敢说。 且即便说了,又有什么用。 她们一个身有残疾,另一个又怯懦惯了,还能找人要回来不成? 陈若迎掰正她的身子,不让她躲避。 云杏抖了下身子——“鸟鸟”姑娘弯弯的眉毛蹙起,发了气,虽然仍旧好看,却有股气势,叫她有些害怕。 她垂下眼,只得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伺候陈若迎这活计,原本是属于一个名唤秋莲的三等宫女,她在雪园做洒扫。 雪园虽苦,但到底还有每年除夕这一点盼头。到那时,能偷偷瞧上贵人们一眼,说不得还能被看中,从此飞上枝头。 但若是来伺候雪琼阁的哑巴病秧子,却是一生都要被蹉跎掉了。 毕竟谁都知晓落草凤凰不如鸡,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 秋莲不愿,便使了银子买通了雪园的掌事姑姑,将云杏的名字顶替了上去。 这般一来,秋莲手中没了银子,平日里又欺负惯了云杏,便理所应当地夺去了云杏的例银,连带的,陈若迎的那点儿也全被她昧下了。 她一开始不敢,到底怕上头问起来。但过了十来日,眼瞅着这御医院与膳房都不再给雪琼阁额外供给补药膳食,秋莲的胆子便大了。 如今陈若迎每日的吃食,是云杏从自个儿多年抠抠搜搜的积蓄里攒出来的。 陈若迎贝齿轻咬着唇瓣,面色泛白。 在深宫里,越弱越被人欺负,这是无可避免的。 但再如何,她与云杏也要活下去,总不能活活饿死。 她动着手指:“那个宫女,在何处?” 纵成了哑巴,她也得去要回来属于她们的那一份例银。 10、好转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甚而有些呛人,一人道: “芳菊,你去把窗户打开。” 见她丧着脸不听,立马挑起眉:“冬日里的炭火可不是开玩笑的,姑姑身子要紧!” 宫女撇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方暖起来的身子,探出去开窗。 “姑姑,您尝尝,我才从小平子那儿买来的新茶。”这语气不复对芳菊的趾高气昂,要谄媚不少。 另一人嗤笑:“买?你胡搅蛮缠找小平子要的罢!” “呸!分明就是我买的!” “哦——拿了那病秧子的钱,来讨好姑姑的?看来这炭也是咯?” 二人横眉竖眼,即将争论起来之时,却听一声重响,是芳菊脱了力,手中用来撑窗户的叉竿落在了地上。 秋莲横了她一眼:“笨手笨脚!” 话音刚落,却见芳菊小步跑了回来,面上带点儿古怪:“秋莲姐姐,那病秧子来了。” 紧接着,门被人推开了。 大片雪花顺着大开的门被寒风吹进来,一瞬打灭了炭火盆。 几个只裹了棉被的宫女冷得一哆嗦,定睛看去,却见当真是那日被半死不活抬进雪琼阁的病秧子。 她身上披着斗篷,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却比她们的要好上许多。 这是当日徐公公所赐,她们不敢昧下。 大抵是因病,她脸上蒙着一块布面,正因寒风而小小咳嗽着。显露在外的肌肤冰润,被冻得透出些微的惨白,她眸子清凌,看人时也不见波动,被看者只觉冰冰凉。虽看不清全脸,却直觉是张清冷的美人面,且这弱不禁风的身形,又为她平添了一丝惹人怜的味道。 在她身后,那个胆小如鼠的萝卜头探出脑袋:“……秋莲姐姐,‘鸟鸟’姑娘找你。” 众人的眼光皆循声聚向她。 秋莲翻了个白眼,知晓这女人是来找她算账的,却并不惧怕。 她身强力壮,真要对这袅袅下手,十个她也不是自个儿的对手。 再则,她这儿还有如此多的人手。 秋莲直起身子,站到她跟前,她抱着胸,颇有几分看不起的味道: “姑娘患有哑疾,不好好在屋里歇着,大冷天出来找我有何事?” 陈若迎瞥她一眼。 宫女十七八上下的年纪,脸颊冻红,一双粗眉倒挂,黑白分明的大眼微凸着,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这就是云杏口中那凶悍异常的秋莲,倒是不曾夸张。 陈若迎继续不动声色地扫了其后五六人一遍。 秋莲色厉内荏,旁的宫女缩着脖子看戏,只一个年纪稍微长一些的宫女面无表情。 她心里有了数,拍下云杏的肩膀,叫她按计划答话。 云杏一咬牙,虽惧怕长久压迫自个儿的宫女,却也懂得伺候谁便听谁的话的道理。 她道:“秋莲姐姐姐,‘鸟鸟’姑娘说例银没发到手上,她来问问是不是算漏了。” 此话一出,众人眸光都朝秋莲瞥去。 整整八两银子,自不会是秋莲一人贪了,大头她用来孝敬掌事姑姑,其余的便权当作姐妹几个的零嘴,只不过她拿的多些罢了。 如今这身份尴尬的袅袅姑娘来要钱,她们只作壁上观,总之不管自个儿的事。 谁叫秋莲争强好胜。 秋莲听得此话,撇了下嘴,正要依着云杏这台阶下去—— 就当她是算漏了忘给了,先让这病秧子有点念想,省得闹起来不好看。反正后头她也是不会给的。 谁知却又听云杏接着道:“姑娘的意思是,若算漏了也无妨,现下便给罢,不然我们没银子过冬,饿肚子又受寒,指不定要出人命。” 秋莲有些恼了:“你威胁我?” 云杏听她语气变冲,人也往前冲,心内胆怯极了,颇有些害怕地望向陈若迎。 陈若迎朝她笑一笑,做了个“二”的手势。 云杏只得硬着头皮,说出了陈若迎交代的两个说项:“姑娘说,若是没有例银,要么她死在这儿,要么她拼死去与徐公公说。银子事小,届时连累了诸位却不值当。” 场面倏地一静。 在场都是在宫里待了经年,晓得宫女的命不值钱的理,平日里不明不白地没了一两个人,不是稀罕事。 可这病秧子不同。 她是徐公公亲自安顿下来,虽未曾言明身份,但观其气度与经历,便知并非是一个小小的宫女那样简单。 她可以死,却不能死在她们跟前,与她们扯上关系。 再有,徐公公虽忙碌,却未必不会真被她钻到空子。到那时,他是什么反应,她们却不敢想了。 秋莲好强,又要面子,她见掌事姑姑不发话,便硬声道:“既然如此,你便去找徐公公要罢。” 她就不信,下这样大的雪,云杏与那袅袅,一个小,一个弱,如何能走到勤政殿去寻人。 更况之,她当勤政殿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么。 陈若迎微微一笑,仿佛早清楚她会如此答话,众人便听得云杏做她的传话筒继续说: “方才说得不对,姑娘说要她来选,必然是死在大伙儿跟前更好啊。毕竟寻徐公公艰难,拖大家一块下水却不难。这大冷的天,想处理两具尸首,想来也不容易。且你们这么多人,是不是一条心的都难保呢。” 话音落了,陈若迎摸着下巴打量四周,眸子定在屋子中央的圆柱支柱上,仿似真在考虑以撞死夺回钱财。 芳菊听得目瞪口呆。 这病秧子当真是有本事得很。 虽口不能言,却能让蠢笨胆小的云杏代她传话,且三言两语便叫她们彼此间分崩离析。 莫说秋莲目下面色难看了,便是她,也后悔自个儿贪她那一些茶水点心,平白卷进这事里来。 秋莲一张脸拉长,死死地盯着主仆二人,眸中仿似要冒火。 这时,却听一直未曾开口的年长宫女开口:“秋莲,将银子拿给姑娘与云杏。” 秋莲一慌:那八两银子她尽数用掉了,哪还有得剩? 她望向那边:“姑姑……” 菡萏冷声:“快些!” 秋莲咬咬唇,委屈地去炕上拿出了自个儿带锁的小盒子。 她肉痛地拿出银子,恶狠狠地盯着主仆两人。 陈若迎唇角微微弯起,她接过银两,让云杏道谢: “多谢姑姑,多谢秋莲姐姐。” 主仆二人拿着钱凯旋,云杏却开心不起来: “姑娘,若是秋莲姐姐过后寻咱们麻烦,可怎么办?” 陈若迎摇摇头。 这断然不会。 她是被那位徐公公带进来,能为皇帝出宫办事,这必然是个地位极高的太监。 他也许只是像扔垃圾一样将她扔在这里,她却可以凭借她们不清楚她的处境,借他来狐假虎威。 陈若迎见云杏仍忧心忡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朝她宽慰一笑。 云杏叹一口气,愁眉苦脸地想: 左不过,不会比这更糟了! 陈若迎既拿回了这八两银子,便抓紧分配起了用途。 眼下天气寒凉,大头得用在炭火上,便是最次的,一月也至少要花费四两。一日三餐,云杏归在宫女里头,在膳房有份例,却是简单的馒头。若是想加餐,再如何也要划掉一两银子。 余下的…… 陈若迎手指向她们破破烂烂小院中央的一棵枯树,比划了好久的手势,才让云杏明白了她的意思: “姑娘要种子?” 陈若迎点点头。 从前她回乡下奶奶家时,曾帮忙种过一些小菜,知晓大概的流程。 她们两人没有旁的来源,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种些菜来改善伙食也好。 云杏咬咬唇: 种菜这事儿,在宫中正经是不被允许的。但略偏僻些的宫殿,总有人管不着,因而也算是屡禁不止。 就如秋莲,甚至还偷偷挖了雪园里肥沃的土地回来,用作种瓜果蔬菜。 若是以往,她是不敢的,便是被秋莲使唤着做,也是提心吊胆。 但“鸟鸟”姑娘有主见,带着她要回了钱,又这么有气势,她愿意听她的! 她道:“可以去找小平子买种子,只是眼下这时节却不合适,得等开春时节才能播种。” 陈若迎点点头,她自然晓得这道理,但毕竟要提前准备起来。 云杏便麻溜地去与小平子订购了。 却说小平子那里也甚是稀奇: 这丫头平素胆子小,任谁都能欺负她,这回跟个新主子却改了性儿,连偷摸找他买东西都敢了。 他笑:“那位姑娘可真够伶俐,把秋莲姐姐气得成宿睡不着觉。” “赶明儿你也带我见一见姑娘。” 那秋莲平日总爱在自个儿这儿贪小便宜,他又因年纪小资历少拿她没法子,好容易有个人来治一治她,他可是乐开了花。 云杏答好,将陈若迎写好的单子交予他过目。 “鸟鸟”姑娘是用木炭灰写在了撕下来的布料上,等小平子抄录了,还要拿回去用的。 “袅袅姑娘还会写字,可真稀奇!”他们在偏远宫殿做宫女太监的,大多是穷苦出身,等闲识不得几个字。小平子还是为着出宫采买的差事,这才跟在师傅后头囫囵吞枣地学了几个。 他心中对她赞叹更甚。 小平子随口道:“姑娘也可替人写家书,一来你们在宫里孤立无援,借此与旁人拉近关系,二来也能赚些银子。” 毕竟在宫中等闲识得几个字的,都不算是穷苦人家,哪儿瞧得上这点儿碎银子。 陈若迎既然会书写,又缺银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这人读书认字不行,脑子却活络,要不然出宫采买这活计,怎会落到他一个十三四的小子手上。 云杏回去便将这话学给了陈若迎听。 陈若迎自是受到了启发。 她如今人在深宫,还不知要在此蹉跎多久,为今之计,只有拼了命地赚银子,日后若有什么万一,也好有个倚仗。 除了替人抄写家书,还能够因地制宜,用雪园的梅花做些胭脂,卖给这些宫女。 陈若迎眼睛一亮,趁小平子出宫采买之前,临了又找他一趟,要他帮着买些旁的材料。 小平子平日里见过不少颜色好的宫女,这一位的风采却是独一份。 虽不会说话,但只是被她静静地看着,便觉心被融开,暖得像二月初带点儿温度却不灼人的日头。 再看脸面,白净如玉,唇如点朱,端得一副姣好的容貌,身形更如溪边杨柳般婀娜。 要他说,这般好的容色,比之太后娘娘身边那位荣宠万千的赵家小姐还好,却不知为何遭此境遇,又被打发到了这般偏远的地儿。 只是这多余的事儿不归他管,他不过在心中惋惜罢了。 有小平子这样的万事通在,陈若迎却比之前要好得多。云杏虽事事听自个儿的,但到底胆小,又没有门道,打听不来。 譬如她心心念念着想出宫,就能从小平子那儿得到相关的消息。 “本朝改了赦令,宫女通常都会在二十二岁这一年放出宫去,只有主子们的心腹不在其中。不过以袅袅姑娘的身份,我却不敢妄下定论。” 小平子看得出来,这袅袅姑娘资质不俗,定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不愿留在深宫中也无可厚非。 只人是徐公公亲自带来的,又曾得罪过贵人,谁敢越过去安排。 陈若迎听了,也知急不得,可心里到底还是失望。 她们三人熟络起来,偶尔便窝在一起烤火。 小平子那处的下人房,用的炭火要比她们这儿呛人得要命的好些,他却常常溜到这儿。 问起来,他便面露嫌弃:“好几个不爱干净,整日里臭烘烘的。” 两个姑娘听了直笑。 陈若迎笑完,念及古代净身技术,再看小平子每隔两日便是一身新换了的衣裳,便知他这样爱干净的小子自是忍不了。 小平子看着有主意,其实也不过比云杏大个两三岁,搁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如此一想,心里便又钝钝得疼起来。 等云杏再去买吃食,她便叫她多买些,三个人一道分了吃。 小平子哪能无功不受禄,从她要买的东西里推算出她要做胭脂,便好心提点了一番。 “在姑娘之前,有好些宫女都想着离雪园近,能就地取材做做胭脂,只是做起来才发现,用蜂蜡猪油的成本太高,都是把银钱搭进去了,白费工夫。”他目色诚恳,道,“姑娘不若再考虑考虑?想些别的营生?” 11、再遇 这一点陈若迎倒没考虑到。 不过她那法子本也用不着蜂蜡猪油,两个人穷得叮当响,她自然不会将身家投到这上头。 眼下做胭脂已有前人试验过不行—— 云杏伸着手烤火,吸了吸鼻子,咕哝:“姑娘,要不咱们别试了罢,等开春了,我来种地便是。” 陈若迎摇一摇头,叹了一声。 她要做胭脂本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目下不大好同云杏解释。 她下意识望向小丫头,目光触及她被冻得泛着红血丝的脸,眼睛乍然一亮。 做红色胭脂不行,她还可以做旁的,例如绿色隔离。绿色上脸向来有均匀肤色的功能,极其适合似云杏这般被凛风冻出“高原红”的皮肤。 至于绿色素的提取,还是得去雪园 雪园乃是先帝在时所建立,只因为那位盛宠的梅妃娘娘独爱梅花,先帝便下令建造了这座堪比御花园大小的雪园。里头梅花各式各样,不仅有常见的红梅粉梅白梅,还有绿萼梅,黄梅种种。 除此之外,那雪园经过一年的滋养,深处密林还生长着许多野花野草。 她前些时日曾在雪琼阁院中看到几丛板蓝根,又称菘蓝,正是古时青黛的原料,陈若迎在现代时为了小组作业仔细了解过。 待陈若迎比划着问完云杏,她答道:“咱们院里没多少,不过这些在雪园里头多的是呢。” 那会儿她便想着做青黛也可,只是觉得雪园红梅更多些,取材更丰盛,这才敲定做胭脂。 眼下听小平子这样一说,反而又重新拾起了做青黛的想法。 见陈若迎坚持,小平子倒也没再多劝,只笑道:“我这里有法子,可以从咱们的秘密通道里头进去采梅花。” 说是秘密通道,其实就是个墙角狗洞,平日里被枯枝砖块掩着,看不大出来,且宽度极窄,只能容纳似他们这样身形瘦弱的人通过。 这地儿云杏也晓得,只是没他伶俐,未曾抢先答出来。 她闷闷地嘟着嘴,被抢了功劳,哪儿能高兴得起来。 陈若迎拍拍她的小脑袋,仿似看穿了,扬扬下巴让她带路。 十一岁的小姑娘便又雀跃起来。 确如她所说。 雪园占地极广,大多数是红梅粉梅,绿、白、黄只占一小部分。因当年梅妃于红梅林中一舞动君心,惹得时人心向往之,多聚集于红梅林。而其他几处梅林便人烟稀少,树林中的野菜,即菘蓝,便自由生长,并没有被宫人除掉。 恰巧,绿萼梅可为青黛提香,菘蓝可用以调色。 似雪园这样一个原材料丰盛又人迹罕至的地儿,正合陈若迎的意。 看过地方,便要加紧做收集花骨朵儿和菘蓝的布袋子。 眼瞅着就要除夕,届时聚集在雪园的人一多,便没那么容易混过去了。 一开头,云杏倒也担忧,她毕竟胆小,唯恐被人撞上,不好解释。 后来主仆两个去了几趟,却连个人影儿也没瞧见。 便是秋莲那几个洒扫宫女,都因躲懒避寒成日窝在屋子里,这就更不怕她们使坏了。 慢慢的,两人胆子大了,多带了几个布袋子,在狗洞那头接力,费的功夫便更少了。 这般下来,青黛的原料便收集得飞快。 这日,云杏犯了腹泻,小脸惨白,连走都走不动。 陈若迎便叫她好生歇着,她却是要继续采的。 听小平子说,小年过后,为着贵人来赏景,雪园便要戒严了,再等没人,就得正月十五以后。 她那青黛正是为了过年准备的,试问谁不想容光焕发地过个好年?若不抓紧干,等到年后,恐怕黄花菜都要凉了。 平日里云杏看她比眼珠子还紧,可眼下劝不动她,又实在起不来,只能自个儿躺在床上歇息。 陈若迎却也不怕,毕竟已过了十好几日,连日日紧盯着她们的秋莲都没找着机会,更遑论旁的。 只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 往常采梅,总是要去枝头采撷,多少要费些力气。 今儿那些个花骨朵却全都散落在地上,除却落花,还有细细小小的枝节也散乱着,积起厚厚一层,就连原本长在土里的菘蓝都被掩盖起来了。 这般一来,却省了不少功夫,低头去捡花朵,总比踮脚去摘花要舒坦些。 陈若迎低垂着眼,眼睛凝在那瓣瓣绿萼梅上,心道:莫不是昨夜雪下太大了些,竟然打得枝头梅花尽数落了? 只是地上积雪却并不深,今儿天气也尚可—— 疑惑之下,她抬起眼,正巧对上梅树枝头的凌乱划痕上。 陈若迎微微一怔。 她起身细看—— 那些个划痕极新,用手一抹,树枝碎屑便扑簌簌落下,大约这几个时辰内才发生,看样子,是刀剑所致。 陈若迎心中一紧。 有人在她之前没多会儿就来过此地! 正是此时,她耳朵里又传来了“嘎吱”的踩雪声。 离此处尚且有段距离,较为细微,却是朝着她的方向。 得益于口不能言,如今她的听觉甚是灵敏。 陈若迎屏气凝神,猫着腰悄悄后退,自个儿每落下一步,轻微的声音便敲在她心尖上,使她慌乱如麻。 她蹑手蹑脚地往狗洞那儿去,做贼一般极快地爬出去,待要拔腿就跑时,却又想起被她遗留在洞口的布袋子。 布袋子毕竟是工具,吃饭的家伙,她咬咬牙,只得又弯下腰,伸手去够只堪堪堆了一半梅花与菘蓝的布袋子。 然而正是此时,却见小小的洞口缝隙处露出了一双玄色长靴。 离她仅有一臂距离。 竟这样快就到了近前! 陈若迎打了个激灵,来不及再管那布袋子,想要将手缩回来,却在中途被猛地截住—— 一只宽厚的、泛着古铜色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腕子。 那人的力道极大,即便隔着一道墙,也能让陈若迎动弹不得。 她手腕被他攥着,疼得钻心,好似要被掐断一般。 陈若迎从脚底升上来一股凉意,脑子里乱乱地想着: 是负责看管雪园的侍卫抓住了她?亦或是秋莲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还是其他? 那日在秦香楼被官兵强行灌下鹤顶红,她濒死之际,方体会到男女力气之悬殊。眼下被这人紧扣住手腕,她那日被死死扼住的下巴也开始隐隐作痛。 “何人在此?”墙内传出男人冷冽的声音。 下一瞬,他微微用力,将她拉扯了过来—— 陈若迎膝盖跪在地上,被拽得弯下身去,一半的身子被迫越回了狗洞。 她双腿被拖行得泛起阵痛,颇有些狼狈地盯着泥泞一片的雪地。 她心中惶惶,素日来只与云杏、小平子俩个小孩子龟缩在一处,过惯了平和的日子,竟忘了这里属于深宫。 此处牛鬼蛇神、位高权重者云集,只盼她这回莫要惹上麻烦。 她焦心不已,垂着眸子并不看他,他却在端详她。 因方才的拖拽,他面上原本用来覆着的布面掉在了颈上,显得些许狼狈。 而此人双颊被冻得毫无血色,倒显得这张面庞更如白瓷般干净。长睫微颤,密密地交织在一块儿,打眼一瞧便知紧张至极。 那只被他当做宝贝的破袋子更是散开来,露出里头星星点点的梅花。极其淡雅的绿萼梅被这人压在身下,泛出缕缕幽香。再往下,竟还有些许残败的野菜。 清新的绿与白瓷般的肤色相撞,叫霍凛不由忘了松手。 一张瓷白的面容上眉眼弯弯,却没甚笑意,反而冷清。两瓣柔润嘴唇抿在一块儿,脆弱中又带着丝丝倔强。 他观她眉眼,总觉有几分似曾相识,像是见过—— 是女人? 霍凛视线往下,瞥见他纤长颈脖上微微凸起的喉结,他目光微微一顿,再观他身上所穿的太监服,方知他是个阉人。 他面色冷淡,松开扼住小太监的手掌,道:“进来回话。” 陈若迎几不可见地咽了一下,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不知这人是何用意。 她心中暗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歇上这一天。被当场抓包,还不知这人会如何处置她。 陈若迎认命地躬下腰,慢慢吞吞地爬进来,垂着头跪在雪地里。 霍凛已然坐回了暖亭中的石凳上,问道:“如此鬼祟,你是哪个宫里的太监?” 若是个寻常太监便也罢了,自不会让他放入眼中。只是这太监行踪诡异,能知晓他的动向,还是要问上一问。 霍凛摩挲着自个儿的玉扳指,不甚上心地想着——这小太监身上,倒是没有那等浓重的熏香,人看起来也清落些,比之徐友庆的那些个徒弟要顺眼许多。 只是此人太过呆愣,只知跪伏在地上,答也不答。 这宫里的太监真当是愈来愈不如意了,半点儿机灵也没有。 霍凛原本闲适的心情消散,声音也沉下来:“回话。” 陈若迎听得,紧攥了下手心。 为着出行方便,她都是向小平子借他的衣裳来穿,既保暖也便于爬树折花。 现今被这人误会,倒也是意料之内。 这人嗓音浑厚,不似太监那般阴柔,又没有下人在身边候着,应当不是什么王公贵族。 他大约……是宫中的侍卫? 陈若迎压下心底惊惧,终于抬起头,微微张嘴,“啊”了一声。 她清凌的眼睛看向他,纯净澄澈,里头仅有的一丝忧惧,又被洒下的一缕日光冲淡。 分明是跪着的,却有股盎然的生气。 霍凛听到她支离的气声,想: 原来不是呆愣,是个哑巴。 如此一来,便知他并非是谁人的暗探。 临近年关,前朝后宫琐事繁多,偏生那位频频异动的赵太后,成日地让赵沁云来碍他的眼。 他临时起意,正是想着雪园绿萼梅林幽静无人,来此处舞剑散一散心中戾气,倒不曾想会与他撞上。 想来也是凑巧。 毕竟哪个会蠢到叫个哑巴来刺探他的动向。 也难怪颜色生得不错,却被发配到这边远的雪园,原是因着他的哑疾。 宫里选人必不会要身上有残缺的,毕竟还要伺候主子,那他这哑疾约莫是进宫后被暗害的。 倒是身世凄惨。 “起罢。”霍凛缓声。 陈若迎听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由轻轻地皱了下眉。 但想到这毕竟是宫中,卧虎藏龙之地,谁知晓这人是什么身份,还是躲着些为好。 她抓起只剩了一小半的布袋子站起来,指了指狗洞,又行了个礼,便朝后撤了两步。 他身上带着幽长的焚香味,加之身量高大,压迫感倾泻而出,使陈若迎不太自在,迫切地想要离这人远一些。 霍凛眸光扫过,小太监身上沾了雪泥脏污,布袋里的花骨朵不剩些许,野菜也散落一地,颇有些狼狈—— 采梅花也许是上头给他的活计,至于野菜,大抵是吃不饱用以果腹。 他思绪骤然飘回若干年前,母妃受人陷害失宠,他亦住过冷宫,受尽冷眼欺凌,深知其中不易。 现下似小太监这般样子,必定是完成不了被安排的活计了。 也罢,索性他方才砍落的梅花已便宜过他,不如再做一回。 霍凛忽地腾空,几个飞踢将周遭梅枝尽数踹了一遍。 一刹那,簌簌落落的浅青色落花似细雨缓缓飘下。 霍凛鹰眸掠过树下瘦弱的人儿,梅花瓣沾在她俏生生的脸蛋上,其上闪过茫然无措,隔了一两息,这才伸出两根纤长手指将花瓣揭下,当真有些迟缓。 他心中不由泛起微澜,如此单纯、可欺,又生了哑疾,想必活不长久。 霍凛复又往上,相继折下两把绽得最欢的长梅枝,这才落地。 陈若迎眼中闪着光,她是头一回见着轻功—— 真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轻盈。 不过这人如此轻易地上树,又莫名其妙地踹了一地落花,大约,就是个脾性古怪的侍卫。 霍凛见他昂着脸,颇有几分惊异,自是没见过此等场面。 他将梅枝随意置于地上,这回手轻了些,没折损太多花骨朵。 他道:“拿回去交差。” 一个哑巴,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出来干旁人不愿意干的活计,实在艰难,他只当发发善心。 他语气淡然,又理所应当,陈若迎这才晓得竟是叫他误会了。 解释起来颇为费事,她便低垂着脑袋,想将那两丛树枝捡起来,却实在太阔太大。 她只得蹲着身子,用手把树枝撇成了一截截的,这才塞回了布袋里。 她心里想着带回去采摘,毕竟这人身份不明,实在不想过多接触。 梅枝粗粝,天气又寒凉,刮得她手心生疼,却碍于身边那人,速度不敢慢下来。 陈若迎原以为他看够了热闹便会离开,不曾想那男人却仍伫立着,沉冽的声音传进耳中: “你便在此,待捡满了再回。” 12、相处 言罢,霍凛坐回了亭下,手撑在架起的膝上,眼眸淡淡扫过树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本是久违好心,料想自个儿在此处,必定没有人敢来妨碍小太监。 然而陈若迎心中却是叫苦连天。 她不愿意和人多接触,生怕引来什么祸事,如今被这人盯着,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 她口不能言,那男人也是个少话之人,亦或者,并不屑与她这样的“阉人”多话,一时间,整个梅园里只剩下陈若迎捡花骨朵儿的沙沙声。 渐渐的,灰蒙蒙的天上渐渐飘起雪粒,打在她的鼻尖,化成一小滩水,有些发痒。 与此同时,有些许雪粒沾到裸在外的后颈上,寒意瞬间席卷,叫她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 那瓶毒药不仅毒坏了她的嗓子,更叫她鼻腔也出了问题,全然接受不了冷空气。 她日常总覆面见人,却在方才拖拽中不慎掉落在地上,沾了泥泞,已经用不得了。 眼下鼻子酸涨,更是被刺激得泪眼涟涟。 霍凛闻声,撩起眼皮扫她一眼。 小太监身形瘦弱,过于昳丽的眉眼被雪色压住,鼻尖那一点透红,更显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霍凛顿了一顿。 他于前朝后宫之中,亦看过不少颜色上佳的男子,甚至赵太后见他不碰女子,以为他更好男风,送来颇艳丽的男子,只是让他心中生厌,大发雷霆之后,此事才算作罢。 他见过如斯多的男人,却都不如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太监。 眉目秾丽,面如皎月,男生女相至此,不可多见。 可惜投胎生错成了个宫奴。 如此寒凉的天气,一双手长久暴露在外,被冻得通红发紫,小太监整个人也微微地发起抖。 此刻,他正抱着自个儿赏的那两枝梅不知所措,眼尾还闪着泪光,竟是—— 被冷哭了? 陈若迎自然是冷的。 上京位于北方,冬日素来冷寒,冰凉刺骨,更遑论她指尖长久接触寒枝,早已被冻得没有知觉。 正想打退堂鼓,与他知会自个儿要离开之时,那坐于暖亭之中的男人忽而开口: “过来。” 他是乍然出声,陈若迎被惊得抖了一抖,怔愣之后,有些意想不到地抬起眸望他。 自二人偶然遇见,她还是头次打量这人的脸面。 他穿一身玄色大氅,肩颈上绕着一整圈皮毛,这样一件厚重的衣裳,反而显出他的从容不迫来。 男人眉长入鬓,眼眸锐利似鹰,分明只是轻轻撇她,却叫她遍体生寒。 他鼻骨挺拔高耸,两瓣薄唇轻抿,下巴朝她微微扬起—— 这一整张脸,生得极具压迫感,让人不敢多看,却偏偏又叫她生起几分熟悉之感。 难道她竟见过此人? 陈若迎眉头往下压了压,心中不解,翻遍了记忆,却实在没有印象。 男人见她怔愣不动,又道:“将这炭重新燃起。” 她缓缓眨了两下眼。 亭子四周用厚实毛毡布围上,只正中被卷上去,亭中燃着一炉炭火,火红的颜色若隐若现,的确像是要熄灭的样子。 陈若迎动了动发寒僵硬的双腿,抱着方才他折下那几枝梅花,小心走至亭下。 她走近了,方觉这亭中与外头堪称两重天,暖得叫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甚而这炭也是上好的,全然不呛人,亦没有半分异味。 她朝他屈了屈膝盖,跪坐在炉火旁的雪白软垫上,拿起摆在一边的火钳翻动起来。 暖融融的温度如同一股浪潮,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陈若迎眉头舒展开来,微不可查地呼了口气。 再度想到那男人,他的身份,大抵不是个简单的侍卫,地位约莫要再高些。 陈若迎将炭火翻得更旺一些,银色的炭块上透出澄澈的火红,她脸上也被烤得泛红,唇瓣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干完了活,当然没必要再留,陈若迎正要退去,又听他开口:“你且就在此看着些炭火。” 他坐在亭下,手上握着一卷书,颈上原本的皮毛早已撇下,胸口处微微敞开,古铜色肌肤在白昼下泛着细细的反光。 