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可贞》 1. 不识君 崔彦衡离京六年重回长安,带了不少新鲜玩意,唯独送给妹妹的礼物是一副坏掉的旧鞍。 鞍桥漆色磨褪,鞯身留着一道深长陈旧的刀痕,左侧镫革甚至断去半截,以一根粗绳胡乱绑束。 这样的物件,实在不像送给高门女郎的礼物,偏偏崔含章如获至宝。 十五岁的少女接到旧鞍欢天喜地,七手八脚地与侍女合力搬至外院廊下,挽起袖口蹲在一旁,仔细查看坏损之处。 仲春日色明净,中庭花木扶疏,廊前两株海棠新叶吐绿,少女一袭浅杏衣裙,落入满地乌沉沉的残革锈铁中,更衬得颜色鲜亮。 崔彦衡双手抱臂,倚着廊柱看妹妹兴致勃勃地翻看,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一副旧鞍,你倒是不嫌破。” “好鞍在长安也能见,坏成这样才叫难得。”崔含章答得理所当然,手上一刻不闲,三两下解开那根碍事的粗绳,将残革从鞍镫下抽出。 兄妹相隔六年多,重聚不过三日,初时难免彼此生疏,此刻倒是有了旧日感觉。 崔含章记忆中,兄长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不想再见时已经变得肩背宽阔,身形挺拔,眉骨至耳侧也多了一道浅疤,与印象中截然不同,唯独取笑她的语气分毫未变。 崔彦衡俯身一指断处,一五一十地给妹妹转述,“左镫的皮革断过两回,头一回在山道上,军匠说是雨水泡久了,换了一条驼革又断一回。” 鞍袋里塞着从前换下的残革,一条厚韧,一条轻软,断口处俱离穿镫处不过两寸,连斜咬的磨痕也极为相近,观察片刻,崔含章给了论断,“并非皮革受潮。” 崔彦衡原本只当陪妹妹消磨辰光,并不指望她看出什么,听得这里才生出一丝兴致,“何以见得?” 崔含章将残革叠在一处,指着重合处,“两革并非同一材质,却从一侧裂开,问题多半出在镫上。” 崔彦衡拎起铁镫,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除了边缘有些旧损,实在瞧不出更多,“一只铁镫还能生出什么古怪?” 崔含章知道兄长不信,也不多释,接回旧鞍又去解另一侧完好的镫革。 崔彦衡眼皮一跳,“我送你的虽是旧鞍,可没让你将好的那边也拆坏。” 崔含章低头拨弄皮扣,对兄长的告诫充耳不闻。 幼时的小女郎遇见想不通的东西,也是这般专心致志,便是唤上三五声也听不进去,崔彦衡想起旧事忽然笑了,挨着妹妹坐下,替她按住鞍架摇头叹道:“还是这样拗。” 崔含章睨他一眼,不甘示弱地回击,“阿兄也还是这样话多。” 崔彦衡啼笑皆非,作势便要抬手弹她额头,外头忽有脚步声急来,前院管事停在月门外,“郎君,郎主请您往书房去一趟,兵部才送来几封边地文牒,郎主要当面问一问。” 崔彦衡才归京不久,边地诸般军务少不得要一一交代,他顺势起身,临走前不忘叮嘱,“慢慢拆,别连剩下半副也毁了。” 崔含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仍然落在鞍上,待啰嗦的兄长走远,取下右边铁镫,让侍女寻来两条等宽的新革,扣上一根平直的细木,试图并悬比较,奈何侍女不惯提重物,不多时一换手,细木便斜了。 崔含章试了两次不成,无奈一叹,“罢了,你去唤个人来。” 侍女连忙领命,碎步出了月门,崔含章便在廊下等待。 崔彦衡所居的外院与书房相邻,穿过西侧夹道即可到达,不知他被父亲叫去议论何事,好一阵不见回来的动静,倒是府中管事引着一位年轻郎君从月门外行来。 那人弱冠年纪,身量颀长,穿一袭深青圆领长袍,腰间革带不饰金玉,通身并无夺目之处,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踏入院门时,迎面看见坐在阶前的崔含章,大概未料会在外院遇见女眷,步履微微一滞。 廊下日光明亮,少女挽着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半边浓发垂在肩侧,衬得玉颜明秀,颊边沾了一抹黑灰,清亮的眼眸尚带几分秀稚,偏偏颜色极盛,坐于暗沉破旧的马具间,仍然令人难以忽视。 年轻人的目光在她脸上转过,提步而来,“敢问女公子,崔彦衡可在?” 崔含章循声抬头,便见一个年轻郎君立在眼前,对方眉目清隽,气质安静,含笑望向她,温雅矜俊的模样,便是放眼长安城也是少见的俊美男子。 崔含章略略一怔,放下细木,回神答道:“方才被父亲叫去书房了,郎君是来寻阿兄的?” 管事嘴唇一动,正要开口,年轻人已经接过话语,“是,我是他的客人。” 崔含章不疑有他,指着书房示意,“阿兄大约很快回来,郎君不妨随管事先去里面稍坐。” 管事恭敬相请,年轻人却不动,“这是怎么了?” 崔含章抹了一把侧颊的汗,“镫革总是断,我想瞧一瞧哪里出了问题。” 少女秀挺的鼻尖上沁着薄薄的细汗,日色下盈盈如凝着一点光,年轻人视线走近两步,扫过毡上的残革,“可曾瞧出问题?” 崔含章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我猜未必只是革的原因。” 侍女尚未归来,管事也在一旁,崔含章索性招呼他过来帮忙,对方面有难色,倒是年轻人居然主动上前,“女公子需要做什么?” 崔含章只当他是兄长的朋友,也不客套,将一只铁镫连着革带递去,“劳烦郎君替我提一下。” 随从要上前代劳,年轻人一摆手屏退他,自己伸手接了。铁镫旧而沉重,边角沾着暗褐的陈锈,对方伸出的手白皙修长,指形匀称,一看便是冰肌玉骨的千金之子。 崔含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底略有迟疑,然而对方已经握住磨旧的革尾,并无半分嫌弃。 崔含章收回视线,提起右镫,退后半步细看片刻,“不是这样,劳烦郎君捏住顶端,勿使革带贴上手背。” 对方依言 换了位置,崔含章仍不满意,“再高半寸。” 年轻人又将手抬高少许,左右两端终于齐平,管事在旁看得发怔,似是欲言又止,崔含章一心盯着镫革,丝毫不曾留意周围人的反应。 廊下清风穿庭而过,院中碧木幽深,花影微动,两只旧铁镫一左一右悬于细木,乍看之下别无二致,风息过后,右镫笔直垂落,左镫则缓慢地向内扭去,幅度极小,却足以令革带一侧长久贴住铁缘,少女心中的猜测终于有了印证。 “果然是镫。”崔含章眼眸一亮,面上带出了喜色。 年轻人神情专注,闻言指向那道磨痕,“你怎么看出来的?” 崔含章想了片刻,解释道:“蹬上换过两次革带,磨痕却每次从同一侧斜入,方才我将两镫坐了比较,结果一垂一收,足见确实受力不均。” 崔含章借着日光又察看片刻,将铁镫翻转过来抚过穿革处,铁孔外缘看似齐整,内侧却略有高低,铸合处也歪了极细的一线,她指给对方看,“郎君你瞧,孔位已经偏了,内缘厚薄也不一,修补已经无效,眼下只能换镫了。” 年轻郎君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一时未置可否,隔了片刻话语一转,“女公子平日也常拆这些?” 崔含章答得随意,“也不算经常,只有坏了才会偶尔拆开看看。” 年轻人像是不信,似笑非笑道:“好的便不拆?” 崔含章抚平革带,认真道:“好端端的东西,不该平白受罪。” 年轻人随着她的话语看一眼地上的旧鞍,鞍鞯已卸,两边皮扣也被尽数解下,只剩光秃秃的一副鞍架,他耐人寻味地一笑,“这副似乎已经受得差不多了。” 崔含章听出调侃也不恼,“这副不一样,阿兄带回来就是坏的。” 年轻人话语似含轻谑,“既是令兄携回,他可知你将鞍拆成这样?” 崔含章满不在乎道:“阿兄已经送给我了。” 年轻郎君眉梢一扬,轻淡的笑意落上唇角,“原来如此。” 这一声似乎颇有深意,崔含章听出来,正要替兄长分辩一句,月门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崔彦衡从前院匆匆赶回,转过夹道时似乎还在与迎出去的管事说话,待一脚踏进侧院,声音猝然断了。 廊下铺着一地零散马具,自家妹妹坐在旧鞍旁,手里捏着两段断革,本该由他亲迎入府的年轻郎君站在对面,手中还替她提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镫,崔彦衡顿时僵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崔含章不明所以,只当他惊讶旧鞍拆得太快,若无其事地道:“阿兄回来了?这位客人等你许久了。” 不闻兄长回应,她又指了指年轻郎君手中的铁镫,十分自然地添了一句,“阿兄的客人可比阿兄有耐心多了。” 崔彦衡看了妹妹一眼,又看向廊下之人,神情一时异常古怪,僵了一刻后快步上前,整肃衣袖,躬身行礼,“臣不知殿下已至,失迎。” 2. 故人归 回京三日后,崔彦衡奉召入宫。 时近上巳,长安春色正浓,宫城外的长街上车马不绝。过了朱雀门,喧声给高墙截断,四下骤然冷清下来,只余天风从御道穿过。守门禁卫勘过诏符,与名籍逐一核验,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六年未归,宫道仍是记忆中的模样,笔直而深长,东侧门楼经过修缮,梁柱新髹,檐下彩绘换了样式,春日里色泽鲜明,近乎陌生,从前认得的老内侍也都变成陌生的年轻面孔。 穿过三重宫门,前方殿宇渐次开阔,琉璃瓦承着炽亮日色,映得金光万道,恰如天家威仪,逼人不敢直视。 内殿四面开窗,光线明亮,天子李弘祐端然坐于御案之后,面容威肃,辨不出一丝喜怒。太子李承晏在下首另设一案,身着常服,衣冠端肃,手边一叠军簿,殿内侍从无不屏息敛声。 崔彦衡行至阶前,整肃衣袖,俯身拜下,“臣崔彦衡,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天子打量了片刻,抬手免礼,“六年不见,边地的风沙倒没将你磨得不成样子。” 语意不算郑重,殿中原本僵凝的气息随之一松,崔彦衡起身道:“臣仰赖陛下洪福,尚且经得住风沙。” 天子笑了一声,目光落向年轻将领眉骨旁的浅淡伤痕,“回府这几日,吃睡可还安稳?” 崔彦衡恭声而道:“一切都好,只是家人总嫌臣瘦了,日日盯着添饭。” 天子随之一笑,“那便由着他们,你在外六年,也该让家中安心了。” 君臣寒暄不过数语,天子将案上的一封文牒推出,“兵部说凉州今岁不缺军马,你在折子里却说至多支应寻常巡防,究竟是哪一边报得不实?” 崔彦衡自袖间取出一册随身携带的薄簿,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奉御前,待天子粗略阅过,他才缓缓开口,“兵部所报并非虚数,只是所报乃牧监发出数目,臣所报则是边营实收数目,其中尚能披甲入阵者仅有十之六七。” 天子又翻过两页,眉头渐渐皱紧。 下首的李承晏注视半晌,“去年核给凉州多少?” 崔彦衡如实答道:“一千八百匹。” 李承晏神色不动,“送抵边营的呢?” 崔彦衡回得十分精确,“一千四百二十匹。” 李承晏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今春点验,尚堪入阵的有多少?” 崔彦衡毫不隐瞒,“九百七十三匹。” 二人一问一答,短短数句,殿内又安静下来,窗外偶有春鸟掠过,翅声一闪即逝,间或有燕语呢喃,愈显气氛凝肃。 天子将薄簿掷回御案,不轻不重道:“少去的八百匹,总不能全让风沙吞了。” 崔彦衡沉吟片刻,娓娓而道:“自牧监至凉州路途遥远,沿途倒毙、患病、失蹄者不一而足,还有一批送至军营,却因骨力不济,受不住边地严寒,入冬后接连病倒。去岁秋雨又冲坏一段驿路,草料在灵州耽搁了二十日有余,送至营中已有近三成霉坏。” 天子目光渐沉,忽然问道:“为何朕见到的簿册上,一千八百匹仍是足数?” 崔彦衡话语平直,并无推诿,“太仆寺只要战马出了牧监,便算足额交付,兵部依着出监簿销数,至于路上损失多少,送到后能否驭策,旧例中并无核验之制。” 天子从案前望过来,“若今岁仍照旧例拨发战马,可会耽误秋防?” “寻常巡防尚能支持,若敌骑越河深入,边军必须扩大斥候与游骑之数,届时便会捉襟见肘。”崔彦衡回得十分客观,停了一下又补道,“六月以前若能补足六百匹,另将今春所欠的草料一并送到,秋防尚不至有失。” 天子转向李承晏,“太子以为如何?” 李承晏略一思索,从容而回,“今岁战马先从邻近两监调拨,发出前由凉州派人共同点验,至于往后如何核数,可令兵部与太仆寺另议一份入营簿。出监多少、途中折损多少、入营多少、最终堪用多少,分作四项记载,至少不会再让一个足数遮去三处亏空。草料也一样,离仓与入营各验一次,损耗由沿途驿站逐程具结。” 言语清晰而果断,天子深以为然,命内侍将方才所言一一记下,传给兵部与太仆寺限日议复。 天子又问起边地草场,逐条驿路,去岁冬雪,崔彦衡依次作答,偶有不甚确切之处,李承晏翻开军簿查证,年轻的太子质询并不繁琐,每一句都切中关键。 边务议罢,内侍撤去凉茶,奉上新沏的春芽,天子饮过半盏,才想起一桩小事,对太子道:“今年上巳朕便不去了,曲江那边太子替朕走一趟。” 李承晏起身领命,“儿臣遵旨。” 诸事议定,李承晏与崔彦衡一同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明亮的春光铺满殿下长阶。 宫道两侧海棠初放,嫩绿的枝叶伸出高墙,暖风中投下满地摇晃的淡影。二人并肩而下,候命的东宫属官远远随在身后,并未趋近,也不曾出声。 转过一道长廊,迎面走来一行宫人,为首的女子一袭淡雅长裙,外罩月白薄衫,发间簪一枚温润的白玉钗,通身并无多余华饰。相比旧日清减了一些,眉 眼未改,气质依然沉静矜贵。身侧随着一名年长宫人,后方宫婢手捧漆盘,盘上置着尚药局新送脉案与药囊。 崔彦衡一眼认出来人,隔着十余步宫道,脚步忽然一停。 李承晏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当先开口,“皇姐。” 昭宁公主迎面而来,向弟弟颔首示意,视线移至一侧的崔彦衡,对方立即上前一步,“臣见过公主。” 昭宁公主神气如常,“崔将军免礼。” 李承晏见阵仗便知她从太后宫中出来,顺势问道:“皇祖母今日如何?” 昭宁公主语声平和,“方才服过药,已经睡下了,太医说今日的脉象比昨日好些。” 李承晏放下心,“晚些孤再过去。” 姐弟二人简单说过太后病情,昭宁公主掠了一眼崔彦衡眉上的浅疤,“崔将军一路回京,可还顺利?” 崔彦衡执礼恭谨,“尚算顺利。” 昭宁公主微微颔首,寥寥几句寒暄之后,再无别的话语。宫婢捧着药囊静候在后,长廊外的海棠被风吹落一瓣,恰好落在二人之间,昭宁公主向李承晏略一示意,带着宫人远了,黛青色的裙裾自转角隐去,那一抹丽影也随之不见。 李承晏收回目光,似是随口一叹,“皇祖母这几年病势反复,皇姐一直在榻前侍疾,算来也有六年了。” 崔彦衡顺势赞道:“公主孝悌之心可嘉。” 宛如恭维的话语不显任何异常,李承晏回头一瞥,崔彦衡已经垂了眼眸。 行至分路之处,往前便是外朝宫门,崔彦衡入宫时留下的马已经由人牵来,随从也在远处候着。 李承晏停了脚步,面色不动,“上巳那日,你也在曲江宴籍。” 崔彦衡一听就明白过来,不禁笑道:“臣才回长安几日,殿下便不肯放过臣。” 李承晏随之而笑,“这也是父皇的意思,要看你是否还记得长安的路。” 崔彦衡半真半假道:“那臣是要先去认一认了,免得来日陛下问及,臣当真无言以对。” 因着皇后之故,李承晏与崔彦衡幼时颇为相熟,即使隔了六年光阴,如今聚首仍不免彼此打趣几句,笑过一阵,李承晏又道:“关验到了,先送一份进东宫。” 崔彦衡应了,拱手行礼告退,转身下了石阶,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伯钧。” 伯钧是崔彦衡的字,私下里李承晏常以字相称,崔彦衡倒是不以为奇,回头只见李承晏立在春日照彻的宫道上,神情一如平常,“令妹的那副旧鞍,后来可有修好?” 3. 曲江春 三月三日上巳节,绿柳婆娑,风和日丽,令人心旷神怡。 这一日长安城中的大半车马都往曲江而去,长街上朱轮相接,数不清的宝马雕鞍,鲜衣少年三五成群,王孙贵女的车驾前后相望,连平日宽阔的官道也显得拥挤。 崔府的车驾随侍众多,行进缓慢,安成长公主李端华在前方车辇中,崔含章不与女眷乘车,骑一匹青骢马随行。马上所用正是崔彦衡从凉州带回的旧鞍,铸偏的左镫已经换去,两边重新配过镫革,旧鞍桥擦洗干净,唯有鞍身横过一道深长的刀痕,稍微破坏了鞯面的美感,好在新铺的杏色鞍褥遮住大半旧革。 曲江沿岸搭起层层帐幕,彩帛迎风舒卷,花树下铺着锦毡漆案,酒食流水般送入各家席间。有人临水祓禊,有人踏青寻芳,也有年轻郎君结伴骑马,笑声越过柳堤传来。各家帐席并非完全相绝,仅隔着花树水榭,长安世家子多半熟悉,加之俱有家人与仆从相随,倒也不甚在意。 李端华方一下车,便被几位相熟的妇人笑迎入帐,随行的崔含章也翻身下地,将马缰交给前来引马的侍者。 行出一段,李端华回头看她一眼,叮嘱道:“柳堤外人杂,不可乱跑。” 崔含章尚未答话,前方已经有人含笑走来,“长公主放心,有臣女在,含章不敢乱跑。” 一个粉面娇俏的少女从自家帐前快步而来,少女不过二八年纪,穿一身便于骑行的绯色窄袖胡服,眉眼生得英秀而清锐,神情格外鲜活,正是武威将军家的小女儿裴知微。 她近前后先向李端华福身一礼,得了首允向崔含章走来,目光落向那副旧鞍,颇为诧异地一赞,“你竟然修好了?” 崔含章纠正她,“坏的是铁镫,又不是鞍。” 裴知微绕着青骢看了一圈,新奇地摸过鞍桥刀痕,两日前她随母亲前往崔府做客时,所见还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沉旧鞍鞯,转眼已经焕然一新,她惊叹之余也不免啧道:“崔将军从凉州带回那么多好东西,偏送你一副坏马鞍,你还当成宝贝。” 崔含章不以为意道:“好的马鞍长安随处可见,这一副独我阿兄才有。” 裴知微睨她一眼,并不相争,二人沿着柳堤一路漫行。 柳堤蜿蜒,一边是粼粼春水,一边是花树间错落的帐幕。临水的帷幔半卷,锦毡漆案若隐若现,婢女捧着酒食穿行,簪花的年轻女郎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风里混着花香酒香,远处的丝竹之音断续不绝。 裴知微的眼睛片刻不闲,哪家换了新车,哪两人同坐一席,她只消一眼便了然于心,行至谏议大夫卢家帐外,她悄悄一扯好友的衣袖,窃窃道:“你看卢三娘头上的玉燕钗。” 崔含章依言望去,只觉玉色尚好,雕工也算精致,此外并无出奇之处。 “郑夫人去年春日也戴过一支,样式如出一辙。”裴知微朝相连的两顶帐幕一抬下颌,“卢家的席今日与郑家设在一处,两家的婚事,多半已有眉目。” 崔含章听得难以置信,讷讷道:“仅凭一支玉钗便看出来了?” 裴知微笑而不语,抬手一指帐篷,崔含章随着她所指望去,就见郑夫人从帐中出来,亲自将卢三娘笑迎入帐中。 裴知微面带得色地一扬眉,“瞧见没?同钗或许只是碰巧,同席可就不是碰巧二字可以解释了。” 崔含章更觉惊异,佩服地看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长安城哪有不透风的墙,是你自己从不肯听。”裴知微一语说完也不深谈,想起另一事,笑吟吟地问她,“你阿兄回京以后,你家的门槛可还在?” 崔含章被问得莫名其妙,“自然在,今早出门还是好的。” 裴知微见好友一脸懵然不懂的神情,忍俊不禁道:“我是问上门说亲的人,崔将军二十有五,尚未婚娶,又刚从边地立功回来,长安城中有女郎的人家哪还坐得住?” 崔含章恍然大悟,却不甚在意,“即便有人来问,也不会先来问我。” 裴知微摇头轻叹,颇有些无奈的意味,“所以说你只会看东西,人都走到你眼前了,也未必看得明白。” 说话间,少女的绣帕遥遥一甩,纤指点出御帐外的一人,“瞧,那不是你阿兄。” 曲水上巳自来由皇家设宴,明黄色的御帐设于曲水之畔,格外醒目。崔彦衡立于水榭之外,同几位年轻郎君说话,他今日换去边地戎装,一袭玄色圆领长袍,仪态端然,身形修伟,与周遭的世家子弟一比,更加卓然出众。他身侧还有一个霜色锦衣的青年,举止从容,神姿俊秀,在春阳的光照下清逸不凡,崔含章瞧着有些面生。 裴知微在一旁点出来历,“那是谢怀瑾,谢侍郎家的长子,早年便是太子伴读,如今也常在东宫行走。” 崔含章其实不大清楚,却点了点头,“听阿兄提过一回。” 后方几位同龄的交好女郎牵马而来,扬声催二人一道沿堤跑一程,崔含章与裴知微都是长安贵女中少有的善骑之人,听得召唤心照不宣地上了马。 曲水清澈,春风如煦,岸边新柳柔长,浅绿的枝条擦着面颊拂过。崔含章一引缰绳,青骢马轻快驰起,她的骑术是崔彦衡所教,在长安贵女中为翘楚,马上的身形极稳,过弯时略压马首,杏色衣袂迎风扬起,一口气奔上柳堤,引得周遭赞声纷纷,引来无数惊艳的目光。 裴知微的骑术虽然不差,与之一比还是落了下乘,不多时被她甩在身后数丈,追上来是翘着嘴抱怨,“说好随意走走,你又赢我。” 崔含章勒停了青骢,“我没有同你比。” 这一句比故意取笑还气人,近旁的几位女郎全笑起来,一位女郎留意到鞍桥边缘的旧痕,奇道:“你家中难道没有新鞍,怎么还用一副旧的?” 崔含章低头检查了一下新 换的镫革,随口道:“旧是旧了些,胜在用着稳便。” 裴知微笑着替她答了,“这是崔将军回京时带来的,旁人便是拿金玉来换,她也未必肯。” 