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入殓师在古代求生》
1. 第一章
“这封大娘怎么回事?若她再不来,汤婆的肉身可禁不住放了呀。”
“是呀,春三月,惊蛰都过了,若再耽搁下去怕不是得臭了?”
“没听说吗?封大娘的孙儿两日前出天花了,那可是她老封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这会儿操心孙儿都来不及了,哪里还顾得上来这为汤婆拾掇呢?”
“那咋办呐?就这么放着不管啦?官老爷也不闻不问?”
“倒也不能这么说,瞧见那群不良人没?指定能有法子的,唉,就是可怜汤婆一家就剩个孙女儿了,都还没到及笄的岁数,往后的日子她可怎么过哟!”
“可不是,我可听说了,那吴子兴就一直等着汤婆咽气好霸了她儿子生前抵押给他的宅子和两亩薄田,要不说那老吴家丧尽天良,从老子到儿子没一个不心黑手毒的,孤儿寡母的财产都惦记,我呸。”
几个婆子在堂外聚在一起悄声说着体己话,不远处跪成一团的身影不时发出啜泣,正是婆子们口中所指汤婆的孙女汤小小。
昨日酉时三刻祖孙二人用过晚膳,汤婆便觉心口不舒坦,躺在床上呻吟几句后便不省人事,待汤小小好不容易寻得大夫归家,汤婆已然断气、回天乏术。
汤小小年纪尚幼也没读过书,登时六神无主,还是好心的大夫托了值夜小吏上报县尉,直到卯时才有不良人前去将汤婆的尸首带回县衙中暂且保管。
因是女尸,只能等稳婆前来为其验尸、沐浴、更换寿衣后方可入棺落葬。
可现下已至午时,唯一能行此事的封大娘迟迟未到,众人恐生变故,不免人心惶惶。至于那汤小小已是悲痛过度、疲惫不堪,眼瞅着随时能昏死过去。
“我来吧。”
正在这一筹莫展之际,只见一华服女子头戴幂篱被一名身量比她娇小的婢女扶持入内,吸引了众人目光。
见到来者身份尊贵,几个婆子互相推搡,其中身材敦实、慈眉善目的一位招架不住走到女子跟前行礼,端着张笑脸问:“想必是霍小姐吧?这摔伤了脑袋还养着伤呢?怎地能到这地方来?是不是走错了路,想找衙内何人?小姐且说来,这县衙上下没有我王婆不识得的人,若不嫌弃,老婆子亲自带小姐寻去?”
那扶着小姐的伶俐婢女替这霍小姐开了口:“我家小姐晨起正听见衙门有人言及老者病逝,并着人留意着,可巧刚才下人又来报老婆婆的尸首尚无人打理,小姐心善便立时动身前来,想着能否相助一二。”
“哎哟,这可如何使得?官爷们已经去封家请那封大娘了,想来人很快便能到了。此地常年用来摆放死者尸首,可是阴气聚集的污秽之地,小姐可快请回吧。”王婆听婢女如此说,登时急红了脸,赶忙替人找补,生怕此事闹大于那封大娘不利。
“无妨,这入殓一事小女子或能出力一二,烦请王婆引路。”霍小姐没有要问责的意思,听她说话气若游丝,可这番话一说出口倒又惊了满堂。
莫说这群婆子,就是不远处正倚着树百无聊赖的不良人们都为之侧目,其中一道目光十分锐利,当事人霍小姐察觉到了但不为所动,只是面朝王婆,姿态坚定。
“这、这、这如何使得?小姐是未出嫁的女子,怎好接触与死人打交道的事?不吉利不说也未、未曾有过先例啊!”
“是啊!”一众婆子连声附和,脸上均是不认同的神情。
霍小姐不改意志,转头面向堂屋开口问:“那汤婆的尸首就在里面吧?既然几位大娘不愿,小女子自行进入便是。红袖,随我一同入内,若缺了什么也只好麻烦你跑跑腿了。”
经过汤小小身边时,女子顿住脚步轻声说了句:“若是不怕,你也可以跟我进去,好送你祖母最后一程。”待那汤小小抬起头时,只来得及看到女子背影,最后咬了咬唇,吃力地站起身追了上去。
想来这霍小姐身份尊贵,只见她由着婢女和汤小小扶持朝那堂屋行去,婆子们无人敢上前攀扯阻拦,只能干着急。
还是王婆机灵,转头高声对着那几名不良人道:“几位官爷,你们可瞧见了,老婆子们可都是尽力劝了,可惜没劝住这县令千金非要进去呐!只好烦请几位爷们拿主意了。”
此话一出,男人们都将目光聚焦在背靠树、帽遮面之人身上,其中一方头大耳的汉子笑着问:“无为兄,你怎么说?”
“不管。”
“行!”
话分两头,这惯常用来验尸的屋子自带一股凉意。
红袖帮着自家小姐关上屋门便禁不住地打了好大一个哆嗦。毕竟年纪小,隔着帷幔瞧着躺后头的汤婆尸身,腿肚子都软了,趴在门后头不肯再进半步。
汤小小则全然不同,毕竟是自己亲祖母,本就哭肿了的眼睛再看到祖母尸首后又扑簌簌落下两行热泪,刺地皮肤生疼,却还知道扶着赶来帮自家忙的恩人小姐。
一夜水米未进的她嗓子哑得快没法听了:“霍小、小姐,您真的是、是来帮、帮祖母的吗?”
霍小姐低头瞧她,心下不忍,取下幂篱让汤小小捧着。只见她额头还缠着一圈白布,外界传霍小姐摔伤头部之言看来不虚。
霍小姐深吸口气强打精神,自个儿走向一旁的案台细细打量,而后点头,心道就身处的时代而言工具已算得上齐全。
“我叫霍兰,日后你便叫我兰姐姐也行。是的,我是受你祖母所托来帮你们的。”说话间,她利落地在脸上缠上布巾,戴上用牛皮浸油制成的手套,燃起一炷香后,施施然走到汤婆婆身边,先是礼貌地鞠躬,随后望向前方说道:“婆婆,按照约定,我来为你入殓了,您的孙女也在此处,望您安息。”
汤小小发现这名自打入院以来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气质一下就变了,神色严肃认真不说,为自家祖母验身、沐浴的流程有条不紊,甚至最后还从衣襟当中掏出一盒胭脂为她祖母上妆。
汤小小流着泪沉默地走到自己祖母尸身旁,小心翼翼地握住祖母的手,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掌再不能还汤小小童年感受到的温热了。
在察觉到汤小小又有情绪崩溃预兆的时候,霍兰又偏过头看了眼角落,语气无奈地说:“小孩,你出去问问那几个婆子,是否有把你祖母为自己赶制的寿衣带来?若没有,你且回家找找,应是在你祖母榻下一方红木匣中,那匣子是她当年陪嫁的嫁妆。”
汤小小吃力地瞪大眼睛看她:“兰姐姐,您如何知道那、那是祖母的嫁、嫁妆的?”霍兰停下动作和她对视,半晌笑了:“我说是你祖母托梦告诉我的,你信不信?”
骗小孩的话当然是用来骗小孩最好使,汤小小不假思索用力点头,抬起袖子擦干眼泪:“我信!”
“那快去吧,路上小心点别摔着,你祖母会在天上看着你的。”霍兰温声劝慰,最后一句像是给了汤小小无尽的勇气,就这么冲出门去给她祖母取寿衣了。
“红袖,去问问刚才和我说话的王婆,让她寻个枕头来。”虽有心陪着小姐,但红袖实在害怕,听霍兰如此吩咐立刻俯身称是,开门离去。
待此间只剩霍兰一人时,她才放下手头工作、站起身子,刚才全身心地干活,这会儿才觉得头痛、手痛、腰痛,哪儿都痛,不禁腹诽这具身子的底子果然很差。
是的,她并非原主霍兰,芯子是来自千年后的一缕亡魂,巧合的是二人同名同姓。
二零二六年的现代霍兰是一名殡葬专业毕业生,成为职业主播多年已颇具人气,这几年仗着年轻不知节制地熬夜,没想到猝死了,等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穿越了。
借着原主撞到脑袋记不清事作借口,现代霍兰旁敲侧击地从贴身婢女红袖口中探听了一下朝代背景和原主家庭情况,发现跟自己读书时学过的历史完全对不上,自己穿的是个架空时代,只不过很多细节跟唐朝比较接近。
类似元素的影视剧看得多了,现代霍兰对穿越这件事接受度还算良好,只不过要命的是这具身体竟是个阴阳眼!
天知道她睁开眼睛时看到一个小姑娘白着一张脸、顶着一脑袋的血盯着自己笑是多可怕的一件事,差点没把才猝死穿来的她又活活吓死。当然,没出息地吓晕了那也是没办法。
等现代霍兰再次醒转时已有心理建设,那盯着她瞧的自然是原主霍兰,小姑娘期期艾艾地说明了一下自身情况:因其打小能见天地间孤魂野鬼,曾有游僧上她家化缘时断言她体弱有早夭之相,若能随游僧遁入空门或可保住性命。但其父深爱女儿无法接受便婉言谢绝了游僧,此后便想尽办法为爱女求医问药。
饶是如此,原主霍兰的身体素质仍每况愈下,直到及笄礼后第二日失足从阁楼摔下、撒手人寰。小姑娘死后魂魄徘徊不愿离去,只因挂心父亲,想嘱托进入她体内的人能好好代她为父亲尽孝,这一点现代霍兰痛快答应,得她承诺原主才满意翩然离去。
原主离去后,霍兰脑子里“叮”地一声又出现惊喜。
即使芯子换成了现代霍兰,但身子还是原主的,沉疴犹在。老天赐给现代霍兰一次重生的机会但附上了条件,给了一个冷冰冰的任务:若想恢复健康、长命百岁,必须利用阴阳眼,为能看见的魂魄替其完成尸身入殓,魂魄满意投胎时会换成等价的健康值回馈,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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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健康值之后系统会实时更新。
而原主霍兰魂魄离去时,系统告诉她目前身体的健康值为“-10”。
就在霍兰努力和新身体、新环境相适应时,汤婆婆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帮帮自己和孙女。为了能健康地活下去,霍兰当然义不容辞,脑袋伤都没好全乎就这么冲过来了。
忘了说了,她这系统可并非什么金手指,只会在健康值更新时出现,其他时间任她如何召唤都不会回应的,这让她的穿越之行体验大打折扣,还以为自己能来这世界体验呼风唤雨呢,感情只是换个地儿继续打工。
但毕竟她可是毕业于全国排名第一的殡葬专业,这入殓一事还不是手拿把掐的,算任务找对了人。
此刻,霍兰看向所有人都瞧不见的汤婆婆:“婆婆,您现在可满意?”
“姑娘,老婆子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这般去了,独留这年幼的小孙女在这世上,老婆子实在放心不下啊。”说着,竟是同她孙女般落下泪来,不同的是魂魄的泪是红色的,瞧着更加触目惊心。
“别哭了,既然答应您帮您处理后事,一定会帮到您满意为止。”
“谢谢姑娘,谢谢!”
霍兰估摸着时间大概过去了有二十多分钟,汤小小才被王婆牵着手重新走进来,叠好的寿衣自然是在王婆手中。
王婆哪里能相信霍兰身为县令之女能行得了封大娘的差事,却不料走进来一看汤婆婆尸身干净整洁,脸上竟还多了几分“血色”,不免慨叹:“天爷诶,小姐这手艺可比那封大娘好上几倍不止呐!”
被人夸总会让人心情愉悦,霍兰白着张脸努力地笑了笑,将工具放下时差点跌倒,幸得跟在王婆她们后头的红袖眼疾手快冲过来扶住了自家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大夫才提醒过小姐定要好生静养的,若让老爷知道,不知道该怎么罚奴婢了。”
“这是积德之事,我会好好跟爹爹解释,怪不到你头上。”
“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王婆特有眼力见地接替了霍兰的工作,替汤婆婆穿起了寿衣,毕竟对方那脑袋上缠着的布巾可显眼,哪里能装看不见。
“谢谢兰姐姐,谢谢兰姐姐!”
汤小小则是“扑通”一声跪地,连连对着霍兰磕头,没两下额头就红了。
霍兰见到汤婆婆的血泪流得更厉害,头愈发痛,想去扶汤小小,奈何身体不争气,竟是直接软倒在地,活像是要跟汤小小对拜。
惊地王婆和红袖一人扶起一个,面上是如出一辙的关切。
不再逞强的霍兰抱歉地对汤婆婆的方向点点头,随即吩咐王婆:“让这孩子今夜在县衙住下,县尉问起便说是我允的。再麻烦王婆给这孩子做些好消化的食物,想来她从昨夜应是什么都没吃,这纵使铁打的身子也挨不住的,红袖……”
听小姐唤自己,红袖麻利地从腰带上扯下钱袋交给王婆:“里头是小姐平日的赏赐,虽不多,管这孩子几天的餐饭是没问题的。”霍兰配合着点头。
王婆哪敢不答应,亲热地搂着汤小小一同躬身答谢:“好,好,纵然没这些钱,我王婆也定然好好照顾这女娃儿,可怜见的,整个家就剩她一人了,唉。”
“王婆,切莫再在孩子面前说这话,不妥。”
王婆听霍兰如此说,赶忙打嘴几下,一脸抱歉地笑。
“今日我实在是撑不住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后头还有祖母的大殓要办。待明日我会再来见你,汤小小,你有什么心愿今晚想清楚,只要我能做到定会助你,这是我对你祖母的承诺,记住了吗?”
“哎哟,你可真是遇着贵人了,还不快谢谢霍小姐!”王婆喜不自禁,激动地摇晃着汤小小,后者懵懵懂懂地又要下跪,连忙被霍兰制止。
几人不再多话,霍兰重新戴上幂篱,整个人近乎歪倒在红袖身上才能往前走动,心下感慨这破身子都不如个没成年的小女孩有力气。
才出屋门,先前感受到的锐利目光卷土重来,霍兰强打精神望去,却见一高大俊朗的男子立在树下正定定地瞧着自己,周围是几个穿着相似官服的同伴。
不同的是,其他人的目光是好奇、是打量,唯独树下那人目光如箭像要看透她?
很怪。
但毕竟自己现在还是外来者,不宜惹麻烦,于是扯了嘴角给了对方一个微笑,那人收敛目光,微微颔首向她致意。
红袖心系小姐身体,搂着霍兰直往外走。待离了这地方,霍兰便强迫自己把这些人和事先抛到脑后,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睡一觉。
2. 第二章
第二日晨起用过早膳,霍兰便心急火燎地赶来县衙找汤小小。
毕竟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年纪足能当自己奶奶的女鬼期期艾艾地盯着自己,任她的心是铁打的都遭不住。
出乎意料的是,临时拨来安置汤小小的院中竟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是昨日站在树下惊鸿一瞥的男子。
霍兰见他仍穿着同昨日一般无二的官服,关于这红袖昨晚为她补课了,那一身乃是不良人的常见制服,所谓不良人她理解下来类似于现代的警察职位。
本以为今日是一次私人会面,霍兰才拒绝红袖非让她戴幂篱出门的要求,连碍事头巾都换成“狗皮膏药”,只求舒适。不过,这一下见有外男在场,果然,霍兰回头见红袖的嘴撅得能挂油壶了。
既来之则安之,霍兰大大方方却又生疏别扭地行了一礼,男子也抱拳回礼:“在下长孙无为,为此地不良帅,见过霍小姐。”
“公子有礼了。”霍兰心头赞叹一句:嚯,还是个警队队长,年轻有为啊。
“兰姐姐!”看来是吃饱睡好了,小孩子精力恢复起来就是快,汤小小肉眼可见气色比昨天强得多,听到动静就朝着霍兰奔过来。
不过还是非常会看眼色地停在她身前三步远,行了个和霍兰差不多别扭的礼,看得霍兰身心舒畅,看来纵使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这行礼方面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嘛。
“哎哟,王婆见过小姐、见过官爷。小姐瞧着气色可好上不少,这伤了脑袋可大可小,今日怎么没戴幂篱?若吹了风可不好哇!”王婆腿脚没孩子利索,喘着气跟过来,忙不迭地招呼,姿态热情不招人厌烦。
“小姐,你听听,可不是奴婢多嘴多舌,下回可不许再任性了!”红袖见有人提出和自己同样的见解,急地跺脚,倒要霍兰这个小姐反过来哄她:“好嘛,下回出门一定听你的,好不好?”
“小姐务必说到做到才好。”红袖接过台阶就下,小小年纪端着个老妈子的架势小心地扶着霍兰。王婆夸霍兰气色好更多是客套,在场任谁瞧着她那张异于常人的素白笑脸和一阵风便能吹跑的身子骨,都发自内心不认可她能健康到哪去。
霍兰不显山不露水地回头看向汤婆婆的魂魄所在之地,她正擦着泪盯着孙女看,好不可怜。
霍兰默默叹口气道:“小小,先跟姐姐坐马车回家好不好?这几日得尽快择时辰为你祖母大殓,家中若有祖母贴身之物可取来作随葬品,至于棺木、元宝纸钱这些,午后姐姐陪你去店内一一选来,怎么样?”
听到霍兰提到祖母,汤小小嘴巴一撅又扑簌簌落下泪来,祖孙二人一阴一阳、遥相垂泪,纵使情深但已是天人永隔。霍兰解下手帕温柔地为汤小小擦去眼泪:“再哭眼睛可得哭坏了,若是祖母在天有灵,岂不心疼?来,我们先出去坐马车,路上小小跟姐姐说说和祖母之间的故事可好?”
见霍兰搂着汤小小往外走,被落下的王婆有些手足无措、欲言又止,红袖机灵地落在后头吩咐她:“麻烦王婆今日再好生看顾汤婆尸身如何?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番心意。”说着,又是掏出一两碎银交到王婆手上,喜得王婆无有不应的:“诶,诶,一定好好照看,请小姐放心。”
霍兰是县令之女,金尊玉贵地被县令送到此地老宅养病,县衙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凭她的身份不需要对谁假以颜色,如今这般几次三番给人送银子,可是好大的面子了,王婆得了好处当然欢天喜地地离去,可偏偏同样被落下的长孙无为就没这般识相。
他跟在三人后头,见她们进了马车,竟反客为主地一并跳上马车夺过马夫手中的缰绳,“喝”地一声纵马前行。
听到他这动静,红袖没好气地掀开帘子替主子责问:“你这小吏好大的胆子!谁许你替小姐驾马车的,还不快快下去。”
长孙无为不为所动,不良人再小也是官,一旁的马夫哪敢对着官爷放肆,坐在旁边装傻充愣,乐得主子小姐替他冲锋陷阵。
“这丰登县上下谁人不识得小爷?有我替你家小姐保驾护航,可知能省去多少麻烦?你又有何不满意?”此话明着回应红袖,实则自然是说给里头霍兰听的。
“红袖,随他去罢。”果然,霍兰好脾气地唤回红袖,长孙无为满意地翘起嘴角,又是用缰绳狠狠给了马屁股一下,这车夫当得不亦说乎。
“哼,小姐不计较就罢了。”红袖没好气地放下帘子,不一会儿三个女子的说话声响起,长孙无为对她们的体己话没兴趣,倒当真一路好好赶车。
等行至近郊汤婆一家的陋居外,汤小小抢先蹦着下了马车冲进家,汤婆魂魄跟在孙女后头,红袖下了马车转身想扶自家小姐,却被长孙无为拎到一边。
霍兰看着他对自己伸出的手,很是不解:“公子这又是何意?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让我婢女来吧。”
“我以为霍小姐不像拘泥此等小节之人,不若让你婢女歇会儿,扶小姐一把的力气我总是比她强吧。”长孙无为把手又往前少许,另一手扶着刀,整个人姿态舒展。他外貌俊朗,至于那身官服之下霍兰断定一身腱子肉差不了。
反正霍兰内里是个来自现代的灵魂,这朝代既肖似唐朝,对男女大防想来不似宋明清,便当真将手搭了上去,借他之力下了马车。
等人站定,长孙无为便将手收了回去,这倒令霍兰意外,她都快认为此人是个贪图她身份相貌的古代小白脸了,没想到还真是出于职业道德的日行一善,暗暗告诫自己还是不该轻易评价他人才是。
汤婆家家徒四壁,空荡荡的院子东边圈出一方地养着两只鸡和一头猪仔,西边堆着少得可怜的木柴,旁边是土垒的灶台,灶台上挂着几根腊肠和玉米。
等霍兰俯身进屋,不见光的客厅里不过一张破木桌并两条板凳,左右各悬着块灰蒙蒙辨不出颜色的布帘,布帘后头想必是这家主人休息之所,只听得右手边的屋里头有动静,霍兰猜那便是汤小小的寝室。
穿着身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华服的霍兰浑不在意地一屁股坐板凳上,连红袖都没来得及用手绢为她擦拭:“小姐,怎好直接坐下,奴婢都还没帮您擦擦呢。”
霍兰有些不以为然,用手捋了把屁股后面的板凳后抬手给她看:“这家里没人不过一天一夜,又不脏。人汤婆生前可勤快、可爱干净了,你也快坐吧,别这般臭讲究,让人汤小小看我们这富贵笑话。”说着,拍了拍板凳,示意红袖和她一起。
“小姐,奴婢哪里是这个意思?您身子比一般人羸弱,奴婢还不是因为担心您嘛。”红袖又不高兴地跺脚。
霍兰连忙牵着她手引她坐自己身边,好声好气地哄:“好啦,又是你小姐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红袖大人大量就再饶我这回呗。”说着,没忍住上手掐了把红袖的脸,急地红袖喊:“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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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为持刀倚在门边,偏头望着这对主仆互动,眼中兴味越来越浓,霍兰却不在意,以前直播间多少双眼睛加长枪短炮对着自己都不怵,自是任他看去。
“兰姐姐,祖母的贴身之物都在里头了。”没一会儿,汤小小捧着个不算小的木匣子吃力地走出来,长孙无为快人一步接了过去,这举动博得了霍兰几分好感。她掏出手绢替汤兰兰擦额头上的汗,眼睛悄悄撇向其身后问:“东西都全了吗?那匣子便是小小祖母的陪嫁?”
汤小小和汤婆的魂魄同步点头,霍兰放心了,还想说几句时,突然一阵嘈杂人声传来,竟是有人闯进了汤婆家。
不同于霍兰三个外人,听到声音的祖孙二人均是面色骤变,年幼的汤小小直接心慌地扑倒在霍兰身上,虽然年纪小但自小干农活长大分量可不轻,差点没把霍兰一并带着摔地上,幸亏红袖眼疾手快即使拉开汤小小换自己抱住,才让霍兰缓过劲。
“都在屋里呆着,我去看看。”长孙无为把匣子好生放在桌上,提着刀走了出去。
纵使长孙无为身为不良帅,但也是无朝廷正式品级的小吏,来者识得他但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吊儿郎当地抬着下巴看人:“哟,我道是谁?竟是衙内好管闲事第一人的不良帅长孙无为啊,你今日在此莫不是受那汤老婆子生前所托?可惜了,今日就是县尉在此,这屋子里头的一切,包括那头猪、几串玉米都得归爷了!来人呐,通通收走!”
“是!”被他纠集而来的各路莽汉登时把什么能抢的都捆了起来,好好的院子全教他们糟蹋了。
来者自是前日王婆一人闲谈时提及的吴子兴,只是和他相关之事汤婆的魂魄还未跟霍兰提起,现下又有活人在侧,看着汤婆的魂魄似有千言万语,霍兰也没办法跟她直接对话。
命红袖抱着汤小小呆在堂内,霍兰走到门前。
她的身影出现,吴子兴立时目露精光,一双眼睛猥琐地上下打量她,随即摸着下巴轻佻发言:“这位小娘子爷先前未曾见过,眼瞅着竟是个未长开的美人坯子,就是身子骨瞧着弱些……小娘子,你可识得爷?爷可是这丰登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吴子兴是也,可愿赏脸一会儿同爷去城中最好的金满堂,爷叫他家最好的厨子给小娘子好好露一手?”
霍兰没忍住“噗哧”一笑,眼中满是讥讽:原来从古至今,流氓调戏姑娘都是一样的烂俗套路,谁还差这口饭了。
只可惜这吴子兴可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见美人笑了还当她是同意了,腆着脸就想往前凑,奈何“锃”地一声,长孙无忌横刀在前拦住了他的路。
“好你个长孙无为,别给脸不要脸,让开!”
“给脸不要脸的怕是吴公子您吧,带着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跑到人家家里明抢,这是置律法于无物啊!莫说丰登县,若现下我们是在京城想来就是天子?公子您怕是也敢不放在眼里呢?”霍兰笑眯眯地出言讥讽,用词之大胆连长孙无为都为之侧目。
见长孙无为也转头看自己,霍兰歪头一笑,心想反正天高皇帝远,在场除了眼前这个肥头大耳臭流氓外都是自己人,她可不带怕的。
见她如此态度,长孙无为只好摇头轻笑,转身继续持刀震慑吴子兴。
“好你个泼辣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怕是不知我吴子兴是谁!”
“哦?那公子且展开说说,小女子洗耳恭听。”
3. 第三章
“呵,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吴子兴是也!而我的亲娘舅说出来怕是更要吓小娘子一跳!便是那县尉录事吴仁义吴大人!怕了吧,县尉行事可都离不了我亲娘舅帮忙,你二人不过区区不良帅和无名小娘子?若开罪了我,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吴子兴说着,脸皮兴奋地涨红,看得人愈发倒胃口。
“哎哟,小女子可真害怕呀,吴大爷好大的威风啊,亲娘舅是吧?‘无仁义’是吧?真是个好名字,嗯,我记下了,有机会可定要当面见识见识这位录事。那么,在吴大爷处置我跟这无名小吏前,可否允小女子问问,你又想对这汤婆家做什么呢?谁允许你光天化日来抢劫的呢?”
霍兰说话时虽是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语气虽弱却透着锋利,在场只有长孙无为能听得出她冰冷语句下如烈火般的愤怒,不免勾唇一笑。
此情此景令吴子兴大为不爽,他觉得眼前两人态度不对却又说不出哪不对,只得挺胸抬头为自己继续搭台:“切,这县内外谁人不知他汤福生五年前把祖宅并两亩薄田抵押给我换他老娘的救命钱!可惜了,这母子二人呐一个福薄一个命薄,当老娘的两年前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呢前两日又病死了!我可是大善人呐,本来半月前就该带人抄家让汤家还债的,硬是拖到今日。喏,契约在此,上头还有他汤福生画的押呢,就是他从地底下爬出来做鬼也得认!”
“就是!”吴子兴带来的一伙人身上挂着“战利品”,一个个形容猥琐地站他后头耀武扬威,看得霍兰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一群垃圾,没根的东西,什么玩意儿!”
吴子兴等人听不清,内功上佳的长孙无为听了个清清楚楚,这等惊世骇俗的语句竟出自大家闺秀之口,差点让他没能绷住表情,但眼底流露出的却是欣赏。
昨日他便觉着这霍家小姐有趣,今日厚着脸皮跟来倒真不虚此行。
“行啦,小娘子,别站在那嘴硬了,早点从了我吴大爷成我第……第三房小妾,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可别再继续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别被这穷酸小白脸蒙骗,他能护着你?爷要想让他滚蛋,他明儿就得扒了这层官服。”吴子兴以为看上的霍兰被长孙无为护着,便以为这二人有私情,看向长孙无为的眼神带着嘲讽和怨毒。
而这一回不需霍兰开口,长孙无为乜着他玩味讥讽:“哦?吴大爷的亲娘舅这般厉害?下官,好怕啊。”
“噗——”霍兰捂嘴一笑,一听就知道这家伙在学自己阴阳怪气,实在绷不住,谁让那吴子兴蠢得令人发笑。
虽然她跟这长孙无为才两面之缘连关系都谈不上,但若真跟吴子兴这蠢猪放一块,长孙无为倒真是强上百倍不止,至少聪明、俊俏,身材也不错。
“你们两个!爷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爷出了这门脸往哪里搁!抄家伙,给我上,先给这不良帅吃点苦头!”吴子兴怒气大骂,带来的打手似乎也横行无忌惯了,倒还真抄起家伙想对长孙无为动手。
这一点出乎霍兰预料,按理说在古代民不与官斗,再小的官老百姓见着也合该毕恭毕敬才是。那恶霸吴子兴放一边,怎么带来的打手也敢不把小吏放在眼中?思及此,霍兰皱起眉头,想来这地方官吏确实存在弊病,那吴子兴的娘舅还真是个值得重点关注的人物。
“我看谁敢?”长孙无为喝了一声,只见他踏出一步,气沉丹田,持刀的手臂一震,那刀鞘竟自行飞出钉在墙上。
这惊才绝艳的一手打断霍兰的思绪,她张开嘴心中满是惊叹: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吗?怪不得来时敢对自己大放厥词,还真有两把刷子?
不仅霍兰被其震慑,那帮打手也踟蹰不前、面面相觑,急得退在他们身后的吴子兴狂怒:“还不上!他就一双手,都说‘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人多势众,怕他作甚!”
他这番话还真起了点作用,那几个人吃了定心丸便想同心协力往前冲,只见长孙无为画地为牢,只一招出刀,刀锋过处打手们胸前布帛应声破裂,其下肌肤均是一条淡淡血痕显现,虽未伤及性命却也将人都震慑住了!
这群打手也是惜命之人,围着吴子兴转悠只是图财,却也未见得真能为这点子好处豁出性命,果断利落地将手头的工具扔地上,眼中满是惧意,只是强撑着不敢逃跑罢了。
“没用的东西!”吴子兴脸皮更红了,这一次是真的因为愤怒。
霍兰看着不知何时来到院中流着泪指着吴子兴怒骂的汤婆婆,心中因长孙无为出手带来的痛快很快被愤怒和不爽取代,冷眼睨着躲在人后的吴子兴,决定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对付这种仗势欺人的人,就该用相同的招数打回去!
不就是拼爹吗?他吴子兴的亲娘舅不过是县尉的录事,她亲爹可是比县尉官还大的县令,用得着在这受窝囊气?
“好啦,吴大爷您打也打不过这不入您狗眼的小小不良帅,至于小娘子我?呵,汤婆的后事嘛,县衙上下谁人不知我管定了!哦?不知吴大爷是否听说过本县县令姓甚名谁?小女子不才,正是丰登县县令霍执中之女霍兰,算起来,可算是吴大爷亲娘舅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呢!不知道我算得可对?”
“你是县令之女?我还是县令之子呢!小小婆娘竟敢大放厥词!今日我定要让这小吏跪下喊我爷,让你这婆娘今晚为大爷我暖床!至于那汤老太婆的孙女,呵,若能哄爷高兴,入我家给我做洗脚婢也不是不可以!”吴子兴似是第一次有人敢不买他的账,面孔越发扭曲令人作呕,说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混账东西,聒噪!”长孙无为收敛笑意,举刀朝向吴子兴,周身的杀意令人胆寒,吴子兴与他对视时竟心生惧意,无法自控地后退几步,将怒火发泄在自己人身上:“没用的东西,今儿护不住我,你们都得死!”
霍兰吃不准长孙无为的武功究竟多厉害,但她觉得拿下这群无耻匪类应是没有问题,才敢亮明身份。不过现在她又担心若对方还有后手,身为官爷伤了百姓,这般舆情传出对长孙无为不利可怎么办,自己是什么都不怕的,可给别人添麻烦不是她的作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闻马蹄声和脚步声渐进,霍兰还以为是吴子兴又有帮手前来助阵,但见吴子兴一行人也是面露惊疑之色回头,心下稍安,不是敌人便好。
只见一儒生驾马停在门外,潇洒落马后快步进来,丝毫不将吴子兴等人看在眼里。
来者似与长孙无为认识,后者飞刀还鞘,二人面对面互相拱手行礼。
“无为兄,多谢。”
“客气了。”
两人简单一句对话后,那人竟是径直朝自己而来,面上情绪复杂,有关心还有愤怒,吓得霍兰紧张地站直身子,她意识到这似乎是身体骨子里见到此人的本能反应。
没等她搜刮原主记忆想明白来者是谁,本该在堂屋的红袖于她身后大喊一声:“大少爷!您怎么来啦!”
霍兰一下子瞪大眼睛,自己的贴身婢女喊眼前人为大少爷,那这人不就是……原主的哥哥?
“兰儿,怎地如此胡闹?爹爹命你来此是好生将养身子的!这头伤未愈不说,昨日竟跑去为这家婆婆小殓?今日又来为她出头?我这当兄长的竟不知自家亲妹何时有了这一手技艺,还平白多了份菩萨心肠。”霍兰听得出眼前人是真情实感在为妹妹操心,并非如她先前那般是阴阳怪气。
当下愧疚之情涌起,毕竟自己确实用着人家亲妹妹的身子,只好低头认错:“对不起哥哥,是妹妹不好,害哥哥担心了。”
“你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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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竟是再说不出重话,伸手把霍兰拥入怀中,又吓了她好大一跳,半晌才伸手拍了拍这便宜哥哥的背,心中继续感慨:这朝代还真是民风彪悍,亲兄妹就可以用拥抱来表达感情吗?
待人把霍兰松开,转身怒视吴子兴,随他而来的是数十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士兵,肃立在门外,只听得来人一声令下:“把这群地痞流氓通通给我捆了,先扔进本地县衙,我倒要问问那县尉是怎么治理的此地,竟治出这等混账东西!”
“是!”
不过片刻,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吴子兴就被人五花大绑,过程中因破口大骂之声过于刺耳,被一士兵用布塞满了口,最后真像头待宰的猪猡般被抬走。
霍兰见汤小小躲在红袖怀中泣不成声,不远处的汤婆亦是满面血泪,但好在不再是悲伤惧怕,而是喜悦的哭泣。
霍兰心下宽慰,只期盼那吴子兴能得到应有的下场,令汤婆能放下执念好好投胎。
“兰儿,还不跟哥哥回去?胡闹这半日,头不晕不疼吗?若非无为昨日传信于我,我和爹竟不知你能生出这胆子做这些离经叛道之事。不过,倒当真令哥哥有些刮目相看。”
“霍筠,你这妹子不一般啊,跟之前你口中所述……可不像。”被兄妹二人忽略的长孙无为将刀寻回,边拍着上边的土边意有所指地说。
霍兰心头一惊,看向长孙无为,对方不闪不避挑着眉与她对视。
这人好生敏锐。
霍兰这般想着,最终率先避开对方锋利的目光。
“女大十八变嘛,许是及笄了、长大了,身上倒有了几分爹的性子。”霍筠不以为意,怜爱地轻轻抚过霍兰的脑袋,神情和语气都是发自内心的赞许。
霍兰不禁怀疑这霍筠可能是个妹控,于是小心翼翼又带着试探地拉着对方的袖子小声求道:“既觉得妹妹有胆识,不若哥哥帮帮妹妹,能否着人替那汤婆采买棺椁、纸钱,妹妹答允了小姑娘替她祖母办好后事的。而且这汤婆家好可怜,被刚刚那恶霸欺凌,仅有的这间祖宅和隔壁薄田都被强占了去。哥哥且看这小孙女都还没及笄呐,哥哥,兰儿能否做主让小姑娘进咱们霍府帮工?不需她签卖身契,做些劳动换些钱好糊口过日子,省得被人欺负,待及笄后任她来去自如,好不好?”
这等小事在霍筠来说无足轻重,自家妹妹如此善心才令他大为触动,满口答应、无有不允的。
殊不知这一切对汤婆祖孙二人不亚于神赐,这阴阳两隔的祖孙二人竟是心有灵犀一般都“扑通”一声对着霍兰兄妹二人跪下,霍兰又不好阻拦他人瞧不见的汤婆,只好侧开身子避开她的跪拜,毕竟对方是长辈,即使成了鬼,她这孱弱的身子骨可承受不住她一跪,折寿啊!
至于汤小小,霍兰数着让她磕了三个响头便立刻递眼色让红袖把人扶起来,毕竟古今观念有别,若不让对方磕完汤小小自己良心不安不说霍筠这世家公子的脸面上也不好看。
纵使自己有心也无力这会儿去改变古人的观念,留待日后徐徐图之。
这一波自然是皆大欢喜,霍兰留下红袖令其陪着汤小小整理好宅子再回县衙。
又是长孙无为站在马车旁伸出手欲助她上车,这一次霍兰没纠结直接大方伸手,但在对方架着她腰上马车时,才听他说了句:“霍小姐,你可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霍兰掀起帘子时回过头,对上长孙无为的笑脸,没好气地怼回去:“长孙公子一介小吏竟能与县令之子互传书信,想必也是卧虎藏龙之辈啊。”
“彼此彼此,期待与霍小姐能再次相见。”
霍兰没好气地钻进马车没应他:期待什么期待,她现在只想尽快做任务赚健康值、好好活下去,谁要跟个古代男人期待啊,莫名其妙得很。
4. 第四章
回到老宅,霍筠推门看见满是落叶的庭院,脚步顿住了,就这么立在门前,霍兰狐疑地绕过他问:“哥哥怎么了?为何不进屋?”