他鹰眸定在她脸上,见她目光迟疑地盯在地上梅花,便又道:“便在此处折梅。” 他已一锤定音,陈若迎便离远了些,屈膝坐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摘花。 他虽如此说了,但她的动作还是要麻利些。跟个陌生男人共处一室,终究让她有些不适。 细数这几月来遇到的男子,有权有势者皆视人命为草芥,如那位只见过一面的真龙天子,又如那位亲手送她上路的卫大人。 陈若迎敛眉,只盼自个儿这回遇到的是个正常人。 她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平静无波。手指被炭火烤得恢复了知觉,动作也渐渐变得灵活起来。 她低着下巴,知晓头上时不时扫来他的目光,眼睫仍旧低垂。 不过一盏茶功夫,陈若迎结束了采梅的活计。 眼下梅花皆已采进布袋里,她便站身,双手比划着。 绿萼梅本就只是为了添香用,更重要的是采菘蓝,这才是做出绿色的重要原料。 她得去把散落的菘蓝再收集起来。 男人仍旧大马金刀地坐着,他姿态闲适,很有些漫不经心,仿似是少有的放松。 他眸光凝着她那双手,看懂了她的意思。 小太监干完了活,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素日来只有对他百般讨好之人,倒未曾见过对他避之不及…… 不,依稀记得也是有的。 月前那个无知放肆的妓女正是如此。 他唇角泛开冷意,心中意味阑珊,不甚在意地扬了扬下巴:“去罢。” 看炭火罢了,难不成还没有其他奴才? 陈若迎再朝他躬身行了一礼,退至林间,将原本散落在地上、已然落了一层厚重霜雪的菘蓝挨个拾起,再度放回布袋子里。 她是背对着那男人,却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聚焦着,几乎要将她穿透。 她佝偻着背脊,不敢叫他看出丝毫不对。 待那些个野草终于采完,陈若迎努力□□步伐,却忍不住加快,逃也似地钻进了那个小小的洞口。 等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霍凛这才悠悠收回目光。 她方才向自个儿行的并非大礼,加之对自个儿并无惧意,显见是没瞧出他的身份。 从前母妃尚且是宫女时,先帝与她相识,亦是没叫她认出来…… 霍凛蓦地顿住,只觉自个儿这念头好笑。 一介卑贱阉奴,怎堪与他母亲相比。 他深觉这回散心已然足够,见识了人间疾苦,再回那大殿中应付赵太后并一众朝臣,便觉已是幸事。 此刻,那一直守在梅林外围的徐友庆靠近来,冲他行礼,道:“此间天寒地冻,陛下可要……” 话未说完,霍凛挥一挥手起了身,大抵正是预备回到勤政殿中。 徐友庆松一口气——这位陛下少年英才,脾气却极为狠戾,是位说一不二的主儿,便是赵家在朝中如日中天,赵太后亦不敢与他硬碰硬。可以说是向来随性惯了的,最不喜旁人指手画脚。 就连那炉子红罗炭,也是自个儿硬着头皮塞进暖亭中的,就这,也险些被帝王连人带炉子扔出去。 只是龙体金贵,他实在不敢疏忽,若叫他受寒,自个儿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被问责的。 眼下见他动了身,便撑开伞,准备护在一边,却见年轻帝王转了方向,急忙跟上。 直到二人一前一后去到红色宫墙的角落,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洞口站定。 徐友庆脸色一变,他方才亦是远远瞧见陛下在与个小太监叙话,却不知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现今见此,方知竟是钻狗洞进来。 若是刺客,便是他排查不周的罪过。 徐友庆慌忙跪下:“是奴婢不察,竟让那起子贱婢近身陛下……” 话未说完,却见霍凛躬下身,从那泥泞的雪地上拾起一株野草,仔细端详。 见帝王若有所思,徐友庆止了声,等候皇上发落。 霍凛浑不在意,只问:“这是何物?” 徐友庆凝眉细看,努力辨认一番——他既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日常自然也是好生将养着,哪里在意这些个寻常之物。 但许是上天垂怜,他这般努力地思索,竟真让他认了出来。他收的徒弟中,正有一个因身子不康健提到过此物。 他道:“此物乃是一味野菜,民间多称之为板蓝根,百姓们熬煮此物,多用来御寒并增强体魄。” 霍凛沉吟,唔了一声,想到那小太监弱不禁风的身体,心里倒有些了然。 原以为他是捡野菜来果腹,却不曾想到原是身体有恙。 也对,连嗓子都被人还哑了,可见日常生活不易。 徐友庆见他沉吟,斗胆猜测:“陛下,可要将这洞口封了……” 霍凛冷撇他一眼,沉声:“勿要多事。” 他转身,阔步离开。 · 那日过后,陈若迎便不去雪园了。 一来,那绿萼梅与菘蓝已然足够,加之先前采的,可以用作第一波青黛粉的试水;二来,她不想再撞见些奇怪的人。 那日云杏惊诧于她的收获,毕竟这一袋子可比平日里两人捡的更多,陈若迎也只含糊运气好,旁的什么也没说。 不过后头却跟小平子打听了雪园侍卫的事。 小平子道:“雪园毕竟偏远,但凡有好前途的人都不会来。侍卫倒也有两三个,除了因战事或瘸或毁容在此养老的,便只有一个崔侍卫,听闻是抗旨被罚到了这儿,脾性好生古怪。” 小平子见陈若迎微微蹙眉,还以为她在担心撞上外人,便宽解道:“姑娘不必忧怀,崔侍卫不喜与人相处,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也没听闻去过雪园。” 实则是崔侍卫面容俊朗,又身份尊贵,乍然贬至此处,常被几个宫女纠缠簇拥,烦不胜烦,便不总出现在人前了。 陈若迎心道: 想来那日的男子大约就是崔侍卫了,如小平子所言,性情着实古怪。不过他肯对她伸出援手,大抵并不是个坏人。 眼瞅着便是除夕,雪园戒备渐渐森严,人多眼杂。且绿萼梅的花期也没剩多少时日,菘蓝也被连日来的几场大雪掩埋,陈若迎便安心留在小院里做青黛粉。 小平子与云杏旁观,见她鼓捣得十分神秘,更是不解。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透露出一股子担忧。 小平子见她兴味勃勃,不好打击,却又怕她白费工夫后失落,只得想法子提前打补丁—— “菡萏姑姑从前也动过做胭脂口脂的念头,凭她的人脉,却只是本利两销,不亏不赚。可见这桩生意艰难。” 从前与袅袅姑娘不相熟,她想做什么,他一个外人不好劝阻。但眼下姑娘总给他留吃食,破了的衣裳也为他尽数补了起来,他自然要与她道明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要他说,姑娘倒不如用梅花做些香囊,利小,但赚几个零嘴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若迎只笑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她口不能言,解释起来麻烦,便直接动手,让他们瞧瞧过程。 她将云杏按在在椅子上,用毛刷轻扫率先提取出的一小钵青黛粉,就要往她面上来扫。 云杏慌得脸色涨红,摆手:“姑娘,您给自个儿用便是……” 宫里似她这般大的宫女早已学会用脂粉,只是她地位低,又没甚月钱,面对上妆这事儿,总有些自卑。 陈若迎按住她的肩膀,朝她柔柔一笑。 小平子也在旁边劝:“你就让姑娘当一回练手的罢了,反正也能洗掉……” 云杏胆小,但与他总是拌嘴,道:“你说什么练手呢?姑娘分明是看重我才要用我。” 说话间,陈若迎手速飞快,轻柔地为她刷上一层,而后又取来前几日向小平子买的脂粉膏覆盖在表层。 这般三两下功夫,她放下手,捧着小丫头的脸叫她转向小平子那一边。 在云杏眼中,姑娘脾性温和,眼下这噙着笑的模样也算常态,并不怎么稀奇,只是看到小平子张嘴大吃一惊的模样,心里却有些发紧。 她嗫嚅着:“这,姑娘化成什么样了?” 陈若迎拿起铜镜面向她—— 那镜面上,正是个肤色均匀的女孩儿。 云杏此前因总受欺凌,手上有干不完的活,冬日长冻疮是必然的,连带着脸蛋上也常年挂着两团高原红。 因被人取笑过,她平素对此最是自卑,却万万没想到有一日,照镜子时竟没有了那两团突兀的颜色。 她的脸,竟像是宫中其他的姑娘那般,平滑,白皙。 云杏眼眶一热,伸手抱住了陈若迎的腰身。 她知自个儿僭越了,却实在不想松手。 这位“鸟鸟”姑娘的出现,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平子在一边叫道:“好你个丫头,知晓自个儿变美了,就开始贿赂起姑娘来了……” 陈若迎揉了揉小女孩儿的脑袋,唇边笑意愈发深了。 经了在云杏脸上的一番实验,小平子终于也心服口服,有他帮忙,不愁没有客源。 当天,小平子便带来了消息。 陈若迎做的十袋青黛粉已被抢完。 毕竟雪园宫女地位低微,等闲用不到好的妆品,横空出世个能调匀肤色的青黛粉,她们见也没见过,自然稀罕。 小平子给她交上一两银子,兴致极高:“姑娘若是长久地做下去,说不得能赚不少银子!” 陈若迎只摇头,这才将自个儿的心思比划出来。 与她不合的本就是这雪琼阁的领头人,那这生意做久了做大了必定会惹人侧目,还不知前方有什么阴谋诡计。 倒不如抓紧练一练她那许久不练,有如螃蟹爬一般的毛笔字,抄书写信来得更实在。 她做青黛粉,本也是为了自个儿的写信业务增加曝光。 她浅笑:毕竟我口不能言,宫女们由我来写信给家中人,也不怕我会外传。 小平子心里一软,咽下喉中酸涩,只保证:“姑娘放心!我一定帮您把意思传达到!” 13、阉人 青黛粉被一抢而空,买了的宫女互相分享着用了,只觉得效果上佳,甚至有的追着问小平子下一批何时卖。 陈若迎喜忧参半,虽拿到了银钱,名号也打出去了,却仍旧没几个人来上门找她抄写书信。 她望着特意从小平子那里买来的纸笔,很有几分怅然。 她因为青黛粉出了回风头,连带着菡萏那边的宫女们,又开始对她这儿探头探脑了。 当真难办。 陈若迎叹了口气,思忖半晌,她索性铺平那些黄纸,沾了墨开始写新年祝词。 没人上门,却也不能浪费了。 如今将近除夕,只当是来年有个好兆头。 正是此时,房门却忽而被扣响。 今日云杏去了雪园当值扫雪,只陈若迎一人在房里。 她起身去打开门,几乎是眨眼间,一个披着斗篷的姑娘透过门缝钻了进来,紧接着,又手脚麻利地拴上了门。 她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像是在躲着哪个一般。 她转身瞧见陈若迎惊异的目光,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哝哝道:“我,我听说这儿能写信……” 陈若迎微微一笑,给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少女端坐在椅子上,底气不大足,偷偷地瞄着她。 女子戴着面衣,眼睫低垂,虽看不清脸,却觉一派宁静之感,让她那颗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平缓下来。 陈若迎倒也不急,收了方才写好的祝词叠至一边,又将毛笔沾上墨汁,只等她发话。 她终于开口:“凌哥哥、亲启。” 说话声音有些磕磕绊绊,亦含羞带怯,陈若迎心中明了,想是写给宫外的情郎。 但凡入宫女子,心思身体都只许皇帝,也难怪她要这般小心。 这一封信写下来,竟是有三张纸,少女絮絮叨叨,所言尽是日常小事,也掺杂了几句试探性的“可曾念及我”,少女怀春,当真可爱。 陈若迎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拿了她递过来的银钱,笑一笑谢过她。 月季本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只是头次上门,到底不太相熟,心里存了警惕。眼下相处下来,并未瞧见这位袅袅姑娘表现出什么轻视之意,这才大胆了些。 她抱怨:“那文轩阁的女官们当真过分,知晓除夕来了,大家伙儿都在想家,便刻意涨了价钱。平素还对我们猫不是狗不是,分明都给了银子,却像欠了她们的一般。” 她哼哼了两声,晓得陈若迎口不能言,索性将心中不满倾泻而出,从严苛的教习姑姑说到同屋脾性恶劣的伶人,待说过瘾了才满足道:“多谢姑娘。我回了南山府,定会为姑娘宣扬一番。” 月季自小学习乐器歌舞,后经选拔进入宫中南山府,乃是伶人。然而在宫中岁月不好捱,处处都是刀光剑影,月季又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在深宫中碰上陈若迎这样的倾听对象正合适。 陈若迎如今正缺打出知名度,当即便笑应了。 投桃报李,她上前一步,手指尖落在她脊柱中间的位置—— 月季登时“啊”地叫出声。 方才从她口中,陈若迎便已知晓月季分属弹琵琶的伶人。她在秦香楼当了一月的弹唱先生,便格外注重坐姿,早就观她姿势有误。 这般抱上重量不轻的琵琶,日积月累,年老时脊椎骨必然损伤颇大。 月季不识字,陈若迎一番比划下来,她倒也心有灵犀地看懂了,登时鼓起嘴:“我就说,我娘教的怎会有错!” 她道是同屋伶人对她冷嘲热讽,因她年岁小,见识也不多,听旁人都跟着附和,可不就被蒙骗了。 月季道:“姐姐,多谢你!那日小平子拿来比其他人便宜许多的妆品,我就知晓你是个好人!” 她言之凿凿,逗得陈若迎忍不住弯了弯眼。 这女孩儿惯会甜言蜜语,讨了陈若迎的好又去关心她为何戴着面衣,知晓她鼻喉有恙后连声道:“南山府伶人的歌喉最为要紧,我们那里有顶好的药,待我下回来为姐姐带上一些!” 陈若迎虽没抱甚么希望,却仍是道了谢。 临走前,月季又要了几张陈若迎写的祝词,道是要拿回去贴在门前迎新春,夸她这字写得不比文轩阁宫女差。 陈若迎晓得自个儿几斤几两,才接触毛笔字不过月余功夫,若是外行人来看估摸要笑掉大牙,幸好只是给几个小伶人看看,便也大方送了。 有月季做这个开门红,后面几单生意也找上了门,大抵都是月季的好友,同她一般叽叽喳喳,像枝头的鸟儿一般,同她说这说那。 托她们的福,陈若迎足不出户、口不能言,也知晓了这几日龙颜大悦,阖宫上下都拿到了赏赐,又有驱寒保温、里头加了良药的姜汤赐下,可真是过年的大喜事。 待黄昏时分,云杏从雪园下值,脸蛋果然红扑扑的,气色也好上了不少。对上陈若迎,她又有些愧疚:“姑娘,今日是挨个儿发了一碗喝下去,我没给您带回来。” 陈若迎心中一软,揉一揉她的脑袋,目光柔柔。 这丫头年岁小,待人也真诚,一月来的朝夕相处,她便已经将真心全寄托给了她。 穿越以来万事艰难,却总归有一些人真诚待她。 待小平子过来串门,更是高兴:“上头说了,这几日叫我们歇息好了,待除夕那夜,个个都要打起精神来干活,贵人要驾临雪园观梅。” 陈若迎捏着毛笔的手一顿。 贵人,自然是指那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漠然地垂下眼睫,手背上凸出几道青筋。 云杏歪了歪脑袋,奇道:“为何今年在雪园,往常不都是在摘星楼么?” 小平子挠挠头:“这谁知道?许是前些年过腻了罢。反正这些日子以来,阖宫里的娘娘们都往这儿聚,数那赵小姐最是积极,听闻她要举办什么春晓宴,近日正安排南山府的伶人们先演奏上。” 云杏机灵了一回:“我晓得了,是不是因为如今还没有皇后娘娘,所以大家都抢着来……” 她话未说完,小平子已然吓得捂住她的嘴:“小祖宗,心里知晓便得了,可莫要说出来,须知祸从口出!” 云杏本就是内敛的性子,只是在他与陈若迎面前稍稍放肆了些,当下被提醒,脸色发白,喏喏:“我晓得了。” 小平子摇摇头:“也亏得是没有外人……” 他瞅了眼面上无甚波澜的陈若迎,想一想,还是低声道:“今上性情不定,曾因被催促立后,当朝斩杀大臣。后宫妃嫔充盈,却数年来不入后宫,至今未有一子。” 话音落下,小平子见陈若迎无甚反应,心说,看来袅袅姑娘原本怀着的并非皇嗣,是自个儿猜错了。只是也不知是得罪了谁,才落到了如此境地。 一个不贞不洁,又并非皇帝的女人,大约是要在宫中终老孤苦一生。 一时间,倒心生一股子同病相怜之感。 陈若迎哪能看不出他的试探,只装作浑然未觉,依旧无波无澜地执笔写字。 如今她是一孑然一身的哑女,难道还能有什么指望? 她指甲嵌入手心。 纵然做梦都想杀了他,却也是有心无力。 * 临近除夕,这宫里便一日忙过一日,眼瞧着陛下今年安排不同以往,各个宫中便又开始动起心思,想着法子在徐友庆这儿打听。 今儿个,他便处置了一个拿钱给丽嫔透露消息的小徒弟。 看着对方被赏了五十板子过后惨白惨白的脸,他晓得此人不中用了,只微微摇头,和风细雨地嘱咐他下辈子嘴要严些。 这茬过后,徐友庆又忙不迭进了勤政殿内,稳声交代今年雪园的除夕夜安排。 临了,他也没告退,只道:“奴婢手底下将将处置了个嘴不严的小子,正缺人手,便想着将雪园那小子提拔来。” 他语气小心翼翼,撩起眼皮悄悄往上试探望去,却见年轻帝王倚靠着,手指尖轻叩桌面,瞳色漆黑,眸光冷肃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幽深冰寒,如刀尖剑刃般,其威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中劈开来。 徐友庆浑身发冷,慌忙跪下去,额头紧贴地面。 地龙温度适宜,却炙烤得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 半晌,殿内才响起帝王沉哑的声音:“莫要再自作主张。” 徐友庆谢过罪,方轻手轻脚候在角落。 殿内悄无声息,只余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 霍凛扔下手中的笔,发出不大不小的啪嗒声,喉中微沉。 对那哑巴小太监,他不过是因自个儿那日受了寒,又想起与母妃在冷宫之中相依为命的日子,这才心生怜悯赐下药去。 一个阉人罢了,何至于让他上心。 若非徐友庆这狗奴才提起,他当真要抛之脑后了。 只是想到那人身着深色宫服,可怜兮兮地半跪在地上捡梅,便又一同忆起那清润的脸蛋,并一双含着水光的泠泠杏眼。 如斯长相,又口不能言,若是放在御前……大抵比这些没脑子的歪瓜裂枣要叫他心情舒畅些。 霍凛轻撇了眼躬身垂头的大太监,复又拾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 雪园本是偏远宫殿,如今却一日日变得热闹起来。 今日是云婉仪来赏梅,明日便是玉贵嫔来起舞。 云杏嘟囔着:“咱们这儿都快比御花园热闹了。” 可不是。人一多,陈若迎连门都不好出,手上菘蓝早已用空,但凭着月季和她那些几个小姐妹的推荐,单单预定青黛粉的便有二十几人之数。 可人多眼杂,实在不好去取原料。不说时时来此的后宫妃嫔,只说太后侄女赵家小姐她一人,就闹出了不少乱子。 在这冻得人手指节都发颤的天儿,赵沁云硬要南山府的伶人们在冰天雪地中吹拉弹奏。 旁的妃嫔都是折磨自个儿,偏她是折磨宫人们,惹得怨声载道,便是有上头赏下的姜汤,也压不住满宫的埋怨。 如今陈若迎的生意靠着小平子与月季两个能说会道的为她宣扬,名声打出去,她那小院子也愈发热闹。 月季同几个密友时不时便钻进来小聚,或说南山府难办的嬷嬷,或说阖宫中脾气大的嫔妃,近来,以抱怨赵家小姐最多。 “她自个儿倒好!缩在暖阁中取暖,要我们在雪天梅树底下演奏,一会儿说这个弹得难听,一会儿说那个琴艺不佳,她倒是亲自来啊!” “好了好了。人崔侍卫不是给咱们解围了吗?” 陈若迎耳里听到熟悉的称呼,不由微微抬眸。 却听她们声音变得欢快起来:“还是崔侍卫好,讽赵小姐劳民伤财,德不配位,气得她险些把自个儿的古筝给砸了,哈哈哈!” 陈若迎忆起那人,暗自出神:看来这人虽脾性古怪,却是古道热肠。 再忆起上回二人相遇,他帮她折梅,态度的确是高高在上,心却是好的。 “崔侍卫可真厉害!谁也不怕!” “那是!人家可是英国公嫡次子,前途一片大好!若非抗旨不遵,也不至于被罚到雪园这偏僻地方。” “唉,可赵小姐若真成了皇后,英国公嫡次子对上她,恐怕也只有认输的份。” “那不是也未曾当上皇后吗?!在宫里住了这三四年,听闻都只见过陛下寥寥数面。我看啊,她那后位可悬呢。” 月季推了推那人的手,狠狠瞪一眼:“瞎说什么!” 她们这等身份,也敢说这些,当真是得意忘形了。 少女脸色发白,望向在场唯一的外人。 女子半张面孔掩着,只眸子垂下,不清楚是个什么神情。 她只得朝陈若迎赔笑。 陈若迎只庆幸,月季拿来的那些药虽确实有效,她却仍戴着面衣见人。 否则,只怕她脸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厌恶、憎恨神情,要全然暴露在人眼前。 14、再遇 除夕夜,圣驾雪园。 今夜堪称万人空巷,无论当不当值,皆出了门去看热闹。 纵无法在陛下近身,却也能远远得窥圣颜。 整个雪园上回有如此盛景,大抵还是先帝时梅妃初初承宠之际。 陈若迎安安生生窝在屋内。 云杏今夜要值班,小平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听闻所有在雪园当值的小太监都被叫去候着了。 陈若迎一人过除夕,她自个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两个小的却是愧疚异常,云杏甚而还是抹着泪走的,临走前还叮嘱:“姑娘,天寒地冻,您早些睡。” 小平子道:“姑娘若是想,便去雪园旁的凌霄塔转一转,今儿那处大约无人。” 他想的总归比云杏多些。 袅袅姑娘方入宫不久,又受了打击,正是会怀念亲人故友的时候。 他递了包小小的金元宝给她——在大封,素有除夕夜祭祀的习俗。 陈若迎扬唇谢过,目送着二人小跑着离开。 室内空余她一人,再环视四周,只觉此处又熟悉又陌生。 此处逼仄冷清,她形单影只地坐在床沿,望向自个儿前几日写的贺岁诗句,心里只觉空空落落。 除夕一过,便是她来到这世上的第十九年。 前十八载顺风顺水,何曾想过自个儿会落到如斯境地。 念及父母亲朋,陈若迎心中乍然涌现痛楚,泪如雨下。 她愣愣出神,听到耳畔一簇簇炸开的烟花声响,拾起小平子所赠的那一叠金元宝起身。 ……就当是祭奠从现代消失的自个儿。 她凭空消失,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怎样接受得了。 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她不孝。 陈若迎脚步沉重,自雪琼阁走出,果然不曾见到人。 就算有人未曾当值,大抵也是窝在屋子里烤火守岁。 这般如鬼魂般一路游荡,到凌霄塔方停下。 雪园乃是皇宫一隅,这凌霄塔便更为偏远,人迹罕至,与冷宫无异。 猎猎寒风吹过,头顶的干枯枝头瞬时发出沙沙声响,在这寂静深夜中显得尤为阴森。 陈若迎倒不大害怕,她已经历过穿越之事,便更不畏惧,须知若世上当真有鬼神,也不该来害她。 她寻了枯叶松针堆在一起,又用火折子点燃,身上被烘烤一番,总算暖和了些。 因靠近火堆,面衣糊了一脸,只得暂取下来。 陈若迎将手头那叠金元宝尽数投入进去,又丢进去一篇篇悼文—— 是烧给逢春、小翠等人。 古人讲究死后有人供奉,秦香楼全军覆没,仅余她一人,也只有她能为她们来做个祭奠。 她面无表情,脸庞被火光烧得暖融融,映出微微泛红的光芒。 方才在屋里已哭过一次,这会儿便没了泪,只怔怔然盯着火光。 忽地,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男声:“此处无人,想哭便哭。” 陈若迎瞳中有了焦距,眉尖微微拢起。 她对这声音并不陌生,多日前,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在此荒凉处遇到,多少有些吃惊。 陈若迎转过头,果然见到了那男人。 他同上次一般,照旧身着玄色大氅,一头墨发束起,簪以青玉,露出锋利的下颌。 面容冷峻,只似乎是被她点燃的火光映照,显得面上多了几分暖色,紧蹙的剑眉也放松了几许。 陈若迎垂眼,慢腾腾转身,向他屈膝草草行了一礼。 她又摇一摇头,只当应答他那句可以哭出来。 霍凛见状,便问:“怎不去园内当值?” 今儿乃是除夕佳节,自王孙贵族,到平民百姓,皆会守岁迎新庆祝。 往常数年,除夕宫宴一毕,便各回各宫。霍妙未曾出宫立府前,兄妹俩会前往梅妃居所未央宫守岁。后来她在宫外,便只余霍凛一人。 今年他敲定在这雪园,是为敲山震虎。 他近些年不似方登基时那般杀伐果断,怀柔政策叫赵太后一党放松许多,连后位也敢谋算。 而赵太后最在意当年梅妃圣宠,霍凛平素不计较,这会儿倒想往她心窝子上扎,好叫她安分些。 今夜赵太后脸色确然不佳,早早离席,却叫赵沁云留了下来。 阖宫中人都看出他心绪不愉,偏她殷勤在他身侧撒娇卖痴,半分眼色都没有。 若非赵家还有用处,他当真是要将赵氏这一老一小打包囫囵扔出去。 看完除夕烟花,霍凛便也离去了,未曾停留。 凌霄塔乃是父皇为母妃所建,因其在宫中时日常常郁郁寡欢,便以此高塔为母妃寄托思乡情思。 此前母妃盛宠时倒也红极一时,其后母妃失宠又复宠,此处成了父皇母妃间的禁忌,就此荒废。 他原是来此处散心,倒未曾想到又遇到这小太监。 两次都是他一时兴起。 霍凛目光投向他——倒是有缘。 远远便瞧见塔外树丛中有一身影,茕茕孑立,清瘦单薄。 他往火堆里扔着一张张纸,上头写满了字,以霍凛那角度并看不大清,只心中略略惊讶。 这哑巴小太监竟也识字。 待走近了,却见他面上半分波澜也无,目色空空,不见半分过年的喜意。 只是这般没有人气,却显得整个人尤为出尘,正如那句皎若明月舒其光,此词用以形容神女,却无端叫他想安在他的身上。 忆起今夜,的确未曾在那些个小太监里瞧见他,原是来了此处。 若是旁人大抵是躲懒,只他口不能言,又身形孱弱,约莫是被上头下令不许出现。 霍凛目光冷沉,再想起徐友庆安排给雪园小太监们分发压岁赏钱,心中不由又啼笑皆非:当真多事。 以他处境,根本拿不到手。 陈若迎耳朵微动,听得他的问话,只比划着:今夜人多,轮不到我。 霍凛又问她手上的面衣是作何。他上回便已看到,只是没多在意。 他又指着自个儿口鼻解释,是吹不得冷风。 月色下,清瘦少年手臂挥舞,因穿的是窄袖深色宫服,倒也不显得杂乱。 他那双清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目色认真,菱形唇瓣微张,其上些许水光闪烁,叫霍凛微微眯起双眸。 怪道要采板蓝根来治病,原是真的身体孱弱。不知上回赐下的汤药他可有拿到。 他错开眼去,略一点头,眸光转向她手中攥着的剩余纸张:“你还会写字。” 陈若迎手掌微微捏紧了些,点了下脑袋,又闷头不语。 霍凛何曾有过这般经历。 向来都是旁人捧着他,迎合他,倒没有自个儿主动找话说的时候。 想来当是对方是个哑巴,才叫他多了这些许耐心。 陈若迎期盼着崔侍卫觉着无趣,早早离去才好,哪儿料到一只手掌伸到她眼前,掌心呈古铜色,皮肉粗粝——这便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掌心么? 他那意思不言而喻,叫她拿给他瞧瞧。 他一个侍卫,即使被贬黜,地位也不是她能得罪得起。 陈若迎纵不情愿,亦不想惹事,只得慢吞吞将一叠子纸递过去。 这会儿她只庆幸,那些个悼文已尽数烧掉。 男人抓握住,指腹轻触到她手背,一触即离。 他随意翻几张,口中念出:“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1)” 陈若迎心吊起来,生怕他问自个儿如何写出该句—— 却听他道:“你底子倒是不错,竟连此孝悌名句也知晓。” 陈若迎这才放松,看来这大封朝并非完全架空,又苦中作乐想道:看来模仿前人做文抄公的路是行不通了。 她对着男人比划:从前听人念过。 霍凛心知他是有意隐瞒。若不是念过书,哪儿能随手写下。 他眉峰下压,细细观摩这纸上笔锋写法。 字体娟秀,尚且有些潦草,笔画亦多有错处。 只是一气呵成,其中蕴含情思深沉,哪儿像是一个小太监能写出来的。 可观其后头几张,字迹相同,墨迹也不曾完全干透,想是才写完不久。 