众女就着话题又说起来,待沿柳堤跑过一程再回帐间,少女莹白似玉的面颊上都被春风吹出了红意。侍女递来温热的酪浆与酥饼,几人倚着软垫歇息饮用,说笑片刻又被隔席的女公子们叫去投壶。 裴知微拉着崔含章同去,她兴致勃勃地打头阵,第一箭便撞上壶耳,清脆一声铁响,箭矢滚出锦毡外,她若无其事道:“方才有风。” 崔含章看一眼静止不动的帷幔,诚实地评价,“没有风。”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裴知微恼羞成怒,趁好友不留神,悄然将投壶的界线前移半步。 崔含章一回头就发现了,俯身将彩绳放回原处,裴知微上前按住她的手,“你看物件时怎么这样仔细?” 崔含章反唇相讥,“你看人时也没放过谁。” 二人正在争执间,御帐方向的鼓乐忽然停了,女郎们不明所以,笑闹声渐渐小了,尽在疑惑地张望。水榭前的官员陆续起身,各处的话语声也低了,一列仪卫沿御道而来,数百人的队伍蜿蜒极远,打头的旌旗在日色下舒展,随行的侍卫与随从衣饰鲜亮,秩序井然,行止间无一杂音。 裴知微松开手,循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到了。” 崔含章隔着数重柳影望过去,朱红色的华盖车辇停在御帐外,皎若明月的年轻储君缓步而下,锦衣翠冠,玉带束腰,下摆宽绰飘逸,矜贵而翩然,身后是整肃的仪卫,前方不断有人趋近见礼。 李承晏含笑接受众人的执礼,偶尔停下与宗亲近臣说一两句,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向两侧退让。 崔彦衡与谢怀瑾也从水榭外迎过去,三人立于一处,有官员呈上文书匣子,李承晏接过后展阅片刻,侧首对崔彦衡说了一句什么,似是随意的质询,崔彦衡的姿态恭谨而端方。 崔含章与他们相隔太远,并不知那边情形,只看见那张数日前曾近在咫尺的脸,眉目仍是从容清静的模样,却又似与那日有什么不同,大概是眼前不再是散落一地的旧革与铁镫,唯有层层仪卫与躬身见礼的臣子。 裴知微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无意般道:“你阿兄与太子殿下似乎很熟。” 话音未落,李承晏福至心灵般从名册上抬起眼,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径直落向女眷席间。 隔着浓翠如荫的柳影,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崔含章心尖一颤,不知为何,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一名宗室青年趋前说话,挡住了那边的目光,裴知微在近旁一唤,将竹矢塞入好友手中,“轮到你了。” 崔含章顺势回拢心神,随对方转回帐中继续方才的游戏,却不知是否错觉,转身之际,她又感觉到一抹若有若无的目光自远处投来。 4. 避芳筵 白日的车马鼓吹远去,入夜后的宫城内外一片寂静,朱廊下次第燃起宫灯,暖黄的光漫过丹柱,又落在光滑平整的青砖上。春风从高墙上方掠过,吹得灯罩外的流苏轻轻相触,细碎地一响后又归于无声。 值夜的宫人远远望见东宫仪从,井然退至廊侧,李承晏回东宫换去外袍,转至中宫请安。 亥时将至,皇后崔徽音尚未安置,倚在灯下翻看一册花谱。她年逾四旬,眉目依旧端丽,保养得宜的面上不见细纹,因是临近就寝时分,她未簪金玉,灯影落下来,端凝中更添几分柔意。 听见内侍通传,崔徽音从册中抬起头,命宫人将太子引入,将茶换作暖汤,“今日曲江如何?” 李承晏在下首落座,平和而道:“游人似比往年多,赐宴并无差错,宗室几个小辈在水边争诗,反将录诗的簿册掉入曲水,倒叫内侍追着捞了半日。” 崔徽音笑了一声,不甚在意道:“本宫还当是什么事,原来还是那几个孩子。” 宫人奉了热汤来,崔徽音顺势问了一句,“午间用膳如何?” 李承晏倒是没有刻意隐瞒,“席间人多,只用了几口。” 崔徽音笑意一敛,眉尖轻蹙,吩咐将温在小炉上的笋羹送来,“你父皇叫你代临赐宴,可没叫你挨饿。” 李承晏一笑应道:“儿臣也不算挨饿,只是没顾上多吃。” 崔徽音全不接受这般说辞,“这两句话在你这里,原是一回事。” 笋羹很快送来,汤色清亮,碧绿的新笋间浮着细嫩的鸡茸,热气里带着早春鲜笋特有的清甜。李承晏也不争辩,接过银匙慢慢用了半碗。 崔徽音合上花谱,问起白日赴宴之人,“彦衡今日也去了?” 李承晏搁了汤盏,由宫人服侍着漱口净手,回道:“才到御帐外便被几位旧友围住,怀瑾替他挡了两巡酒,最后一轮也未能挡住。” 崔徽音眸色比灯烛的暖光更亮更柔,听得莞尔,“他少年时酒量便不见长,六年凉州风沙,到底没见过这一处磨出来。” 崔徽音出身崔氏一族,话中自然带着家人的熟稔,李承晏也笑了笑,接过软巾拭净了双手,崔徽音又问,“安成长公主今日也去了?” 安成长公主原是宗室之女,少时过继太后膝下,崔徽音出阁前便与这位长嫂关系和睦,见李承晏颔首,不免多问了两句,“她带的是哪一位女郎?” 李承晏自然而答,“含章。” 崔徽音没想到他对崔家女眷的这般熟悉,轻轻掠了一眼,“原来是她,算起来也有十五了。” 李承晏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崔徽音从他面上瞧不出什么,话题自然转到一桩搁置已久的旧事,“年前陛下同本宫说起册立储妃一事,当时太后病着,此事也未及细议,如今春回日暖,太后精神也见好,这件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提及养子的婚姻大事,崔徽音风姿犹存的脸庞和善而愉悦,“过几日本宫在后苑设一席春宴,请几家夫人入宫小聚,家中有尚未定亲的女儿,也一并携入宫中。” 李承晏沉默一瞬,“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崔徽音侧过头,轻淡地一笑,“不过春日小聚,算什么兴师动众?你不必从头坐到尾,待前朝事务散了,过来露一面即可。” 李承晏总算不再推拒,“既是母后早有安排。照常安排便是。” 三日后,中宫的帖子送入崔府,传话的宫人前往正院拜见安成长公主,将崔徽音的口谕一五一十说明。春日花木正好,中宫请各家相熟的妇人入宫小坐,府中女郎亦可随同入宫一聚。 说是小坐,描金帖子却钤着中宫印,连入宫的时辰与所由宫门都写得分明。李端华也是久居禁中之人,如何不懂背后的真意,接了帖子送走宫人,便命人将崔含章传入正院。 崔含章生母早逝,府中除崔彦衡一位年岁悬殊的兄长,并无其他姐妹,对贵为长公主的嫡母也不算亲厚。乍闻对方传见,还在战战兢兢地担心,可是近日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少女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过礼,便听上首的李端华道:“三月初九,你随我入宫赴春宴。” 崔含章闻言一诧,抬眼便瞧见案几上的金帖,那一抹鲜明的朱印径直撞入视线,让她无端想起曲江的柳色,眼前似乎又浮出一个清隽矜贵的人影,隔着一岸春水,那人若有若无地望来一眼。 一缕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静默片刻,“一定要去么?” 李端华神色淡淡,声音听不出情绪,“中宫相召,无故不可推辞。” 崔含章滞了一息,伸手接了帖子,“女儿知道了。” 李端华又交代了几句入宫事宜,崔含章一一听了,坐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侍女银茜听得入宫的消息,十分欢喜,早早翻出新裁的衣裙,一件海棠红,一件烟水青,对着女郎不断比较,喜孜孜地问道:“娘子觉得哪件合适?” 崔含章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轻抚衣裙,“都好。” 银茜惯知她的性情,听了这般聊胜于无的回答,只当崔含章不耐烦这些琐事,索性自己选了一件月白绣忍冬的衫裙,又配好钗环鞋履,逐样熨帖收起。 三月初九转瞬即至,天才蒙蒙亮,院中便忙碌起来。车驾辰时出门,银茜卯正便捧着衣物进了内室。 屏后的床帐仍然低低垂落,崔含章侧躺在榻上,露出一头漆黑的长发。 银茜放下衣裙,小声唤了两遍,帐内的人终于翻过身,长发随动作垂落下来,露出的脸颊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白,声音含糊地呢喃一声,“我病了。” 银茜捧着梳篦,怔在原地:“娘子哪里不舒服?” 崔含章声音微哑,“头疼。” 银茜连忙走到榻前,探视帐内的女郎,手背贴额探了探温度,“并不发热。” 崔含章神色不变,“头疼未必发热。” 银茜面露不解,“可是娘子昨夜还好好的。” 崔含章双目半阖,“昨夜还没有病。” 银茜隐约听出一丝不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中宫相召毕竟不是寻常应酬,她不敢替主人做主,只得放下梳篦,匆匆去正院回禀。 听见脚步声渐远,崔含章怏怏地伏在枕上,原想将被子拉高一些,又觉得太过心虚,千思百虑后还是照原样躺回去。 窗外晨光渐亮,檐下鸟雀啁啾,外间的婢女压低声音往来,不多时有环佩轻响传来,片刻后门扉推开,李端华行入房内,她已换过入宫的礼服,深紫宽袖垂落足边,云髻簪着金凤衔珠,耳垂镶宝耳珰,衣饰鲜明华贵,身边跟着惯用的女官徐姑姑。 李端华径直行至榻前,挑起床幔望了一眼,榻上的少女双目紧闭,一头水缎般的乌发铺散在锦衾间,浅色寝衣衬得双颊愈发莹白,看起来并不似害了重病。 李端华打量片刻,“哪里不舒服?” 崔含章不敢装睡,坐起身答得一本正经,“头疼。” 李端华目光微冷,似能洞悉她的内心,“昨夜没 有睡好?” 崔含章拢起外袍,“睡得还好,只是今早一醒便头疼了。” 房中静了片刻,嫡母与庶女隔着半幅床帐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心底俱是分明。 李端华收回手,语气如常,“既然头疼,也不宜入宫了,留在府中歇着就是了。” 她转头吩咐侍女,“午后若还不见好,请府医过来。” 银茜低声应了一句是,眼中明显有些低落的意味,崔含章则如释重负,面上规规矩矩道:“多谢母亲。” 中宫春宴设在内廷,曲江的春色铺陈于天地之间,宫内的春色却经过精心裁剪。丝帛缠枝,锦毡铺道,水榭四面悬垂轻薄的纱幔,一池新绿映着云鬟罗裳,衣香随花香弥漫御园。命妇与贵女依次入席,言笑声隔水传来,无形中淡化了宫禁的威冷。 崔徽音与几位年长的夫人叙话,逐一问过各府尊者身体,命妇谢声无数。年轻的女郎们在后苑赏花投壶,看似随意,礼数并不少于宫宴,一眼望去有的应答从容,有的难掩紧张,有的头次入宫,接茶时不慎碰响杯盏,脸上霎时飞红一片。 对于这场春宴的真实意图,在场之人俱是心照不宣,各家女郎不乏攀比暗竞之心,眼波流转间无一不在留意着今日主角的现身,然而始终不闻太子拜驾的通禀。 李承晏本不爱这种场合,但既已应了崔徽音,他无意耽搁,只是前朝仪事比预计长久,待他从甘露殿赶来,后苑盛宴已过,已至游园时分。 内侍通报声起,各席相继安静,年轻女郎随母亲起身见礼,不知怎的羞涩起来,举止更显文静端庄,原本和缓的气氛不知不觉拘束起来。 李承晏一身常服,入苑后先向崔徽音请安,又依礼与几位宗室长辈叙过话。行至李端华身前,落落大方地一揖礼,礼毕目光不经意一扫,视野中并无预期中的身影。 崔徽音命人在下首添了一张坐席,简单问过两句前朝之事,便让女官继续分茶。 李承晏接过宫人奉来的香茗,不疾不徐地浅啜,偶尔回应几句宗亲长辈的问话。 叙话多时,崔徽音同李端华说起太后病情,随口问起,“今日怎么不见含章同来?” 李端华回道:“晨起有些头疼,便让她留在府中歇息了。” 崔徽音关切道:“可请人看过?” 李端华客气道:“想是昨夜染了风寒,午时若不见好,府医自会前去,劳娘娘挂怀了。” 崔徽音略一颔首,话语温和,“春日寒暖反复,让她好生静养。” 二人随即谈起崔玄度近来的咳疾,李承晏在一旁听着身旁宗亲的问话,不知怎的走了片刻神,反应后来含笑回了对方。 丝竹声从水榭外悠悠传来,女官撤了残茶,换上新沏的蒙顶,众人谈笑一阵,眼见日影西斜,春宴在一片和缓的乐声中散去。各家命妇带着女儿依次告退,崔徽音本要留李承晏单独说话,他却称东宫另有文书处理,先行告辞离开。 崔徽音不便挽留,便准他去了。 晚风徐来,后院渐渐安静,转眼宫灯初上,映得水中宛如星辰万点,恰似天河盛景。 走出许久,李承晏忽然转向随行的侍从问道:“崔相公的咳疾如何了?” 这一问没头没尾,侍从不明就里,含糊地答道:“奴才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崔相公的咳疾是老毛病了,每岁逢春便要发作一回。” 李承晏若有所思地一颔首,过了片刻,神色如常地道:“明日休沐,午后得闲去看看崔相公吧。” 5. 又逢君 翌日未时,一列车驾停在崔府的大门前,朱轮马车后跟了十余名侍从,仪卫简省而低调。 崔府的门吏远远认出东宫的徽记,忙奔入府中通禀,不多时中门大开,崔玄度亲自出门相应。 年过半百的相公换过衣冠,一袭紫色华服端整洁净,清癯的面上带着久咳所致的微白,行至车驾前恭谨地拱手一礼,车上走出一个颀长清隽的身影。 年轻的太子李承晏未着朝服,一身湖青鸦翎圆领长袍,束玉冠,配金带,日光之下更显清俊出尘,见对方近前,他先一步抬手止礼,“相公既然不适,何必亲迎。” 崔玄度仍将礼数行完,直起身微笑,“臣只是咳疾,并非腿脚不便,岂可失礼。” 李承晏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唇角笑意宛然,“听相公说话,确实中气尚足。” 崔玄度随之而笑,侧身延客入府,一路径往书房。外书房设于前院东侧,庭中两株老槐新发碧叶,午后的日光穿过枝隙,从窗格渗入室内,细碎地落了半张桌案。案后几卷公文依次铺开,狼毫横置砚边,墨色尚未干透,显然主人方才仍在理事。 李承晏落座后,随行内官将带来的东西呈上,两匣润肺的药材,一只青瓷瓮内盛着尚药局新制的酥蜜膏,最上方另压了一张依照旧脉案改过的药方。 李承晏微笑而道:“母后昨日听长公主说起相公咳疾,今早便命人备下这些,她本想遣尚药局的宫人送来,又怕相公嫌阵仗太大,索性命孤一并带来。” 崔玄度展开药方看过,面上显出几分无奈,“娘娘每年都要为臣这点旧疾费心,若再如此,臣下回只好嘱咐殿下入宫时少说几句。” 李承晏摆手道:“这话相公还是自己入宫同母后说。” 崔玄度将方子折起,也谑道:“臣若说了,只怕来年送来的更多。” 一句说完,他命府中管事将药物收好,又命人撤去煎茶,另换一盏温热的橘皮饮,顺口问起昨日的中宫春宴。李承晏将诸事说了几句,连那位头回入宫的女郎紧张手抖之事也提了一嘴。 崔玄度听得莞尔,“娘娘说得再随意,到了各家眼中也是中宫设宴,那些女郎多是初入禁中,殿前不失礼已是难得。” 李承晏笑了一下,“相公倒是宽容。” 崔玄度忽然抿了一下唇,转瞬又如常,“臣家中也有个才及笄的女儿,不宽容又能如何。” 话语至此忽然寥落,崔玄度眼皮半垂,好一阵没有后文。 白瓷盏中的热饮色如淡金,白气中浮着一缕微苦的橘香,李承晏饮了一口,随口般问道:“说起令嫒,昨日听母后说,府上娘子身体不适,今日可好一些?” 崔玄度答得自然,“劳殿下挂心,昨日午后便已无碍,今日一早便随武威将军家的幼女去了大慈恩寺,大概又要晚膳前才肯回府。” 李承晏的笑意转深,似有了谑意,微一颔首,“那便好。” 崔玄度转而问起一桩朝务,“前几日彦衡入宫所奏的军马一事,兵部可有回话?” 李承晏搁了茶盏,话语轻畅,“太仆寺已允了今岁起增设入营簿,只是沿途折损由哪一方勘验具结,两边仍在相争。” 崔玄度慢慢转着茶盏,语气平平,“纸上责任划得再清,军马也不会自己走到凉州,六月前要补足六百匹军马,此事才是当务之急。” 李承晏清楚对方的意思,颔首道:“父皇已准从相邻两监先行调马,各拨三百匹,发出前由凉州来人共同点验,草料也改由两路转送,以免堵在一处。” 崔玄度神色略松,“如此尚可,至于往后如何核数,兵部与太仆寺多争几日也无妨。” 说到末尾,他忽然侧过脸,以帕掩唇咳了一声。咳声不算重,却一时压不住,管事忙捧来温水,替他撤去尚未饮完的橘皮饮。 李承晏望一眼案上公文,待他气息平定才道:“太医说相公的旧疾最忌劳神,既逢休沐何不休息一日?” 崔玄度缓了一阵,面色恢复如常,“东宫休沐,政事可曾停歇?” 李承晏答得坦然,“自然不曾。” 崔玄度眉间浮出一点促狭的笑意,“既然殿下也停不得,何苦劝臣?” 李承晏一时无言以对,唯有笑而不语。 茶水换过两轮,二人接连谈了几桩政务,崔玄度眼底微有疲态,李承晏却始终不提告辞,他望一眼窗外天色,话头一转,落至归京不久的崔彦衡身上。 崔彦衡离京六年有余,故交之请却未见淡,自从回到长安,白日不是奉召入宫,便是在兵部议事,除了衙门还常被旧友半道截走,今日休沐更是一早便被几个故交约走。 崔玄度似有感叹,“彦衡从前性子浮,如今归来稳重许多,只是未来究竟留京还是仍回凉州,仍未可知。” 李承晏话语轻松,“相公不必太过操心,父皇这几日数次召见,想来还要再看一看,边地离不开熟悉军情之人,朝中也缺了解驿路的将领。” 崔玄度停了一刹,淡道:“他在外六年,若能回长安住上一阵自然好,只是那孩子的心已经留在边关,真叫他长久坐衙,未必坐得安稳。只是留与不留,最终仍需听从圣断。” 窗外一阵风过,槐影在案上缓慢地移过半寸,日头仍不见偏西,管事续上热水又悄然退下。 公私诸事各说过两轮,书房又静下来,崔玄度问起太后病情。 李承晏顺着话头答道:“近来睡得安稳,午间已能多用半碗药粥,只是精神仍短,不宜见太多人,好在一直有皇姐在榻前侍 奉,父皇与母后也能安心不少。” 提及那位至今云英未嫁的公主,崔玄度的心一沉,声音略低了几分,“昭宁公主确实不易。” 这一句似叹似慨,李承晏隐约知道一些旧事,只是不便深询,若无其事地一转话头,“听闻长公主有意为伯钧择妇了?” 崔玄度也不隐瞒,“这孩子今岁已经二十有五,臣在这般年纪时已经有了他。” 话语落下,他忽而笑道:“莫说彦衡,殿下也已及冠,陛下与娘娘只怕也要考虑东宫储妃之事了。” 李承晏只是一笑,对此避而不答。 天子而立之年方得一女昭宁公主,其后四载未有所出,待李承晏出生,于国朝于天子而言俱是意义非凡,如今面临储君选妃,帝后自然格外看重。 这一谈又是小半个时辰,不知不觉日影斜上西窗,院中古树成荫,绿影婆娑,四下安寂无声。李承晏凝望庭院,再也无话可说,终于慢悠悠地起身告辞,“相公留步。” 崔玄度扶案而起,“殿下纡尊探病,臣若连门也不送,明日御史台只怕先参臣失礼。” 李承晏不再多劝,由他相送出院,二人沿东侧长廊换步而行,尽头处是一方小院,几株海棠开的正盛,落英被风吹了薄薄一地,檐下却空空如也,厚毡与马具早已收起。 崔玄度顺着他的视线一望,含笑释道:“那边是小儿彦衡的院落。” 李承晏收回视线,才要开口,前院一阵人语欢声,夹着几声少女清亮的笑语,隔着花木与影壁一路近来。 崔玄度听见语声,眉头轻蹙,语气似有几分无奈,又似有些纵容,“想是小女回来了,平日叫臣与彦衡纵得不大知规矩,才从外头回来便这般喧闹,还请殿下见谅。” 李承晏循声望去,廊外几个侍女先后进来,有的抱着经卷,有的提着素点,陆陆续续转入院内,最后方才是一个浅杏衫裙的少女,摘了帷帽,臂间松挽披帛,行走时被风曳起,手中还拈着一枝白牡丹。 少女鬓边浓发微乱,莹白的面颊经半日春风拂过,染出一层薄红,她正回首与门外的女伴说话,不知听见什么,忽而展颜一笑,清眸流光,天真秀媚。 暖日斜斜越过院墙,满树海棠灼然如霞,李承晏望过去,却只看见了她。 少女辞别了女伴转身走来,一抬头便看见父亲,目光移过,忽而看清立在父亲身旁的人,唇边笑意犹在,黑白分明的眸中漾起讶色,脚步也随之一停。 崔玄度唤道:“含章,过来见过殿下。” 崔含章静了一下,迟疑片刻,将臂间帷帽交给侍女,行至近前敛衽而拜,“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晏的眼眸凝定一瞬,微微一笑,语声清越,“崔娘子,别来无恙。” 6. 灞桥柳 傍晚时分,西天的霞光落上屋脊,崔彦衡外出归来,拜见过双亲后,转进了妹妹的小院。 崔含章换了一身浅青暗纹细绫窄袖衫,浓密的长发松挽作半髻,手中执一根旧马鞭,坐在廊下缠束腕绳。听见脚步声,少女抬头望了一眼,见到兄长的身影又垂下头。 崔彦衡走到她身侧,看了一阵,忽然问道:“听父亲说,太子殿下午后来了府上?” 缠绕马鞭的手一顿,崔含章垂着长睫,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崔彦衡不免想起前几日妹妹错认储君的情形,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回可算没再认错人了?” 崔含章手中的丝绳倏然勒紧,薄恼地抬头瞪他,“阿兄。” 崔彦衡满不在乎道:“叫我做什么,我又没有告诉父亲。” 崔含章愈发恼火,一想起那日的情形,整张秀面不禁涨得通红,气势汹汹地威胁道:“你笑话我不够,还敢告诉父亲,当心我再也不理你了。” 崔彦衡唇边笑意更深,“怕什么,不就是认错而已,殿下也未怪罪,上回还专门问我你的鞍修得如何。” 