见她如此,霍筠尴尬地笑笑:“是了,我和爹当真粗心大意,只想着让你来此方便静养,却忘了着人来洒扫院落。唉,这几日当真苦了兰儿了。”
霍兰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便宜哥哥是心疼这住房卫生条件太差,不禁在心中摇头腹诽:这么大的宅子要搁在未来,她可得不吃不喝好多年才能下得了手呢,现在免费能住对她而言很香了,这世家公子的心果真难猜。
“兰儿理解爹爹素日政务繁忙,至于哥哥嘛,春闱已榜上有名为新科进士,后面还需继续准备关试,妹妹怎会如此不懂事在这般紧要关头给爹爹跟兄长添麻烦呢!房子嘛,能用来睡觉就已是它物尽其用啦。”霍兰调皮地宽慰自出场便已博得她好感的霍筠,这妹控属性拉满的哥哥她很是喜欢。
“你啊。”霍筠被她这番说辞逗笑,没好气地上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兄妹二人气氛和谐地步入堂中。
不需任何人伺候,霍兰自动自觉地拿起茶壶、茶盏,为自己和霍筠各倒了杯冷茶解渴。
霍筠神色复杂地接过茶盏,眼神从茶移向霍兰最终定格在她头上的“头皮膏药”,叹了口气放下未饮的茶杯柔声询问:“兰儿,头上的伤还痛吗?大夫怎么说?是了,闹了这么大半天,今日定是没着大夫复诊,你啊!来人!”
霍兰被他最后高声一喊唬了一跳,差点一口茶呛在喉头,惜命地赶紧将茶盏放下,掏出手绢捂住嘴巴轻咳两声,乖顺地在霍筠对面坐下,努力端出大家闺秀的作派,不过礼仪举止到底和原主有所差距,好在霍筠一心挂在她的伤上面未能察觉。
“少爷,有何吩咐!”规规矩矩站在院外的士兵立在门前行礼回应,霍筠命令他:“去县内寻最好的大夫来给小姐瞧伤,再另派人前去县衙传话,便说是我请那韦县尉午后在此一叙。记住,只请那韦县尉一人,不相干的人一律不见。”
“是,属下遵命!”那士兵领命便想离去,却又被霍筠叫住:“等等,再找两人去买些现成的吃食来,尽量清淡,还要合小姐口味。”
“是!”这一回士兵是真离去了,听动静还跟着不少人,毕竟霍筠下达的命令这么多,确实需要他们多人兵分几路完成。
若非霍筠提及,霍兰还真没感觉,此刻倒后知后觉腹中空空,不过想到跟在后头未归的红袖跟汤小小,担心地问:“不知他们一会儿带回来的吃食够不够我们四个人吃哦。”
霍筠这才施施然拿起那盏茶呷了口,入口只觉得涩,心中因对霍兰“忽视”而催生的愧疚感更重,看向对方的眼神愈发温柔:“既是爹的手下,行事又怎会不令兰儿满意?才离府短短数日,便将家中一切事物抛诸脑后了?”
霍兰尴尬地“哈哈”一笑,眼珠转动间立马想到该如何转移对方注意力:“对了哥哥,你怎么会跟那县衙内的不良帅识得?从前竟未听哥哥提过,早知是哥哥的旧相识,妹妹就对人家客气些了。”
“哦?你打小温柔和顺,对谁都说不出半句重话,这换了个地方倒懂得对人不客气了?有机会倒要让我见识见识,毕竟能得无为兄另眼相待……兰儿,做哥哥的真是太疏于关心你了,你可会怪我?”霍筠说着又开启了自责模式,霍兰连连摆手:“自然不会,哥哥对兰儿的关心兰儿体会得到,既是一家人何苦说这两家话,若哥哥再说兰儿便真要恼了。”
“好,那便不说了。只是赶去那老妪家的路上,倒听了不少县衙下人对昨日妹妹出手为其小殓之事。兰儿,你何时背着我跟爹学了这手?我分明记着这十五年兰儿可称得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啊?”霍筠这话问得十分真心,语气中无半分责问之意。
只是魂穿这种堪称对古人而言怪力乱神之事她霍兰哪敢说?以及谁知道是否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偷听传了出去,把她当妖女处置了可怎么办?再严重一些,有人把她当成把柄对付原主一家怎么办?
想到投胎前可怜可爱的原主霍兰、虽未谋面但听着便十分爱女的霍执中,再加上眼前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兄长霍筠,更别说从她穿来起便一直忠心耿耿的红袖。
霍兰在心中轻叹口气,垂下眼眸,故作可怜道:“哥哥就别问了,且当是老天爷可怜我吧,须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兰儿这一摔差点和爹、哥哥天人永隔,岂料将醒未醒之时竟得观音垂怜,许我重回人世,只是……得多行善事,这为尸首入殓之法,亦、亦是观音大士传授。哥哥若信便为真,若不信,兰儿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这一番急智下编出的“瞎话”不知能否打动霍筠,反正霍兰是越说心越虚,说到最后都恨不得把自己埋地上,根本不敢与霍筠对视。
哪晓得霍筠爽朗大笑,引得她抬起头一脸莫名地看着对方,在她狐疑的视线中霍筠坦坦荡荡:“兰儿,你可是忘了幼时来我们霍府化过缘且为你批过命的高僧?观音大士?是了,他当时也说过若爹同意兰儿随他遁入空门于你是大有益处。只是我跟爹都舍不得你,现在细想想原来高僧的话还另有一番深意,原来还是指兰儿与佛法有缘,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大善耳。”
霍兰差点没绷住,本以为自己编瞎话的功力已经够深了,却未曾想对方在脑补这条赛道上更是王者级别,她甘拜下风。
不过既然霍筠信了总是好的,而且霍兰脑中也未响起熟悉的“叮”声,看来这么做没有违背任务法则。
这最难的家人一关可算闯过去了,没了心理负担的霍兰登时觉着神清气爽不少。
“兰姐姐!”汤小小稚嫩的声音传来,下一刻她身形如同子弹般奔进来,却又能收放自如地停在距二人几步远开外,扑通一声利索地跪下叩拜,声音清脆活泼:“民女汤小小谢过兰姐姐为祖母入殓的大恩大德,也谢过霍少爷对小小的出手相助,我、我……”说完两句话,便求助般回头向随她一同入内的红袖看去,后者挤眉弄眼,却在收到霍筠、霍兰二人视线时立马变规矩。
“小小无以为报,只愿卖、卖身为奴,报答兰姐姐和霍少爷恩情!”说着便又磕了两个头,霍兰无奈地起身过去把她拉起,就这一番简单的动作又惹她出了身虚汗。同时因站起来太着急,脑供血不足有些头晕,脚步不受控制地趔趄两下,慌得红袖和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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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又是一左一右扶着她坐下。
“小姐!有事您唤奴婢去做就好啦,您这身子骨就好好歇着罢。”红袖没忍住地抱怨一句,下一刻惊觉自己僭越,偷觑了眼霍筠,立马低下头作鹌鹑状。
“好啦,哥哥知道你是关心我,不会责怪你的。还有你,汤小小,我是不是说过是你祖母托梦求我相助,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就算我是个女子也懂这君子的道义。”霍兰没错过霍筠听她说话时借用喝茶掩盖的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继续说:“还有,谁教你的卖身为奴?是红袖吗?好你个红袖,人家比你还小你就骗她吓她?汤婆一家是良民,何需走到卖身这一步?那我霍家跟那劳什子恶霸吴子兴一家有何区别?汤小小在你及笄前,只需在我霍家做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月例银子也不会亏了你,这样便能攒些傍身的钱财,待及笄后是去是留皆由你自己决定,明白了吗?”
汤小小飞速瞧了眼看起来不大高兴的红袖一眼,低声道:“兰姐姐,小小明白了。”
“如此也好,刚才说这老宅忘了着人打理,现下纵使从府中调人过来还需一两日,那就让这小丫头先学着洒扫起来吧。我见她家那院子虽破败但胜在干净整洁,又有人言她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应也耳濡目染过她祖母生前是如何拾掇家宅才是。”霍筠恰到好处地下了命令,一贯惧怕他威严的红袖自是不敢多言。
“会的,会的!打扫院子、喂鸡养猪,甚至下田里插秧,小小什么都会干,什么都能干!谢谢小姐,谢谢少爷!”要不说穷人孩子早当家,这汤小小识人眼色这一块称得上满分,立马更改了称呼,真真把自己代入了下人角色。
“哥哥既然这么说便这么做吧,红袖记着得空带她去趟裁缝铺赶制几套新衣,款式就照你的做。这两日劳你出的银子小姐一会儿就还你,还会多加些,若做完衣服还有剩下便都是你的了,这下可高兴了?”
听到有赏银,红袖登时眉开眼笑,亲热地搂过汤小小:“谢谢小姐,就知小姐对红袖最好了!”见她这样霍兰但笑不语,她知道红袖不过是有些孩子气,心却是不坏的。
而总算打消红袖些许敌意的汤小小也默默松口气,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们几眼,才敢甜甜一笑。
很快,负责买吃食的士兵也拎着食盒归来。
红袖像模像样如同姐姐一般带领汤小小学着如何服侍霍兰用膳。
一直到少爷小姐用毕饭才拎起属于她二人的那一份告退携新人汤小小回自己屋内食用。
因午后韦县尉要来拜访,霍兰不便在场,便与哥哥告别后回到闺房。
将自己扔上床榻,终于不需要再维持古代大家闺秀的模样,霍兰没正形地躺着看床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不良帅长孙无为送别自己时说的话及神情。
终于有了闲心的霍兰也不得不承认那家伙长的确实不错,联系方才霍筠言谈间对他们过往的语焉不详,霍兰猜对方要么是身份不一般要么就是背后靠山很给力。但想了会儿又觉着自己意淫一个古代男人实在有点无聊,轻笑一声闭上眼。
慢慢地,困意上头,她打了个哈欠翻个身,裹紧被子便进入了梦乡。
5. 第五章
本该是一出孤儿寡妇的凄凉故事,却因先后有县令子女的插手相助,倒成了丰登县百姓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唢呐之声霸道浑厚,金满堂二楼宾客探头探脑向下看去,视野中闯进一片白色纸钱。
虽说是人家至悲的白事,但看客自是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剥着花生的壮汉用手示意楼下情况,与同席的友人道:“瞧见没?才说到这汤婆一家,今日这送葬仪式办得多风光啊,要我说当初那汤福生的坟选的很是不错,虽偏僻些,但到底挨着咱丰登县的龙尾巴上!瞧瞧,这不马上便天降贵人救了他闺女,啧啧,要不老话说祖坟冒青烟呢。”
“吓,你不要命了,大庭广众说什么龙不龙,仔细被不良人听见将你投进大牢,左右吃顿鞭子你就老实了。”坐他对面相貌平平、身形消瘦的友人谨慎地环顾四周,方敢出言规劝。
“嘁。”壮汉倚着栏杆,手里搓着花生皮,掉落的薄皮随着风追着纸钱而去,争相追逐间似在为亡者缅怀。
“天高皇帝远,再说这下头又是吹吹打打又是女儿哭嚎,还不够那不良人听的?非蹲墙角守着咱俩平头百姓找错处作甚?诶,你瞧瞧,真新鲜呐,能劳动韦县尉出头替那汤婆寻了一干寡汉权作孝子替她封钉抬棺已属罕见,怎地还有那千金小姐坐着轿子跟在她孙女后头,我看这太阳今儿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原本谨小慎微的瘦汉被他这么一说,也跟着探出脑袋瞧去:“不消说,还真是个官家小姐,轿旁跟着的那些可是士兵?嚯,这谁能想到汤婆死后面子能这般大?嘶,可往日里也未曾听闻他汤家跟那些个达官贵族有往来啊?稀奇,真稀奇。”
壮汉嚼着花生拍拍手:“行嘞,天家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此等家事怎能随意跟外人说道,不过有这本事不知早干嘛去了,但凡提前几年求上门去,那汤福生何必被吴子兴逼上绝路,说到底还是命不好。”
“王兄所言甚是。”
被他二者讨论的焦点人物即坐在轿中跟在最后的当然是霍兰,然而无人可知轿子里头还有汤婆的魂魄作陪。
许是心愿已了,霍兰能看出来此刻的汤婆与此前状态大不相同,周身覆着一层淡淡光芒,对着霍兰落下的泪也不再是鲜红的血泪,而是同活人般正常的热泪。
“霍小姐,老婆子下辈子纵使投了那畜生道,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小姐对我汤家的大恩大德。”闻言,霍兰只是摇头:“汤婆,不必如此,今日种种不过举手之劳。给您送葬排场再大左不过是做给外人瞧的,没几天大家就都忘了,可失去您的痛余生也只有您孙女一人承受,唯有这一处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如此说着,霍兰不免想起自己的父母,原来只有真正经历生死与得失才能明白有太多东西比金钱更重要,如果她能早点看明白或许就不会为了赚更多的钱而拼命透支自己,她无法想象得知自己死亡消息的父母会有多痛苦难过。
不知不觉她也掩面恸哭,哭声传到轿外让过路人都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素日有与汤婆一家交好的大娘聚在一起纷纷夸赞这县令千金当真一副菩萨心肠,为着个不相干的汤婆后事尽心尽力不说,拖着病体也要亲自为其送葬还动情哭丧。
话传话、人传人,渐渐地,能培养出如此好女的霍县令想必更是一名心系百姓的好父母官,霍执中得民心的良好官声今后便由这丰登县传开,当然这一切已是后话。
等霍兰终于平复悲伤的心灵停止流泪时,送葬队伍也到了郊外荒凉的坟场。
随行的红袖扶着霍兰下轿,同时贴心地为她家小姐戴上面纱,以防被外男瞧见。
不过她们一行人只是远远瞧着韦县尉安排的道士与寡汉们帮汤婆行最后的下棺封土仪式,更不消说还有霍筠派来保护她的八位持刀侍卫气势逼人守在身旁,可以说霍兰身边方圆几里无人敢轻易靠近。
侍卫们训练有素背对霍兰二人,目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非常清楚发生在主子身上任何事都不容他们置喙。
红袖则心疼地看着霍兰明显红肿的眼睛,语气略带不满:“小姐,您为汤小小她们祖孙俩做得够多了,元宝、纸钱不说,那副上好的松木棺并里头一应俱全的陪葬品,这些东西任是那汤小小在霍家干上一辈子都还不回来,怎么还值得小姐再为她祖母哭呢?您若再不爱惜身子,奴婢就……就去寻少爷告小姐状了。”
霍兰见她叉着腰跺着脚模样十分可爱,噗哧一笑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子:“你啊……”心中倒也不恼,反而望向不知何时立在她与汤小小之间的汤婆,红袖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只是一棵树,虽觉奇怪但也乖乖地没敢多言。
只见汤婆静静地凝视孙女,今天披麻戴孝的汤小小此刻虔诚地跪在墓碑前,边烧纸边擦眼泪,随着一垉黄土落棺上,才放声哭喊:“祖母,您老安息吧!祖母,小小会好好照顾自己,不叫您老在地下操心!祖母,下辈子,小小还是您孙女啊祖母——!”
“诶!”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汤婆没忍住地回应,随着她的回应一阵风起,将叠放在汤小小身边的纸钱吹起,祖孙之间似有心灵感应,汤小小睁着泪眼回头看向汤婆所在之处。
这一刻霍兰还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有了看见魂魄的能力,不觉瞪大眼睛。只可惜,汤小小茫然的眼神逡巡,并未聚焦在汤婆身上,霍兰自嘲地嗐了一声,身旁的红袖低声问:“小姐,怎么了?可是吹了风身子不爽利?要不奴婢扶小姐回轿中休息?”
霍兰摆手谢绝她的好意,只看见汤婆郑重其事地转过身面向她,神态安详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礼,这一次霍兰没有避开坦然地接受了。
在磕完最后一个头站起身时,只见天光一束照在汤婆身上,在光中汤婆的魂魄慢慢淡去,好似那墨汁滴在水中的效果,直至消散无迹。
“谢谢霍小姐,愿小姐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叮。”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系统毫无波澜的声音提醒她当前身体的健康值由“-10”变成“0”。霍兰被汤婆的祝福感动之余仍不免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真抠啊。
不过别小看这十分的变化,原先一直缠绵在她周身的阴冷感在健康值上升后立刻消散。阳光透过树枝照在她身上,霍兰总算体会到了属于春日本该有的暖意,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真的重新活过来了,差点喜极而泣。
仪式完成后,霍兰还是上前为汤婆的坟上了炷香并烧了一沓纸钱,最后搂着哭到脱力的汤小小轻声说:“汤婆放心,霍家会替您好好照顾小小的。”
待到晚上携汤小小回宅子,霍兰才将从吴子兴那讨回来的汤家地契和田契交予她,差点又惹小姑娘一大哭,霍兰跟红袖哄了好久才让她捧着两份契约回屋内歇下。
那韦县尉在此地任职县尉多年,深谙官场之道,毕竟霍筠此刻仅有功名在身尚无职位,兄妹二人皆知此人不过是看在他们亲爹的份上才给面子听他们差遣,像模像样罚了自己录事吴仁义一年俸禄并在衙内做了训诫,并且当晚便有衙役上门给霍筠送来那被吴子兴霸去的汤家地契和田契。
事已至此,整件事够称得上圆满了,毕竟即使在她所处的现代,平民想扳倒权贵仍属于天方夜谭。霍兰这一次的穿越重生算得上幸运是个官家小姐,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若非她姓霍又焉能让那恶霸吴子兴乖乖吐出吃进去的肥肉呢。
但一想到那人在汤家面对她时的丑恶嘴脸及污言秽语,霍兰仍感郁结于心,汤小小年纪小得回房子、田地就能心满意足,她却不行。
红袖见自家小姐闷闷不乐地洗脸净手,心道是不是对自己近日言语僭越不满,接过布巾低声问:“小姐,您若是生奴婢的气尽管罚奴婢吧,莫憋在心里又憋坏了身子。”
“啊?”霍兰的思绪被红袖出言打乱,一时间有些懵,愣愣地看着红袖委屈的小脸把对方的话在脑子里回味三遍才反应过来:“嗐,不是!傻红袖,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天天这么内耗啊?放心,你家小姐我对你每天的表现都很满意啦。只不过是想到吴子兴那头猪的嘴脸,小姐我心里有些憋闷罢了。”
红袖这才又高兴起来,同仇敌忾地接过霍兰脱下的外衫道:“小姐说的是,那恶霸登徒子实在可恨!小姐就该把那天他说的浑话告诉晚来一步的大少爷才是,这样大少爷定会好好惩戒他为小姐出口恶气!现如今这般,奴婢也替小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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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呢。”
古人除了盛夏外是没有睡衣这个概念的,贴身的素白内衫便作睡衣,霍兰拉开被子躺进去,叹口气看着帮自己放下床帐的红袖道:“罢了,哥哥眼下正是准备关试的重要节点,须知那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强龙不好压地头蛇,那韦县尉对他录事不过罚俸并未革除其职能,便知他二人素日里关系当真亲近。我们不知内情怎好给他人落个以权谋私的把柄?兔子急了还咬人,他们若真存下报复心思悄悄向上参爹一本,那就是我之过了。罢了!不想了!来日方长,指不定哪天这猪头还能落我手里!哼!”
红袖贴心地帮霍兰掖紧被角,一番话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意思她明白:“是,小姐是关心老爷和大少爷的仕途,奴婢懂得。好罢,那小姐好好歇息,夜里需要什么尽管唤奴婢来伺候。”见霍兰点头,便起身将床帐合上,拿起蜡烛夹着面盆离去。
等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霍兰才闭上眼侧过身,不久后沉沉入睡。
可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向来无梦的霍兰难得做起了梦,可这梦未免过于真实。
这具体弱多病身的记忆里头可从来没有跑步这项剧烈运动的,可在今夜的梦中霍兰似乎是被迫附在梦中人身上,慌不择路地狂奔在一条月光映照的陌生小路,同时脑子里有个强烈念头正提醒她:有人在追她!
危机感导致惊惶失措的她一头扎进与人同高的芦苇丛,芦苇不断撞在脸上刺得她生疼,不对,为什么梦里她会疼?
可身体的主人并不受她的思路支配,仍然在跑,但因为芦苇挡住了月光,漆黑中她毫不意外一脚栽进了河水中。
才三月的天,河水冰冷刺骨,过度的冷会激发身体的痛觉,但恐惧竟战胜了生理反应,她这身体主人第一时间抬手捂住嘴巴阻止自己喊叫,生怕惊到追她的人。
可出乎霍兰意料的是,这人明明误入河水中却不想着换条路逃跑,反而在适应冰冷后决绝地继续前进,很快及腰的水便漫过胸膛,水压使她呼吸变得困难。
这会儿察觉出意图的霍兰崩溃了,感情这身子主人在梦里是打算投河自尽?
但意识与身体违背,无法转身逃离,霍兰就眼睁睁被河水兜头淹没,冰冷污浊的河水从鼻腔冲进肺,自体内迸出灼烧般的疼痛,她无法自控地抬手抓挠脖子想把这痛掏出去,可饶是如此梦中人都没有放弃自戕的信念浮出水面自救,最终在月光下,被河水夺去生机。
“啊!”被淹死的恐惧感仍萦绕心头,霍兰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下一刻便倒在床边边咳边呕,刺激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这动静惊动了外间守夜的红袖,只听她那隔着门很闷还夹杂睡意的询问:“小姐怎么了?别怕,奴婢马上进来。”
“没、没事!发噩梦了,我歇、歇会儿便好!”一双没穿鞋被水浸透的脚冲进霍兰的眼睛里,已经被原主霍兰和汤婆魂魄淬炼过精神力的霍兰只是下意识闭上眼,至少不会再没出息地被吓晕,但这情形肯定不适合应付红袖,连忙出声喝止对方举动。
“好,那小姐需要什么定要喊奴婢。”
“好。”
做足心理建设后,霍兰才敢睁开眼扶着床撑起上半身,视线也从对方的脚一路向上走,最终定格在那张披头散发、被水打湿还流着血泪的女子脸上,饶是这般惊悚,霍兰都觉得这姑娘颜值差不了。
鬼魂已经吓不到霍兰了,但是她仍旧不爽地捶了下床沿在心中质问万恶的系统:你们现在玩这么大吗?不仅让我看见鬼、听见鬼、帮鬼实现心愿,还要我共感鬼死前的经历?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万一我这娇贵的身子再被吓死怎么办?
破天荒的,系统居然回答她了,不过就一句:“抱歉,此次任务主人情形特殊,系统按只得满足她的请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毕竟这重活一次的机会都是人家给的,她霍兰只能忍了。
平复完激动的心绪,她整理好自己后端正地坐在床边,轻声问眼前女鬼:“姑娘,你怎么了?那条河在哪里?明日一早我会前去那为你收敛尸身,以及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亦可告诉我,必当尽力而为。”
6. 第六章
“兰儿,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儿?做什么?”
“哥哥,纵使再说三遍也是如此。兰儿要立刻赶往距此地不足二十里的九珠村,村子外有一条苦泉河,河畔有芦苇聚集处,其下有一女尸,她于前夜子时投河自尽,兰儿要去为她入殓。”霍兰顶着熬夜的黑眼圈心平气和地对霍筠又说了一遍自己的主张。
“荒唐!这九珠村你都没去过,怎会知道有女子半夜在那投河?兰儿,不过数日未见,为何我现在觉着你像变了个人?还有这为女子尸身入殓之事向来由本地稳婆兼顾,你一个才及笄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东奔西走行此事,说出去像话吗?”霍筠因挂心霍兰的身体,语气不免重了些,一口茶端在手里横竖喝不下去,最后轻哼一声摔在桌上。
虽说在听到霍筠说出“变了个人”四字时不免心惊肉跳,但想想无论放到哪个时代,所谓灵魂穿越附身之事大多为神鬼志怪故事,真到三次元许多人只会当中邪或无稽之谈处理。他霍筠一个饱读诗书的公子哥加进士,想来也只是奇怪妹妹行为举止的变化太大的口不择言罢。
霍兰学着记忆中原主撒娇的方法,讨好地凑到霍筠跟前蹲下,扯着对方的衣摆轻轻晃动:“哥哥,你看我这伤!”见她指着那明显变小了几寸的“狗皮膏药”,霍筠不解皱眉等她说下去。
“嘿嘿,前两天不是跟哥哥说过嘛,摔这一回堪称九死一生,菩萨让兰儿回来跟哥哥和爹爹团聚是有条件的……”霍兰低下头撅着嘴说话,这做作的模仿让她心好累。
“是要你完成菩萨的请求,哥哥记着。伤还没好别蹲着,一会儿起来又该头晕了。”霍筠没好气地把她扯过的谎话接了下去,终究还是不忍心地伸出手把霍兰从地上拔了起来。
霍兰没防他这一手,被迫直立起身都还没来得及做好表情管理,身子竟认同了霍筠的言出法随,体位变换导致血压降低而使她产生头重脚轻的无措感,累得她一手捂着头另一手则死死攥紧霍筠撑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无意识透过轻薄的衣物抠在对方皮肉上,霍筠却没回避。
耐心等霍兰缓过劲后,霍筠瞧着她那张惨白到没多少血色的小脸,对上凝视自己的湿漉漉眼睛,叹了口气心软了:“即使心中怀疑兰儿诓我,为兄却也只好心甘情愿受了。行罢,或许那女子投河自尽的背后另有冤情呢?毕竟菩萨心肠总不能是教我妹子助纣为虐吧?九珠村亦属爹管辖之所在,我记得是由郭县尉主理……这样罢,待我今日归家求爹手书一封给那郭县尉,令他务必好生照应你。”
霍兰大喜过望:“谢谢哥哥!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嗯,爹爹也是!”
想不到计划如此顺利,眼前的妹控霍筠她是怎么看怎么满意,心想若非此人是这具身子的亲生哥哥,她这抹来自二十一世纪来的幽魂真的会心动。
偏头啐了自己一口:打住!这种想法太危险!哥哥可比情人好得多呢,今天起他就是我认可的好大哥了。
“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恐生变故,兰儿这便去收拾行囊,红袖已经提前去招马车了。哥哥,待九珠村事了,兰儿归家定当请哥哥吃饭赔罪。”说完,霍兰转身快步离去。
在霍筠看不见的地方,从一开始就藏在角落的女水鬼飘在霍兰身后一同离开。
“哥哥会派靠谱之人立刻跟上保护你,听见没?”霍筠见她如此毛躁不禁失笑,随后想起什么似地高喊了一句,便听到屋外传来霍兰的:“听见啦,谢谢哥!”
霍兰本是临时来老宅养病的,东西带的就不多,汤小小帮着打了两个包袱就装完了,固执地替她背着走到角门,红袖和马车已在那等候多时。
两个人手脚麻利地伺候霍兰上了马车,汤小小红着眼睛依依不舍地问红袖:“红袖姐姐,你跟小姐还会回来吗?不会丢下小小吧?”
红袖用力捏了把她的小脸,汤小小吃痛却不敢反抗,见她如此红袖松开手改为轻轻抚拍:“怎么会丢下你呢?小姐说了要你在府中做工,你才干了多少活就想跑?好啦,应该会很快的吧,听小姐说这回也是去帮人,唔……我猜就跟帮你祖母那样吧,帮完就回来了,到时候一定带你回咱们霍府,那离可比这老宅气派多了!”
汤小小听红袖这般说,眼睛都瞪大了,语气带着欣羡:“真的吗?小姐真是天仙下凡,帮完祖母还要去帮更多的人!天哪,小小真是命好,跟上小姐这样好的主子!嗯,少爷也好,老爷肯定更好!那小小一定好好守着宅子等小姐回来。”
“行!回去吧,我们走啦。”红袖说完,也麻利地爬上马车,掀开帘子时霍兰也正好探出头来对汤小小摆手:“乖一点,别乱跑,等我回来。”
“是,小姐!”汤小小乖巧地行礼,不过几天已像模像样,这令怎么都学不好古代小姐礼仪的霍兰有些自惭形秽,吐了吐舌头便和红袖坐进马车了。
“小姐,路上经过市集特地买了些果脯蜜饯,要不要尝尝?那儿的婶子婆娘都说好吃,奴婢回来路上没忍住吃了一颗,当真酸甜可口。”红袖献宝一般将马车上一盖着布巾的篮子拿起放到霍兰跟前,才掀开盖布,独属于水果和蜜糖的气味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霍兰捧场地捻起一颗圆形扁状的果脯,咬了一口,没有工业糖精和科技与狠活污染的自然风味让她赞叹不已:“哇,真的好吃诶!幸好这一路有你陪着我,小红袖啊小红袖,你怎么这么能干又贴心呢!再这样下去,小姐我啊可离不开你了。”
一番话哄得红袖眉开眼笑,这小姑娘如果背后有尾巴,估计能翘上天去。低头美滋滋地捻了颗和霍兰一样的果脯塞进嘴里,这一口于她而言可比蜜还甜。
与汤婆不同,这一次的女鬼打现身开始就一直跟在霍兰身边,此刻端庄温婉地坐在享用果脯的红袖身旁,人虽安静但浑身上下的水走到哪滴到哪,好在那水也非阳间物,除了霍兰外谁也看不见。
瞧见她的模样,想到昨晚她告诉自己的故事,口中甜蜜的果脯登时没了滋味,霍兰如嚼蜡般吃了几颗便作罢,红袖知她身体弱往日食物克化也慢。并且这果脯吃多了容易胃里泛酸水,自然也不会劝,麻利地将剩下的重新用布巾盖好收着。
昨晚没睡好,在马车晃晃悠悠的加持下,霍兰打了个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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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渐渐觉得眼皮不受控地上下打架。
红袖见此,颇有眼力见地将包袱整理成枕头,还从里头抽出一条薄毯:“小姐,困了便睡会儿,奴婢帮您看着路。”
“好红袖,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放任自己躺在座位上靠着枕头,感受到红袖轻柔地将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强撑精神喃喃一句:“辛苦红袖了。”
这一句令那女鬼侧目,愣怔地瞧着霍兰许久,只可惜当事人闭着眼睛不知道,至于其他人更看不见。
不知多久,好好行进的马车突然紧急停顿,这一刹那使睡着的霍兰心口处产生了如同下坠一般的落空感,浑身一激灵,立时醒了。
身子本就不好,这一下变故难受地她捂着心口,完全依靠着红袖才勉强坐正身子,冷汗冒了一头,红袖心疼地帮她擦汗,下一刻气愤地掀开帘子开骂:“车夫怎么回事?千叮咛万嘱咐我家小姐身子弱需得稳当行车,怎能说停就停……呀!是你啊。”
听红袖口气是有熟人拦下了她们的马车,霍兰深吸几口气觉得缓过来舒服些才慢悠悠地凑过头去,红袖乖觉地让开身子给她视野。
那现身纵马拦车之人自然是长孙无为。
见霍兰露脸,长孙无为这才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凑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笑着说:“霍小姐,想不到才过几日便又见面了,幸会。”
霍兰立刻便明白了为何这人会在此处:“你不会就是哥哥说来保护我的人吧?”
“霍小姐果然兰心蕙质不负芳名,正是受节之所托前来保护小姐这一路不受歹人所伤。”长孙无为笑得更开心了,放下行礼的手落在他那柄刀上,霍兰不禁回想起那一日这人仅凭一招便将吴子兴那群打手逼退,称得上勇武。
“节之?啊,是哥哥的字罢。果然,你这小吏跟哥哥关系匪浅,所谓不良帅不会也是你的画皮伪装罢。”霍兰无语地扯扯嘴角,不咸不淡地说。
长孙无为不为所动,只是略略挑眉,拍了拍自己的心爱宝马:“随小姐如何揣测,无为保证此行有我相护,小姐想做什么都可以。”
“哦?”霍兰也学他挑眉:“什么都可以?口气这么大,小心牛皮吹爆咯。”既是霍筠做主喊来的帮手,同时霍兰也还记得上一回这人不受控制、自作主张的行事作派,也懒得多言,用眼神示意红袖放下帘子阻隔二人视线,只说了句:“那便辛苦不良帅大人为小女子开路吧,莫要耽搁了我的正事。”
“遵命,霍大小姐。”长孙无为含笑回复,不知为何这一句听得人心痒痒,霍兰不自觉地抓了下耳朵,不高兴地撇撇嘴。这具身子虽未完全长开,但颜值跟她本身相差无几,凭她能成为行业头部主播的实力判断得出这人是真的对自己有意思,而且绝对是在调戏她!
不过这种能为皮相所迷的家伙……
“哥哥啊我的好哥哥,你可真会给我找帮手。”霍兰咬牙切齿地低声细语,红袖没听清:“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啦,我们收拾收拾吧,应该很快便能到九珠村了。”
“是,小姐。”
7. 第七章
一行人紧赶慢赶,到达任务目标地点的时辰已快过未时。
和昨夜梦中一模一样的芦苇荡正轻轻随风飘荡,诗经将其化名蒹葭传承了千年的浪漫,但此刻霍兰却从那句脍炙人口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中品出了令人胆寒的中式恐怖意味。
就着红袖的手落地,霍兰无视他人目光踱向芦苇丛,而落她身后的红袖殷切叮嘱:“小姐!莫要离河边太近,初春时节水可凉得很,若湿了鞋袜寒气入体,可会伤着您身子呐!”
霍兰抬起一只手表示她听见了作为安抚,同时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问:“你在哪儿?”
一只纤纤玉手从她身旁抬起,霍兰不着痕迹地循着其指尖望去,耳边是女鬼清灵的声音:“奴家的身子就在那一处,叫河底的石子拦住了,也不知为何他们瞧不见奴家的身子。”
霍兰抿着嘴猜想许是此事有了她这个“变数”介入,才令这姑娘的枉死有了昭雪的机会,害了她的人才会被鬼遮眼寻不到尸体。
但此刻周围有几双眼睛盯着可不是跟女鬼交流的好时机。
既有了当事人的指点,霍兰大致心中有数,追女鬼的人瞧不见其尸身可她能啊,虽说现在这具身子骨弱些,但既然系统强行给她绑定了为生魂遗体入殓的任务,至少大概不会让她丢了性命吧?
自古都是富贵险中求,另有一句求人不如求己。
霍兰照着记忆中体育课老师教的热身动作简单拉伸了手脚,下一刻直接向前冲义无反顾准备下水捞尸。
可就在她的鞋才踩进水里,打算拨开芦苇的手却被人狠狠攥住,心系任务的她不耐烦地回过头,果然是那多管闲事的长孙无为:“做什么拉着我?”
“头上还顶着伤,身子单薄得风一吹就能跑的模样,没听你丫鬟说春日水凉?就是贪玩霍小姐也该有个限度吧?真想找死又何必大费周章?”长孙无为皱着眉与她对视,锢着她手肘的力度加大,显然是被她的行径气到了。
霍兰挣扎两下无果,无语道:“不良帅大人,我俩不过一面之缘,虽说你与我兄长过往似是交好,但也未免管得太宽了吧?而且谁说我是贪玩?我看起来很傻吗?自然是河里有与我息息相关之物非下去不可,此事与你们都无干系,莫要阻我。还有,纵使我朝民风还算开放,但到底男女授受不亲,望不良帅大人体恤小女子名节,再不要做出此等拉拉扯扯教人误会之行径,小女子在此谢过了!”
长孙无为却笑了,不过笑意不达眼底,手上略加劲道,霍兰只觉身子不受控制地被他往后甩了出去,落进红袖怀中,对方急切的关心冲进耳朵:“小姐,奴婢才说让小姐别沾河水,小姐怎么就是不听呢!早知您是要下河胡闹,奴婢才不给您招马车来!”