霍凛目色愈深,终是确认,这哑巴小太监肚里当真有几分才气。 他道:“是思念故土亲人?” 除却这一句,还有些“笑问客从何处来”(2)之类的怅然离乡诗句,没有分毫过年喜悦,可见是背井离乡,心中分外伤怀。 陈若迎垂下眼去,轻点下巴。 会读书写字,通体气派不似阉人,初见时干活手脚生疏,全然不似个做惯了太监的模样。 他……莫非是遭了宫刑才入宫的贵子? 只脑中细想一遍,却并不记得哪家有这般年纪被罚入宫的少年。 他黑瞳凝在小太监身上,细细打量。 他身量比自个儿要低上不少,加之垂着脑袋,一眼便可望见他皙白的颈脖。 大冷的天,竟连短绒围脖也没有,这般可怜地任人欺凌。 如此视线,倒正正好瞧见了他衣领里侧缝的字——“平”。 不知是单字平,还是乳名。 正出神想着,眼前人却倏忽打了个寒颤,贝齿碰撞发出声响,想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冷得遭不住了。 他冷得厉害,连比划的手指也在微微打颤,他是说:要回去了。 霍凛腰间挂着个暖手袖筒,乃是去岁秋猎得的黑熊皮毛所做。他日常习武,自用不上这起子物件,是徐友庆那厮忧心他受寒,这才备上。 索性用不上,霍凛便取下那袖筒,递到他眼前。 陈若迎眼睫微微抖,迟疑地接过,冻得发僵的手指尖被皮毛包围,乍生暖意。 不知里面是加了什么,竟暖融融地发出热气。 男人将她的那几叠纸折了一折,揣进怀中,并不归还。 他语气随意:“成,回罢。” 今夜相遇,实在不在意料中,陈若迎此刻仍有些茫茫然,但感念两次遇见,对方均给予善意,便比划了句“多谢”,浅浅地抿唇一笑,这才躬身行礼退去。 他面色莹白如玉,无甚表情时自有一番沉冷气质,而此刻唇瓣弯起,虽只有短短一瞬,却也叫霍凛眸色沉了沉,直待他转过身去依旧紧盯他背影。 待人走了,候在不远处的徐友庆这才上前来。 见主子仍遥遥望着那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行走的人,心里正思量着,便听帝王开口: “朕总觉着,这小太监有几分眼熟。” 徐友庆闻言,心中稍稍一动。 须知陛下性情喜怒不形于色,这小太监是除却梅妃与公主外,第一个叫他上心的。 甭管上了几分,能叫天子记住,便已是莫大荣幸。 他原打量着把这小太监调来勤政殿,却因揣摩圣意被帝王敲打了番,眼下看来,倒又有了苗头。 他低垂下脑袋,道:“奴婢斗胆,觉得仿似有些像小殿下。” 这话当真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去赌上了。 小殿下乃是梅妃娘娘最后诞下的一子,却因此血崩殒命。陛下曾迁怒于其,后因到底是一母同胞,血脉亲情无法斩断,心中亦生了怜惜。然小殿下天生不足,尚是孩提时便也魂兮归去。 霍凛略一拧眉,经他这样提醒,心头倒真浮现起幼弟的容颜。 这消瘦的小太监竟是像那虎头虎脑的幼弟么? 二人眉眼渐渐重合,他也为自个儿的熟悉感找着了理由,便不再深思,道:“既如此,便再过上一段,且瞧瞧此人心性。” 徐友庆低声应是。 主仆两个看着那羸弱身影,渐渐隐没在积雪的宫墙之后。 15、雪园 子时过了,外头便泛起阵阵烟花炮竹的声响,绥平九年已至。 陈若迎缩在被褥里头,手插在方才崔侍卫赠予的袖筒里,脚上则捂在灌好热水的汤婆子上,总算圈住了些热意。 在寒冽的北方雪夜,她许下自己的新年愿望: 回家。 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罢,只期盼自己最终能够回家。 …… 天光大亮时分,燃放数个时辰的烟火终是停歇下来,声音渐渐归于平静,宫人们也陆陆续续当值完回屋歇息。 云杏同样熬了一整夜,陈若迎将她塞进暖烘烘的被子里,见她仍睁着大眼睛,十分炯炯有神的样子。 她弯唇一笑,比划:可是拿到了不少赏钱? 云杏歪着头道:“是哩!午时还有一波赏钱呢,听闻是徐公公领人来发。” 她嘻嘻笑着:“如此一来,似菡萏姑姑那样的大宫女便没法中饱私囊了。” 她嘟囔着:“等拿到赏钱,便给姑娘再买个汤婆子罢,您前几夜都冻得直抖……” 陈若迎心里头一软,揉揉她的脑袋,蒙上她的眼睛,催她入眠。 她本就是南方人,乍然穿越来温度比现代低了许多的古代,又是北方,的确不大适应。 好在有云杏,亦有昨夜那位崔侍卫雪中送炭。 待到午时过后,小平子与云杏一道回来,他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呵气道:“今儿倒是稀奇,年岁的赏钱是由徐公公亲自发,我们这些平素被随意打发的小太监也都同徐公公说了两句话。” 云杏挠头:“我们倒是姑姑们发的,只是也不敢缺斤少两,想来是担心被发现。” 小平子:“我瞧着,徐公公不单单是为了发赏钱呢……” 陈若迎听他俩絮叨,心中不甚在意,只记挂着自个儿接下来要如何赚钱。 初一已过,梅花也渐渐谢了,雪园却并未像从前那般沉寂下来,反倒人越来越多。 因帝王身边的近侍常常来此,便惹得阖宫的女人闻腥而动,都聚集此处。 赵家小姐前头说要办春晓宴,亦不是一时兴起,已经定好时日,只等正月初七。 这般一来,后妃、宫人、伶人,说话的、吹拉弹奏的处处都有,因人多,陈若迎便也混不进去雪园采菘蓝。 但好在年节时分,南山府所排节目多,经过月季与几个相熟姑娘们的抱怨,她便也晓得了南山府僧多肉少,乐姬多,但妆师却不够,这便又让她补上了缺。 陈若迎从前登台考级表演多次,化妆技术自然不在话下。如今她除却帮人写书信,还能给伶人们化妆。 她这边热火朝天,姑娘们进进出出,自然惹了不少人注意。 秋菊等一干人等正是看在眼中,心中嫉恨,却也无可奈何。 恰逢今儿徐友庆过来,便七嘴八舌谈论开了。 徐友庆来雪园是为当差。 陛下有令,叫雪园多种些板蓝根一类的野菜,好叫体弱宫奴度过严寒。 这可奇了。帝王日理万机,从前哪会管这档子闲事。 徐友庆在御前当差已久,自然猜到是与那小太监有关,毕竟陛下头次知晓板蓝根,正是因为他。 加之除夕夜遇,只恐怕那小太监的前路大道一片光明。 他这边想找小太监,可那日不过匆匆一瞥,陛下并未叫自个儿近身,便只记得那小子的模糊面容与身量,还有那颇为出尘的气质,这般找下来,竟是数日没有头绪。 忧愁之下,不知不觉便来到这雪琼阁。 见着殷勤向他恭祝新年的宫女们,这才想起月前的一位姑娘,正是被安置在此处。 如今听得她们吵吵闹闹,说那位袅袅姑娘这里不好那里不守规矩,心里便也起了好奇。 这般隐在院门后暗察,见袅袅姑娘虽口不能言,但待人接物却是游刃有余,进退有度,当真是个大大方方的。 再瞧她覆着面衣,便又想起数月前在秦香楼灌毒药的那一遭—— 如此,心内便又起了怜惜感慨,叹她实在是时运不济,却也着实顽强。 普通人似她这般,又是滑胎又是毒药,大约早便没命了。 她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将自个儿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当真难得。 陛下近来常驾临雪园,也不知二人可还有机会再遇见。 这般想来,便警告了番几个嚼舌根的宫女,又给了一包金瓜子当年礼,又兀自去烦恼自个儿的任务去了。 反观陈若迎,她纵是厌恶那草菅人命的皇帝与其走狗,但人在清贫时尚且要为五斗米折腰,更何况她如今是在这没银子寸步难行的宫中。 她收下来,落在几个抱团宫女眼中,心里便又多了几分忌惮。 徐友庆这般行径,借了他的光,陈若迎的日子也愈发好过。 平日里听月季几个说些闲话,听到崔侍卫又被哪个宫女缠得施展轻功飞走,也忍俊不禁,笑容渐渐多起来。 眼瞅着便到了正月初七。 人多眼杂的时候,陈若迎素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哪儿成想一大清早的,月季便哭哭啼啼地上门了。 这会儿还是寅时末,云杏都尚未去当值,天色漆黑,一点儿光亮没有。 云杏去开了门,将人迎进屋里来。 陈若迎方才用水洗了把脸醒神,这会儿便瞧见了她通红的双眼与脸上的巴掌印。 她心中一惊,还未打出手势,月季一见着她,便已经“哇”一声大哭出声。 她一面哭,一面抽抽噎噎地将事情原委吐出。 今日是赵家小姐举办的春晓宴,邀了宫中好些贵人,听闻皇帝、太后都在此列,规模可比除夕。 这对于南山府的伶人来说是顶顶重要的场合,指不定,能被贵人瞧上,或是提前放出宫去。 月季因弹琵琶上好,便担了领头的责任。 她抽搭着:“当谁稀罕做领头呢。往常都是姑姑的侄女芝兰来当,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偏赵小姐不肯,她同姑姑作对,故意指了我。她们心存嫉妒,便半夜剪断了我的弦。” 说罢又懊悔:“我早知她们脾性,睡前就将琵琶带进了屋里,今儿也起得早,哪儿想还是被得手了。” 后面双方起了争执,打了一架,这便是月季脸上巴掌印的由来。 伶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掌事姑姑向来是不管的,更何况闹事者是她的亲侄女。 月季若能被替换也好,偏赵沁云前头就警告她,倘若出了岔子,便唯她是问。 她吓得发抖:“袅袅姐姐,我晓得你会弹琵琶,便来碰一碰运气,我实在、实在不敢……” 说着说着,便又呜咽地哭起来,好不可怜。 陈若迎轻叹一声,用湿帕子替她拭泪,伸出手接过琵琶。 她一十来岁的小姑娘,独自长在宫中,何其不易,又是事关性命的大事,自个儿岂能坐视不理。 借着摇晃的烛火,陈若迎垂眸查看—— 这是把上好的琵琶,且用时不短。以月季出身,能用上紫檀木所制的乐器,大抵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 可这子弦并非自然消耗,而是被人从中剪断,如此,便是重新安上一根也来不及了。更何况,她手头并没有多余的弦。 月季看明白她的意思,眼圈登时又红了,嘴中喃喃:“若叫赵小姐晓得,大约要将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她落下泪来:“我不去了!我想回家!” 她哭得太可怜,“回家”那两个字亦是触动了陈若迎的心神,这确实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陈若迎弯眉紧拧,最终自个儿抱着琵琶坐好。 她脸色肃然,打着手势:子弦可忽略,但须得更换成我的曲目,且看你愿不愿意。 月季呆愣住——若是弹不了,下了赵沁云的面子,便是一死。若是自行更换曲目,弹得不好,也是一死。 但若弹得好,尚可求情。 望着陈若迎沉静的模样,她一咬牙,狠狠点头。 都是一命归西,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陈若迎为她示范演奏一遍,又亲自盯着她弹上一遍,一曲终了,她心中不由感慨:月季不愧是南山府精挑细选出的伶人,琴技、记性皆是出类拔萃。 这般弹得熟练了,已然过去三个时辰,巳时末的日头正好,也即将要到伶人们集合的时候。 陈若迎用青黛粉替她遮掩住脸上的巴掌印,见她仍旧双眼充血、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便安慰:既然赵小姐与你姑姑有龃龉,演奏完她若是问罪,实话实说便是。 月季心事重重,轻轻点头。 * 正月初七,朝会早已恢复。 早朝毕后,帝王见了吏部、户部几位大臣,李奕贪污案涉及吕氏与赵家旁支,吕氏有公主霍妙相护,帝王只发落了赵氏那位,交予锦衣卫指挥使卫嵘手中。 徐友庆默然伫立在角落,心思动了动。 午膳已过,本该到歇晌的时候,可陛下勤政,至今仍在批改奏折。 徐友庆心里头装着今儿赵小姐办春晓宴的事。 倒不是因为赵沁云有多要紧,是那地点。 雪园。 陛下近来去雪园的频率太高了些,往常一年也不过两回罢了。 那日夜里他与小太监叙完,腰间暖袖便不见了踪影,赏给谁显而易见。 那暖手袖筒乃是帝王亲猎黑熊毛皮所做,当日情况惊险万分,黑熊是何等凶猛之兽,陛下却兴味高涨,一箭射穿其心脏,何等英姿勃发,乃是这几载最昂扬的时刻。 那日所得的皮料,除却赏了几个大臣与公主,余下的便尽数做成陛下的取暖衣物。 在徐友庆眼中这般珍贵,却赏给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 如此,为了龙颜大悦,也得尽早找着这小太监。 他是无能找不到人,但若是陛下,想来清楚那小太监是何许人也。 正想着是否要劝上一劝,皇帝已然开口:“赵沁云那宴会开始了?” 徐友庆低垂下脑袋:“是。听闻赵小姐寻了不少伶人,这些日子都在忙此事。” 霍凛搁下笔,不置可否:“倒真把皇宫当他赵家的了。” 徐友庆不敢答这话,脑袋愈低。 霍凛手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成,去看看罢。” 徐友庆还未应是,霍凛又道:“你莫要跟着了,去诏狱瞧着卫嵘,他下手狠,但赵景胜朕还有用。” 徐友庆便派了自个儿的徒弟跟着,暗自叮嘱了番,自个儿出宫去了趟北镇抚司。 待他到的时候,赵景胜已被折磨得进气多出气少了,堪堪吊着一口气。 血腥味太重,面前的卫嵘寒着脸,颊面上有几滴飞溅上去的血珠,眸色黑漆,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 徐友庆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厌嫌捂住口鼻,交代了陛下的话,又是叹气。 卫嵘唇角勾笑:“怎么?徐公公怕了?” 徐友庆:“咱家怕甚?卫大人手段再狠,也用不到咱家身上来。” 他望了眼朝堂上振振有词、眼下却痛哭流涕讨扰的男人,啧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大男人,受些刑罚便哭哭啼啼,还不如一个女人。” 卫嵘嗤笑一声,这没根的太监倒是说得轻巧,须知北巡抚司刑罚一十八种,便是再硬的骨头,也最多撑不过五种。 他随口问道:“什么女人?” 秦香楼那事儿是他二人共同领命去做,且还是卫嵘亲自动的手,徐友庆便道:“那日的清倌,卫大人可还记得?被你灌了毒药,又在马上颠簸好一阵儿,本以为身子骨折腾成那样,想是没多少时日可活,却没料到眼下倒是又活蹦乱跳起来。” 他甫一提及,卫嵘立时便想到了那女子。 他们不过见了两面,他脑中对她印象却颇深。 先是怀有龙嗣同贱奴私奔,而后便是自个儿亲手送她上路。 那两次,她一次瞪他,一次险些伤了他,性子倔强极了,面对他,始终没有哭出来,只在饮下毒药后蜷缩在地上,大颗眼泪从眸中滚落。 大约是痛的。 而卫嵘就立在那儿,眸色晦暗地盯着她的泪,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他性情不定,竟在此刻想为她拭去那行清泪。 其后陛下口谕姗姗来迟,他搂着她的腰肢,策马狂奔,终是救下了她的性命。 人被御医从他怀中扶走,他手上空落落,久久盯着那一行人的背影。 徐友庆忽地提及,卫嵘心思百转千回,拇指摩挲了下手中的镯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 16、求助 霍凛已行至雪园这边。 赵沁云邀了不少人,霍凛认得的,不认得的,都拥簇在梅林中,一面吃酒一面谈天说地,也算惬意。 时岁到了正月初七,梅花虽依旧开着,却到底不如腊月那会儿的盛放。只是香味扑鼻,混在脂粉堆里,近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霍凛伫立在一边瞧了几眼,从侍候的宫奴中扫过,正抬步要走,却偏偏叫人眼尖发现了。 适时,梅林里头响起此起彼伏的“陛下”二字。 霍凛既已露面,便不好再走,于是就势坐下来,饮下几杯温酒。 几个嫔妃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皆是讶异。 后宫中自古便缺不了争风吃醋,今上却是例外。 帝王治国治家颇严,即位后有两位美人互相陷害,闹出丑事,都被处以极刑而亡,有前头的惨例示警,便无人再敢动手。加之陛下不偏不倚,从未留宿谁人宫中,不近女色已久,她们之间便更风平浪静。 眼下皇帝真来了赵沁云的春晓宴,不仅叫她们吃惊,更是有些艳羡,只恨自个儿没有强有力的娘家。 赵沁云亦是意想不到,原本她提及时,霍凛便说没空,哪儿成想又不声不响地来了。 如此,是否赵家在朝堂上上书立后一事有了着落? 她心中微动,还未与帝王说上两句话,便被几个妃子打断。 这样难得的机会,她们怎会让赵沁云一人得意,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赵小姐倒是个伶俐的人儿,就连找的伶人也同我们寻的不一般,弹过的琵琶曲都未听过。” “是呀!陛下可要听一听?妾听着像战曲,可真有气势,稀罕极了!” 赵沁云脸色蓦地一寒。 方才那伶人所弹曲目的确闻所未闻,可她自诩琴艺上佳,最不喜旁人抢走风头,更何况还是自个儿的宴会。 想到那南山府周嬷嬷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便恨得牙痒,正要发落了那婢子,她却朗声求饶,道是自个儿迫不得已,是有人暗害。 这般,便又叫她寻到了周嬷嬷的错处,原想着回去请太后发落,倒没想到霍凛正好撞上。 其他人这时候提到,在她跟前抬举她找来的伶人,当然是想落她的面子,不过若是利用这番事,叫霍凛发落了那嬷嬷,岂不更能坐实她在后宫的地位。 当下,赵沁云柔柔一笑:“此事也是凑巧,那伶人遭人暗害,只得换了曲目,方才还求我为她做主呢。如今陛下来了,臣女倒不必越俎代庖了。” 霍凛原本并不上心,思及“战曲”,又改换了念头,道:“且叫人上来再奏一遍。” 赵沁云见他并不搭茬,脸上微微一僵,倒是神色依旧:“是。” 待人抱着琵琶坐定,霍凛听及,确实是数月前与他春风一度的清倌人所奏之曲。 此曲气势荡然,确可于阵前使将士们士气大涨。 那日后他寻了琵琶大家,却始终未找到该曲,不曾想,一个小小的南山府伶人倒是会弹。 霍凛扫了眼女子的脸面,淡道:“此曲是从何处听来?” 她畏畏缩缩地垂下脑袋,迟疑道:“是奴婢母亲祖上流传下来的小调,并不出名。” 霍凛:“的确不多见。” 又道:“此曲可会弹奏完整的?” 他听过那清倌人演奏,她弹的是前半段开场,气势磅礴,激烈震荡,而这伶人弹得仿佛是下半段,还省略了不少高音。 梅妃善音律,他幼时亦有耳濡目染。 伶人道:“曲目传到奴婢这里时已然缺失,只会这一小段。” 霍凛:“既如此,便将你会的乐谱写下,入南山府阁中。” 他沉吟:“至于赏赐,方才说你被暗害,那便升为八品女官。余下的,你自行处置。” 她惊得呆愣住,险些连跪地谢恩都忘了。 霍凛这便走了,赵沁云的脸色却变了,盯着下方的卑贱伶人,道:“你如此有能耐,能得陛下垂青,我倒还有旁的要赏给你。” * 待消息传到陈若迎这里已是晚夕。 照她心中预想,《十面埋伏》乃是古代十大名曲之一,纵然那赵小姐性子再刁钻,想来也不会对此曲有何等不满。兼之她与周嬷嬷有龃龉,月季从中全身而退想是不难。 哪儿成想,这回月季依然是哭着进门的。 她道: “姐姐,赵小姐说,要给我指做小平子的对食!” 陈若迎心下一惊,瞳孔微缩,写字的手都顿住。 在宫中为奴本就命苦,更况之被指给太监做对食——这意味着寻常的宫女满龄出宫作废,要一辈子困死在宫中,且没有一丝一毫的指望。 陈若迎轻轻咽了下,打着手势:怎会如此? 月季抽噎着,将前后和盘托出。 因着白日临走时陈若迎的交代,她并未说她是作曲者,只归于母亲。 她得了封赏,心中雀跃,还有几分对陈若迎的愧疚,正想着回来要好好报答她,不料待帝王走后,赵沁云就变了脸。 她从南山府的伶人们口中得知她平日里常来雪琼阁,跟小平子关系好,便说她不守规矩,但念在她将将为陛下立功,便遂了她的愿,将她与小平子赐作对食。 月季委屈地直掉眼泪:“我回回来此,都是小姐妹们一块儿,哪儿就与他有私了!她明明、明明就是……” 后头的话隐掉,她心里头到底是惧怕那笑面虎似的贵女小姐。 陈若迎心沉到了谷底—— 如此,倒又是她间接害了月季。 谁能想到,那狗皇帝会好死不死地在那个时候过去,引起赵家小姐的嫉妒不满。 云杏也吓呆了,慌张问道:“可,可赵小姐说了当是不算数的罢!她还并非是娘娘呢!” 小平子声音沉闷:“赵小姐乃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女,自十一岁起便住在宫中,地位可比公主。她若提出来,太后不会不应。” 月季已然“哇”一声哭出来,眼泪不停:“怎么办,怎么办,我同凌哥哥约好,等我出宫便嫁他……” 她绝望道:“早知如此,倒不如拿着那柄断了弦的琴去与她们鱼死网破。” 小平子如今处境甚是尴尬,只嗫嚅劝道:“或许,还不到绝境。” 月季六神无主,语气里带着连坐的埋怨:“那该如何!阖宫上下,大约只有陛下能阻止此事……” 她声音猛地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扑通跪在地上,哀哀地看向陈若迎:“袅袅姐姐!求您救我!我们都晓得您是徐公公安排在此的,上回他还给您送了年礼,您和他一定有交情!若是,若是您与他说上一说,我是不是就不必嫁了!” 月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语序也颠三倒四。 云杏与小平子面露不忍,都有些期期艾艾地望向她。 陈若迎缄默许久。 她与徐公公哪有什么所谓的交情。 便是有,也不过是那时他送自个儿上死路,后来人家遇见又看她可怜罢了。 她几次三番借徐友庆的势震慑旁人,没想到这会儿麻烦便来了。 她微微张嘴,想要解释,又想起如今自个儿口不能言。 月季当下四面楚歌、无人相助的处境,可不就与她当日在秦香楼时一模一样。 这时候除了她,还有谁能给月季希望。 她之于月季,正如那时的哑奴之于自己。 都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若迎胸腔中堵塞异常,思绪于混乱之中想到一人。 她打出手势: 我或可一试,却不能保证定能成功。 月季双眼红肿:“只求姐姐帮忙。” * 陈若迎套上了小平子的太监外服,于入夜之时出了门。 雪园只算是皇宫里的一个小小偏殿,轮值的守卫两个时辰换上一班,并不算太过森严。 陈若迎出门时是算准了时间点,守卫将将巡逻过一回,碰见人的概率并不算大。 她低垂着头,腰间挂着小平子准备的令牌,照着脑中他绘制的路线往云隐阁而去。 云隐阁乃是那位崔侍卫的居所,听闻他惹得皇帝厌弃后就被发落在此处。 说来她与那男人虽不过两面之缘,但两次皆受他好意,再加之平日里听到有关于他的事,用古道热肠四字形容并不为过。 况且还听闻他曾当众讥讽赵小姐,二人起过数次口角。 如此,找他求助,想来是有几分胜算的。 此刻已是亥时,冬日雪夜,不似温暖时节有虫叫鸟鸣,周遭一片寂静无声。陈若迎步伐放轻,脚掌落在湿哒哒的青砖上,听在耳中只觉突兀,心头又是紧了一紧。 待到了云隐阁外,却又是犯了难。 此处没有守卫,里头亦是漆黑一片,想来崔侍卫许是睡下。 她已答应了月季,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扣了扣宫门。 这般敲了半盏茶功夫,陈若迎的指关节都有些发僵,仍不见来人。 这会儿,她便有些后悔自个儿的冲动。 不提她与崔侍卫并不相熟,即便见过两面,这般贸贸然上门,人家也未必会帮。 只是想到月季通红的双眼与乞求的神情,终究还是不忍心。 陈若迎脑里心里纷乱,终待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厚重,且略有些杂乱。 门栓从里头打开,“砰”一声,夹杂着几分沉怒—— “早叫你莫要催促……” 话音戛然而止。 借着宫檐下暗红色的灯笼,陈若迎微微抬头,瞳孔睁大地望向来人。 前两次见,他皆身着玄衣大氅,眼下却是变了。 他一身靛蓝色长袍,腰身上束着条深青色祥云纹锦带,配以袖口颈边的银丝缝边,虽与他不太搭,却更显整个人温润几分,不似此前沉冷。 他硬朗脸庞上浮着一层浅浅浮红,薄唇中弥散着酒气,叫她不由得后退一步。 男人眯起眼,颇有些意外地望向她。 陈若迎屈膝行礼,扯了扯被冻得有些僵硬的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此番模样,落在霍凛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小太监脸上落下暗红色灯影,更衬得他肤色冰莹,明眸皓齿,雪白齿尖从嫣红的唇中露出,略有些懵然。 他与前两次的谨小慎微万万不同,这会儿正朝自个儿扬唇浅笑,那双黑漆漆的瞳孔中,满是他一人。 他仰着脑袋,雪白颈子从衣领中伸出,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这样一副乞求人护住的模样。 霍凛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拧紧。 他难道真是吃醉了? 不然,怎会将这小太监看作成女人—— 17、规矩 昏红宫灯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矮的那个身形瘦削,因身高差过大,只得微微昂着头去看男人。 烛光照射,映出她些微泛白的唇,唇角抿紧,很有些局促不安。 霍凛沉沉深呼,仿佛被醉意冲扰了心神,眸子凝在小太监的脸上,见他睫尾不自然震颤,方才开口:“你来此作何?” 霍凛胸腔中那点子酒意被强压了下去,目色隐含审视。 他一个哑巴小太监,与自个儿频频相遇也便罢了,尚可用“巧合”二字说过去。 但难不成,他连崔恪也识得? 若是如此,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陈若迎本就被他盯得浑身不自然,这会儿见他问出正题,终于放下心来。 她早已做好准备,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男人高她约莫一个头,又是背光,以她这角度仅能瞧见黑糊糊一片。 他神色晦暗,看不分明,站在她跟前,浓厚的酒味渐渐弥漫到她鼻腔中、脑子里。 崔侍卫迟迟不曾接过,陈若迎便有些焦心,她忍不住抬头,望着那团影子,又将手中的纸往他那里送了一送。 他终于动了,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拈着那张薄薄的纸,不甚在意地看过去。 灯光昏暗,霍凛便是因为醉意而目色模糊,也看清了那第一句话。 奴婢斗胆,求崔侍卫出手相助。 他喉中发出浅浅哼声,回过味来——这小太监竟是将他当做了崔恪。 他心头掠过淡淡不虞,转念想到自个儿未曾显露身份,而雪园确也只有崔恪这般身份的与他年纪相当。 如此,难怪他夜半来此找寻自个儿。 霍凛抖了抖纸张,复又看下去。 那纸上不过寥寥数行,这般扫过,霍凛定格在“月季”、“小平子”、“赵沁云”等字上,轻易便清楚了来龙去脉。 此事倒也与他相关。 他前脚封女官,赵沁云后脚便将人赐作太监对食,可谓是踩在他的脸面上胡来。 纵使这小太监不说,明日处理正事时徐友庆亦会提及。 只是没想到,他与那伶人那般亲近,竟能为了她寻到云隐阁来,想必是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他久久不曾出声,陈若迎又不好提醒,只得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良久,他沉声:“你叫小平子?” 陈若迎愣了一愣。 在那纸上,她确然写过月季与小平子被赐作对食,却不知他如何误会成是自个儿。 这会儿若要解释,便又多费了些功夫,反正宫中叫小平子的太监不少,她索性点了点下巴,目中愈发焦急。 霍凛掀起眸打量他。 这名字倒也平凡,怪道要在衣领上缝字,约莫是以作区分。 只是赐个已升作女官的伶人给他做对食,他竟不愿。 是自卑自个儿身份,还是另有他想?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只淡道:“你便是这般来求人的?” 