崔含章听见这话,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以为躲过宫宴就万事大吉,不想今日竟在自家府上迎面相逢,又联想到曲水那日的隔岸一眼,不禁腹诽太子殿下也不是好人,明明身份贵重,还要在她面前伪装成兄长的客人,可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瞧妹妹满面通红,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缠绕马鞭,崔彦衡也见好就收,停了逗谑话语一转,“明日有事么?” 崔含章仍在气恼,也不回答。 崔彦衡扬了扬眉梢,“出去骑马?” 指尖的丝绳停住,崔含章登时抬起眼,“当真?” 崔彦衡忍俊不禁,“方才还爱答不理,听见骑马倒精神了。” 崔含章眉尖一蹙,转过脸又不理会了。 崔彦衡收起调侃在廊沿坐下,“郑昉他们约我明日去灞上走一程,沿水跑马,再往别业用午饭,你若愿意便同去。” 崔含章不假思索道:“自然愿意,还有谁?” 崔彦衡不答先问,“问人之前不如先问自己,上巳那日柳堤纵马,跑得旁人连影子也追不上,这两日已有不止一人来问过我了。” 崔含章不明就里,“问你什么?” 崔彦衡看着出落有成的妹妹,一时无奈又好笑,避重就轻道:“问你的骑术可是我教的。” 崔含章信以为真,“本来就是阿兄教的。” 崔彦衡被她堵得一顿,抬手要去敲她的额头,崔含章早有防备,往后避开,仍然不忘追问,“究竟有哪些人?” 崔彦衡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给了回答,“郑昉先问的,卢元礼也提了一句,上巳那一日怀瑾与我同在水榭外,你跃上柳堤时他也瞧见了。” 崔含章听着名字有些熟悉,模糊间想起曲江边的一袭霜色锦衣,“谢怀瑾?太子殿下的伴读?” 崔彦衡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倒是对他很清楚。” 崔含章低下头,将松开的腕绳重新绕过鞭柄,“上巳那日知微说过一句。” 也不知崔彦衡信是不信,却没再追问,顺着话头说下去,“明日除了郑昉、卢元礼、怀瑾,还有贺家六郎,卢五娘与郑家姐妹也去,各家都有随从,不止我们几人。” 崔含章想了想,“我想与知微一道。” 裴家小娘子素来与自己妹妹交好,崔彦衡自是清楚的,笑道:“我与裴家娘子素无来往,又是外男,不便致帖相邀,你若想她同去,自己遣人问一声,女眷不止你一个,她家中应当不会拦。” 崔含章听得有道理,转头便唤银茜,命她往武威将军府送一张短笺,银茜领命而去。 崔彦衡瞥向妹妹膝上的马鞭,叮嘱了一句,“明日出了城,可不要一上马便不顾他人了。” 崔含章听得一愣,“我何时不管他人了?” 崔彦衡提醒她,“上巳那日。” 崔含章更觉无辜,委屈地嘀咕,“我又没有同她们比。” 崔彦衡也不争,点了点头,“是,你没有比,是旁人都以为你在比。” 崔含章听出他在取笑,用马鞭一碰兄长的手臂,崔彦衡顺势夺过马鞭,却意外扯开了她方才缠束的腕绳,结扣登时散落下来,她怔了一下,立即伸手去抢,“阿兄!” “你缠反了。”崔彦衡一扭身避开她,一手将马鞭举高,另一手将丝绳交错绕紧,不过片刻便系出一个牢固的活扣,“这个结要留一指余地,收得太紧跑久了会磨腕,松手时若缠住指头,反而危险。” 崔含章接过来试了试,果然比方才顺手,嘴上却不服气地埋怨,“那你方才不告诉我。” 崔彦衡的语气带上教训,“不让你自己错一回,永远记不牢。” 崔含章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崔彦衡笑着起身,临走前叮嘱她明日辰正从府中出发,众人在春明门外会合。 说着又想起来回头叮嘱,“记得穿轻便些,灞水边风大,再带一件薄氅。” 崔含章低头试着腕绳,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崔彦衡扯了扯唇角,暗笑妹妹还是个傻姑娘,这才转身走了。 天色擦黑时,银茜从裴府归来,带回一张桃花笺,笺上仅有简短的一行字,是应了明日的出游,崔含章看完忍不住笑,将花笺压在案角。 房内的银茜打开衣箱,取出一身窄袖骑装,又去寻臂鞲护腕,薄氅水囊,口中一样一样念着,唯恐遗落什么。 廊下的风渐凉,夜色漫过庭中花树,檐角亮起一弯新月,歇山起翘的屋内一片静谧。 崔含章将缠好的马鞭放到衣物之上,腕绳垂在案边,轻轻晃动。 次日辰正,一行车马自崔府驶出,行过长街直出春明门。 昨夜一场细雨洗净了城郊的浮尘,阳光明亮,空气澄澈,春风中透着草木初生的气息。官道两侧杨柳新绿,远处村舍与桑田交错,玉带般的灞水横于平野间,倒映着明灿的阳光,犹如一片摇晃的粼粼金带。 裴家的车马提前候在城外,裴知微穿着一身醒目的绯色骑装,远远看见崔含章,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迎上来。 两家人彼此见礼后,黑马与青骢并辔而行,裴知微一闪眸子,当先开口,“我今日先说在前头,你若又一口气跑得不见人影,我今日可不会追你了。” 崔含章一本正经道:“那你慢些就是了。” 裴知微气得瞪眼,崔含章唇角一弯,催马便往前去了。 春明门外还候着数骑,崔彦衡同郑昉说着话,卢元礼与贺六郎立在另一侧,卢五娘与郑家姐妹也各自带着婢女护从,年轻男女分作两处,言笑并不避讳,一时间马嘶人语,甚是热闹。 郑昉清点一回人数,奇道:“怀瑾还没来?” 崔彦衡翻身上马,给了解释,“今日轮到他早间在东宫当值,不必久等,稍后自会沿官道追来。” 众人于是启程,出了长安城门,官道上行旅不断,车马不能疾行,众人只能缓辔说笑。待越过十里长亭,往灞水方向的道路渐渐空阔,几名郎君率先纵马驰出,女郎们也紧随其后。 崔含章座下的青骢早已按捺不住,才一松缰便如离弦之箭蹿出,两旁杨柳与田畴向身后疾退,风迎面扑来,吹得披帛高高飞扬,马蹄踏过雨后微润的黄土,溅起一串细碎泥点。曲江那日游人如织,纵马也须处处留神,今日出了城,眼前唯有长路春水与无边晴光,连呼吸也畅快许多。 裴知微在后方追了一程,见两骑渐落渐远,果断地勒缓坐骑 ,高声道:“我不追了,你今日自己赢自己去吧!” 近旁几位女郎听见,全都笑起来。 崔含章回头见好友当真落在后方,这才收紧缰绳,青骢正跑在兴头上,不情愿地刨了两下前蹄,鼻孔喷出丝丝热气,摇摆着马尾放慢速度,让后面的人陆续赶上。 裴知微追到近前,气息微促地抱怨,“我就知道,你嘴上说不必,马一跑起来,哪还记得旁人。” 崔含章忍不住分辩,“方才分明是郑家姐姐先催马的。” 郑三娘立即脱身,“我不过扬了一下鞭,可没叫崔娘子追过所有人。” 周围人又笑成一片,这一回都放慢了速度,沿着灞水按辔而行。春水新涨,白浪漫过岸边浅滩,数只白鹭受马蹄惊动,贴着水面轻捷飞远,对岸村庄升起淡淡炊烟,温润的风拂过长长的柳堤,嫩叶翻卷如浪,将先前疾驰的燥热一点点扫去。 崔彦衡等人行在前方,相隔不过数丈,裴知微看了一阵,忽然凑近好友低询,“谢家郎君今日也会来?” 崔含章点了点头,简道:“方才阿兄是这样说的。” 裴知微觑着她的神情,语气颇为古怪,“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崔含章莫名其妙,“什么?” 裴知微一听便明白好友一无所知,挤眉弄眼道:“谢家大娘子当年险些就成了你的嫂嫂。” 崔含章猝然勒了一下缰,青骢跟着偏了半步,她连忙将马控稳,难以置信地望向好友,“我怎么从来不知?” 裴知微谑道:“那时你才多大,长辈议亲,难道还要特意叫你过去旁听?” 崔含章不以为然,“你也不过只比我长一岁,说得好像那时你很大了。” 裴知微不理会蜜友的打趣,压低声音又道:“我也是听阿姊偶然提起的,听说两家已经议得有眉目了,连换帖的日子都看好了,谢家大娘子却忽然不肯了。” 崔含章听得狐疑,“为何?” 裴知微耸了耸双肩,“我怎么知道。” 崔含章不由稀奇,“长安城中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裴知微说得理直气壮,“我知道的是旁人愿意叫我知道的,这种事情,谢家不说,你家也不说,谁还能撬开两家长辈的嘴?” 崔含章垂头若有所思,身旁的好友凑过来补充道:“后来没多久,令兄便去了凉州,此事也就无人再提了。” 崔含章忍不住抬眼看向前方的兄长,马上的崔彦衡身形挺拔,不时偏头与郑昉谈笑,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只能看见兄长唇畔似有似无的笑意,与平日并无不同。 说话间,前方有人招呼众人去灞桥下歇马,两个少女停了话题,跟着催马过去。 桥畔柳条低垂,随从在树下铺好毡席,按部就班地取水喂马,年轻人们下马活动筋骨,郑家姐妹分食带来的樱桃煎,崔含章接了一枚,方才入口,忽然飘来一阵疾劲的马蹄声。 明媚的天光映着官道尽头,视线中扬起一线薄尘,两骑从灞桥另一端飞驰而来,后方还缀着数名玄衣护卫。 郑昉眯眼辨认片刻,笑道:“怀瑾总算追上来了。” 当先一骑上是个穿霜色骑装的青年,正是曲江水榭外见过的谢怀瑾,他控马越过桥头,朝这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崔含章似有所觉地瞥去,目光怔了一瞬。 谢怀瑾身旁并行一匹玄色骏马,马上之人玄青骑服,金带束腰,玉冠下眉目清隽,身后虽无华盖旌旗,却难掩通身矜贵气度。 方才还在倚树说笑的众人俱是一静,崔彦衡已经快步迎出,谢怀瑾与来人也在数步外勒停坐骑。 马蹄踏碎浅水,灞桥下一行白鸟扶摇而上,众人纷纷上前,敛容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7. 卉木萋 玄色骏马在春风中喷出一团白气,李承晏翻身下马,抬手免了众人的礼,“今日孤只是出城走走,诸位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方才随意坐在毡席上的人尽数站直,几位女郎也收了笑声,一时只闻灞水流过桥下。 崔彦衡到底与之相识多年,见众人无话,先笑问道:“殿下今日怎么也得了闲?” 李承晏一时未语,谢怀瑾含笑接过话语,“我从东宫出来时,殿下恰好也想出城跑一程,听说诸位在灞上,便一道来了。” 一番话语说得轻畅,俨然只是储君临时起意的出行。 谢怀瑾将缰绳抛给随从,笑着赔罪,“今日是我来迟,诸位若要罚酒,待到了别业只管记上。” 郑昉一向是喜爱玩闹的,只是今日有李承晏在场,到底收敛三分,不似平日那般随意打趣,只道:“你迟了一个时辰,一杯可不够。” 谢怀瑾笑吟吟道:“那便三杯,再多就要请伯钧兄替我了。” 崔彦衡听他说得理直气壮,不禁发笑,“你想得倒美。” 三言两语间,拘束的气氛渐渐松动了一些,李承晏浑似不觉先前的异样,从容与众人谈笑,目光偶尔掠向女眷这边,却未走近。 歇过一刻,众人重新上马,李承晏与几位郎君行在前方,几位女眷随在后侧,随行仍与先前一般,只是多了数名东宫护卫,再不能全无顾忌地说笑。 前往别业的道路沿灞水向东延伸,过桥后渐渐收窄,众骑前后错开,行出数里遇见一片平缓的河滩,郑卢贺三人按捺不住,辞过李承晏,扬鞭一指纵马奔出,女郎们也不甘示弱,先后催动坐骑。 崔含章起初还记得兄长的叮嘱,只将青骢控在众人之间,待卢五娘从她身侧驰过,终于忍不住抖缰追了上去。一时间蹄声纷沓,笑语随风,惊得浅滩水鸟四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承晏自然不会随众竞逐,由崔彦衡和谢怀瑾陪着在后方缓行,偶尔抬眼一掠,目光越过分错的马影,落向青骢之上的那抹浅杏。 青骢四蹄落地又轻又稳,马上的少女姿态轻捷,身形随马势起落,腰背极稳,转眼便将身后众骑远远甩开,一径奔至浅滩尽头的歪柳才收住马势。青骢在浅水边轻旋半周,少女回首望来,双颊被春风吹得绯红,清亮的眼底尽是笑意。 李承晏望入眼底,仿佛随口一赞,“令妹的骑术,当真不俗。” 崔彦衡随之望去,笑容中隐有几分无奈,“殿下谬赞,不过是自幼随臣跑惯了,仗着胆子比旁人大些。” 谢怀瑾在旁接口,“上巳那日殿下来得迟,不曾瞧见崔娘子策马上柳堤,一气驰上堤顶,沿岸不知响了多少喝彩,连几位素来挑剔的武将都多看了几眼。” 李承晏目现轻诧,微微一扬眉梢,望过来的眼神如有深意,“如此说来,崔娘子当日的一骑也令怀瑾惊艳了?” 谢怀瑾但笑不语,握缰望向前方。 跑过一程,众骑渐渐分散,青骢颈侧沁出薄汗,崔含章不再催马,松缰引马缓步散热,前方几位女郎已经走远了,仍在争论着方才谁先谁后,声音时远时近。 忽而一阵沉稳的蹄声远来,崔含章转头一望,正对上李承晏含笑的眼眸,她下意识坐直了一些,谨声道:“殿下。” 李承晏的目光落向她脚下,忽然道:“镫换了。” 崔含章怔了一下,低头看向新换的铁镫,连忙道:“是,殿下还记得?” 李承晏莞尔一笑,语带轻谑,“崔娘子那日嫌孤提得不齐,还让孤再抬半寸,如何能忘?” 少女面颊微热,握缰的手不觉收紧,声音也低了三分,“那日臣女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失礼,还请殿下勿怪。” 李承晏望了她一眼,笑意更深,“孤倒不觉得,孤一直以为,那日崔娘子与孤相谈甚欢。” 崔含章脸上更烫,一想起来仍然忍不住懊恼,半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道:“那日殿下分明知晓臣女认错了人,却不曾告知。” 李承晏望着前路,语气甚是平常,“此话怎讲?” 崔含章难以启齿,想了许久才讷讷道:“殿下说是来寻兄长的。” 李承晏坦然道:“孤确是去寻伯钧的,他初回长安,孤一为探望,二为公务。” 崔含章无法辩驳,只得改道:“殿下还说自己是阿兄的客人。” 李承晏回得更加坦然,“孤难道不是?” 对方说的振振有词,端方清贵的脸庞上瞧不出半分玩笑促狭,崔含章又气又羞,一时无言以对,隔了好一阵,终于小声道:“殿下强词夺理。” 春风横过灞水,将二人的衣袂吹起,也将这一声低语送入李承晏耳中,他轻轻一笑,也不多说。 行出一段,前方忽然传来崔彦衡的笑声,崔含章迟疑片刻,忽而开口,声音很低,“殿下,阿兄以后还回凉州吗?” 李承晏听出不舍,语气缓和,没有任何敷衍,“父皇尚未下旨,孤也不能给出定论。” 崔含章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原来连殿下也不知。” 李承晏转眸少女,听不出波澜,“你希望伯钧留在长安?” 崔含章不假思索地点头,沉默片刻又道:“可若是阿兄更想回凉州,我也不会拦他。” 李承晏有些意外,“为何?” 崔含章理着缰绳,想了一想,心平气和道:“我想阿兄留下,是我的私心,可我不能为一己之私不顾阿兄的心意。” 李承晏望着她没有接话,行了一段,远处已见人影,他放缓了缰绳道:“你先行一步,孤要去与令兄碰头,久不见孤,只怕他要招来东宫卫了。” 崔含章想着兄长性子,深以为然,忍俊不禁地点点头,“确是有可能。” 李承晏随她一笑,没有多留,“去吧。” 崔含章催动青骢,很快追上前方的女伴,杏色披帛在风中飞扬,掠过青青柳色,转眼融入众人的笑语之中。 临近午时,众人抵达郑家位于灞水南岸的别业,庄门外桃李成林,一道活水自灞河引入园中,穿 过竹径与花墙,在水榭前汇作半亩清池。家仆早在临水的敞轩中备下酒食,男宾女眷分坐两侧,中间仅隔数架低矮的花屏。 李承晏身份尊贵,众人难免拘谨,恭敬之余话语极简,席间唯有谢怀瑾与崔彦衡照常搭话。待李承晏命人撤去为他独设的高案,与众人一同临水落座,郑昉等人才渐渐恢复自在。 春日时蔬,灞水鲜鱼,数碟酥点依次送上,酒过三巡,谢怀瑾果然依约自罚三杯,第三盏才要斟下,崔彦衡已经抬手按住酒壶,“午后还要骑马,还是少饮一些。” 郑昉打趣道:“伯钧兄在凉州待了六年,怎么连劝酒也不会了。” 崔彦衡挡开他,“若是怀瑾醉后从马上跌下来,谢侍郎第一个要寻我问罪。” 谢怀瑾哂道:“伯钧兄只怕是忘了,当年自己可是一口气喝了两坛葡萄酒,最后借了我的车才勉强回府。” 崔彦衡面皮微僵,拒不承认,“你记错了。” 谢怀瑾眉梢一扬,投目而笑,“当时殿下也在,伯钧兄抵赖前不妨先问问证人。” 李承晏端起茶盏,事不关己道:“孤不记得了。” 席间顿时笑声四起,崔含章隔着花屏望去,兄长崔彦衡神色如常,谢怀瑾也笑谑随意,二人相识多年的亲近不似作伪。 裴知微剥开一枚新蒸的青团,察觉好友的视线,往她手中一递,“是不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崔含章这才收回目光,接过青团,轻应了一声。 裴知微也望了一眼,低声道:“当年出了那样的变故,令兄还与谢怀瑾有这样好的交情,若非阿姊亲口所说,我也不敢信。” 崔含章没有接话,低头咬了一口青团,口中也没尝出是何滋味。 午膳过后,众人在院中歇了半个时辰,年轻郎君去后园试弓,几位女郎在水榭前投壶,隔墙不时传来喝彩声,间或有箭中壶耳的脆响,一池春水被风吹皱,又缓缓平复。 酉时过半,日影西斜,众人命仆从牵马,准备回城。 崔含章等在庄门外的灞水边,将马鞭的腕绳绕过手掌试了试松紧,崔彦衡在庄门前与主人辞别,裴知微也在不远处同郑家姐妹轻松地说笑,几人相隔不过数丈。 忽而一片阴影投落身侧,她以为是兄长,片刻后不闻动静,抬头一望才发觉是李承晏策马停在近前。 他在马上居高俯瞰,斜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映来,在清隽的眉骨与轮廓间镀上一层淡金,晚风拂动衣袍一角,愈发显得身姿俊逸,气度从容。 他单手控缰,目光从她腕间掠过,仿佛随口提醒,“灞水边风大,崔娘子当心又吹得头疼。” 崔含章的手指在腕绳上一停,两颊蓦地烧起来。 李承晏的目光凝在她脸上,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才好一日,总该仔细些。” 崔含章的睫毛颤了一下,理顺的腕绳似乎又乱了,静了一下才道:“劳殿下挂念。” 李承晏神情从容,笑容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略一颔首,“应该的。” 8. 燕归来 明净的春光斜入窗扉,映得寝殿富丽堂皇,窗前的白玉瓶中海棠灼灼如锦,妆台上陈着玉梳银奁,纤毫毕现的镜面中照出太后苍老端严的面容,一双纤白玉手替她梳起满头银丝。 昭宁公主立于祖母身后,一袭藕荷常服,乌发松绾,除了一对明珠耳珰,再无繁重饰物。二十四岁的女子已经褪去少女的稚气,眉目清丽沉静,举止间自有天家贵女的从容,低眉理发时,神情仅是一个寻常孙女的专注温柔。 一缕缕银丝在巧手之下理开缠结,化作一个松软而不失典雅的低髻,太后对镜左右看过,抬手拂过鬓边,慈爱地笑道:“还是昭宁手巧,她们一味怕失体面,连发根都束得纹丝不动。” 昭宁公主拈起一支素白玉簪,推入老人发间,“她们也是怕皇祖母怪罪。” 祖孙二人的面容一前一后落入镜中,一个乌发雪肤,年华尚好,一个霜鬓苍苍,眼角积满岁月的细纹。 太后看了一阵,笑意渐添一丝悯叹,“听说前几日中宫春宴,皇后将几家女郎都请入宫中?” 昭宁公主低头挑拣花钿,在老人鬓边一比,“承晏已经及冠,母后总要替他留意起来。” 太后嗔她一句,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他才二十,你倒替他操心起来。” 昭宁公主莞尔,“皇祖母若肯操这份心,孙女自然乐得清闲。” 太后望着镜中娇艳如花的容颜,轻轻一叹,“这些年你在哀家榻前消磨,将自己的终身都耽搁了。” 昭宁公主替她扶正花钿,语声含笑,“孙女愿意陪着皇祖母,旁人相陪,皇祖母还未必肯呢。” 太后又被她逗笑,轻轻一拍孙女细嫩的手背,“你愿意是一回事,哀家却不能真留你一辈子。” 窗外春风拂过细柳,半卷的丝帘轻轻一荡,远处的池畔传来几声黄莺轻啭,愈发衬得殿内安静,隔了一阵,太后仿佛随口提起,“听说彦衡回来了。” 昭宁公主垂眸收起玉梳,“回来有些时日,前几日还在宫中见到了。” 太后的目光隔着铜镜依旧洞彻明晰,“六年不见,他可同你说了什么?” 昭宁公主语气如常,“不过几句寻常问候,承晏也在一旁,宫道上人来人往,也不是叙旧之地。” 太后不再与她兜转,“这么些年过去,你心里可还想着他?” 昭宁公主手上一停,转身将铜镜略转,明光映上老人新绾的银髻,“皇祖母看看,如此可好?” 太后从镜中望着她,昭宁公主也安静地回望,祖孙二人相对片刻,太后终究不再追问,握住她未及收回的手,缓缓道:“哀家活到这个年纪,旁的事都可以不管,唯独你至今没有出降,叫哀家闭眼也无法安心。” 昭宁公主笑意转淡,柔声宽慰,“皇祖母的身子正在见好,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好一日也是老一日,怎能不提前想好身后。”太后握紧孙女的手,目光慈爱而哀怜,“哀家就只怕,等不到你出降的那日。” “皇祖母又说这些。”昭宁公主微微蹙眉,俯身依到太后肩头,不肯再让她说下去。 太后轻喟一声,温暖的手掌落在孙女乌黑柔软的发间,轻轻抚了两下。 傍晚时分,天子处理完前朝诸事,照例去向太后请安。 夕光退出窗棂,殿内燃起明烛,太后用了半碗药粥,气色比才入春时好了许多,新绾的银髻落在灯下,有一种温润的柔光,宁静而平和。 