虽知红袖是好意,但霍兰还是有些无措地小声辩驳:“好红袖,你轻声些。”
“呵。”长孙无为见红袖紧紧护着霍兰让她无法再行“蠢事”的靠谱模样后轻笑一声,将刀和官帽取下扔在一旁,同时解开最外层的官服盖在上头,红袖见此紧张地想伸手捂住自己跟霍兰的眼睛,却被霍兰伸手制止了。
好在长孙无为只是脱下官服,他对着霍兰伸出一根手指沉声道:“霍小姐,你欠我一个人情。”说完,转身大踏步果决地拨开芦苇进了河,没一会儿回归原位的芦苇荡就将他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唯独耳朵能听见他最后沉入河水的声音。
霍兰想跟着冲过去却被红袖死死拉住,她这病弱的小姐身到底抗争不过每日都在劳动的贴身丫鬟体能,只得大喊一句:“长孙无为!你给我回来,谁要欠你人情啊!红袖,你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
“谁替奴婢挂心小姐身子奴婢就站哪边!不良帅大人身为不良人首领,身子骨看着硬朗不说武力也十分高强,小姐要寻什么让大人帮忙又有何不可?大不了一会儿奴婢亲自服侍大人替小姐承情,反正小姐不可以下河,奴婢不许!”
“行!”霍兰听她这般坚持也无法,余光察觉到那女鬼也朝着长孙无为的方向去了,想来有原主生魂出手帮忙,寻到对方尸身不难,霍兰只好放弃挣扎的念头:“不久前还叫人家小吏,现下都改口叫大人了,红袖你可真是能屈能伸。”
“奴婢只是尽忠职守,一颗心顾念着小姐!”红袖更正霍兰的说法,只是手上放松了力道,但仍提防着霍兰有任何下河的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不见长孙无为上岸的动静,方才信誓旦旦的红袖都不免紧张起来,拽着霍兰的衣袖问:“小姐,不良帅大人该不会……奴婢好害怕,怎么办啊小姐。”
“那你刚刚还拦着我?不说人家武功高强身子骨硬朗吗?都是人,以后可不许把小姐我看的比旁人性命重要,明白吗?不然真出了事,你我二人良心如何过得去?是不是这道理?”听她这番言辞犀利的教训,红袖低头认错:“奴婢错了,下次定不会了。”
就在红袖都快忍受不了企图也下河寻人的时候,那女鬼施施然飘了回来,对着霍兰行了一礼:“公子已寻得奴家身子,小姐放心。”
“嗯。”霍兰极其轻微地点头,红袖连忙问她:“怎么了?小姐是不是听见什么了?”未等她回答,下一刻哗然水声响起,红袖等不及向前冲了几步,只见浑身上下湿透的长孙无为一手护着背上的尸身,一手拨开碍事的芦苇出现。
“呀!”上一回汤婆事件霍兰就发现红袖这丫头对人的尸身十分惧怕,当然这也十分正常。因此走上前去示意红袖往后退,自己亲自出手帮长孙无为将那女鬼的尸身妥帖地放在地上。
按常理,女子投河自尽已快三日,寻常尸身早该在河水浸泡加持下变得臃肿难看,可霍兰小心翼翼拨开女子脸上的乱发,众人却见她的面色除了异常地白之外仍栩栩如生,那因好奇心被勾过来的车夫见状大喊一声跌倒在地,手足并用地爬回马车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的模样。
见他如此,胆小的红袖都不屑地撇撇嘴,觉得自己表现强多了。
不过待她转头看着用手绢仔细为尸身擦脸的自家小姐时,腿还是发软:“小姐,奴婢先前怎不知您、您胆子这般大?她是何人?小姐怎知她、她死、死在这?小姐您不怕吗?”
霍兰手上动作不停,看着女子的眼神十分温柔,语气亦是:“如果会怕你小姐我还怎么做入殓师?”
“入殓师?那是什么?是官吗?小姐您、您这想法大少爷和老爷知道吗?啊,今日之行是大少爷允了的,天呐……”
不同于红袖的紧张与疑惑,长孙无为拧着自己湿透的衣服,眸色深深地定格在霍兰身上,若仔细瞧那眼神,深处藏着欣赏,但他嘴上却故意不饶人:“难为我忙活这一趟,霍小姐却半分关怀都不愿分给在下,可怜呐……”
手帕已完全浸湿,但好在女子的脸已被打理整齐,霍兰瞧着心里头舒坦不少,闻言仰起头与长孙无为的目光对上,不避不让,随即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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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问:“谢谢不良帅大人,请问大人需要小女子做什么?”
不知为何,见她如此,长孙无为反而哽住了,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主动蹲下把脸往前凑:“不如劳驾霍小姐玉手替我也擦擦?不过先说好,这可算不得人情,毕竟老子刚才差点就……”
没说完的话被霍兰伸过来的替他擦脸的袖子给逼得咽了回去,跟着温柔触感而来的还有霍兰身上那似有若无的香味,从未有过的体验让长孙无为浑身都紧张起来,暗骂自己这一波当真没出息,搬起石头砸的却是自己的脚。
栽了,他彻底栽了。
手不自觉握成拳,眼睛不自然地转向别处,却因贪恋这一份温柔,僵在原地任是由着霍兰仔仔细细将脸上冰冷的河水擦了个干净。
“不良帅大人,劳烦转过头去,另一半脸擦不着呢?”
“哦,哦,行。”长孙无为素日对着手下吆五喝六的模样消失无踪,若让手下们瞧见他这样子,怕是茶余饭后拿来嘲笑三个月不止,只得暗暗庆幸这一回他谁也没叫来。
见他十分配合地转过脸,霍兰心甘情愿地用两只袖子替他擦干净脸,末了真心实意又追加一句:“今日多谢不良帅大人了,这份人情霍兰一定认。”
“唤我无为罢,大人听着别扭。”
见他总算又敢看着自己,从学生时代起便受到不知多少人表白的霍兰反而十分自然地歪头一笑:“好啊,无为。”
果不其然,见她这样,长孙无为立刻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又紧张又慌乱地从地上捡起官服、官帽胡乱往身上套,说出口的话语气十分不自然:“行,希望霍……霍兰你记住你说的话。”
霍兰点了点头看着他这模样微笑,心道:小样!
从刚才起便学着霍兰模样半蹲的女子魂魄默默地看着对方为自己温柔拭面的动作,这会儿也同样认真地凝视霍兰,轻启朱唇、语气真切:“奴家谢过霍小姐,死后还能遇到小姐这样的好人,当真是薄命又卑贱的盈娘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听她开口,霍兰立刻敛去笑意,伸手握住盈娘冰冷的手,声音极低地回答:“不要这么说,你很好,不是你的错。”
“谁!”只听长孙无为面色一沉,转头大喝。
“是他的人又来了。”盈娘说道,起身朝着长孙无为面对的方向飘然而去。
“长孙无为,是害死这姑娘的人,求你抓住他们!”霍兰当机立断,出声求助现下唯一能帮到她和盈娘的人。
长孙无为回头看她,再次伸出一指,这一次霍兰上道了:“赶紧去,不然人都跑了!行,就算我又欠无为一次人情好吧?放心,我不是那种翻脸不认账的人!”
得她承诺,长孙无为几个起落飞身而去,见他如此霍兰惊讶地感慨:“原来金庸老爷子他们这些武侠大师诚不欺我,古人还真会轻功啊,厉害啊。”
只听得远处兵器碰撞和偶尔传来的凄惨叫声,没一会儿,三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被长孙无为不知从他们谁身上扯下的腰带捆住双手在身后拎了过来,并被一脚踹倒在霍兰她们跟前。
待他们抬起头看到盈娘宛如活人的尸身,一个个骇得直想往后退,却被长孙无为一个个用脚踢了回来,不知他用的什么巧劲,倒像在让他们给她的尸身磕头。
见霍兰看向自己,长孙无为笑着挑眉,似在讨赏,霍兰看了眼站在长孙无为身边落下血泪的盈娘,对他执礼一笑:“多谢。”
8. 第八章
等红袖携车夫赶往九珠村将周宛盈投河情况上报县衙,不多时便有录事领着几位不良人赶来此地,将霍兰他们及周宛盈尸首一并请回衙内。
浑身湿透的长孙无为第一时间被同僚带去换干净官服,但正因全程有他在侧甚至下河捞尸的也是他,因此衙内上下对霍兰这几位异乡人的态度还算恭敬。
此地县尉姓郭名仪,高坐堂上却不显咄咄逼人,捋着胡子言辞和顺地审问:“堂下何人,为何出现在九珠村外?又从何处知晓这失踪三日的姜家寡妇周宛盈投河自尽于苦泉河中?”
毕竟是自家村子死了人,早有好事村民三三两两聚在堂外听审,更有认出周宛盈的婆娘凑在一起嘀咕,只是距离太远霍兰无法听个真切,不然指不定还能从她们口中探听更多关于周宛盈自戕事件背后真相。
眼下更紧要的当然还是先撇除自身的嫌疑,好在他人眼中霍兰虽蒙着面瞧不清长相,但其身量芊芊、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很难让人将矛头对准她身上,至少比她看上去更健康敦实的红袖更具怀疑价值。
霍兰像模像样地福身一礼,娓娓道来:“回大人话,小女子名唤霍兰,家父乃丰登县县令霍执中。小女子近日在老宅养病,病愈归家路上途经那苦泉河畔,却见这三名汉子动作鬼祟,持着利器躲在芦苇丛中不知想做什么?霍兰自幼承家父训诫,只当他们三人为拦路山匪,便叫护送小女子归家的不良帅出手制住他们。谁承想好好问他们话呢,却各个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小女子自作主张猜想是否河中藏有他们拦路打劫之金银财宝,可……可小女子哪想得到竟是一具女尸!大人,小女子斗胆求大人为这死因蹊跷的姐姐做主啊!”
说到最后动情处,霍兰语带哽咽、柔柔弱弱地扑通一跪,做戏做全套地为周宛盈喊冤,只是第一次下跪没经验有些用力过猛,膝盖处隐隐作痛,倒叫她的啜泣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臭妮子浑说!在堂上都敢编这等瞎话骗咱们九珠村的青天大老爷郭县尉!明明是你们把这婆娘的尸首捞起来后才抓的我们,大老爷可要为我们仨做主啊!指不定是这臭妮子心虚害了这姜家婆娘,随手抓了咱哥仨替她顶罪!”三人中明显年纪最大、身材最魁梧的是老大,听霍兰说完立马梗着脖子、挺起腰板扬声喊冤,侧头瞪着霍兰的眼神简直是想生吞活剥了她。
“我家小姐说的就是真话!再说了,大家伙有眼睛都瞧着呢,光是你一人都顶的上三个我家小姐了,就小姐这一阵风都能吹跑的单薄身子,哪里能将这位娘子推下河去?大老爷自然能明辨是非,定将你三人丢进大牢替这位娘子沉冤昭雪!”红袖不甘示弱地挪动膝盖挡住那汉子逼视霍兰的视线,双手叉腰牙尖嘴利地替霍兰怼了回去。
霍兰抬着袖子捂着嘴装哭,心中赞叹红袖机敏但又无法告诉她真凶还真不是这三人,不过只要能扣下他们就不怕找不到、引不出那幕后真正的害人恶徒。
“噤声!”郭仪拍下惊堂木,阻止那大汉继续妄图攀诬霍兰的举动,给一旁录事递了个眼神,再看向霍兰时面色愈发慈蔼:“原来竟是霍县令的千金,啊,在下三年前述职时有幸见过霍县令和霍公子,言谈间倒听县令不时提及爱女,未曾想今日倒见着了,方录事还不快请小姐坐下。”
堂上风云变幻,堂外热火朝天。
“霍县令是这郭县尉的上级官员?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啊。”
“我倒是听隔壁五马村的说过,霍县令可是大大的好官啊,任职多年为丰登县做了不少为民请命的大好事!远的不说,自前年起我们各家各户那免去大半的田税就是霍县令上京面见天子讨来的!你家老三能攒下银钱娶上老婆都得给这霍县令磕头呢,你说这是不是咱百姓盼着的好父母官!”
“天哪,可说呢!旱灾没几年又发大水,年年本就没多少收成还得交田税,当时可把我们愁得呀,一家老小也想去跳那苦泉河了,真真是苦在心中无处诉啊!却不想转头官家发通告说可各家如实陈情免去杂税,天晓得当时我这颗心呐,在家给老天爷都磕了五个响头,原来其中竟是这霍县令为我们出的力,那真是在为百姓谋福祉啊!”
“是啊,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霍县令的亲女儿人品还能差得了?话又说回来,这姜家泡药罐长大的小儿子姜水根两年前去了,也没让这新妇周宛盈替他生个一儿半女的,却不想她周宛盈仍旧好好侍奉公婆,素日里也不喜抛头露面,一贯本分守寡。依我看呐,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呵,那你对这姜家寡妇知之甚少了,你打眼瞧瞧她都死了三日了还这般貌美如同活人,啧,便可知她活着时得有多风流。老话还有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又怎知多少男人背地里盯着她这口腥呢。”
“呸!许就是你家那快年过三十、满脸麻子的儿惦记吧!我与姜家素日交好,那姜婆对这媳妇从来是满口称赞的,哪有你说的这般腌臜!”
“家丑不可外扬,那姜婆骗你你又能怎?”
“你,好啊,看我不撕了你这长舌妇的嘴!人说死者为大,当着死人面嚼人舌根,晚上睡觉可得闩好门窗,当心周宛盈成女鬼找上你家门索命!”
“好啊,还怕你不成,任她来索啊!我就不信她是清清白白投的河!”
堂上的霍兰在红袖的帮助下坐上方文典方录事搬来的椅子,颔首道谢:“多谢方录事。”
“霍小姐客气了。”
在二人寒暄时便听闻堂外传来女子们的喧哗声,寻声看去竟是两个婆子起了口角,周围人劝作一团。
堂上的郭仪收敛笑容再拍惊堂木:“堂外众人不许高声喧哗,否则本官便只好着人将诸位请出衙门了。”
九珠村的村民倒是很听这郭仪的话,霍兰眼看着闹矛盾的两个婆子不情不愿地收敛举止各站一边,只是分开后仍不忿地朝彼此啐了一口。
霍兰将两个婆子的脸记在心中,等后头离了县衙她必然得进村找这二位婆子各自聊聊,指不定能找出为周宛盈伸冤的突破口。
这时,已换上新衣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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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无为走进堂中,对着郭仪抱手行礼,获得对方免礼许可后竟自觉踱步站到霍兰身后,挺直身板作持刀相护姿态。这一举动默契地对上了霍兰刚才回话中提及的不良帅护卫她一事,增加了堂上众人对她话语的可信度。
郭仪与方文典对视一眼均默默点头,捋着胡子沉吟:“这样罢,将衙内查验女尸的稳婆寻来,好好瞧瞧这周宛盈的尸身,若有隐情记录在案上报本官,同时传话给姜家的……”
郭仪话还没说完,却见霍兰再次起身行礼出声打断:“大人,小女子有一不情之请,是否可允小女子为周宛盈查验尸身并行入殓仪式。”
这句话莫说郭仪,饶是堂外的百姓们都被惊到了。
哪个明眼人瞧霍兰都能看出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子,本朝自太祖建朝起至今举国上下可未有未婚女子替女尸查验入殓之例,各个腹诽这霍县令的千金莫不是在胡言乱语。唯独长孙无为将刀环抱胸前,欣赏地看着这明明身子骨单薄弱小却敢与朝廷命官据理力争的霍兰。
“这?本官为官以来可未曾有未出阁女子行稳婆之事先例?霍小姐莫不是出言戏弄本官?”郭仪的神情和言语中满是不赞成之意,可霍兰并不会因此气馁:“小女子出发前已将欲成入殓师一事告知兄长,兄长亦答应会将此志转告家父,最迟明日午时郭县尉便能收到家父书信证明小女子所言不虚。”
说着,霍兰转过身面对周宛盈的尸身和堂外百姓,最终眼睛落定站在自己尸身旁的周宛盈,神态坚定地宣布:“拜托乡亲们今日一同作见证,我必将尽全力认真查验周宛盈的尸首,只为明晰其死志背后是否还有冤情,若她真是为人迫害而死我定会同郭县尉一起抓出真凶为她昭雪!最后,我亦将为她好好入殓落葬,望她泉下有知,能得安息。”
不知为何,众人见她这般,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敬意。许久过后,那为周宛盈仗义执言的婆子举手响应:“老婆子没意见,霍小姐好样的!”
见她如此,平素与她和姜家交好的百姓纷纷点头应和,霍兰却只是笑看他人瞧不见的周宛盈魂魄,对方自现身后第一次跪在地上朝她磕头:“宛盈拜谢霍小姐,小姐恩德来世我定结草衔环相报。”
民意如此,且霍兰又说此举得其上级霍县令肯定,郭仪自然不好再拒,只得答应:“既如此,本官也只好允了霍小姐替这周宛盈验尸,不过……可否令稳婆一同在场,这样本官便更放心了,将来对上也好交代。”
毕竟是在他人管辖的地盘,霍兰想了想答应了,郭仪这才重展笑颜,拍下惊堂木下令着人抬尸引路,同时命人传话稳婆好好辅助霍兰替周宛盈验尸入殓。
待众人散去,郭仪才唤来方文典在侧,狐疑地问:“你可知方才那霍小姐所言的入殓师是何职位?品级几何?莫非……是天子意图为女子特设的官职?”
方文典听完连连点头:“大人所言甚是,毕竟我朝天子亦是女子,即位至今已有五年之久,若真想推行女子入朝为官,不无可能啊。”
9. 第九章
更衣、净手、焚香。
霍兰最后朝着周宛盈的尸身鞠躬:“周宛盈,我来为你入殓了。”
门窗紧闭的堂屋,那束直立的燃香竟兀自偏斜了片刻,像极了正有人蹲它旁边朝它吹了口气一般。
九珠村惯行此事的婆子同样姓郭,来的路上已听其他婆子谈及这周宛盈投河自尽、尸身却三日未腐的奇闻。
不同于其他外行人看热闹的心态,素来敬畏鬼神的她已对此事心存嘀咕,待进堂屋果真见那周宛盈尸身不腐不臭如同活人,一张老脸登时吓得惨白,两股战战不敢上前,她可算得除长孙无为外第二对面不改色行入殓之事的霍兰心生敬佩之人。
“得罪了。”
霍兰说完,伸手温柔却利索地将周宛盈身上的衣物剥去,这一下她与那郭婆都能瞧见这具尸身上各处错落的青紫伤痕。
霍兰顶着的身份是及笄未出阁女子,可那郭婆的孙子都已能跑会跳了,周宛盈身上的痕迹早通人事的郭婆一眼就看明白了,立时心疼盖过恐惧,她颤巍巍地走上前来细细一瞧,最后抬起袖子抹了把泪,口中暗骂:“哪里来的畜生作下这般孽,水根媳妇当真受苦了啊,哎哟……”说完还难受地捶了把胸膛。
“盈娘谢郭大婶垂怜。”周宛盈袅娜地飘到郭婆身旁,施施然福身道谢,奈何郭婆听不见。
古时除官家女子外鲜有女性能有机会读书识字,因此霍兰只得边为周宛盈擦身检查边执笔记录她身上的伤痕情况,此刻她真心怀念现代的照相机。
郭婆见霍兰年纪虽小却行事有条不紊,越看越喜欢,渐生长辈慈爱之心,克服对神鬼之事的恐惧,帮着一道轻柔翻动周宛盈的身子以便霍兰验查。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红袖也大着胆子跟在霍兰身旁,睁大眼睛敬畏又好奇地观她小姐如何为尸身入殓,并有眼力见地见缝插针为她小姐擦去额上不断冒出的汗。
这副病弱的身子骨还是拖了后腿,边干活边记录,体力与脑力活动并行对健康人而言都相当耗费精神力,何况是她?
等好不容易完成了上半身的活计,霍兰直起身喘口气的功夫差点眼前一黑跌倒在地,还是红袖眼疾手快一步上前让霍兰倒在了她身上。
感受到从霍兰身上传来的难以自制的颤抖,红袖十分心疼:“小姐!您怎么都在发抖呢?不如奴婢先扶小姐出去寻间屋子歇会儿罢,这事、这事反正又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您怎么也得先顾惜自个儿的身子啊。”
靠在红袖身上调整呼吸,没一会儿感觉就好了许多,霍兰虚弱地握住红袖为自己擦汗的手轻声笑道:“无妨,这最难的部分已经做完了,后面一半能快上不少,须知这‘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决定要做就要做完做好,哪有半路撂挑子的。好了,我们继续罢。”
“小姐啊……”红袖虽不情愿,但素来知晓霍兰说一不二的性格,跺了跺脚以示不满后仍认命地侍奉在侧。
“霍小姐当真是好样的,老婆子我心服口服,若官家的少爷小姐都是您这样的,那我们老百姓可就有福气啦。”郭婆熟练手地帮霍兰分开周宛盈的待查部位,那处先落在她眼中,只见她面色大骇“哎哟”一声差点没把手上周宛盈的腿给摔了。
霍兰大概心中有数,慢慢踱到郭婆身边,唬得郭婆忙用粗壮的身子往前挡着:“小姐还未出阁呢,不兴看这等腌臜事,可使不得。”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什么没见过,那妇科医生也不能说是结婚才能干的吧?霍兰伸手抚在郭婆肩上柔声劝:“不碍事的,郭婆,这份记录对她周宛盈的冤屈十分要紧,须我仔细记录呈递郭县尉,您若这样挡着我可怎么记呢?是不是?万一这周宛盈含冤莫白,以致她的魂魄在阳间徘徊不去……说不定此刻她就站在这看着我们呢?”
早看出这郭婆害怕神鬼事,霍兰只想吓她一下好配合自己工作,却没想到周宛盈也是个实诚鬼,在她说完最后一句时凑到郭婆耳边吹了口气,不知郭婆是感受到什么还是心理作用作祟,当真惊惶地“啊”了一声撂开手,捂着耳朵跑到一边。
幸得霍兰看得到周宛盈的动静,及时接住被郭婆撂开手的尸身,也顾不上安抚受惊的郭婆,先低下头细细查验最关键之处。
“畜生,真是畜生!”饶是做了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物伤其类,同为女子的霍兰根本无法想象在遭到如此残忍对待后的周宛盈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悲愤之心为躲避恶人追捕而决然选择投河自尽。
见霍兰脸色不好,红袖却也不敢过去看,只嗫嚅着开口:“小姐您还好吧?”
闭上眼压制喉头涌起的酸涩,霍兰语带哽咽地恳求:“郭婆,劳您为周宛盈寻一套新衣,最好是鹅黄色,听说这是她生前最爱的色彩。还有,如果方便的话,请再带些凤仙花汁来,我想给她的指甲也补上些颜色。”
郭婆从前帮着殓尸哪里听说还给对方补指甲的,心头的疑惑又盖过方才的恐惧,有些不认可地开口:“这?这恐怕不太……”
“郭婆,麻烦您了。”霍兰妥帖地摆好周宛盈的身子,转过身定定地瞧着郭婆,她眼睛明亮,衬得周身气场莫名强大,居然让年岁足足长了她两轮不止的郭婆都不敢直视。
脑中复又重现方才耳畔突如其来的凉意,郭婆登时什么推拒之心都没了,连忙福身称是:“好,老婆子省得,霍小姐需要的物件都为您寻来,老婆子这就去。”说完,脚步慌乱地出了堂屋,活像是屁股后头有人在撵她。
拿起先前剥去的衣裳替周宛盈盖好尸身,没了外人在侧的霍兰才敢放松自己勉强靠台子支撑将对方另一半身子的情况如实记录在册。
待落下最后一笔,霍兰长舒一口气,跌跌撞撞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木愣愣地盯着周宛盈的脸出神。
她这模样落在红袖眼中倒比周宛盈还吓人,红袖小心翼翼过来蹲下替霍兰捶打膝盖:“小姐,自从您摔下楼梯后和以前真真判若两人,奴婢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敢问小姐一句,您做这些值得吗?”
“红袖啊,你不懂,不过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值得,而且我也愿意。”霍兰淡淡地说,可面上却透着与语气不同的茫然。
“小姐莫生气,红袖再斗胆问一句,为什么偏偏如此凑巧,这些人都叫小姐撞上了?奴婢想不通。”
红袖当真问出了个好问题,只可惜霍兰没法给她答案,便只得想法子转移对方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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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出了一身冷汗,好红袖能否帮我取件披帛来,我怕一会儿出了堂屋兜头受了风,身子吃不住害病。”
红袖闻言撅嘴:“叫小姐总不听红袖的劝,这会儿子又惜命起来。好啦,奴婢这便替小姐取去。”
“嗯,知道你最好。对了,取了披帛后顺道替我盯着那郭婆是否照我说的做,尤其那凤仙花汁,若她寻不着便拿我的来。”
“是,小姐,奴婢遵命。”
伴随红袖离开关门,屋内便只有霍兰和周宛盈阴阳相望。
“陶家父子此刻就在这九珠村是不是?那一夜……是他俩一道欺辱了你?”见周宛盈点头,霍兰愤怒地握紧膝上的拳头:“好,除了为你入殓,我定要那对父子为你的死付出代价,还要让他们在你坟前磕头谢罪!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奴家谢过霍小姐,如此恩德纵然轮回千载奴亦不能忘。”
一炷香快燃尽时,红袖领着郭婆回到此处。霍兰在郭婆的帮助下替周宛盈换上了一身簇新衣裳,有了红袖协助,不仅有凤仙花汁,还多了些胭脂水粉,如此贴心换得霍兰诚挚夸赞:“我家红袖真棒。”
又花了半柱香时间替周宛盈上妆和染指甲,最后展现的成果让郭婆大为赞叹:“老婆子今儿才知原来为人收敛尸身有这般多的讲究,真真开了眼界,霍小姐您是有真本事的人呐。”
将用过的物品整理妥帖,霍兰再次净手,对着郭婆莞尔一笑:“郭婆谬赞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此间事毕,红袖替霍兰穿上披帛,郭婆走在最先帮着开门引路,红袖走在她二人后头,仔细地将门闩上。
霍兰却没想到出门见到的第一人居然还是长孙无为,而且看他模样已在外头恭候多时了。
“小姐,怎么了?”红袖见她停下脚步,狐疑地问。
霍兰指着长孙无为问她:“你刚刚取完东西回来时可见到不良帅大人在此?”红袖闻言点头:“见到啦,奴婢还跟大人打了招呼呢,大人不是受少爷所托保护小姐嘛,那大人在此候您不是很正常吗?”
霍兰绝望地闭眼腹诽:该死,忘了还有她亲大哥这一茬了。
望着红袖天真的眼,霍兰有些咬牙切齿地吩咐:“好红袖,这簿册替我亲手交给郭县尉,记住,途中不可假手任何人,我只信你。我留在此处与长孙大人说两句话,你送完簿册再回此地寻我们,好吗?”
“是,小姐!”红袖不作多想,喜滋滋地接过霍兰撰写的簿册,跟在郭婆身后离去。
长孙无为笑着看霍兰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整个人活像只狐狸。
“敢问大人,您在外头等多久了,是否有听见……”
“霍小姐,都说了,唤我无为,大人大人的,听着生分。”长孙无为打断了她的问话,令霍兰气结:“好,无为。那你……”
“听见了,不只今天听见了,其实上回你帮那汤婆入殓时独自呆屋里头说的话也听见了。哦,对了,还有霍……兰这几日压着声音不想我们听见的那些话,不才,在下也都听见了。”长孙无为抱着刀,眼神灼灼地盯着霍兰,一字一句说给她听,说完笑得更灿烂也更讨打了。
“好、好、好!你好得很!”
10. 第十章
“说说吧,你待如何?”霍兰单刀直入地问,毕竟她倒不怕长孙无为把这些说出去,谁会信呢?
见她如此,长孙无为只觉有趣:“你我之间何必如此针锋相对?霍兰,我若当真心怀恶意的话,那作出几次三番护你周全的举动不是多此一举?不过嘛……”听出长孙无为成心吊自己胃口的留白,霍兰气定神闲地凝视他,一副听凭他如何表演的模样。
摸摸鼻子,长孙无为只得自己找台阶说下去:“……无为想借机和你做个交易,就是从今天起我长孙无为将助霍兰成为你所说的入殓师,但每一次的行动希望都能由我贴身保护你,可以吗?”
霍兰颇觉意外地挑眉,她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虽说早就察觉出眼前人对自己感兴趣,只是没想到对方捅破窗户纸的速度会这么快,她倒还真没对此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若我没记错的话,无为可是韦县尉管辖的不良帅啊,统管那么多不良人,小女子怎好做韦县尉的主?无为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霍兰四两拨千金般打太极,光是任务便够她头痛了,实在分不出心思应付长孙无为。
长孙无忌笑着摇头:“不良帅不过听着名头响亮,沾了个帅字,可其实无品无阶一小小官吏,在哪当不是当呢?都说霍小姐是霍县令的掌上明珠,想必有霍县令亲自开口调任在下,饶是十个韦县尉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此事权看你愿不愿意了?”
霍兰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说辞逗乐了:“哦?那你倒说说为什么我要愿意行此事?若是我偏偏就不愿意开这个口呢?你又能如何?”
“不如何啊,只是一个时辰前在那苦泉河畔你金口玉言应下欠我两个人情之事,不知还作不作数?”长孙无为好整以暇地提醒霍兰她给出的承诺。
既然连欠人情都搬出来了,足见他对此事态度的认真,霍兰也一时语塞再难想出借口婉拒。
若将直播带货看作一门生意,那灵魂身为商人的霍兰必须要讲诚信。
她叹了口其妥协:“行,既是人情我尽力还你便是,不过是求爹将你调职到他手下嘛,等周宛盈投河自尽事了,回到家中我立刻马上提!但是,我可不保证爹一定会答应哦,所以先说好,无论这事成与不成,一个人情你已经在我这用掉了!男子汉大丈夫,届时可不许恼羞成怒翻脸不认账。”说到最后,霍兰紧急给这笔“交易”打上关键补丁,否则人情像线面般繁殖她可吃不消。
当然,如果长孙无为真是那种朝令夕改、反复无常的小人,那别管对方究竟存的什么心思,她都会狠狠把人锁进黑名单,没格局的男人没资格入她法眼。
“你当我是什么人?放心,只要你愿意,此事定然能成,我说的。”长孙无为拍了拍他的刀,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对她放这种大话。
不过想起先前自己怀疑过这人背后是否另有靠山之事,霍兰又吃不准起来,随即立马阻止自己思维继续发散:管他呢,只要这人不耽误事,就当白嫖一保镖呗,也挺好,不亏。
“嗯,那便说定了。正好,反正你听也听见了,明天我得去会会那姓陶的父子俩,你帮忙想想该用什么说辞?”请教长孙无为的时候,霍兰才觉得有个大概知晓自己秘密并算得上信赖的盟友感觉还挺好,至少比孤军奋战强。
“刚才你在里头提到的名字有一个是陶汉英?若我没记错,他是丰登县富商陶广海的独子,其产业中最出名的乃是那金满堂,本县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就简单了,我记得距离节之的生辰不足两个月,或者他此次春闱中举的喜事也可拿来做文章。毕竟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而这陶广海爱慕虚荣更是出名,最爱帮有头有脸的人家做喜事来给家业镀金。啧,想不到最终还是得借霍县令的名头来用,得亏我们霍小姐投了个好胎。”
只不过让长孙无为帮她想想办法,怎么还被莫名揶揄一句,霍兰没好气地翻了他个白眼:“那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去结识个王孙公主,不然这万一以后对上的主儿比那陶家父子地位更尊崇,我爹一个从六品的官可就不够看了呢,看来我这胎投得还不算最好。”
听她这么说,长孙无为哈哈大笑:“霍兰啊霍兰,你当真有趣,真是在下平生所未见之奇女子,佩服佩服。”
“你才多大啊,那是你见过的女人还太少,再多见见世面就不觉得我有趣了。不过嘛,建议很有用,多谢啦,那明儿就借我好大哥的由头下个拜帖好了。”霍兰如是说到,长孙无为面上对她指点自己见识少的部分未见恼怒,反而承了她的谢意,如此姿态倒叫霍兰不好意思,心下告诫自己切莫再有好为人师的心态。
就这么说着话,红袖已去而复返。
毕竟天色已晚,主仆二人便与长孙无为作别,各自回到郭县尉为他们备下的客房处休息,一夜无话。
翌日,正打算上马车的霍兰眼看着两个壮汉扶着一哭红双眼的老太出现在县衙门前,见到那老太后周宛盈第一次露出了踌躇的神情,霍兰登时便猜出这老太自然是生前对其照顾有加的婆婆姜氏。
毕竟今天霍兰要去见的是害了周宛盈的大恶人,未免触动她不好的回忆霍兰抬手捂着嘴巴轻轻道:“留下罢,陪陪亲人。”好在红袖的注意力被哭哭啼啼的姜家人吸引了去,没有注意到霍兰的异常,而知晓内情今日再次充当马夫角色的长孙无为则装作不知目视前方。
“盈娘谢过小姐,愿小姐此行平安顺遂。”听周宛盈这么说是决定留下不跟着自己了,霍兰点点头,在红袖的帮助下上了马车。
陶家作为九珠村出名的商贾,陶府自是建在最繁华的闹市之中。
霍兰下了马车,看着比她家老宅还华丽的陶府大门不免有些咋舌:“虽说商贾地位最低,可有钱是真,这九珠村在我宁朝可称不上出名,距离朝都更是天高皇帝远,光凭酒楼生意也能把陶家喂得这样饱?果然呐,资本家在哪都不会亏待自己,真叫人生气。”
一并跳下马车的长孙无为动了动耳朵,凑到她身旁问:“不知霍兰口中的‘资本家’何意?无为怎么从未听说过?”
“嚯!”霍兰被他这举动吓得捂住耳朵跳到一旁,还好身后的马车挡住了零星路人的视野,她捂住因惊吓而砰砰跳的心低声怒道:“是不是警告过你少大庭广众做这等授受不亲的行径,还有我这身子可经不起吓,没有下次了,听到没?”
“好。”见霍兰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威慑力的模样,长孙无为好脾气地应了,还认真地后退一步以表诚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霍兰忿忿地放下手,由红袖扶着迈上台阶,门口小厮见她虽蒙着面但身着华服、通身气派,兼有侍卫及婢女随侍的模样更不敢小视,躬着身子上前拱手谄媚问道:“敢问是哪家小姐?”
霍兰偏头对着红袖轻咳一声,红袖会意上前递上拜帖由小厮接过,同时伶俐地说:“我家小姐乃本县县令千金,听闻金满堂一席难求,特为我家少爷设宴之事登门拜访,不知可否得见你家主子?”
想来这小厮对自家主子的脾性也十分明了,听到红袖一开口自报家门时眼睛就亮了,连拜帖都不打开查看,直接热情抬手引路:“哎呀,贵客啊!主子若能预知今日有霍小姐大驾光临,肯定早早派人候着了!小姐快快请进,怎好再累着小姐在门口等人传话呢,被老爷知道小的可要挨板子的。富贵、进忠,快去书房禀报老爷,这位是霍县令的千金,今日特来拜访老爷的,快去!”
面上端庄持重的霍兰心中暗暗自嘲:万恶的封建王朝啊,自己这样算不算是狐假虎威呢?