陈若迎乍然听到,面色一怔—— 但见男人好整以暇地望她,眉峰抬起,眸中含着几分审视。 听他这话,想来帮忙之事十拿九稳。既如此,她便放低些姿态也无妨,无论如何,不能真叫月季当真与小平子结成对食。 念及此,她咬一咬牙,弯了膝盖跪下。 他跪得突然,霍凛自没有想到。 他一天下之主,何曾见过旁人用跪来求他。 受人跪拜,于帝王而言,是家常便饭,更是理所应当。 他居高临下望着,少年一张瓷白的面上满是沉着,纵口不能言,亦能叫人看出他的坚持来。 自初见,霍凛便瞧出,他身上有股子不屈与倔强,这般样子,最能叫人产生一股催他低头弯腰跪地的欲。 可单单是为了旁人又没意思,只能是在他跟前如此才好。 如此心性,若真当将他培养成自个儿的心腹,自有大用。加之小太监形似幼弟,也算让他有了形似亲人的慰藉。 这般想到,霍凛便伸出手来,钳制住他的手肘,轻而易举地将人一把从地上拽起。 “总算懂了些规矩。”他道,“且进来罢。” 男人撒开手去,径直转身往里。 陈若迎望了望那只透出丁点光芒的园子,只得依言跟上去。 旁人说崔侍卫是触怒圣颜,方才被贬至此,然而依她来看却并非如此。 云隐阁占地极广,她一路走来,数出至少四处院落,更不必说回廊精巧古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又有假山、石林分布。此处不似发落人的地界,倒更像是偷闲的悠哉之处。 她离崔侍卫约莫三步远,落脚放轻,静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他约莫是有些醉,步伐些微不稳,陈若迎心内权衡,到底没上去搀扶着。 这般七拐八弯,穿过回廊,便进了个形似书房的地儿。 男人落座,双手抚在额前,低低唤了声。 很快有人现身,听他耳语几句,又领命离开。 陈若迎心中猜测,大抵是暗卫一类。 这般看来,崔侍卫这英国公嫡次子的身份当真尊贵。 室内没了人,便骤然静下。 陈若迎手指微屈垂在身侧,眸子看向地上,悄无声息地立着。 烛火摇曳,响起噼啪炸响,他开口:“过来,替……我揉揉肩。” 他目光直直望过来,漆瞳黑沉如水,隐含不虞。 这小太监的不长眼色,霍凛算是深有体会。 他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抬个眼、伸个手,自有人揣摩他的心思,奉承讨好。 唯独他,一路上同个木头人一般——纵自个儿此时在他眼中是崔恪,只为着求他出手,也该曲意逢迎些罢。 便到此时,让他伺候一番亦要自个儿开口。 如此没有眼力见儿,当真合适去御前当差么? 他心内一番考量,那清隽身影终于步步走来,落脚无声地站至他身后,双手迟疑地搭上去,试探性地揉了揉。 手劲轻柔,没有一点儿经验,这般,倒确实像是未曾伺候过人的世家子。 霍凛闭上眼,道:“为何不愿意娶她?” 肩上的手顿住,很有几分迟钝。 他口不能言,又正在干活,自然不好解释。 霍凛下巴微微侧过去,眸光扫过他—— 他眼睫垂下扑扇,阴影打在莹白脸颊,几能看清他颊上的细小绒毛。 分明瞧起来乖顺,然而他唇角抿在一处,一点儿没有方才在云隐阁门前朝自个儿笑的模样,反显出一股子无助来。 霍凛心道:左不过就是那些个缘由,觉着他是残破之躯,亦或是那女子瞧他不上—— 他摆了摆手:“罢,不必说了。” 陈若迎依言点点下巴。 不叫她答了也好,小平子与月季都与她亲近,说哪一个不好都不合适。 她依旧为他按揉肩膀,手上力道均匀,尽量缩小自个儿的存在感。 男人身躯向后仰在椅子上,脖颈扬起,露出喉结。他双眼紧闭,似是在假寐,然而手却搭在古檀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屋内燃了檀香,地龙也烧得正猛,陈若迎在他身后,轻而易举便能瞧见他敞开的衣领,麦色的肌肤露出来,脖颈青筋凸起,顺着呼吸起伏。 两人离得近,她瞧见他出了汗,但也没叫她闻见什么异味,就连他身上原本的酒味也渐渐消散了。 她今日起得早,又是教月季弹琴,又是给其余人代写书信,夜间还出了对食这档子事,一路奔波,可谓身心俱疲。 此刻乍然放松,又被暖度一烘烤,陈若迎的上下眼皮便有些打架。 这个时辰确也到了她入睡的时候。 然到底与算不得熟悉的男人共处一室,纵是自己来找他帮忙的,也存了几分警惕,强撑着眼皮不闭上。 霍凛自幼习武,自然听出身后之人逐渐沉缓的呼吸。 他眉心拢起,鼻间发出气声—— 倒是心大,来求人也敢犯困。 他自没有让这小太监自个儿享福的道理,抖了抖肩膀,斜睨一眼:“用些劲儿。” 陈若迎按下猛跳的心脏,吸了吸鼻子,加重手上力道。 听他吸鼻子,霍凛又问:“风寒已好全了?” 这回见他,倒是未曾带着面衣,想来是之前下令种下的那堆子板蓝根起了效果。 陈若迎略一点头,想到在他身后,他看不见,便又发出短短的嗯声。 她来求人,自然越熟络越好,怎么还会戴着面衣拉远距离。更何况,有月季的那药,鼻腔受不得冷的毛病已然好全了,就连嗓子也有好转迹象。 男人似乎只是顺口一问,这便直起了身,执笔在纸上写字。 以陈若迎这角度,便是不想看,那些字也自动溜进了她眼中。 “赵氏自先帝起颇得圣宠,然今朝屡犯法章,纵亲人部属结党营私,受贿侵田,实为大封之毒瘤也。” 她心中暗想:原以为崔侍卫与赵沁云只是面上有口角,却原来都预备弹劾赵氏了。 那她这番倒是真误打误撞了,想来他此时写这个,是已经答应下来为月季出头。 但他一武将出身,字倒是遒劲有力,分明只是随手一挥,写出的字却笔走龙蛇,十分有大家风范。 她小时候也曾被父母送去软笔补习班练书法,只到底没学太久,放在古代只算够用罢了。 眼下看着对方的字,确有几分艳羡。 他后头又书写数行,多为数落赵氏不足,又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将于年后弹劾吏部侍郎赵嘉祥,足见赵氏危矣。 陈若迎飘着目光,又想:可见崔侍卫传言被贬并不真实,毕竟又有哪个不得圣宠的人能知此内幕。 霍凛自然能感受身后之人心思活泛起来,这会儿他倒不犯困了,连手上也十分有力气。 他眸光发沉,只想:他若是赵太后的人,刻意接近自个儿,再将消息传出去,便也莫怪他翻脸了。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室内寂静无声,直待男人写完一张折子,这才令她退下。 陈若迎攥着手心,未曾得到准确应答,便犹豫着脚步。 霍凛自然也看出来,眉峰下压,言简意赅:“今日自有结果。” 她这才放下心来,朝他躬身道谢往后退出去。 这般退至门前,却未料到正有人往里走入,那人亦未曾注意,二人好巧不巧撞至一块儿。 18、崔恪 陈若迎下意识往后看去—— 来人身着深蓝素面锦缎袍,腰间与崔侍卫是同色的祥云纹锦带,脚蹬深色长靴。二人是相似的穿束,他却显得比崔侍卫更温润几分,大抵是因眼角眉尾带笑。 腰间配着一柄长剑,却没甚么肃杀之气。 她在看他,那人眸光亦是快速扫过她,二人因碰撞身躯紧贴在一块儿,近到能感触到对方体温,但不过瞬息便分开来。 他眸子微微弯了一弯,开口:“这位……” 未曾说完,那原本坐在檀木桌前的崔侍卫忽地打断他:“你出去,将门带上。” 陈若迎低低应是,也没再关注这茬,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她夜半过来,在这儿待了约莫一个多个时辰,此刻天色仍是黑蒙蒙一片。但好在来时她已在心中记下了路线,这般试探着行走,倒也瞧见了来时的云隐阁大门。 陈若迎伸腿迈过云隐阁的门槛时,心内长长舒了一口气。 * 屋内。 崔恪冲皇帝行过礼,见他面色尚可,这才笑道:“陛下这是唱的哪出戏?怎么用了臣的屋子,还要拿臣的身份去诓人。” 崔氏算是梅妃母族。 此前先帝欲要封妃,遭朝臣劝阻,言其区区宫女,身份实在卑贱,不堪为妃。先帝不虞,便使崔氏认下梅妃为义女,抬高其出身为世家女,这才如愿以偿。 其后梅妃遭遇失宠,崔氏亦未曾对其与三皇子霍凛避如蛇蝎,如此,崔氏待霍凛即位后便受重用。 至于崔恪,他二人自小便见过,算是一同长大的表兄弟,言语之间随意些也是常事。 霍凛沉哼:“数你放肆,敢如此打趣朕。” 昨日从赵沁云那春晓宴离开,他便径直来了云隐阁。 崔恪年前因当街将赵氏子打为残废,又有霍妙那个不安分的要他做驸马,为护住他,他这才将人贬至此处。 二人饮下不少烈酒,又畅谈一番。他在此处时,宫奴们向来不敢靠近打搅,因而夜半离开时听到敲门声还纳闷,寻思徐友庆何时这般不懂规矩了。 直待瞧见那小太监,还疑心自个儿醉酒错看了。 崔恪弯唇一笑,道:“是陛下宽宏。” 这般吹捧一番,他又道:“陛下可知,她——” 他虽与那太监装扮的少年仅只短暂接触,却在她撞入自个儿怀中的瞬间清晰辨认出,她面孔纵是雌雄莫辨,可那样的身段,绝不是个男子能有的。 他自幼习武,这点是绝不会弄错的。 分明是女子却扮作太监,而帝王也借了他的身份,二人这般行事,莫非是要效仿先帝与梅妃,再来一段宫廷奇缘? 只这位陛下我行我素惯了,向来厌烦旁人指手画脚,崔恪到底没说完全。 霍凛:“朕心中有数。若他并无异处,就将调往御前。” 崔恪稍稍放下心来。 在他心内,帝王乃是他至亲兄长,庇佑崔氏不提,还为自个儿扛住赵氏逼迫,更不许霍妙这位公主胡来。 然而兄长帐中至今没有温香软玉,如何让他放心得下。 眼瞧着他将要多一位解语花,崔恪自然为其舒心。 他道:“如此,臣弟便放心了。” 霍凛眉峰一拧,鹰眸狐疑瞥他两眼,只觉他这欣慰语气十分诡异。 他双眸眯起,正待要细问,却听徐友庆求见。 待人进来,那老奴屈膝跪下请罪:“陛下,奴婢奉旨去领那小太监回雪园,却……却未曾找到人。” 徐友庆心内亦是暗暗叫苦。 他是得了暗卫的消息,候在外头等他。却不料左等右等,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加之自个儿不仅不晓得他名字,亦没见过本人真尊,当真是一头雾水。 如此,眼瞧着迟迟等不见人,这便来请罪了。 霍凛掀眸:“此等小事也干不好,朕瞧你当真是想回乡颐养天年了。” 这话徐友庆不敢应答,更是压低脑袋。 霍凛转头对崔恪道:“朕这便回了,你且记得,莫要穿帮。” 崔恪领命,笑道:“那微臣便恭候陛下的好消息,祝陛下顺心如意。” 霍凛摇一摇头,斥他满口胡言,这便离去。 行至云隐阁外,霍凛上了龙辇,又吩咐往雪园那处而去。 崔恪来此,不单是避祸,亦是养伤,地龙都烧得比别处旺些。 而霍凛天生体热,他在这处被烘烤得浑身火气,须得去梅林中舞剑解热。 若是等到白日,想必又是一群莺莺燕燕,倒不如趁着此刻无人前去。 至于徐友庆那行事不力的老东西,他看着心烦,只叫其先行回到紫宸殿。 * 这会儿,陈若迎正趁着夜色往回赶。 她来时分明守卫松散,离开时却不知为何,人渐渐多了起来,甚有巡逻的侍卫拦下人盘问。 陈若迎身份尴尬,又穿着太监服女扮男装,自然不好被人瞧见。即便她身上带着令牌,也不想徒惹事端,毕竟自个儿说不出话,怕解释不清生了什么误会,只得东躲西藏。 如此这般,花了比来时多一倍的功夫,这才行至雪琼阁附近。 她到时天已然微微透亮。 这一遭,竟是过了一整夜。 所幸事已办成。 她这边疾步往小院走去,远远便瞧见有三个人影儿在四处张望着。 陈若迎一眼认出,是小平子、云杏与月季。 他们显然也瞧见了陈若迎,忙往她那里奔来。 辛劳一夜,陈若迎面对日夜相处的友人们恍如隔世,加之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由得露出一个笑来。 她望着亦步亦趋跟在小平子两人身后、神色带着几分惴惴的少女,扬唇朝她肯定地点一点头。 月季眼眶含泪,终是安心,不再压抑心绪,大步朝她奔来。 离得近了,她一把拥住陈若迎,因身高比她矮上些许,几乎是跃进她怀中,哽咽道:“姐姐,多谢你救我一命!” 倘若真叫她与小平子作对食,月季是死也不愿。 陈若迎心中亦是感怀,抬起手拍一拍她的肩,以作安慰。 正是此时,冬日暖阳冲破稀薄的云层,金色光辉照耀在相拥在一块儿的少年人身上。 她莹润脸颊上映着光芒,眉眼弯弯,更衬得温软可欺。 不远处,龙辇上的男人眸色微暗,将此场景尽收眼底。 他坐在高处,看得也远,加之这一路暂且只那一行四人,自然看得分明。 方才还在他跟前乖眉顺眼的哑巴小太监,此时却同个女子拉拉扯扯。 而在他怀中的,可不正是昨日他封赏过的伶人。 少年身量高,抱起那伶人悠然转了一圈,亦是不费吹灰之力。 如此这般,想是高兴至极。 他唇角噙着笑,温润柔和,拍着她的肩安慰,可见几许柔情。 霍凛手撑在扶手上,眯起双眸,目色凉凉。 这样一番情景,当真是郎情妾意——若是少年未曾来求,这赐作对食的旨意约莫要由他亲自来下。 也算成全他们这一对苦命鸳鸯。 可他既然来求,却又如此表现,想必是言不由衷,是那女人不肯嫁他一个哑巴阉人。 如斯女子,竟也值得他为其费心费力。 抱了良久,小太监伸手揩去伶人的眼角泪光,又去捏捏身边小宫女的脸,摸摸另个小太监的脑袋,忙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在自个儿跟前的沉稳谨慎。 人前能担大事,人后又可与旁人交好,即便身负哑疾,也确能担任御前之职。 最要紧的,是让他看了舒心。 霍凛心中已敲定,便也不再看宫道那头,只沉声:“回去。” 龙辇在宫道上转了方向,迎着朝阳往东方而去。 而陈若迎四人兀自喜气洋洋,在屋子里笑闹聚到了将近午时,当真听得了消息—— 今日晨时,赵沁云被宣至勤政殿听旨,今上言其善妒好斗,勒令其回赵家反省,无诏不可入宫。 如此,算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赵氏女绝不可能做皇后。 赵太后被气得大病一场,当日便宣了数位御医诊病,嫔妃们又前往侍疾,闹出许多乱子。 这后事却与陈若迎她们不相干了,总归只要自个儿的目的达到了便好。 眼下月季被升为八品女官,在南山府稳坐二把手,素日里欺负她的伶人们再不敢动手,以芝兰为领头的那一小撮更是频频讨好,让她当真有了新体验。 月季这般过足了官瘾,却也是实实在在被赵沁云吓到了。 毕竟赵沁云虽被如此惩治,暂且是进不了宫了,但她到底身份尊贵,若是缓过神来,日后未必没有报复的机会。 一念及自个儿险些要被锁死在这深宫中,月季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宫。 她涨红着脸,手舞足蹈地同陈若迎道:“我如今有了品级,大小算是个官位,听闻南山府女官若是有疾不得治,便会给了银子放出宫去,十分简单。不似寻常的伶人,出宫须得送礼排队,繁琐至极。” 陈若迎也为她高兴。 她为其写信数封,自然知晓她与那位在宫外的“凌哥哥”的情深意笃,即使隔着数千里亦是几日就要写一封信,且那男子亦时常往南山府寄银钱,生怕她不够用。 眼见她将要自由与情人终成眷属,陈若迎眸子不由弯了弯。 只是心中到底也有几分怅然。 然而月季话锋一转,忽道:“姐姐!你同我一起罢!” 陈若迎心内一抖,耳中嗡鸣一片,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她道:“八品女官可带一位贴身宫女一同出宫!这些日子,有好些姐妹都缠着我呢!” “不过我都没答应!” “我想姐姐与我一同出宫,一同去扬州!我要让娘亲和凌哥哥也认得你,我们一起报答你的大恩!” 19、盘算 月季这话说得突然,陈若迎脸上懵然一片。 她是四人中年岁最大的,平日里也被他们姐姐地叫着,处事很稳妥,从不见失态模样,但眼下,却是头一回。 陈若迎紧紧掐着自个儿的手心,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出宫,扬州。 这四个字牵动着她的心神,让她一丝一毫都无法平静思考。 她在现代时便是生长于扬州,若是去了扬州,会不会,就有可能回去了? 她于宫中多时,看似安稳度日,其实从未认命,只是为了叫自己活得更好些,这才隐忍。 她想也不敢想以后,怕自个儿被那场飞来横祸牵制住,一生困死在此处。 可如今,突然有个人告诉她,她能够回家。 陈若迎勉强扯了下唇,眼中不受控地盈出泪,比划的手指也微微打着颤,已是激动至极。 小平子眸中闪过不忍,拉着陈若迎将她按着坐下,又递给她毛笔,温声宽慰:“袅袅姐姐写出来罢,我替你说给她们听。” “袅袅”二字方一入耳,她便牙关一颤,整个人仿佛从滚烫沸汤中拉出,又被淋头浇上一桶冰水,叫她心中透凉。 她脑中思路变得清晰,写字速度也极快: “若要出宫,我的身份该如何是好?” 陈若迎的身份,在宫女伶人们中并不算是秘密。 宫中岁月长久,即便投入一颗小石子,也能激起一整片涟漪来,更何况是她这样又哑又掉过孩子的女子。 她的身份大伙儿已偷偷猜过几回,言其要么是罪臣女眷,要么是得罪了似崔侍卫那等身份的贵人。 至于为何安排在宫中,却是摸不清头脑。 毕竟若是陛下的女人,怎样也不会沦落到这番田地。 月季眼睛水汪汪的,透着要回家的雀跃:“我早已打听过,姐姐的名字不在雪园宫人名册上,若是人没了,尚宫局找不到姐姐来历,亦不会多做探究。” 小平子瞪她:“你胡说甚么!” 月季翻了个白眼,哼声:“且听我说完。” 南山府有一伶人害了重病,那女子起夜在耳房中呕血,被月季偶然撞上。 她家中贫寒,被选拔来南山府是顶顶难得的机会,全家都靠着她每月十两银子过活。但若是病症被姑姑发现,便会被遣返家中,一分钱也拿不到。 她苦苦哀求月季,月季心中不忍,自然答应了。但眼下她成了女官,为着报答陈若迎,便想出了个法子。 那女子命不久矣,而陈若迎需要出宫,既如此,便让二人调换身份,互相冒充。 南山府中伶人闹龃龉、使手段,忽然哑了的虽不多,却也是有过先例的。陈若迎又会琵琶,冒充一个伶人自不在话下。 而反观陈若迎处境,她一个得罪过贵人的女子,身染重疾、病重而亡,亦是合理。 月季手抚在下巴,尚且有几分苦恼:“我这里倒是能使银子摆平,叫她们闭嘴。却不知袅袅姐姐,那徐公公那般看重你,他会不会发现?” 三人的眼光齐刷刷望向她。 陈若迎肩头仿佛压了千斤。 月季肯想出这法子,已是豁出了性命去帮她—— 那她自个儿呢? 她与徐友庆其实并不相熟,只见过秦香楼被迫喝毒药那一回,那日作为年礼的金瓜子,亦是从菡萏姑姑手上给她的,他并未与自个儿见面。 徐友庆看重她么? 不。 她失身失子,又被像垃圾一般甩来这偏僻之所,险些饿死冻死都没有人为她出头。 这样的境遇,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在意,徐友庆亦不会在意。 便是一载送一回年礼,那下次他再念起她,也该是数月之后了。 更何况他一宦官,本就是围绕着皇帝转。 皇帝想不起她,徐友庆自然也会把他抛之脑后。 她深居简出,又回回都是掩面见人,宫中知晓她真容者并不多。更何况人死后面容会膨胀扭曲,有些甚而看不出生前样貌…… 陈若迎攥紧手心,心知自个儿找这许多理由,就是为了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方案,奔向她做梦都在遥想的自由。 ……但,云杏呢。 她望向发梢仍带有几分枯黄的小丫头。 她们二人相依为命至此,她若走了,那她该如何? 云杏眼眶微微泛红,咬着唇摇头:“姑娘,您待我足够好了。我能遇见姑娘,已经是十万分的感恩。姑娘放心,无论谁问,我皆回不知。” 小平子却看出陈若迎意思,道:“姑娘放心,云杏这般的小宫女,至多二十二便可出宫。且有我为她疏通,约莫再捱上三五年,你们便可在宫外团聚。” 见她目含哀伤望向自个儿,小平子仍是笑:“我于宫中尚且有大抱负,欲要走我师傅那条路。姑娘倒不必忧心我。” 三言两语间,后路便已被敲定好。 陈若迎平素多干脆一人,此刻却是心中泛酸,望着面容恳切的三人,良久才咽下泪,点一点下巴。 三人见她终于点头,皆松了一口气,月季则展颜一笑:“姐姐放心,我定会安排妥当!” * 出宫一事在紧密谋划中,月季与那害病女子已然谈好,答应会替她一次给五十两到家中。 她吊着一口气,见了陈若迎一面,道:“不求姑娘替我赡养家人,只求你将这香囊埋在我家门前的梧桐树下,好叫我魂归故里。” 她递来放了一缕头发的香囊,那双紧握着承托她思乡情谊的手干瘦,凸出青筋与骨头,看起来异常可怖。 这样的身体,不知是如何瞒得下掌事姑姑,又是如何强撑着完成一场又一场的演奏。 陈若迎眼底发酸,郑重点头。 她们这头已然盘算好,然到底要等些时日,毕竟月季将将升为女官,此时便走很不合适。 日子便定在二月初。 如此一来,陈若迎便不再出门露面,就连在屋内,也将面衣紧紧系着,绝不放下。 菡萏与秋菊几个自然觉得奇怪,也来问过云杏,得知她又得了病,便不再追根究底。 在她们眼中,陈若迎可谓是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不出门也好,省得还要传染给旁人。 陈若迎闷在屋里,虽不见人,却也不是什么也不干,她又做起了青黛粉,一面做一面教给云杏。 她要离宫,怎样也得留些东西,让云杏好在这深宫中生存下去。 且有了足量的青黛粉,云杏与小平子也能保持联络,将这份情谊维持下去。 陈若迎还开始教云杏识字,成了实打实的严师。 云杏白日里去采菘蓝,夜里学写字,这般下来,忙得晕头转向,连离别的伤感时间都没有。 日子这般过去,冬雪渐渐化开,风不再如刮骨寒刀般迫人,天儿开始一只脚往春日的大门里踏。 料峭天气,陈若迎凭栏远望,这时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她想着,这场雨毕后,也许春天便要来了。 此时,后头院门被轻轻推开,小平子裤脚沾湿,收了伞走至廊下,嘴里嘟囔着:“鬼天气,说下就下。” 陈若迎微微一笑,转身去倒了杯热茶,等半高的少年到屋内便递了上去。 小平子顺了口热气,方道:“姐姐,今日有人寻我。” 陈若迎眨一眨眼,等他继续。 他挠一挠头:“也不算寻我罢,是雪园里三个叫‘小平子’的小子都被找了去,说是崔侍卫找。” 陈若迎瞳孔缩了下,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可我们去了,崔侍卫又说不是,给我们赏了银子,又都回来了。” 他抬眼,迟疑问道,“我想到姐姐从前穿过我的衣裳,是不是那时误会了?” 小平子心思玲珑,那日陈若迎拿了他的令牌,又找他要了地图,他便猜到陈若迎并非去求助徐公公,而是崔侍卫。 但她不提,他便当做不知。 但眼下崔侍卫要找“小平子”,大抵便只能是她了。 陈若迎有些赧然,借了旁人的身份行事,自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写字给他解释——那日事急从权,崔侍卫有所误会,她便也没有解释。 小平子了然:“既如此,他在寻姐姐,姐姐可要去见一见?” 他顿了顿:“毕竟眼瞧着便要出宫了。” 陈若迎心内亦是犹豫。 虽与崔侍卫不过三面之缘,但他是实打实地帮了她、帮了月季。后头他说到做到,她也并没有上门道谢。但眼瞧着人家还念着自个儿,哪能当做不知。 更何况此番出了宫,大约终此一生都不会再见。 他既在寻她,她至少也该说声多谢。 陈若迎便点点头,又找小平子借了太监服,他叮嘱:“姐姐且早去早回罢,我瞧着天上乌云,像是要下大雨呢。” 她自然笑应了。 陈若迎去过一趟云隐阁,这一回便不算太陌生。只路上的雨越下越大,油纸伞又良久不用,好几处都破着小洞,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当真有些狼狈。 陈若迎赶着路,眼见雨势愈大,正想着干脆先回小院,明日再去云隐阁寻崔侍卫道谢之时,小道尽头忽而出现了一人。 那人并未撑伞,一身玄色窄袖长袍,腰上配一把长剑,步履匆匆。 他戴着一顶斗笠帷帽,大雨倾盆,竟是全然不在乎,且速度极快,眼见不过几个呼吸,人便几乎到了近前。 隔着雨幕,陈若迎自是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她见他武官打扮,又身怀轻功的模样,心里有了猜测,正是放松之际——她想,大约是半道碰上了崔侍卫。 如此一来,倒是不必自个儿再往云隐阁那头走了。 她扬起唇角,露出小小的笑意来,方一抬头,脸上却是一僵—— 那人剑眉星目,一双眼中满是冷然,薄唇微扯,露出不屑,那般的气度,何其熟悉。 是他! 那个亲手灌下她鹤顶红的卫大人! 20、冒雨 陈若迎近乎是胆寒地止住了脚步,她僵在原处,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像停止了流动般,整个人不知所措。 心中叫嚣着“快逃”、“绝不能被他发现”,却一丝一毫也没勇气抬起步伐。 倘若她的异动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呢? 她喉间发涩,剧毒带来的哑涩感又在隐隐作痛,叫她耳中嗡鸣一片。 这时,他已走到了跟前,不过两三步之距。 陈若迎攥紧手中的伞柄,指甲死死地嵌在肉里,叫自个儿千万莫要露出马脚。 他走向她,询问的声音何其耳熟,是她噩梦中响起过无数回的—— “你停下。雪琼阁在何处?” 陈若迎不着痕迹地压低了伞檐。 今日有雨,加之是为去向崔侍卫谢礼,她便未曾戴面衣出门,谁知竟会路遇此人。 她身量本就比他矮,又下着雨,他心中亦不在乎宫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小太监,所幸二人没当真打照面。 见她不答,男人不耐重复:“问你呢,哑巴了?” 陈若迎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去,伸出手指了指她来时的方向。 卫嵘双眉微拧,正待发火——这小太监倒是高傲,见了他竟敢不答话,只随便地指上一指。 他的目光定在这人的指节上,葱白的一根,纤纤修长,只手指发着颤,不知是被雨天冻得,还是被他吓得。 卫嵘低头细嗅自个儿身上气味。 他虽确实是从北镇抚司过来,但已是换了身衣裳,且这大雨怎么也该冲刷了他身上的血腥味罢……? 这小太监怎么回事? 思及此,他心内不满,森然道:“你给爷过来!” 他长靴往前一踏,似是要来掀开她的伞。 陈若迎紧握着,后退一步,却不防踩到苔藓,滑了一跤,顷刻间便摔倒在地上。 卫嵘面露嫌弃,也不再去找麻烦了,只留下一句“没用的东西”,便循着她指的方向扬长而去。 陈若迎跪倒在地,下半身已近乎湿透,她心脏扑通跳得极快,脑中一片空白,直待那人的脚步声远去良久,她方才回过神来。 他走远了。 她扶着小道边的假山石站起,尖锐的石面刮得掌心生疼。 这会儿雨又下大了,然而她却不敢再起回雪琼阁的心思—— 那人去雪琼阁作何呢? 陈若迎不敢细想,只觉满心惊恐,循着之前的打算,一瘸一拐地往云隐阁而去。 直待站到那熟悉的朱红大门之前,她方松了一口气。 本是白昼的天,却让乌云遮去大半的日光,天色昏昏沉沉,狂风大作,连带檐下那两顶宫灯都在摇摇晃晃地打着转。 陈若迎伸出手拍门,一下接着一下,有些不知疲倦。 这会儿没处可去,她是真真不敢现下回去。 但好在没等太久,不多时,便听门后传来一串踩水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栓从里面打开,一张清润的脸露出来。 他目含惊讶:“咦,是你?” 陈若迎亦是没想到会是他。 男子一身青色长衫,长发散了一半在脑后,脸边沾了点点雨丝,鬓发微湿,只那双眼却是澄澈清透,打眼一瞧便是再闲适不过的样子。 他正是那日她走后,留在崔侍卫那处的男子。 他上下扫了她两眼,奇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让开一些:“你且先进来,若是找……表兄,便先等一等,我去知会他。” 原来他二人是表兄弟的关系。 他为她领路,将她带至一小小的暖阁中,复又转身望她,略有些犹疑。 “这,你可要换身衣裳?” 陈若迎捏住湿透了的袖角,连连摇头。 男子便道:“好罢,你在这等着。” 话落,他朝她一抱拳。 陈若迎吓了一跳,还未待她回礼,他便已转身离去,只留她一人。 她怔怔站立着,心内不解—— 他待自个儿是否有些太客气了? 陈若迎摸不清头脑,双眼望着青衫背影,渐渐隐入雨幕中。 * 事有轻重急缓,关乎他最敬重的帝王兄长的大事,崔恪便一刻不停,甚而动用了许久未用的轻功,只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来到勤政殿中。 