天子在榻边坐下,向宫人问过太后近况,母子二人闲叙几句,太后起了话头,“昭宁的婚事,皇帝打算拖到何时?” 天子搁了茶盏,态度不明,“她又同母后说了什么?” 太后平和道:“她什么也没说,正因如此,哀家才要问皇帝。” 天子顿了一下,没有言语。 太后轻轻抬手,令环绕的宫人退下,待室内再无外人,直言道:“彦衡既然回来了,他与昭宁之间的事,总该有个说法。” 天子也挑明道:“母后当知,朕顾虑的从来不是彦衡本人。” 太后当然清楚他的意思,淡淡道:“哀家自然知道,你是担心崔氏外戚太过势大。” 天子眉梢轻动,神情不改,“崔氏已有中宫,崔玄度官居宰辅,又尚安成,如今彦衡立功归朝,朕若再将长女下降崔门,朝中会如何看?” 太后望着鬓染霜白的儿子,又想起青春容颜的孙女,惋叹道:“当年你顾忌此事,哀家并未说你做错,只是昭宁也因此耽搁了六年。” 天子沉默片刻,“崔家从未向宫中求娶,六年前玄度替彦衡相看谢氏女,两家也议亲将成。” 不说还好,提及旧事太后不免气恼,轻哼道:“皇帝以为谢家婚事得成,昭宁就能将人忘了?” 天子眉头轻蹙,话语隐含一丝无奈,“朕没有这样说过,昭宁为看崔家郎一场马球,连宫宴都耽搁了,长安城中还有几人不知她的心思。” 太后情绪稍缓,语气反而沉下去,“六年过去,她若当真放下,也不会至今不肯答哀家一句。” 殿角的铜漏滴下一声轻响,衬得四下寂静,天子托盏未饮,静了一刻没有回语。 太后又道:“如今人既然回来了,至少该问一问彦衡,总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天子仍然不予表态,灯火落在威冷的眉目间,神色深沉难辨。 太后清楚儿子所忧,倚回软枕,缓缓舒出一口气,“他若有心,自会有有心的说法,他若无意,也该早让昭宁知道。” 天子沉默了好一阵,良久才道:“母后容朕再想一想。” 两日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崔含章命人拆晒从灞上带回的旧鞍,才发现鞍褥下的毡衬仍有潮气,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处置,便往兄长所居的外院寻人。 转过月门,便见廊下摆着六七只打开的箱笼,靠墙的三只灰扑扑的带着划痕,显是从凉州携回的旧箱,另有两只漆面鲜亮,是管事刚从府库搬出。地面上七零八落地铺陈一堆物件,兵书、舆图、弓囊分作数处,几件便于携带的物件裹了油布装入鞍袋。 崔彦衡蹲在一只大箱旁清点短刀,听见妹妹的脚步抬头一瞥,“今日终于又舍得来外院了。” 崔含章没有 理会他的取笑,目光在那几只鞍袋上一转,“阿兄才回来,怎么又在整理箱笼?” 崔彦衡冲她眨眼一笑,“不是收拾,趁有空将该晒的该清的理一理,免得到时忙乱。” 崔含章听出潜意,“阿兄又要走?” 崔彦衡见她眉尖紧蹙,脸上笑意微敛,宽慰道:“眼下暂时不走。” 崔含章心底分明,“那以后呢?” “往后要看朝廷如何调遣,不由我说了算。”崔彦衡将短刀归入皮匣,半晌又道,“不过若有得选,我还是想回凉州。” 院中四下皆是翻检衣物的声响,阳光穿过庭中的老槐叶隙,照得浮尘在箱笼间沉落。 崔含章瞬间没了查看马鞍的兴致,蹲在兄长对面,拾起地上松开的舆图重新系好,不经意间瞧见图中的凉州二字,心念一动,忍不住问道:“阿兄当年为何忽然想去凉州?” 崔彦衡沉默了一刻,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含章埋头理着图卷边缘,避重就轻道:“阿兄离京时我只有九岁,当时只知你走了,如今想来,你先前从未提过从军,走得未免太急了些。” 崔彦衡靠着箱沿漫然一笑,“我那时年少气盛,总想出去闯一闯,难道真要一辈子留在长安斗鸡走马?” 他说的轻松,仿佛六年的边戎生涯不过是一次兴之所至的远游,崔含章无法尽信,对方却不打算再听她问下去,转道:“行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何。” 崔含章怏怏不乐,然而兄长问了,她还是将马鞍的问题道出,崔彦衡一时抽不开身,答应午后陪她去查看,崔含章闲来无事,索性留在外院陪他一同整理。 靠墙的箱中多是崔彦衡年少旧物,一副褪色的臂鞲,几册翻旧的兵书,还有一柄早已不合手的短弓。她从弓囊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底色已经旧了,云鹤纹样仍然细密清晰,束口处系着一道宫中惯用的如意绦结。 这样的结扣安成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也会打,崔含章一望便知不是寻常市物,她一时好奇,解开绦带,从中倒出一只旧马球。 木球朱漆斑驳,原有的描金纹几乎褪尽,一侧留着浅浅的凹痕,不知陪人打过多少场马球,装球的锦囊保存完好,除却绦带因岁月磨白,边角甚至不见破损。 崔含章举起木球,随口问道:“阿兄,这也是从凉州带回来的?” 崔彦衡抬头看见她手中之物,神色微凝,伸手接了过去,“不是。” 崔含章心头一动,追问道:“那是留在长安的?” 崔彦衡低低应了一声。 崔含章将空锦囊翻开看了看,指尖抚过织金的云鹤,“这只锦囊真好看,阿兄能否送给我?” 出乎意料的,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兄长并未立即答应,静了片刻,“这只锦囊都旧了,改日再送你一个新的。” 说话间已从她手中接过锦囊,将那只旧球收入其中。 磨白的如意绦结在指间一寸寸收紧,仍旧系成原来的模样。 崔彦衡将东西又放回箱底,俯身合上了箱盖。 9. 问良人 窗外暮色渐深,崔府正院挂上了灯笼,庭中春雨如酥,将廊前灯影碎作点点微光。 晚膳撤去不久,案上换了一壶消食的清茶,安成长公主李端华倚坐榻上,手边一册近日递入府中的名册,崔玄度与崔彦衡父子分作下首,忽听李端华道:“上巳之后,已有两三家托人来探过口风。” 崔彦衡以杯盖拨着浮沫,一时没有会意,“探什么口风?” 李端华见儿子茫然,瞥一眼嗔道:“家中还有几个及笄未嫁的女儿,值得人家这样上门来问?” 崔彦衡怔了一下,明白过来微微现出一丝窘色,转头看向父亲。 崔玄度眉眼未动,“都是哪几家?” 李端华依次道出,只拣两家较为出众的简略说了情形,一家门第清贵,郎君也有才名,只是寡母治家过严,另一家公婆好相与,儿郎性情也好,只是房中早有了服侍之人。 李端华毕竟是嫡母,并不急于下断语,淡淡道:“如今不过私下试探,媒人尚未登门,我也只作不知。” 崔玄度咳疾未愈,轻咳两声,“含章还小,议亲暂且不急,不妨再看一看。” 李端华语中有一点薄责,“再看自然无妨,只是亲事不能临到跟前再挑,若都与彦衡一般,二十五了还不知婚事落在何处,做父母的要操心到几时?” 崔彦衡无端受了牵连,失笑道:“说妹妹便说妹妹,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李端华睨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还好意思说,婚事至今未定,也不知道在你而立之年,我与你父亲可能瞧见孙子。” 崔彦衡一见母亲又要翻起旧账,连连告饶,幸而李端华只是淡哂两句,并未深言。 崔玄度忍俊不禁地听了片刻,转向长子道:“说到含章的亲事,你与长安同辈相识颇多,含章的性情你也比旁人清楚,可有觉得合适的?” 崔彦衡将相熟的郎君在心中过了一遍,轻浮的、迂板的、家世过于复杂的,各有不妥,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怀瑾倒是不错。” 屋内静了一瞬,李端华拧眉轻询,“谢侍郎家的郎君?” 崔彦衡点头,“正是。” 李端华略一思索,“他今年二十一了吧,家中可曾议亲?” 崔彦衡答得从容,“据我所知尚未,怀瑾行事稳妥,性情也有分寸,人品自是信得过,谢家门风清正,他与妹妹的年岁相差也不算大。” 李端华听得认真,只是仍有顾虑,“含章那丫头不是个柔软的性子,我教了这么多年,持家与女红还是一窍不通,谢家那样的门庭,未必能宜室宜家。” 崔彦衡不以为意,一言接过,“怀瑾并非拘泥小节之人,上巳与灞上都见过妹妹,若真觉得有何不妥,早该在我面前露出一二。” 崔玄度始终不置可否,此刻方缓缓开口,问出的却是另一桩事,“谢家那边,你当真毫无芥蒂?” 崔彦衡知道父亲意中所指,神色平静,“当年之事是我与谢大娘子之间的纠葛,与怀瑾无关,两家既不曾因此断了往来,我又何必迁怒于他。” 李端华轻轻颔首,“若只论人品家世,谢家郎君确实挑不出什么。” 灯花爆出极轻一响,崔玄度垂眸思量片刻,终于道:“谢家确实不错,只是眼下不必惊动。” 次日下午,裴知微随母亲来崔府做客,裴夫人与安成长公主闺中时便彼此交好,两家女儿也十分熟悉,坐不到半盏茶,裴知微便寻了个由头溜进崔含章的小院。 午后日色正好,光从海棠花叶间筛下,落在少女浅青的窄袖上,高挽的袖口下露出一截莹白纤秀的雪臂,墨发轻挽,鬓边斜垂几缕柔软的碎发,坐在廊下料理受潮的旧鞍,鞍身斜支在木架上阴干,两边镫革俱已解下,蘸了油脂的软执在素手中一寸寸擦过革面。 裴知微快步走来,见好友仍一心对着旧鞍,不禁啧了一声,“外头都快将你当成热闹讲了,你竟然还只顾着擦这个。” 崔含章早听银茜说了裴府来做客的消息,对突然进门的好友毫不意外,头也不抬道:“我又怎么了?” 裴知微紧挨着她坐下,拿起另一块软布,替她拭去革边多余的油脂,“不是你怎么了,是有人在四处打听你。” 崔含章手中不停,“打听我做什么?” 裴知微彻底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挑明,“还能做什么,自然是问你的亲事。” 软布在镫革上一顿,崔含章抬起头,乌黑清澄的眼眸中全是茫然。 裴知微瞧她一眼,“长安城人人皆知我阿娘与长公主交好,昨日还被人打听你,问你平日喜爱什么,性情如何,可见并非空穴来风。” 崔含章明显愣住,怔怔地停了动作。 裴知微兴致勃勃地凑近,“你父亲和长公主可曾同你提起?” 崔含章回过神,轻轻摇头。 “那便只是暗中留意,还未定下。”裴知微替她得出结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也该想一想,往后究竟想嫁个怎样的郎君。” 崔含章本能地拒绝,低头重新擦革,“我从未想过。” “从前不曾想,今日便好好想。”裴知微不肯放过她,“家世容貌先不论,性情总该有个喜欢与不喜欢。” 崔含章被问得为难,缓缓摩挲着革带,一时也辩不出在想什么,好一阵才道:“至少肯听我讲话。” 裴知微眨了眨眼,大失所望,“就这一条?” 崔含章认真思索了片刻,“还要讲道理,不能因我是女子,便将我的话当做玩笑,也不能嘴上一套,转头仍然自作主张。” 裴知微替她一一记下,笑谑道:“最好还肯替你扶鞍提镫,陪你拆一地破皮烂铁。” 崔含章听她这样说,莫名想起一个提鞍的清颀身影,耳根蓦然热了,羞恼地瞪她一眼,“这些事,府里随便一个马夫都能做,难道也能拿来选夫婿?” 裴知微得意地扬起眉,“你瞧,这不是想得很明白。” 崔含章说不过她,索性低下头不再理会,院中一时寂寂,几片海棠花瓣随风飘落,轻轻沾上褪色的鞍桥,崔含章小心翼翼地拂下去,垂着长睫若有所思,她从未想过嫁人之事,婚事在今日以前仍是很遥远的事,仿佛总要等到许多年后,可若当真要选,她也并非毫无所求。 静了好一会,她忽然轻道:“总要彼此愿意才好。” 裴知微没有听见这一声低喃,恰逢正院侍女来唤,说裴夫人即将告辞,她便起身理好衣裙,随侍女离开了。 好友出门后,崔含章独自在廊下坐了好一会,手中的软布始终按在同一处,待察觉时,油脂已将革面浸深了一块,她连忙换了干布擦拭,耳畔仍然盘旋着方才的话 语。 申末时分,东宫书房的公事也将近收尾,西斜的日光映上高窗,长案两端堆满军马入营的簿册。 李承晏坐于主案后,翻阅太仆寺新送来的条陈,谢怀瑾与崔彦衡分坐两侧,一个核对军马数目,一个将凉州驿路的改动补入图册,三人议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将沿途点验与草料转运的章程理出大概。 谢怀瑾搁下笔,略松一松发酸的手腕,从公牍下抽出一张朱红帖子,“险些忘了,陈三郎下月成婚,托我将帖子转交给伯钧兄。” 三人既是君臣,私下也如挚友,当着李承晏的面谈笑也无所顾忌,崔彦衡接过一瞥,“他似乎比你还小一岁。” 谢怀瑾神色坦然,“伯钧兄若要感慨年华易逝,不妨先从自己感慨。” 崔彦衡正在饮茶,啼笑皆非地一合盏,“我不过问一句,你倒先攀扯我。” 李承晏听得对话,唇畔也似掠过一点笑意。 崔彦衡将帖子放置案角,若无其事地问道:“谢家至今不曾为你议亲?” 谢怀瑾随口回道:“家中问过几回,我常在东宫,无暇细谈,也就搁下了。” 崔彦衡心中一喜,进一步探询,“那你自己可有中意之人?” 谢怀瑾略觉意外,抬眸看着他笑道:“伯钧兄从凉州回来,除了军马驿路,何时也管起旁人的婚事了?” 崔彦衡全不受他的语气影响,神色不变,“随口问问。” “尚无。”谢怀瑾干脆地答了,随即又道,“伯钧兄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崔彦衡偏要拐弯抹角,“若让你自己挑,性情安静的好,还是活泼的好?” 谢怀瑾转了转手腕,不甚放在心上,“只要明辨是非,活泼些也无妨,谢家人口不多,府上原就冷清得很。” 崔彦衡思了片刻,“聪明些的女郎如何?” 谢怀瑾慢条斯理道:“聪明总胜过糊涂,只要不以聪明算计至亲,也没什么不好。” 言至于此,他忽然停住,目光在崔彦衡面上转了一圈,似有所悟地笑道:“伯钧兄问得这样仔细,莫非在替谁探我的口风?” 崔彦衡托盏饮茶,避而不答。 谢怀瑾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审视,蓦地一挑眉梢,敛去玩笑试探地一问,“该不会是令妹?” 长案之后的翻页声忽然停下,李承晏垂眸望着条陈,仍然看着不久前的一页。 崔彦衡搁下茶盏,终于给了答案,“昨夜家中双亲随口议起,我觉得你还算知根知底,便多问了几句。” 谢怀瑾失笑,“什么叫还算?” “我若将你夸得太好,岂非助长你的气焰。”崔彦衡随之一笑,语气却认真起来,“此事眼下还无定数,父亲也只说先看一看,你不必急着答,更不可惊动家中。” 谢怀瑾当然明白轻重,好一阵笑道:“我还没有答,伯钧兄倒将前后都安排妥当了。” 外头有兵部属吏等候,崔彦衡便向李承晏行礼告退,拿起朱帖出门前,拍了拍谢怀瑾的肩,“你慢慢想。” 门帘落下,室内重新静了,谢怀瑾将未写完的条陈补完,天色已经彻底黯了,他正待起身告退,上首的李承晏唤了一声。 谢怀瑾脚下一停,“殿下还有吩咐?” 李承晏合上文书,忽然问道:“你觉得崔娘子如何?” 10. 乐游原 三月将尽,春光愈盛,申国公夫人韦氏在乐游原下设了一场规模盛大的马球会。 韦氏素来好客,年轻时便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击鞠好手,每到春日总会在别苑置办一场球会,遍邀长安各家的郎君女眷。 这一日才过辰时,原下已是宝马接踵,香车相连,长道两侧彩幡迎风,数十顶帐幕沿球场次第排开。衣饰鲜明的少男少女穿行其间,笑语连珠,试鼓不绝,彼此遥遥相和。 说是赏春宴饮的球会,各家夫人携来的皆是未曾婚配的儿女,长辈们坐在帐中吃茶叙话,谈笑从容,目光偶然扫过场上热闹,所看远不止球技。 各府的车驾停在街口,沸声扬扬,安成长公主李端华一下车,便见亲自迎出的韦氏。 年近五旬的妇人身量高挑,肩背挺拔,一双丹凤眸斜飞入鬓,笑时眼尾虽有细纹,神采却不见暮气。今日她着一袭绛紫织金广袖衫,乌发高绾,金钗衔珠,满身华贵也不掩脚步利落,转眼行至近前,见礼后含笑相挽,“原还怕长公主今日不肯赏光,这下可是安心了。” 李端华与之相熟,言语并不疏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长子,“若只请我,自然要来,若为叫人下场,只怕今日要失望了。” 崔彦衡本打算今日往兵部核看边地文牍,临出门时被母亲叫住,强行押来赴会,此刻听得这话,只佯作不明深意,含笑向主人见礼。 韦氏将他上下一端详,啧啧而叹,“六年不见,郎君确是沉稳了,只是怎将兴致也丢在凉州了,今日若不打一局,我可不放你走。” 崔彦衡从容推辞,“多年不曾碰过球杖,早已生疏,贸然下场只怕扫了诸位的兴。” 韦氏才不接这话,笑骂一句嗔道:“这话哄一哄别人也就罢了,拿来哄我可是不成。” 众人俱是一笑,气氛格外松惬。 言笑间,韦氏瞧见跟随长公主而来的少女,一身窄袖骑装,浓发高束,眉眼灵湛,足下轻靴沾着春草露意,整个人明艳而轻捷,正是崔含章。少女的心神尽被远处呼喝往来的球手吸引,察觉长辈望来,才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韦氏看得欢喜,笑赞道:“还是小娘子爽快,一来就穿好了骑装,不像有些人,明明会打,偏要端坐帐中装斯文。” 崔彦衡无端又中一箭,摇头失笑,李端华也不替他分说,放一双儿女自去参会,自己随主人入了主帐。 马球场占地极广,四周以彩绳分出界线,两端各立朱漆球门,场外高竿林立,彩旗悬顶,风一吹猎猎舒展。场上已经开过几局,俱是年轻人的玩乐试场,四人一队,两男两女,输赢不过几盏酒,便是初学者也能凑趣。 裴知微到场多时,候在自家帐前,见了崔含章便牵马迎来,身后跟着兄长裴家二郎。 少女一身绯色胡服,腕束鎏金臂鞲,鲜亮的神采比春光更盛,“我替你将人寻齐了,郑家郎君也肯来,我们正好一队。” 崔含章正合心意,目光投向场中,“对面是谁?” “卢家兄妹,贺家六郎,还有郑家娘子。”裴知微说完偷笑起来,“郑昉方才还说,若输给自家妹妹,午间便不坐席了。” 郑昉牵马走近,恰好听见这一句,不满地反驳,“我说的是,倘若输得太难看了,午间便不坐席,你少替我添话。” 裴知微信心十足,“有含章在,怎会输得难看?” 崔含章深以为然,看着好友的眼神颇为优越。 郑昉提杖催几人入场,击鼓一响,木球从中线抛出,八骑同时纵马而前,争意如激流横荡。 崔含章座下仍是那匹青骢,她的骑术本就出色,起步又快,鼓声初起便抢在最前,俯身挥杖,率先从贺六郎杖下带出马球,场外响起一阵喝彩。 少女听得心中畅快,催马追着滚动的木球一路直前,卢五娘从右侧来截,她一带马首轻巧避开,眼看离球门不过数丈,郑昉在后方忽然高声叫道:“左边!” 崔含章满眼只有前方的木球,哪里听得见后方的呼喊,卢元礼趁她将一路人马引向右侧,从左翼空处接来郑六娘横送的一杖,径直攻向另一端。裴二郎仓促回防,终究迟了一步,木球穿门而过,计筹的铜锣当即一响。 崔含章勒住青骢,瞧见对面得了一筹,满脸懊丧。 裴知微宽慰她才一局,郑昉在旁忍气道:“正因她在前头只顾策马,后头才能得空进球。” 崔含章尚未想通,记筹已经重开,这一回她吸取教训,刻意将视线放得长远,奈何球一入眼仍然忍不住追,几次与裴知微挤到同一处,反将两个男伴堵得严实。 对面四人精于马球,很快瞧出门道,只消故意将球往边侧一拨,两个女郎便会一前一后追去,余下场地任人来往,这一局输得毫无悬念。 郑昉满面愁容,彻底看出两个女伴根本是新手,崔含章抢球极快,偶尔可以打出漂亮一杖,奈何球一出人也追,从不留意身后队友。裴知微更是来凑热闹的,被崔含章带着来回奔了数趟,索性连位置也不管,只顾追得兴高采烈,全靠两名男伴四处补缺。 待第二面败旗落下,郑昉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将球杖往随从怀里一塞,气鼓鼓道:“不打了,再这样下去,我一个人要分作四人用。” 崔含章也随下马,闻言很不服气,“不过输了两局,下一局总能赢回来。” “你若眼里只有球,再打十局也还是输。”郑昉指了指她,又指向裴知微,“你们两个往一处跑时,可曾回头看过我与裴二一眼?” 裴知微心虚地转开脸,崔含章仍然不以为意,只觉他不堪胜负又推卸责任,牵着青骢便往自家帐席去了。 帐内有长辈叙话,崔彦衡便倚在帐外看球,崔含章停在兄长面前,开门见山道:“阿兄,下一局你同我一队。” 崔彦衡毫不犹豫 地拒绝,“不去。” 崔含章不依不饶地纠缠,崔彦衡不为所动,末了轻飘飘地甩出一句,“你根本不会打马球,与你一队只有输的份。” 这一句宛如火上浇油,崔含章哪里肯受,对着兄长,眉尖一蹙,“谁说我不会打,方才明明是我抢到的球最多。” “抢到之后呢?”崔彦衡毫不客气地一哂,“球到你杖下,你可知同队之人在何位置,郑昉为何叫你,对手各据哪一方?” 崔含章一怔,持着球杖一时答不出话。 崔彦衡从她手中接过杖杆,在地上虚点几处,耐心地指点,“骑马只需管好自己与坐骑,打球却要纵观全场,你追着球走,旁人便能牵着你走,马跑得再快,也不过是替对手腾地方。” 他所言无不切中症结,崔含章明知错处,口中仍不愿轻易服软,讷讷道:“阿兄坐在这里,自然说得轻巧,纸上谈兵谁不会,马上真章才叫本事。” 崔彦衡听出激将,轻淡地一笑,并不上当,“你不必费心,我今日来本就是坐观的。” 见兄长油盐不进,崔含章愈发恨恼,夺回球杖气呼呼地转身。 场上正值休息,外面却起寒暄,一列车驾从原下驰近,正是姗姗来迟的谢家。 