陶府的下人们似是训练有素,待霍兰被引到正厅时,已有下人婢女们候在其间,见到她时毕恭毕敬地统一请安问好:“见过霍小姐。”
霍兰有些不适应地回话:“都免礼吧,不必如此客气。”随即仍是由着红袖伺候落座,一长相秀丽的丫鬟立刻为她奉上香茗:“霍小姐请用茶,此为上好的雨前龙井。还为小姐准备了些适口的点心,有枣泥桂花糕和栗子酥,希望合小姐口味。”说完,乖巧地退回一边。
对于点心霍兰兴致缺缺,倒是掀开面罩啜了口茶,滋味醇厚、回甘明显,确是好茶。不过她不爱也不能多喝,饮下这口便将茶盏放在一旁。
霍兰估摸着自进门差不多十五分钟过去,才听得主人家哈哈大笑进来,走在前头上了年岁、大腹便便的想来是陶广海,跟在他身后同样肥头大耳、面目可憎的应是他那独子陶汉英。
“下人来禀报陶某还不敢信,霍县令的千金怎会出现在这小小的九珠村呢?这下见到人才知是真,霍小姐驾到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啊!”陶广海堆着笑看向霍兰,姿态怎一个卑微了得。
想到这对父子作下的恶,霍兰忍着恶心只是朝他微笑点头,连站起身做戏都欠奉。不过商贾的地位放在那,明显是商场老狐狸的陶广海浑然不在意霍兰“轻慢”的态度,转过身就在主位落了座,反而陶汉英沉不住气,见霍兰不给他老子面子登时就挂上脸,在陶广海下首即霍兰对面坐下,阴恻恻抬眼觑她,一副满肚子坏水的模样。
霍兰懒得搭理陶汉英,只对陶广海道:“小女子见过陶老板,因是这两日听郭县尉衙内上下谈及丰登县最知名酒楼金满堂背后的老板就住此地,小女子心想有这样的好机会可得来亲自一见陶老板。陶老板可知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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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一回的春闱家兄榜上有名,四月又将行关试,若是六月兄长双喜临门,陶老板可否赏脸允小女子一席家宴当作赠兄长考取功名之礼?金满堂盛名在外,届时爹爹和兄长定然十分欢喜。”
能有从六品官员为自家酒楼背书,陶广海焉有不同意之理?当即拍着胸脯答应:“霍小姐客气了,若是为庆贺霍少爷金榜题名,哪家酒楼会不愿意呢?这桌席面纵使我陶某分文不取都得给小姐办好办体面咯,哈哈……”
霍兰听他说完装作惶恐无措状:“那可不行的,爹爹为官清廉,席面费用陶老板该如何计算便如何计算,还有……爹爹素来不喜张扬,还望陶老板将宴安排在单独的厢房便更好了。”说着,还做作地表演出抬头偷看对方的模样,用手绞着帕子,作出一派闺阁无知少女样。
陶广海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用喝茶动作掩盖对霍兰的轻视,心想都大张旗鼓到酒楼办家宴庆贺中举了,又如何蒙得住他人的眼睛、堵得了路人的嘴?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纵使被他拿来利用也是活该。
但放下茶盏,面上仍是无懈可击的世故:“那是自然,霍小姐需要我们如何配合,定当一一照办。”
“如此甚好,多谢陶老板。”霍兰低下头“娇羞”一笑,伸手握住红袖的手,像极了背着大人第一次做决定的幼稚模样,愈发使对面陶家父子放松警惕,陶广海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如亲和的长辈般问话:“话又说回来,小姐怎么会来九珠村?”
“说来惭愧,我在家中不慎从楼梯上摔下,伤了脑袋,爹爹叫我回老宅好好养伤,毕竟乡下清静。这不,伤见好了,昨儿便想着打道回府见爹爹。可谁曾想呢……”说到此处,霍兰一改羞怯模样,抬起脑袋直勾勾瞪着陶广海,眼中兴味甚重:“刚路过九珠村外苦泉河畔,打芦苇丛中跳出来三个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生生朝我的马车扑将而来!”
“呲啦——”听到这,陶汉英没接住婢女递给他的茶盏,琉璃制的茶具跌落在地、碎成一片,那婢女唬得“扑通”一声跪地讨饶,只见那陶汉英举起手欲行家法,却被霍兰凉凉的话语截住了:“我瞧着是陶少爷没接稳茶盏,怎地却要责打丫鬟呢?这般治下属实严苛了些,陶老板你说是不是啊?”
“啊?是,是!英儿,休在霍小姐跟前放肆!还有你,赶紧把东西收拾利索,退下!”
“谢谢老爷!谢谢少爷!谢谢小姐!”那婢女万没想到自己还能逃过一劫,赶忙磕头道谢,用手捡起碎片用衣服下摆包住,起身忙不迭地离去,生怕再被抓到错处。
霍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下去:“我哪见过那架势啊?好在,我家侍卫武艺高强把那三个贼人给制住了,可陶老板想不想得到哇,本以为是三个拦路求财的匪徒,以为他们心虚是把打劫的金银财宝浸在河中,但我家侍卫下了那苦泉河,捞起来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尸……”
听她说到最后,陶汉英盯着她的眼神愈发阴沉,连陶广海都挂不住假笑了,只抽动着脸皮,表情僵硬地搭话:“哦?竟、竟有此等事,老夫今日倒没听说,不知是哪家孩子,这般命、命苦?”
“既是我家侍卫捞上来的,小姐我怎么都得跟着走趟衙门。听县尉和百姓们说那女子名唤周宛盈,是村中姜家小儿子姜水根的遗孀,陶老板晓不晓得啊?”霍兰不错眼地瞧着陶广海,不想错过这老狐狸哪怕一丝的表情。
“哈,哈哈。”陶广海干笑两声,哆嗦着手端起茶呷了一大口,才定神道:“似是听过,但不熟悉,毕竟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素来不喜与我们这满身铜臭味的老家伙打交道的。”
“原来如此啊。”
“哎呀,时辰不早了,金满堂也该开门了,霍小姐,实在不凑巧,今儿还有贵人要来我家酒楼与我跟英儿会面,没法留小姐了。之后家宴事宜,我们两家飞鸽传书商讨亦可。”陶广海拍了拍脑袋,找了个借口“撵人”。
霍兰看破不说破地起身:“如此,倒也不好多打扰陶老板。不过嘛,小女子还得在九珠村多留些时日,怕是陶老板同样不知道吧,为周宛盈入殓之人也是我。这帮人帮到底嘛,后头大殓、落葬也是要参与的,不然我心不安呐。这样算算,待此事一了,不妨你我再在金满堂约一回,我还没去过金满堂呢,现下有机会能品品大厨的拿手菜好能心中有数,陶老板,不知可否?”
“可、可!当然可。”陶广海起身拱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过,至于一直坐着的陶汉英阴湿得都能长蘑菇了。
对今日一行十分满意的霍兰笑着点头,站起身离开,转身之后眼中满是冷峻。
11. 第十一章
在刚才的交锋中,陶氏父子的反应让霍兰很满意,至少他们还会惧怕,惧怕便是人性弱点之一,足够用来对付他们了。
不过才进县衙门口,见左右无人,长孙无为不打招呼扯过霍兰的胳膊把人拉到一旁树下,没等霍兰发作,他倒松开手先发制人:“霍兰,刚刚你故意做戏挑衅他们父子俩是吗?为了个根本就是和你素未谋面的女子,你拿自己做饵?”
霍兰有些不明白他生气的原因,不解地看他:“是啊,我答应了周宛盈要帮她啊。而且事情才过去几天,父子俩派出来的打手幸亏还在我们手中,就必须尽快了解他们父子俩私底下究竟是什么德性,我才好出谋划策啊。若是等他们俩反应过来掩盖一切就来不及了。我还以为你很清楚我们接下去该做什么,没想到反而先对我质问起来了,真无法理解你。”
“无法理解?霍兰,你简直是在玩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焉知这周宛盈是不是他们害死的第一个女子,若是每一次都能让他们收拾地干干净净连当地县尉都抓不着错处,这等厉害的角色若铁了心对付你,你有几条命够拿来为她周宛盈豁出去?”长孙无为越说脸色越难看,握着刀的手愈发用力,若不是顾惜霍兰身子骨单薄柔弱,他倒真想直接上手将她晃个清醒。
霍兰听他说完,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随即了然一笑,摇了摇头说:“我明白了,好,首先还是要感谢你身为朋友关心我的安危,冲这一点刚才我说话的态度倒是我的不是了。不过嘛,无为,不妨你换个角度看问题呢?”
“你是何意?”长孙无为不明所以,只见那霍兰狡黠一笑一个大步凑到自己跟前仰头凝视自己,说了一句让他不明白的话:“就是,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我对你的一次能力测试咯。”
看他还是眉头紧皱不明所以的样子,霍兰叹着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要我还你人情让我爹你把从韦县尉那调到他手下嘛,目的呢是说帮我完成任务,行!但上回对付吴子兴那帮乌合之众实在难以展现你真正的实力,既然你也说陶氏父子是当地狠角色。很好,那么保护我不让我着他们的道就看你的本事了。汤婆那一回我们俩严格来说也称不上合作,这一回是正经第一次,如果我们能安全通关回到霍家,我这人情才算还得值,不是吗?无为,我能相信你吗?”
长孙无为这一回是真气笑了,世间怎会存在霍兰这样的女子?明明是自己担心她的安危让她莫要与虎谋皮,最后倒叫她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将此当成了考教自己的测试了?
长孙无为气到咬牙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认真看着霍兰:“好,这一回我认,对付那对父子不难。但是,霍兰,请你也记住,对于你任由自己身处险境的行为我不高兴,我真不希望下一次你再如此自作主张。相信我,我不高兴的模样你不会想看见,听见了吗?”
霍兰本想调侃他们二人的关系还远达不到他话语中的亲密程度,但在看见长孙无为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心与执拗时,脑子里这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是不太痛快地偏过头,不情不愿地应承:“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红袖,盯着你家小姐好好吃饭、休养,从现在起,凡踏出县衙的门都必须告诉我,我半步不离。”长孙无为特自来熟地吩咐红袖,怪的是红袖竟乖巧听话地应下了。
霍兰瞪完长孙无为瞪红袖:“红袖啊红袖,你到底是谁的丫头?还有,长孙无为,我也不许你自作主张干涉我的人身自由,我也不高兴!”
“好啊,那就当做我们一人一次扯平了。不过,既然是你说的测试我是否真有能力护着你,那么在怎么保护你这件事上就必须听我的,这是你的决定不是吗?”长孙无为狠狠将了霍兰一军,这番说辞令她无从反驳,最后只好狠狠瞪他一眼,转身拉起红袖气哼哼地走了。
***
按照承诺,霍兰后面两日尽心尽力参与帮姜家为周宛盈入殓一事,直至入棺之前都用心替她上妆。
不知是哪些有心人将周宛盈投河自尽多日尸身却不腐的奇闻散播出去,导致送葬那一日整个九珠村几乎全体村民都站在长街两侧瞧热闹,人群的热闹与姜老太的悲伤形成强烈反差,人间至悲不外如是。
这对婆媳之间深厚的感情在九珠村有口皆碑,周宛盈死后异象也助长了她生前有冤情之说在村内传开,倒也正中霍兰下怀。
同汤婆那一回一样,霍兰缀在队伍最后头,一路陪着将周宛盈送到选好的落葬地点,同红袖一齐下车,不远不近地瞧着跪地嚎哭到几近昏厥的姜老太一家。扶着她的是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姜金根,一边撒着纸钱一边护着自家母亲。
而霍兰眼中还多了旁人瞧不见的周宛盈魂魄,她正跪在姜老太身旁伸手想安抚对方,可惜人鬼殊途,任何想法、做法皆枉然,最终只能流着血泪陪着姜老太一同为自己恸哭。
听到脚步声接近,霍兰头也不回地问:“回来啦?陶广海父子看到我的拜帖后怎么说?”
来者自然是认命为霍兰当牛做马的长孙无为,将刀抱在怀里道:“当然不会拒绝,说是明日午时会在金满堂最好的厢房内设宴,静候霍小姐大驾光临。”
“进了大牢的那三个喽啰还没招啊?看来不良帅大人这么多年待犯人未免过于温和了,那,助纣为虐者得从您手下逃脱多少呀?”霍兰偏头看他,语气中略带嘲讽。
长孙无为倒不生气,好脾气地作答:“放心,都饿了三天三夜了,不出一日自有你想听的答案。不过嘛,你说的也有道理,跟你这以身入局、雷厉风行的作派比起来,我确实是有些温和了,无为今后一定多跟霍小姐学学。”
她算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长孙无为那日说她不会愿意看见他不高兴的模样是何意,光是一件事能记在心里多日里还不断见缝插针、话里话外找茬念叨她,换做是谁都害怕。
但见长孙无为一副不怕她发作的样子,霍兰握紧拳头告诉自己现在这场合实在不能与他一般见识,得忍。
不多时,那请来做法事的道长跟吹吹打打的队伍皆完成任务散去,姜家老二姜银根领着他们回村吃席,坟前只剩姜金根还陪着软倒在他身上的老母亲。
既无外人打扰,霍兰轻轻叹气,提起裙摆走过去,红袖小心翼翼地跟着,不时低声提醒她小心脚下。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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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已哭得神思恍惚,霍兰二人的动静只引起姜金根的注意。但霍兰没在意对方向自己投来的目光,沉着脸认认真真在周宛盈墓前跪下,点上三支香磕头行礼,随后将香插在坟前香炉中。
做完这一切,霍兰就着红袖伸出的手站起,这才看向仍旧倒在地上的姜家母子。
见她千金之躯却能放下身段给平头百姓上香磕头,那姜金根已是满脸震惊,磕磕巴巴地说话:“小、小姐便是那、那日寻得弟、弟媳尸身之、之人吧,多、多谢小、小姐这几、几日来为、为我、我们家做的一、一切,小的替、替母、母亲和弟、弟媳向小姐磕、磕头。”说着,想示意母亲先自己稳住身子,好让他跪拜回礼。却不料那姜老太一副浑然不觉的神情,他甫一放手,她就眼看着要往地上倒。
红袖眼疾手快地过去帮着扶好,姜金根满目感激,往一旁膝行两步,对着霍兰磕头道谢。
霍兰没有心理负担地接受了,看着他接回自己母亲身子,红袖又走回自己身旁才开口:“我做这些不是为你们,而是为了周宛盈这苦命人,她本不该如此年轻就香消玉殒,但凡有一丝生机她都断不会……罢了,今后若遇到难处尽可求那郭仪郭县尉,他是个好官,要是他也没法子,也可来我霍府求助,报上我姓名即可。”
说完,霍兰抬步欲走,却不料那姜老太神智却突然清明过来,反身一把握住霍兰的脚踝,未经修剪的指甲直接抠在霍兰皮肤上,霍兰感到踝部有尖锐的刺痛感,但什么都没说。
“你这老妇怎如此大胆,作甚拉我家小姐的脚,还不快快放开!”好在红袖向来机灵,及时扶住差点失去平衡的霍兰,吊起眉毛出声指责姜老太的无礼行径。霍兰没有制止,只是低头看满脸是泪的姜老太,一旁臊得不行的姜金根不敢强拉,只是低声喊:“娘,快些放开小姐!”
“求求你,帮帮我那苦命的盈娘吧,求求你,老婆子求求你了……”姜老太这几声情真意切,真令听者伤心闻着落泪,连红袖都不好意思地咬着嘴唇,说什么都觉得不是了。
霍兰听到周宛盈同样情真意切地喊:“娘!盈娘不孝,娘!”
霍兰蹲下身子,伸手拉住姜老太握着自己脚的手,触手粗糙,体感却温良,对方顺从地松开手由她握着。
霍兰看着她那粗糙如老树皮般干枯的手,心中满是不忍,喉头一酸、语带哽咽:“姜老太,我答应过周宛盈,现下亦答应你,一定替她讨回公道,望您和宛盈一样相信我,好吗?”
“诶,诶,信你,老婆子信你,信……”姜老太再一次泣不成声,姜金根把她的手抱回来阻止自家老娘再次对贵人举止无礼,霍兰对他说:“好好照顾你娘。”见他连连点头,霍兰才再次起身,这一回没人阻她离开,同行者还多了位尸身已落葬的周宛盈。
等马车由长孙无为掌控晃晃悠悠行起,霍兰一边瞧着坐在门边,身上仍半湿的周宛盈,一边听到外头长孙无为问自己:“不知霍兰接下去准备怎么做?”
她心中已有主意,冷静道:“回县衙见郭仪,能否顺利替周宛盈沉冤得雪,自是需要他倾力相助。”
“好嘞。”
12. 第十二章
第二日霍兰准时乘坐马车来到金满堂楼下,除却长孙无为外还多了两名郭仪指派给她的护卫,三人均穿着常服,避免引起百姓恐慌。
由专人领着一路走上三楼厢房,一路上头戴幂篱的霍兰自然吸引了不少好事百姓目光,不过大家伙只是谈笑间揣测会是哪家贵族小姐来此用膳,并无人行多事之举。
护卫自觉留在厢房门口守候,长孙无为跟红袖跟在霍兰后头入了厢房,早有酒保领着行菜在里头伺候,另有两名胡姬身姿婀娜地陪伴在陶氏父子身旁,陶广海见霍兰进门后堆着笑起身:“我们今日的贵客霍小姐到了,来,请落上座。”陶汉英却只是懒着骨头站起来哼哼两句,抓过身边的胡姬搂在怀里喝她递过来的酒。
霍兰面不改色在离门最近的座位坐下,由红袖帮她摘下幂篱,抬眼瞧了瞧两名胡姬,笑问陶广海:“两位姐姐辛苦了,今日要同陶老板商议之事涉及家父,可否先让两位姐姐退下休息会儿呢?”
陶广海也不尴尬,重新坐回属于自己的上座,递了个眼神给酒保,酒保会意翘着舌头说着胡语,两名胡姬立刻乖顺低头与行菜一齐跟着酒保鱼贯退出厢房。
霍兰此时才摘下面纱,陶汉英嗤笑:“霍小姐还真够谨慎,出门吃个饭罢了,何需如此见不得光?”陶广海笑意不减,装作呵斥:“英儿,怎能对小姐如此无礼?呵呵,霍小姐,我这儿子不识大体,我替他的失言自罚一杯。”说着,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陶汉英只是阴恻恻地睨着霍兰,同样闷不做声喝下一杯。
“陶老板委实太客气了,二位坐下吧,大家轻松些处事、说话就好。”霍兰倒是欣然受了他们的礼,这模样明显“激怒”了陶汉英,坐下时狠狠掼了下酒杯,幸亏里头酒喝空了,不然靠近他的美味佳肴可遭殃了。
红袖仔细替霍兰布菜,先夹了一筷子新鲜春笋丝予她,霍兰仔细品尝,眉头上挑、眼睛一亮,心道:这俩狗东西开饭店还真是有两把刷子的,哪儿找来手艺这么好的厨子,确实美味。
在生意场上游走半生的陶广海哪里会看不明白霍兰的变化,笑眯眯地把儿子替他斟满的酒杯凑到嘴巴,边喝边自得地问:“想来我金满堂的菜品令霍小姐相当满意了,是不是?不光冷盘,热菜更绝,小丫头去外头唤一名行菜进来,且叫他们为小姐片下那驼峰炙,再用那胡饼一卷,那滋味可叫神仙都思凡。”
红袖沉着小脸应了,长孙无为替她打开房门,不过那些行菜本就没走远,就想逮着机会在老板和贵客面前长脸。厢房门甫一开启,只见如一名皮肤黝黑、身形如瘦猴一般的行菜将布巾搭在肩上,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他人之前凑到长孙无为跟红袖眼皮底下,极尽谄媚地躬身:“小人唤作猴四,贵客可尽情使唤小的。”
长孙无为见他这样甚是有趣,挪开身子道:“那进来吧。”
“诶!”
那猴四利索地在门边用皂角在金盆内认真净手,擦干后才小心翼翼走到桌边,背不敢挺直,眼睛也知趣地瞧着自己的鞋尖:“小的拜见老板、拜见贵客小姐。”
“替小姐仔细片炙,若小姐吃着不美,明日便不用再来我金满堂了!”陶广海冷言冷语威胁,那富贵险中求的猴四登时额上冒出一层薄汗:“是,小的定当尽心尽力!”
说完,沉住气拿起驼峰炙旁精美小巧的胡刀,在指间灵活摆动,这一手还真引起霍兰的注意,她正经看去才觉出这猴四面相不是正经中原汉人,按照她所处时代的眼光来猜,大概率其父母有一方是天竺人,这熟悉的餐饮场景和她小时候超爱吃的天竺飞饼制作风格不谋而合。
与她专注欣赏厨艺流程不同,长孙无为被小小饭馆内一行菜刀工甚佳勾得上了心,不知不觉距离霍兰更近了。他的动作霍兰没注意反而落进陶氏父子眼中,陶汉英又是嗤笑一声对着他爹讽刺道:“霍县令家规真叫人大开眼界,区区一护卫倒把自家小姐看得这般着紧,真有意思。”
听他这么说话,霍兰才将分出的心神拉回,偏头仰视一眼站在身后看不出面上情绪的长孙无为,心中叹口气赶紧给人找台阶下:“此乃家兄旧友,现任丰登县韦县尉下属不良帅,非我府中护卫,陶公子切莫误会大人。”
“不良帅啊?”陶汉英玩味地咀嚼这三个字,同时轻佻地把玩手中酒杯,意味十分明确,无论是人还是杯在他眼中无甚区别,不知长孙无为做何感想,霍兰只觉对此人厌烦之至,但想到自己对周宛盈的承诺,面上绝不能显露分毫。
红袖帮着那猴四将片下的驼峰炙置于胡饼内卷好递给霍兰,霍兰就着她的手品尝了一口,对美食她还是愿付真心的:“果真美味!胡饼卷炙的创意实在新奇,陶老板好心思,厨子厉害不说连这馆内的行菜刀工都如此了得,红袖,赏。”
“是,小姐。”红袖说着将卷饼放下,用手帕擦净手,从荷包中掏出几许通宝递给猴四,那猴四感动地千恩万谢:“小的谢小姐赏赐!”
“既然小姐都说好,那便是好,下去吧。”既得陶广海发话,猴四躬着身退出门外,待闩上门。美滋滋地数着手中的通宝,在其他人或羡慕或嫉恨的眼神当中收好钱财,立马下楼穿梭在其他客桌之间。
“不知这一桌菜品当中意头好的是哪些?品过两道菜都如此味美,这下对陶老板和金满堂我是一百个信得过,待家宴那一日,意头好的我都定下了,不知可否?”霍兰装作不知人情世故地开口,果真又听陶汉英冷笑一声,但她只做不闻,一味看着陶广海。
自己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陶广海欣然应允,起身主动替霍兰斟酒:“霍小姐实在爽快,这也是在下远赴西域购得的葡萄美酒,封存不易,现下仅存十五坛,今日得知小姐要来特地开了一坛,还望小姐品品?若喜欢的话,那一日也为霍府家宴留下三坛如何?”
“好啊。”霍兰没有拒绝,心想古代提纯技术不佳,这葡萄酒度数估计不会太高,刚想拿起酒杯品一品和后世的区别,却见长孙无为长臂一捞替她喝了,在她和陶广海相似的震惊目光中,堪称冷淡地解释:“小姐身子弱,不胜酒力,受兄弟之托,这一杯算我的,味道不错。”最后一句当算回答陶广海的问题,说完还特别有范地把酒杯放桌上,面上可没有一丝越俎代庖的羞愧感。
要不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陶广海也只能背过身哈哈大笑掩饰尴尬,坐回座后意味深长道:“这位小小不良帅倒是气度不凡呐,小姐刚说他是霍公子旧友?有意思。”
今日的重点不是她霍兰更不该是长孙无为,于是她瞪了眼长孙无为后又努力把话题拉回来:“不提这些了,话说回来,届时陶老板和陶公子是否愿意赏脸携带家眷一道参与家宴,想来爹爹和兄长也会高兴的。”
听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与朝廷命官同桌用膳,陶广海立时把长孙无为抛诸脑后,露出了这两回见面过程中第一次堪称真心的笑,喜悦也让他开始放松警惕:“若能有幸,陶某当然却之不恭啊,不过嘛我们俩父子并无亲眷,加我们两副筷子便好,绝不为霍县令增添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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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霍兰捧起一旁的茶盏,递到嘴边掩住自己的冷笑:“瞧陶公子相貌堂堂居然还未娶妻?陶老板需得多多上心才是呢,不然这偌大家业再过百年该传给谁呀?”
听这话不舒服的陶汉英反唇相讥:“霍小姐还未出阁,妄论陌生男子的婚事是不是太出格了,还是小姐与我自上次一面后?对在下有了些想法?”
“噗——”陶汉英堪称盲目的自信没让霍兰绷住,一口茶呛在喉管,急得她放下茶盏接过红袖的手绢捂着嘴巴咳,红袖慌得为她拍背顺气:“小姐!你怎喝茶如此不仔细,呛着了是不是?”
长孙无为瞧她片刻间咳得脸都红了,暗暗出手以内力隔空点穴,霍兰只觉有劲力击打在身上,下一刻嗓子舒爽了,气也顺了。
福至心灵的她转过头与长孙无为对视,用口型道:多谢。
只可惜陶汉英会错意,还以为是自己戳中了霍兰的少女心事,脸上得意非凡,转过身的霍兰看到他那张脸,差点没把刚刚吃下去的菜吐出来。
原来从古至今,丑男都如此自信!
又喝了口茶水顺气,霍兰实在没忍住回怼:“陶公子想多了,你我属士农工商不同品阶不说,若论相貌武功你比不过我身后的不良帅大人,再论文采嘛,想必……连我兄长一半都比不上,实在怪我心善多嘴,还望二位快快忘了我刚刚那句话罢。”
“你!”何曾受过此等羞辱的陶汉英拍案而起,同样眼中含了怒意的陶广海却更沉得住气,眼睛盯着霍兰,嘴上却严厉:“英儿,坐下!怎能如此无礼!霍小姐说的话,有半分不是吗?为父早同你说过,不是吗?坐下!”
想来这陶广海对儿子还是有些教育在身的,纵使不忿,陶汉英最后还是乖乖坐下,只是再看向霍兰的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而这让长孙无为眉头皱得更深。
“好了,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在九珠村耽误了几日爹爹怕是要担心了,我得和婢女回县衙收拾行李赶路回去,便不再多扰陶老板了。对了,这胡饼卷炙十分美味,可否让我打包一份,权作路上充饥之用?”
“自然可以。”陶广海恢复成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起身送她出去。
等重新穿戴上幂篱的霍兰在长孙无为等人的保护下离开金满堂坐上马车。
气冲冲回到厢房的陶汉英不爽地推开试图上前讨他欢心的胡姬,拍着桌子对他爹道:“爹!你为何几次三番在这无知小女子面前阻我!丰登县上下谁见着我们不是恭恭敬敬,岂容她一个黄毛丫头骑我们头上,什么东西!就是她爹来了,也得喊你一声陶老板我一声陶公子,真是给她太多脸面了……就像当初那周……”
“英儿!”陶广海呵斥他,自知失言的陶汉英阴沉着脸低下头,转过去对还跌倒在地的胡姬大吼:“滚!”
那胡姬连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没了外人,那陶汉英仰头喝了一大杯酒,用恶毒的眼神与他父亲对视:“爹,你刚刚听见没?那小丫头今晚赶路回去,这路上能有几人护得住她?山高皇帝远,等生米煮成熟饭,我要她下辈子给我舔鞋!”
如此狂妄背谬的言语,那陶广海只是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后,居然点了点头。
得到父亲许可,陶汉英残忍奸笑,脑中已在畅想日后如何羞辱折磨今日下他面子的霍兰。
而在他们身旁,是从始至终呆站角落一言不发的周宛盈的鬼魂,她不知何时变得赤红的双目紧紧盯着陶汉英,若能教他瞧见,定然会骇得肝胆俱裂。
13. 第十三章
日薄西山,橙红色的太阳欲坠不坠地悬在山尖,映照出周围一片火烧华彩,只是这样夺目的景致很短暂,不消片刻主角就会被群山遮盖,黑暗将成为世间主旋律,吃掉光明。
红袖无法理解她家小姐何必选在这样的时刻赶车回府,可身为婢女仅能做到满脸不高兴地坐在车内替她家小姐整理包袱。
霍兰坐在她对面,头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额上的“狗皮膏药”总算退场,不过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红痕,红袖贴身地帮她用头发遮住,以期不掩她清丽姿色。
“奇怪,怎么不见不良帅大人?小姐也不等他就让车夫出发,这一路上黑灯瞎火赶夜路多吓人呐,小姐您这心也忒大了。”整理好包袱,红袖掀开自己这一侧的窗帘朝外看去,太阳早已落山,四周一片漆黑,心有戚戚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霍兰半睁眼睛懒洋洋地打趣她:“大人、大人的,也不知你究竟是谁的丫头,赶明儿问问他月俸多少,不行就让他把你买去做他丫头伺候,怎么样?”
“小姐!”红袖臊红了脸,急了。
“好啦,开玩笑嘛,我们家红袖这么好,小姐我怎么舍得,纵使千金来买我都不卖的。”霍兰笑着看她,随后回答她先前的问题:“长孙无为到底不是我们霍家的仆从,人家是正经不良帅,既接到公务当然得先去处理韦县尉安排的工作嘛。午后他告诉我这些并表明不得不先行离开,于情于理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啊。”
“小姐说的也是……那也不必如此心急,实在不行等明日一早问问郭县尉安排几名衙役护送小姐也好啊,奴婢看外头天好黑,心里还是慌。”红袖严格说起来还是个小孩子,霍兰理解她的恐惧,奈何今天这一出是她计划的一环,只好心里暗道一句抱歉,嘴上温柔抚慰:“别怕,你家小姐我吉人自有……”
话才说到一半,周宛盈的魂魄直接穿过马车门帘而入,赤红的眼睛看向霍兰,声音不复初见时的柔媚,变得尖刻沙哑:“小姐,他来了。”
比起周宛盈说的话,她的鲜明变化更是提醒霍兰任务进度已是刻不容缓,必须尽快让周宛盈满意并甘心离去才行。
“小姐,您怎么不……”见霍兰停下话头,眼睛盯着马车门,红袖伸出手晃了晃不安地问她,但同样也是话才说出口半截,就被马车外嘈杂的声音打断。
红袖被声音吸引刚想转头,急刹的马车差点没让重心不稳的她跌坐在地,还好年轻底盘稳,立时伸出双手撑住车厢两侧才堪堪稳住自己,缓过劲的她捋起袖子打算掀开门帘骂人。
却不想被霍兰截住胳膊一把护到身后,这罕见的动作把红袖惊呆了,无措又乖巧地坐好,不安地伸手拽住霍兰的腰带,虽不明缘由却也下意识同样想阻止她家小姐出去:“小姐,外头怎么回事?”
“红袖,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害怕啊。”霍兰柔声安慰,从坐上马车开始就藏在袖子底下一直握紧的右手愈发使劲,那里头可是她护住自己跟贴身婢女的保命符。
霍兰深呼吸几次平稳心神,提醒自己万不得已的时候出手一定要稳准狠!
外头的嘈杂声很快停息,在诡异的安静中红袖的心愈发惴惴不安,却又不敢再出声问她小姐,最后害怕地闭上眼睛,瑟瑟发抖。
下一刻,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一张记忆中丑恶的脸探进来,目光锁定挡在前头的霍兰身上,不掩欲念和贪婪:“霍小姐,又见面了?怎么大晚上就带个小丫头赶路呢?太不安全了,若不嫌弃,不如下马坐我家的车,保证宽敞又舒服,怎么样啊?”
来者当然是几次三番被霍兰的无礼激怒的陶汉英,身为地方巨贾的独子,素日被人捧惯了,还命好摊上个性情温和不计较的郭仪郭县尉是地方官,还当真认定世上之人都该给他脸面。此刻,更是做出拦截官家小姐马车并企图强占对方的决定,真真是目无法纪到了极点。
“是吗?陶公子家不愧是开酒楼的,待客之道根植于心,好酒好菜招待不说连我打道回府还亲自相送,这我如何当得起呢?还有我贴身婢女年纪小胆子更小,陶公子的心意小女子只能敬谢不敏了。”霍兰装作姿态顺从地婉拒。
陶汉英却不以为意,以为事态已在掌控中的他蹲在门口,伸出手捻起霍兰落在身前的一缕头发送到鼻尖嗅闻,闭上眼陶醉的表情让人作呕,说的话更如喷粪:“霍小姐,我不过就是问问,哪里还由得你肯不肯?若听话就乖乖自己下车走过去,若是不听?”陶汉英说着,攥紧霍兰的发丝,头皮微微的刺痛感领她不爽皱眉,瞪着眼前的陶汉英。
“不听话?那我只好亲自动手,捆你了,哈哈哈。”
“哪来的无耻之徒,休得口出狂言侮辱我家小姐!若是让老爷知道,定将你治罪丢进大牢里去!”红袖高声呵斥陶汉英,如此忠心护主让霍兰心中淌过一丝暖意。
“无耻之徒?臭丫头是说我吗?你家小姐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了?大庭广众就敢跟自家护卫眉来眼去?表面上装作一副千金小姐的模样,皮囊之下谁知是怎样的银娃凼妇!等一会儿上了爷的车,定叫她露出本相!还有你,你家小姐一会儿伺候爷伺候不过来,也定不会叫你逃了去。”
什么极品畜生!
霍兰怒极攻心,教身子所累不自觉咳嗽起来,却又叫陶汉英会错意,以为她是怕了,松开手中的发丝,得意洋洋地俯视眼前主仆二人。
只是莫名觉得脖子有些不舒服,伸手抓挠几下仍无解,心头无端生出烦躁。
在霍兰眼中,却见是那周宛盈伸出极长的舌头在陶汉英脖子上绕了好几圈,赤红的眼里满是恨意,一副恨不能亲手将陶汉英生吞活剥的恶鬼样。
而后再看到陶汉英抓挠脖子的动作时,霍兰心头一跳:鬼已经能影响到生人了吗?如果是这样,或许未来再遇任务时能有意外收获也说不准。
恰在此时,外头再起嘈杂与兵刃相接之声,陶汉英面色大变,转身伸头看出去,声音满是震惊与愤怒:“是你!”
“陶汉英!”霍兰扬声喊他名字,怒容未散的陶汉英不满地转过头看她,只见霍兰一下子贴到自己跟前,伸出右手吹了一口气,无数白色粉末袭面而来,生理本能让他深吸一口气,等反应过来想伸手掩住口鼻时已无力回天,下一刻天旋地转软倒在车上,人事无知了。
即使如此,周宛盈仍然保持着长舌绕颈的动作,眼中除了仇人再看不见其他。
霍兰叹气,牵着还在发抖的红袖下车,果然是埋伏此处的长孙无为出手了。在场的不仅有他,还多了位同样身着黑衣、方头大耳的汉子,笑眯眯地瞧着她和红袖,拱手行礼:“小的方正,见过霍小姐。”
霍兰福身致意,回想起在韦县尉处亦见过此人,但还是在听到他自报姓名时没忍住莞尔一笑。方正也许习惯他人对自己姓名的反应,混不在意,低头踢了踢脚边被打昏在地的陶家打手们问长孙无为:“接下来怎么做?”
“当然是听霍小姐的了。”长孙无为抱刀,定定地看着霍兰。
霍兰反而看了一圈四周情境,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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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是这苦泉河啊,难怪……”
方正不解其意,胳膊肘怼了怼长孙无为用眼神询问,对方却不作答,只是欣赏地看着霍兰,他这从未展现过的模样落在方正眼中只有三个字:没救了。
果然呐,英雄自古难过美人关。
“戏台搭好了,主角也到位了,那当然是好好为台下观众唱一场,走吧。”霍兰收回目光,偏头将眼角落向身侧的马车,她嘴巴里的主角是谁不言自明。
仍旧不为方正解释,长孙无为将刀扔给他,利索上马将陶汉英从车中提下来,单手提着他走了几步扔上自己带来的马匹,转头得意地朝向霍兰,并收到合他心意的夸奖:“无为你,好生厉害。”
这可不是霍兰违心的夸奖,毕竟那陶汉英虽矮却真胖,目测至少有两百斤打底,长孙无为却能单手提着他走路不说还能做上抛运动,如此彪悍的功力怎能不让她赞叹,低头看看自己细得没比筷子粗多少的胳膊,暗叹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等健康值突破50那一天,她一定要运动起来!强身健体!
上路朝目的地行去,骑马在前的方正努努嘴示意趴在长孙无为身前如死猪般的陶汉英,又眼神往后示意马车里头的霍兰,嘴里头打趣道:“你看看你,这死猪索性就扔车里呗,让那霍小姐与你公乘一骑,增进感情不好吗?”
长孙无为淡淡地看他,那眼神让方正后背一凉,不自觉挺身,知道自己说错话让对方不爱听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话里头说的是正人君子,我若做得出你描述的行径,那和这猪……有什么区别?”长孙无为看陶汉英的眼神厌恶无比。
方正轻拍自己的嘴巴求饶:“是我说错话了。”
***
陶汉英艰难地睁开眼睛,脑子里头传出一阵阵钝钝的疼痛,才醒转的当下眼中看向周遭任何事物都有些重影,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地不断眨眼。
待得他视物渐渐清晰,摇头晃悠间看到不远处坐着盯着他的霍兰,对方还特灿烂地笑着打招呼:“陶公子,你醒啦?”
“好你个臭蹄子!这是干什么?放开我!来人,来人啊,给我把她捆了!松绑,给我松绑!”陶汉英想起昏迷前霍兰对着自己吹粉的画面,立马猜出那一定是蒙汗药,想不到堂堂县令千金也会这下作手段,一时怒极攻心、无能狂怒。
“嘬嘬嘬……”霍兰看他这样咂咂嘴,食指抵在唇上安抚他:“嘘,别紧张,陶公子,此处除了我没别人,我不过就是个病弱小姐,手无缚鸡之力的,对你可做不了什么,别怕啊……喊破嗓子也是自个儿难受,不如歇歇,好好瞧瞧这儿究竟是哪,你可还识得?”