所幸霍凛此刻并未面见大臣,而是在批阅奏折,尚能抽出空来见他。 他见着他脸颊、头发尽数湿了,甚有些狼狈的模样,不由拢起双眉,道:“这般急急赶赶,是有何事?” 崔恪将来龙去脉说清,道:“我今日没找见叫小平子的太监,还有些失望,谁知一眨眼,她竟主动找上了门,可真叫吃惊。” 霍凛翻着书卷的手一顿,神色莫测。 自初七那日过去,已是过去了月余。 他发落了赵沁云,太后不甘,赵氏亦有动静,他处理政事愈忙,便未曾想起那小太监。 直待近来空了,这才忆起,自个儿应承了他的求助,他却没有丝毫表示。 这边派了人去问询崔恪,可有叫小平子的太监上门,哪想他那头就开始找人了。 崔恪道:“陛下,您不知,为了来见你,她淋成了什么样子。” 霍凛眸子凝他半晌,眉峰下压。 这个表弟,不但古道热肠,亦是不在乎身份之差,区区奴婢,怎堪让他如此心疼。 见他言辞夸张,霍凛只摇头:“罢,朕便与你走一遭。” 今日天色不佳,他又最厌恶雨天,一整日下来心烦意燥,出去走走也好。 且崔恪亲自来请,即使他待那小太监并未多上心,也该给他几分薄面。 近日事情一桩接一桩,徐友庆愈发笨手笨脚,是时候将那小太监调来御前了。 勤政殿毕竟离云隐阁有些距离,崔恪原先就受了伤,再动用武功实在对身子不好,二人便乘了龙辇前去。 霍凛是因这阴雨天烦闷,要出去散心,而崔恪却误解其意,心道:陛下果然对这女子十分看重。 这一来一回半个时辰,待到了云隐阁时已至酉时,天已隐隐透着暗色。 崔恪为他引路,自个儿倒不进去,只道尚有旁的事,这便遁走。 霍凛便独自踏上暖阁。 雨势已然变小。 倾斜雨丝打在红墙黄瓦上,积水顺着檐角滴落,发出啪嗒的声响。 映入耳中,竟与他的脚步有些相呼应。 霍凛略略撩起眼皮,下一瞬便透过栏杆缝隙,见着了伏于桌上的那人。 只一眼,便算是明白崔恪先前为何那般表现。 少年人几乎浑身都湿透了,藏蓝色外衣晕成深色,紧紧贴在身上。 因还未入春,尚穿得有几分臃肿,但被雨一浇,却成了薄薄一层。 当真是被淋得不成样子。 他向侧面趴伏着,那双弯弯的细眉拢在一处,双眸紧闭,长而密的睫毛正不安地颤动着。自鼻尖至双唇,皆是泛出红晕,脸颊两边沾着泥点,在瓷白的肌肤上显得极为突兀。 霍凛缓步走到近前,闻见他身上传来的泥土气味。 他垂下眸,目光凝在他脸上那处碍眼的泥点上,最终伸出手。 指关节落在距他鼻尖不过毫厘的地方,敲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两声。 那人被吓到,浑身发着颤,乍然睁开眼。 陈若迎也不知自个儿怎么睡着了。 她原是站着在等,只摔了一跤,脚踝刺痛,又方才从惊惧下脱身,自大雨中置身温暖室内,可谓身心俱疲,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仿佛有了依靠般,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想,崔侍卫表兄弟过来,脚踩在沾了雨水的木质楼梯上必然会有声音,她必定会察觉到。 却没想到,她睡得这样沉。 陈若迎站起身来,朝他行礼,扯了扯唇角一笑。 她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张,正待要递过去,手却倏地一顿,双眸微微睁大。 她摔在雨里的那一跤,不仅湿了衣裳,更让她写好的感谢信也糊成一团,墨水洇开,一个字也看不清。 霍凛见他拿着那沓半湿的纸发怔,耳根极快地飘红,不必看也知晓是如何。 他凉声:“你这是去泥里滚了一遭?” 少年不答,只怔怔然站在那里,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霍凛目光定了定,见他眸底飘着水光,万分可怜的样子,这才开口:“若是致谢书,便不必看了。” 他喏喏点头,仍攥着那沓纸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忽地,他打了个喷嚏,又发出沉闷的咳嗽声,抬手揉了揉,鼻头越发泛红。 霍凛忽道:“拿来罢。” 他心绪变得太快,陈若迎还未动作,他便已经伸手过来。 他体温太高,连指腹也发着热,触到她冰凉一片的掌心时顿了一顿,很快抽走她的书信。 前头两张自不必看,早已湿成一片,半个字也看不清,唯剩最后一张,尚可辨清些微的字眼。 “……未即奉答,深感惭愧,惟愿恕之,万望君安。” 霍凛即位九载,做太子五载,所收书信无数,小太监这十六个字也不过是万千文字中最平常的。 他翻了翻后头,再没有其余的话了。 他神色晦暗,双眸眯起,扫了他一周,道:“言辞单薄,也可为聊表谢意?” 他将纸随意搁在桌上,自个儿也坐下来,微抿一口早已放凉的茶水。 陈若迎汗颜,她自然晓得这些话太轻,作为答谢来说实在不够。 可她孑然一身,身上半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攒的银子也尽数留给了云杏、小平子,的确没甚么拿得出手的。 情急之下,她张了张口,发出短促的“啊”声后,又意识到自个儿口不能言,只得又开始打手势。 见他如此急迫,霍凛骤然笑出声来。 他道:“不必焦急,写出来便是。” 少年心性至纯至善。若换了旁人,能攀上崔恪这棵大树,必然是倾尽全力去扯上干系。偏他只写寥寥数语,干干巴巴。 道是无心却有心。 他身边正缺一秉笔太监,由他来任,倒是正正合适。 男人挥一挥手,便有人从暗处现身,端着笔墨纸砚摆在圆桌上。 他低声吩咐几句,那人很快便又隐去身形。 崔侍卫已这般说了,陈若迎只好执起笔,思索着将白日里写下的话重复一遍。 只这回,当着本人的面,又斟酌了些用词,显得更恳切了些。 霍凛在一边瞧着,见他书写速度不慢,字也整齐,分明是站着,气态却不疾不徐,整个人沉静得犹如湖边卧石。 遇到要推敲的话,也只稍稍凝眉,齿尖轻咬唇瓣,很快又下笔。 烛光摇晃,从侧面映照在他脸颊,更显得他如水般清润。 霍凛哑然失笑——如此一个阉人,竟能担得起赏心悦目四字。 写毕,陈若迎轻轻搁下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快速浏览一遍,这才递给他。 霍凛本也不是为了再听他说些好听的话才叫重写的,便只是一目十行扫过。 他略略点头,正待开口,外头忽而响起通传声:“主子,医官到了。” 陈若迎不明所以,心却下意识地缩了缩,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便见男人鹰眸扫向自个儿,薄唇轻启: “叫医官来给你瞧瞧。” 21、医官 听得此言,陈若迎这会儿是彻底怔住了。 一天之内遭遇数次惊吓,她几乎已觉得心脏负载过重。 医官来为她诊治? 若是瞧出了她是女子,她又该如何解释? 她惊得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急得额角沁出冷汗,见男人不理,又忙执笔写字。 这回字速已是飞快了,她不过数个呼吸写完,纤纤十指按住便往他眼前推。 只见纸上写着: 区区残躯,不足大人挂齿。 霍凛性情雷厉风行,最不喜人推拒犹豫,只沉声对外面道:“叫他进来。” 竟是丝毫不理会她的话。 陈若迎心内一片焦麻,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只不过眨眼间,忽地又想到: 若是被发觉是女子,她顶多与他再告个罪,这有什么干系?时势所迫,并非她故意隐瞒。 且他又并非是那要了她的命的卫大人与帝王。反之,他帮过她数回。 这般一思量,便又静了下来。 只是到底有几分惴惴,紧攥着双手等人进来。 那医官约莫四十上下,唇上蓄了须,面色带笑,十分和蔼的样子。 他朝崔侍卫躬身行礼,亦称大人。 崔侍卫朝她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你来替他瞧瞧嗓子。” 霍凛方才见他喷嚏咳嗽不断,正是皱眉,念及这小太监身世凄惨,连治病也要挖野菜吃,索性又做了一回好人,叫人去找善治喉的医官过来。 倒也巧,此处距离南山府甚近,而那些个伶人,最需要此等能人。 他也正好不必费心隐藏皇帝的身份——为伶人诊治的医官,自然未曾面见过圣颜。 那医官放下诊箱,从里头掏出物什,对她点一点头,道:“请公公坐下,张嘴。” 事已至此,陈若迎纵使心中惴惴,也只得依言坐到男人对面,迎着光亮的方向张开嘴巴。 她其实也存了些幻想,既然她喝了月季的药后能发出些短促的气声了,也许找到专业的医官,便真的能治好这哑疾呢? 那医官取出压舌板,用力压下,眯眼往喉管深处看去。 只一眼,便是惋惜,喉管遭药力侵蚀,早变得不似常人颜色。 他边回头看向霍凛边道:“公公这嗓子是被毒哑,且药效极强,想要再说话,恐怕是微乎其微了……” 说话间,便见着男人一丝眼神都未分给自个儿,正一眨不眨地看向端坐着的小太监。 他眸色黑沉一片,唇角向下,一张脸分明是肃然冷硬,却显出浓重的、风雨欲来的气势。 再瞧少年太监,他这张脸男生女相,五官昳丽浓艳自不必多言,眼下正张开嘴微微蹙眉忍痛,仿若西子捧心,模样更叫人移不开眼。 而张成礼也顷刻间便反应过来——原是如此。 他虽与医圣张仲景同姓同宗,却实在没遗传到祖上的神医技艺,只凭着父亲的御医职位,混了个南山府的医官当当。 好在他早早晓得自个儿几斤几两,只一心钻研咽喉之症,几载下来,也算保住了这职位。 今日被人叫来给哑巴太监看病,心里正是疑惑,未曾听闻这云隐阁的崔侍卫有甚么亲厚的哑巴部属。 现下一瞧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在南山府久处,于女人里扎堆,哪能不懂这眼神代表何意。 这崔侍卫,竟是有龙阳之好。 且这对象,竟还是个阉人! 张成礼心中微动,有心讨好这位英国公嫡次子,手便再次用劲儿,竟是狠狠往下一压—— 陈若迎微微一呕,实在忍不得了,推开那没轻没重的医官,扶着桌沿咳嗽不止。 霍凛眼神发寒,睨他一眼,见少年单薄的肩膀颤动未停,被逼得眼尾浮泪,更是拧眉。 早知此人这般不知轻重,倒不如将少年调去御前后再宣御医来治。 张成礼被瞧得心里发毛,尴尬收回手来。 他晓得自个儿太过了些,伤着贵人的心头肉了,忙道: “再说话的机会虽是微小,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南山府有专为伶人养嗓子的药,经过下官改良,是再好不过,公公或可一试。” 霍凛道:“当真?” 张成礼连连点头:“前些日子那位升了女官的月季姑娘便拿去许多,昨儿还一连拿走十来包,可见这效用是真真厉害的!” 他本是拿月季给自个儿证明——毕竟前些日子弹琵琶的伶人被陛下钦点为女官,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儿想霍凛却唇瓣扯平,双眸黑沉沉望向端坐着的小太监,凉声:“她是为了你拿药的?”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鹰眼微挑,身上气势昭显不愉,张成礼缩一缩脖子,连呼吸也放轻。 陈若迎听他这般问,硬着头皮点了脑袋。 他乍然哼笑出声。 “你二人恩爱至此,为何不顺水推舟,应下那对食婚约?也好叫你们长相厮守。” “这般费力气推拒,岂非是在耍着玩?” 话至最后一个字,他声音重重落下,满含愠色。 这“耍着玩”的对象便是不明说,二人也清楚是指谁。 陈若迎眼见得罪恩人,又是连连摆手,连脑袋也跟着摇起来。 霍凛见他急得双眉皱起,欲要解释却被哑疾逼得无法张口的模样,心内又是一松—— 一个哑巴太监,自个儿同他计较什么呢。 他指向桌上纸笔,冷哂:“写。” 陈若迎深吸一口气,心知自个儿万不能叫他对月季起了不悦,免得扰乱二人出宫计划,深思熟虑之下,方才下笔。 霍凛眸光定在他笔触:奴婢将其视若亲妹,她亦视我为兄,兄妹相处,不曾有半分越界之处。 他又继续:奴婢以残躯了却余生,不敢耽误旁人。 写罢,他搁下笔,朝他微微一笑。 他写来是以作宽慰,然而这笑在霍凛眼中却是苦涩万分,显得他那张清润的脸也变得分外酸楚。 怎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可言。 已这般可怜,霍凛便不再追究这茬,只问:“是何人毒哑了你?你且说来,我自为你做主。” 陈若迎的手倏地一紧。 他说为她做主。 自遭大祸,她何曾没有想过报仇雪恨。日日夜夜蜷缩在床上,想到过往时光,近乎没有一夜好眠。长久在梦中哽咽醒来,心力憔悴。 她有多思念故乡,就有多憎恨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到如今,在封建社会待了这样久,她已清楚自个儿报仇的机会连万分之一也没有。 可在此时,有一人说为她做主。 但他怎么能敌得过,怎么能敌得过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眼眶盈润,微微摇头,连写字解释的力气也没有。 霍凛见他这般避之不及,沉吟一番,道:“可是那人颇有权势?你莫怕,但凡说来,他必不会有好下场。” 他已许诺至此,小太监却仍是摇头,死也不肯吐露半分。 他心中不喜不耐,只觉自个儿已是仁至义尽,何曾有奴婢得他如此青眼垂怜,偏他是个锯嘴葫芦,半分不领情面。 霍凛面色愈冷,却见小太监复又拾起笔,写下几句,递到自个儿眼前。 他杏眼圆润,睫尾沾湿,却是十万分的诚恳真挚,单看这张脸,便知比前头为了对食一事答谢自个儿时要真心太多。 霍凛目光落在纸上。 往事已了,不愿再多作纠缠。 多谢大人关怀,奴婢倍感欢欣。 与大人相见不抵五指之数,大人却如此相帮,无以为报,惟愿大人万事胜意,岁岁安康。 霍凛想到先前那十六字致谢书,心道,果不其然,前头是在敷衍自个儿。 他哼笑一声,只道: “旁人伤你害你,自当加倍奉还,做得这番宽宏姿态,你当自个儿是修佛的么?” 陈若迎听完,心中长叹。 旁人伤我害我,我无力奉还,只好以修佛纾解内心。 如若不然,莫非要整日浸在仇恨里,将自个儿逼成个疯子么。 她面上仍朝他一笑。 霍凛见少年微笑,静如幽兰,心头微动,低声:“忒没用。” 也罢,待到御前,他地位水涨船高,又知有自个儿为其靠山,想必便敢腾出手去以牙还牙。 他目光凝在他微圆的颊肉,那眉宇之间还透出些少年人的孩子气。心道眼下小太监还未及冠的年纪,日后还须得多学些手段。 此时,却听楼梯处传来声响,循声望去,见是崔恪。 他躬身抱拳行礼,隐晦道:“下头正在等您。” 他转眸又对陈若迎道:“门前来了个小丫头,说是来寻你,可是你的同伴?” 陈若迎想大约是云杏来了,便连连点头。 她站起身,亦对着男人躬身行礼,这便要离去了。 霍凛拧眉,念及来人大抵是那作兄妹名头却占尽便宜的月季,心中实在不喜。 他又想起什么,偏头对那立在角落的医官道:“那药你多配些,改日送给他。” 陈若迎又是多谢。 此间事了,少年踩着楼梯咚咚咚地下去,步速可见其急切。 男人起身,站至栏杆处远望,见他背影中带着雀跃,目色有如一团化不开的墨。 ……这般迫不及待相见的模样,真是当妹妹看待么? 他这边凭栏眺望,崔恪轻手轻脚走至身侧,话里含笑:“陛下何必只看背影,待调到御前,日日可见。” 霍凛拧着眉始终未曾放松,甚至因这话皱得更深了些。 崔恪此言是何意? 他待这小太监不过是一时心软,何故为日日可见? 霍凛声含警告:“你太不着调了些。” 崔恪方才离去饮了酒,这会儿正有些飘飘然,又是含笑道:“陛下难道对她无意……” 话音未落,却听一厉声:“放肆!” 崔恪脸色凝住,如梦初醒般恍然,忙垂头告罪:“陛下恕罪,是臣言行无状——” 他心中暗暗懊悔,纵陛下待他再亲厚,也不该如此越轨。 帝王面沉如水,一句不曾多言,甩袖离去。 22、心思 宦官臂上挎着拂尘,小碎步走在清晰可见倒影的大殿地砖上,未曾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缓步行至门前,见守着的小太监畏畏缩缩,心中恨铁不成钢,只道哪儿来这么些不成器的东西伺候在御前,也难怪陛下气怒。 他自齿缝中挤出二字低音:“如何?” 那小太监微微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儿也说不出,竟是吓成这样。 宦官额角一阵钝痛,忽听殿内传出沉声:“徐友庆!” 他打了个激灵,放稳声音:“陛下。” 心中再忐忑,亦要如常走入。这边步入大殿,却见帝王坐在龙椅上,左手撑额,手背上凸着青筋,连带额角颈侧,皆是如此,像是已然到达忍耐边缘,即刻便要迸发出来。 他硬着头皮道:“请陛下吩咐。” 虽说窥探帝心是死罪,但在御前当差的,哪能没点揣摩人心的本事? 可他这连日以来,是愈发不解陛下心思了。 自云隐阁回来,陛下便从未有个笑颜。虽说平日里亦是不苟言笑,却未尝像这般,终日沉着脸,周身阴郁,吓得几个小太监都犯了错。 他想着为帝王纾解,将那讨陛下欢心的小太监放至眼前,便提议去雪园那头调人,谁知正正好撞到了枪口上,陛下勃然大怒,喝令将他拖下去行二十大板—— 当真是流年不利,上回因秦香楼那事儿挨的板子还没好全,这便又来了! 这二十大板打在肉上,亦打在心里,徐友庆是不敢再提那小太监了。 他心中嘀咕,面上一点儿不显。 耳边只听皇帝森然冷笑两声,却始终未曾开口明示。 徐友庆壮着胆子抬起眼,却见陛下已换了姿势靠在椅背,襟口凌乱,颈上青筋凸起明显,面上森森然,颊边肌肉咬死在一处,一副怒意勃发之色。 陛下平素虽时常冷脸,却绝无这般气怒时刻,那小太监究竟是如何惹了他? ——“啪”一声,霍凛掷了笔,只觉心烦意乱,呼吸越发重。 吩咐?他该吩咐何事! 那日崔恪所言,虽是荒谬放肆,却将他心中那名为怜悯的遮羞布全然扯了下来—— 他不曾接触情爱,竟未曾想到,自个儿对小太监的反常、注意里,竟存了那样的心思! 他一九五至尊,竟会对一介阉人动心思! 甫一意识到,他几乎是勃然大怒。 年幼尚为东宫之时,他曾被暗算,险些为一众宫女爬床要了性命。其后数年,每每见了女子便呕吐不止,直待近些年才好些。 可即便他厌恶女子,也实不该对一阉人有念头! 此为乱.伦理纲常,实在叫人作呕、恶心! 念及此,霍凛越是气怒,伸手一挥,索性将手边砚台亦摔掷出去。 只听“砰”一声,四分五裂。 那老奴才吓得以头叩地:“陛下息怒!” 霍凛冷笑——息怒!他如今,确是怒不可遏,整日陷入怀疑厌嫌之中! 半晌过后,他胸膛起伏渐渐平稳,冷声问:“崔恪那头,可有再递折子过来?” * 却说陈若迎那日出了云隐阁,果然见到云杏在等她。 因天降大雨,她又迟迟未归,云杏实在担忧,这才找来。 二人相携离去,走在路上,陈若迎心里仍念念不忘遇到那卫大人之事,忍不住比划着问她:今日可有生人上门? 云杏挠了挠头,回想了下,却有些茫然:“姐姐是说谁?今日雪琼阁安静得很呢,连秋菊她们都没甚么动静。” 陈若迎眉头微微放松。 如此,大约是她多想了,那卫大人并非是去寻她,也许他另有要事。 这般想着,心内到底有几分不确定的焦灼,但所幸她只有月余便要出宫,待这些日子过了,便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 待至入夜,陈若迎饮了安神汤,迷迷糊糊将要入眠。 她习惯性拽了下枕头,却忽地摸到一张薄薄小小的纸。 蜡烛只剩半截,昏暗烛火影影迢迢,她困顿地取出,眸子往那上头撇去。 只一眼,便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那不到她巴掌大的小纸片上,赫然写着“陈若迎”三个字! 陈若迎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也乍然停住。 半晌过后,蜡烛没了烛芯,彻底熄灭。 周遭归于一片死寂、黑暗。 沉沉夜色中,她仿佛仍能看见那三字,承载着父母双亲对她满含爱意的名字,却在此时散发着诡异、欲要夺她性命的幽光。 陈若迎强自咽了下,只觉喉间涩痛。 是那个卫大人。 他当真是来寻自个儿的! 甚而放了这张写了她名字的纸条,他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夜,陈若迎是睁眼到天亮。 她生怕那人从哪个地方、角落里窜出来,手执长剑,呵斥着要再杀她一次。 然而几日过去,却始终风平浪静。 但于她而言,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她脖子上悬着的那柄铡刀从未移开,一直在等待刽子手毫不犹豫地斩落。 可叫陈若迎认命,她又不肯。 她马上就能出宫了。 那个人,那个卫大人,在第一回哑奴带她出走时斩断了她的逃路,第二回亲自端来了毒药夺走了她的生机,难道又要来出宫前的第三回么? 最要紧的是,陈若迎隐隐约约猜到了甚么。 他写她的名字,暗中藏在她的枕下,若非二人是生死仇敌,这举动何其暧昧。 可所谓生死仇敌,也仅仅是她心中以为的。 想到那男人头次见面便险些要走她,她心中如坠深渊。 这般焦灼几日,连云杏三人都察觉到她不对劲,等月季将张医官制的嗓药送来,更是大呼小叫:“姐姐!虽说咱们能出宫,但你也不必如此心急,眼圈这般重,是夜里高兴得睡不着了?” 她嘻嘻笑着,陈若迎也只得勉强迎合。 她唇角扯起,目光落在那十几副规整的药包上,忽地想到:若是,再麻烦崔侍卫一回呢? 他那般嫉恶如仇,古道热肠,又几次三番对自个儿伸出援手,甚至连她的哑疾都这般上心,若是向他求助,他会视而不见么? 可那卫大人为帝王亲信,到底不是常人。 且她该如何出口? 若是出口,必然要言明她的女子身份,连同帝王弃妇,也要一并说出。 倘若崔侍卫得知后如实禀告皇帝——后者本就厌恶她这青楼女子,若认定是她水性杨花、勾引官员,又该如何是好? 那岂不,又是一条死路? 陈若迎左思右想,始终没有万全之策。 她只好希冀那卫大人是一时兴起,务要早早忘却。 可这日晨时,云杏起早当值,推开门后便又去而复返,且还挎着一篮子花。 那里头插着数丛枝头,木枝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嫩黄色花蕊,清新极了。 陈若迎歪在床头,眉眼间有几分郁色,问道:“这是何物?” 云杏笑道:“是迎春花!不知是谁放在咱们门前的,好看极了。大清早的送来,可真有心,上头还有些露珠呢……” 她话未说完,陈若迎脸上却是血色尽消。 她定定地看着那宛如催命符般的迎春花,当日便又换上衣裳去了趟云隐阁。 她已做好准备,即便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让那卫大人有好日子过。 然而来见她的却又是崔侍卫的表弟。 他照旧穿着蓝青色衣衫,温润和雅,见她过来了只勾唇微笑,却很快想起些甚么,面上变得怅然。 他目光有些躲闪:“来寻我表兄……?” 陈若迎自是点头,目光恳切,只求他能再次代为通传。 然而他却长叹一声,苦笑:“是我酒后惹了罪过,表兄恼了我,恐怕也迁怒于你,你此时要见他是万万不可。此番真真是我对你不住——” 崔恪生来为英国公崔氏嫡次子,一不必承担家族重担,二有陛下表兄信重,向来是随心所欲。 可他也许是待在云隐阁久了,竟忘了“伴君如伴虎”这话,真把自个儿当成是帝王的兄弟,有甚么说甚么。 可须知皇室尚且有手足相残,更况之他一个没有真切血缘的名义表弟。 这番反省过来,递了告罪书到御前,陛下却丝毫没有动静,连带的,这得了他青眼的小宫女他也不要了。 崔恪哪能想到,他这窗户纸戳得,把人姑娘的机缘都给戳不见了! 当下心中追悔莫及,见陈若迎懵着一张脸,未曾反应过来的样子,心中又是不忍。 “是嗓子又害了?还是有甚么要紧事要寻他?若是实在着急,便与我说罢。” “你放心,我对你也必定鼎力相助。” 崔恪语气神情皆是诚恳,只盼着能帮上她些许。 他心里头仍在嘀咕:陛下纵是气一时,也不该气一世罢!毕竟这小宫女可是他这么些年来,唯一上心的女子。 日后她若进了后宫,因陛下假借他这崔家子身份之事,崔氏少不得要与她绑在一块儿,没准儿又得多个新娘娘。 现下人家式微之时,他能帮就帮些罢。 陈若迎听此,却只苦笑。 崔侍卫不在,又为某事迁怒于她,她哪还能向谁求助呢? 虽说他表弟亦是一番赤子之心,可终究并不熟悉,也大约并没有崔侍卫这般,得皇帝信重。 她只摇头,睫尾低垂下去,勉强一笑。 崔恪见她一张芙蓉面上透出隐隐的失落,一双弯眉蹙起,流露失惶之色,心中愈发怜惜不忍。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他若不多嘴,陛下岂会动怒。 都是他,坏了人姑娘的好缘分! 见她欲走,崔恪尽力挽留:“不如我再去寻他一回,你且在此等着,我求也要将他求过来……” 陈若迎却垂下脑袋,鼻腔里应出一声,比出手势感谢那人的哑药,这便转身离开了。 崔恪观她背影,清瘦飘零,移步远去。 他抬脚不自觉跟着往前两步,眼睛一眨不眨,直待那人影全然消失在小道尽头。 待陈若迎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院中,却哪儿想峰回路转,小平子冲她笑道: “姐姐还是心绪不佳么?今儿晨时摆在门前的花你可瞧见了?那是我天还未亮时便去雪园里采的!” 他话中有邀功之意,陈若迎却是陡然放松,原本必死的局面也在此刻豁然开朗。 ……转了这样一个大圈子,却是一场误会。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眸中闪烁光芒,歪头笑了一笑。 小平子比两个女孩儿都要心细,也难怪觉察到她心情不好,这才摘花讨她欢心。 是她自个儿心中有鬼,乱了阵脚。 陈若迎拍拍他的脑袋,总算放松了些,将那档子糊涂烦心事全然抛之脑后,唤他进屋喝茶。 23、琵琶 云杏只觉近来袅袅姑娘十分诡异。 自二人手头宽裕以后,便分房而居,姑娘睡得不好,生怕打搅了她。 然而拿到小平子送的迎春花当日,姑娘便一定要她再搬回来,二人同床而眠。 云杏摸不着头脑,但念着她即将出宫,便觉当是对自个儿不舍。 她心中自然也是如此。 姑娘教她学写字,她头一个要学的便是“云杏”与“袅袅”二字。 于是也便知晓了此袅非彼鸟。 但想至姑娘如今就要似鸟儿一般飞出这深宫,便觉也没差。 她心中遥遥期盼着往后的好日子呢。 姑娘颜色生得这般好,便是有哑疾,出宫后隐姓埋名,亦能寻个好人家成亲生子。 到那时,她便为她带孩子,若是可以,她也希望她的孩子能叫她一声姨母。 云杏双手捧着脸蛋,嘴唇微微翘起,想得正畅快时,忽地被人推了把—— “呀!”她惊叫。 却见小平子手撑在膝盖处喘着粗气,累得脸庞涨红,满头大汗。 云杏见他如此,便没同他计较,只好奇问:“你这是怎的了?” 小平子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快、快去找姐姐!” “月季出事了!” 月季是在南山府出的事。 今日来了一位大人,点名要听近日才提拔上的乐府女官弹奏《阵前曲》。 《阵前曲》便是日前陈若迎教她的那首,由帝王亲笔改名。 月季自是依言演奏。 然而那大人听了以后却道奏法不对,言其哪是甚么南山府女官,分明弹得连乐妓都不如。 说这话便有些侮辱人了,毕竟南山府女官都是家世清白的女子正儿八经考进来的,甚至伶人并不属后宫行列。 月季本就要离宫还乡,自是忍了下来,然而那大人却胡搅蛮缠,硬是称其旋律不对,言她用假货敷衍圣听。 这顶帽子扣上来可就大了。 眼下,月季正被扣留在南山府内,被要求将这一首完整无误地再弹出来。 那大人道,若是弹不出来,便要派人去她母亲那里追查,倘若没有这曲子流传,那便是欺君之罪! 可这曲子本就是陈若迎教给她,她弹的有出入实属正常,但谁晓得这个哪里冒出来的大人竟也听过。 陈若迎听完,眉头深蹙着—— 她自搞不清这是甚么情况。 虽说她在秦香楼也弹过一回《十面埋伏》,可那是弹给北戎人,唯一在场的中原人便只有……帝王。 而皇帝也听过月季弹奏,并未说过有甚么不对。 她拧了拧眉,不由猜测: 难不成,那位大人也是现代生人?与她一般是穿越过来的么? 那他这番行事,莫非是要逼自个儿现身? 所以,那位大人也是精通琵琶的现代人? 可月季之所以弹得有出入,是因现代与古代指法不同,陈若迎便稍稍改良了些,哪能料到还有此变故。 陈若迎猜了又猜,实在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都得去南山府走一遭。