谢怀瑾随家中长辈去主帐拜见申国公夫人,少顷换了一身便于骑行的衣袍,瞧见崔家帐外的人影,近前含笑挑眉,“今日稀奇,伯钧兄竟然会来,莫非日出西天了?” 安成长公主去了裴氏席中小坐,崔彦衡便将人邀入帐中,替他斟了一盏茶,无奈道:“若非母亲勒令,我此刻该在兵部。” 谢怀瑾接过茶盏,了然一笑,“难怪。” 崔含章本已要走,听见二人说话又停下来,瞧着谢怀瑾的一身装束,不禁动了念头,“谢郎君可会打马球?” 谢怀瑾尚未回答,崔彦衡已知妹妹的心思,原待将她打发走,忽然心念一转,改口道:“正好场上缺人,怀瑾既来了,不妨同舍妹一队,上场一试?” 谢怀瑾左右观察,见执杖侧立的少女满面期待,扬颌轻笑,“承蒙崔娘子不弃,谢某便补了这一缺。” 崔含章喜出望外,携着来人归入场中,裴知微还在同郑昉争辩,转见好友这厢带了新队友,态度陡然一转,再不与对面纠缠。 郑昉闻讯当即让出坐骑,同情似地一拍谢怀瑾的肩头,还想说些什么,被裴知微挥着球杖驱走了,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少女兴致颇高,重新系紧腕带,在好友耳边悄声道:“还是你有办法,太子伴读总比郑昉强,这一回总该咱们赢了。” 崔含章深以为然,只是两个少女终究还是太过天真,直至第三局开场,二人才意识到,即便换了一名精于此道的队友,也不足以在马球场上逆天改命。 同一时刻,谢怀瑾也才后知后觉,原来郑昉临走前望来的那一眼,竟是这般深意。 11. 马蹄疾 谢怀瑾的球技可谓精熟,控马持杖尽皆从容,几次将险些出界的球救回,又替裴二郎挡开追上的对手。奈何同队的女郎太过生疏,他才将木球送入一处空位,崔含章便追球横来,顺带将本该接球的裴知微挡在了身后。 谢怀瑾勒马匆匆避过,眼睁睁看着木球被她抢走,又被对手截走,毫无悬念地输掉一局。 场外的郑昉闲来无事,逛到崔彦衡身边,看得幸灾乐祸,“伯钧兄当年在马球场上可谓风头无两,怎么令妹的球技如此不堪入目?伯钧兄合该好好传授经验。” 崔彦衡面无表情,侧目而视,“听你这意思,觉得舍妹球技不佳?” 郑昉浑然不觉危险的口气,“还用我觉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崔彦衡语气轻松,“既然如此,不如我陪你下场打一局?” 郑昉神情一僵,终于听出端倪,立刻改口,“别,算我错了,伯钧兄的球技,长安城内能交手的不出三人,我有自知之明,名字不在其中。” 崔彦衡听得好笑,不与之多言,目光重新投回场上。 场上已至第四局,崔含章也似痛定思痛,吸取教训忍住了不再截球,谢怀瑾与裴二郎默契配合,局势一度逆转,计筹甚至遥遥领先。崔含章顿时喜出望外,于是乐极生悲,老毛病复犯,见了马球忍不住纵马,谢怀瑾一看要遭,试着唤她两次,声音俱被纷乱的马蹄与喝彩淹没。 眼见到了决胜一筹,谢怀瑾引开对方两人,替崔含章留出正对球门的一隙,她却半道被边线的球影晃眼,拨马便去抢球,待回过神,木球已经送出了界。鼓声一止,谢怀瑾收杆勒马,知道又败一局。 连败四局,裴知微筋疲力尽,伏在马背上连连摇头,“我不打了,剩下的面皮留在明年再丢。” 崔含章一张明丽的面庞晒得薄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凝着盈盈的微光,眼神愈发晶亮,“才输了四局,既然上场了,总要赢一局再走。” 裴二郎苦笑,“你想赢一局,只怕再打四局也难。” 崔含章气结,一时又无言以对,谢怀瑾便在这时策马近前,“崔娘子当真想赢?” 崔含章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 谢怀瑾挑眉一笑,球杖往场中一指,漫声道:“好,下一局听我调遣,行进退离皆以我口令,球过眼前也不可擅追,我保你赢一局。” 崔含章原本尚有疑虑,但见他说得如此自信,心底胜欲迫切,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应了,“好,我听谢郎君的。” 第五局再开,木球越过中线向右滚去,距离崔含章不过数尺之遥,她下意识抖缰欲追,谢怀瑾的语声自身后传来,她强忍着立在原处。 对手果然以为右侧无人,催马直入,待从身前越过,谢怀瑾一声号令,崔含章蓦然从后方截上,一杖将球断下。谢怀瑾在前方等候,示意她将球横送,裴二郎顺势接过,转眼得了一筹。 旗开得胜,队友士气大涨,谢怀瑾不骄不躁,继续从容指挥,崔含章几次险些按捺不住,谢怀瑾总能提前出声提醒,裴知微也不再随好友乱跑,四人的位置渐渐有了章法。一局下来并不轻松,然而到底还是赢了,裴知微大喜过望,在马上伸手与好友相击,先前的疲累一扫而空。 再往后已不必谢怀瑾屡次提醒,崔含章开始留心队友扬杖的方向,对于马首偏转,场中空地,尽皆有了关注。 最后一筹前,两队战平,白球在马间接连易手,忽然从纷乱的马蹄下滚出。 谢怀瑾被两名对手夹在另一侧,朝前一扬球杖,崔含章只看了一眼,催动青骢绕至无人看守的内线,俯身一捞,木球稳稳控在杖下。球门近在眼前,她屏息挥出一杖,木球擦着草尖飞起,不偏不倚地穿入两根朱柱之间,场边的铜锣与喝彩同时炸响。 崔含章首度在球场上得筹,一时欢喜忘形,策马回身,隔着数丈便朝谢怀瑾高声赞叹,“谢郎君,谢怀瑾,你太厉害了!” 谢怀瑾闻声也笑起来,半真半假地纠正她,“崔娘子,是你太厉害了。” 崔含章没有听出话中的调侃,挥着球杆喜不自胜。 场上热闹的同时,场外也响起通传,原下长道驶来一列宫中车驾,朱盖之后簇着东宫护卫,太子李承晏与昭宁公主驾临球场。 春阳照过无边绿荫,马背上的少女满面笑意,眼角眉梢俱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浅杏衣袂在风中飘扬,手中球杖遥遥指向对面的年轻郎君,那一句激动的赞叹犹在耳畔。 李承晏收回目光,场边鼓手收槌,场中诸骑相继停下,申国公夫人率先迎出主帐,众宾客随后向一双天家姐弟见礼。 昭宁公主一袭烟紫袖衫,外罩银纹半臂,容色清丽而沉静,含笑抬手,免了众女眷的礼。同行的太子李承晏着玄青窄袖骑装,金冠束发,未佩繁饰,与几位长辈寒暄过,谢怀瑾已从场中下马,行至近前见礼。 李承晏掠过他手中的球杖,神色如常地赞道:“怀瑾的球技又精进了。” 谢怀瑾笑道:“殿下来得巧,只瞧见最后一局,若是早到半个时辰,便不会这样说了。” 李承晏慢条斯理地一扬眉,倒是没有多问。 昭宁公主自为太后侍疾后,已经许久不曾出席这样的场合,今日到场,韦氏颇有些受宠若惊,少不得询问一二,对方容色轻淡,只言片语中流出几分缘由,原来是太后出面打发公主前来赴会,李承晏顺道随行。 天家姐弟到场,安成长公主少不得要来作陪,崔彦衡自然随行,却不久坐,寒暄过后便主动告辞,昭宁公主神色始终如初,掠过对方的目光一无波澜,倒令崔彦衡愈发不敢直视。 另一边的崔含章下了场,牵着青骢回到帐中,不见兄长的身影,便在帐前等候,远远寻得兄长见礼回来,迎面上前,毫不遮掩眼中的得意,“阿兄方才瞧见没有,最后一筹是我击入的。” 崔彦衡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这话只一哂,“瞧见了,连败四局之后,总算学会抬头看人,尚算有救。” 崔含章笑意微敛,不满地嘟囔,“阿兄就不能好好夸我一句?” 崔彦衡收了心思,忍笑接过她手中的缰绳,摸了摸青骢汗湿的颈侧,“这马替你跑了六局,倒比你更值得夸,先给马倌散一散汗,后面不许再骑了。” 崔含章得胜之后心情大好,也不与之分辨,转至裴家帐席寻好友。 王室亲临后,各家长辈多去国公夫人的华帐见礼请安,裴夫人随安成长公主留下作陪,裴家的帐中也空了许多。崔含章连打六局,终于肯坐下歇息,裴知微伏在案边,饮了大半盏冰酪,连手指也懒得再抬。 裴夫人与李端华闲谈之际,瞧见围栏旁观的两个少女,笑叹道:“含章这孩子,一到马上,哪还有半点闺阁女儿的样子。” 李端华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少女正在场外与好友比划球杖,天生浓丽的眉眼更显灵动,她不禁想起旧人,面上淡淡道:“家中父兄都惯着,我平日说上一句,便有三张口舌分辨,哪里拘得住。” 裴夫人与她相交多年,听出这一句无奈的话语中隐含旧怨,笑意稍缓,“陆氏去得早,能将庶出的女儿教养得这般明朗,殿下也是不易。” 李端华没有应声,轻轻一抚袖口,举盏却未饮。 裴夫人略停了停,仿佛无心地续道:“人已经不在了,旧事也过去十余年,能放下便放下,何必苦苦自扰。” 李端华沉默了好一阵,抬眸看向场上,良久才道:“我知道,她终究是崔家的女儿。” 球场响起一阵欢呼,韦氏回头与二人说起场中少年,裴夫人含笑而应,话题自然而然转向场中的胜负。 日上中天,春风渐渐有了暖意,帐中坐久不免生热,原下不远便是申国公府的别苑,不少女眷往来更衣。各府的马匹也由马倌聚至棚下照顾,崔含章的青骢始终躁动,不肯让陌生马夫近身,崔彦衡听得来报,便亲自过去查看。 崔含章歇足以后仍不见兄长归来,问过随从才知他去引马散汗,便循着方向找过去。 穿过一带花障,便是别苑的月洞门,海棠花树下正是熟悉的青骢,马儿低头咬着草叶,马尾悠闲地甩动,马首的缰绳松松垂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中。 崔彦衡立在花影中,一手牵马,侧脸而对,崔含章寻见兄长,脚下自动走过去,待近了才发觉前方并非一人,横斜的海棠花枝下还立着一个女子的倩影,烟紫衣袖曳在明媚的春光中,仅现出一段清丽沉静的侧影。 崔含章脚步一停,一声阿兄滞在口中,再也唤不出口。 崔彦衡姿态恭谨,对方身后数步还跟着两名侍女,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言谈间无一不合乎礼数。但不知为何,崔含章瞧着眼前的一幕,仍然禁不住心口乱跳,仿佛无意间闯入了一处不该进入的秘境。 思绪纷乱间,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冷不防肩后忽然撞上一人,来人抬手扶了一下,隔着衣料,温热的掌心在她肘间一触即收。 崔含章惊得回首,猝然对上一双清润的眼眸,李承晏立在身后咫尺,长眉俊目,薄唇蕴笑,如玉的脸庞笼在明媚鲜妍的春光中,格外卓逸。 12. 春意动 崔含章看清来人,连忙退开一步,低声致歉,“臣女不曾留意,冲撞殿下了。” 李承晏笑意不改,越过她的肩头向月门方向看了一眼,崔含章察觉出他的目光,本能地横移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对方视线。 李承晏觉出少女的意图,收回目光,唇边添了一点轻谑,“崔娘子好好的路不走,为何要行鬼祟之举?” 崔含章本就有些心虚,闻言秀颜一红,自不肯认,“殿下这话从何而来,臣女如何鬼祟了?” 李承晏轻淡地一挑眉,不答反问,“既非鬼祟,崔娘子来此作何?” 崔含章定了定心神,答得理直气壮,“臣女来寻家兄。” 李承晏又朝她身后看去,“孤看,那不就是令兄?” 一句说完,他身形微动,似乎便要向那头走去,崔含章唯恐被他看见什么,心头大急,顾不得礼数抬手相阻。 这一下宛如投怀入抱,李承晏唇角一扬又捺下,面上一本正经地询问,“崔娘子这是何意?” 崔含章这才觉出失礼,急忙收手,脸颊涨得通红,心里却怕他再靠近月门方向,硬着头皮拦在对面,“臣女忽然想起还有其他事,又不想寻阿兄了。” 李承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漫不在意道:“既然如此,崔娘子请自去,正好孤有些事想找令兄一叙。” 崔含章担心的正是这个,如何肯放他过去,脱口道:“不行。” 李承晏眉梢一扬,似是有些诧异,崔含章也被这冲动之下的话语所惊,绞尽脑汁地解释,“臣女的意思是,殿下既来球场,合该与众人同乐,与家兄叙话又不是只能今日。” 一番话连她自己都觉像是胡说八道,显然李承晏也不能信服,“这有何妨,孤与令兄叙话,难道还要选日子?” 崔含章掌心都渗出一层薄汗,“臣女并非此意,不过,不过——” 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有说出所以然,偏偏李承晏还耐心十足地等待下文,她无计可施,索性不管不顾道:“臣女就是觉得殿下应该回球场。” 这话已近乎失礼,万幸李承晏并未怪罪,负手立在花影下,神情闲适,“可是孤只想出来转转,不愿立即回去。” 若非对方是太子殿下,崔含章简直恨不得将他打晕了捆走,奈何这种想法绝无实现的可能,她唯有耐着性子劝道:“殿下还是快回吧,下一场马球就要开始了,殿下去看球不好么?” 李承晏耐人寻味地一笑,“崔娘子这是在赶孤?” 崔含章低眉敛目,“臣女不敢。” 前方拂来的暖风带着木叶和碧草的轻响,令人心臆舒爽,李承晏将少女愁眉不展的神情收入目中,慢悠悠道:“方才看崔娘子在马场上英姿飒爽,孤还以为娘子无所畏惧,不想也有不敢之事。” 崔含章当然知道对方故意取笑,本能地就想反驳,抬头之际,余光瞥见月洞门内衣影一闪,似乎人已经散了,当即心神一松,再无逗留的必要,于是敛衽一礼,连声音也从容起来,“殿下自便,臣女要回去了。” 李承晏倒也不阻拦,任她走出几步,忽然在后方问了一句,“崔娘子以为怀瑾的球技如何?” 崔含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神情有些莫名其妙。 李承晏似也无意等她回答,眼底笑意一掠,已经越过她扬长而去。 午前的玩乐局将尽,韦氏觉得场上少了看头,撺掇几位真正会打的郎君下场,崔彦衡赫然在列,奈何任是对方如何劝说,他始终不肯吐口。 昭宁公主更衣归来,正好听见韦氏向李端华抱怨此事,眼见对方揪着崔彦衡不肯放,她转头命宫人捧来一只狭长锦盒,启开后里面是一柄内府新制的紫檀球杆,杖身错银作卷草纹,弯月形的杖首裹雪亮银片,末端垂一束赤金流苏。球杖一亮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哗赞,称羡之声不绝于耳。 崔含章隔着人群看得眼睛一亮,裴知微取笑她,“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家中难道还缺球杖?” “寻常球杖自然有,但这一柄厚薄正好,杖首形制圆润,握处设计巧妙,错银的纹样也好看。”崔含章认真端详片刻,恨不得拿到手中一试。 昭宁公主将锦匣交给韦氏作彩,语声友爱,“夫人想看好球,总要有一件叫人动心的彩头。” 场边起哄声更盛,几位年轻郎君纷纷望向崔彦衡,韦氏也再次点名。 崔彦衡仍坐在远处,莞尔摆手,“臣确实久未习手,不敢坏了公主的彩头。” 李端华似是不以为意,淡淡添了一句,“总是来了,下去走一程也无妨。” 崔彦衡无奈地望一眼母亲,苦笑着摇一摇头,并没有起身下场的意思。 昭宁公主从座中抬眸,片刻后问,“崔将军为何不上?” 四周笑语不知不觉轻了一些,公主的声音依旧平和,双袖微拢,仿若无意地提起一桩旧事,“本宫记得将军当年离京前,还欠了本宫一场球,今日既有机缘,不如就此补上。” 这一句话落下,几个熟知旧事的长辈神色微动,年轻人大多不明所以。 崔彦衡静了一息,终于起身行礼,“既是公主之命,臣自当献丑。” 他一吐口,韦氏顿时大喜,满场随之叫好。 崔含章的注意尽被彩杖吸引,一见兄长要下场,立即挤到近前,“阿兄,我同你一队。” 郑昉清楚崔彦衡的球技,听闻他要下场,本已兴冲冲地提了球杖组队,谁知崔含 章也要入队,顿觉头疼,毫不掩饰嫌弃,“伯钧兄上场是志在必得,你上场了,立即胜负难料。” 崔含章才不相信,振振有词道:“我方才已经连赢两局,最后一筹还是我得的,今时不同往日,我已非吴下阿蒙。” 郑昉不以为然,“你能胜,分明是怀瑾带得好。” 崔含章心意已决,根本不理他的冷嘲热讽,青骢跑得太久,随从另引了温驯的枣红马来,少女自顾自地拿起球杖,束紧臂鞲。 郑昉原本寄望于崔彦衡劝说两句,谁知这位最是宠纵妹妹,毫不阻拦,郑昉无计可施,唯有将自家善球的六妹拉来填位。 这边队伍初定,男宾席中传来一个清越矜贵的声音,“伯钧六年后重回球场,孤也来陪你走一局。” 李承晏身份贵重,此前又一直安坐未动,从未有人想过储君会亲自下场,此刻话音一落,球场内外陡然一寂,随即爆出雷鸣般的喝彩。 韦氏喜出望外,对着昭宁公主,满面春风地笑道:“原以为崔家郎君一下场,便没了更多看头,如今可是好了,今日场上必定精彩纷呈。” 昭宁公主望着挑杖的李承晏,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谢怀瑾自然被点入随同,昭宁公主从身边遣了两名善击鞠的宫人相助,一个绛色窄袖,一个青色胡服,俱是驭马相熟的年轻女郎。 郑昉看清对面四人,方才的豪气散得一干二净,“晚了,这下彻底没戏了。” 崔含章听见郑昉未战先衰的言语,心中很是鄙夷,不过对于李承晏突然上场,她也十分诧异,闻讯抬头的一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对方似乎看来一眼,饶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依旧感觉那人的笑意,一如当日崔府初见。 她的心头莫名一颤,一瞬间生出了迟疑,开始犹豫要不要就此退出。 好巧不巧地,对面的李承晏再度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伯钧兄那边若有人畏战,眼下尚可另选同伴,免得输了球局,反怪孤以大欺小。” 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他说话间掠来一眼,崔含章生性不服输,瞬间被激起斗志,再不肯就此放弃,当即改了下场的念头,就连意图偷溜的郑昉也被她硬拦回来。 郑昉以杖掩面,口中叫苦不迭。 崔彦衡挑了一匹神骏的黑马,试过马腹与缰口,抬头望见李承晏手中的球杖,眉峰微微一动。 李承晏自幼善用双手,击鞠也不例外,此刻将杖交入左掌,轻轻试挥一下,朝他一笑,“如此,伯钧总该尽力了?” 众人登时哗然,场边不乏懂球的知内情者,禁不住议论起来。 崔彦衡知他意在免去君臣顾忌,也不再退让,俯身在马上一礼,“臣遵命。” 13. 度春风 两队各至一端,场监高举赤旗,周遭的目光全向球场聚来,连帐中的长辈也止住闲谈,命人卷起帷幕观看。 裴知微早早抢到边线旁,双手拢在唇边,向场中的好友高喊,“含章,不要只看球。” 崔含章在马上听见,远远瞪了一眼,面上却无真正的怒色。 白球落地,铜鼓骤然擂响,场上骏马同时奔出,春日的草场被蹄声惊醒,尘土随碎草飞扬。 李承晏左手驭杖,动作不如惯常舒展,控球依旧沉稳,方过中线,便从郑昉杖前截走马球。崔彦衡也不逼近,守着中路与之并行,郑六娘在另一侧缀住绛衣宫人,崔含章依照安排守在对侧。 眼见木球被李承晏轻轻一送,斜斜滚至近前,距离马蹄不过丈余,这个距离实在太好,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催马追去。马球滚动不算快,偏偏每次出杆拦截都差一点,她越追越急,不知不觉已经偏离右侧草场。 郑昉急得大喊,“崔含章!” 少女猝然回神,反应过来勒马回头,李承晏已经摆脱崔彦衡赶上来,在与她错马的一瞬反手一挑,木球骤然改变方向,从马尾后方横飞而出,径直落向绕入右路的谢怀瑾。对方接球后顺势一送,青衣宫人扬杖击门,锣声清亮,李承晏所在的队伍先得一筹。 崔含章勒马回身,不期对上李承晏含笑带谑的俊面,轻扬的长眉说不出的风流宛转,她这才后知后觉,方才那只球竟是对方故意送至眼前的。 郑昉摇头直叹,早料到会是如此,崔含章同样满心懊丧,望着李承晏的笑脸更觉气恼。 对方如似不觉,特意策马从少女身侧经过,轻谑之余撂出一句,“崔娘子,多谢。” 崔含章哪受得了这种言语相激,执杖的手一紧,恨不得立即再开一筹,报仇雪恨。 崔彦衡深知妹妹的性情,一看她的神色便了然,近前提醒道:“不要妄动,守住你的位置。” 第二筹重开,李承晏故技重施,将球引向右侧。 崔含章谨记兄长的告诫,并未妄动,谢怀瑾便趁机斜窜入内,她情急之下鞭梢一挑,策马抢去截他前路,不料李承晏并未传球,左腕一翻,杖下白球贴着马腹陡然转向。 崔含章已经冲出,强行回马抢球,杖杆与赶来接应的青衣宫人重重相触。场监当场鸣锣,赤旗指向崔彦衡所在一方,判她争杖犯例,对面近处发球,谢怀瑾一杖穿门,转眼又下一筹。 崔含章看着木筹上赫然显示的零比二,嘴唇抿得极紧,懊恼之余一抬头,又看见李承晏朝她淡淡一笑,俊颜矜雅又清贵,仿佛早知她仍会上当。 众骑拨马返回中线,换位之际郑昉挨近崔彦衡,忍不住低声抱怨,“殿下也太有心机了,他这分明是看出令妹性急,故意拿球引她。” 崔彦衡自然也看出来,面上不显神色,瞥他一眼,“你有力气说话,不如留着替她补好右路。” 郑昉算是彻底看透,这人就是偏袒自家妹妹,一时无言以对,只得认命策马补上右路。 帐中的李端华看完两筹,托着香茗摇头一叹,转向裴夫人叹道:“你看看这丫头,可不是被她父兄惯得不成样子,满场女郎,哪有如她这般的。” 裴夫人自然不会接这话,但笑不语。 第三筹铜鼓敲响,裴知微在场边急得跺脚,高声提醒,“含章,他是故意诱你的,别再追了!” 崔含章涨得满脸通红,也在暗地告诫自己,绝不可再中计。 崔彦衡这一局不再固守中线,一路紧追着李承晏,不予对方诱敌的机会。 