“放屁,爷哪里来过……”陶汉英见没人响应自己,捆着自己的绳索异常坚固,喊得累了无力被迫躺下,听霍兰说完开口就是反驳,可晃动的脑袋看到房中的床时,登时噤了声,额上隐隐冒汗,应该是想到了什么。
霍兰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眼中全是轻蔑:“看来陶公子是想起来了?在那张床上,你……哦不,你和你爹那个老畜生,一齐对周宛盈做过什么……是吗?”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周宛盈要你做什么?别过来,你别过来!”隐隐猜出霍兰为何如此设计自己的陶汉英骇得肝胆俱裂,看到霍兰站起身时惊惶大叫,声音都破了,很难听。
“我还是更欣赏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呢,呵呵……陶公子莫怕,我们想对你做什么啊,你很快就能知道了呢。”
14. 第十四章
“我警告你,动用私刑是犯法的,纵使你霍兰是本县县令之女!也不能目无王法私自对我做什么!否则教我出去定让我爹联合本县商户联名告状、上达天听,你和你爹一个都别想逃!”陶汉英嘴硬地梗着脖子威胁霍兰,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这番精彩的话语,因此末了笑得十分得意狰狞。
霍兰轻轻鼓掌,看着面前被周宛盈长舌绕颈的陶汉英,眼中混杂着鄙视与悲悯,低头问他:“陶公子说得很是呢,可是小女子斗胆猜猜……大晚上带着自家签了死契的小厮充作打手拦县令之女的马车?如此大胆的决策想必除了你爹外谁也不知道吧?那些个小厮已被我的护卫打晕都捆起来送去给郭县尉了,也就是说……现下你爹保不齐还以为他的宝贝儿子得手了,哪里想得到是落在我这个猎物手中呢?呵呵,长夜漫漫,等明日他想起来再见到的儿,会是怎样的呢?嗯?”
陶汉英眼珠子滴溜溜疯狂打转,想挣脱绳索的动作更大。可惜了,今夜是他自己一头栽进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又如何能轻易教他逃脱?
“好啦,如果陶公子配合,我保证将你全须全尾送回去,否则……姜水根这孤零零建在远郊的家啊,饶是陶公子喊破喉咙都没人能救你呢?诶,我的第一个问题看来已经不需要公子解答呢,怪不得那一夜你们敢有恃无恐在人家家里对其遗孀作出那般猪狗不如的行径,原因在这啊?陶公子,我猜得是对呢还是不对啊?”霍兰伸出手指轻轻从陶汉英不断冒出冷汗的前额划过侧脸,遣词温和、呵气如兰,但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直直扎进陶汉英恐惧又脆弱的心房。
可不知是不是信了此处再无第三人,又觉得霍兰瘦瘦小小、弱不禁风一女子实在无须过度害怕,陶汉英仍强撑着精神嘴硬:“我听不懂你个小娘皮说的什么,最后一次警告你,放开我!”
“真是的,好好跟你说话怎么就是不听呢?”霍兰气极反笑,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匕首举手,陶汉英这一下是真怕了,偏着头想躲却躲不开:“你想干什么?杀我吗?我们陶家在整个丰登县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杀了我你这辈子也别想逃,你爹就算是天子,都得让你给我陪葬!”
霍兰歪着脑袋无语怼他:“陶公子看我像傻子吗?也是啦,这几次碰面看你跟你爹的眼神就知道你们真把我当傻子,啧啧,好气哦!怎么敢杀你呢?不过想让你疼一下嘛,就像那晚你对周宛盈做的一样啊?我看看,大概这吧?我替她小殓时就发现,这里的勒痕最重了,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敢又怎么做的呢!”
绕过绳子,霍兰扯开陶汉英右手臂的袖子,碍事的地方直接用匕首划破,手指轻压小臂内侧的皮肤,嘴中念念有词,说出的话让陶汉英肝胆俱裂:“你、你当真为她……啊!”
金尊玉贵养大的富家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霍兰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划出一道几寸长的伤痕,很快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沾染了被割破的布料,疼痛有一定的延迟,等陶汉英如杀猪般不断吼叫时,血都把破碎的衣袖浸透了。
“嘘——”霍兰一手抵在自己唇上,持匕首的手则凌空捂在陶汉英嘴巴上,已经明白今夜她对自己动真格的陶汉英当真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大喊大叫憋回去了,目眦尽裂、涕泪横泗地瞪大眼睛看着霍兰,眼中浓浓的畏惧让霍兰满意不少。
“别怕,我下手有分寸得很,看着血有些多,但看陶公子珠圆玉润的身材,素日定是补品不断的,这点子血伤不着根基,等你配合我回答完问题出去呢,随便找个郎中上药止血,不出三日就好了,甚至过个把月啊连疤都未必能留下呢。所以啊,乖一点,想好了,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好吗?”霍兰见陶汉英“老老实实”的模样,举着染血的匕首挥舞两下,笑盈盈地问。
周宛盈不知何时将长舌收了回去,整个人绕过陶汉英蹲在他流血的伤口旁,青紫色的舌头不断舔舐那些鲜血,看得霍兰心中颇为不忍,对陶汉英的憎恶愈发强烈。
“我说、我说,是你说的那样,姜水根这、这短命鬼家离、离大家伙都、都远,我才、才出的主、主意,冲进他家来玷、玷污了他那、那骚婆、婆娘。”陶汉英磕磕巴巴边点头边认罪。
“啧,说话真难听,是这痛还不够你长记性?若再敢随意说出攀诬周宛盈的话,你应该知道她身上的伤可不止一处两处,我脑子里都记着呢?懂吗?”霍兰收敛笑意,冷冷地警告陶汉英,后者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还有呢?你说是你出的主意,可来的不止你一人吧?还有谁?你爹那老畜生在不在啊?好好想想。”霍兰用匕首拍了拍陶汉英的脸,暗红色的血沾了上去,那股独特的腥味钻进陶汉英的鼻子,刺激着他高度紧张的神经,眼皮不自然地抽动,龇牙咧嘴地矢口否认:“不、不在,我爹他、他、他不知道!就跟今、今晚一、一样,就我、我、我一个人!”
听他如此狡辩跟维护自己亲爹,苦主周宛盈愤怒至极,发出刺耳的咆哮声:“你说谎!你说谎!明明是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一道害死的我!说谎!”边喊着话,鲜红的血泪不断落下糊满她的脸,这让霍兰心中十分难受,偏头不敢再看,下意识出声安抚她:“别急,我会让他说出实话的。”
“谁?!你在跟谁说话?!霍兰,你别装神弄鬼吓我!我陶汉英不吃这一套!”察觉到霍兰说这句话的对象并非自己,陶汉英惶恐地左右晃动脑袋巡视全屋,眼中的惧意更甚,两股战战,他这副样子让人生怕他下一刻就能把自己抽死过去。
但霍兰要的就是他怕,迅速伸手掐住他下巴迫其与自己对视,恶狠狠地说:“你说是谁?整个九珠村内无人知你父子私底下丑陋的面目,亦无人知那一夜周宛盈逃跑时投河自尽,那你说说,我一个路过的外人是怎么知道害死她的罪魁祸首是你们呢?还借着父兄名义,步步接近、引你上钩,想不明白吗?究竟是谁,一直在你我身边,看着我们呐……”
“周宛盈!是那死了的周宛盈!她一直在你身边!她要你帮她!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世上没有鬼,没有鬼!霍兰,你休想借此吓唬我!我不信!”陶汉英喉咙都喊劈了,声音听得霍兰只觉刺耳与不耐。
“那你就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那一晚究竟还有谁!害死周宛盈的只有你吗?是吗?说话!”霍兰怒喝,清丽的面容在陶汉英看来变得十分狰狞。
不知为何,看她暴怒的陶汉英反而突然松弛了,腿不抖了不说,还笑出了声:“原来你真是在诈我啊,就说这世上哪有鬼神之说,若真有,那婆娘怎么不自己上门来索我的命啊,哈哈哈……霍兰,那一晚只有我,而且她分明也很享受啊,你怎好断言是我强迫、侮辱的她呢?怎就不是她耐不住长夜寂寞,与我苟合呢?跟那痨病鬼比,我陶汉英哪里就比不过呢?焉知不是她贪慕虚荣,蓄意勾引的我呢?”
“骗子!畜生!说谎!你说谎!去死,去死,去死!”周宛盈的叫声越来越尖利,听得霍兰心脏突突直跳,搭配着陶汉英不知死活的笑脸,让她好想吐。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事到如今,已是我板上鱼肉的你还妄图垂死挣扎,倒打那可怜女子周宛盈一耙?你的无耻还真在我的想象范围内呢?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什么吗?”无论做戏还是讯问都极其耗费精气神,霍兰的嘴唇开始泛白,说话间只觉力不从心,心中暗道只能速战速决下猛药了。
陶汉英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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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兰站起身,将手中匕首下移,自己那要命的肥肚腩阻碍了视线,但他可是个男人,如何猜不出最后会落在哪?
事关尊严,陶汉英又怕又怒,一张脸皮登时涨成猪肝色,费劲地昂起头骂道:“霍兰,你敢!堂堂县令千金,未出阁的小姐,满脑子竟是那腌臜手段!你要脸不要!你敢做出什么,我就是做鬼都不放过你!”听到他说到最后一句,倒唤起了周宛盈丧失的理智,她抬着布满血泪的脸看向霍兰,哑着声音可怜地说:“霍小姐,奴家帮你,奴家护你,若他做鬼,奴家就是把他生生吃了,都不叫他害小姐一根头发。霍小姐,相信我,信我……”
“周宛盈,我信你。”霍兰定定地说,轻蔑地俯视垂死挣扎的陶汉英。
点名道姓的一句话击碎了陶汉英最后一丝胆气:“你叫谁?谁在这?故技重施,霍兰,你休想吓我!”就在他威胁霍兰时,却见她抬起匕首,目中杀意更甚:“陶汉英,你陶家今后,便断子绝孙了!”
陶汉英眼睁睁看着霍兰说完这句话便狠狠落下手,冲着哪一处去不言而喻!
只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击在青石板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与绝望瞬间攫住陶汉英,他痛极地仰起头,在霍兰面前呈现出一种近似角弓反张的姿态。
在这样的折磨中,陶汉英恍惚间像是看到周宛盈正自上而下看着自己,神智开始失常的他不由自主地“赎罪”:“周宛盈!是我和我爹侮辱了你又如何!明明、明明允了做我通房便能、便能少吃些苦头,偏偏、偏偏作出那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看呐,姜水根早死啦!哈哈,哈哈哈!就是他没死,拖着痨病鬼的身子,看着我跟我爹辱你,他也做不了什么!哈哈,哈哈哈!来啊,来啊,纵使你起死回生,老子该睡你,还是要睡你!哈哈,哈哈哈……”说到后来简直称得上污言秽语,霍兰已不想听。
丢开匕首,这一声是信号,早已候在外头的县衙官兵簇着领头的郭仪冲了进来,官兵们举着兵刃团团围住神态癫狂对着臆想中的周宛盈说话的陶汉英。
年纪轻的小吏沉不住气地偷觑在一旁已坐下缓神的霍兰,眼中满是敬畏。
霍兰并没有真断了陶汉英的子孙根,在对方昏迷的时候,郭仪配合她的剧本安排人在他那处塞进了两囊充满鸡血的猪肚,匕首刺穿的是猪肚,滴在地上的全是鸡血。
这一招是她从现代互联网看来的一个实验中获得的灵感,本来陶汉英就已经有些心态破防,视觉被遮蔽加上她天衣无缝的表演自然信以为真,奇妙的人体结构当真欺骗他大脑模拟出生理性剧痛,才有了那样的反应。
好在古代人哪里懂心理,前前后后落在郭仪他们眼中不过只有她在陶汉英胳膊上划了道浅浅的一处伤口罢了,时候她负责赔偿汤药费就是了。
陶汉英止不住的话语中将那一晚的情形在这么多人面前描述了个清清楚楚,细节都没放过,听到后来郭仪忍无可忍着人在他口中塞上布才制止众人继续遭受精神污染。
对周宛盈死前的悲惨经历深感痛心的他消了大半对霍兰讯问手段过于“狠厉”的指责之心,最后化出一声叹息对着霍兰拱手:“下官管辖之地竟有此等恶徒,多谢霍小姐明察秋毫为那姜周氏之死揭露真相。明日一早,下官定带人捕了那陶广海,让他父子二人为毁人清白、害人性命付出代价!”
“如此,我便替周宛盈谢过郭县尉了。”霍兰白着脸,脱力地对郭仪致谢,视线绕过郭仪,她看着周宛盈盯着被官府五花大绑、在劫难逃的陶汉英,赤红的双目渐渐恢复清明,身上那湿漉漉的衣裳也慢慢变得干爽,留下的泪不再是鲜红色。
看来,这一次的入殓任务,自己又成功了。
15. 第十五章
由于陶汉英在霍兰一套操作下精神略失常,在衙门被当堂审讯时围绕如何欺辱、迫害周宛盈事件全过程那叫一个供认不讳,纵使陶广海几度欲颠倒黑白都被自个儿亲生儿子的供词给推翻了。
后续更出乎村民们意料的是,苦主可并非仅周宛盈一人!
堂审结束当夜,独处牢狱中的陶汉英不知受了什么强烈刺激莫名大喊大叫,惊动了守夜值班的小吏,见到人后抓着就不放,嘴巴竹筒倒豆子般将过去几年父子俩残害女子数量一一剖白。
郭仪第二日带着整个县衙的人前往陶汉英所述事后掩埋尸骨之处,果真挖掘出共计九具女子尸骨,其中一具甚至连面目都还依稀可辨是来自番邦的胡姬,想来她遇害的时日比周宛盈早不了多久,围观百姓事后都说郭县尉在那九具尸骨跟前哭到不能自抑,甚至还说出了欲辞官谢罪的言论。
五日后,霍兰远远站在山坡上,瞧着郭仪带着人押解穿着囚服的陶家父子跪在周宛盈墓前谢罪的场面,心中不可谓不痛快。
陶家父子来此的路上,百姓们带着臭鸡蛋、烂菜叶围观,群情激愤,各个恨不能扑上去替无辜亡者生吞活剥了他们。霍兰相信,这一切周宛盈也定然看在眼中,足以抚慰她不甘的灵魂。
众人看不见之处,周宛盈周身泛着层淡淡金光立在霍兰身旁,不悲不喜地瞧着害死自己的大恶人跪在自己墓前恕罪,好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好听。
许久,周宛盈踱步向前,恭恭敬敬跪下对霍兰拜了三拜,魂魄消散前真心实意地感谢她:“盈娘谢过霍小姐大恩大德,若有机会,纵使要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报答!”
“叮。”
霍兰静静聆听脑中系统冰冷无情的提示音:健康值由“0”变为“10”。与此同时,自重生起便一直萦绕脑中那股隐隐的钝痛消失无踪,体感上脑袋瞬间变得轻盈。
健康果然是最重要的。
“不求报答,只愿你下辈子,好好的。周宛盈,走好。”霍兰极轻地说完这一句,抬头看着艳阳高照、蓝天白云,闭上眼静静享受片刻,只觉身心舒畅。
再不愿多看那对父子一眼,转身走向一直停在自己身后的马车。
内功浑厚、耳力极佳的长孙无为在听到霍兰那句低语时便收回挡在红袖跟前的手臂,后者在见到自家小姐转身动作出现时,忙抱着披风迎上去,手上动作不停的同时嘴又控制不住地唠叨关心:“小姐啊,虽说已是四月,天气暖和、日头又好,但怎好轻易脱下外袍长时间站外头?都说春捂秋冻、春捂秋冻,您怎好对着干呢?冷不冷啊?头还疼不疼?要不我们赶紧上马车里头缓缓?”
健康值总算破蛋,霍兰高兴还来不及呢,此刻听着红袖温暖人心的念叨,帮着系紧披风的带子,伸出手摸了摸红袖的脸,好言好语回答:“你小姐我自有上天眷顾,还做了这样的大好事,哪有那般脆弱娇贵呢?你说说,我手是不是暖和着呢?”
确实,霍兰摸向自己的手心是热的,红袖小心翼翼地拢着她的手,两人就这么走回马车旁。
长孙无为持刀背靠车厢站着,方正则在不远处牵着两匹马,见霍兰看向自己,微笑点头致意。
马夫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自娱自乐,全然不在意这帮租他马车的贵人们说什么、做什么,是个有大智慧的小人物。
“此间事,了了?”长孙无为问道。
“嗯,了了。”霍兰规规矩矩地回答,红袖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她,却乖觉地不多嘴。
见霍兰想登上马车,长孙无为侧一步作出拦截,对上霍兰的目光,他没好气地问:“无为想知道,霍兰对我提出的考验,结果是好呢还是不好?”
原来如此。
霍兰低头笑了笑,语气轻快:“很不错,恭喜无为通过了考验。”
“好!我会与方正一道护送小姐进县城,待进城后便会离开回韦县尉那复命,那之后……还望霍兰不要忘记你我之间的约定。”长孙无为说完,狡黠地眨眨眼睛,大步离开走向方正,把刀挂在腰间,利索地牵过一匹马一跃而上,控着马朝向霍兰回家的方向,与方正的马并行等待。
“红袖,上马车吧。”
“是,小姐。”
从九珠村出发回丰登县主县城,路程可不算短,一路上若不停歇,红袖告诉霍兰怎么也要走三个时辰。
不过才行出数里,马车被人拦下,红袖掀开门帘“呀”了声:“小姐,是金满堂的伙计,还有一位……”话还没说完,霍兰从她掀开之处凑头看去,最后两个字钻进她耳朵里:“……胡姬。”
看得出二人没有威胁,长孙无为跟方正好整以暇坐在马上,没有多余动作。霍兰则是在红袖帮扶下下马车,轻声问道:“我还记得你,金满堂里头很伶俐的那名行菜,名唤……猴四?是也不是?”
“啊,米叶娜,我说的可对?小姐一看就是好人,她还记得我!”猴四激动地对被他称作米叶娜的胡姬说道,神情激动。
米叶娜看向霍兰,她的眼珠是碧色的,特别好看,霍兰瞧久了竟有些痴迷,心中暗道:怪不得真正的唐朝贵族爱看胡姬跳舞,光眼睛都这么漂亮,好羡慕。
米叶娜双手交叉在胸前行了个古怪的番邦礼仪,用夹生却能让人听懂的汉话说着:“米叶娜替璃萝谢谢姑娘,你安抚了她的灵魂,会有好报给你。”霍兰闻言偏头想了想,了悟她说到的璃萝怕就是那具在周宛盈之前遭到迫害的胡姬罢。
“客气了,我也没有做什么,是她们的魂魄不得安息,亲手帮自己报的仇。”霍兰淡淡地说,不希望给眼前人带去太重的心理包袱。
“小姐才客气,那一夜……猴四可瞧见那畜生陶汉英带着贴身仆从出的门,想想便知是……哪知这一回是让他撞到小姐这尊真佛,小的是不知道小姐怎么做的,但那对畜生父子恶有恶报,大快人心!”猴四咋咋呼呼地说,却不想一柄刀从天而降落在他脖颈边上,刀锋刮着他的脸皮,吓得立时满头冷汗、两股战战。
“胡说八道什么?”长孙无为坐在马上持刀,冷冷地威胁他。
猴四腿都打摆了,却也不敢跪下,满嘴讨饶:“小的没有任何意图!望大人明鉴,今日过后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出卖恩人小姐!”
“无为,别吓他。”霍兰好心开口,才劝得长孙无为收刀,只是仍不满地哼了声,似在怪霍兰枉做好人、不念他的好。
“你们今日等在此处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谢?好,那我承下了,往后你俩就好好过日子,莫再识人不清,跟错主子。”
“嗐呀,我猴四可是良民!这几年做行菜也攒了些钱,打算和米叶娜去朝都开家胡饼店,毕竟上回小姐都夸我那胡饼做得好,驼峰炙也片得好呢!”猴四倒是个心大的,很快就把长孙无为造成的恐慌抛到脑后。
霍兰很欣赏他,闻言点头,并给出真心建议:“胡饼对朝都贵人们应该算新鲜的番邦小吃,加上炙肉……或许你还可利用米叶娜家乡的香料做些或辛辣或酸甜的酱料,搭配上胡瓜什么的,一并夹进那胡饼中,想来滋味会更好哦!”
听霍兰这么说,猴四眼睛都亮了:“小姐对厨艺都有如此厉害见解!听您这样的搭配,我都馋了,米叶娜,太好了!”说着,大大方方牵起米叶娜的手。
米叶娜羞赧地看他们的手,点点头:“是呢。”
“谢谢小姐,谢谢恩人!那不耽误恩人回家之路,猴四和米叶娜在此拜别小姐,往小姐一声平安顺遂、幸福康健。”听猴四这么说,身后的长孙无为脸色才好看起来。吉祥话谁不爱听,霍兰笑了,连连点头:“好,好,也谢谢你们。”
在霍兰爬回马车厢时,回头对还站在路边的猴四道:“既然打算做生意,该给自己取个好名字,猴四听起来可不雅。”
“小姐说的是呢,不过猴四没读过书,不识字,米叶娜非汉人,我俩真是……一窍不通啊。”
“那……我替你想个名字如何?”
“再好不过了!小姐取的名一定又好听又吉利。”
“谬赞了,唔……侯陆如何?红袖,拿纸笔来?”霍兰最后在黄皮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由红袖递给猴四二人,并解释:“侯与猴同音,也是个好姓,至于陆嘛,陆同六,六六大顺,也是我对你还有你们未来店面的祝福。”
“啊!多谢恩人,小姐的字也好看!猴四……啊不,侯陆一定会努力的。”
“是,多谢恩人小姐,米叶娜祝你平安。”
此间事了,再不多话,便由着他二人目送恩人一行人离去。
一早上发生这么多事,霍兰上马车后没能撑多久,在红袖帮助下躺在凳子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还别说,古代车马一路上晃晃悠悠、磕磕绊绊的节奏,还挺助眠的。虽说整体睡眠质量差了点,但霍兰觉着挺舒服的,也有可能是赚来的健康值发挥了不少作用。
等她被红袖从睡梦中唤醒,被告知已进了主城区,再有一盏茶时间便能到霍府门前,霍兰心中催生出一股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茫然之感。
乖乖坐好由红袖帮着整理有些散乱的发髻,好不容易把瞌睡虫通通赶跑的霍兰后知后觉地上前扒开车帘,果然,前头已不见长孙无为和方正的身影了。
“两个人,离开也不打声招呼。”霍兰撇撇嘴放下帘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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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地嘟囔。
红袖帮着查看霍兰的发型还乱不乱的同时笑着帮长孙无为他二人解释:“不良帅大人功夫厉害着呢,似是听得出小姐一直睡着,离开时特意到车厢旁叮嘱奴婢不要吵醒小姐,说小姐这阵子实在辛苦合该好好睡一觉,反正……反正很快亦能再见。嗯,说完他便和另一位大人策马离开了。”
霍兰默默翻了个白眼:“才分开就想再见?像他这么自恋的男人,倒也少见。”
听得出霍兰的口是心非,红袖眼珠滴溜溜一转好奇心起地发问:“小姐,出发时大人说的考验是何意?又为何大人信誓旦旦说很快就能跟我们再见?莫非背着奴婢,小姐和大人……”
“打住!你个小鬼别背着小姐我胡思乱想,我跟你的好大人可没有什么。”霍兰伸出手指捏住红袖的鼻子,这出人意料的顽皮动作惊得红袖是躲也不是挣扎也不敢,面红耳赤地握着她家小姐的手腕子讨饶:“小姐,小姐,饶了奴婢吧,奴婢可喘不上气啦。”
霍兰根本没用力,但也就坡下驴、大发慈悲地松开手,不解气地附加一点在红袖额头:“你啊你,小脑袋瓜里不知塞了些什么东西,有些话要被其他人听见,小姐我啊还有你啊,可就要倒大霉咯。”
“好嘛。”红袖瘪瘪嘴,揉了揉鼻子,懂事地应承:“奴婢省得的,在外自然会护着小姐名声啦,方才只是心间有些好奇,才问的嘛。”
“吁——”听到外头马夫悠扬的声线,马车也缓缓停下前进的步伐。
先前被霍兰压抑的近乡情怯之感渐渐迸发,紧张地一把攥住想先一步下车的红袖:“红袖,爹他……”
“嗯?”红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霍兰:“小姐,您说老爷怎么了?”
松开手,霍兰白着脸摇头:“没事,这么多天没见,爹一定也很想我,下去吧。”
跳下马车伸手接上霍兰的红袖开心地说:“那是自然,老爷最疼的就是小姐啊,连大少爷都比不上呢!”把包袱背在身上,红袖掏出通宝交给车夫,后者心满意足地道谢:“谢谢小姐,谢谢贵客!”随即扬鞭,驱马离开。
深吸口气,霍兰步上台阶,门口的小厮自然认得自家主子,拉开大门并躬身问号:“小的见过小姐,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好,好,还好。”还好脸上蒙着面纱,霍兰的尴尬他们看不见,但能得到她回复于这些下人而言已是恩赐,各个眉开眼笑地迎她。
最机灵的那个已小跑着冲进府内,不知是找谁去了。
待霍兰二人走到前院,那激灵小厮后头跟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走来,霍兰抬手问红袖:“那是……管家康伯?”
“是的,小姐。”
“小姐啊,多日不见,身子可好了?头上的伤也好了?哎呀,真好,真好啊……老爷已在中堂足足等了大半日了,小姐随我来。”康伯来到霍兰跟前,才说一句眼睛就红了起来,可见是真心关爱霍兰的长辈。
之前在老宅不觉得,现在见到原主的亲人们,那股心头萦绕的愧疚感愈发强烈,霍兰也不免眼眶微热,对康伯福身问好:“劳康伯惦念,您和我爹在家可还好?哥哥他不在家吗?”
“诶,诶。”康伯见她如此,忙伸手想扶她,后又觉得不妥收回手去,好在霍兰也很快起身,跟在他身后与他话家常。
康伯偏着半边身子作答:“老爷一切都好,我也好,家里头啊各个都好,小姐放心。之前啊我就不赞成让小姐自个儿去老宅养病,清静是清静,可到底没家里头伺候的舒服啊,可现下看到小姐好了,我这心啊才算落地了。”
康伯带着霍兰前行,一路上霍家的景致激活了霍兰体内原主保存的记忆,一花一木皆有情,这将是她在这个陌生朝代的“家”啊。
“至于少爷,前阵子回来呆了几日,这不是关试在即?接到朝廷传来消息便带着书童、小厮几人上朝都备试去了,还望少爷能得偿所愿,谋个好官职。”几人走过一扇圆门,康伯如是说道,语气、神情真真是把霍家这对子女当成自己孩子般关心疼爱的。
很快,中堂已在眼前,霍兰紧张地揪起裙子,尽量控制好自己跟在康伯后头进到堂中。
一青衫中年儒生正背对他们站立,听到动静才慢慢转过身,霍兰瞧见霍执中的模样,心中不免赞叹:都说女儿随父,自己这具身子底子就不差,而面前的霍执中则更看得出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照着记忆规规矩矩地行礼:“女儿拜见爹爹。”
霍执中果真爱女,没等霍兰完全拜下去便立刻上前架住了她:“兰儿和爹爹之间何需如此多礼,快,抬头让爹瞧瞧,头上的伤可好全了?可还会痛?”
16. 第十六章
“已大好了,头也不疼了,谢谢爹爹挂心。爹爹,咱们坐下说话可好?”霍兰仔细回霍执中的话。
一路舟车劳顿她还是觉得乏,但身处的时代重视孝道,只得先开口让原主父亲先坐,她才好跟着坐下休息。
“是,是,兰儿身子生来娇弱,红袖,赶紧扶小姐坐下。”霍执中露出恍然神情,转身在上首坐下。霍兰也不跟他客气,毕竟是自己家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一旁伶俐婢女早在座位上铺上软垫,霍兰一屁股下去,舒服得很。
接过婢女递过来的香茗漱过口,又喝了几口解渴,霍兰才生出些许“活过来”之感,这古代的交通工具坐一趟可真要人命啊,不禁怀念起现代的轿车、地铁、飞机和高铁了,论工业革命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啊!
见霍兰手中的杯子被接走,霍执中才继续说话:“前几日节之回府我才知……哎,到底是爹思虑不周,光想着老宅安静适合养病,却忘了多派些下人同去好生照料兰儿。如今瞧瞧,兰儿确实清瘦了,当真是爹的不是,兰儿若怪便怪爹吧。”说着,语气中还带出了哽咽。
霍兰万万没想到霍执中爱女到了如此感性的地步,一时有些好笑有些羡慕还有些怅然,想到现代自己的父亲,再看向霍执中时恍惚间还觉得二者有些相像。
“兰儿怎会怪爹爹呢,爹爹每日事务繁多且无贤内助帮着操持,无心之失罢了,身为女儿又怎能因此等小事耿耿于怀?切莫偏听哥哥浑说,兰儿在老宅过得还是不错的。”霍兰垂眸,娓娓道来,语气间也夹杂着同款哽咽。
“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既如此,若兰儿看上什么喜欢的物件只管告诉爹,爹一定买来当作赔罪。”霍执中挥挥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见霍执中如此大方,霍兰也不客气:“这次可是爹爹开的口,那……不管什么物件爹爹可都不许反悔哦。”照着回忆里原主和亲爹讨价还价的模样,霍兰照葫芦画瓢,果然听得霍执中哈哈大笑:“你啊你,自小半点亏都吃不得,好!看来身子果真是大好了,那爹便放心了。不过,这回节之还说了些事给爹听,不知兰儿你……”可能觉得接下去说的话有些不好开口,霍执中拿起手边的杯盏吹了吹,呷了口茶,仍未说下去。
反而霍兰大概猜到霍筠会说什么,先破局:“哥哥是否将菩萨照拂兰儿一事说给爹爹听了?还有兰儿在韦县尉那,替一名姓汤的老妪敛尸送葬之事?”
“咳、咳……确实如此,节之是提及了这两件事,只是爹心中仍有不解之处,神鬼一说毕竟……”听得出来霍执中素日不像迷信鬼神之说的人,想必比起虚无缥缈的神鬼,圣人学者更值得他推崇罢。但因此事偏偏由他最爱的女儿说出,又不好拂了女儿的意,一番话说得很是尴尬。
霍兰并不在意,无论旁人信或不信,关于健康值的任务伴重生而来,也由不得她想与不想。所谓菩萨一说,也只是入乡随俗的说法,更能迎合古人的思路罢了,简单来说两个字:好用。
“兰儿知爹爹一向不喜神鬼之说,可是……可是女儿亲历此次劫难,那一日从高处跌下,头上的伤极重。深思昏怠间,女儿已得见那无常渐行渐近,打算拘了女儿的魂下那九幽地府,从此女儿再难全承欢爹爹膝下尽孝的心愿……”
说着,霍兰想到自己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现代见亲人,一番话越说越是真情实感满满,眼泪不自觉潸然而下:“……谁知一道金光兜头照在身上,菩萨现身,问兰儿还有何夙愿未了?兰儿自然而然想到了爹爹跟哥哥,便跪下求菩萨垂怜……”
一旁的红袖递上手绢,她也是头一回听霍兰这段“奇闻”,被她话语中的情绪感染,年纪尚幼的她不知想到什么,陪着一道默默哭泣。
霍兰接过手绢擦了擦眼泪,但仍止不住更多的落下:“……菩萨当真大善,允了兰儿的恳求,但令兰儿死而复生之事终究有违天理,故菩萨要求兰儿复生之后,须得替巧遇的枉死之人入殓、送葬、了却心愿,只有这样极大的善举方能消弭兰儿复生造下的业。”
说到最后,霍兰已泣不成声,手绢捂住口鼻,努力克制,想要平复情绪。
坐在上首的霍执中也受其感染,眼中满满的疼惜,闭眼长叹间亦有一行清泪落下,声音沙哑:“很是了,兰儿自小便有佛缘在身,多年前那高僧……是爹私心想兰儿一生伴爹左右,却不想及笄后仍应上……好在生机犹在,得菩……菩萨庇佑,好!爹明白了,亦不深究,兰儿若要做什么,只管做去,横竖还有爹在!”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霍兰起身再行礼:“谢爹爹垂爱,兰儿有爹如此,才是真正的幸运。”霍执中伸手虚扶,感动地“诶”了声:“兰儿啊兰儿,在自个儿家里怎地三番五次跟爹行礼?伤了病了这一场,莫非和爹生分了?”
霍兰摇头坐下:不是的,只是替原主霸占这份沉重的父爱,她只是想在能力范围内表达自己对承了这份错爱的愧疚与感激,这也是她对原主霍兰的承诺。
只是这些话,又如何能说?
“好啦,这一日舟车劳顿,爹一番话又白白惹得兰儿哭这一场。唉,爹当真老了、糊涂了。红袖,伺候小姐回房,今晚好好歇息!还有什么话,明日你我父女再叙,好不好?”霍执中见外头天色愈发地暗,下人们已开始麻利地挂灯点烛,心头记挂女儿身体的他终结此次对话,这也切中霍兰的需求。
本因健康值上升而消失的疼痛,因坐车加哭泣而隐隐有再发作之势,霍兰也不推拒,起身行礼拜别父亲,在红袖搀扶下离开中堂,一路穿过回廊步入东西厢房所在之处。
只是不知是否是霍兰对霍执中一番话起了反效果,在经过花园一处有假山的小径时,莫名有颗破旧的竹球滴溜溜从假山后头滚过来,碰到她的鞋子停下,这样奇怪的物件自然而然阻了她前进的步伐。
可更诡异的是,被动停下的红袖狐疑地看看四周才问她:“小姐,怎么了?为何停下?是身子不舒服吗?”见红袖如此,霍兰有些古怪地说:“你看不见?”
本来就是更怕神神鬼鬼的红袖想到不久前听她家小姐说起的经历,整个心都提起到嗓子眼,霍府的傍晚不缺灯火照耀,可眼下什么都给不了红袖安全感,她不自觉攥紧扶着霍兰的手,害怕地说:“小、小姐您别、别吓奴婢!奴、奴婢真看、看不见……”说着,转向四周的目光更警觉,整个人恨不能原地缩成鹌鹑。
又来了,是任务!
霍兰无措地闭上眼,抱歉地安抚红袖:“对不住,我刚才眼花好像瞧见有蝴蝶飞过,再一看又寻不见了,别害怕,怪我。”
“啊?嗐呀,这样啊,哈哈。”红袖听她这么说一下子松弛了,笑着打趣霍兰:“看来是今年清明时小姐没机会踏青赏花落下的遗憾,那过两日红袖陪小姐出府去郊外踏青、扑蝶如何?大夫也说了,多活动、多晒太阳对小姐身子可是大有好处呢。到时候啊,什么样的蝴蝶小姐看不见是不是?”
“嗯,红袖说得对。对了,这一天在马车上也没吃什么,刚才和爹说话时没感觉,走了这么会儿还真有些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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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小厨房离这儿不远,麻烦红袖拐过去看看还有厨娘在吗?若还在,请她们做些清淡好消化的吃食,量不要多,不过你若是也饿了便多备些也无妨,端回屋子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哇?”
到底孩子心性,红袖听到吃的马上开心了:“小姐真好!红袖也正有此意呢,若小姐不提,等伺候完小姐红袖也是要吃些的,既然小姐也饿了,那奴婢马上就去,小姐在屋中等我!”
“好。”因着此处距离小厨房还是厢房都不远,还是在自己府中,红袖便放心地朝着小厨房走去。
跟在后面慢慢行走的霍兰等瞧不见红袖身影了,才转过身捡起地上谁也看不见的竹球,向它来处的假山踱步而去。
这一回,任务主又是什么人?
而且,这些鬼魂一次比一次“厉害”,上一位周宛盈情绪高涨之时可以影响到活人的五感,眼前这位?霍兰看着手中的竹球,还能附带鬼物?
霍兰不禁心里头吐槽:系统啊系统,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不过没办法,这是和她的生命挂钩的任务,硬着头皮也得上!
假山不过十几步路的距离,很快就到了,太阳已完全落山,有灯火覆盖的路还好,可这假山背面称得上一片黑。
纵使霍兰天不怕地不怕,在现代还能半夜不开灯看恐怖片配泡面吃,但此时此刻堪称身临其境的体验还是让她心头打鼓。
手扶在假山上,不想再进入,另一手握紧竹球,装着胆子问:“谁在里面?”