毕竟月季凭空是钻研不出现代指法的。 以防后患,她戴了面衣,是从南山府后门进去。 来带路的是月季的同乡,名唤香柏,从前也常常来光顾陈若迎的书信生意。 香柏年岁已有二十,性子要沉稳许多,轻声与陈若迎交代:“那大人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狂妄,目下已离开,你倒不必忧心。只是月季被吓坏了,你好生劝劝她,马上便要回乡了,莫要在此时出岔子。” 陈若迎微一点头,应了。 待进到一方小院,果然听到断断续续的乐声,夹杂隐隐啜泣,好不可怜。 香柏将陈若迎带到此便转身离开,她自个儿推门进去,便见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一面抽噎,一面动着手指。 她心思不在上头,自然立马便听到动静,见是陈若迎,哭得更厉害:“姐姐!怎么办!大人说……他说我骗人,欺君之罪,要诛我九族!” 她哭声凄厉,是真的担心。 毕竟这样小的年纪,旁人吓一吓她便当真了—— 可须知她是陛下亲口封的女官,哪儿会像旁人一说,便要被诛九族。 九族若真是那般轻易诛杀,那天下也不必活了。 陈若迎拂去她脸上的泪,又轻轻握她的手,随后便接过她的琵琶,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示意她仔细学。 她没法说话,月季又不识字,自然没法对她表达什么安慰之意。 唯今之法,只有速速教会她现代指法,将《十面埋伏》更完整地弹奏出来。 好在月季虽脾气有些娇,却晓得轻重。 她眼泪还是在止不住地流,却没再哭了,只是偶尔吸一吸鼻子,带泪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陈若迎的手指。 现代与古代的手法到底有些区别,陈若迎教了她,有些地方实在难讲,只好去握她的手,亲自示范。 二人手指相触,握在一块儿,温度渐渐变高。陈若迎却觉月季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只得又敲她膝盖以作提醒。 她态度严厉了些,月季便吐吐舌头,眼下泛红。 这一日时间自然是不足够学的,哪怕她再机敏也不行。 二人学了足有一个时辰,香柏从外头送茶水进来,道:“且来歇一歇。” 她见月季的双眼红肿,僵着脸不肯,手上仍在弹奏,便劝道:“你急这一时半会也没用,说不得那大人过不久就忘了。” 如此,终于肯放下琵琶了。 她情绪缓和下来,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同陈若迎道歉:“姐姐,是我的不是,害你也跟着担心。” 她端来茶水给陈若迎,絮絮叨叨:“那大人好生过分,说我琴技太差,不该进南山府。他根本就不晓得,我是比下了扬州城所有学琵琶的女孩,才进得南山府的。” 陈若迎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摇头,她轻轻笑了笑,大拇指竖起给她看。 月季终于笑了。 她给她奉茶,又说姐姐现在算是师父,这便算是拜师茶,请师父勿要嫌弃。 陈若迎哭笑不得,自是拗不过她,只得轻啜一口应下。 二人直学到太阳西斜,带着初春寒凉的日光从窗户缝里溜进来,照在陈若迎的脸侧。 她低垂着眼,听到月季最后一声弦音落下,唇角弯起,朝她笑着鼓励。 月季却咬着唇,仍是不满意:“我总觉着,我一定有甚么地方遗漏了,好师父,你再弹一遍给我听听。” 陈若迎自是应了。 人生难得一知己,若出宫后她与月季一直待在一起也好。 她性子闹腾,又会琵琶,正好与自个儿互补,余生在这古代不算太难过。 她微微一笑,将她的琵琶接到手中,轻轻按弦。 上一回完整地弹这曲子,还是数月前在秦香楼。 她迫于无奈,只好拿此曲出来镇场。 今日再弹,却觉恍如隔世。 陈若迎脑中划过种种,从前琵琶考级、艺考、演出,桩桩件件,几乎都如梦一般。 眼下身处这间古朴僻静的屋中,与从前相比跨越不知多少年代。 她指尖轮转,眼睫稍稍垂下,面容白净若瓷瓶,只端坐着便奏出这等激昂战曲。 月季侧耳聆听,满面崇拜。 二人却不知,正有两人,在隔窗相望。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锦缎龙纹长袍,腰间束以墨玉腰带,长身玉立,目沉如水,双眸紧凝在弹琵琶少年的身上。 正是霍凛。 他倒真没料到,在此处也可遇见这小太监。 他近来心情不畅,已是赶走不少内侍,谁人都不敢触霉头。 然而越是这般,心内便越是如同乱麻。 分明不见那少年,脑中却记得极清楚。 他甚至怀疑,是否自个儿对幼弟的执念太深,又有霍妙这么个妹妹不好教导,这才对那乖顺少年起意。 可这般压抑,终究还是忍不住探听崔恪那头的消息。 他倒也机敏,递了谢罪书来勤政殿,只道自个儿大错特错,不该言语轻佻,又惹得霍凛怒意升腾——若崔恪是言语轻佻,那他便堪称为心思龌龊! 如此,便叫人不许再传云隐阁的消息来。 今日,是卫嵘那厮,请他来南山府听曲儿。 卫嵘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身上自带了股混不吝,又因是被霍凛在边境监军时提拔上来,日常便更不守规矩,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 一个猴一个拴法,霍凛手头要用人,锦衣卫由他统领,但凡他闹得不是太过,平日里便也随他去了。 今日他道:“听徐公公说,陛下近日心绪不佳,不如与臣一道去南山府听听小曲儿?听闻陛下前些日子提拔的那小女官,弹得正是不错。” 霍凛鹰眸扫过,徐友庆便立时低垂下脑袋,作告罪状。 想想近日被自个儿怒骂过的太监们,霍凛轻嗤一声,便也应了。 这般来到南山府,正要唤人,却见卫嵘轻车熟路去到后院。 卫嵘道是他白日里来过,特意吓了那小女官一遭,叫她定要好好弹奏。 他言语间尽是暧昧,霍凛念其生性风流,便也不曾多言。 他待亲手教出来的部下,总归要宽容些。 眼下霍凛听到激战琴声,想是效果不错。 谁知进到小院,却见着了他念念不忘之人。 几日不见,少年容颜依旧,不,仿似清减了些。 他鸦羽似的眼睫垂下,遮住了那双清澈的眼。微翘的鼻梁上挂着面衣,遮住了下半张脸,看不分明。 只霍凛已见过少年数回,脑中霎时便描摹出他原本的样貌。 这般越想,却仿佛越觉得少年眉眼极为熟悉。 ……当真是与他幼弟相像? 幼弟离世之时孩童,实未长开,霍凛沉吟一番,索性略过,视线再移上去,见他秀眉微蹙,精神这般不好,身形也消瘦极了。 又是哪个给他委屈受了? 念及他被灌了毒药也不反抗不报复,霍凛心内又是一阵复杂。 纤纤手指按在琵琶弦上,手速飞快轮转。 如此慷慨激昂的战曲自他手上弹奏而出,竟叫霍凛仿佛回到了数月前,头一次听这首曲子的时候。 他竟也会弹琵琶? 习得那手字,懂音律,性子也聪颖伶俐,大抵当真是哪个被罚入宫的世家子。 这般一念,便连曲子也顾不得听,一双眼只牢牢地凝在他脸上。 直到一曲终了,他手上停下,霍凛正欲走入,却响起一阵鼓掌声。 霍凛方看到,室内屏风边还有一人。 那女子穿着薄衫,没规没矩地扑到小太监身上。 她娇声夸赞:“真好听!” 又是失落道,“若是我也能弹成这般,那位大人便不会那样说我了。” 少年轻轻摇头。 他轻抚她嘴角的发丝,执起她的手让她按到弦上,发出一点点的乐音。 二人双手包在一处,又是何等暧昧! 霍凛面上冰寒一片,目光紧锁,近乎要在那交叠处钉处一个洞来。 24、梦境 那女官道:“师父,若是你能替我弹给那位大人听便好了。” 少年摇一摇头,面衣下的唇大抵是在笑,眉眼弯弯,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女官又是哀叹一声,伏他膝上小声嘟囔起来。 如此、这般亲密,这便是他口中视若亲妹! 且二人不知何时,竟又多了一层师徒的关系! 霍凛眸光晦暗。 这回碰面,自不是凑巧,恐怕又是徐友庆那老东西多嘴,说与了卫嵘,叫他分忧,他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把自个儿引到了南山府。 可既是博他欢心,又为何还要叫那女官来碍他的眼。 霍凛脸稍稍一转,看向身边卫嵘。 但见他亦望向屋内,眸光不曾掩饰,钉在小太监的身上,一瞬不曾转移。 待至察觉他的动向,方如梦初醒般俯身,并不曾言语。 霍凛道:“你窥探帝心,言行无状,自去领罚。” 说罢,已是拂袖离去。 卫嵘顿在原地,久久不曾动作。 今日,他确是有意。 却不是受了谁人的致使,而是自个儿有意为之。 自那日得徐友庆消息,知晓袅袅仍还活着,于宫中艰难求生,他心中的魔怔便一日深过一日。 从初见便想要她,后来得知是帝王的女人,又不得不放弃。 到如今,帝王既对她弃如敝履,那他,捡一个皇帝不要的女人,有何不可? 他对陛下自是忠心不二,但区区一个女人,难道还能损害他们君臣之间的情分。 只雪园到底属于后宫,他一介臣子不好入内。那日趁着天降大雨,守卫松懈,这才偷摸去到雪琼阁。 然即便这般,亦与她错过,没能见到。 如此,他便动了心思,不如将她偷摸渡往宫外。 他要得到她,将她带到府上,永远地藏起来! 这般念想,他便自她身边人下手。 知晓了月季弹出新曲,立时便知是袅袅指点,再得知月季欲要还乡,还要带个久病的琵琶女,稍稍推演,便清楚了她们的计划。 如此也好,借月季下手,将袅袅渡往宫外,倒省了他费功夫。 只是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虽知晓他对袅袅不闻不问,也须得再次确定,陛下对其,是当真一丝一毫情意也没有。 否则若是日后陛下再提起,那又是一桩麻烦事。 今日将帝王引来此地,正是为此。 只是没料到她是男装,却另有一番风味。 结果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本以为陛下早已将袅袅忘却,然而他这期间一直望着她,一眼不错,难不成真是自个儿弄巧成拙了? 卫嵘面色阴沉,听得屋内那女官与袅袅亲密的絮絮轻语,心内又是不满,亦抬步离去。 其后卫嵘接旨,被皇帝派往山西剿匪,已然是后话。 * 霍凛是恼怒离去—— 然而行至雪园近前,却又忍不住脚步一转,进了云隐阁大门。 崔恪虽受冷落,但眼下在云隐阁内读书抚琴,样子倒是颇为闲适。 见他来了,忙跪下行礼,又规规矩矩候在一边,比之从前要生分不少。 二人是表兄弟,霍凛对其亦是十分看重,上回发火不过是因乍然发觉他对一小太监上心,心内不可置信罢了。 眼下再来,态度便宽和了些:“不必如此多礼。” 崔恪苦笑:“还以为陛下恼了我。” 霍凛摆手,道此番不必再提。 兄弟二人谈完政事,又用剑比试一场,方一同落座暖阁。 两人都出了汗,正是兴盛之际,索性又叫了酒上来。 崔恪虽是武将,却因有伤在身不宜饮酒过多,霍凛亦心不在此,二人一杯杯小酌,他终是开口。 “那日……” 未曾说完,崔恪便仿佛想起了一般:“那日她来了臣这处,说是要找您。” 霍凛心中微微一动,又听他道:“大抵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哭过以后来的,眼眶都是红的。只是那日您还恼我,我便不敢再去烦您,后来去了勤政殿,徐公公说是您不见我,便只好又回来了。” 霍凛哪儿能料到。他收到崔恪的谢罪书之后的确负气下令,云隐阁来人通通不见,又怎知还有今日。 他心头浮现出那人清减的脸庞,便觉他大约是真遇上难事了。 那样一个心性的人,被人害了尚且能豁达度日,忽地遇事想求助自个儿,必是抱了十成十的期许,然则落了空,也不知该有多难过。 “罢,不必提他。” 霍凛灌下一口酒去,想至今日,又道:“你可见过世间有男子颜色生得比女子还好?” 崔恪以为他说男装的陈若迎,心中又是摇头——帝王之口是心非倒与常人无异。 他虽这般想,却顺着杆儿道:“她确是如此,颜色乃世间罕见。” 霍凛手撑在额头:“如此,若男子对其上心,便也不奇了。” 崔恪道:“自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想说谁人不喜容颜倾城之女,然顾忌帝王,终是话锋一转,道,“更何况陛下乃天下之主,一切尽在您囊中。” 他以为这位陛下表兄是碍于那女子地位太低,这才出言劝和。 为着天下安定,四海升平,陛下也该是时候接纳女子,绵延子嗣了。 然而霍凛听了他的话,却是重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若真当是位淑女,便也好办了,放至御前、纳入后宫,有何不可。 偏生是个颜若好女的少年郎。 放眼历代君王,纵情男色者,何曾有过好下场。便是朝中大臣,亦不敢明目张胆地豢养男宠—— 霍凛脑中忽地闪过卫嵘身影。 他今日得徐友庆授意引自个儿前去,然看向少年的眼神何其熟悉。 约莫自个儿与少年二人相处时,他亦是这般看他。 卫嵘年至二十有三,还未有正妻,但府上妾室却是不缺的,从前亦听闻有几桩风流债。 他已如寻常男人,却亦是对小太监动了心思。 少年戴了面衣尚且让卫嵘如此,而自个儿数次见他,皆是隐于遮挡下的原本容颜—— 如此,便不是他自身的因由。 是那少年太监——是他颜色生得太过……招惹人。 只听“砰”一声脆响,霍凛重重放下酒杯。 “陛下?”崔恪疑惑望去。 霍凛冷哂:“朕回了。” 说罢,已步速极快地下了楼,目光瞥见躬身候着的徐友庆,又是伸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何等狗东西,竟然吃里扒外将他的心思外传。 还有卫嵘那厮,越轨至此,亦要好好惩处一番! 徐友庆平白挨了一脚,摸不着头脑,只陛下近来阴晴不定,也未放在心上。 然至半夜,却又是吃了顿苦头。 已至丑时,紫宸殿却灯火通明。 帝王大马金刀坐在榻上,脸色黑沉如水,寝衣胡乱披在肩头,精壮胸膛从敞开的衣襟中露出,正上下起伏。 霍凛灌下一口浓茶,苦味霎时弥漫开来,他深吐出一口气,思绪终于清明了些。 他因年幼遇刺,这些年来都不喜宫人在身侧守夜。 方才徐友庆听及声响,隔门询问,又使他燃起怒气,喝令下去挨板子。 到眼下,他已渐渐平息下来,却仍觉粘腻一片,仿佛梦中那人的手感仍在掌下。 大抵是夜间与崔恪贪杯之缘故,他夜里,梦见了他。 只是与这回不同,他身着的是红装,且是与白日伏在他膝上的女子一般的轻薄宫装,穿在他身上,轻巧灵动,不仅如同女子,更如月宫仙子一般。 少年轻轻抬手,抚弄那琵琶,这回弹的却不是《阵前曲》,而是一首哀婉多思的江南小调。 昵哝软语越发娇柔,霍凛听及,眉心蹙起,再按捺不住,渐渐逼近,眸光如虎狼鹰隼般,几要将人吃入喉中。 可少年如崔恪所言,当真哭了。他双眼湿漉,眼尾泛红,轻启菱唇与自个儿说着些甚么。 也许是“大人”,也许是“郎君”、“公子”一类。 他听不分明,欲要问他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欺辱他落泪,便被他伸长玉臂,缠上了脖颈。 在他梦中,他是能开口说话的,那声音如同女子,清越动听,仿佛在哪里听过。 他将其压至身下,炙热呼吸喷在白皙颈间,一口咬下,恨不能将其吞入腹中。 男人抬眼,欲要将少年动|情神色望入眼中—— 然而却骤然变成了另一人。 那人眉眼清泠如画,鼻梁上挂着极其眼熟的珠链,发出清脆声响。 ……是她! 霍凛躬身,深喘一声,双手抚住额头,眉眼深蹙。 他哪里能想到,自个儿会再想起那女子。 那不守规矩,不讲尊卑的青楼女子! 她性子倔犟,与自个儿说话时更是胆大包天,分明出身青楼,却自恃清高,吐出冒犯之语。 若换了平常,他早已命人拖下去,只那时为情势所迫,竟不得已与她……! 念及此,霍凛深深闭眼。 然而下一秒,鹰眸又猛地睁开—— 说来,她二人眉眼间确然相似。 白日见过少年戴面衣的模样,再遥想那青楼女子,对比起来,近乎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若非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一个哑巴一个能说会辩,他近乎要误当作是同一人了。 那女子在…… 她腹中子堕后便由徐友庆去安排,大抵是在后宫某处。 罢,他何必如此多思。 不过是一个妓女,一个阉人。 霍凛意兴阑珊,身体渐渐放凉,索性也不再睡了,唤人去搬奏折来。 * 虽说陈若迎在月季面前佯装无事,但心内也是好一阵担忧的,毕竟不晓得对方是何许人也,又有何种目的。 好在那日终究是虚惊一场。 之后月季亲自来了小院,道是那位大人没再来了,听旁人说是遭了降职还是外调,她恶狠狠地“呸”上一口:“活该!真希望他永远也不要调回京城来!” 陈若迎拍拍她的手,月季便又笑道:“我晓得师父姐姐的意思,咱们马上要走了,便是他回来了也见不到了!” 眼下她一时叫师父,一时叫姐姐,这“师父姐姐”的叫法更是让陈若迎哭笑不得,却拗不过她,也只得无奈摇头。 话音一转,月季却又换了个话题,道:“姐姐可曾见过陛下?” 陈若迎眼睫微颤,自是摇摇脑袋。 月季吞吞吐吐,似有些难以启齿。 陈若迎抬眸看她,她方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声如蚊呐:“这几日他常常来南山府呢……” 陈若迎略一蹙眉,心口漏了一拍,听她继续: “姐姐也晓得,我的女官之位是陛下亲自赏赐,原本大家便说我是平步青云。近日他常来这儿,叫我弹琵琶给他听。我那几个小姐妹都说,陛下……也许,也许是瞧上我了。” 25、所思 月季这话说得还算是委婉。 实则旁人那里传来的风言风语已然是不成样子。 若论起来,陛下不过偶然来南山府听她弹琵琶,然而到了其他人眼中,她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主子娘娘了。 现如今,无论说没说过话的,都拿着金银首饰上门来给她送礼,就连南山府的掌事内侍也问她,眼下有如此造化,可还要出宫。 月季喏喏道:“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面上有些愁苦与惴惴不安的神情,然而不好意思中却又透露出赧然。 眉宇似拧未拧,极为矛盾的模样。 似她这般大的小姑娘,有些虚荣心是为寻常。对方身份既是帝王,若能得垂青,必会一步升天,试问这宫中哪有奴婢伶人能不动心。 可陈若迎对于那男人,只有十成十的厌恶,不提其藐视人命,便是因他二人因果而陨落的数条性命,就已是血海深仇。 眼下听他似要祸害月季,陈若迎眉头拧起,比划着问得更详细些:是何时去听过? 月季遂娓娓道来。 帝王实则不过来了两回。 第一回正是月季被人为难那日。 帝王是悄然而来,于屋后伫立半晌,随后又离去,未曾让人通传。 第二回便是几日前。 圣驾南山府。 帝王自即位起,便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不喜取乐之道,更莫要说亲临南山府听曲之举。 因此他亲自前来,还只叫月季上前献乐,自然叫人浮想联翩。 月季道:“我弹的便是陛下赐名的《阵前曲》,大家都说陛下喜爱这首曲子,可不知为何,他神色不大好看。” 在一国之君面前,月季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自问弹技在南山府琵琶女之列已属上乘,且自那位大人之后,她便练了许久的现代指法,让这首曲子同袅袅弹的别无二致。 上回陛下好歹夸赞她两句,可这回,那位一直闭着眼,剑眉微蹙,未曾吐出半个字。 唯一的动作,便是唤内侍拿走了她的帕子,看了一阵子,便交予旁人,随意摆了摆手。 内侍拿了帕子退下,再没还她。 旁人都道陛下是瞧上了她,有意要册封她,月季不大懂,但心里隐隐猜测,陛下若是对她有意,大约不该是这样。 只是她又好面子,于是便未曾将这话吐露给陈若迎听,心中隐藏些许。 一曲弹奏结束,上首男人霍然起身,大步离去。 月季抱着琵琶,脸上茫茫然。 她问陈若迎:“姐姐,是我弹得不好吗?” 陈若迎自是摇头。 月季本就聪慧,琴艺高超,做了女官后,更甚从前。 她想到月季说的第一回,又追问:他第一次来时,也看到了我? 月季歪着脑袋想一想,有些不大确定地道:“大抵是没瞧见?那时姐姐穿的是太监服,若是被陛下瞧见伶人与太监共处一室,估摸着会以为咱们私通秽乱,当下就要被拖下去砍了。” 陈若迎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她问月季:你是怎样想的呢? 月季的犹豫与向往不难看出来,人生在世,哪会没有欲望。在封建社会,对于一个伶人而言,被皇帝看中,莫过于在现代的一步登天。 世上能对荣华富贵说不的人,又有几何。 何况月季此前地位低微,是因帝王一句话才升得女官,如今这番举棋不定的表现,也是情理之中。 月季看出她的手势,犹犹豫豫,回答道:“我,我……若是,万一……” 她不必说清,言下之意二人心里头都有数。 月季咬唇道:“若是那般,出宫之事便要推一推了……” 她眨了眨眼睛,向陈若迎讨饶,“但姐姐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说到做到。” 陈若迎只摇头浅笑,比手势表明无妨。 此事本就是她借了月季的东风,她肯豁出性命来帮她,她心中已是感激。 即便最后不成,也只能怪自个儿时运不济。 月季见她不曾埋怨,又小声道:“不过,娘亲和凌哥哥还在扬州等着我呢……” 在二人计划出宫时,月季便已兴致勃勃地寄了信去扬州通知家人,眼下虽还未收到回信,但想来那头已然知晓了这事儿。 陈若迎比划:那便静观其变。 帝王之势,非常人能够抗衡。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过几日,宫里却再次传来新消息。 只因大太监徐友庆选了好些颜色极好的宫女去往御前,连雪园这犄角旮旯的地儿也被选走了好几个。 此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帝王自东宫至今,身边伺候的以太监居多,宫女只一手之数。听闻陛下尚为东宫时,曾有宫女爬床,引来震怒,这才不喜女子近身伺候。 可眼下,却是让人意外。 叫宫女伺候便也罢了,偏偏要选些颜色身段好的,这便引人遐思了。 ……陛下可是有选妃之意? 如此,阖宫视线便从月季一个小小的乐府女官身上移走,转而关心起那些御前宫女。 月季也属实松了口气,心底虽隐隐有些失落,却道:“如此便好,我还当真以为自个儿走了大运呢。” 她性格豁达,陈若迎见她如常,便也松泛下来。 却说紫宸殿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徐友庆立在角落,只牢牢低垂着脑袋,想装作听不到看不到,却在听见一声怒斥后不由挪了挪脚步,慌忙上前。 “陛下息怒。”他瞪了瞪眼泪将落未落的宫女,低喝,“还不下去。” 青年帝王手撑于案面,睫尾垂下,灯光映照出他极深的眼窝,叫他眉宇间的不耐与躁郁一览无余。 听他脚步近前,男人睁开眸子,瞳色深沉,冷笑道:“是哪个叫你寻的这些人?” 徐友庆心里头喊冤。 却说他这御前大太监也是难当。 陛下瞧上一小太监,那调来御前便也是了,可偏偏那小太监又惹恼了他,到手的机缘也便跟着飞走了。 他原以为此间事毕,哪成想陛下又忽地对南山府起了兴。 他先时同旁人一般,以为陛下看上了那小伶人。 然则当夜,陛下夜半醒来,唤他进去,问今日那伶人弹得如何。 徐友庆自然是吹捧一番。 陛下却摇头,眼眸微眯,似是想起何人:“不及他。” 徐友庆心中敲响警钟—— 她?哪个她?是有哪宫的娘娘或哪个宫女在他眼皮子底下弹琵琶给陛下听了? 他竟一丁点儿也没发觉,实在失职。 徐友庆摸不着头脑,见陛下心思越来越难以捉摸,面上难见笑颜,只得去向云隐阁那位求助。 崔恪道:“徐公公且去雪园找些颜色好的宫女到陛下跟前罢。我言尽于此,再说下去陛下可要恼我了。” 如此,徐友庆这才自作主张。 为了不叫陛下发觉,他甚而将雪园那三两个宫女混在其他人中,生怕又触了陛下霉头。 先时将人安排进御前,陛下倒也没说甚么,只警告地看他一眼。 徐友庆原还沾沾自喜,心道自个儿可算走对了步棋,陛下正值龙精虎猛的年纪,近来这些异动果然同女人有关。 哪儿料到不过几日,陛下便已把人赶得一个不剩。 方才那被吓哭的宫女,正是这一批调进来的最后一个。 徐友庆叫苦:这位崔大人,也忒不靠谱了些! 可眼下陛下气不顺,徐友庆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却说霍凛心内的确不虞。 他先时以为自个儿是因母妃善音律,这才对琵琶女多了些兴味与宽宏,如秦香楼的那清倌,又如那弹琵琶的小太监。 可叫了那女官前来弹奏,却又是不同。 分明三人弹得都是一模一样的曲目,他脑中偏偏只能记住小太监弹奏时的一颦一笑。 这何其荒谬! 难不成因着他对女子避如蛇蝎,便对一男子产生了遐思?且还是个阉人! 虽则他模样出挑,卫嵘、崔恪亦对其心生怜惜,但终究是男人、阉人! ……莫不是因为他那张脸的缘故? 其后徐友庆选了好些容颜昳丽的宫女来御前,他亦想分辨自个儿心思,便任由其动作。 然而那每一个,皆不能叫他看顺眼。 时至如今,他忍不住想,莫不是自个儿改换了癖好,独独喜爱颜色好的男子? 放眼宫中朝堂,颜色最好的莫过于自个儿那崔氏表弟。 以一句君子翩翩,温润如玉亦不为过。 听闻崔恪于宫外时,不仅受女子追捧,甚有男子当街追马,男女老少皆汇聚追捧,形如古时看杀卫玠之景。 既如此,倒不如拿他试上一试。 这般,倒又给了他去云隐阁的借口。 此番前来,霍凛带了几坛子好酒。 崔恪本就是好酒之人,见此更是欢欣,心中猜测帝王约莫是好事将近,自个儿当真要多个小嫂子了。 如此想想,却又实在不敢再说出来,免得又惹他不喜。 如此,君臣二人杯酒言欢,直喝到一坛酒见底。 崔恪身上负伤,自不能酗酒过度,多数都进了霍凛的肚子。 见他一杯灌得比一杯猛,崔恪这酒痴都险些吓到,迷蒙着双眼劝道:“陛下慢些,可,勿要耽误了正事。” 哪知霍凛听此,一双眼便紧凝住他。 崔恪醉醺醺,没心没肺问道:“陛下,您是怎的了?” 怎的了? 霍凛今日何尝没有借酒消愁之意,到此刻终于想起自个儿此行目的—— 他将崔恪的脸换至那夜梦中拥入怀的少年脸上,却忽觉一阵恶寒,连眉头都忍不住蹙起。 再想到若崔恪如少年一般,伸出长臂勾住自个儿脖颈,当即胃中一片翻涌,撇过头去,扶着栏杆尽数吐了出来。 这一吐,却是将崔恪给唤醒了。 他连忙起身,招宫人拿来湿帕,想递到他跟前,却又是被霍凛一抬手挡了回去。 见陛下面上隐隐透出翻云墨雨之色,崔恪一愣,随即苦笑:“陛下可还是怨我那日言行无状?” 霍凛断无此意,但如今心内恶心、不甘接连翻涌,实在没心力去解开这误会,只寥寥两字“未曾”打发过去。 崔恪叹道:“听闻陛下已赶走了那些个宫女……” 分明中意,却又将人赶走。 何苦来哉? 他犹犹豫豫,最终还是道:“若陛下当真属意,臣现下便去将她唤来。” 霍凛搭在栏杆的手猛然握紧。 他可是属意于其? 多日不见,原以为对他的心思能淡下,却不料愈演愈烈。 近来每日夜里,他频频梦见自个儿隔窗相望那少年弹琵琶的灵动模样。 莫不是他压抑太过? 须知世间事皆为堵不如疏,倒不如听了崔恪的话,见一见他。 倘若自个儿见着他了,也许便知,他对他,究竟是个甚么意思。 【 www.w】 26、写字 小平子来传话时,陈若迎满手红色绿色,正在钻研新的色粉。 鸡蛋自然不能往同一个篮子里头放。 她的青黛粉虽做得不错,但眼下已然入春,旁的花朵也开了不少,胭脂倒是能再提上日程。 虽则眼下不缺银钱,但能多些新品,就多了能依仗的本事,日后无论在哪儿,都不至于饿死。 陈若迎正盯着自个儿那石头做的深碗,里面花朵已然被捣成了花泥,汁水呈现浅浅的粉色,正往外散发出甜腻的香味。 她试了好些法子,这粉色都不上色,难不成真要用到蜂蜡猪油?她如今虽有些钱,但也经不住这样挥霍。 正是沉思之时,却见小平子推门进来,道是那崔侍卫又找来了,叫她去云隐阁一趟。 陈若迎微微一愣—— 崔侍卫? 多日不见,她近乎要忘记这个人。 对方虽帮了她,但到底不过萍水相逢。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压根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她感激于他,却并未想过攀附或是旁的。 