李承晏觉出追阻,若有深意地斜他一眼,马速一提意图甩开,目光在场中飞快地巡过,眼眸凝定的一瞬,控着马球策马从侧方切入,果然又是奔着崔含章的方向。 崔彦衡俯身一杖,不偏不倚地截住了滚出的木球。 李承晏诱敌受阻,持杖奔跃数步,面上表情耐人寻味,转回中路后突然险招叠出,犹如带着恼意。崔彦衡也不留手,二人斗得难分高下,鞠杖与马球乱舞,直至杖杆在半空一触而分,白球震出了数丈。 谢怀瑾待要上前拦截,崔彦衡先一步拨马回旋,长杖贴地一扫,木球再度收回。 李承晏执杖虚空一挥,谢怀瑾立即会意,与绛衣宫人一左一右来封。 崔彦衡不避不让,身形一俯,佯作向郑昉传球,引得二人同时偏身。下一瞬黑马骤然提速,从两骑间的窄隙跃出,场外惊呼未落,他已经一气逼近球门。 李承晏回防极快,玄色坐骑横切追上,眼见两马即将相错,崔彦衡突然收杖,任由木球从马蹄下滚出。郑六娘恰从左路赶至,一杖再送,崔彦衡反身接球,凌空击入门中。 一整套转折快如纷呈,令人目不暇接,铜锣响过许久,场边喝彩仍然不歇。 崔含章惊愕又激动,一时间意气风发,策马围着兄长兴奋难平。 对面的李承晏失了一筹,面上也不见输球的懊丧,目光追随马上的少女,眼底笑意深深。 帐中的长辈多见过崔彦衡打球,饶是如此,今日一场仍是叹为观止,韦氏抚掌而赞,“不错不错,崔家郎君英勇不减当年,我就知道他与殿下一上场,今日必定精彩。” 昭宁公主没有接话,手中团扇平置膝上,目光落向那匹回转的黑马,不惊不诧,不显波澜。 场上比分成了一比二,第四筹开场明显慢下来,双方都不再轻易露出空处,白球几次在中线往返,李承晏忽然翻腕,从崔彦衡杖下挑开马球,又朝崔含章所在处送去一个短球。 郑昉一看便知要遭,果然崔含章腿上一紧,枣红马如同领会她的意图,仰蹄便要奔出。电光火石的一刹,少女突然想起兄长的告诫,硬生生收缰勒住了马儿。 木球从眼前滚过,李承晏预留的接应并未出现,她仍然守在右路,绛衣宫人无法从此处穿入,谢怀瑾也被迫绕来半圈。便是这短短一滞,足够崔彦衡从中线赶回,执杆截下木球,转送对面的郑昉。郑昉也未辜负同伴,连过两人,将球一击射入门中。 铜锣响起,场中变成二比二,裴知微欢呼又喝彩,叫得无比响亮,“含章,你没上当!” 崔含章并未击球,然而听见这一声比亲自进球还要快意,回首向好友扬了扬球杖。 及至最后一筹决胜,周围纷纷安静下来,帐中没了说笑声,所有人都看向场上的几人。 场监重新置球,两队在中线之外相对而立,鼓声一起,李承晏与崔彦衡几乎同时越众而出,两匹骏马并肩咬住前路,鞠杖一左一右压向疾滚的白球。 李承晏左手执杖,腕力与准头丝毫不乱,接连两次从崔彦衡拨开马球,崔彦衡也不急于回夺,马身紧锁内线,严防对方直取球门。 二人一路从中场争到边线,衣摆迎风翻卷,泼蹄密如急雨,观者看得目不转睛,连喝彩都忘了。 谢怀瑾依令接应,刻意避免卷入团战,从侧路绕向前方,李承晏余光瞥见来人,在将被崔彦 衡压近边线时骤然挑球,白影越过两马,直飞向谢怀瑾前路。 崔含章本能地策马追球,才一催动又蓦然止住。 同队四局,谢怀瑾接球的姿势她看过数次,对方极少直迎,每每接球之际,总是先让来势,再从外侧回绕,不但能够防止截击,得球之后还能顺势甩开对手,如今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直面截击没有任何机会。 一念至此,崔含章拨马转向,横入回绕的去路。 谢怀瑾照旧落杖接球,抬眼时却见一个浅杏身影挡在前方,不得不临时收马改向,这一耽搁,原本流畅的接应顿时断了一拍,木球磕上杖首,斜向弹出。 崔含章抓住这一瞬时机,俯身补上一杖,径直送向中路。郑昉抢先截住,却被青衣宫人逼得无法前行,索性远远横传。崔彦衡早已从边线拨转黑马,长杖迎着来球一击,白球贴地疾飞,在李承晏回防之前穿过朱漆球门。 铜锣轰然三响,三比二,胜负已定。 球场静了一霎,随即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彩旗与衣袖一齐在春风中扬动,远处飞鸟从林中惊飞冲天。 崔含章勒住急喘的枣红马,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惊喜又开怀,策马舞袖而庆。 谢怀瑾从她身侧经过,想起方才被她阻断的去路,笑谑道:“崔娘子如今也会使诈了。” 崔含章听出打趣,回得理直气壮,“兵不厌诈,跟太子殿下学的。” 李承晏就在近旁,听见这一句转眸看她一眼,含笑不语。 众骑相继下马,韦氏捧出锦匣,请昭宁公主为胜方发彩。 昭宁公主取出那柄紫檀错银球杖,双手递予崔彦衡,明眸映出杖首银光,盈盈如秋水含波,“崔将军的球技还是一如既往。” 崔彦衡双手接过,俯首谦道:“是太子殿下让手。” 昭宁公主淡淡一笑,崔彦衡退回同伴之间,郑昉正要伸手摸一摸彩杖,崔彦衡掌上一转避开,径直递给妹妹,“不是一早就看上了?” 崔含章惊喜地接来,仔细地抚过杖首,越看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 郑昉眼睁睁看着彩头落入少女手中,忍不住叫屈,“这一局有四人。” 崔彦衡不为所动,反问道:“方才是谁说有她便没戏?” 郑昉眨巴着眼,给他堵得无话可说,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转眼春日偏西,马球会到了散场时分,各家仆从牵来车马,帐幕间尽是辞别声。 崔含章抱着新得的球杖,欢天喜地,随兄长向原下而去,及至道旁,正好遇上韦氏等人为太子公主送行。 马上的李承晏单手持缰,俊颜如画,望见后方的少女,眉眼含了三分春色浸染的笑意,“崔娘子今日的马球打得不错。” 崔含章受储君赞语,人前依礼须上前谢恩,她方才得了彩头,心情格外雀跃,此刻勉强敛了张扬的笑容,俯身一礼。 起身之际一抬眼,马上的太子殿下正垂目望来,四目相对的一刹,她不知怎地心念一动,礼尚往来地小声道:“殿下的马球也不差。” 后方众人自是不曾听见这句,随行的谢怀瑾却听得清晰,他最是清楚殿下今日的左手球技究竟是何水平,偏过头以拳抵唇,艰难地压下笑意。 崔含章对此一无所觉,抱着那柄流苏轻晃的紫檀球杖,眼角眉梢俱是洋溢的喜色,比天边的晚霞更加夺目。 李承晏看在眼中,无声地一勾唇角,半垂的长睫下眸光流转。 14. 香尘里 清晨时分,崔含章随兄长前去主院向嫡母请安,李端华在妆台边挑着钗环,语气轻淡,“明日我要去大慈恩寺还愿,你们两个也一道去。” 崔彦衡离京那年,安成长公主曾在寺中祈愿,如今人既平安归来,总该亲往还愿酬谢。 崔彦衡应得爽快,“明日正好无事,我陪母亲过去。” 李端华对待儿子一向温和慈慧,见他应下,眸光一睨,原本要说的话也搁了,只命徐姑姑准备好明日入寺的香烛供品。 走出房间,崔含章扯住兄长的衣袖,有心打趣,“我想请阿兄陪我出门,你便推三阻四,母亲要你去寺中,阿兄便应得这样爽快,明日也不必去见友人了?” 崔彦衡任她取笑,也不在意,“母亲的吩咐,不好拂了意,自然要放在其他事前头。” 崔含章原本不耐无趣的诵经,但能出门,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又有兄长作陪,她也乐得同行,回去便叫银茜收拾了衣物。 当日散值,崔彦衡与谢怀瑾一道从东宫出来,行过一段宫道,崔彦衡向他提及此事,宛如随意道:“明日陪母亲去大慈恩寺,舍妹也去,怀瑾若是有暇,不妨一道。” 谢怀瑾怔了一下,微微现出一丝诧色,看了他片刻,唇边有了笑意,“也好,明日大约无事,我在山门外等你们。” 次日春阳明朗,大慈恩寺的山门前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香客,兜售香烛供花的小摊沿街排开,商贩的吆喝混着车马黄尘扑面而来,有种别样的热闹。 崔府的车驾停在山门之外,侍女簇拥着李端华下车,另有随从捧着香烛供物,绕过马车前行。 谢怀瑾早到片刻,等在阶下,英姿挺秀的年轻人一袭霜色圆领长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与崔府先来的管事叙话,春阳落上清俊的眉目,神气甚是谦和。 车驾停稳,他上前一步,向李端华揖行一礼,“伯钧兄盛情相邀,晚辈冒昧来扰。” 李端华看一眼儿子,向谢怀瑾颔首一笑,“既然出来走一趟,便一同进去吧。” 两位青年彼此见过礼,后侧的少女随兄长看过来,微风掠起帷帽的薄纱,带过一缕幽幽深深的馨香,少女浅浅一笑,双眸莹亮,玉颜明秀,恰似一朵初夏海棠葳蕤新绽,颜色鲜妍无双。 谢怀瑾含笑执礼,侧身半步,待她登上石阶,才与崔彦衡并肩行在后方。 知客僧候在门内,见到长公主合掌相迎,引着一行人迈向大雄宝殿。 慈恩寺占地极大,三重楼阁外接连廊,四围经幡长飘,佛殿错叠,浮屠森森,寺内僧衣如云,殿前的青石地面一尘不染,香烟在高处凝成薄雾,隔院传来续续的诵经声,气氛静穆而庄严。 李端华在佛前闭目良久,衣袖垂落蒲团,崔含章双手接过香,随嫡母敛容拜下,崔彦衡与谢怀瑾立在稍后,同样不言不语。直至礼毕,知客僧合掌唤过沙弥,领众人往后院奉茶。 后院不同于大殿的香火腾绕,古木垂荫,环境清幽,一方碧翠的池水澄如冻玉,水旁的花树绽放分明,淡白的花瓣零落,浮在水上随细波轻轻打转。 沙弥奉上香茶,配了几色素点,李端华坐下不久,便有同来礼佛的夫人遣婢问候,几人素来熟识,叙礼后在禅房小坐。 崔含章听了一阵家常,目光不知不觉移向了窗外,李端华知道她坐不住,并不阻拦,叮嘱不得走远,便将她放出去了。 一出门,崔含章便瞧见了池边的两道人影。 崔彦衡折了一段草茎在手中把玩,转头对着妹妹笑道:“方才我还在与怀瑾打赌,看你能否在房中坐够一刻,果然不出我所料。” 崔含章反唇相讥,“阿兄能坐得住,怎不进去陪母亲,偏要躲在这里?” 崔彦衡扬着剑眉回道:“怀瑾也在,我自然要陪他。” 崔含章腹诽兄长惯会寻借口,面上却不与之争辩,崔彦衡一看神情就知妹妹心思,忍不住笑起来,敲了敲她的头,“小丫头,又在心里说我什么坏话?” 崔含章当然不回应,抿唇一笑,人已经躲远了。 谢怀瑾无声一笑,随着兄妹二人出了院子,转去花园,园中石径弯绕,碧柳垂丝如蔓,走过一座小桥,东侧现出一带长廊,曲尺形的廊庑连着前后院落,一面临水,一面绘着壁画,浓淡的山色沿墙展开。 崔含章被画中的山水楼台吸引,走走停停,渐渐落在后面。谢怀瑾原在与崔彦衡说话,察觉身后的人远了,也在廊下停了。 崔含章抬眼瞧见,随口道:“谢郎君不必等我,我认得路。” 谢怀瑾仅是一笑,“不妨事,伯钧兄就在前面。” 一个小丫头沿小桥行来,见到三人福了福礼,“卢夫人问起郎君,长公主请郎君过去叙话。” 卢夫人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月老,崔彦衡一听极是无奈,扶额叹道:“到底还是没躲过。” 谢怀瑾也笑,“长公主为伯钧兄的大事,可谓辛苦。” 崔彦衡也不理会打趣,转道:“劳你陪舍妹走一走,我去坐片刻便来。” 谢怀瑾与他对视片刻,微微颔首,崔彦衡这才心情愉悦地随丫头去了。 崔含章自然不知兄长的盘算,悠闲自得地在廊下漫行,银茜捧着帷帽跟在后方,隔水的小径上时有香客经过,衣影从扶疏枝叶间一闪,又隐入花木深处。 少女专心致志地欣赏廊壁图绘,日色照过来,画上山石浓淡不一,一队牵马背囊的商旅行入林间,长长的衣带似被风吹得轻扬,山径沿山势盘旋,到了廊角忽然隐没不 见,只余几株倚峭壁而生的老松。 崔含章望了一阵,始终不见后续,谢怀瑾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示意她转向另一侧。 廊角一扇木门半开,遮去数尺画壁,门后还有一段水岸,几面船帆隐在垂柳烟丝间。画上的一行人走出山林,牵马迈向水边泊船,画上颜色虽已黯淡,行囊与衣褶依旧清晰,一人背缚鸟笼,鹦鹉抬头啄取帽带。 崔含章的梨涡浅浅一现,眼底漾起了笑意,“这人只顾赶路,帽子都要给啄掉了。” “画的是商旅入山求宝,回程便接在这边,我头一回来时,也寻了半日。”谢怀瑾立在门旁,话语从容,并不讳言,“当时我还问过僧人,可是画师漏了一段。” 少女笑出了声,清悦柔和,如春风拂过贝铃,复又生出好奇,“谢郎君从前常来寺中?” “家母时常来寺中上香,幼时跟着来过几回。”谢怀瑾往廊外一指,“我那时坐不住,前前后后都跑过,连那边墙角的小门都钻过几回。” 崔含章有些意外,“原来谢郎君幼时也这样调皮。” 谢怀瑾认得也坦然,话语忽又一转,“不过论起调皮,长安城内令兄称第二,恐怕无人称第一,令兄比我年长几岁,有一回直接上了后院的老树。” 崔含章双眸一亮,大有兴奋之色,“当真?他上树做什么?” “羽毽落上树梢,令兄不耐烦等人取长杆,自己便上去了。”谢怀瑾指向院中的老树,“就是这一棵,他翻上墙头,还叫几位长辈瞧见了,挨了一顿教训。” 崔含章忍着笑又问,“阿兄居然也玩羽毽。” 谢怀瑾也没多想,随口答道:“倒不是他的羽毽,那一回昭宁公主也在,似是为公主取毽子。” 檐间惊起一只黑燕,掠过长廊,剪翅飞回梁上的旧巢,崔含章望着树下的花影,不知怎的就想到那日花障下的烟紫倩影,一时有些神思不属。 谢怀瑾唤了一声,崔含章蓦地一醒,收回目光望向他,这才又略带不满地低道:“阿兄自己这样胡闹,如今倒笑我坐不住。” 谢怀瑾失笑,“这话可不能让令兄听见。” 崔含章满不在乎,“听见也不怕,他不过又要说,那时年少无知,如今懂事了,所以才教训你。” 她学着兄长的口气,说得毫不心虚,谢怀瑾忍不住笑出来,崔含章也弯起了眼眸。 崔彦衡好容易从禅房中脱身,心里挂念着妹妹,一路沿廊而来,远远便听见了笑语,待行过小桥,步子不觉缓了。 廊檐投下深影,落在谢怀瑾肩头,衬得眉目清俊,对面的少女立在画壁前,眼底蕴着一点诧异,笑得全无拘束。 崔彦衡唇角微扬,未即上前打扰,心底已经有了计较。 15. 谁与度 从大慈恩寺回来当日,崔彦衡往妹妹院中坐了一阵,当先起了话头,“你觉得谢怀瑾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兀,崔含章有些意外,想了想给出中肯的评价,“谢郎君性情挺好,说话有趣,也不似阿兄一般,总爱取笑我。” 崔彦衡有意谈正事,却不防她这样回答,哭笑不得,“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夸他也就罢了,还要将我说进去。” 说完笑意稍敛,又问道:“若是这样一个人为婿,你以为如何?” 崔含章一静,坐在窗下怔怔地抬起头,好一会才明白过来,“阿兄今日邀谢郎君去寺中,原来是为这个?” 崔彦衡倒是没有隐瞒,微微一笑,神情温和,“我与怀瑾相交多年,了解他的为人,谢家也是知根知底。你已及笄,该到议亲的年纪,若真能嫁入谢家,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崔含章长睫轻垂,声音略低,“我只当谢郎君是阿兄的朋友,并未想过这些。” 崔彦衡现出一点笑意,“那便慢慢想,虽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但眼下毕竟还早,此事我也只是先与你一提,父亲母亲也会留心,你不必想太多。” 崔含章静默片刻,只道:“阿兄自己的婚事尚未定,倒先来操心我了。” “我是男子,你一个女儿家岂能与我相提并论。”崔彦衡一哂,随即口气略缓,语重心长道,“成婚晚几年早几年都无妨,只是议亲要趁早,谢怀瑾门第相宜,人也不错,多见几回,再看合不合你心意。明日我约了怀瑾来府中做客,届时你来坐坐。” 崔含章一听,不禁蹙起了眉,“阿兄方才还说不急,如今连人都请了。” 崔彦衡笑道:“这怎算急,不过请朋友来家中走动,又不是明日便要议亲,你若不想见,不出来便是。” 崔含章这才怏怏地应了一声,待兄长走后,双手托腮坐在窗下,望着窗外的明月失了神,直至银茜连唤几声,她才悠悠一醒,抬手闭了窗扉转回内室。 不经意间瞧见小几上的马镫,眼前不知怎的浮出一张含谑带笑的俊颜,那一双温润的眼眸,隔着葳蕤灯火向她望来,随着灯花一爆又猝然灭了。 次日将近散值,谢怀瑾携着几卷文书,在东宫的书阁外请见。经得准允,他才踏入殿内,将文书匣子呈上,又将几桩要闻一一禀了。 李承晏写完批语,待墨迹稍干,将卷册递回,“照这个送去便是。” 谢怀瑾收妥文书,起身欲退之际,李承晏又叫住他,“今日散值后可有暇,孤新近得了几幅书画,你是行家,请你帮我一鉴。” 谢怀瑾面上露出几许难色,李承晏收入目中,“府中有事?” 谢怀瑾回道:“伯钧兄今日邀臣前去府中做客,原是昨日在大慈恩寺说定的。” 李承晏不动声色,“孤记得你与伯钧并不热衷礼佛。” 谢怀瑾一笑,坦然道:“殿下好记性,昨日是安成长公主入寺还愿,携家中子女同往,伯钧兄约了臣同行。” 李承晏面上不见什么情绪,听了回话只微微颔首。 谢怀瑾半晌不闻吩咐,正待告退,上方忽然传来一句,“眼下时辰尚早,明日进讲的文章尚未校对,你先同孤对过再回。” 内侍依令抱来数卷经史,册间夹了纸签,谢怀瑾翻开卷页看过纸签,所引确有出入,见窗外天光大亮,便随语应了,重新在案后坐下。 这一核验,不知不觉天近暮晚,树下蝉虫低鸣,宫人挑亮了灯烛,谢怀瑾一抬头才发觉已是晚膳时辰,上首的李承晏仍专心于卷册,他思及旧约,终是出言道:“殿下若是方便,可否容臣遣人先去崔府递一句话,这几篇文章一时片刻核对不完,不好叫主人家久候。” 一番话以退为进,按照李承晏往日的性格,至此便该放人了,不想他一颔首,“也好。” 随即唤过一名内侍,吩咐下去,“你去崔府递个口信,怀瑾今日留在东宫,请他不必再等了。” 内侍领命后退下了,谢怀瑾反而有些讪讪,宫人将几样菜肴送入书阁,李承晏招来他一同用过后,二人继续对着案上史书,核对余下未校的半册文章。 再晚些时候,进讲的文章校对完毕,李承晏吩咐内侍收整妥当,命人将谢怀瑾带下休息,起身去了中宫。 入夜后的禁中人迹稀少,宫道静谧,远处的宫灯映来朦淡的光,随行内侍提灯在前,不多时行至殿前。 崔徽音从太后处回来,方才换了一身常服,她虽年岁已长,行止依然仪态万千,只在灯下坐定时,眉间才露出些许倦意。 宫人捧来圆凳,自觉奉来热汤,李承晏问过太后情况,又陪皇后坐了一阵。 崔徽音望着灯火,不知怎的话头一转,“太后今日又问起昭宁的婚事,她老人家身子才刚见好,便要为昭宁操心。” 李承晏捧起汤盏,“皇姐可有说什么?” 崔徽音摇了摇头,语气含了一丝悯意,“上回申国公夫人在乐游原上办马球会,原想让你陪她出去松快一日,谁知回来还是老样子,日日只在太后跟前,问起她自己的事便不肯开口。” 李承晏话语平和,“有些事强求也是无用,母后问得太急,皇姐更不肯说。” 崔徽音眉心深蹙,“本宫也不是逼她,只是看她这样清静,身边连个能说笑的人都少,难免挂心。” 李承晏搁了手中的瓷盏,言辞浅淡,“皇姐从前也爱热闹,只是这几年为皇祖母侍疾,与宫外往来也少了,若能召得合适的女眷入宫,令皇姐交上性情相投的女伴,闲时解闷,想必会更适意。” 皇后转眼看他,“听你的意思,可有合适的人?” 李承晏不动声色,“崔相公家的娘子性情极好,前回马球会,皇姐也见过,又是安成长公主府上的女郎,不妨召入宫来陪皇姐坐坐,兴许可以解闷。” 皇后对这个庶出的侄女有些印象,想起此前 的中宫春宴,“你说含章?那丫头倒是不常入宫,本宫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 她这样说着,又轻浅一笑,“那孩子幼时就坐不住,长公主也不怎么约束,规矩上许是差了些,不过若能陪昭宁说笑一阵,也好。” 崔徽音随意地一慨,转头对女官吩咐下去,过几日便去崔府传信,令长公主得空携女入宫请安。 一应安排妥当,崔徽音才想起另一事,对着李承晏话语温柔,“太子素来与彦衡亲近,他可曾对你提过昭宁?” 李承晏听出关窍,略停了一下,只是摇了摇头。 崔徽音轻轻叹了一声,似乎带了些无奈,“六年前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如今彦衡回了长安,本宫原以为这事应当有个着落,不想昭宁还是老样子,这两个孩子究竟作何打算,本宫也无从揣测。” 李承晏低道:“儿臣那时尚未及志学,只听过一些风声,内情却不甚明白。不过伯钧的为人,儿臣清楚,他并非攀附富贵之人。” 崔徽音对侄儿的品性自然清楚,“当年崔谢两家商议婚事,长辈觉得门第相宜,便有了意向,却不曾问过孩子们,昭宁更是毫不知情。” 说到此处,皇后眉间添了几分惋然,隔了好一会才又道:“谁想一场马球会,闹得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昭宁公主心仪崔家郎君,连谢家也以为二人早有情谊,那位大娘子不肯,婚事也就此作罢。” 殿内静了一阵,宫人掩上窗扉,案上的灯烛愈发幽亮。 李承晏凝思片刻,“母后可知,伯钧对皇姐有无此意?” 想起旧事,崔徽音也有些犹疑,终道:“他二人自幼相识,若是全无情分,自然不可能。只是相识长久,彼此亲近,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 灯火映着皇后端丽的面容,眉间一缕轻愁寂淡,“昭宁不肯明说,彦衡也从未吐露过心意,本宫既是昭宁的母亲,又是彦衡的姑母,问得深了,反教他不好回答。” 李承晏听了一阵,在旁宽慰道:“既然如此,总该有人问个明白,过几日休沐,儿臣去见一见伯钧。” 崔徽音忧色稍缓,望着灯下的年轻储君,忽又起了另一重心思,“别光说昭宁了,关于储妃之事,太子自己是何想法?” 