“呀,姐姐找到我啦!姐姐好厉害,抓到我这只‘鬼’了!我喜欢姐姐,姐姐以后能多陪我玩吗?”稚嫩的童声从里头传出来,差点没把霍兰吓得厥过去。
中式恐怖加孩子?请问这叫什么?这叫绝杀!
幸好她被数百部恐怖片锻造了胆量,才勉强稳住了。
一个没她半人高的女孩子慢慢走出来,青色的小脸漾着笑,在看到霍兰手中的竹球时,不好意思地捂嘴“咯咯”大笑,笑完才伸出双手:“姐姐,能把望男的球给还给我吗?”
“好,你拿好,别再弄丢了。”霍兰温柔地俯身将球递过去放在望男的手上,也许是察觉到霍兰身上温柔的气质,小女孩小心翼翼跟着她出了假山。
灯火照在她青色的脸上,这时才看清楚小女孩脸庞的霍兰震惊地瞳孔收缩,怒从心起,却又害怕吓着小女孩努力压抑怒火地问:“是谁打的你?”
“姐姐是说这些吗?”望男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摸了摸、指了指自己乌青的左眼和撕裂的嘴角:“是望男不听话,所以爹爹才打的,望男错了,望男以后一定好好听话。”
之前有人陪的快乐一扫而空,望男无措地捏着手中视若珍宝的竹球,语气赔着小心地说,好像她被打真的是因为她犯了错。
可笑,这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找她玩都知道要讲礼貌,到底什么样的错能让父亲对孩子出手打成这样?
下一刻,霍兰先前翻涌的情绪卷土重来,捂住嘴巴无声落泪,因为她差点忘了,眼前的小女孩是鬼啊,她……她死了?
所以……
“嘻嘻,姐姐不要哭,望男喜欢姐姐!望男先回家啦,等姐姐不哭了,望男再来找姐姐,嘻嘻,姐姐再见。”说着,小小的望男转身朝着假山跑去。
后知后觉的霍兰快步追上去,可哪里还有小女孩的身影,她连唤她好几声都不再听到回应。
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立刻帮任务主完成心愿!
17. 第十七章
因为心头记挂着女孩鬼望男,霍兰回到家中的第一晚是既没吃好也没睡好。
翌日顶着黑眼圈早早起床,午时和完成半天工作回家的霍执中同桌用膳,好好体验了把独属于古人的天伦之乐。
不过毕竟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
因此好多话只能留在饭后用茶阶段才能尽情诉说,这期间霍兰也适时把答应长孙无为调任之事见缝插针地提了出来。出乎她意料的是,听到请求后霍执中只眼神古怪地瞧了她一眼,捧着茶盏半晌只说了句:“爹未曾想到,兰儿回了一趟祖宅,竟与此……此人有了段际遇。纵使是不良帅,调任一事也非同小可,爹且先替兰儿记着了。”
“长孙无为这个人身世感觉颇为神秘,与哥哥见面时兰儿便瞧出他俩言行之中的亲密,事后兄长也言及他们是旧友。如今再听爹爹这般语气提他,看来他这人确实不一般啊。”霍兰意有所指地说,企图能从霍执中口中打听到关于长孙无为的些许“秘辛。”
却未曾想无论如何霍执中都算是头“职场”老狐狸了,闻言只是哈哈一笑,一派不置可否的模样,霍兰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
丰登县作为宁朝人口聚集的大县,素日事务繁忙,才过午时霍执中便重新穿上官服匆匆出门。
而身为官家小姐,霍兰不得不暂时恪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守则,慢悠悠在自家后花园散步消食后回到自己房中。
在看到熟悉的竹球从屏风底下出现时,她呼吸停了一息,随即十分自然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吩咐跟在她身边的红袖:“好红袖,我觉着有些乏了,想午睡会儿,一个时辰后你再来叫醒我好不好?”
红袖不疑有他,伺候霍兰脱下外衣上榻,替她盖上薄被放下床幔后,轻手轻脚离去。
霍兰竖起耳朵听着屋外红袖远去的脚步声,心头又默数两百个数,才敢掀开被子下床,慢慢贴近屏风一侧蹲下,将手挡在嘴边悄声问:“是望男又来找姐姐玩了是不是?”
“咯咯咯……”一串独属于女童的笑声从后方传来,霍兰一听便知确实是昨晚遇到的小鬼。
“姐姐又抓到望男啦!姐姐抓鬼好厉害,下次换姐姐做鬼,望男来找姐姐,好不好?”女孩说着话,声音不断移动,很快便从屏风后头绕出来,来到霍兰身边。由于霍兰是蹲下的姿态,倒和身量不足的望男平视。
不同于黑夜,白日里清晰瞧见望男时,霍兰差点控制不住落泪。
只见女孩左眼一圈触目惊心的乌青分外抢眼,凭霍兰的经验判断,眶骨尤其最脆弱的蝶骨部分应该是受人殴打骨折了,不同于前面两位任务主由悲愤情绪带出的血泪,面前的望男明明是开心的,可左眼始终在不断落下血泪,应是生前骨折导致泪囊受激所致。
再往下看,望男的唇角处有撕裂的痕迹,明显是旧伤叠新伤,说明她无端受人掌掴的频率不低,年纪这样小的孩子……霍兰红着眼看向望男的耳朵:小孩子身体到处发育都不完善,被掌掴最怕就是耳膜穿孔影响听觉。不过好在,目前她说的话望男都能给予反馈,说明生前的虐待还未对五感造成重大伤害。
霍兰赶紧低下头擤了擤鼻子,克制住想哭的冲动,不愿影响孩子的心情,伸手把地上的竹球捡起来,破涕为笑:“呀,这不是昨天姐姐捡到还给望男的球吗?怎么望男又把它丢地上了?”说着,将竹球递过去。
望男“咯咯”笑着接过:“因为望男知道姐姐看到一定会帮望男捡起来好好保管啊,姐姐跟别人都不一样,姐姐是好人,望男喜欢你。”
“是吗?那是姐姐的荣幸,谢谢望男夸奖。对了,望男是不是很喜欢捉鬼这个游戏?好像这两天你都在跟姐姐玩这游戏,平时是不是也有人经常跟望男玩?”
霍兰提出这个问题的本意只为转移彼此注意力,却未曾想到答案的残酷:“是啊,娘亲最爱和弟弟还有望男玩这个游戏了,嘻嘻。尤其是每次爹爹在外头赌钱还喝酒以后,娘亲总会要求望男抱着弟弟躲起来,让爹爹抓不到我们。可是爹爹好厉害,总是没一会儿就能找到望男,找到后可就……可就不好玩了。”说着,望男原本高涨的情绪便落了下去,无措地用手抠着竹球,小脸上写满迷茫。
眼泪终究没控制住地落下,霍兰伸手帮望男擦了擦脸上的血泪,可到底人鬼殊途,这动作一点儿用都没有。
但她的善举还是温暖了小女孩的心,望男又高兴地仰起头笑起来:“姐姐果然是好人,肯定很喜欢望男,那这回望男继续做鬼好不好?姐姐记得来找我好不好?”说着,望男转过身又朝屏风后头跑去。
这一次霍兰惊得直接捂住嘴阻止自己哭叫出声。
原来望男的死因竟是头部被利器捶打而死!碗大的疤顶在她后脑勺偏右侧,汩汩的暗红色血块不断从那一处脱落,跑动间会掉落在地但随即便消失无踪。
“姐姐,姐姐,你一定要找到望男哦!望男会乖乖等你的,很乖的。”望男的声音忽然变得迷离难辨,忽远又忽近,霍兰意识到这是任务开始作祟。
“好……”开口时霍兰能听得出自己的哽咽,不断抑制住喉头泛起的酸楚,努力地吐词:“望男告诉姐姐,你在哪,姐姐会尽快去找你,好不好?”
“嘻嘻,好啊,好啊!望男家在五马村,村里有棵好大好大的枣树,就在望男家不远的地方,很快就要结果子了……娘亲把望男躲在树下面,一开始好黑又好臭啊……望男真想念枣子的味道,好甜好甜,好甜……”最后一个音缥缈又绵延,但最终还是翩然而去,将霍兰狠狠地抛下。
没了任务主在场,苦苦支撑的霍兰艰难地走回床榻,终于抑制不住趴在榻上狠狠恸哭,为小女孩生前悲惨的遭遇而哭。
真相她已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好赌酗酒的无能丈夫,没钱没本事回到家就拿妻子孩子泄愤,或许是这一回喝得过头了,也或许是孩子太害怕了,最终那个畜生操起不知什么样的物件,犯下了罪无可赦的杀子之罪。
可孩子的母亲呢?生她养她尽力让她藏好的母亲呢?在孩子惨死于丈夫手中后,不是选择报官为孩子讨回公道,反而助纣为虐把孩子偷偷埋葬树下,掩护自己因瞎了眼嫁了的畜生。
“混蛋,都是混蛋!”哭到最后,快力竭的霍兰狠狠捶榻,向天骂道。
五马村,枣树边上,孩子名唤望男的人家,她记住了!
***
“什么?兰儿又要去那五马村?所为何事?”第二日仍是午膳过后,思虑再三的霍兰果断对霍执中提出了自己的新需求。
“便是兰儿告诉过哥哥和爹爹的,要完成菩萨对兰儿的请求,寻人、帮其入殓,还要完成对方的心愿。”霍兰施施然地说完这番话,全然不顾霍执中有些崩坏的神色。
良久,霍执中捋了把胡子,深深叹气道:“昨日爹已收到来自韦昭承和郭仪的信件,其中言及兰儿助老妇汤婆及新寡周宛盈入殓一事,我还以为是他们夸大其词,未曾是兰儿竟当真……从何学来的此等技艺?这么多年,府中未有稳婆生活过,爹实在想不通……”
“爹爹,无论您再不愿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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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儿都是同样的一番话,就是在跌下楼撞了脑袋差点去了的当口,菩萨降临亲自授与兰儿的。若兰儿有朝一日不从,那么,或许兰儿还是会……”
“住口!不许说下去!”这是父女二人相见至今,霍兰第一次听到温文尔雅的霍执中发怒,想来诅咒自己这件事是触碰到爱女如命的霍执中逆鳞了。
“兰儿,你怎好轻易拿自己的性命赌咒!你是要伤透爹的心吗?啊?”说着话,霍执中气得捂住了胸口,见此,霍兰也很是后悔,无措地低下头:“爹爹,是兰儿的错,爹爹原谅兰儿吧,好不好?”
“你啊你,唉!都说儿女是债,这话当真不假,为了你,为了节之,上天要我霍执中做什么都可以……罢了,鬼神一事自古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合该长存敬畏之心,若成全兰儿能保全你的性命,纵有朝一日被剥去这身官服、丢了这顶官帽,又有何惧!好罢,兰儿放手去做罢!凡事都有爹护着呢,不过这次,定要好好安排人手护着你才是,那陶氏父子一事我看完郭仪的信件很是后怕,好在当时有无为护着你,他是个好孩子……”
见霍执中态度松弛,霍兰也轻松不少,但也没对方悲观:“爹,我们一家都是在为百姓行善事,有眼睛有良心的人都看得分明,如何会令爹丢了官职呢?若高居庙堂之人眼盲心盲至此,那我宁朝才当真危险了。”
“兰儿,慎言!怎好妄议陛下,在外头可不许如此,教有心人听见落了把柄,爹都未必护得了你!”霍执中闻言呵斥,态度已软化不少。
“是,女儿省得。”听人劝吃饱饭,毕竟是封建王朝,霍兰绝对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之人,该低头时就低头。
“不过嘛,既提及陛下……”霍执中又捋了把胡子,不知缘何眼中多了些许笑意:“……陛下也是女子,想必有朝一日从他人口中得知兰儿为女子入殓一事,或许未必会是坏事呢。”
“啊?啊!”听完这话,差点把霍兰三观干碎了,借尸还魂至今她还真不知道身处的这个朝代的帝王居然是名女子!不能怪她,原主记忆里还真没有,毕竟在此之前这父女二人私底下几乎不谈朝政之事。
霍兰默默在心里头嘀咕:皇帝不会姓武吧?不会,应该不会,只是大环境相似罢了,终究底色不同。
看她的样子,霍执中了然大笑:“是了,兰儿去老宅之前连霍府大门都不怎么踏出,先前又年幼不大懂得许多事,亦是爹与节之疏忽了,应早些给兰儿做些启蒙才是。陛下前些日子确实有提到想引荐适宜的官家女子入仕,此等良机,我们霍家也未尝不可?”
霍兰默默点头:冲她爹这政治嗅觉灵敏度,未来品级再向上爬一两级恐怕也未尝不可。
“陛下的心无论爹爹还是他人都难揣测,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女儿得早些动身前往那五马村,爹爹当真允了?”
“当真,你爹我一介凡夫俗子还能违拗兰儿口中的菩萨不成?不过再急也得明日出发,这一回怎么也得容爹好好为兰儿挑选合适的护卫随行罢?今晚兰儿也可让红袖帮着好好整理行囊,出门在外,衣裳要够,盘缠更要充足,切莫受苦。”霍执中如同寻常父亲般作了好一番嘱咐,才肯离府去处理公务。
过了几个时辰,霍兰才从红袖口中得知,霍执中生怕她背着自己出府,还特地命令门口小厮守好门,不许自家小姐离开。
听到这,准备就寝的霍兰是又好笑又感动。
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并非人人都如她一般拥有这样好的父亲,比如这一回找上她的女童鬼——望男。
18. 第十八章
纵有许多不舍,翌日清早霍执中还是目送霍兰踏上前往五马村的路。
不过这回霍执中当真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认认真真挑选了八名看上去就孔武有力的侍卫护送在侧,而且雇佣的马车都比先前的看上去更宽敞舒适,足见用心。
真正让霍兰惊喜的还属今晨找上霍府门来的汤小小,毕竟古代信息差巨大,老宅中人是等接收到自家小姐直接从九珠村打道回府的信息后,才着人安排送汤小小一并回本家。无巧不成书,紧赶慢赶地还真在霍兰离开前一步赶上了。
霍执中见汤小小脸上满是稚气,瞧着比那红袖年纪更小,但胜在眼神明亮自带一股正气,出身卑微却又举止得体,因此他面色看去很是满意,这令霍兰心头松了口气才上前揽着汤小小的肩膀发话:“爹,小小家就剩她了,孤苦伶仃的还这么小,女儿当时便求兄长做主收进咱们霍家,左右多副筷子的事。今儿既来了,女儿也求爹允她进我院中,做些简单的洒扫院落跟针线活,待到了年纪帮她寻个好人家,我也对得起她祖母汤婆了。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爹,您觉得女儿的安排如何?”
听完她一番话,霍执中微微颔首:“甚好,兰儿思虑周全,倒叫为父刮目相看。这样罢,既是入兰儿院中,不妨此行让她与你一同上路,多一个贴身丫鬟照拂你的身子,爹更安心。”
霍兰和汤小小对视一眼,后者到底孩子心性,霍府高门大院让她心头有些打怵,转头听主人家意思又能陪霍兰出行“玩耍”,她怎会不高兴?不过到底识人眼色,霍兰没发话,她只乖觉地一言不发,一副听凭安排的模样。
汤小小眼中藏不住事,霍兰怎会看不出?于是又转过头看了眼侍奉在侧的红袖,柔声问她如何?同样孩子气十足的红袖虽心底有些不渝,可她如何敢违拗主子的意思,低眉顺眼地回话:“奴婢听从老爷和小姐安排。”
“行吧,那兰儿就先把她带身边,这段时间在路上让红袖好好教教她规矩,等下次回家就能直接走马上任,爹爹的建议果真好得很。”霍兰自觉在现代都能管理一整个直播间的人员调度,眼下又如何管不过来两个小女孩?
再说自己这见不得人的任务总有意外频出,届时多个自己人多份力量,而且先前她便瞧出汤小小的胆色比红袖更足,若今后汤小小不愿嫁人度日,自己传她两手作入门,日后她若想当个同道手艺人,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汤小小自然不可能知道霍兰脑子中那么多弯弯绕绕,听她父女二人对话间只知自己又能跟着伺候恩人了,当即跪地磕头:“谢谢老爷、谢谢小姐,小……奴婢一定在路上好好伺候小姐。”
“作什么跪下?快起来!在我院子里不需要随时下跪,知道吗?”霍兰心疼地俯身把汤小小从地上拔起来,并做出在下人眼中堪称纡尊降贵的动作:伸手把汤小小膝盖处裤子上粘的土给拍干净了。
几个侍卫于无声处彼此交换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见霍执中并未对霍兰的举止发言斥责,反而是言辞和煦地叮嘱自家女儿路上应如何小心行事,一时间各个心中大增对霍县令及整个霍家人的好感,待日后他们与家人提起过程中无意间加强了霍家在民间的声望,有助于霍家一门三杰官云亨通便是后话了。
“好啦爹,您也该去县衙处理公务了,女儿答应爹,五马村的事处理完便回来好不好?”霍兰握住霍执中一侧手臂学着小女生撒娇,差点没把自己吓坏,不过此举倒也正中对方下怀,霍执中还就吃她这一套:“好,那爹就在家里头等你和节之归来,切记,一路上多顾念自身安危,明白吗?”
“明白,兰儿谨记爹爹教诲!”霍兰在幂篱下吐了吐舌头,抬手行了个现代校学生的敬礼动作,把不知情的一干人等都逗乐后才由红袖、汤小小一左一右扶持着爬上马车。
行出好远直到父女二人看不清彼此,霍兰才收回挥舞的手将上半身从车窗回收。身子骨不爽利的她很快又躺平在车厢内,闭上眼睛假寐。
至于霍兰很担心处不好的红袖与汤小小,在汤小小有心的讨好下,心大的红袖很快就剔除了心中些许的芥蒂,两个小姐妹亲亲热热凑一块吃着带上路的蜜饯干果,不时笑出声地说着体己话,将一切听在耳朵里的霍兰心中放下大石,很快就真沉沉睡去了。
五马村毗邻九珠村,但地理位置来说距离丰登县县城更远,因此行至半路须得在沿途驿站住一夜过渡,好在这一回霍兰一行人带着有霍执中印鉴的文书,更别说普通人见着他们这般阵仗,焉知不是达官贵人出行?怎敢寻衅滋事,给自己找不痛快触霉头呢?
行至五马村已是第二日未时,霍兰走下马车迎面见着的第一人竟是老熟人方文典。
“在下见过小姐,昨日接到霍县令文书后便夤夜来到五马村预备迎接小姐,这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了。”方文典毕恭毕敬地上前行礼问号,用手势示意随行人员上前相助,但被霍兰出手叫停:“方录事不必如此多礼,也是爹爹心疼我,竟如此劳师动众,小女子怎好如此劳烦您与郭县尉呢!此次出行我这边人员充足,别叫兄弟们如此辛苦。这样罢,今夜合该由我们做东,让县衙兄弟们和我的侍卫吃顿好酒好菜,方录事您看如何?”
原本被叫来在此只为等候迎接一名娇滴滴的官家小姐着实教人不快,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知礼节、识大体,方文典久经官场神色未改,但他的手下们已是面露喜色,隔着幂篱霍兰都能觉出他们投向自己的目光变得热切和顺不少。
“如此,在下替衙内上下兄弟谢过霍小姐,劳小姐破费了。”方文典再次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不辨喜怒。
霍兰倒不在意,行走江湖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只要愿意承情又何必在意对方发心,现在这样她就很满意了。
晚上的筵席霍兰自是不方便出现的,毕竟在场男子众多,她与红袖、汤小小二人的餐食由厨娘单独做一份送到客房,其余人则都在前院厅中大快朵颐,嘈杂热烈的呼喝声传到后院客房,霍兰听得出大家伙都十分满意才安心。
唯一让她隐隐感到不安之事便是这一路上始终不见望男魂魄现身。
现如今已万事俱备,第三日清早霍兰便带着人找到方文典细细询问:“敢问方录事,这五马村是否有一人家,家中有一儿一女,女儿名唤望男的?以及,这家男主人素日人品作风……十分不良?”
当方文典听到霍兰说到“望男”二字时已是面色凝重,霍兰当下便知有戏,待到听她说出自己对望男禽兽父亲的推测时,方文典看向她的眼神可以说是一言难尽:“霍小姐,您这又是从何处得知五马村有这样一户人家的?”
霍兰轻轻摇头:“偶然听说的,倒也算不得太清楚,因此才来问方录事呢。”
面对她如此划水的回答,方文典也没怎么放心上,倒当真对霍兰娓娓道来:“这一家的家事远近几个村多数人都晓得,小姐提及他家闺女唤作望男,是了,定是葛冲一家,他家长女就叫葛望男。”
听方文典说出女孩名字,霍兰才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她姓葛。”
“是了。”方文典接着她话头说下去:“葛冲嘛,衙门上下都识得他,几年前是咱们这的厨人,一开始还好好的,攒了些钱财娶了媳妇,可谁知啊,唉……”说到此处,方文典不知想到什么,摇头叹息。
霍兰心里有数,用猜测的语气问:“是不是他开始好酒和赌钱了?”
未曾想霍兰连此等信息都晓得了,方文典一脸惊讶:“是了,看来霍小姐还是过谦了,您知晓的已是不少了。”
霍兰仍旧摇头:“方录事,谬赞了,既然您都说他的家事几个村里头都知道,那我能听到这些也不稀奇嘛。”
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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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摆了摆手,接上了自己的话头:“谁知这葛冲婚后竟是变了个人,厨房里的事也做得不用心起来,县尉几番好言劝诫他仍不以为意,最终县尉调他去做了更夫。也不知是否是这决定刺激到他,后来他总趁着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一个人躲在屋里头喝酒,连更都打不准,村里人怨声载道,他也索性不干了。没了差事就没了俸禄,可偏偏又粘上了好酒的恶习,只好去赌坊赌钱周转,慢慢地欠了地保不知多少银钱,没钱还就挨地保一顿打,身子不舒坦心里头更不舒坦,于是回了家就拿妻女撒气,唉,作孽啊……”方文典把自己说得都动情了,不免好一阵长吁短叹。
霍兰耐心地等他平复情绪,好久方文典才从失控的情绪抽离,见官家小姐耐心等着自己,脸上不免有些羞赧之色:“倒让霍小姐见笑了。”
“无妨,便是想想您说的画面,身为女子,我也能感同身受,若我所嫁非人……唉,实在不敢想我能怎么办。”听霍兰说完,方文典下意识想安慰,可旋即想起已经在牢狱中疯了的陶汉英,想到霍兰先前在九珠村姜水根家中那一夜如何做局让陶汉英认罪的手段,心中不免一阵胆寒,立时收起这两日的轻视之心,整个人神态庄重了不少。
“霍小姐言重,丰登县谁人不知县令爱女如命,断不能教小姐所托非人的。罢了,在下怎好妄议县令家事,还望小姐莫要见怪。”方文典规矩行礼,霍兰抬手:“不妨的,方录事。”
“刚刚说到那葛冲没钱赌钱和买酒喝,一不顺心就回家殴打妻女,一开始大家伙还不知道,有一次下手实在太狠,那葛望男的哭叫声惊动四邻,便有那热心婆娘上衙门来替孩子讨公道,我和郭县尉这才知晓事态的严重性。只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葛冲已赌瘾成性,若用大夫瞧病人的说法,那叫沉疴难愈。无法,我们只好劝他妻子带着孩子与他和离,宁朝自陛下登基以来,女子若在婚事中不顺心,和离不难的。”
想起前几日听霍执中提到当今陛下为女子,霍兰十分赞同地点头:“如此甚好,和这样的烂人再过下去,只会害了自己和孩子,那他妻子怎么说?”
方文典闭上眼摇头:“那女子当真是死心眼,即使和女儿被打得身上、脸上没一块好皮,却就是咬紧牙关不愿和离。唉,一开始周围几家婆娘还愿意上门劝劝,后来,大家听到声音都只会将家门关紧,不愿再插手了。”
闻言,霍兰看向窗外,深深叹口气:“是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助者天助,若她执迷不悟,旁人做得再多也是无用功,只是……可怜她的孩子,跟着这般没出息的娘亲,竟要吃这样的苦。”
她这段话倒叫方文典刮目相看,实则从上一回九珠村一面起,方文典便觉出霍兰的特别来,只觉她虽弱质芊芊,心性却坚,年纪虽小,胆识与决断只能又远超多数成人不知凡几。
抛开一切不谈,方文典倒发自内心有些欣赏眼前这位县令之女。
“说这么多,不若在下亲自带霍小姐去那葛冲家走走,如何?说起来惭愧,上一回因他殴打妻女闹上衙门都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这阵子衙内公务繁忙,若非今日听霍小姐提起,倒当真是没想起这一桩事,不知眼下他妻女过得如何了。”方文典惆怅地说。
原来如此。
霍兰这才明白,为何今天方文典从头到尾没提到关于葛望男死亡一事,原是因为她那不争气的母亲导致全村上下的人都心灰意冷,才叫那对不称职的父母害死亲女一事不见天日。
“好,今日便叨扰方录事了。”霍兰握紧拳头,她已从葛望男嘴巴里知道女孩被埋尸之地,今日纵使方文典不自己提她也要想办法让这人同自己一并前往的,有衙门的官在现场,事情才好办下去。
“事不宜迟,方录事,此刻便出发如何?”方文典见霍兰如此“心急”,面上划过一次诧异,但很快收敛,抬手道:“好,霍小姐先请。”
19. 第十九章
巳时才至,一行人便赶到了五马村。
葛望男先前提到的枣树十分打眼,就在村子正中,霍兰顾不上方文典所说只一味朝树行去,至于那红袖和汤小小则紧紧随侍自家小姐,很快他们围在树边。
霍兰一行人可算得上生面孔,村子里人员几乎不流动,一传十地就吸引了村民跟着围观,倒比平日更显热闹。
方文典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村民,倒还是好脾气地问:“不知霍小姐对这树,是有何指教?”隔着幂篱霍兰望向方文典柔声道:“不过是此树能解我心中疑惑罢了。”
旁人当然听不懂她话中的机锋,霍兰也无法解释,只再转向汤小小道:“小小,你且去近前村民家中借些犁地的工具,记得付两枚通宝,没有问红袖要去。”汤小小伶俐地回答:“好嘞,小姐,这事容易。”说完,兴冲冲地直奔最近的一家人而去。
至于红袖则被霍兰唤到跟前嘱咐:“好红袖,你且陪我绕树一周,仔细瞧瞧周围土地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一定要看仔细了。”红袖虽不解,但乖巧点头,与霍兰背身一左一右绕树俯首检查泥土。至于带来的护卫三人,则沉默又可靠地跟在霍兰身后,一并逡巡枣树下的土壤有何异样。
方文典同样狐疑地跟在霍兰身边,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颇有眼色地替霍兰拨开落叶覆盖之处,她感念人情点头称谢,方文典则摆手道:“客气了,霍小姐,还望此树既解小姐之惑,亦能解开我的。”
霍兰闻言一笑:“那是自然的。”
但就怕真解开了,又得吓着你。霍兰在心头默默补充。
很快,汤小小便借着了工具,随行的还有个小男孩,像模像样扛着犁地的钉耙跟在汤小小后头,说话老实巴交的:“娘说这钉耙家里头只有一副了,不需要银钱,但教我跟着来使,别弄坏了。”
“好,没问题,只是辛苦你了。”霍兰点头表示理解,认真同他道谢,倒把小男孩听得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姐姐不需客气的。”
“小姐!我发现痕迹了,在这!”村里头不足三岁的娃娃还以为他们这群大人在玩游戏,不知不觉间红袖身边围了好几个娃娃,听红袖兴高采烈的大叫,一同手足舞蹈、兴高采烈地喊,无形中又吸引了不少闲适的村民围观。
霍兰由汤小小扶着绕过去,果真见拨开的树叶下头泥土色泽与周边不同,回头看向扛着钉耙的小男孩道:“能否请小哥帮忙将这块地翻一翻,别太大力,下头可能埋着东西,莫碰坏了。你们几个,帮着他挖地,别教孩子太累。”
那男孩性格颇为内敛,红着脸点点头便大踏步上前,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下当真小心仔细地翻着地,护卫三人则见缝插针般帮着把多余的泥土拨开。霍兰瞧那男孩下手极有分寸,心下宽慰。
此地如此热闹,上了年纪的村长也颤颤巍巍在几个青年的扶持下行了过来,手上端着把旱烟,老眼昏花盯着他们这群人,声音沙哑地问:“不知是何人来到我们五马村?这枣树可是村中上了年纪的宝贝,怎好随意挖动?快快停手,咦,这不是葛大桥家的二宝,怎地跟着村外人胡闹?”
没成想老村长倒认出了帮忙翻地的小男孩,霍兰刚想上前解释,方文典抢先一步过去行礼:“村长,在下是县衙录事方文典,此事是郭县尉吩咐做的,放心,只是翻开土地找东西,绝不伤到树。”
“啊,是县衙的官人!老朽眼神不好没认出来,失礼了!”说着便要弯下腰去,被方文典伸手拦下:“村长无需如此,未能提前告知,实在是我的过失,怎好教您行礼,万万……”
“啊!”就在方文典和村长你来我往的客套声中,围着男孩的娃娃们不知见到了什么,各个吓得哇哇大叫、四散逃开,更有胆小的当场大哭,把自家长辈吸引过来,却不料连成人见了都面色大骇,抱起自家孩子捂住眼睛惊惶地朝村长大喊:“村长快来!这、这、这里头竟埋着葛冲家那短命女娃葛望男啊!”
“什么!”村长和方文典异口同声惊呼,后者快步行来,拨开孩子们,见到葛望男尸身时面色变地凝重,下一刻“嚯”地转过头瞧向人群之外娉婷而立的霍兰:“霍小姐,这……这便是你……”
霍兰点头:“是了,这便是出行前我问方录事之人。”
想到上一回周宛盈投河自尽之事,方文典背心涌起一股无名寒意,眼前的霍兰登时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有些事一回可说是巧合,但第二回第三回呢?还能说是巧合吗?
可眼下的情形不是质问霍兰一个“外人”的时机,方文典转身扬手:“村民们,望大家伙莫要惊慌,在下需立马回县衙禀报县尉着急人手前来,还望大家伙看在同村人情谊上,好好、好好保护这孩子尸身,在下谢过。”
许是他说的话起了效果,那把孩子抱回家又去而复返的女子很是仗义,第一个应声:“没问题的,官人只管回县衙调人,有我们在此,不会教人再害这女娃娃了。唉,那葛冲当真是造孽!”
方文典连连拜谢,再看霍兰时只听对方道:“录事快去,我和护卫都会在此看着,莫忘了上回周宛盈也是由我帮着入殓的,放心。”
叹了口气谢过,方文典快步过去解开马车的马一跃而上,赶忙朝县衙方向而去。
许是自己的尸身被霍兰找到的缘故,谁也瞧不见的葛望男从枣树后头探出脑袋,带着那满头满脸熟悉又触目惊心的伤对着霍兰甜笑:“姐姐,姐姐!你真找到望男啦,姐姐真厉害,姐姐真好。”说完这些便疾步向她跑来,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一把扑到霍兰腿边,亲热又大胆地环住她的腿抬头看着她笑。
鬼是没有分量的,也无法与活人接触,若非眼中能看见对方,腿上空空如也的触觉根本无法让她相信正有只小女孩的鬼抱着自己撒娇。
还好有幂篱挡着自己,霍兰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回答她:“姐姐答应找到你,便会做到的。”
“嗯!姐姐真好!”葛望男心满意足地把小脸贴在她大腿上。
饶是已有经验的红袖仍不免被挖出的尸身惊得白了小脸,正紧紧抓住汤小小的手站在一旁瑟瑟发抖,反而胆子大的汤小小还能出声安慰她,眼睛不时看向霍兰,可把她小小一个人操心坏了。
不多时,马蹄踢踏的声音传来,众人转头看去,是那方文典召了十多名不良人跟着,瞧着他们身上令霍兰眼熟的制服,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长孙无为,随即逼迫自己转开脑袋别去想。
方文典率先勒马,手下们有样学样,各个翻身下马,训练有素地隔开围观百姓,只三人跟着方文典直奔枣树下,在领导指挥下利索地向村民连借带买了两根竹子和少许布帛,麻利地搭出了个简易“担架”,霍兰眼中露出欣赏。
三人和霍兰护卫再小心翼翼把葛望男的尸身完全刨出,抬手抬脚地将她放在担架上,看向方文典求下一步指示。
“带回县衙,着稳婆前来……助小姐一同为其殓尸。”这一回,方文典未敢小觑霍兰,今日一事全由对方主导,那入殓一事势必也需对方参与。霍兰十分感动,朝他福身道谢:“小女子谢过方文典。”
“客气了。”方文典回礼,脸上的神情带着些许无奈。
“啊!”恰在此时,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惨叫,循声看去,竟是一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昏了过去,周围的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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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七手八脚扛着她,有几人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鄙夷之色。
其中有热心婆子喊:“官爷们、小姐!这便是那女娃娃的亲娘、葛冲的媳妇方三妹,只怕是瞧着自家女娃娃横死,受不住刺激昏过去了。”
见方文典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霍兰越俎代庖道:“那辛苦几位婶子帮忙将她抬到我的马车上,带她和闺女一齐回县衙,也好做个见证。”说完看向身旁红袖二人,已缓过劲的红袖点头,麻利地带着汤小小上前招呼婆子们抬那方三妹,事毕还从荷包中取出通宝一人一枚作答谢,直哄得这些婆子们眉开眼笑。
不是自家死的人,帮了忙还有钱收,怎能不教她们高兴呢?
至于那人品极差的葛冲一家,她们早早被磨光了同情心,更有甚者背地里暗骂他们一家活该。
回县衙的路上,葛望男没有陪在不良人抬着自己的尸身边,反而是紧跟在霍兰身边呆在马车上。却也不亲近被放在车中央昏着的亲娘,如同漠视自己的尸身一般无视她,乖巧地趴在霍兰腿边,专注地玩着手里头那枚破旧的竹球。
从事这一行,心理学也是重要的课程,霍兰低眉观察了会儿不再玩“消失”的葛望男,得出了结论:葛望男此刻是很明显的“刻板行为”。
当然,这种说法也不是太专业,通俗来说,是当事人因逃避产生的应激行为,通过专注在重复性强且无意义的动作上以缓解应急源头带给她的紧张与焦虑。
所以,此时此地让葛望男产生应激心理的自然是她亲娘,霍兰又将视线转移落在昏迷的方三妹身上。
终究没忍住地默默叹口气,若葛望男所言为真,害死她的是亲爹,帮着埋尸的是亲娘,生前则一直目睹并亲生经历无数次家暴。
这样命苦的葛望男已不是一句送她“可怜”就能作了解之事了。
在县衙就职的不良人们什么样的尸身没见过,因此他们从头到尾的反应都接近于公事公办,反而是受召早已等在县衙的稳婆见到她尸身时立刻红了眼睛落下热泪,口中不住地说:“造孽哦,真真是造孽!畜生,就是畜生,虎毒还不食子,怎好如此,怎能如此,畜生……”
看来葛冲在这五马村真是“有口皆碑”,连这位老熟人郭婆都能直接断案了。
是的,这一次前来协助霍兰帮忙入殓的仍旧是郭婆,对方的经验技术和超强的同理心让霍兰十分满意,见到是她自己的心又放下去一大半。
跟着进了堂屋,见到摘下幂篱的熟人霍兰,郭婆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干眼泪赔笑:“倒让霍小姐看老婆子笑话了,怎回回都没出息地落泪,显得老婆子没甚出息的样儿。”霍兰摇头:“郭婆何需如此,恰是您有副好心肠还会为她们的经历一大哭,我佩服您还来不及呢。”
郭婆刚想再说两句客套话,却见霍兰已启动净手、焚香的程序,忙把话头吞下肚子跟着照做,心里头不免泛起嘀咕:老婆子年过半百,接生不知多少婴孩又为多少女子验尸、入殓,却又比不过这才年方二八的千金小姐来得稳重又冷心冷肺。
霍兰才不在意他人心里头如何评价自己,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认真忘我,眼泪已无法替亡者解决问题,她必须做到极致才能不负她们所托。
任务主能明白她心意那比世上其他人都要紧。
想到此处的霍兰正轻柔拨开葛望男脑袋上致命伤附近的头发,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冒出一张欠打的面孔:是几次三番对她投以欣赏目光的长孙无为。
这人对自己的影响竟已这么大了吗?