更何况,上回他表弟道是他迁怒于自个儿,不肯相见。她虽不明白是甚么事,却知晓自个儿不该再去麻烦人家。 但他今儿怎的又想起她了? 陈若迎心中不解,但因其从前恩情,终究还是站起来,去将手洗净,换了身衣裳出门。 * 待陈若迎到云隐阁时,依旧被领往此前来过的暖阁。 这会儿已入了春,暖阁里原本紧密的帷帐被撤下,换上了竹帘。微风吹过,只听啪嗒几声轻响。 屋内摆了花台盆栽,亦悬挂了几幅书画,一片清新雅致之感。 ——倘若没有扑鼻而来的浓烈酒味的话。 引她上来的宫人已悄悄退去,陈若迎微微抬眼,正见到凭栏而坐的男人。 虽是初春,但这天儿到底还有几分凉意,宫女太监们还穿着单薄的夹袄呢。 可他却不同。 他只着一件墨灰色蟒纹缎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麦色的肩胛骨来,而腰间偏偏又系了束带,勾住精壮腰身,身材可称之宽肩蜂腰。 他斜斜倚靠着,右腿支起踩住,另只腿垂下,手上还握着一坛子酒,面容沉醉,一副醉生梦死的熏然之像。 崔侍卫微眯着眼,听到响动后转眸望来,沉静两息,随后伸出手朝她摆了摆:“过来。” 陈若迎抿了抿唇,缓缓走近,离他两步时停下,垂着脸行了个礼。 她心中暗自犹疑,他既在喝酒,又为何叫她过来?况且,他的那位表弟呢? 少年看他时目光一顿,霍凛自然察觉到。 他瞧着他走近,颇有些小心翼翼,不由嗤笑—— 不过数日不见,怎变得如此生疏。 又瞧他脸庞,面如银盘,红唇杏眼,下巴略有些圆润,近来倒是长了点儿肉。 难不成,自个儿不在,他还发生了什么喜事? 可上回崔恪分明说,他遇见了麻烦,哭着来求助。 他鹰眸定在他清润的眸子,眼尾微微垂下,不哭时已显得十分可怜,若是哭了倒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他清了清喉,沉声问道:“你那日来寻我,是有甚么事?” 语毕,霍凛只觉喉中愈发干涩,便又灌了口酒,道:“前些时日太忙,不得空见你。” 这少年被欺辱至此,心思自然细腻,未免他多想,他便出言解释了番。 陈若迎却是一愣。 上回。 上回是因那卫大人之事,她心中紧张害怕,这才来求助。后来知晓自个儿误会,且那人再没有出现过,她也便放下了心来。 事有回寰之地,倒没必要再去给他添麻烦。 且她若身份暴露,的的确确不好解决。 陈若迎便摇了摇头,双手比划解释:不是什么大事,已然解决了,多谢大人百忙之中为我上心。 她比划完放下手来,却见男人双眸凝在她脸上,动也不动,半点反应也无。 陈若迎心中正是纳闷,他却忽地将手中空酒坛一扔,砸到地上滚动,发出骨碌的声响,随后起身—— 他扼住她的腕子,淡声:“去写下来,我看不明白。” 他的手圈在她腕间,传来炙热的体温,烧得她自手臂到头顶,皆是发烫。 陈若迎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他拽得踉跄着跟上—— 她双眼睁圆,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这是作何?! 前方男人身形高大,不带丝毫犹豫地将她带到檀木桌旁,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这才松开她的腕子。 他眸光撇了撇,只见那只皙白的手腕已然被自个儿圈出红印来,在肤色上显得尤为突出。 他摩挲着方才按过软和肌肤的指腹,沉声道:“写罢。” 一切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陈若迎脑中隐隐有些念头将要破土而出,却又不敢置信—— 她眼下的身份可是个太监! 心中那般猜想,犹疑地抬起眸子往男人那里瞧去。 只见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一手放在桌上轻敲桌面,靠近她的那只手则搭在扶手上,手背上凸着青筋,双眼闭起,一副极为自然闲适的模样,仿佛并不觉他方才那动作有甚么不对。 陈若迎只想,难不成是自个儿被那些男人坑害得过度反应,误会了他? 人家一个身份尊贵的御前红人,怎会对她一个“太监”动心思? 半信半疑之下,心中又觉这想法自恋,索性便拿起笔来,听他的一笔一划将方才说的话尽数写了下来。 她这边垂眸书写,而那边原本双眼阖上的男人已悄然睁开。 少年脖颈修长,下巴圆润,下颌清晰,他细密的眼睫如鸦羽般垂下,专心致志地看着笔下文字。 双唇微抿向下,面容平静,下笔如行云流水般,一副荣宠不惊的模样。 他面对崔恪这般身份也能不生出攀附之心,可见心性澄澈。 但若日后知晓他真实身份,可还能保持如此镇静? 霍凛唇角轻轻勾起,目光又落到他握笔的手上。 许是春日到来,气温回升,那手比之从前更细嫩光滑,冬日时长的冻疮已差不多消去。 只是怪的是,他手上沾了些许红红绿绿的颜色,染在淡粉的指甲盖上,显得竟像女人常常染的蔻丹。 他一男子,染此物作何? 霍凛眉峰下压,心内不觉升起一股燥意。 莫非他受宫刑之后,便有如女子一般?念及宫中那些不阴不阳的太监,霍凛心中又是一阵恶寒。 只是想到他平素言行端正,又觉不像。况太监因下.体残缺,身上总要用些浓烈熏香遮盖味道,而少年却并没有。 他轻轻一嗅,只闻到自他身上传来一阵轻盈花香。不似少年郎,却如女子一般。 正待发问,却见少年已写好停笔,将纸推到了他跟前。 霍凛略略扫过,眸光停留在最后末尾处“为我上心”四个字上,喉间传出声哼笑。 上心? 自个儿对他上心? 他凝着少年白净的侧颜,微微眯眼—— 他若清楚自个儿对其上心,怎么不见他投桃报李? 反而对一个卑贱伶人关怀备至。 霍凛那日前往南山府,本是听曲,却瞧见那女子身侧挂着的帕子上绣着行字。 他心中已有猜测,令她交出一细看,果然见是少年笔迹,其上写着“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一行字娟秀洒脱,且毫无错误笔画。 写得倒是秀逸。 又一想:此二人关系倒是亲近,竟敢以宫女太监身份互诉相思。 若非他宽宏,早早便要将其拖下去。 霍凛道:“可还会写旁的?再写些。” 陈若迎哪儿知他说的是甚么。 崔侍卫今日表现实在怪异,他二人如此站位,也实在过于亲近。 虽说他二人一站一坐,却相隔不远,再说他又伸长着腿,那袍尾离陈若迎堪堪只剩毫厘距离。 酒味加之他身上的熏香味萦绕于她鼻间,愈发浓郁,叫她全然闻不见旁的气味。 陈若迎屏息,为着能早些脱身,只好绞尽脑汁想了些句子写于纸上。 霍凛自是在旁端详。 少年动作之急迫只观那右手笔走龙蛇便可知晓。 可在如此情形下,竟能不间断写出种种诗句、古语,甚至连停下思索的时间也不用,胸中墨水可见一斑。 如此,他那日所言“会读书是因听人念过”,自然当不得真。 只是这笔画错误太多,笔迹也不甚端正,比之那伶人手帕上的字实在差了太多。 他也太过厚此薄彼了些。 待他一气儿写完,搁下笔,眼巴巴地望向自个儿,霍凛方开口:“哪个教你启蒙的?简直误人子弟。” 他语带嫌弃,甚而微微摇头。 陈若迎哪里被人这样说过,她从小品学兼优,一手钢笔字也常被夸的。然来了古代,却拉了老师下水,耳根不由发红发烫,心中赧然。 她正要比出手势解释,却见男人已经袖袍撩上去,露出精壮的手臂来,道:“过来,我教你写。” 陈若迎呼吸一滞,不由退后一步—— 二人已如此之近,她还要过来到哪儿去! 这人,莫非当真有龙阳之好?! 可竟然也不挑到了如此地步么?她在他眼中当是个太监! 心中如此这般怀疑,却不防他已伸手夺了她手中的笔,沾了砚台上的墨,握好那玳瑁管紫毫笔,沉声道:“且瞧好了。” 话落,已是笔下生风,挥墨书写起来。 陈若迎轻轻松了口气,方觉自个儿是误会了。 崔侍卫一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写毛笔字自然要比她好太多,但见寥寥几息之间,他便已写好数行。 古人云“酒为旗鼓笔刀槊,势从天落银河倾”(1),正与他此时气势相当。 陈若迎此前已看过他写字,那时他写的也许是奏折或来往信件,要正式许多,眼下想是喝醉了,下笔之间洒脱肆意得很。 他就写在她的小字旁,大字充斥整张纸面,将她的字牢牢圈住,隐隐有压迫之势。 他愿意教她,她自然看得认真,眼睛只凝在他笔尖,也不敢看旁的地方。 毕竟心中那猜测还不曾散去。 男人写好了也未曾搁下笔,只道:“你握笔的姿势便是错的,下笔自然也不对。” 他沉吟一番,再次道:“也罢,我亲自教你。” 27、师父 教? 如何教? 只见二层高的暖阁之上,有人正临窗而立。 男人高大健壮,发髻斜斜插在脑后,落下几缕长发来。他面上染着醉意,胸膛也一并敞开,一派洒脱不羁之像。 坐于桌案前的少年则清瘦纤弱,原本一张莹白如玉的面庞掺了粉色,自眼尾至耳后,红得越发厉害。 他右手执笔,迟疑着写下两个字,却听风声逼近,“啪”一声,戒尺落在他泛着青筋的手背。 疼痛泛开,陈若迎眼眶湿润,耳根疼得愈红,听他道:“一错再错,可是不长记性?” 方才崔侍卫道要亲自教她,陈若迎心中紧张,生怕他做出甚么不当举动,正是神经紧绷之时,却不料那人宽厚大掌落于她肩头,稍稍用力,便将她硬是按坐在了椅子上。 随后,他又寻了把戒尺来,叫她倒茶。 他道:“我既要教你学写字,也算得上是你师父,你自然要与我奉一杯拜师茶。” 他周身酒气弥漫,一双黑眸里颜色翻涌,瞧着不甚清明的模样—— 想是醉得厉害了。 陈若迎尴尬不已,茶是他自个儿倒的,她哪里有那拜师的意思! 她双手比着手势,男人却懒懒抬眸:“快些叫师父。” 陈若迎身形微微一顿,他也像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罢,那……我便心领了。” 话落又要陈若迎奉茶与他。 人但凡发起酒疯来便没完没了,陈若迎于秦香楼中便深有体会。 好在他只闹着要教她写字、当她师父,没甚么旁的要求。 她这番应付过去,指不定他酒醒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陈若迎硬着头皮,端了桌案上的凉茶递给他。 男人轻呷一口咽下,这才满意道:“成,那师父这便教你。” 陈若迎无可奈何,只盼他快些结束这闹剧。 同时,她心内那无端的猜想终于烟消云散—— 想来,崔侍卫的种种异动并非因他有独特癖好,皆是他醉酒之故。 醉酒之人,有甚么干不出的?只对她亲厚些,算不上大问题。 这般念想,陈若迎与其相处间便轻松起来。 应付一个酒鬼,有何难?加之她又口不能言,点头摇头便是,还无须多费口舌。 然则她如此想,崔侍卫却是动了真格。 从她握笔姿势,到她下笔力道,但凡有不对之处,必然要严苛提醒。 而陈若迎因他喝醉便装傻充愣,阳奉阴违,只盼他早些丢了趣味,放自个儿离去。 崔侍卫便动了戒尺,“啪”的利声落下,震得桌面都一阵抖动。 他目色漆黑一片,道:“你可是自诩会点子小学识,便沾沾自喜不必再学?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似你这般懒怠随意,如何能成大事。” 他这番话说得陈若迎抬不起头来,耳根发烫,心内羞赧。 人家一番好意,她这般应付敷衍,确然有些不识好歹。 罢了,总归不知要在这古代待到何时,就算是出宫,学好写字,也大有用处,比做个半文盲好。 她这番态度认真起来,崔侍卫脸色便缓和了些,只是在她反复犯错时,那戒尺仍旧分毫不留情,落于她手背之上。 这般纠错,倒也起了效。 想是“体罚”这行为无论搁古代、现代,都是十分行之有效。 她这头慢慢走上正轨,那头霍凛却是掀了眼瞧她。 说是醉,他却也醉得没多厉害。 往常于年节宫宴、凯旋庆功之时,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不知会灌多少下肚。 而眼下不过一坛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眼见着少年走近,朝他沉静微笑,挥手作答,心内便如阵蚁侵噬。 原想亲自上手教他,却终究迈不过去那道坎,仍是对他男人、阉人之身份十分介怀,这才退而求其次。 其后教他写字,要他拜师,不过都是顺心而为。 如此,倒也证实了——他确确实实对这少年不一般。 只心中道:约莫是他身边长久待的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这才显出小太监的特殊来。 他既确实如催恪所言,属意于其,不如先将其调往御前做秉笔太监。 也许日日相见,那层兴味淡去,便也不觉得少年有甚吸引人的了。 这般一想,霍凛便眯了眯眸子,目光凝在少年脸颊。 他从侧面看时,颊面稍鼓,比之头次雪园相见要肉乎一些,少年人的稚气从中溢出。 他眼睫垂了一半,只眸中光芒并未遮住,眸色专注仔细,秀眉微蹙,唇角抿起,乃是全身心投入到了写字中。 他教他写字,自有私心,他却全然相信,当真将他认作了师父。 霍凛又想到那女子娇声唤他师父,眸色转深,忽地开口:“你在雪园的活计,可还如从前那般不易?” 陈若迎正在临帖,听他发问,执笔悬空的手停了一瞬,只朝他转头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这自然是实话。她如今日子过得还算轻松,又有出宫的盼头,算不上不易。 霍凛却是眯了眯眼,见他长身玉立,一派沉稳安静之色,想是已习惯了雪园生活,心中愈发不虞。 有伶人伴他左右,自然乐不思蜀。 他道:“不如我唤人将你调出雪园,去旁处当差……” 话未说完,少年却是惊得一抖,眼见吓得不轻,连手上拿着的毛笔也顾不得了,伸手就开始比划,哪料到那笔尖沾了墨汁,遭他这番甩动便四溅开来—— 一时间,周遭的摆件、二人的衣裳,都未逃脱开这天罗地网的墨渍,便是霍凛的脸上肌肤,也瞬时察觉到了丝丝凉意。 少年面容上满是尴尬之色,欲要伸手,却又迟疑着未动,僵在半空。 如此动作,霍凛便是不看也知,眼下他的脸会是个什么光景。 他冷睨他一眼,喉中沉哼。 如此不识好歹,又以下犯上的阉人,真当该将他拖下去斩了才是! 男人眸中冷意倾出,陈若迎也知晓是自个儿之过,当下于纸上走笔疾书,不过几息便完成,拿给他看。 “师父帮我良多,实在不敢再添不便。” “方才是我情急之过,万望师父谅解。” 人若做了错事,自然要嘴甜些,况崔侍卫方才,确确是无妄之灾。 陈若迎这般恳切望他,见男人神色缓和下来,她便抿了抿唇,些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少年人唇瓣透着粉色,如铺着层层桃花瓣的酥山,剔透盈润,犹似在勾人俯身品尝。 霍凛目光钉于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往前一步,抬起手来。 陈若迎不明所以,但见他粗粝的指腹渐渐逼近,心中仿佛像被只大手攥住,紧张地顿住了心跳,在男人将将要碰到之时仓皇撇开脸—— 然而她脸侧还是传来一阵砂砂刺感。 他指腹轻揉一下,不过一瞬便收回,沉声道:“不像样子。” 她这才瞧见他指腹上有墨色印记。 原来不止是崔侍卫,她自个儿脸上也沾到了些许。 不待陈若迎细想,崔侍卫已开口:“今儿且先回罢,明儿这时辰再来学。” “你那字一日改不过来,我心里便一日不爽利。” 他补充。 陈若迎妥协同他学写字不过是情急之举,可未曾想长久地麻烦他,正要婉拒,又听他哼声:“我是寻人教你,你当我闲着来无事么。” 她一时赧然,正窘迫立着不知所措之时,便见男人抬脚,步伐从容稳健地往楼梯走去。 陈若迎正要追上再拒,便听他道:“对了,将你手上那些红绿颜色洗去,不男不女,叫人看了生厌。” 言罢,已是下楼离开。 他这边已没了踪影,而陈若迎立于原地,心内愈发纳闷。 忽地,楼梯处又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只见一清润青年渐渐露出身形。 正是崔侍卫的表弟。 他弯唇笑道:“可要我送你回去?” 陈若迎自是拒绝。 他想是发生了甚么喜事,心情甚好,叮嘱道:“那你便自个儿回,路上小心些。” 陈若迎点头应了,只回雪琼阁的一路都想: 方才没来得及拒绝,明日来此,还是得当面婉拒一番,不必再麻烦崔侍卫。 他若定要如此,她便说出自个儿将要离宫,想必他便不会再多操心。 如此一想,又觉在宫中这数月,崔侍卫屡屡雪中送炭,待她与恩人无异。 若是出宫,此一生恐怕都不会再见,心中又是感怀。 霍凛那头,却远不似她这般平静。 他与少年相识良久,初见几面他面上皆是苦涩怅然,打眼一瞧便是难过之人,然而这一两回,却都能见着他面上笑颜。 尤其方才。 他朝他歪头浅笑,竟叫他动了心思,想再如梦中那般,攫取住他的菱唇,将人搂进怀中,不管不顾地一亲芳泽。 可一亲芳泽这四字,亦是用来形容女人。 这少年忒狡猾,对他那般讨好卖乖,叫他师父,又朝他笑,使他心中有所异动,这也委实怪不了自个儿。 霍凛略略吐出口郁气,只想:若至御前,他当真能如所想那般坚守本心,收回对少年的绮念么? 至于少年所写不肯换地儿,他心内不置可否。 人若能飞黄腾达,又岂会甘心困于方寸之地。 老宦官跟在身后,听他吐气,忙上前询问:“陛下,可要召御医来请平安脉?” 他自是尽忠职守,帝王饮酒后必当注重龙体。 然而霍凛嫌他多事,心中却满是燥意,长眉微拧,正要呵斥,忽地想起甚么,话锋一转:“明儿再去南山府叫个医官来云隐阁。” 又道,“不要上回那个。” 若至御前,单单改正少年那手字仍是不够,能治好他的嗓子最好。 写句师父算甚么,若能从他那菱唇中亲口吐出……也叫他能听个声响。 徐友庆忙不迭应下。 他此时已然知晓那小太监是个哑巴,又颇得陛下青眼,自然晓得陛下是为其施恩。 他自东宫时便陪伴陛下,深知其习性,目下见他如此,心中不由升腾起怪异。 陛下此举,为何偏偏是对一个小太监? 徐友庆一愣,忽地想到: ……倘若换成宫女,那才是正正合适。 28、林崇 陈若迎本就是被仓促喊去,手上还沾着色粉,此刻回到雪琼阁中,才得空烧水洗去。 她又对镜照了照,见脸上果然擦着黑作一团的墨迹,瞧着像长了胡须一般。 如此一看,不由心中窘迫——这般样子,怪道崔侍卫要亲手为她擦去。 只是那接触太突然太亲密,他指腹揉在她脸侧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到此刻。 加之她心中早有猜测,便忍不住焦灼起来:是崔侍卫看出了她的女子身份,还是,他当真有龙阳之好? 待小平子下值过来,陈若迎便细细问了他。 小平子道:“崔侍卫?” 他想了一想,答:“崔侍卫出身英国公府崔氏,上头是继承爵位、一母同胞的嫡亲大哥,出身极好,又颇得陛下圣宠,在京中公子郎君里乃是头一拨。” “至于婚配,好似有个体弱多病的未婚妻子,却一直未曾当真定亲。” 云杏与月季不知,小平子却晓得陈若迎与崔侍卫来往一事,见她面露犹疑,不由问道:“姐姐,是对崔侍卫有意?” 陈若迎听进耳里,连连摆手,一张瓷白的面孔红了个透,怕他再误会,只得比着手势问清楚: 崔侍卫,府上可有男宠……他、是否有断袖之癖? 小平子听此,倒是松了口气。 他知袅袅姐姐与崔侍卫来往甚密之后便十分忧心,虽则她穿着自个儿的衣裳出门,但到底是个女子。 且姐姐当下是失子被弃,正值伤怀之际,倘若恋上那等位高权重之人,恐怕不得善终。 此刻知晓袅袅姐姐是担忧此事,倒着实让他放心了。 他嘻嘻笑道:“姐姐是否觉得崔侍卫待你太好,疑心他喜爱男子?” 陈若迎心中尴尬,面对这十五六岁少年的打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小平子安慰道:“姐姐且放心罢。崔侍卫出身簪缨世族,清河崔氏可是最注重脸面的,连纳妾都不许,更况之是断袖之癖。” “且崔侍卫自个儿也不好此道,听闻在宫外之时,有男子追车,他那样一个和颜悦色的性子,都气得抽了马鞭出来教训。” “崔侍卫待姐姐好,是因他为人好打抱不平,怜惜弱小。”他想了一想,又补充道,“他待哪个都一样,不分谁是谁。” 陈若迎听了这番解释,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如此便好。 倘若崔侍卫有此癖好,她是万万不敢相见了。 另一头,崔恪那儿,却也迎来了此诘问。 问话的乃是徐友庆。 他虽于御前侍奉良久,但因帝王是个不好女色的,自然也对男女情.色之事不大精通。 直待这一回,眼见陛下对那小太监青眼有加,心中越感不妙。 莫非,他们陛下,是动了男色的心思? 可此前因小太监在陛下那儿已挨过数顿板子,这一回实在不敢多问,便只得找崔恪打听一二。 他面上发苦:“咱家这活计不好做,只求崔大人提点一二,倘若陛下当真属意于那小太监,奴婢该如何是好。” 崔恪闻言,却是忍不住朗声大笑。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余泪,道:“公公这可看走眼了!竟还怀疑陛下有断袖之癖,若叫他晓得了,可要仔细你的脑袋!” 徐友庆见这不着调的崔公子还有心思调笑,心中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哎哟急道:“大人可莫要笑了!奴婢自然不敢妄自猜测,可眼瞧着陛下这模样,往年又何曾有过……” 崔恪见老太监当真急了,这才悠悠答道:“那却不是个少年太监,而是个小宫女!” 徐友庆听闻,心中登时一稳——如此,他便无需当那历史上进献谗言的宦官了!更不必担忧留影史书、遗臭万年。 只又是暗暗咕哝:这崔氏当真有手段。前头出一个梅妃娘娘,这会儿又献上个颇得帝心的小宫女,怪道崔恪当街诛杀赵氏子也办点事儿没有。 他面上只笑道:“那可是大喜之事!大人您瞧,可要咱家提前安顿一番?” 崔恪摇摇头,道:“陛下最不喜旁人插手,此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妙。” 徐友庆当即便笑应了。 人乃是崔氏安排的,他们家自个儿都不急,他又何必越俎代庖,平白去惹人嫌。 而崔恪却在想徐友庆方才那话。 陛下可不正是对小宫女青眼有加、往年从未见过么。 可小宫女瞧着懵懂极了,似是半点儿不懂其情意。 他心头掠过那日她双眸含泪来求助的模样,不由一声叹息。 若当真成了后妃,她一哑巴,又出身低微,日子当真能好过么。 * 却说第二日,陈若迎却是写满了整整好几页纸带在身上。 昨儿月季又来了趟,道是南山府那叫做觅夏的琵琶女咳疾愈发厉害,恐怕再熬不了多少日子,她自个儿也倦了这宫中日子,预备将返乡一事提上路程,请姐姐做好准备。 真能逃离皇宫了,陈若迎心中难掩激动,当夜便写了好些话。 同崔侍卫婉拒的、解释的、道别的,她精心整理话术,力求不得罪他,也不叫他觉着白费好心于她。 待至云隐阁,崔侍卫却并不在此。 他所言的寻人教她,是他那表弟。 他一身霜色流云纹竹袍,头发只束起一半,插着支流苏银簪,衬得整个人更为光风霁月,瞧起来比往日要正式些。 见她到了,他笑道:“可算来了,昨日表兄道是让我教你学写字,我想着左右我也闲着,倒要多谢他给我找了些事做。” 崔恪也未曾想到,帝王会将此差事交予他。 毕竟他与小宫女之间尚且有男女大防,难不成陛下对自个儿就这般放心么? 后来霍凛言明只需瞧她握笔姿势与写字笔画,用戒尺指出即可,无须上手。 崔恪也便痛快应了。 左右崔氏已阴差阳错成了她的后盾,他与她之间熟悉些自然更好。 这时他瞧见女扮男装的少女清眸粉颊,面上满是懵懵然,心中不由好笑。 他道:“我只稍微提点你些,倒不必真当把我看作启蒙师父。我名为崔……子行,你心中晓得便好。” 这一番变故又打得陈若迎措手不及,她怀中那预备给崔侍卫的几张纸都未有机会拿出来。 见眼前青年温润和乐,待她极为亲近、友好的模样,她只得又屈膝告罪,在纸上重新写下自个儿意图。 崔恪看完,心中不由遗憾。 只她态度坚决,也写明今日本就是来辞别,并非是因对象是谁。 崔恪心下稍微平稳了些,道:“既如此,那我便去请表兄过来,你亲自与他解释。” 他又想起甚么,道:“对了,表兄为你又寻了位南山府医官,你既来了,且先让他给你瞧瞧。” 事已至此,陈若迎再作推拒便是不知好歹,她不胜感激,只想待崔侍卫来了,她必定要好生感谢与其。 崔恪这便离去,她一人留在室内,不多会儿,便听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与崔侍卫和崔子行的有些区别,大约是那医官来了。 陈若迎错眼望去,只一瞬,整张脸便变得凝滞,直直地望向来人。 那人身着医官服饰,头顶冠帽,行走间步履稳健,如沉稳青山一般。 如此容色,却是从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郎中! 陈若迎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嘴唇震颤,心中已是极其震惊,何曾想过会在宫中遇见他。 郎中抬眼,自然也瞧见了她,他微一怔愣,想是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相遇。 陈若迎面对他,自然是愧疚、窘迫,秦香楼众人虽为皇帝处死,却是因她之过,更何况,原本逢春已经被他赎身,将要成为正经人家的娘子。 铺天盖地的歉疚如潮水般涌来,逼得她眸中迅速盈起泪花,却因哑疾一句抱歉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见他面色平淡,更是无颜以对,欲要跪下请罪之时,不料却被他托着手臂扶住。 他低声道:“姑娘不必如此,秦香楼之祸并不在你,我心中有数。” “我今日是来为姑娘看喉疾的。” 言罢,便唤她张开嘴伸出舌头,仔细瞧她咽喉。 想是她那哑疾极为棘手,他同前次那张成礼的反应一无二致,皆是轻轻摇头。 他不怪她,还肯为她看病,陈若迎心中已是羞愧感激,却又听他叹息:“姑娘原是被毒哑了嗓子,日子竟也不比死人好过。” 此番话一出,陈若迎再撑不住,自椅上扑通跪下,于他身侧垂泪道歉。 她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也无法说出口。 一时间,对狗皇帝的新仇旧恨又一并涌上来,只恨不能手刃了那男人性命。 青年亦是跪下,道:“世人皆苦,我知姑娘过得不易,本不该提及旧事,却实在想为我妹子的枉死问个究竟,还请姑娘将其中内情告知与我。” 见陈若迎稍稍愣住,他苦笑解释:“逢春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子。” 他二人并非京城人士,因家乡遭遇洪灾不得不投奔亲戚,却在中途不慎走散。 其后林崇一面学医一面寻她,直待来到京城,才与秦香楼中见到她。 他自幼学医,心中一股子傲气,自然接受不了亲妹成为“一点红唇万人尝”的妓女。 心中痛苦自责,却又忍不住频频关切,谁料竟让逢春生了误会,欲要献身。 世事弄人,林崇见亲妹如此,更如遭雷劈,心中为其赎身之想法也暂且压下,只想待时机成熟与她解释清楚。 直到那日锦衣卫派人对他严刑逼问,他心知不好,紧赶慢赶前去为逢春赎身,却终究未曾来得及。 秦香楼那样恢宏、淫.糜的富贵乡,只在眨眼间便被烧了个精光。 他作为局中人,又出现在现场,自然也未曾获释,阴差阳错下入了南山府成为医官。 陈若迎知此内情,更是哽咽,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拼命比着手势: 是我之过。 林崇道:“冤有头债有主,姑娘亦不容易,我无心怪罪。只我既为人兄长,便想问清这来龙去脉,不想叫她死得不明不白。” 二人相对而跪,陈若迎低低啜泣,早被说得抬起不起头,方一抹干净泪水,要将前因后果写下来,却不防身后传来一威严呵斥: “你二人是在作何!” 29、哑疾 霍凛哪知自个儿会见到如此光景。 经昨日之事,他已决心将少年调往御前。叫崔恪教他,只因他委实抽不出空来罢了。 如今乃是开春时节,朝中之事众多,这少年虽叫他有些印象,却不至上心太多。 且帝王当喜怒不形于色,不该为区区男色所迷。 而崔恪于此无事可做,正好叫他出力。他也知自个儿对少年心思,必不会行越轨之事。 崔恪教他写字,霍凛虽说放心,却仍是早早结束了朝事,将奏折改完,一路散心踱步至云隐阁。 哪知才到门前,崔恪便从里拉门走出。 见他到了,崔恪苦笑着将来龙去脉解释一番。 