李承晏一时未语,崔徽音语声温柔,娓娓而道:“兹事体大,储妃人选既要慎重,又要尽量合乎储君心意,你可有心仪的?” 李承晏的眼眸定了一瞬,片刻后回道:“母后说的是,此事儿臣也在考虑,至于心仪之人——” 话至一半又戛然而止,崔徽音瞧着他面色不变,神情却因灯火的摇曳生出一丝柔意,不免好奇,“太子当真有了中意之人?是哪家的女郎?人如何?” 崔徽音的语气带了些意外的惊喜,一连追出三问。 李承晏抬眸一笑,眼底蕴着轻淡的光,答得十分含蓄,“或许有这样一个人,若能得之为妻,两情相悦,亦是儿臣之幸。” 16. 欲相知 午后不久,一辆朱轮车驾停在崔府门前,随行不过十余人,门吏却丝毫不敢怠慢。来人正是太子李承晏,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袭湖青长袍,束玉冠,腰金带,更显清俊脱俗。 崔彦衡接到通禀,亲自迎出来,见礼后侧身延客,一路径往书斋。 窗前花木扶疏,几卷兵书叠在案侧,一张展开的舆图平摊桌面。崔彦衡命人奉茶,李承晏落座后略一示意,随行内侍与府中仆从一同退出。 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隔着窗纱偶有低语传出,廊下的奴仆垂手环伺,静悄悄地等候。过了半个时辰,门扉重新打开,李承晏当先行出,面色仍与来时一般,身后的崔彦衡神情却有了微妙的不同。 恰逢安成长公主在府中,李承晏顺势往正院问安,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崔彦衡一路相送,二人沿回廊往前院行去。 初夏的院中细柳舒卷,枝叶浓翠,日光在地面筛下碎影,葳蕤的蔷薇花满架盛放,芬芳沁人。 崔含章刚从花架后绕出,便瞧见廊下并肩而来的二人,兄长侧首说着什么,李承晏听着偶尔微微颔首,花枝绚烂,映着他清俊的侧颜,连冠上的饰纹也似分明可见。 崔含章脚步一停,正想从另一侧绕走,却已被对方瞧见。 李承晏停下步子,温和地唤了一声,“崔娘子。” 崔含章心头一跳,只得转过身来,遥遥敛衽施了一礼。 李承晏看着她,仿佛顺势想起,“过几日长公主可是要带你入宫?” 崔含章没有多想,点头道:“定在后日,母亲说皇后娘娘让臣女陪昭宁公主说说话。” 李承晏略一颔首,转向崔彦衡,“孤正好有几句话嘱咐令妹,伯钧先到前院,孤随后便来。” 崔彦衡应道:“臣在前院候殿下。” 待对方沿廊走远,李承晏示意随行的内侍留在原处,自己缓步走近,银茜认得对方身份,也退了几步,留在花架下。 崔含章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待他到了近前,才轻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晏将她的动作收入目中,眉眼一软,“皇姐这些年不常出宫,身边少有女伴,你去了,她想必会高兴。” 崔含章想起嫡母的嘱咐,迟疑了一下,终道:“可是臣女不懂,娘娘为何让臣女入宫作伴。” 李承晏不答反问,“崔娘子不愿入宫?” 崔含章被他挑破心思,微觉窘迫,却也答得坦然,“臣女从前对公主并不了解,对宫里的规矩也不大懂,难免担心言行有失,反而惹了公主不快。” 李承晏笑意微敛,不再逗她,语气也平和下来,“不必担心,皇姐为人亲和,宫外的新鲜事,出游时见过什么,都可以一说。崔娘子或许不知,皇姐从前也爱骑马,若非这些年在皇祖母榻前侍疾,前回马球会,未必肯只坐帐中旁观。” 崔含章听得意外,想起那日高台上的端静身影,实在难与策马争胜的女郎想到一处。 清风里似有一两声清脆的鸟啼,李承晏看她片刻,又提起另一事,“有件事孤也是今日才知,前日有几篇进讲的文章核对,孤留了怀瑾在东宫,不料耽搁了伯钧的邀约,倒叫孤有些过意不去。” 邀请的是兄长,被邀的是谢怀瑾,无论从哪一方看都与她无关,崔含章不觉得对方有必要向她解释,但既然开了口,她也不能不答,仅道:“谢郎君既在东宫当值,自然以东宫事务为先。” 李承晏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伯钧近来似乎常与怀瑾走动。” 他这样一问,崔含章不免又想起兄长那晚的话,面上微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吱唔了几句才道:“阿兄与谢郎君本就是旧友,如今阿兄回了长安,经常来往也不足为奇。” 李承晏不置可否,望着她不动声色,“崔娘子与怀瑾也常见面?” 崔含章一滞,不知话题怎么突然落在自己头上,更不明白对方怎会留意到自己与谢怀瑾碰面,面上只道:“殿下说笑了,臣女久居闺阁,怎会常与外男来往。” 李承晏也不与她分说,突兀地一问,“你觉得怀瑾如何?” 崔含章意外逢此一问,顿时怔住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有了些许不自在,好一阵才开口,答得十分客气,“谢郎君性情谦和,待人有礼,自然很好。” 浮云遮了日头,廊檐投下深影,李承晏的半张脸庞笼在其中,不辨神情,半晌只听他又问了一句,“那孤呢?” 这一问出人意料,崔含章错愕地抬起眼,恰好一缕风拂过,李承晏鬓边碎发轻扬,良玉般的脸庞愈发俊雅卓逸,落落如芝树,她忽然不知如何开口,依着礼数道:“殿下才德出众,臣女自然敬服。” 李承晏姿态柔和,望来的目光不曾移开,“孤问的不是这些虚辞,孤想听你的心里话。” 崔含章不知怎的心跳得极快,连忙扬起头,郑重其事道:“臣女所言绝非虚辞,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李承晏唇边有了一缕笑意,话语忽又转开,“那你可知,孤是如何看你的?” 崔含章避开他若有深意的目光,眼睫垂得更低,谨慎道:“臣女性子粗疏,言语也不甚周全,想来没少让殿下见笑。” 李承晏笑意更深,摇了摇头,却没有言语。 崔含章等了一阵不闻后文,不觉抬眼一瞥,便与李承晏的目光不期而遇,他这才从容而道:“其实母后召你入宫,是孤向她提的。” 崔含章的眸中漾起讶色,脱口而出,“殿下为何要提臣女?” 李承晏凝视着她,清润的眼眸中蕴着温软的神采,“因为孤也想多见你几回。” 两日后,崔含章随安成长公主入宫,先向皇后请安。 内殿丝帘半卷,博山炉中一缕淡香宁谧,崔徽音命宫人赐座,打量着少女明净的脸庞,和善道:“上回春宴未能见到,今日总算来了,近来身子可好?” 崔含章恭敬回道:“臣女一切安好,劳娘娘挂念。” 崔徽音与李端华叙过几句,转对少女道:“昭宁今日无 事,你去陪她坐坐,本宫留你母亲说会话。” 崔含章起身告退,随一旁侍立的女官转出中宫。 日色映着红墙,青石勾阑绵长,转过数道曲尺形的廊庑,来路掩在花木之外,四下渐渐安静。昭宁公主所居的宫苑花木繁茂,树下软椅斜支,数名宫人环侍,石案上早已置了玉壶香茗与各色果盘。树下的昭宁公主淡妆素服,雪肤画鬓,依旧清贵高雅。 崔含章在阶前停步,敛袖一礼。 昭宁公主含笑望来,神情温雅,双眸明澈,“母后说你今日要来,本宫还想着何时进宫,不想这就来了。” 宫人捧来水晶盏,底部垫着碎冰,上方盛满新摘的樱桃,一颗颗红馥饱满,宛如玛瑙宝石。 “本宫也不知你素日喜爱什么,只叫人拣时令的鲜果香茗备下。”昭宁公主拉着她言语亲热,“这里无须多礼,坐近些就是。” 崔含章上次在马球会上匆匆一瞥,只觉公主端凝高贵,不想为人如此和善,原本紧张的心神顿时松懈,又向公主谢过赐赏,“公主盛情,臣女受宠若惊,上次的球杖臣女未及谢恩,今日特此谢过公主。” 昭宁公主不以为意,“一柄球杖罢了,原就是添个彩头,你可曾试过,还合手么?” 崔含章颔首致谢,“试过了,柄上带了浅棱,入手极稳,挥起来也不费力。” 说着眼底有了笑意,“杖上的错银极好看,母亲说臣女日日拿着,只怕不久就要磨花了。” 昭宁公主一派无谓,“既是球杖,自然要拿来打球,磨花了又有什么要紧。” 公主语气亲和,所言与崔含章不谋而合,少女不觉动容,话语也比方才自在,气氛随之松惬。 “本宫还记得,从前崔将军但凡见到精巧之物,总会想着带给妹妹,旁人想要他都舍不得。”昭宁公主说起旧事,语气熟稔,唇边含笑,“那时本宫就常听他提起你,知道他很疼你这个妹妹。” 崔含章瞧见公主说话时的神态,不知怎的,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纷繁浓密的花影下,一个烟紫色纤影,在视线中一闪而过。 一瞬间的神思不属令崔含章生出好奇,柔柔地接口,“听说殿下以前也常打马球,臣女那日却未见到。” 说起旧事,昭宁公主神色如常,微微颔首,“早年常玩,如今许久未练,马上功夫也生疏了。” 崔含章心念一动,问了一句,“殿下可曾与阿兄打过球?” 这一问原带了几分试探,不想昭宁公主并未在意,轻描淡写道:“打过几回,不过仗着马好,崔将军又肯相让,侥幸赢过几次。” 崔含章却笑了,“殿下未免太谦,阿兄那样好胜的性子,臣女可不信他会相让。” 昭宁公主稍怔一瞬,随即展颜一笑,“他倒确实有过不肯相让的时候。” 叙过一阵,苑内起了风,拂在面上幽幽凉凉,昭宁公主起身道:“今日天气不错,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崔含章自是奉命相陪,一行人出了花苑。 17. 谒金门 池苑秀雅精致,玲珑的假山堆叠,清澈的泉流宛转,渠水边遍植碧柳,细柔的枝条轻拂,姹紫嫣红的花簇在石隙丛生。 二人沿着池岸缓行,昭宁公主随口问起崔含章日常喜好之事,少女抬起眼眸,带着明秀的稚气,“家里不许臣女单独出门,阿兄回来才方便些,偏他时常又不得闲,臣女便多与裴家的知微一道。” 昭宁公主问道:“你们也去灞上?” 崔含章将上回游赏之事略说了一遍,昭宁浅浅一笑,“过桥后那片柳林,本宫从前也常去,树下凉快,最宜歇马。” 崔含章呀了一声,“我们那日就是在那边歇的。” 树梢有画眉栖落,听得人语随声啼叫,昭宁公主随手逗了两下,似乎有些遗憾,“本宫好些年不曾去过了,那片林子想来也比从前茂密了。” 崔含章试着相邀,“等殿下有暇,臣女陪您去,可好?” 昭宁公主停了一下,委婉道:“皇祖母近来身子还未大好,待她康健一些,本宫再去。” “那臣女就当殿下答应了。”崔含章笑了一下,接道,“到时臣女叫上知微,她最会寻好玩的地方,殿下一定喜欢。” 见少女期待地看着自己,昭宁公主轻笑一声,“先记着就是。” 崔含章抿唇一笑,又说起女伴的趣事,一双眼睛熠熠明亮,格外动人。 又叙过一阵,日色渐渐移过池岸,一名女官走来禀报,“崔娘子,长公主相请,在中宫等候。” 崔含章这才省起时辰,向昭宁公主辞行道:“臣女该告辞了。” 昭宁公主知道宫门即将下钥,也不多作挽留,只道:“皇祖母寿辰将至,到时你随长公主一道入宫,再来陪本宫坐坐。” 崔含章略有迟疑,谨声道:“不知母亲可还会带臣女同来。” “长公主本就要入宫,带你一同来又有何不可。”昭宁公主转向宫人,温婉地吩咐,“送崔娘子去中宫,也替本宫向母后和长公主说一声。” 崔含章这才欣然应了,昭宁公主将她送至廊下,目送少女穿过满庭芳菲而去。 回到宫苑,石案上还搁着方才未撤的茶盏,宫人近前通禀,片刻后一个矜贵的身影步入,正是太子李承晏。 昭宁公主见弟弟面上似有笑意,打趣道:“今日怎么有暇过来?” 李承晏径直在案边落座,语气平和,“方才在御书房同父皇议过几件政事,便想着来看看皇姐。” “是来看本宫,还是来看别的。”昭宁公主轻飘飘地戳破他的心思,“若是来看本宫,眼下已经看过了,若是来看别的,不巧你来得晚了些。” 李承晏心照不宣地一笑,也不否认,转而问道:“她今日与皇姐相处可好?” 昭宁公主坦然道:“倒是难得投缘,本宫许久不曾听过这些趣事了。” 李承晏唇边笑意转深,“皇姐肯照顾她,孤在此谢过了。” “毕竟是崔相公家的女儿,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本宫也不会为难她。”昭宁瞧着他莞尔一笑,“你前日来说,本宫还以为会与她说不到一处,今日一见才知,这孩子实在有趣,难怪——” 说到一半她又收了话语,片刻后才道:“皇祖母寿辰那日,本宫已经约了她再入宫,母后与长公主那边也说过了,届时再有什么话,你自己同她说吧。” 李承晏会心一笑,起身向她一揖。 太后寿辰之日,宫中设下盛宴于内廷欢庆,同时邀了宗室亲眷,文武重臣,入宫奉贺。满宫锦绣铺陈,衣香鬓影,御花园中笙歌阵阵,彩帛迎风,处处人声笑语。 李端华一袭盛装,鬓间珠玉增辉,与几位命妇叙过礼,携崔含章往御前去。 崔玄度已在殿中,见了妻女,又喊过崔彦衡,一同向太后致贺。昭宁公主正随侍在旁,一袭曳地长裙,云髻斜挽,比平日更为端雅明丽。 李端华虽是养女,但自幼长在太后身边,情分非比寻常,太后一见她便漾了笑,待她拜过便命宫人在近前赐座,将人拉到身边。 太后握着养女的手,细细打量着崔彦衡,慈爱道:“彦衡回来有些时日,你也该放心了。” 李端华笑着应道:“劳母后记挂,儿臣原只盼他能平平安安,偏偏这孩子志在西北,也不知这一回能留多久。” 太后对崔彦衡本就含有私心,听了这话,既体谅养女,又怜惜孙女,一时不免又生愁绪。 昭宁公主有意岔开话头,转眼瞧见阶下的少女,笑道:“崔娘子也来了。” 崔含章随长公主同来向太后请安,见几人说话便不曾上前打扰,此刻听得昭宁公主相唤,才动身近前。 崔玄度静立一旁,深长的眉宇略锁,神情一如既往,目光随女儿移向阶前。 崔含章敛袖一拜,恭敬道:“臣女崔含章,恭祝太后福寿康宁。” 太后的目光在少女眉眼间略停一瞬,微微颔首,“你有心了,起来吧。” 崔含章起身谢恩,见太后已重新转向李端华,父兄也随在近旁,一时无措,便默默向后退去。 这一幕正好被昭宁公主收入目中,她含笑一唤,“含章,过来陪本宫坐坐。” 少女蓦然抬头,鬓边玉簪珠坠轻轻一晃,映着明灯衬得眉眼分明,崔玄度无意一瞥,眉梢微动,恍惚竟似生出怔然,又在女儿望来的一瞬移开了目光。 崔彦衡察觉到妹妹的不安,悄然走近,轻声道:“去陪公主坐会吧,不必拘束。” 崔含章对着兄长微微一笑,心神稍安,移步去了公主近旁。 不多时帝后驾到,宴席开启,李端华被留在太后身边,崔玄度父子移入外臣宴席,崔含章则随宫人转至女眷侧席。落座后,她的目光掠过殿内众多衣冠,在天子下首时忽然一停。 那一处正是储君所在,李承晏一身绛色华服,仪态端庄,矜贵非凡,几位宗亲近前叙话,他的态度不疏不近,偶尔回应几句。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他转脸望来,崔含章立时移开视线。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宗室依次向太后致贺,众人献上寿礼与祝诗,举盏称庆,场面喜气欢融。 宫人为太后斟上寿酒,昭宁公主瞧过来,“太医说过不可多饮,替皇祖母换杯温的。” 太后转头向养女抱怨,“你可瞧见了,哀家如今竟给孙女管得拒绝不得。” 李端华静静地瞧着,“母后这可是故意炫耀了,谁不知公主对皇祖母一片孝心。” 太后给逗得笑了,近旁几位命妇也随之莞尔。 堂上歌乐已毕,舞伶挽起长袖退了,宫人执上玉壶散入席间,雍王李弘恪起身道:“臣弟备了一头驯熊,此刻就在御苑,请母后与陛下移步一观。” 雍王是天子幼弟,少时由太后抚养过数载,如今年过四旬,须发漆黑,仪容修伟,一身锦袍宽袖,行至御前俯身致礼,神气甚是谦和。 听说进献的是一头黑熊,天子略觉新奇,“黑熊最是凶悍,竟然也能驯服?” 雍王笑道:“臣弟从异国重金聘来驯兽师,教了一年,已能听从号令,还会向母后作揖贺寿。” 一众宗亲皆生出好奇,纷纷议论起来,少不得称夸雍王至孝。 李弘恪转向太后,抄着宽袖笑道:“儿臣别无所能,唯有设法引母后一笑,恳请母后务必赏脸。” 御座中的天子未置可否,一旁的内侍近前禀报,黑熊昨日已入苑,主事官员已经验过,驯兽人也当众演过一回。天子这才应了,待宫宴结束,内侍在前引路,将太后与帝后迎向御苑,宗室臣僚随后而行。 御苑中百花绚烂,道旁五色丝障悬垂,临庭的敞榭四面出廊,窗扉支起,通透净爽。正席设在榭中,太后与帝后居中而坐,几位宗亲近臣相陪,前方正对一片空地。 昭宁公主引崔含章到了东廊,与几位命妇女眷见过,一同在栏后观看。崔彦衡伴着两位武臣守在廊口,李承晏仍伴在御前,谢怀瑾立在稍后,几人与东廊仅隔半个中庭。 黑熊由两名驯兽人牵来,身形庞大,四肢粗壮,尖锐的熊爪锋利如刀,朝着四下一顾,旁观的众人不觉都敛了笑声。 黑熊颈间箍着铁环,一根粗重的铁链连着庭中石柱,驯兽人牵引链索,将其带至场心。为保天子安全,几名禁军持枪列在水榭外围,廊下另留一条通道,宫人往来均在通道之内。 李弘恪扬手示意,驯兽师取出竹哨,向着黑熊吹了几声,黑熊倏然立起,庞大的身躯宛如小山,比驯兽师还高出一截。廊下惊叹未歇,驯兽师已上前一步,向着御座方向一指。黑熊两只前掌拢在胸前,笨拙地上下晃动,竟似当真向太后作揖。 太后露出微笑,颇为惊异地一赞,“倒是有趣,雍王确实有心思。” 崔含章看了一阵,忽然瞧出端倪,对昭宁公主低道:“殿下快瞧,黑熊一直在看那人的手。” 昭宁公主随之望去,果然见驯兽师的掌心藏着一小块吃食,吃食一落,黑熊前掌着地,立即低头衔入口中,随即又向那人望去。 崔含章看得双眸莹亮,笑着一偏头,正好望见御前的李承晏看过来,眉间似乎也有笑意,她的心一跳,忙将目光移回庭中,然而这一断,再也无法找回先前的兴致。 祝贺结束,驯兽人牵着长链要将它牵回庭边的兽车,谁知黑熊突然转了方向,颈间铁链绷得铿声一响,石柱上的铁扣随之松脱。驯兽人收势不住,脚下一个踉跄,身子陡然前倾,手里的短鞭顺着方向重重落下,正好击向熊身。 剧痛激得黑熊骤然回头,一掌将他掀飞出去,另一人扑去拖他,黑熊从后袭近,利爪按下,鲜血迸溅,惨呼声骤然迸起,四面观者无不哗然,现场瞬间大乱。 18. 苑兽变 异变猝起,阶前仪卫迅速结成阵型,长枪分列,刀光雪亮,将水榭紧密包围。 李承晏霍然起身,扶住太后,向内侍疾声吩咐,“护驾!送陛下和太后离开!” 众人应声而动,皇后与内侍相扶,护从拥着御驾退入榭后,禁军分守台阶,封住庭前的去路,以防黑熊追袭伤人。东廊的女眷们也给剧变惊住,尖叫着纷纷起身,杯盏倾覆,衣裙与披帛乱飞。 昭宁公主一把拉住崔含章,惶乱道:“随本宫走!” 二人才向廊后退,黑熊已被榭前的长枪逼转了方向,径朝东侧扑来,廊口的丝障被熊爪撕下,竹架砸得尘灰飞扬,斜垂的帛幅顿时隔开前后人影。 崔含章被混乱的人群冲开,匆忙向后一避,透过锦帛,忽见兄长的身影一闪而过,跃纵冲前,几步抢至昭宁身畔,攥住她的臂弯向廊后带去。 熊掌从栏外扫过,崔彦衡揽着昭宁公主间不容发地一侧,肩背撞上廊柱,木栏在身后喀然裂开,公主的裙角掠入柱后。 崔含章刚松一口气,身旁的宫人忽然站立不稳,向着竹架跌去,她连忙抬手扶了一把,谁知那宫人扭住了脚,加上惊惧过度,竟然无法行走,她只得在一侧挽住。 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崔含章回头望去,发现正是揽住公主的兄长,他飞快地向她比出一个手势,崔含章看懂那是示意她往廊后退,于是毫不犹豫地拖着宫人疾行。 半垂的丝障掩住了侧门,四周有人惊喊,有人跌撞,崔含章扶着伤者,几乎辨不轻方向,忽见左前方空出一片亮处,匆忙向那一处行去。 李承晏将太后交给宫人,确认帝后无虞,返身折回榭门,目光飞速扫过攒挤的人头,忽然落在东廊一角。倾倒的竹架挡住视线,崔含章没有瞧见退至廊口的黑熊,正扶着一个宫人从丝障后走出。 李承晏面色骤变,骇然脱口厉唤,“崔含章!” 崔含章早被异变所惊,不过是强持冷静,骤然听见这一声,惶惶然抬起头,隔着纷乱的人影望见了那个人。 李承晏行下石阶,又被禁军护在内侧,被迫停了脚步,扬手指向后方廊门,疾声道:“回去!” 崔含章这才瞧见黑熊的身影,庞大的凶兽已经踏过断栏,一旁的宫人花容失色,当场昏厥过去。 崔含章也怕极了,一颗心跳得飞快,眼看黑熊就要扑进,她狠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勉强恢复一丝清醒。忽然瞥见旁侧尚未倾覆的小几,心头一动,放下昏迷的宫人,扑上去抓起一把盘中的蜜饯,扬手向庭中无人处抛去。 黑熊随着她的手一抬头,竟然真的转身扑向散落的蜜饯,崔含章趁着这一隙,扯着宫人的手臂将她拖回廊下,另一侧的谢怀瑾已奉命从榭后绕来,掀开锦帛辟开通路,将宫人与少女一并带入侧门。 直至退回门内,崔含章犹觉心跳得要从腔子里炸出来,一口气完全喘不过来。 门外一声怒吼,木栏又断一截,侍卫持枪抢至,将黑熊截在东廊之外。 黑熊中了数枪,狂性更盛,激烈地滚扭扑撞,铁链扫得地面铿然。好在禁卫呼应有序,长盾相接,逐步合围,将黑熊一步步迫回庭中。 待女眷尽数退入廊后,弓弦声起,黑熊连中数只强弩利箭,踉跄着伏倒,几名精锐禁军持枪合力猛扎,黑熊发出痛弱的低呜,腹下漫开一片血泊,彻底没了气息。 御苑静下来,苑中的人们惊魂未定,席案间杯盘狼藉,果盘倾碎,石阶旁尚有倾覆的酒液流淌,此刻也无人问津。 崔含章袖上满是尘灰,鬓边珠钗也歪了,臂膀因脱力而轻颤,完全不似来时齐整。 谢怀瑾唤人去请太医,在现场逐一询问,听得几位女眷均无大碍,转去榭中复命。 侧门外有脚步急急而来,门扉一开,崔玄度跨进来,一眼看见女儿,伸手将她拉至身前,上下打量,眼中惊意丝毫不掩,“哪里伤着了?” 