霍兰不满地轻晃脑袋把人赶了出去,沉住气、凝下心投入为葛望男进行验尸、小殓。
20. 第二十章
为葛望男的致命伤处“遮掩”很是费了霍兰一番功夫,毕竟受时代工艺限制太多。不过好在她和郭婆熬了一大锅米糊,与蜂蜡、白泥等物质调和成膏状细细填塞进葛望男后脑致命伤处,待干后涂抹米浆再贴上一层薄薄的从霍兰衣物上裁下的纱料,勉强撑起了整个头型轮廓。
最后,霍兰帮着手巧的郭婆将葛望男的头发慢慢梳成孩童喜爱的发髻再用发带束紧根部,这样除非有人非要凑近极近距离下细看,否则绝无可能发现那残破不堪的致命伤处。
至于脸上那些淤伤便好打理得多,只要舍得用胭脂水粉尽心修饰,对霍兰来说真真是小菜一碟了。
“哇,姐姐好厉害,把望男打扮得像年画上头的娃娃,好看极了。”身为鬼魂的葛望男趴在自己尸身旁,凑到自己脸庞细细地看,开心地回首看向霍兰如此说道,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表示出她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霍兰脱力地跌坐在凳子上,由着红袖和汤小小帮她净手,这第三次为人小殓的工程远超前两回,红袖心疼地握着霍兰无法自控在颤抖的手臂,小声说:“小姐,莫怪红袖再次多嘴,这样拖累小姐身子之事非要继续吗?奴婢瞧小姐如此,实在心疼。小小,仔细些擦,别伤着小姐皮肤。”
“好,红袖姐姐放心,小小省得。”闻言,汤小小又收敛几分手上的力道,还真生怕自己捏痛霍兰。
“哪里这般娇贵了?你且问问郭婆,她半辈子为人入殓难道就比我轻松了?没得教人听了笑话。”霍兰收回手轻轻在红袖手背一拍,倒并没什么责怪之意。
郭婆麻利地帮葛望男换上寿衣,眼睛慈爱地瞧着葛望男,笑声温柔:“小姐说得哪里话?您这手艺怕是老婆子我再干十年都赶不上,真不知您是从哪学得的玲珑心思,她们身上的伤口竟有这么多法子去处理,任谁都瞧不出?要不是老婆子年事已高,在这行当也干不下多少年,否则倒要厚着脸皮拜小姐为师了。”
霍兰安静听郭婆说话,眼睛扫过汤小小时只见她小脸一亮,好像是被郭婆的话点中一般透着股“兴奋”。霍兰眼睛一转登时想明白,抽出手反握住对方,此举惊得汤小小瞪着双大眼睛与她对视。
“小小,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老实回答我。”
“小姐,什、什么话呀?”汤小小低声问,心下有些不安,生怕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小姐生气,要被小姐问罪了。
霍兰轻笑一声,俏皮地捏了捏她的手背:“别怕,小姐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想跟我学这门手艺?”听霍兰这般问,汤小小再抬起的眼睛更亮了:“小、小姐怎么猜、猜出小小心思的?”
“才多大人呢,全写在你脸上和眼睛里了,打量着你家小姐是个笨蛋?怎能瞧不出来?好啦,且回答我想还是不想?”霍兰的语气越发温柔,助长了汤小小的勇气:“想!小小想!”
最后拍了拍衣服,对自己工作很是满意的郭婆转过身,看向汤小小的眼神同样慈爱:“女娃娃有志气!倒是个不怕脏、不怕吃苦的模样,只不过我们这一行当,未婚女子只怕……”
“古人云:‘有志者事竟成。’意思是心中有坚定的志向,便能把事做成。只要她自个儿坚定,那我们便要尽力一同去改变这世道,谁说女子就不能靠自己吃上饭呢?也好,我还怕日后离了霍家你没法子营生只好嫁人,现下你若存了跟我学艺的心思,那莫以后每一回入殓都须得好好看、好好学,听明白没有啊?”霍兰截住了郭婆的话头,话里话外都很是支持汤小小的决议。
郭婆只是一介乡野村妇,闻言只好讪讪一笑,哪里敢和眼前官家千金顶嘴,但心里头是否认同霍兰这番话肯定是要打个问号的。
不过霍兰志不在以一人之力妄图与时代思想抗衡,那才真叫“痴心妄想”,但若能将进步思想惠及身边亲近之人,改变她们既定的悲惨命运,便不枉她来此一遭,也对得起自己学了小半辈子的手艺。
虽说听到汤小小能跟着小姐学艺时红袖心里头不是很舒服,但她更怕神鬼之说,因此并没有跟着赌气嚷嚷着也要学,反而低头把擦手布巾在水里头洗净、拧干,大气地在心里头劝服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自己从小跟着服侍的小姐,这份情谊便是天皇老子来都越不过去,小姐也教过她做人可不好太过小心眼,否则与谁相处都长久不了呢。
红袖前后态度的转变霍兰同样瞧在眼里,对她心态的成长很是欣慰,便一样握住红袖的手夸她:“好红袖!”知小姐明晰了自个儿心意,红袖一下眼热起来:“小姐。”
倒是不知内情的郭婆与汤小小面面相觑,终是一笑了之。
话分两头,郭仪第一时间着人唤了郎中来,令其施针唤醒昏迷的方三妹。
待得仆妇们将醒转的方三妹押解至堂中,站立两侧昂首挺胸的小吏似是吓着了她,整个人直接缩成一团跪倒在地,连抬头看向堂上的郭仪都没勇气。
郭仪将惊堂木一掷,伴着响亮的敲击声,方三妹肉眼可见地浑身一颤,随即无法自控地打起摆子。纵是心有不忍,堂下众目睽睽,郭仪亦不得不讯问:“堂下何人,与那死去的女娃儿是何干系?”
“回、回大、大人话,民妇名唤方、方三妹,那女、女娃儿乃、乃是民、民妇女儿,叫、叫葛望、望男。”方三妹惊惶得语无伦次,好歹把郭仪的问话答了。
“那你的女儿因何而亡?又是谁自作主张将其尸身埋葬在五马村百年枣树之下?快说!”郭仪继续追问,堂外安静听讯的百姓们也好奇地昂首张望,生怕错过旁人家中秘辛,尤其此事涉及的乃村中人人皆知的葛冲一家。
方三妹听到此处怕得又将头低下三尺,额头抢地、浑身战战,良久都不见她回话,见此情形堂上谁人不知这葛望男之死真有隐情,郭仪怒目而视再敲惊堂木:“大胆方三妹,本官问话缘何不答?莫非是你方三妹残害亲女,为掩人耳目才夤夜背着众人埋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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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人,不是我,不是我!”听到县尉话里头已有将自己定罪的嫌疑,方三妹才敢抬头喊冤,可眼睛才对上对方却又立刻埋下,声音也随意落了下去:“民妇冤枉,真不是我,真的不是……”说着,竟抬手掩面哭将起来。
“既不是你,那葛望男究竟为何而死?”郭仪缓和语气持续追问。
勉强止住哭泣的方三妹低头慢慢回话:“回大人,我那苦命女、女儿是、是病死的,对,病死的,实在没钱请大夫瞧,一、一晚上高、高烧不退便、便去了,实没办法才、才埋在树、树下……”未等方三妹说完,郭仪皱起眉头又是一记惊堂木敲下:“大胆方三妹,当着本官和村中百姓的面,还敢胡说!”说着,给一旁的方文典行了眼色。
方文典拿着刚刚由小吏从来的簿册款步走到方三妹身旁,仔细翻开簿册道:“知你不识字,便与百姓们一道听听罢。这是才为你女儿验尸、入殓之人写下的记录,记录所示葛望男死前曾遭人毒打虐待,脸上、身上新上旧伤累积不下十处,最严重的一处乃是左眼,下手之人若再重半分力度必定能教她瞎了眼睛。不过,这些并非葛望男致死原因,真正让葛望男身殒的是后脑一处敲击伤,凶器经查合该是棍棒、酒瓶一类,一击之下直接毙命。如若有异议,待得大殓之时,可教村中长老一同为其落棺,到时人人都能瞧见那伤口之深,便教你再抵赖不得!”
方文典也有儿女,说到最后语气愤慨,恨恨合上簿册,怒其不争地瞪视已匍匐在地的方三妹,良久才闭目转身看向郭仪:“望县尉明察,找到谋害葛望男的真凶,得令女娃儿之灵在九泉之下能瞑目。”
“是啊,是啊,女娃儿如此可怜,郭县尉定要为她做主!”
“正是!定是这对黑心肝的父母害了那般乖巧的孩子,快教不良人去捉了那葛冲归案,好好审他!”
“就是,录事方才说敲死女娃儿的凶器可能是酒瓶,那不就是在说她那嗜赌成性又好酗酒的死鬼爹葛冲嘛!一定是他!”
“是,捉了葛冲!”
百姓们听完方文典所言,各个仗义执言,葛冲家事连郭仪都有所而言,因此深觉百姓所言不无几分道理,可侦破此案的关键仍系于方三妹身上。凭郭仪与方文典多年办案经验可知,方三妹自来到堂上一言一行都表示关于葛望男之死,她这亲娘可不是局外人。
“方三妹,听完录事所述葛望男的验尸报告,你还有何辩驳?若是病死,那你女儿脸上、身上还有头上的伤从何来?是你打的吗?”郭仪厉声喝问。
瘫软在地的方三妹已吓破了胆,又哭又笑地说:“不是我,不是我,真不是我,求求你们,放了我,放了我罢……”
要说天底下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见她如此便知今日已无法从她口中听到真相,郭仪叹息一声:“来人,将她押入大牢!以及,本官在此下令,捉拿葛望男生父葛冲来此问话!退堂!”
21. 第二十一章
那一日傍晚不良人回报村中未有人见到葛冲归家,抓捕他的计划铩羽而归。
第二日清晨在霍兰的坚持下,方文典不得不答应允她与不良人同行再次前往葛冲家中寻人。
未曾想这一回倒真叫他们逮着人了,消失一天一夜的葛冲在不良人破门而入之时正抱着个空酒瓶倒在藤椅上呼呼大睡。
整间屋子由于门窗紧闭的缘故,臭气熏天。走在最前头的方文典回头看一脚正踏进屋子里的霍兰,便拍了拍身边的不良人示意:“去,把窗户打开,通通冷风好教葛冲清醒。”
不良人不疑有他拱手称是,麻利地走到窗边一拍,不怎么结实的木窗洞开,初春凛冽的风吹入,其他人还好,喝了酒还穿的不多的葛冲倒真在梦中哆嗦一下,迷迷瞪瞪、叽里咕噜地半睁开眼睛,满脑子不知今夕是何夕。
虽有面纱加幂篱的双重保障,难闻的酒气仍无孔不入地钻进霍兰鼻尖,她以手做扇在鼻前扇了扇驱散味道,心下对方文典着人开窗的举动颇有好感,对其点头示意。
众人视线中心的葛冲浑然不觉这么多人是冲他来的,宿醉未醒的脑子根本转不动,掌中圆鼓鼓的酒瓶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安全感,抓起来就往嘴巴里送,可嘬了好几下都咂摸不出半滴酒液,不满地把它往地上一摔,倒唬了最前头年纪轻的不良人一跳,后退半步并羞赧地偏头觑向方文典,生怕被问责。
好在方文典不曾在意手下人的心思,踏步上前伸手指向葛冲怒目而视:“大胆葛冲,休要装疯卖傻!你可知你亲女儿葛望男已死,尸身被人埋在村中枣树之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劝你束手就擒,好好回衙门将此事如实向郭县尉一一道来,听到没有?”
“啊?呵呵,哈哈哈,什么?”葛冲闻言眯着眼睛仰视跟前的方文典,抬手搔抓了几下胸口,全然不把当官的放在眼里,方文典的恫吓在他面前毫无威信可言,咂摸着嘴巴视线迷离逡巡,磕磕巴巴地问:“好说,谁啊,再、再给我来、来瓶好、好酒!”说完,不受控地打了个嗝。
就在方文典怒极想上前去亲自抓人时,一道清亮的哭声惊动众人。
霍兰的目光也飘向哭声响亮之处,那里有个用竹片编织目测有半人长的篮子放在炕上,听声音是个孩子。
无论方文典还是随行的不良人均是男子,因此所有人或主动或无意地把目光定在了霍兰身上。虽然她外表分明是个才及笄的少女,可架不住封建王朝百姓的刻板印象,认定照顾孩子是女人的天职。
无法,霍兰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方文典颇不好意思地抬手:“霍小姐,您无需……”话头却被霍兰同样抬手阻断:“无妨,我且帮忙看看。”
等走近细看,里头确实躺着个孩子,不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年纪该是过了周岁,身上穿着破旧却还算干净的衣服,应是饿了,白着张小脸扯着嗓子哭。见吸引来人关注,水汪汪的眼睛定在霍兰脸上,哭声渐弱,咿咿呀呀地说话:“饿、饿,娘,要吃、吃……哇……”
看清楚来者不是自己亲娘,小孩又继续扯着嗓子哭起来,但力道比之刚才又弱几分,想来确实是被饿狠了。
“呵呵,酒、酒,格老子,别吵了!”霍兰偏头看向一旁醉得只知道要酒的葛冲,嫌恶地皱眉,眼睛又定在他手边不远处被摔了的酒瓶,沉声告诉方文典:“方录事,这酒瓶也许是害了葛望男之物,不若着人一并带走?”
见她对自己说话,方文典作恍然大悟状,想起此次葛望男验尸、小殓又是由霍兰住持,赶忙一拍身边之人:“还不照霍小姐说的做,将酒瓶收好,待回了县衙当堂呈给郭县尉看。”
“是!”受他驱使的不良人麻利地扯下衣袖将那酒瓶捡起仔细包好,霍兰看他如此细心暗暗点头,目光又落回喊饿的孩子身上继续说道:“烦情哪位不良人出门唤个愿意帮忙的婆子来,这孩子只是饿了,让婆子给他喂些吃食,莫让他再哭了,天可怜见的,摊上这样一对父母也是他的不幸了。”
在最后头的一名不良人闻言转身出去,听他大声吆喝,不一会儿便有个身材圆润、脸上带笑的婆子一并进来,向方文典等人问好之后,便小心翼翼走过来,霍兰侧开身子为她让步,见她十分老练地将孩子抱起,逗哄几句便让那孩子止了啼哭,霍兰这才放心不少。
“回官爷和小姐话,葛冲家的孩子老婆子我熟,以往他俩顾不上孩子的时候,就是望男啊会抱着弟弟来我家讨饭吃,可怜哟!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害死望男那么乖的女娃娃,合该下十八层地狱进那油锅里炸!”那婆子说着这话,眼睛却如利刃般瞪向葛冲,想来此人对妻女之恶确实村中人尽皆知。
说完,对着方文典福身行礼后便把孩子抱出去喂吃食去了。
被留在屋中的霍兰与方文典隔着幂篱眼神对视,后者挥手示意身后不良人上前:“行了,把人逮回去,大人正等着审呢!”
“是!”两名不良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把人从藤椅上架起,葛冲像块没骨头的肉一般挂在二人肩上,转着脑袋狐疑地问:“你们是谁?为、为何架着我?带、带我去、去哪?哦,晓、晓得嘞,是、是吉、吉祥赌、赌坊的傅老板让、让你、你们来、来的吧!哈,我葛、葛冲没、没钱还、还他!早、早说把、把望、望男典、典他了,还、还不抓、抓她去、去……”
霍兰听到最后怒不可遏,忍无可忍走上前扬手给了葛冲一巴掌!
“啪!”地一声,惊呆众人,大家伙不可置信地瞧着霍兰,连日来众人只见她身量芊芊、弱不禁风的模样,还道是个好脾气没气性的泥人,却不想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葛冲脸上顷刻间浮起一片红晕,跟着众人一起早早蹲在角落拨弄竹球玩的鬼魂葛望男这会儿早站起来蹦跳着拍手叫好:“姐姐好,姐姐厉害,姐姐再打!”
脸上火辣辣的痛总算让葛冲头脑清醒起来,他龇牙咧嘴地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眼神盯着面前看不清面目的霍兰,口齿清楚起来:“臭娘皮的,你敢打老子我!”说着便想动手打回去,却不防自己的双手早被人架住,察觉他动机的方文典怒喝:“大胆葛冲!下官在此,岂容你对县令千金放肆!来人,架住他,回县衙!”
此情此景终于让葛冲彻底清醒,他奋力挣扎却不得,红着脸扯着嗓子对方文典道:“凭你是谁?!老子犯什么错了?凭什么抓我,放开!来人啊,当官的随便诬告无辜百姓了,快来人!”方文典素日虽总听人言及葛冲其人人品恶劣,但还以为是邻里龃龉之下夹杂了穿凿附会的过分言辞,却不料百闻不如一见,对着他们这群穿着官服之人都敢当众喊冤、大放厥词,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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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处来:“走!回衙门!”
早在打完那一巴掌后霍兰便再不愿听,翻身就出了门,站在屋外冷静,只见刚才好心的婆子正抱着有了饼子吃的葛家小儿在门外张望,见霍兰似是望向自己,忙躬身一礼讨好地笑。
见孩子啃着张素饼都吃得香甜模样,心头的不忿被莫名驱散不少,刚想走过去和他们说说话,却不想方文典已从屋内走出,表情并不好看,想必是那葛冲狗嘴里仍吐不出象牙,把人气着了。
霍兰只得暂时止住步伐,让到一旁,很快后头的不良人鱼贯而出,葛冲被人架着走在最后。
只觉裙摆处有异样感觉,霍兰低头看去,是不知何时一并出来的葛望男正抱着竹球不安地拉着自己的裙摆,见她不动便抬起头看她,表情带着惊恐与难过:“姐姐,我怕。”
四周都是人,霍兰不好出声或有动作,只好迅速用手拂过她的额头以示安慰,同时暗暗心惊:第三位任务主已经能脱离阴阳边界能伸手拽住我的衣服了?系统有点东西啊,再往下发展发展,岂不是任务主能做的事更多了?这样对我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轻手轻脚跟在后头,霍兰晃晃脑袋劝自己别想那般长远,走一步算一步吧。
却在此时,异变突生!那原本被人架住老老实实的葛冲在经过狭窄的家门时,趁着左手不良人分心松了控制自己力度的当,猛一使劲把手抽出,反手把两个不良人一把推出门外!
人有急智,每天都不带能清醒两个时辰的葛冲这会儿为了活命反而被肾上腺素激发出了无限斗志,趁着方文典一行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当,赶忙把自家房门合上并迅速把落在一边的门闩插上。
“老子绝不去衙门!想抓我!去你娘的!”葛冲阴恻恻地怒骂,转过头却发现还有个霍兰落在他身后,正手足无措地看他。
“臭娘皮,就是你刚刚打老子一巴掌是吧!”葛冲说着就想往前冲还霍兰一巴掌,霍兰惊地连连后退几步闪避。
自家毕竟是木门,葛冲听着不良人大声怒喝并踹门的动静,心知不能为了报一耳光之仇耽搁在这,只好啐了一口怒骂霍兰:“臭娘皮,给老子记着!”
“不许你骂姐姐!坏蛋!”葛冲看不见的葛望男竟鼓起勇气挡到霍兰身前,伸出手指骂她亲爹,只是霍兰没法忽略她身子的颤抖,心疼地蹲下身抱住霍兰。
霍兰这动作落在葛冲眼睛里甚是诡异,只觉她有大病,不然好好的怎么在他家里抱着一团空气?心虚不已的他惊惶地绕过霍兰,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霍兰定睛看去,绊倒他的竟是被葛望男丢在地上的竹球。
她惊疑地看着怀中的葛望男,对方害怕地缩进她怀中,叫她有话也不好问。
眼看着木门快被踹破,熟悉五马村地形的葛冲想助跑爬上不过半人高的土墙,从邻居家窜逃。
听着怀中葛望男低声嘀咕的:“姐姐,我怕,好怕。”霍兰突然心生无限勇气,小心把葛望男扶好,安慰她:“别怕,姐姐一定帮你抓到坏蛋,替你报仇!”
“姐姐!”葛望男这一次没能抓住霍兰的裙摆,只见霍兰起身冲着爬墙的葛冲扑过去,两只手堪堪拽住了葛冲的左踝,要不是力气不够,这一下足以把葛冲拽下来了!
“臭娘皮,又坏老子好事!给老子去死!”
22. 第二十二章
“姐姐!”霍兰只来得及听葛望男一声凄厉的叫喊,下一刻脸颊一痛,整个人被葛冲一脚无力地踹向一旁,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扑倒在地。此刻,何止被踹到的脸颊?双手撑地时受惯性摩擦,连掌根都火辣辣地疼。
“该死的,从小到大我都是班级里的运动健将,老娘中考时五十米短跑都能跑满分的人,居然现在被人一踹就倒,这副破身子气死我了!”小小的葛望男跑到她身旁伸手想扶她,却一点儿力气施不到霍兰身上,好像先前扯住对方裙摆这件事只是意外。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葛冲踹向霍兰那一脚虽说成功挣脱了被人抓住脚踝的束缚,却因身在半空、挂在墙上、重心不稳,最后还是骂骂咧咧从墙上摔下。
恨极的他气喘吁吁地瞪着仍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霍兰,眼中竟有杀意闪过:“臭娘皮,今儿爷就让你为那赔钱货陪葬!”听到这话,霍兰震惊地转头看他:“当真是你杀了你亲生女儿葛望男!”
“是又如何!老子能生她就能杀她!不过打她一下就哭,哭哭哭,老子的赌运就是叫那赔钱货哭没的!谁叫她在老子喝得不痛快时哭了,死便死去罢!”葛冲丧心病狂地把自己的杀女罪行吼了个彻底,开放式的古代平民宅院可不隔音,这一下屋外头不管是方文典还是村民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隔着门霍兰都能听到方文典怒极的大吼:“大胆葛冲,虎毒尚不食子!作出残害亲女之行还不够,还敢拒捕!里头可是本县县令独女,若敢再伤人,只怕你有十条命都不够杀的,还不快快开门,束手就擒!”
霍兰有些无语地闭上眼:方录事啊方录事,这会儿你搬出我身份有什么用?可能古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谈判技巧吧,此时此刻说没用的信息只会刺激到穷途末路的凶犯啊。
果然,听到霍兰身份尊贵,葛冲愈发红了眼睛,兴奋地喘着粗气:“县令千金?哈哈,好啊,臭娘皮千金之躯陪我死,再好不过了!”说完,左右张望一番,只见身后墙边放着数十根竹竿不知作何用,比土墙还长。
“该死!”霍兰心道不好,撑着手臂想从地上站起来,可这副比普通人还差劲的身体是越急越虚,一颗心跳得极快直想从嘴巴里蹦出来,可快速的心跳没能给她周身带来更多的供血,反而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手脚更软。
“不是真要死在这吧?”霍兰绝望地仰头倒在地上,只听到葛望男哭着扑在自己肚子上企图护着自己,奈何比空气还轻的分量只让霍兰苦笑:“谢谢望男,只可惜我们人鬼殊途,你护不了姐姐了。”
“臭娘皮说的什么疯话!那赔钱货都死了!休想吓我!去死吧!”葛冲听霍兰话语中提到被自己杀死的女儿之命,恶意烧地眼睛红得像充血,不知哪来的一股大力直接把那十几根竹竿都挥动了,铺天盖地兜头要向霍兰砸下来。
自救无望的霍兰彻底放弃地闭上眼睛等死,心中默默祈祷:求求了,挺不过就让我再穿回去吧!爸、妈、手机、网络、外卖,我回来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声在耳边响起,有风从脸上刮过,最后是葛冲一声凄厉的惨叫,霍兰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勉强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往前看。
葛冲正捂着半张脸在地上翻来覆去痛呼,站在他旁边收刀还鞘的不正是那长孙无为吗?
“你……”霍兰才开口说一个字,却见那长孙无为沉着脸大踏步朝她走过来,压迫感比刚才生死一线时还强,惊得她呼吸都凝了一下。
被长孙无为一只手拽着胳膊拎起来,没等她站好就被对方一把抱在怀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僵直着身子瑟缩在他怀中,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
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只见那些竹竿每一根都被砍成了数十节散落在地,霍兰无意识地咽了咽唾沫腹诽:长孙无为的功夫比我之前猜想的还高深莫测啊。
一脚把门闩踢开,门外的不良人和护卫们面面相觑,长孙无为见此不耐地说:“看着做什么?还不进去抓人!”
“是,大人!”毕竟大家分属一个体系,不良人谁会不识得长孙无为身上这身不良帅的官服呢?
且就在刚才霍兰不知道的情形下,他们只见不知从何飞来的长孙无为一个鹞子翻身便跳进了葛冲家的土墙,随后和她一起听到葛冲的惨叫声,内心均被这未曾谋面的“长官”震慑,此刻无有不从的。
方文典却不动作,只神情复杂地看着抱着县令千金的不良帅,欲言又止。
好在发生这么多事,霍兰的幂篱仍好好地戴在头上,未被他人瞧见面目,惊世骇俗之举也打了不少折扣。
长孙无为只给了他一眼,点头示意便抱着霍兰直向马车而去,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身为下属没给上头领导行礼问好是多失礼之举。
把霍兰塞进马车,见她七手八脚地在车内坐好,沉着脸语气不善道:“在这等着,别乱跑。”说完,朝着村中人家走去,没多会儿便拿了些干净布料和瓶瓶罐罐回来。
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名脸嫩的不良人,长孙无为吩咐他驾驶马车,走得别太快,便自顾自爬进马车。
本就不大的空间因加上他,更显逼仄,跟别说他周身萦绕的强大气场,让霍兰不自觉又往里头坐了几屁股。
为着霍兰名声,长孙无为没把门帘放下,那不良人十分懂事,不敢回头瞎看不说,驾驶马车也行得十分稳当。
长孙无为把一瓶药打开,随后沉着脸盯着霍兰,眼神犀利地能把她的幂篱烧穿。自知理亏的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伸过去,这会儿她也才有机会同长孙无为一道看清楚手上的伤,比她想象中的还严重。
毕竟是千金大小姐,又从小身子弱被家里人精心养着,皮肤实在娇嫩,在那黄土地上狠狠一搓,自掌心正中以下近乎半个手掌的皮都搓烂了,血混着泥,令人不忍直视。
“带水囊没有?”这话是对驾车之人说的,不良人听话解下腰上的水囊反手扔给长孙无为,后者毫无怜惜之意地伸手一把捉过霍兰,力道大地让她无法自控整个人往前扑,好容易才控住身子勉强坐在他对面,没好气地抱怨:“你轻点……啊!”对方才不理会她,打开水囊兜手便用水冲她伤处,刺激地她痛呼一声。
一整壶水囊将她两只手勉强冲干净不少,随后长孙无为才拿起先前打开的药瓶直接把药粉往伤口上洒,那架势比现代烧烤大叔用孜然洒羊肉串差不了多少。
不知那药粉是用什么磨成的,接触到伤口后火辣辣地痛,逼得她一脑袋冷汗直往下冒,求生本能下只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长孙无为就是不让。
“长孙无为,你放手!”虽说自己助人为乐的心是好的,方式方法确实不够严谨,但这般“受虐”足够抵消了罢?如此想着,霍兰的气性又上来,见对方不听自己的请求,气地一脚对着长孙无为的小腿就踢了上去。
不过很明显这一脚对对方而言不痛不痒,长孙无为只乜了她一眼,继续闷不吭声地把一旁的布料取过来直接往她手掌缠上去,不知是有意无意,布料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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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地压在她伤口上,又硬生生把疼痛的级别拉高好几级!
“长孙无为,你太过分了!你虐待我!”霍兰真的受不了这种疼痛,都顾不上另一只手都受着伤,直接上手对他的胸膛和肩膀打过去,不知不觉间眼泪都下来了,哭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驾车的不良人听着身后的动静,终是有些不忍地回头偷觑,却在接触到长孙无为锐利的眼神时赶忙转回头去,催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也许是霍兰的眼泪起了作用,长孙无为盯着她看了好久,最终长叹一声,把缠得过紧的布料解开,这一回倒真是动作轻柔多了。
见他如此,霍兰也没再动手,抽噎着用袖子没形象地擦眼泪鼻涕,带着浓重的鼻音为自己解释:“我、我告、告诉你,我、我可不是、不是绿茶,是、是痛、痛才哭的,你、你别、别多想!”
“不知所谓。”不知是被霍兰哪个字逗笑,长孙无为周身的戾气已散,说话时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霍兰想了想翻了个白眼:无知的古人,听不懂“茶”是什么意思吧!哼,封建版绝望的文盲!
等两只手都被对方仔细包好,霍兰委屈地收手盯着膝盖,一边缓解情绪一边无法自控地打嗝,默默地半转身子用背对着长孙无为,不想搭理对方的意思十分明确。
“若是我今日晚来一步,霍兰,你还记得你家中还有爹有兄长吗?到底什么事什么人值得你如此?连自个儿的命都不顾惜?”霍兰不想理人,可不代表对方会配合她,长孙无为的问话如一把匕首刺进她心房。
想到霍执中和霍筠看着自己时那份如出一辙的关切,霍兰心中不免产生几分后怕与心虚,却仍背着人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刚好在这儿?”
“前几日已收到调任状,去你府上拜访却从伯父口中得知你已只身前来五马村。呵,若霍小姐还记着同我的承诺的话……罢了,听完伯父所言,我即刻连夜策马赶来,幸好决定下得及时,但凡晚上一时半刻,该如何向伯父交代。”长孙无为说话时语气平衡,但落在霍兰耳朵里总觉得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谁要你交代。”霍兰没好气地低声回怼。
长孙无为又笑了:“当初说好调任不正是为了能更好地保护霍小姐做事吗?我这新官上任第一天,主人家就命丧凶徒之手,可不就是我的失职?怕是得上霍府门前负荆请罪,哦不,负荆请罪都不足够,得以死谢罪吧?”
霍兰已彻底止住落泪的冲动,没好气地转过身斥道:“胡说什么啊?谁要你以死谢罪,我们……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爹也是讲道理的人,怎么可能要你以死谢罪。”霍兰不好意思地频频看向外头驾车的人,只恨不能上去堵长孙无为的嘴,让他别再胡说八道。
许是认为此次给霍兰的“苦头”吃够了,长孙无为再没与她为难,这会儿说话语气都温和起来:“运气好遇上我,让你得以死里逃生,这会儿伤口也不疼了,又牙尖嘴利起来了?霍兰,你我之间是何关系,现下可由不得你一人说了算。”说着,拾起刚才他放置一旁的宝刀绑回腰间。
给了霍兰一个眼神,长孙无为钻出马车拍了拍那不良人,换成自己驾马。
被留在车中的霍兰在心里头反复咀嚼长孙无为最后那句话,可终究不得其解,只好低声骂一句:“莫名其妙。”
视野里伸过来一只小手,轻轻地落在她被包扎好的伤处,霍兰见此心头一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安慰对方:“别怕,姐姐没事了。”
23. 第二十三章
长孙无为路上替霍兰处理伤口略显粗糙,直到一行人回到县衙,等了霍兰许久的红袖看到自家小姐好好地出门却带着一手伤回来,登时急得眼睛都红了。
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回到为她们安排的房中,红袖指挥汤小小取来物什,打算好好替霍兰处理伤口。
“小姐啊,大清早出个门,怎么带了一手的伤回来,就是不爱惜自个儿身子!”红袖嘴上咋咋呼呼地“埋怨”,给霍兰上药的动作却十分温柔,小小年纪却又被迫皱着眉眼,把跟她一道低头瞧手的霍兰逗乐了,要不是碍于手上有伤她都得忍不住出手捏一把。
把用来净手的布递给一旁伺候的汤小小,红袖仔细地把药瓶打开轻轻柔柔地在霍兰双掌擦破的部位撒上一层药粉。霍兰本以为会很疼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成想疼痛感轻微,待药劲上来后还泛着一丝凉,挺舒服的。
倒完药粉的左手被红袖松开,霍兰抬起来凑到鼻尖一闻,独属于植本的清香让她眼睛一亮,求认同般把手凑到拿着干净布帛的汤小小面前:“药粉好好闻,小小,你也闻一下呀。”
汤小小配合地凑近一闻,眼神飞速地觑了眼红袖,随后对着霍兰点头:“是呢,红袖姐姐说这是少爷从朝都带回来的上好伤药,由太医研究制成的,可金贵呢。”霍兰闻言惊喜地看向还在帮她上药的红袖:“是吗?咱红袖知道的可真多,哥哥倒是没跟我说过呢。原来是皇家出品,怪不得撒上去都不痛,而且很快就吸收了诶,好厉害。”
“好啦小姐,快乖乖把手伸过来,奴婢好帮你包扎。”红袖接过汤小小手头的布帛,霍兰乖巧地把献宝过的左手再递回去,三个人一齐瞧着红袖帮她把手掌包好,并且包完还不影响霍兰指甲的灵活度,足见红袖的心灵手巧程度。
而在霍兰身旁,葛望男也抱着竹球一道盯着全程看,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对稀奇事物的疑惑。等见到霍兰高兴地摆弄手指时也蹦起来拍着手喊:“太好了,姐姐手没事!”因不想吓到胆小的红袖,霍兰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葛望男,给了个赞同的笑。
霍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包好的手,红袖和汤小小则利索地把用物整理起来,房内气氛一时间倒也十分和谐。
新鲜劲过去后,霍兰放下手问:“对了,葛冲怎么说?郭县尉今日会审他吗?”听到葛冲的名字,原本兴奋异常的葛望男一下顿在原地,局促地低头抠着手里的竹球,霍兰虽心有不忍,但事关其死亡后续,她也不得不问。
红袖嘱汤小小把净手的脸盆拿出去泼洗干净才回答霍兰问题:“刚才取药时遇上不良帅大人,大人说郭县尉见葛冲宿醉不醒,满嘴皆是酒后胡言不足以拿来当做证词,因此只是叫人把他投进牢里,让他醒一夜酒,明日一早再开堂审他夫妇二人。”
“这样啊……”霍兰回忆起葛冲在自个家里头那副癫狂的模样,倒也觉得郭仪的安排没问题,点头赞同:“那他家小儿子呢?当时情况太混乱,只记得孩子教他家邻居一位好心的大娘给抱去吃饼了,后来有跟着送回来吗?”
红袖一副听不懂的模样:“他家还有个孩子啊?奴婢这便不知了,不良帅大人神色匆忙,奴婢猜出小姐心系此事,但也只来得及问了几句,实在不知了。”
霍兰闻言,直接起身就想往外走,见她如此红袖急地赶忙拦住,身后葛望男也同样牵住她的衣袖。
“我的好小姐诶!郭县尉和方录事到底是父母官,他们不比你了解这村中各家家事吗?若小姐实在心急,奴婢整理完这些物件可立时替你前去打听,哪里需要小姐你继续东奔西走呢?算奴婢求你,你今日就好好休息、吃些东西,把伤养养好。明日、明日一早奴婢一定陪你去看郭县尉如何审那对黑心的爹娘好不好?”红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诫她,一时间竟不知谁是主是仆、是长是幼了。
霍兰见她如此,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回去,立马认错:“是是是,红袖说的有道理,确实是我过度心急了,也缺乏对他人的信任。是了,今天做得够多了,后头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我呢,养好身子才算不拖大家伙后腿,是我糊涂了。好红袖,既如此,你和小小去取些吃食来,我们一起吃点,好不好?”
“诶,小姐这就对了!”见霍兰听得进去自己话,红袖才高兴起来,抓着才回来的汤小小的手欢天喜地出门取食物去了。
此一日之后,再不多话。
翌日,梳妆完毕,手上又重新上了一遍药后,霍兰便携着红袖、汤小小二人一同前往审案的县衙大堂行去。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目的地相同的长孙无为。好在有幂篱遮挡,才不至于让霍兰尴尬的表情撞进对方眼里。
昨天在马车里自己对着对方又哭又喊的模样,真是想想都足够让她社死好几回了。
反观长孙无为倒似把昨日一番全然忘了的模样,态度自然地持礼先行打招呼:“可巧了,无为见过霍兰。”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既礼数周全,霍兰更不好扭扭捏捏,便轻轻福身回礼:“见过无为,早上好。”
听她说话,长孙无为挑眉望了眼清晨的日头,心中觉得霍兰说的话新鲜,但也没点破,侧过身问:“霍兰大概也是前去看郭仪如何审那葛冲夫妇吧,我也是,既如此,不若一并前往?霍兰,你先请。”
二十一世纪的绅士也讲究“女士优先”的风府,霍兰也没过度客气,点头道:“好,我们一起去罢。”说着,迈开步子往前走,等长孙无为那张脸从眼前落到脑后,霍兰才闭上眼咬了咬嘴唇,平复自己心绪:好了,忘掉过去,新的一天就是新的开始嘛,霍兰,你可以的!