他道:“她说是来辞别,多谢您的好意,我不知她要去往何处,便想着快些告诉您。” 霍凛眉峰微拧,对少年这不上道的表现极为不虞。 他对其已是皇恩浩荡,他却扭扭捏捏、几番试探,实在叫人不喜。 辞别?他一个哑巴小太监,除了宫中,又能去往何处。 霍凛沉声问:“他在何处?” 崔恪恭敬答道:“方才叫了医官前去诊病拖住她,眼下想是还在暖阁上。” 霍凛这番抬步前往,哪儿料到映入眼帘的竟是此等画面。 两人相对而跪,那少年身形纤弱,屈膝跪于地上,睫尾坠着剔透泪花,唇角发抖,好不可怜。 而那医官则背对着他,虽瞧不见面容,单单从他双手托住少年臂肘便可看出,是何等关切。 二人如此,若非少年是男子,可不正如民间成亲时的夫妻对拜一般! 一时之间,霍凛怒意涌荡胸腔,厉声呵斥。 好在少年尚且有所顾忌,听他声音,不由一抖,伸了脸朝他这处看来。 他双眼雾蒙,原本的粉唇被他自个儿咬得发白,一张瓷白的脸上糊了泪渍,看起来委屈可怜。 见是他,双眸微微睁圆,勉强弯唇一笑,匆匆又抹了抹眼尾,这便站起身来。 那医官紧随其后,低垂着脑袋,二人一并给他行礼。 霍凛见二人动作一致,脸色更是沉下,道:“一个阉人、一个医官,倒敢于宫中秽乱。” “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陈若迎心中一惊,未曾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正以为自个儿要就此完蛋之时,却不料两个凭空出现的侍从,竟是一左一右架住了林崇的手臂。 他二人是练家子,林崇一文弱郎中如何能抵抗,当下就要被拖下去,不知会被作何处置。 陈若迎慌不择路,上前两步,跪倒在他跟前,拽着他的袖角求情。 她已害了逢春,如何能再让她的兄长也受她连累! 崔侍卫大抵如小平子所言,极厌龙阳之好,这才误会他二人。 她先服软求情,只要能救下林崇就好。 哪知霍凛见她跪下,更是怒不可遏—— 他念在少年天真单纯,而他自个儿又是隐藏身份与他相识,便宽恕了其回回不曾行大礼之过。 然则他宽容他,他却频频为了卑贱之人与自个儿下跪。 上一回是南山府那伶人,是他口中的视若亲妹,这一回呢?莫非他又要来个兄长! 霍凛声音冷厉:“还不拖下去……” 却不料少年往前一扑,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腿,脸贴在其上,不住地摇头。 男人身形顿住,虽隔着一层绸裤,仍能觉出腿上湿润一片,想是又哭了。 他垂下颈脖望向少年,却见他也正好仰头。 原本的一张芙蓉面因紧张而变红发烫,泪珠坠在眼尾将落未落,他杏眸盈润如水,眼中满含祈求,何其惹人怜爱。 霍凛伸出手去,指腹攫住他下巴,叫他脸抬得更高。 他目光钉在他殷红的唇上,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番,手上用力,用足了能在他皙白下巴上留下指印的力气。 他指甲近乎陷进他圆润白皙的下巴肉里,见印记愈加红艳,舌根微微发涩。 霍凛冷哂,沉着脸撒开手。 见他仿似平静,少年抖着手欲要解释,却因事情过于复杂,挥舞着手臂十分狼狈。 霍凛垂眼睨他,听见紧随其后的崔恪劝道:“表兄息怒,大抵是有什么误会。” 霍凛自然已经息怒。 想也知晓,他二人即便有私,又能在云隐阁暖阁中做些甚么。 只是甫一见到,心中便窜起一股无名怒火,实在不可遏制。 眼下见少年如此可怜,又有崔恪相劝,便沉道:“你们先下去。” 一行人鱼贯而出,很快只余他二人。 陈若迎仍跪在地上,到此刻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虽说平日里崔侍卫亦是不苟言笑,但方才他那般怒火滔天的模样,却是直叫人发抖胆寒。 如此威势,无怪乎是天子近臣。 她心中方整理好思绪,便被男人提着衣领拎起来。 她步伐踉跄,被他带到书案旁,他言简意赅:“写。” 霍凛心中隐怒:他实在不情愿看他可怜兮兮地比哑语。 陈若迎抹了把脸上的泪,咬唇将借口写下—— 是医官道我哑疾药石无医,我心中难过,这才跪倒求他。 他无能为力,只好跪我还礼。 秦香楼之事到底牵扯帝王,她若说出,指不定要连累林崇受苦。崔侍卫待自个儿虽好,但毕竟是皇帝的亲信。 这两句写下,但见男人鹰眸微眯,沉沉打量她一番,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陈若迎心中惴惴,睁圆了眼望他,希冀他给些反应。 没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那等在伶人馆混吃等死的医官,何其无用。你且张嘴,我来瞧瞧。” 说罢,已是不等她反应,大掌抚住她脸侧,稍稍用力,叫她仰着脸望向他。 男人粗粝指腹按到她唇瓣,哑声:“张嘴。” 陈若迎情绪一起一伏,本就惊惧交加,如今被他扶住脑袋,一时晕头转向,只听他的命令微微启唇。 他大拇指顺着齿间缝隙,将她嘴巴撬开,沉着双眸子看进去。 但见少年人唇红齿白,一卷舌尖自齿尖露出,柔软潋滟。 他毫不犹豫地伸进去,指腹按压,只觉一阵糯糯,有如秋日熟透的柿子一般,连颜色也相近。 却不知滋味如何。 霍凛眸色愈发晦暗,微微俯身逼近。 而少年仿似终于觉察出不对,忽地将脸撇过去,尖尖虎牙划到他手指,带起一阵轻轻刺痛。 他侧脸对他,只见浓密羽睫发颤,不敢抬眼瞧他,想是怕得厉害。 霍凛骤然哼笑出声,问:“怕甚么?” 陈若迎心高高提起,在嗓子眼扑通乱跳,想要往后退去,却又受制于那宽大的椅子。 他明知她想逃,却又偏偏伸出手,按在她颈后,温度极高的大掌桎梏着她,让她动不了分毫。 陈若迎已知不对——这哪里是厌憎男色的人,分明、分明已经将“我好龙阳”四字刻在了脑门上! 她心中后悔:早知就不该信他! 可如今想这些已然晚了,那人渐渐逼近,整个身躯近乎将她笼罩住,投下一阵阴影。 他靠近她脸侧,冷冽气味自身上溢出,将她牢牢包裹住,似乎要侵入她的五脏六腑,使她不由得屏息。 她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手紧攥着衣角,生怕他再做出什么骇人举动。 长久的沉默过后,男人启唇,低声说话,热气喷在她耳侧。 * 陈若迎是落荒而逃。 她便是做梦也没想到,崔侍卫竟会对她动那样的心思—— 这是何等惊悚之事! 她回忆二人前事,只觉她与崔侍卫相处和与旁人无异,甚而对他,她因二人身份之差,反而更注重边界! 他若如小平子所言厌恶龙阳癖好,又怎会对她言行暧昧…… 陈若迎一路慌张浑噩,冷汗直冒,一气儿行至雪琼阁小院中,灌下一整壶的凉茶,方稍微冷静了些。 离开前,崔侍卫曾道,若明日她不来此,便亲自来雪园捉她。 言语间势在必得,叫她心惊。 陈若迎原本的确打量着就此消失的念头,但他此言一出,便只得推翻作废。 她马上要出宫,倘若此时不见踪迹,只怕更会叫他心生好奇,徒生变故。 事已至此,崔侍卫对她起意,那便是不可回寰之地。 好在他并不知她是女子,仍将她当作太监看待——她忽地忆起前日,他要她洗手那话,大约正是厌烦男子作女儿姿态。 若要惹他生厌不耐,不如往这条道上走到黑便是了。 装太监将他恶心得足够,不怕他再对她产生什么旖旎心思。 另则,林崇那里,却是要向他解释请罪的。 说到底,一切罪孽虽是由狗皇帝而起,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1) 她身上,同样也背负着数条人命。 如此一想,心中又是冰凉悲戚。 念及崔侍卫此前对林崇态度,险些让人处置了他,陈若迎心下不安,生怕他当真受自个儿连累。 正欲前往南山府一探究竟之时,却见云杏与小平子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十五六的少年纳闷极了,只道:“当真有人说我是崔侍卫亲信,不许旁人欺凌于我?” 云杏道:“是呀!” 她咯咯笑道:“她们现下都喊你‘平爷’,说是偷偷看过你,觉着你生得好,便是做个对食也不错。” “我看呀,你以后一出现,必然会被她们围个水泄不通!你可要成大红人了!” 小平子一阵尴尬。 陈若迎心里却是一紧。 此事牵扯之人越来越多,方才崔侍卫将她箍于椅中时,曾道不许再去南山府,若此时再穿小平子的太监服出去招摇,未免叫人发现,使这局势愈加糟糕。 她左思右想,只能又请小平子代为打听。 好在所隔不远,他很快传回消息,道:“那林医官听说是得罪了贵人,被打了板子,是抬回南山府的。性命倒是无虞,却要将养一段时日了。” 陈若迎听及,心内又是愧疚,再想至那男人,不免又多了层迁怒的怨恼。 心道:这宫中之人莫非个个都如狗皇帝般独裁专制! 林崇已被她拖累到如此田地,她又没法亲自探望,只得同小平子借了些银子,又写了封长信解释那时来龙去脉,当日便请月季带到了南山府。 月季等人极为疑惑,不知她何时又认得了一医官。陈若迎只解释,是她从前欠他的,而今在宫中重逢,自然要还清。 可不是欠了他么。他亲妹妹受她连累赴死,他亦险些步了后尘。 陈若迎心中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只想:无论如何,定不能叫林崇也丢了性命。 她问及月季,南山府医官可有能出宫的法子,她却会错了意,以为二人有旧是因为情意。 她笑道:“姐姐放心,医官们出宫可比宫女、伶人们要容易得多。” “听闻他们每载都有医官升补考试,若医术太差,自然会被赶出宫去。” 她如此一说,陈若迎总算安心。 林崇不必将身家性命全葬送在皇宫中,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日后出宫,他要杀要剐,或是命她当牛做马,她只悉听尊便。 她害了人,且是对她最好的逢春,这份因果,总归是要还的。 只求二人能先成功逃脱这皇宫。 此番事了,陈若迎念及明日又将去往云隐阁见到那人,实在头痛,即便心中已有对策,却终究未能落于实处。 她今夜照常与云杏同睡,小丫头似是知晓她心烦意乱,双手拥着她手臂,脸贴在她肩头以作安慰。 她声音软乎:“姐姐睡罢,日子便是再难,也总比咱们冬日那会儿要好些。” 陈若迎心中发涩,脑袋同样歪向她,从鼻腔里传出轻轻应声。 她最终迷迷糊糊睡去。 彻底坠入梦漩以前,她好似再次回到白日,被那人困囿在圈椅的方寸之地中。 浓郁熏香味萦绕鼻间,他大掌捏住她后颈,寒声提醒, “日后若再敢与人有私,便仔细你的皮。” 30、了断 南山府医官阁内。 此处乃是一进小院,院中晒着各式药材,往里的堂屋正是伶人们诊病拿药之处。 来往之人皆行色匆匆,只是在望见角落小榻上趴着的那人时,不免露出些微鄙夷不屑的神色来。 身形臃肿的医官脚步拖沓,行至榻前将药碗放青年手边,不由轻叹一声。 他见青年原本温润的面容苍白一片,挨了板子也浑不在意的模样,终是忍不住,道:“你说你,何苦呢。你医术好,长得又齐整,再多熬个几年不愁没有出头的机会,非要去蹚云隐阁的浑水,我早和你说过,那崔侍卫不是个好相与的!” “眼下好了,大伙儿都说你趋炎附势,挨了板子也是活该。你往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唉!”张成礼摇摇头,屈膝坐在榻沿。 林崇经此元气大伤,并不吭声,只低垂下长睫,拿住药碗大口灌下。 张成礼见他还有心气儿,只欣慰道:“也怪我,不该跟你胡叨叨。崔家也是倒霉催的,怎生养了这么个迷恋阉人的儿子!” 他这话声音放低,自然不敢让旁人晓得。 却说张成礼本就是在南山府混吃等死,日常便少不了酒肉。这新进医官阁的徒弟,上道又聪颖,不仅将每月俸禄尽数奉上,还对自个儿毕恭毕敬,每日熬药干活更不在话下。 张成礼将林崇视作亲徒弟,只是他才入医官阁,自然不好马上升任。张成礼便想着再熬几月,能顺理成章地提拔提拔他。 可这人却也是个见识短浅的,他酒后说了几句崔侍卫与那小太监的闲话,便叫他上了心。 云隐阁来人请医官时,他便央求自个儿将名字报上去。 张成礼毕竟拿人手短,这便应了,就这番,还遭了好些同僚的白眼,哪晓得他人是站着走去的,却是躺着回来的。 张成礼叮嘱道:“你如今也算捡回了一条命,日后可莫要再犯,且躲着他们些罢!” 林崇微微笑了一下,并未应答。 他于宫外时,曾在医馆中见过崔家子一面,他又哪里是今日云隐阁中那位下令之人的长相。 崔氏子分明是后头进来劝解息怒的那位。 至于发怒那人是谁,他心中早有猜测。 * 霍凛经了这遭挑破,心情反而大好。 早该如此。 他一帝王,有甚么是他不能做的? 对方不过一小小太监,他若是心中有意,便让其伺候在侧又如何? 他前半生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便是找些取乐的法子,也是应当。 太监、阉人,不过一个玩意儿罢了。 他对其多看几眼,垂怜赏赐,难不成还能叫他翻上天去? 想到少年被他困于椅中,细嫩颊肉染红,双眸瞪圆,一副羞愤又不可置信的模样—— 霍凛骤然笑出声来。 这场侍卫太监的游戏也委实玩得太久了些,明日,便该告诉他自个儿的真实身份。 至那时,他便是应也好,不应也罢,都须得给他乖乖地去到紫宸殿! 一时之间,霍凛郁于心间几日的愁思尽数消散,他只等明日见到少年时,看他震惊神情。 龙颜大悦,候在一边的徐友庆自然瞧得出。 他心里只想:怪道从前去雪园找太监没找到人,却原来是个女子。那崔氏着实有手段,眼瞧着陛下这模样,恐怕日后必定是独宠盛宠! 再过不久,也许小皇子小公主都该有信了。 子嗣之事一定,他们陛下,便无需再顾忌那赵氏母子。 如此一想,徐友庆亦是畅快。 忽地,外头进来个小太监与他耳语一番,交来一封书信。 徐友庆一听,心中欢喜更深,忙不迭去到帝王身侧,躬身道:“崔大人那儿递来的,说是那位所写。” 霍凛眉峰挑起,从他手中接过,眼眸凝在那信上,未曾动作。 少年白日里在云隐阁时,分明是一派抗拒畏惧神色,此时传信来又是作何? 他瞥了一眼徐友庆,见老太监眉眼染笑,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不由低斥:“下去。” 待大殿静下,方慢条斯理地打开来。 却见那信上,只写着一行字—— “请师父于明日酉时三刻往初见雪园梅林处相见。” 霍凛唇角微勾。 他早知,少年是个审时度势的。 他对此未有多意外,毕竟这世上富贵不能淫者只在少数。 只心里却想:他是有何事要在初见之处相见?莫非是打量着受他垂青,便想唤他想起往事,多分些宠爱于他? 霍凛眸中略有讽意——只此番,他却是不能答应的。 男宠乱政,在前朝并非没有过。他对其不过些微在意,又怎会事事都遂了他的意。 只明日到底也要去的。 且看看少年玩的是什么把戏。 一夜无梦。 今日帝王心情甚佳。 往里日勤政殿中人人都要踮着脚尖走路,生怕发出些动静惹皇上厌嫌,今儿却都轻快极了,毕竟那徐公公清早起来便发了一兜子的赏钱。 有好事者围在徐友庆身侧,问道:“公公这样开心,可是安和公主要入宫了?” 徐友庆脸色一滞,赶他们:“去,哪儿那么多话!” 他平日里宽善,小太监们不怎怕他,但见他冷下脸来,却也是知趣地一哄而散。 只剩徐友庆时,他只长长叹气。 也无怪乎小太监们这样以为。 这世上,陛下在意的,除却早已亡故的梅妃娘娘,便只剩下安和公主霍妙这嫡亲的妹妹。 偏偏这位公主还未懂事,与陛下常闹龃龉,除却那次入宫求陛下宽恕吕氏子性命,便再没来过。 就是连除夕夜,也没递个信来。 她也不想想,若非陛下于九死一生中即位,她早会被那些个狼子野心的兄弟、臣子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焉有当下与陛下置气的能耐。 且还是为了个不成器的男人! 一时恨铁不成钢至极,想到崔氏献上的小宫女,心中却又是慰藉,只想:陛下终是要有可心的枕边人了。 这一日里风平浪静,皇帝心情好,政事自然处理得也快,便是收到山西巡抚参锦衣卫统领卫嵘的折子,亦只是冷眼看过,并未发怒。 直待用过晚膳,霍凛换上一身玄色蟒服,这便带上徐友庆往雪园而去。 徐友庆守在入口处,而霍凛步履缓缓,待站至绿萼梅林的八角亭中时,尚有些感慨。 说来也奇。 自腊月来此与少年相遇后,他再未来过此处。 再想之前自个儿因心烦来此舞剑散心,又是一阵摇头——这当真也是缘分。 霍凛负手而立,双眸远眺,只猜他会自大门入,还是照常钻狗洞。 一时间,心内又有些好笑。 忽地,却听几丈以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霍凛不免失笑。 这般鬼祟,同个老鼠一般。 不过忆起昨日将他逼在椅中,想,他可不就是个老鼠么。 跟个小耗子般,眼睛瞪得溜圆,像要被自个儿吓破了胆子。 这般一想,稍稍压下笑意,抬起眼往声源处看去。 只这一眼,却是怔住。 那只能容纳小半个人的狗洞中钻出的,却并非少年太监,而是个穿着宫装的少女。 再定睛细看,却见那少女长发同男子一般绑起,看起来不伦不类。 她抬起脸来,露出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容,杏眸粉唇,眉眼弯弯,是他日夜都曾见过的少年太监。 霍凛鹰眸微眯,心口莫名加快,不知他这是何意。 如今才入春,太阳虽下山晚,到了此刻却也已经落了一半,天色半明半暗。 借着昏昏日光,他轻易瞧见,少年穿的是一身嫩黄色宫装,身形纤弱,细腰盈盈一握,看起来飘飘欲仙,当真如翩然少女一般。 她抬眸与他对视,微微颔首,随后朝他走来,步步生莲。 霍凛眸光凝在她身上,一丝一毫不曾分神—— 他心中只浮起个不敢置信的想法:莫非她竟是个女子? 若如此,那他此前的种种挣扎、纠结,岂不都是白费工夫? 她移步至他跟前两步远处方停下脚步,随后恭敬一俯身,朝他行礼。 霍凛此时已无话可说,只有一双眼睛紧望着她,等她动作。 果然,她的手举过头顶,那双雪白柔荑中放着一张薄纸,是呈给他看。 霍凛脸色晦暗,眸子钉在她白皙修长的手上,良久,才抬起臂,从她掌心取走。 这上头写的会是何? 是她向自个儿请罪,希冀他能不计前嫌,给她个好位份? 可她到底是宫女出身,又口不能言,比之他母妃已差之太多。位份……做个荣华也便足够了,旁的,且日后再议。 霍凛翻开那张纸,却见上头写着—— “奴婢确是太监无疑。” 此话映入霍凛眼中,却叫他脸色骤然变得冷厉,目光发寒,朝这不怕死的阉人望去。 他仍低垂着脑袋跪着,只露出一截雪白纤长的颈。 霍凛再往下看: “今日着红装前来,是为冒犯僭越之举,然心中千言万语,不吐不快。” “大人既为崔氏嫡子,又为天子近臣,位高权重,奴婢区区残体,不敢高攀,只好以此法劝解。” “自古以来,传宗接代、绵延子嗣方为正道,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皆为世人之唾弃不屑也。 大人观我此貌,想是比做太监时更合心意。大人于我之情,亦师亦友,我视大人为恩公,本该报答,予取予求,却实在不敢以容色媚上,更不敢因我之过,使大人为天下之唾弃也。” 他落笔力道铿锵:“奴婢虽为残缺之人,却亦知晓君子之守,当修其身而平天下。” 男人脸色阴戾,再不见方才轻松神色,他扫过最后一句, “大人若仍不信,大可去寻奴婢净身册子。” 31、了断 尽数看完,男人再度望向下首跪着的少年,不怒反笑。 放肆!当真是放肆! 他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之人! 他竟敢想出穿女装的法子来折辱于他!他是哪里来的胆子! 霍凛往前一步,微微躬身,凸起青筋的右手拢住他的脖颈。 这样纤细脆弱,仿佛他稍稍用力便能折断,夺去他的性命。 如此无根之人,竟也敢做出一副死谏的清流模样! 他实在是不怕死! 霍凛手背青筋愈发明显,渐渐收紧,看他一张面容由白转红,森然道:“贱婢!你若不想活了,直说便是。” 少年眼睫颤动,只低垂着,并未看向他。 他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做派,霍凛已是恨毒了,只恨不得当下就将他掐死在此处。 少年扬着颈脖,轻轻咽下一口,霍凛掌心只觉一阵骨骼滑动。 他冷笑——可不是个男子!即便被去势,也要显出他的喉结,用这仅剩的男子特征拼出一副大丈夫气概! 他竟敢,以“君子之守”来讽刺于他! 霍凛再度用力,却见少年脸色已呈现涨红之色,菱唇微张,缓缓地吸着气。 听得他咿啊的细弱声响,霍凛面无表情,由上而下地冷冷注视他。 他唇角扯着可怖冷笑。 如此忤逆犯上之人,他当真是想,将他就地诛杀! 少年敢写出此言,大约是真不怕死,然则却抵不过求生本能,双手扑腾乱抓。 他这番胡乱动作,竟搭到了霍凛掐住他的那只手上—— 冰凉双手甫一触到他,便叫霍凛如触电般松开,面上浮现厌嫌之色。 而少年一朝得释,不由蜷起身子,撕心裂肺地咳嗽喘气。 霍凛居高临下,冷眼旁观,道:“日后若再敢出现,必杀之。” 他这番拂袖离去,只余陈若迎一人。 她蜷缩躺于地上,随着她深深呼吸的频率,颈脖处传来阵阵刺痛。 不必看也知晓,她脖子上必然留下了青紫一片。 但所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昨夜她辗转反侧,终是想出了这么个冒险的法子。 只观崔侍卫对待林崇与她便知,他此人独断自我,决不允许旁人忤逆。 既如此,她也只好兵行险招—— 即便是现代,亦有人因父母、子嗣、旁人的目光不得不隐瞒真实性取向,更何况是封建王朝。 崔侍卫是世家嫡子,不过一时兴起,又怎么会当真喜爱她这“男人”,还是更为低人一等的太监。 为了叫他相信,她特意将时间定在天色微暗的黄昏时刻,以免他起疑看出不对。 最后那句“净身册子”,自然也是诓他,激他必不会受此等屈辱当真去查。否则,她身份必然暴露。 只是她设想时委实太过自信,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将他激怒至此,险些直接去见了阎王爷。 大抵她那些话,对一封建王朝的男人,实在冲击太大。 陈若迎摸上自个儿略微凸起的喉结,不禁苦笑。 自小因太瘦,她的喉结都较其他女孩更为突出,甚至常被打趣。她哪想到,这往常在她看来有些烦恼的部位,竟能让她在古代装成个男子。 此事过后,崔侍卫必定会对她心生芥蒂,再不会亲近。 如此也好,她即将出宫,此次也算以绝后患。 陈若迎歇了半晌,终是有了力气,她对此自个儿险些殒命之处实在心有余悸,不敢多待。 她拖着脚步又从狗洞钻出,往雪琼阁小院行去。 * 与崔侍卫的这桩事毕,陈若迎了了个心结,却又有林崇一事横亘心中。 她往南山府医官阁送了信与银钱,然而林崇却并未回话。 后来她又托月季去为自个儿看了眼,月季回来时只啧啧道:“姐姐那位旧人可被打得惨了,混得也惨,连正经歇息的屋子也没有,就躺在医官阁的堂屋里,盖着层破棉絮,身上还在往外渗血呢。” 她嘀嘀咕咕:“我瞧着,那些医官都当没看见他,像是巴不得他一命呜呼。” 陈若迎心里头一紧,当下愧疚至极,只能又郑重写了封道歉信,托人送了去。 这次林崇倒回了,只言辞间平平淡淡,告诉她不必伤怀,二人虽都在宫中,但身份天差地别,日后只当陌路,又将银钱尽数返了回来。 他如此态度,倒更让陈若迎愈加羞愧,无地自容。 小平子见她黯然,脖子上的伤痕又未曾褪去,更显得整个人极为丧气。 她在四个人里年纪最大,平日里又总是知心温柔的姐姐模样,眼下看来,倒有些不忍,心里也在猜疑那医官究竟与她是甚么干系。 只不过,到底还是给出了个主意:“姐姐还是换上我的衣裳,亲自去看看罢,让月季陪着你。” 他见陈若迎有些犹豫,立时便猜出她的顾虑,道:“姐姐不是说与崔侍卫已了断了么。” 她脖子上残留的伤痕做不得假,自个儿也解释了是惹了崔侍卫气恼,日后不便再联系。 “他那样的大人物,若想报复早早便出手了,必不会干些背后捅刀子的事。姐姐且放心去罢,若有人问起,我说把令牌借了人去医官阁看病就是了。” 小平子冲她眨眼:“左右我也已经升成‘爷’了,还要多谢姐姐为我搏来的这声名头。” 他这般说了,陈若迎才觉着是自个儿谨慎过头,大抵是被崔侍卫吓着,竟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如此一来,陈若迎便围上面衣,趁着天色微微亮时去了趟南山府。 林崇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他如今在医官阁还算学徒,连大通铺都没得住,只在堂屋里安置了个小榻。 又因是犯了事被贵人打罚了的,路过之人冷眼旁观,不曾停留。 更甚者还有人将自个儿的病患推到他那里(多是些地位卑微的宫女太监),叫他趴着给人家看病诊治,何其狼狈可怜。 不说陈若迎,连月季这样已看过情况的人都气得脸色涨红,嚷嚷起来:“哪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呀!” 有个青年人冷哼道:“多管闲事!” 月季双手叉腰:“本官乃是南山府八品女官!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青年瞬间哑声,月季便又乘胜追击:“把他手里的活都给我停了,我要找他看病,腾出个屋子给我!” 月季平日里是有些娇气的性格,但陈若迎却未想到她在旁人面前竟有如此气势,让跟在她身后的自个儿也狐假虎威了一把,心里瞬时又是感激。 待林崇被移到了空屋子里,月季这边瞧瞧,那里看看,虽还是不大满意,但总算比之前好。 她与陈若迎耳语:“姐姐与他聊罢!我去窗边捂着耳朵,定不会听的!” 陈若迎冲她弯唇一笑。 她这边哼着小调走了,空间里便霎然一静。 陈若迎口不能言,林崇则垂着长睫,似有心事,也未曾主动开口。 二人第一次相见是在药堂里,那会儿虽人影繁杂,但至少他整个人是体面干净的。 现下有如废人般躺在这儿,实在让陈若迎如鲠在喉。 面对这样欠了条命的人,她终究羞愧难当,最终还是屈膝跪了下去,重重地以头叩地。 陈若迎眼眶中泪水凝起,顺着额头话落在冰凉的地面。 此刻,她忽然想起,逢春曾欢快地与她说,要当她腹中子的姨母。 然不过眨眼间,逢春没了性命,那个孩子堕了,连她自己,也成了个哑巴。 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上首忽而传来一声轻叹,林崇道:“姑娘不必如此,我知晓姑娘用意,如今你无法说话,便是想讨饶也受困于此。我既已弄清妹子死因,便不会多做纠缠,姑娘请起罢。” 见陈若迎岿然不动,他只得又苦笑道:“眼下我与废人无异,姑娘莫非是要我爬着下床扶起你么。” 她听得此言,心中一酸,还是抬起了头,勉强对他笑了一笑。 林崇亦是温和一笑,只道:“此事已了,姑娘不必在意,我只期盼咱们都能在宫中好好活着。” 他话里有对未来的隐忧,想是仍在后怕崔侍卫。 陈若迎便从袖中摸出早已备好的书信递给他。 她解释自个儿已与崔侍卫一刀两断,他日后必定不会再为难他二人。 林崇见此,讶异过后又是点头:“如此也好,我瞧着那位崔大人性子的确不大好相与。” 陈若迎不由得想到自个儿脖颈伤痕,苦笑一声。 林崇紧接着往下看去,见陈若迎劝他早些出宫,却是摇了摇头,道: “我妹子死了,我本就成了孤家寡人,无处可去。且眼下又见着了姑娘,我见姑娘言语中与我妹子关系十分亲近,如今你既在宫中又孤立无援,我倒不如留下,你我二人平日里也算有个照应。” 他这般一说,陈若迎心中感动,却仍是摇了摇头,犹豫着要写清原委,却碍于未带纸笔出门,不大方便。 林崇见状,瞬时便猜测出来,笑道:“姑娘且打手语罢,医者仁心,我从前跟师傅学过,能看得懂。” 他如此贴心,陈若迎便松了一口气,遂打着手势: 你不必因此留在宫中,我这里自有去处。我日后还要偿还你这条命,且放心就是。 她这般说了,林崇眸色微暗,道:“既然这样,那我便听姑娘安排。” 陈若迎眼眶微湿,叫他放心。 月季毕竟是个伶人,他又是个医官,二人男女有别,不便久留,陈若迎这便同他告别,并约定过后还会来找他。 林崇笑应了。 接下来这数日,陈若迎一面研究色粉,一面为林崇熬些补身体的汤药,希冀他早些好起来。 至于云隐阁那里,并未听说有关于“平爷”的甚么事——且又有消息道,崔侍卫仿似马上就要养好伤,出宫去了。 陈若迎提在嗓子眼的心,终是放了下来。 一日,她为林崇送完汤,与月季结伴往雪琼阁小院走去,却不防路遇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