崔含章自幼与双亲不算亲厚,即便对父亲,也是敬重有余,亲近不足,头一回被如此关切,倒有些受宠若惊,只是摇了摇头。 崔玄度看了一眼,从宫人手中接过净帕,抬手之际动作一滞,又递入她掌心,崔含章也未多想,顺势拭去掌上的污渍。 及至太医赶到,昭宁公主与崔彦衡也返回了后院,公主鬓发略散,手上仍抓着崔彦衡的衣袖,未发一声。 崔彦衡低头一问,“殿下可有受伤?” 昭宁公主摇头,目光落在他的左臂,发觉衣袖破碎,隐隐有血迹,“你受伤了?” 崔彦衡侧首一瞥,轻描淡写道:“受了些擦撞,不碍事。” 宫人来请公主回殿,昭宁却不动,托住他的肩臂传来御医,又道:“你的伤还是要好生敷扎。” 崔彦衡一怔,略有些不自在地抽手拢了衣袖,“其实没什么。” 李端华不放心儿子,也从外间赶来问伤,见崔彦衡行动自如,心神才稍定一些,有了余暇关心几句崔含章,崔彦 衡远远看见妹妹与母亲立在一处,也松了一口气。 御苑中惊变突然,崔玄度尚需御前协理审察,并未在此久留。崔彦衡受了肩伤,也被母亲强令去处理,昭宁公主随之转去。崔含章独留于此,忽然有种形单影只的感觉,好像这一刻又变回六年前的小女郎。 怔了半晌,她强迫自己收回心思,转向外庭去,走出两步,迎面碰上一个人影。 李承晏立在东廊尽头,禁军统领趋近回禀,偶尔低声交代,神情冷寂而平静。片刻后,他交代完事宜,对方退下去,他转过脸向这边望来,目光径直对上她。 崔含章耳畔又响起方才的那一声疾呼,平复的心跳又乱起来,她尽量维持平静的表面,行了一礼便要离开。 李承晏毫不避讳地一唤,直呼其名,“崔含章。” 崔含章又惊又乱,还有些许畏怯,唯恐对方又说出什么令人震愕的话语。 李承晏走过来,又停在数步之外,目光在她脸上徘徊良久,不知在看什么,好一阵眉间神色稍缓,只道了一句,“没事了,你先随宫人回去吧。” 一句说完,他没有停留,转身又去庭中检视黑熊。 太后寿宴生出意外的惊变,事后不可避免引来天子问责,待太后由皇后陪着回宫,天子在榭内坐定,面色沉冷,望着阶下叩首请罪的雍王,“怎么回事?” 雍王面上早没了与宴时的笑意,俯身请罪,“臣弟不察,惊了母后,请陛下降罪。” 天子凝目片刻,转向主事官员,“入宫之前,是何人查验。” 那名官员早已伏跪下去,诚惶诚恐地答道:“回陛下,是臣会同王府管事查验,昨日试驯,尚无异样。” 天子不发一语,苑中时有宫人扶着伤者往来,无一不是衣袖染血,鬓发蓬乱,形容狼狈。 雍王战战兢兢,谨慎而答:“此兽在王府驯养多时,若早知会伤人,臣弟绝不敢斗胆进献,还请陛下明鉴。” 天子抬手止住他,问近前的内侍,“驯兽人可还活着?” 内侍回道:“回陛下,伤得不清,太医还在救治。” 李承晏一直旁观,至此方行近禀道:“儿臣已将链索与脱落的扣环封存,原处留人看守,并未让人擅动。” 天子当下道:“驯养,押送,验收之人,全都留下问话,所言一一记明,不得遗漏。” 众人应诺,雍王跪在阶下,似乎仍未从变故中缓过神,面色僵凝,异常难看。 19. 更漏子 寿宴过后不久,黑熊伤人一事有了查验结果,当日封存的扣环已验过,原是固定不牢,押送验收皆未察觉,驯兽人慌乱中又以鞭相激,才酿成祸事。负责查验与押送的官吏各受惩处,雍王因进献失察,也受了天子申斥。 一场意外就此平息,长安城中的风雨却未因此停歇,寿宴过后连着落数日雨,哗哗不绝的大雨泼水似的从屋顶淌下来,在檐下织出一张晶亮的水幕,城内的大小池渠全部盈满,道边的槐枝柳叶洗得油亮。 长久不见晴,箱中的衣物渐渐有了潮气,银茜将几件衫裙摊上熏笼,忍不住喃喃道:“这天就像破了一个口子,也不知雨要落到何时算完。” 哗哗的雨声听得人心惊,崔含章摸着泛潮的衣物,“听说城外好几处田舍都淹了,连驿路也冲毁了几段。” 银茜咋舌道:“官府没有防备?” “怎么可能不防,阿兄说京兆府早已遣人日夜巡视堤岸,还征调了沙石木料固堤。”雨势不停,崔含章望着庭中漫出的水池,又想起兄长并不乐观的口气,“只是大雨不止,河水连日高涨,城内的出行都耽搁了,城外的情势只会更糟。” 正如崔含章所言,雨落到第七日,城外西北的一段堤岸溃开,浊浪涌过田畴,低处的村舍顷刻没了大半。居于城郊的人们扶老携幼往高处去,然而雨势太大,道路难行,不断有人被大水吞没,冲走的衣箱木车时隐时现,混着呼救声往下游漂去。 西北的马队也因大水阻在途中,渡路断绝,草料浸没,几处马栏尽被暴雨冲散,军士冒雨收拢,仍有不少损失。 消息传至长安,京兆府连夜开仓调船救人,次日朝中议定,太子亲自出城督办赈务,谢怀瑾随侍佐办,与此同时,由于崔彦衡熟悉边务,奉命前往安置受灾的军马。 出行前一日午后,雨势稍见转小,檐角盈盈滴水,庭中落花残叶倾落一地,贴在青砖上尚未清理。李承晏携兵部属官登门,崔彦衡亲自出门将人延入书斋,崔含章听得消息,迟疑半日,还是叫银茜随自己往前院去了。 走过回廊,恰见李承晏从书斋出来,除却宫宴朝见,崔含章每次见他都是锦衣常服,今日照例一袭石青窄袖袍衫,腰间玉带镂雕双麒麟,雨后的天光照在他的眉间,整个人清润沉静,越发显得风仪优雅。 瞧见阶下的少女,李承晏含笑走近,他身边只有两名随从,不见同来的属官与崔彦衡。 崔含章敛衽一礼,言语诚挚,“那日在宫中,臣女还未谢过殿下提醒之情。” 李承晏看着她,似是不以为然,目光从她的脸庞移至袖口,“当日情况危急,孤也未及细问,你可曾受伤?” 崔含章摇了摇头,原本还有一些话想说,此刻不知怎的,突然难以开口。 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李承晏屏退随行之人,又示意对面的银茜退下,才道:“有话对孤说?” 崔含章捏着袖子的指尖一紧,隔了一阵,轻声问道:“阿兄说,殿下明早要出城?” 李承晏倒是没有隐瞒,微微颔首,“西边道路不通,赈粮车马绕行太远,孤去那边看看。” 崔含章想起这几日的雨,不免蹙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身份贵重,也要亲自出城赈济?” 李承晏忽然挑了一下眉,不答反问,“你在关心孤?” 崔含章凝了一瞬,眼睫垂下,“殿下是储君,安危关乎社稷,自然应当受天下臣子关心。” 李承晏却不接受这套说辞,更进一步,“孤说过,孤想听的是你的心里话。” 崔含章的心跳得很快,秀白的耳上染上微红,辩道:“臣女说的都是真心话。” 微风卷过天幕,吹得雨收云淡,天光终于亮起来,庭中花木淡影绰约,犹如明光初洗,李承晏俊颜半倾,看了她好一会,终于收起逗谑,话语一转,“伯钧似乎很中意怀瑾。” 崔含章立即听懂意中所指,微微一顿,有些难以回答,默然良久才低声应是。 李承晏垂目望来,“那你自己呢?” 一言入耳,低垂的眼睫不禁一颤,寺中画壁下的笑语尚在耳畔,兄长的殷切之言也清晰如昨,谢怀瑾确实不错,与对方的相处也很好,可是谈及出嫁,她其实也没有想明白,过了好一阵才低道:“臣女也不知道。” 李承晏唇角微动,话语缓下来,“那如果是孤呢?” 崔含章蓦然抬头,错愕地望向他。 天光下的脸庞俊逸尔雅,李承晏望着她,眼中并无任何谑意,认真地又重复一遍,“如果是孤,你愿不愿意?” 崔含章心头怦然,面上热得厉害,迎着他的目光又不敢久望,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份尴尬,又不愿说出违心的话,偏偏对方还耐心十足地等待。 幸而书斋那边传来脚步声,崔彦衡与属官踏出门,转向这边行来。 崔含章如释重负般匆匆后退一步,行了一礼道:“殿下尚有要事,臣女先行告退。” 说完这话,她几乎是逃一般转身,却听见李承晏的声音在身后紧追不舍,“崔含章,孤等你的回答。” 崔含章愈发手足无措,几乎不敢回顾后方的目光,慌不择路地逃出院门。 长夜无边,冷雨潇潇,银茜收妥盥洗的物件,服侍女郎睡下后,退出房间合上了门。 崔含章藏着心事,辗转反侧总睡不着,夜深时终于坐起。白日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此刻想起犹觉羞窘,一睁眼便似看见那温润的目光,那一声低询也似近在耳畔。 窗外雨声不歇,崔含章点亮榻边的短烛,烛芯燃着一豆晕光,映得半幅绡纱朦朦胧胧。 她的心乱极了,时而听见春日的温言笑语,时而看见高不可攀的朱墙碧瓦,时而又会联想起裴知微道听途说来的深宅故事,忍不住将头埋入膝上蜷了一会,还是无法熨平胸口的纠结。 阿兄一心替她打算,谢家的好处说了许多,此刻她却情不自禁地想着另一个人,每每回忆便止不住忐忑,这样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她无法对阿兄言明,也不能向侍女倾诉,唯有在心里缓慢消化。 若是阿娘还在就好了,她就可以依偎在阿娘怀中,将那些无法对人言明的情绪慢慢道出,纵然被取笑几句,也好过一个人这般苦恼。 一念至此,她又是一阵酸楚,她一直都很清楚,生母陆氏是在生她时没的,从此她的生辰成了阿娘的忌日,自幼至今,她对阿娘的容颜与声音全无记忆,阿娘的名字也似乎只是牌位上那三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雨夜随漏声一寸寸流逝,她静静望向帐外的灯影,直到黎明前才重新躺下。 翌日崔含章照常起身,前往正院向嫡母请安,临走 前,她在门前停了一停,“母亲,今年三清观那边是如何打算?” 李端华一听就想起来,放下手中的茶盏,“三清观的香烛供物都由徐姑姑备了,你不用操心。” 崔含章踌躇半晌,“今年女儿还是想去观里住。” 陆氏的牌位一直供在三清观中,以往每年忌日,崔含章便随管事前去观中奉香叩拜,夜里便在观中守一夜,只是今年突逢暴雨,城外几处道路封锁,出行不比往年。 李端华缓声道:“近来外头不太平,观中的事,让管事替你办了也一样。” 崔含章立了一阵,还是不肯放弃,“母亲,女儿想自己去。” 李端华的神情看不出喜怒,鼻翼两侧细纹隐现,隔了一阵,命徐姑姑请来管事,“西北那边的道路可还能行?” 昨日趁午后雨歇,管事才去过观中,闻言回道:“三清观在高处,来往道路虽有泥泞,官府派人清理过,暂时并无异状。” 李端华不置可否,又问,“城外情形如何?” 管事想了想,“前几日有人在更西边劫了粮车,不过离三清观尚远,倒没有太大影响。” 崔含章趁机道:“母亲,让管事多带几名护卫,不在路上耽搁,想来不会有大碍。” 李端华没有理会她,只问管事,“今年三清观那边,郎主可有安排?” 管事如实道:“月初问起一回,当时只说循往年旧例,谁知这几日突然遇上连雨天,郎主整日往返宫禁忙碌,怕是无暇再过问此事了。” 李端华似乎仍有迟疑,只是看见少女紧张的目光,最终没有多拦,只叮嘱道:“罢了,到底是你的生母,我若一味阻拦,倒显得不尽人情了。到了观中就好生呆着,不可往别处乱跑。” 崔含章连忙郑重应下,“多谢母亲,女儿记下了。” 虽是答应了此事,李端华还是命人请示了崔玄度,得了对方默许,她命徐姑姑多添一倍雨具,点了八名府中得力的护卫随车,往返也俱由熟路的管事照应。 出门当日,崔玄度从外院过来,瞧见廊下停放的供品提盒,脚步略停一瞬。 崔含章难得碰上父亲,上前请安,父女二人隔了数步对立,竟然一时无话可说。 崔玄度看一眼女儿鬓边的素白花饰,声音低下来,“过了今日,阿贞该满十六了。” 阿贞是崔含章的小字,据说是陆氏在她出生前所取,可惜陆氏难产过世,这个小字便没什么人唤过,连崔含章也是偶然听兄长提起才知道,今日更是头一回听见父亲这样叫她,她有些愕然,又有些说不出酸涩。 崔玄度仿佛陷入回忆,“你出生那年也是这样的淫雨天——” 话语戛然而止,空气蓦然生出几分寂寥,哗哗的大雨也洗不去。良久,崔玄度向管事嘱道:“路上仔细些,照看好女郎。” 管事应下了,崔玄度又吩咐一声,侍从不多时捧来一只素绢包,“这卷经,替我供在你阿娘案前。” 崔含章接过来,素绢里裹着的正是一卷经文,墨迹犹新,题签一望便知是父亲的笔迹。 她并非初次前去观中,供奉父亲亲笔卷经却是史无前例,她心中轻诧,下意识地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却见崔玄度已经转身往外去了。 那道清隽寂然的身影转瞬没入雨幕,水汽中模糊又疏淡。 20. 风雨晦 一路出了城门,雨势反倒小了,天光竟有放晴之兆。 官道上黄泥深浅,两侧几乎成了白地,几间民舍只余倾斜的屋架,湿透的被褥搭在短墙上,妇人在一旁淘洗,粗壮的汉子们爬上屋顶修补瓦舍。 管事提前打听过,西边渡路尚未修好,车马都绕行高岗,官军也在高处扎营。众人于是沿此道行进,待过了山脚,人声渐远,官道静谧下来,三清观的飞檐现于树隙之间。 观前山石湿润,草木颜色浓深,观中道人提前候在阶下,将众人引入偏院,道童捧着新换的被褥,一一送入各间客房。 管事将前后门户看了一遍,后门与马厩留两人,其余六人守在客苑,仆妇们抱着铺盖用具,陆续搬入房中。 供奉牌位的偏殿中香烟袅袅,铜炉旁的两盏长明灯静静燃烧,长幡垂在梁下,开门时掠入一阵清风,带得经幡轻轻一动。 崔含章净过手,将经卷供在案前,静穆地拈香叩拜,礼毕又跪了一阵。牌位上的字迹与昔年一般无二,她望着崔陆氏清和几个字,心头空落落的,许久才开了口,“阿娘,阿兄回来了。” 随着话语,香灰落下细细一截,坠在炉中碎成粉屑。 “这次回来,阿兄在替我择婿了,父亲似乎也有意,可是我还没有想好。”她垂着眼,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我一直以为自己仍是从前的小女郎,好容易盼得阿兄回来,他却说我该议亲了。” 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丝丝凉意从窗缝钻入,吹得烛光摇动,和着人语,“前些时日,我遇见了一个人,阿娘一定猜不到他是谁。” 她的话语带上一点不自知的笑意,“他的身份那样尊贵,人却很温和,笑起来格外好看。” 殿外的风声小了,崔含章的目光落回案上,声音低了下去,“阿娘,你是不是也盼着,我将来的夫婿能一心一意待我,不要像——” 长明灯跳了一下,崔含章喉间一窒,望着灯前的牌位,没有继续再说。 入夜后又落了一阵雨,瓦面上淅沥有声,待雨停了,冷风又起,窗纸上树影摇晃,灯焰也被吹得明灭不稳。 崔含章将案上的灯灭掉,方要歇息,前院忽然响起一阵急厉的敲门声。守门的道童顶着风雨前去应门,不知外面出了何事,迟迟不见道童回来答复,管事担心有异,指派一名客苑的守卫前去查看。 崔含章莫名地有些不安,正在忧虑时,外头忽然有人争辩起来,隔着院墙听不真切,片刻后争执声陡然升高,混着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银茜才要起身探看,前院忽然一声惨呼,接着便有人直喊出来,“不好了,有贼人闯观!” 崔含章惊得霍然起身,碰得灯盏砰然坠地,灯油淌了一地。 银茜直接乱了心神,抱住女郎瑟瑟发抖,“女郎,好端端的观中怎会进了贼人?” 崔含章无暇回复她,院中脚步纷起,管事匆匆赶来,吩咐仆妇关窗,又令护卫抄起家伙将通向前殿的院门牢牢闩住。前殿哗闹无比,道人惊惶地哭号,贼众纷乱地喊叫,夹着器物倾碎的声响,渐渐往偏院逼近。 一道火光从窗外晃过,崔含章浑身发紧,呼吸都停了。 后窗被人轻叩了两下,一名护卫压着惶乱道:“娘子,后门还无人,得赶紧走。” 崔含章颤颤巍巍地往外走,手上一紧,才发觉银茜还攥住自己的衣袖,人已经抖得宛如筛糠,眼神都是木的。 崔含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拖着银茜的肩臂将人扶起来,连拉带拽出了房门。 院中管事正在催人抬来水缸抵住院门,回头将仆妇们往里间推,见到崔含章立时疾道:“娘子,前门有人来了,得从后墙翻出去,尽快下山报官,这里有护卫,还能抵抗一阵。” 护卫当先从客苑的后墙翻出,落在下方接应,银茜踩着管事先攀上去,崔含章紧跟着跳下墙头。 通向山下的夹道没有灯火,三人也不敢往宽处走,只能顺着墙根边角潜行,慢慢向马厩挪近,将至拐角,前面忽然现出火光,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二人退进墙边的柴房。 外面足音渐近,脚步声在柴房外停下来,崔含章屏息望去,透过狭窄的门缝,两个人影斜斜投在地上,一人生得凶神恶煞,手持弯刀,另一人身量略小,披蓑戴笠,帽檐又在滴水。 持刀人急促地说了几句,崔含章一句也听不懂,另一人却回了话,“只教你们借地落脚,弄些粮食马匹,怎么将观里的人全惊动了?” 那人说的是汉话,声音压得极低,持刀人也换了汉话,字音生硬,“观中有守卫,刀让他瞧见了,拦着要搜包裹。” 说着他似乎也有了恼意,“说起来还不是怪你,不是说这里只有几个道人?” 崔含章听得一惊,握住银茜的手不觉攥紧了。 蓑衣人似是滞了一下,向前殿望了一眼,低声斥道:“有人拦着,退出来就是,何必要动刀!长安那头明晚才来人接应,文书还没送到,闹大了谁领你们入城?” 持刀人冷笑了一下,声音越发低了,“只当流寇来抢粮,谁会寻到你头上?” 蓑衣人还想再说,前院忽有人高声叫喊,两人回头望了一眼,匆匆往声音来处去了。 崔含章手心俱是冷汗,听着两人走远,仍然一动不敢动。护卫也极其小心,示意二人在暗处等待片刻,直至四下再无异声,才领着二人出了柴房。 马厩那人等得心焦,几匹马早已上好鞍,听见脚步仰头喷了口气,护卫将方才听闻匆匆一说,守马人面色也变了,“这么多人,我们阻不了,唯有回城报官。” 护卫深以为然,对崔含章道:“小人瞧过,后门出去是条小路,接得上来路,只是那段路无法乘车。” “那就骑马,你带银茜共乘,我可以单骑。”崔含章果断做出决定,临上马时,低头看见自己的裙幅,又叫住二人,“你们可有换洗的衣裳?” 那护卫果然极是机灵,一听就明白过来,从随身的包裹中迅速翻出两件短褐。崔含章拉着银茜躲进车后换了男装,宽大的腰身也绑紧了,银茜手抖得系不牢衣结,崔含章替她打好,自己也取过幞头,将长发胡乱包住。 前院的喧哗声仍然不绝,银茜忍不住回头,崔含章拉了她一下,“快走。” 护卫将银茜扶上马,翻身坐在后方,握住缰绳从拉开的后门出了观,崔含章也翻上马背,马儿不安地退了一步,她拍了拍马颈,收缰转向后门。 树影沉黑,窄路沿观墙向下,银茜与护卫共乘的一骑驰在前方,崔含章缀于其后,另一名护卫跟在末尾。眼见前骑没入林间,道旁忽然火光大亮,三四个人从侧面绕来,径直阻断了崔含章和后骑。两下猝然照面,彼此皆是一怔 ,那几人望见马匹,立即提刀冲了过来。 末尾的护卫拔刀横于路口,在后侧掩护,疾声道:“娘子快走!” 崔含章本要沿银茜的方向追赶,忽然一人凶神恶煞地扑来,挥刀挡在前方,马儿惊得偏头,崔含章急忙提缰,顺势斜转,贴着矮墙冲上另一条坡道。后侧护卫的喝声被兵刃相击之声截住,崔含章回头,只见几道纠缠的人影,转眼没在观墙之后,她心头一紧,不敢停留,伏下身子催马冲入了树影。 小道比来路更陡,雨水冲去浮土,大小不一的碎石裸在路中。马蹄踏进软泥,前蹄一滑,崔含章忙将腰腿稳住,身形随马一沉,才没给甩下去。她的心跳如擂鼓,胸肺火灼般难受,未及喘息,后方又响起马蹄声,回首一望,两点火影在树间颠簸,居然还有人骑马追来,她不敢再停,扣紧马鞭腕绳,伏低身子催马下坡。 山风挟着雨水扑面而来,浇得人通体冰凉,枝叶贴着肩头划过,幞头松了她也无暇去扶。忽而前头水声骤响,一道雨水冲出的沟壑横在路中,黑黝黝地看不清深浅,她沿沟急转,寻到一处较窄的缺口,提缰催马跃过,碎水溅了满身。 后方追骑被沟壑一阻,崔含章的马儿得力,又赶着跑出一段,只听得身后骂声远去。 树林外低处尽是积水,田舍被冲得垮塌,小径又被泥沙覆盖,崔含章认不得方向,也不敢停步。四下昏黑,唯有西边隐隐连着一带灯火,她不敢向水中去,只得沿高地朝那边奔。 崔含章记得日间管事曾说过,官军也在高岗扎营,她紧盯着那点光,不知是否就是这一处。 一路疾奔,马儿颈侧早已湿透,鼻间呼吸粗重,崔含章俯下身,几乎贴着马鬃,“再跑一程。”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下终于有了坚实的路面,一带营帐笼在蒙蒙夜色中,灯火高低错落,外围木栅沿坡展开。 崔含章激动难抑,策着马儿更快地奔驰,尚未至近处,暗中忽然一声厉喝:“什么人!” 数骑从路旁驰出,俱是披甲戴盔的精兵,持着火把大声呼喝斥停,崔含章猛然收缰,马儿扬首嘶鸣,停在了路中。看清来人衣甲,她胸口憋着的一口气松了半分,急急道:“三清观有贼,后面还有人追来!” 领头军士横枪勒马,向后望了一眼,一队轻骑循路追出,军士仍拦在前方,不容靠近。 崔含章攥着缰绳,强持镇定,“我是崔相公家的女公子,今日去观中祭母,恰逢乱兵劫掠。” 军士抬高火把,照出一个遍身尘灰的少年,眉目间满是泥水,他越看越生疑。 崔含章将幞头一扯,发束松开,长发瞬时披散下来,她捺住声音中的颤意,“家兄是崔彦衡,观中尚有人等待救援,还请莫要耽搁。” 军士半信半疑,却没有耽搁,立即遣人往中军传讯,余下的军士仍守在近旁,崔含章坐在马背上,听见远处几声呼喝,心头忐忑难安。 过了一阵,一骑提灯而来,竟是个禁中内侍,到近前见了崔含章,惊道:“崔娘子?” 崔含章不识来人,但猜他必是宫中之人,立即应道:“我是崔含章,不知军中何人执令,劳烦中舍人替我通传一声。” 内侍连忙让军士接缰,下马扶住鞍辔,恭声道:“殿下正在营中,请崔娘子进去。” 一语惊人,崔含章听罢真正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