古代娱乐项目少,又不在朝都,大多数村民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难得碰上案子都足够百姓们津津乐道许久。这不,早早的便有不少村民已候在堂外,兴致勃勃、交头接耳讨论内情,好不热闹。
眼尖的人瞧见霍兰通身气派,后头又跟着个穿着官服的英俊官人,忙扯着身旁的人给他俩让出了前排的好位置。霍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谢,反叫他们更诚惶诚恐,等站定视角绝佳的位置后,她还是不得不感叹这封建王朝的等级观念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啊,自己也算狐假虎威般吃了些许身份带给她的红利。
如此胡思乱想间,葛冲夫妇已被小吏押解到堂下并排跪着,身后有熟悉他家的百姓已发出幸灾乐祸的嘈杂之声。
不多时,官服在身的郭仪走到堂上坐下,起手一掷惊堂木,这一声让满堂皆静,也让跪在下头的夫妇二人浑身一震,不敢抬头看。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郭仪按流程沉声喝问,霍兰眼看着背对自己的葛冲抖得更厉害起来,心中不免很是不屑。
“禀、禀大人,小、小的为丰登县五、五马村人,叫葛冲。旁边是我的婆、婆娘,叫方三妹。”葛冲哆哆嗦嗦地回话,没了昨天酒后那般张狂狠厉的作派,简直称得上判若两人。
“怪不得那么多人酒后打架、打老婆的,不过喝点酒,还真能让人转性子,也算长见识了。”霍兰低声嘟囔,身旁的红袖跟汤小小在说她们的体己话没听到,长孙无为却没错过,轻笑起来。
笑声钻进霍兰耳朵里,她不爽地翻了个白眼,故意说道:“哼,武功高内力强了不起啊,老听别人说话,好气哦。”不成想,长孙无为笑得更厉害了,她这一举动堪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果然呐,随便哪个世道拼的还是谁脸皮更厚。
“葛冲,本官问你,你可知罪!”堂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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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群众做什么,只要不扰乱审案,县尉等人是不在意的,郭仪在听完葛冲回答后继续问。
霍兰把注意力又放回堂上,却见葛望男竟不声不响地走到葛冲身旁,一张愈发青白的脸定定地瞧着害死她的罪魁祸首,霍兰一时竟分辨不出她的情绪,也做不到无视他人冲上堂去。
“回大人,小的不知,小的无罪,望大人明鉴啊!”也许是渐入佳境,葛冲渐渐没了一开始见官的恐惧与局促,整个人扯开嗓子喊冤,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没一会儿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落下,简直是表演型人格的具象化体现。
站在下方的方文典回头与郭仪交换眼神,他们也没想到一夜过去,葛冲竟会当堂翻供。
郭仪定定神,没被葛冲带跑偏,一字一句问他:“大胆,当着这么多人面,还敢蒙骗本官?昨日录事携人到你家寻你,你可是亲口承认害死了自己亲女葛望男,可有此事!说!”
趴在地上佯哭的葛冲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再抬头继续“撕心裂肺”哭喊:“冤枉啊,实在冤枉啊!大人,您尽可满村打听,我葛冲喝酒以后嘴里头啊,唉,全是胡话!这事人人皆知的啊,我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但……但也做不出害死自己女儿的事,那是要天打雷劈的啊,大人!”
此事目前在霍兰及其他人视角里,仅凭对葛冲过往人品、葛望男致命伤和他昨日酒后之言作为猜测,在这个没有监控和一切现代科技支持的刑侦手段下,若是葛冲作为生父咬死不知葛望男究竟是怎么死的,或许还真未必能将其定罪。
果然,堂上郭仪的神情愈发凝重,迟迟未再问出下一句。
而堂下跪着的葛冲只觉有戏,继续唱作俱佳:“婆娘,你赶紧替我说两句话,素日我待你们母女究竟如何!有没有一味殴打、辱骂你们,有还是没有?夫妻一场,方三妹,你可得好好说啊!”
“真不要脸啊这葛冲,谁不知道他在家喝多了没钱了就对老婆孩子又大又骂的,现在当着县尉的面倒真敢颠倒黑白起来!”
“可说呢,要不说人至贱则无敌,说的就是他!”
“不过有一说一,他打老婆孩子我们是见着的,但葛望男究竟是不是被他失手打死的,却真没人瞧见,谁也不能浑说是不是?也不知大人是否有证据,能证明葛望男那女娃娃真是被她亲爹害死的,若有才能给这畜生定罪。”
“你说的很是。”
霍兰身后村民们讨论起来,说的亦是她心中所想,无意间她抬头隔着幂篱与长孙无为对视了一眼,反应过来后立马目视前方,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大人,他是我丈夫,待我……待我和孩子好,好的。”面黄肌瘦、深思昏怠的方三妹目光涣散地答话,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面对的又是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霍兰无法自抑地闭上眼深呼吸,握紧拳头劝说自己别气。
自古以来都是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方三妹不过是千千万万在家暴面前忍气吞声的女人之一,怪得了她吗?或者说,自己又怪得过来吗?
只是可怜葛望男。
不愿再看下去,霍兰转过身拨开人群冲了出去,心思不在案子上的汤小小发觉霍兰的动作,赶忙提醒红袖,两个人一齐跟上。
当然,长孙无为也没落下。
等走开足够远的距离,霍兰才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棵树发呆。
“不知霍兰有什么想法?事已至此,也许连郭县尉都做不了太多,他为官数十载,以体恤民情、性子温和优柔著称,指不定真能让葛冲逃脱制裁了。”长孙无为踱步到霍兰身边,悠悠开口。
“呵,那算他葛冲倒霉,既然遇上我了,他就别想逃!”
24. 第二十四章
因着葛冲在堂上始终不松口,方三妹又一味袒护丈夫。体谅到他家还有个才学会说话、走路无人照拂的孩子,郭仪只得下令让他夫妇二人归家。
就在众人唏嘘不已,认定此事将会不了了之,葛望男一条贱命只好无声无息归于黄土之际。那日午后,霍兰等人悄悄找上郭仪、方文典二人,在书房内对话许久,直至申时霍兰他们才离开。
话分两头,自以为连官老爷都被自己蒙混过去的葛冲别提多得意了,一路上哼着小曲往家里头走,村民们对他的指指点点全然不放在心上,甚至还会讪笑他们反应过度。
至于浑浑噩噩的方三妹则如行尸走肉般跟在他后面,远远瞧着竟不像个活人,倒像地府来的女鬼,叫人见了心中生出晦气之感。
就这样二人绕过挖出葛望男尸体的枣树,朝着家门行去。
前一日从葛冲家把他们小儿子接走的妇人此刻正哄着自家和他家的孩子在门前张望,见到方三妹才挥手招呼:“三妹,三妹!快来,你家文儿搁我家呢。”
“诶……”听到孩子名字,方三妹才如梦初醒般眼神有了焦距,摇头晃脑地找寻声音的来源地。
可当她的目光晃过枣树时,不知瞧见了什么,面容大骇、惊惧异常,趔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放声大叫:“啊——啊——鬼啊——啊——”她这一声把歇在家中的邻里都给喊了出来。
可惜的是,一手捏着竹球一手扶着树,顶着青白笑脸正对着方三妹喊娘的葛望男之魂,除了当事人外无人瞧见。
“莫不是早上替自家黑心烂肺的说假话诓骗县尉遭报应了?青天白日的,哪里就见鬼了?你瞧瞧树那头,什么也没有哇!”远处站在家门口的婆子和隔壁家的扯起话头,对方点头赞同:“可不是?我咋什么也瞧不见,定是做了亏心事,心生暗鬼,这两口子加起来没半点心肝的。”
被人看热闹而感到窝火的葛冲不仅不上前关心自己的糟糠之妻,反而跟着破口大骂:“臭娘皮的,官爷是没把你关够关老实!一天天的就知道给爷们丢人现眼,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的臭婆娘!害得老子一分钱也赢不到,还生出个没用的赔钱货!呸!爷们不管你了,爱死死去。”说着,当真一挥手自顾自回家去了。
终究是那好心替方三妹带孩子的婆子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把人连拖带拉地请回自己家里头,其他人见没热闹瞧了,便也散了。
在别人家睡得香吃得饱的葛家小儿子睁着眼睛看着自己身子不断打摆子哆嗦的亲娘,只是奶声奶气地唤了声:“娘。”却不知这一声又刺激到方三妹,挥舞起来的双臂差点没把好心婆子给她端来的稀粥给洒了。
“望儿,快来,把习文带出去玩会儿啊,娘得照顾他妈妈。”听她召唤,外头年纪更大,长得虎头虎脑的男孩大剌剌进门,牵起葛家小儿子就往院子走去:“来吧,哥哥带你抓蛐蛐去。”
“蛐蛐,蛐蛐!”到底是小孩子,注意力立即被有趣的事物吸引。
被落在人家里头的方三妹疑神疑鬼地抽动着脑袋,倒叫那婆子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把稀粥拍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擦着手问她:“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唉,怪道她们那几个长舌的爱说嘴,你说说你!明摆着的好机会,把素日那混蛋如何待你和望男的桩桩件件浑事都上告县尉,自有官爷替你做主,索性就跟那畜生和离倒了。谁知你,你个不争气的!怎好在官爷面前还替他遮羞,你啊你,不争气!行了,我也不管你,一会儿把粥喝了,好些了再带习文回去,我先干活去了。”说着,那婆子摇着头走了出去。
方三妹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待到屋内只剩她一人,她也没去喝那碗稀粥,嘴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最后竟是害怕地低下头把耳朵捂住。
就在此时,一双熟悉的布鞋闯进方三妹低下头的眼睛里,随后一只冰冷至极的手摸上她捂住耳朵的手,方三妹毫无反抗能力地任由手被对方牵制住,那一声熟悉的“娘”再一次冲进她耳朵里,受不得如此刺激的她大叫一声后竟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随着那婆子去而复返,葛望男的魂魄原地消散。
两个时辰后,夜色正浓,村内家家门前灯火微亮。
浑然不知自己老婆下午经历了什么的葛冲一回家没待多久就又出门,熟门熟路地摸到赌坊,死皮赖脸地进去了。
今儿他运气不错,赢了不少通宝,难得见好就收的他回来路上又打了两壶好酒,等快到家门前时,酒都差不多下肚了。只见他脚步虚浮、双颊血红、目光迷离,一看便是个地地道道的醉鬼样。
葛冲哼着十分难听的调子转过巷口时,隐匿在一旁暗处的霍兰和长孙无为才现身跟在他后头。
霍兰落在身侧被长袖覆盖的左手手指姿势有些古怪,那是因为她正牵着旁人瞧不见的葛望男。
走到一半,霍兰有些担心地偏头向下看了眼葛望男,自其魂魄现身至今,今日是小女娃最沉默的一日,按照之前的惯例,霍兰思忖该是任务进度太慢、任务主停留在阳间的时间过久从而导致她们的魂体会有不同程度的异变。
“你倒猜得准,知葛冲不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叫我半个时辰前进他家中放下问郭仪讨来的证物酒瓶,只是……待会儿的戏码还能照着你的想象推进吗?”长孙无为低声问霍兰,正好也打断了霍兰对葛望男情况的猜想。
回过神的霍兰想了想才道:“世上本就没有百分百能成之事,只不过我相信‘事在人为’,我们有心就不怕抓不着他的错处。当然,还有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害的畜生,我不信天不站在我这边,今晚定能替天行道。”
长孙无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面上带笑,口气狂妄:“行,今晚还有我陪着你,定叫这天如你所愿。”闻言,霍兰有些无语地抬头看他:“无为的口气还真大啊,倒让我越发好奇你究竟背后藏着什么身份……你是不是没意识到,身为无品无阶的不良帅,你本不该直呼郭县尉大名的。”
“霍兰果真聪慧啊,在下的身份说实在的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不过嘛……待来日时机成熟,无为定会对你和盘托出。”霍兰对此只是撇撇嘴,反正对方目前相处下来没什么坏心思,武功高强还挺好用,有道是行走江湖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霍兰对他深藏在心的秘密反而没那么大的探知欲。
按照狗血文套路,长孙无为大概率就是王公贵族,霍兰回忆起先前在霍府与霍执中的对话,得知当今圣上及其诞育的皇子都姓随圣上姓钟,也没听说过类似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在宁朝发生,所以可以排除长孙无为是皇子的可能性,那就是三省六部制度下那几名大官的孩子了。
霍兰在心里头喝令自己停止发散思维,说好不猜对方身份就不猜,对方爱怎么游戏人间是他的事,与她有何干系?保不齐健康值满分那天她就能开开心心穿回“老家”去了,还是别跟这时代太多人产生深厚联结得好。
“无妨,我也只是说说,不必太过介怀。”霍兰不咸不淡地回答,没发现听她如此说话的长孙无为笑意变淡,脚步都慢了两拍落在了她后头。
心里头还记挂着事的霍兰没及时发现,葛冲熟悉的家门已在她面前。
喝醉酒的葛冲进了家门连门都不关,倒也省了他们功夫。霍兰提裙刚想往里走,却被长孙无为一手拉住护在身后换成他先进门。
已经开始熟悉长孙无为性格作风的霍兰就坡下驴,乖乖走在他后头,毕竟手上的伤还在提醒她,对方在某些时刻会有多“小心眼”,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次。
不过嘛,连葛冲都不知道,他家院中今晚可不止霍兰、长孙无为两名不速之客。待霍兰他们进得院中,早埋伏在阴影处的人便出来与他们打上照面。
其中还有一伪装成妇人打扮的瘦小少年,见霍兰盯着自己瞧,好脾气地对她点头微笑,害得霍兰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对不住,你打扮得太好了。”
同样作便装打扮的方文典呵呵一笑:“多亏无为替我们寻来如此良才,不仅易容术了得,连声音都模仿地惟妙惟肖,哼,今晚,定叫这厮再无从抵赖!”
闻言,霍兰真心实意地夸长孙无为:“厉害啊,几个时辰便能找到这样的人才,比我想象的还高深莫测呢。”但见长孙无为听了并不怎么高兴的模样,只抬手淡淡一句:“好说。”
大事在前,霍兰也不好当着外人面计较他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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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又不高兴了,只好佯装不知的模样:“方录事,时机业已成熟,开始吧!”
“好。”方文典给少年一个眼神,少年点头便走近葛冲家中。
“小姐、无为,我先去外头叫守着的其他人见机行事,你二人?”方文典拱手行礼,规矩地问道。
霍兰忙道:“无妨,有他护着我,方录事只管去做您该做的事就好。”长孙无为的身手方文典早已见过,当下在不多话,轻手轻脚地离去。
霍兰可没长孙无为那顺风耳的功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想听听里头的戏是否按照自己计划的在唱。
长孙无为悄无声息地贴着她行动,葛望男是个鬼,自是随心所欲想怎么行动都可以。
甫一凑近窗下,便听到里面絮絮叨叨的“女人”声音,模仿方三妹简直惟妙惟肖,霍兰不禁张大嘴,惊讶地与长孙无为对视,眼中满是欣赏与佩服。
果然,古代照明手段有限再加上酒精的熏陶,葛冲当真没瞧清楚照顾自己的并非自己的原装妻子,而是他人假扮的。
少年按照霍兰他们的剧本有意通过语言技巧激发葛冲喝醉酒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很快,葛冲难听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还有砸碎东西的声音。
霍兰用手指向外头示意戏快唱到关键时刻了,他们得撤。
长孙无为点头表示明白,就在霍兰猫着身子想原路返回时,却不料腰上一紧,是长孙无为伸出一条手臂勒在她腰上,提气踢步便带着她原地“起飞”。
脚下空落落的感觉让霍兰分外没有安全感,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没有所谓男女大防,第一时间便伸开双手紧紧抱住身边带着自己飞的人,低头见她这样“乖巧”模样,长孙无为才又心情大好地笑了。
有人带飞自然比自己走路快多了,不过片刻,二人就落在了葛冲家门外。
里头的“冲突”发展十分迅速,少年模仿方三妹的声线凄厉大叫,一边哭叫一边往外冲。这时,早就由方文典安排好的“群众演员”也在村中各处大声呼喊,惊醒睡梦中的村民。
只见各家窗户亮起灯火,已有人披着简单的外袍、举着油灯,小心翼翼打开门向外张望究竟是谁家出了事。
很快,在多人的注视下,“方三妹”披头散发地哭叫地从家里跑出来,没几步跌倒在地,而跟在她后头的正是喝上头被自己家没用的妻子激怒的葛冲,竟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般,高高举起酒瓶妄图砸死眼前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葛望男清脆又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爹!”
未曾想,这一回听见的不仅是霍兰,正欲行凶的葛冲竟也顿住动作,抬起头目眦尽裂地看向霍兰所在的方向,因为葛望男仍旧在她身旁牵着她的手。
“他竟能听见?”霍兰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长孙无为皱眉看她:“听见什么?”
没等霍兰回答,方文典已率领几个小吏在百姓面前登场,对着葛冲大喝:“大胆葛冲,竟想杀人,来人!抓住他!”
“对,官人,快抓他呀!”
“天杀的,为他说话的糟糠妻都杀,又怎敢欺骗大人说没杀女儿!早上县尉都说了,那葛望男脑袋被人开瓢砸死的,这不正对上了嘛!”
“是啊,是啊!青天大老爷可要为他家枉死的闺女做主啊!”
伪装的方三妹在一团混乱中退场,无人发现破绽。
看着被人五花大绑按倒在地的葛冲,葛望男放开牵着霍兰的手,放声咯咯大笑,拍着手:“好啊,好啊!抓坏蛋,抓坏蛋!”
说着,第一次大胆地冲着葛冲跑过去,并且做了个出乎霍兰意料的动作,她竟是想拿起被葛冲丢弃在一旁的酒瓶,纵使没拿起来,也仍旧学着对方的样朝着葛冲的脑袋重重一砸。
明明没有被砸,可葛冲当真浑身一抽、眼白一翻,下一刻昏死过去,骇了众人一跳。对他厌恶已极的方文典沉着脸指挥:“带走!”
葛望男的动作令霍兰呆愣在地,面上五味杂陈,长孙无为则默默守着她。
许久才听到她一句:“果然,父母是孩子最重要的……”最后两个字他没听真切,却又好像能猜得到一般同样面露恍然之色。
25. 第二十五章
霍兰转身打算离开,但不知何时已等在暗处发现她身影的好心婆子半路冒出来拦住他们去路,长孙无为一大步挡到霍兰面前沉声问:“何人?”
“没事,我记得她,是那日帮着把葛家小儿子接去照拂的邻家婶子。怎么了,是被葛冲吓着了吗?不妨事的,衙门的人都在,婶子可回去好好歇着。”霍兰伸手搭在长孙无为拦人的手臂上,轻轻柔柔的接触让后者在暗夜中绽出一笑,好脾气地应声收手。
只见那婆子面露难色,最终才下定决心一般压低声线说道:“不瞒小姐,葛冲的婆娘自白日便……便一直在我屋里头,刚我冷眼瞧着被葛冲喊打喊杀的‘方三妹’冲出来,真是被唬了老大一跳,不过嘛……毕竟我们两家街坊邻里许多年,别个我不好说,方三妹化成灰我都认得出……嘿,想必是小姐的设计。官爷别恼,眼下葛冲犯事可巧被方录事抓了个现行,毕竟黑灯瞎火的,大家伙也是睡梦中惊醒,头昏眼花的好说。但明日一早县衙审人,没了关键的苦主也不是个事是不是?因此……”
话至一半,霍兰便猜出她意思了,等对方说到此处她施施然接下话头:“因此希望我们的人能去婶子家把那方三妹一并带回去,明早好教她作证是不是?”
婆子大喜:“正是这个理!小姐果真冰雪聪明,那官爷?”婆子夸完霍兰,眼睛上下打量,早瞧出霍兰这幅不堪重负的身子骨,便把话又引到长孙无为身上。既是霍兰说出口的意思,他没有不同意的:“麻烦,带路。”
“诶,好!小姐、官爷,老婆子这便带二位去寻那方三妹。”
本想借着今晚的契机,好好劝导方三妹回头是岸、脱离苦海,怎知她一路回到县衙都处于昏迷状态,霍兰拜托方文典夤夜请来村里的大夫,用了许多法子都无法将其唤醒,最终提前串口供的计划只得作罢。
鸡鸣之前,方三妹倒醒了,守着她的婆子第一时间来报,同时带给众人一个说不上好坏的消息:方三妹疯了。
是的,一直到郭仪再次升堂重申葛冲夫妇二人,这一回大半夜几近半个村百姓都亲眼瞧见那葛冲高举酒瓶欲杀妻灭口,得亏县尉心细如发一早派人暗中盯着,才堪堪救下那苦命的方三妹一命!至于为何方三妹当堂言辞无状、胡言乱语,自然是被丈夫暴露的丑恶嘴脸吓坏的啊!于是,堂上堂下一心,重判那葛冲杀害亲女之事再无疑异,同时,杀妻未遂,处当街斩首。
此等结局自然是大快人心!
只苦了葛冲家才到牙牙学语年纪的葛习文,爹斩首、娘疯了、姐姐死了,独留下他一人,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直把郭仪看得老泪纵横。
五马村大多数都为好心人,可每家都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养育,实在多不出精力去收养他人的孩子。一时间,对于如何安置葛习文成为郭仪头痛的大事。
哪知,霍兰竟主动提出要将他带回霍府,此消息一出,全村哗然。
丰登县县令之女不仅有胆有识,一手入殓技能不俗不说,心慈貌美的程度简直是全村人生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程度。
最终,在霍兰的坚持下,郭仪松口答应了,但约定其后数年直到葛习文行弱冠之礼,他都会不间断派人探望,其余时间也定会和霍府保持书信,以安定村民之心。
得到郭仪的许可,葛望男的大殓、落葬之地位于村北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此处好就好在可以直接看到村中那株百年枣树,无论如何,葛望男生前身后都很喜欢那棵树,霍兰选择此地便是权作对她的安慰。
劳长孙无为亲自劈出的墓碑,也是他手书的碑文,因着霍兰手掌有伤,祭祀一事就由随行的护卫和红袖两个丫头完成。在漫天飘洒的纸钱下,霍兰执起三根点燃的香,纡尊降贵地为葛望男点上,并诚心希望下一世她能投到一个和睦友爱的家,能感受到真正的来自父母的亲情与疼爱。
这几日,随行护卫们见到自家小姐为素未谋面的女娃子如此用心,事事亲力亲为,连抓凶犯都可以做到不顾自身安危亲自上手,各个心里头都十分佩服。于是乎,这一场与他们也称得上无关的丧事,他们也办得十分卖力妥帖。
方三妹在一旁把筐里的纸钱叠着玩,嘴里头还对着大家瞧不见的人说着话:“望男啊,娘给你叠个青蛙,嘻嘻!哦,不对,不对,望男喜欢蜻蜓,娘记得的。可是,娘不会叠,娘笨,真笨!”说着话,一个大力把薄薄的纸钱给撕破了,气得她如孩童一般哇哇大哭。
在场之人只道她可怜之人却有可恨之处,虽有面露不忍者,却心照不宣不愿向前。
霍兰站起身拍干净膝盖处的浮土,正巧转身看着她。
与旁人不同,霍兰眼中方三妹还真不是对着空气自说自话的疯子,葛望男的魂魄实实在在蹲在她身边,一脸依恋地瞧着她的亲娘在疯了以后为她亲手叠纸。
此情此景,教霍兰不免鼻酸,察觉到她的视线,葛望男转过头对着她甜甜一笑:“姐姐。”
这一声让霍兰瞬间红了眼圈,赶忙抬手用帕子盖住眼睛,怕被旁人瞧见自己的眼泪。却不想这一举措又叫护卫们误会:他们家小姐简直心比观音大士还软!此等害死自己亲女儿的恶婆娘,小姐居然都会为她疯了而哭泣!太善了!
好在霍兰还没本事听到他们的心声,不然真能一口老血喷出去,谁说古人脑洞就不大呢?
享受完生前都未曾有过的母女亲情互动,葛望男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慢慢朝着霍兰走过来,伸手牵住霍兰,恢复成正常女孩模样的葛望男仰头很开心地向她道谢:“谢谢姐姐找到我,姐姐真好,望男希望姐姐长命百岁!”
喉头的酸楚凝成团,哽得霍兰说话都难,努力咽了好多次才堪堪冒出一句:“谢谢望男,下辈子姐姐也希望你幸福,好不好?”
早在看见霍兰右手微微抬起时,眼尖的长孙无为便不着痕迹地走过去把她挡住,伸出手端着官腔指挥八个护卫好好干活。
长孙无为身上的官服到底唬人,加之都见过他高超的武艺身手,霍家下人们哪敢不从,再不敢多听多看他们家小姐,认真完成手头的事。
“好!望男记着!姐姐,再见啦!”
“再见……”眼泪到底还是滚落下来,打湿面纱,霍兰见牵着自己的葛望男同汤婆、周宛盈般周身泛起淡淡光芒,很快身形消散在天地间。
“叮。”
系统提示音第三次响起,提醒她:健康值由“10”上升至“20”。
横亘在心头的窒闷感一扫而空,霍兰登时觉着呼吸都顺畅不少,此时她才敢猜原主霍兰的身子想必五脏六腑都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完成一个宿主的愿望就会使一个器官得到解放呢?
可就在此事圆满完成,霍兰彻底放松的当下,没等她回头召唤红袖、汤小小上前来说话,一股自昨日便被她压下去的不适感被陡然放大,她才冲出口半个字就两眼一黑,被始终观察她的长孙无为及时抱住,人事不知了。
待到她悠悠醒转,人已经在马车上了,懵懂地盯着随车颠簸飘动的窗帘,霍兰不知该说什么,嗓子眼有些疼,意识随着清醒回笼,她才判断出自己大概率是发烧了。
天哪,连抗生素是什么意思都不懂的时代,发烧是真能要人性命的!不是都赚到健康值了嘛!抠门的系统,就不能一并把她体内的致热源同步消除吗?好气!
“小姐,您醒啦!小小,快来,帮我扶起小姐,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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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我身上!”红袖惊喜的声音窜进霍兰耳朵里,没等她拒绝,汤小小同样高兴地“诶”了一声,两个人配合下还真把单薄的她给扶起来,软软地靠在红袖的胸膛。
霍兰有些无语地闭上眼腹诽:天哪,我都比不过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身体素质好!就离谱。
应是听见红袖的声音,门帘掀起,长孙无为端着一碗药进来,怕她着风,很快就把门帘再结结实实拉好,整个过程中手里头的药居然一滴没撒,霍兰都想为他鼓掌:核心力量够强啊,少年。
“来,药还温着,喝下去,霍兰。”泛着植物清香的乌黑药汁被凑到她跟前,霍兰不受控制地轻咳两声,却被对方误解为讨厌喝药:“现下不是娇气的时候,霍兰,听话,喝药。”
“你、你哪只眼睛看我、我娇气!”霍兰气得不行,咳嗽才停下就连忙反驳,只是气若游丝,声音比只蚂蚁响不了多少。但见她如此“有精神”,长孙无为的表情才放松下来,好脾气地顺着她:“是我的不是了。”
“小姐,大人也是一番好意嘛,来,我们伺候小姐喝药好不好?”红袖看不懂二人互动的深意,腾出手接过长孙无为的药物递到霍兰嘴边。
深知利害关系的霍兰撑着力气抬手一起捧着药碗,非常配合地大口把药都喝了个干干净净,幸好,不是太苦,还算能接受。
见霍兰把药汁都咽下去,长孙无为松了口气,一旁机灵的汤小小眼疾手快迅速朝霍兰嘴里塞进一枚蜜饯:“小姐,快甜甜嘴!以前祖母哄我喝药,就是这样的,吃个蜜饯就不苦了。”
要不是没力气,霍兰还真想上手捏一把汤小小,果然小女孩就是最可爱的生物了。
霍兰从来不怕吃药,以前还没红的时候,一天直播下来嗓子都能哑掉,每天睡眠时间都不足五个小时,生了病也只能自己提着精神打车去医院,吊水都不敢闭上眼睛。
现在,还真是比二十一世纪都好多了,有这么多人陪着自己。
正想着,手上传来微微的刺痛,是汤小小在帮她拆开缠在手掌上的布,霍兰半睁开眼睛看去,果然,擦破皮的掌心周围皮肤泛红,明显是感染发炎了。
怪不得自己发烧了,原因找到了。
不过这一回不再只是撒药粉,长孙无为掏出不知从哪采来的草,放进嘴巴里干嚼了好几下,变碎了再铺她伤口上,这番操作看得她直皱眉。
又一次误解她意思的长孙无为在嚼完所有草之后对她解释:“此草对皮肤伤口有奇效,只不过眼下我们正在赶路,条件有限,无为只好出此下策,冒犯了,望霍兰体谅。”话说得卑微,态度可没有。
不过到底是在帮忙救自己狗命,霍兰哪会不讲理,虚弱地说:“没关系,我可以。”
“好样的。”长孙无为总算笑了,夸了她一句,只是霍兰听着特别别扭,怎么跟萌宠博主夸宠物一样的语气。
算了,不计较!
无论内服还是外敷,好不容易完成,霍兰才有精神细细打量,才发现自己身处的马车比之前好几次都豪华宽敞,狐疑地问:“这车?”
红袖不愧是跟着霍兰多年的贴身丫头,一听就明白她想问什么,赶忙回答:“是大人叫来的马车,小姐是不是觉得特别大、特别宽敞,躺着也舒服!红袖也这么觉得,大人实在厉害呢,当时郭县尉见着都啧啧称奇呢,也不知大人是从哪里寻来的,下回红袖可得学着,让小姐每次都能舒舒服服地赶路!”
霍兰闻言笑笑没再多话,只是看着长孙无为的眼神不自觉带上深意。
至于当事人则大大方方让她看,规规矩矩坐在她对面。
一时间,整个车厢内的氛围温馨又和谐。
26. 第二十六章
终究还是霍兰率先主动破坏这份安静:“我们是去哪?”
“回家啊小姐,你是没见着县尉瞧见小姐是昏迷状态回的衙门时那吓坏了的表情,嘻嘻。主要啊五马村的大夫能力实在有限,我们几个都不敢拿主意,还是大人当机立断决定立刻回府,我觉着不错!毕竟府中有多年照顾小姐的大夫,更能医治好小姐,郭县尉听完也不多留,派婆子帮着小小跟我整理完行囊就上路了,直到小姐你醒来。”霍兰听完点点头,觉得自己当初愿意结长孙无为这个盟还真不错,关键时刻还挺能做主。
而且,当初出发时也答应了霍执中,五马村事一了便打道回府,如今也算得是她与长孙无为不谋而合罢了。
不知是不是喝下去的药当真有效,没一会儿霍兰便觉得身上舒爽不少,示意红袖和汤小小助她换个姿势,呈半坐的体态倚在红袖肩上,这样两个人都能轻松些,她也好跟他们说话。
“对了,这两日见你事多且忙便没能告诉你,节之昨日飞鸽传书与我,在朝都举行的关试已结束,陛下她……”不知为何,提及陛下长孙无为停顿了些许,但发热影响到霍兰的思辨能力,她没及时觉察到异样。
“……赐节之左谏议大夫一职,官为正四品下,归门下省何侍中统管。想来节之很得陛下青眼,此官职为今年所有门生中最佳,仅次于状元。”话头转到好友身上,长孙无为的语调才显轻松,听得出是真心为朋友取得的成就高兴。
霍兰当然也是,她对自己白得来的“便宜哥哥”欣赏得不得了,听长孙无为说完高兴得立马力气都恢复不少,举起手鼓掌。围观三人不解其动作涵义,霍兰笑着说:“拍手表示我为哥哥高兴的意思,太好了!等回家一定要好好为哥哥庆祝,想必爹爹听了更高兴。”
谁知长孙无为却微微摇头:“他们倒更担心你,郭仪是个细心的,却不免谨慎过头,每日都将有关你的事飞书给霍县令,连你英勇扑敌不幸受伤都没落下……”
“什么!”霍兰完全没想到郭仪那个浓眉大眼的还会背着自己做打小报告的事,一整个惊呆了,差点连自己还受着伤、生着病都忘了,提高音量喊了出来,把护着她的红袖吓了一跳,赶忙伸手环住她,拍着她的背轻哄:“小姐,可别急,身子要紧,那……那郭县尉自然也是一番好意嘛,是不是啊?”
接收到红袖递过去的眼神,汤小小抬手给霍兰敲着腿接话:“是啊,是啊,红袖姐姐说得对,大人肯定是好心的。”
一时的情绪激动立马把她回血的力气耗尽,无助地靠在红袖身上:“有时也架不住好心办坏事啊,不敢想爹爹听见会多着急和生气,天呐。”
“小姐别怕,纵使老爷万般生气,待看见小姐现下的样子,届时肯定也都尽消了。从小老爷就最怕小姐有个头疼脑热,他比谁都心疼小姐的。”霍兰闻之苦笑,红袖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到她身边,可能确实不知父母孩子之间的情感羁绊的复杂性,越是听她这样说,霍兰越是愧疚,若早知今日她又何必当初,管那葛冲做什么呢。
长孙无为自然瞧得出她的心思,倒真叫他逮着机会揶揄了:“是啊,我们霍小姐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饶是那葛冲再逃能逃到哪去?倒要劳驾县令小姐以千金之躯亲自逮他归案呢?嗯?”
既然人家说的在理,霍兰也没办法反驳,没好气地翻他一个白眼后,索性闭上眼暗暗生自己闷气。
却不想长孙无为倒后悔了,他怎不知眼前人身子弱但架不住一副旁人都没有的热血心肠,如今身上有伤还发着热,自己何必逞这口舌之快给人心头添堵,须知病气再加闷气,岂不雪上加霜?
“那个……昨日收到节之书信之后,我便着手回信,告知霍县令和节之五马村之事,并写明全程都未能有人损你分毫,教他们宽心便是。所以,别生闷气了。”长孙无为讷讷地找补,说完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转头看向门帘处。
霍兰悄悄睁开眼皮,看他这样,没忍住嘴角一弯,心头郁结之气登时消散:“好吧,我知道了。”
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笑起来并很开心的霍兰顿觉不妙:毁了啊,为什么他总能说出来我心里在在意什么、想的什么?该死,本牡丹的单身生涯不会真终结在这个时代跟这个人身上吧!可怕,太可怕了。冷静,一定要冷静。
好在,霍兰现在的所思所想对方是肯定读不出来的,长孙无为只道她接受自己的解释,才放松身子靠在车厢壁上,不再惹她说话伤神。
很快,药性上来,霍兰迷迷瞪瞪地又睡了过去。意识昏沉之间,发现长孙无为不知何时已不在车厢内,耳边偶尔会有红袖与汤小小轻声说体己话时的笑,就这么一路摇摇晃晃回到位于丰登县的霍府。
这一回霍执中与霍筠二人直接在霍府门前等她,见她被人搀着脚步虚浮地下马车,才走出一步差点一个趔趄倒地,惊得霍筠再难顾及其他,大步上前代替汤小小搀自己亲妹妹。
身后的红袖眼疾手快给霍兰兜头披上长及脚踝的披风,防止发着热的小姐被风吹进而使病情加重。
待入了府门,没旁人瞧见,霍筠干脆弯下身子背起霍兰,大步朝着她的院子而去,帮着节省霍兰的体力和缩短行路时间。果然,家太大也是一种另类的烦恼。
毕竟才发烧,霍兰确实浑身酸痛没力气,因此也没拒绝,放任自己趴在亲哥哥背上,享受了一番前小半辈子没有的待遇。
等霍兰踏踏实实躺在自己床上,落后的霍执中则携家中长用的大夫赶了过来,隔着床帘霍兰伸出手腕,由大夫替她把脉。
后面的事霍兰便不知道了,眼皮子打架的她只听见大夫在交代霍执中什么,没一会儿又陷入昏睡。
一晚上被红袖几次强行掐着人中唤醒灌下味道熟悉的药汁,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霍兰睁开眼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果真,绵延千年的中医自有其独特的智慧,在药力催发下,狠狠出了一夜汗的霍兰浑身松快,张口说话都有力气了。
听到霍兰呼唤的红袖立刻进来,把床帘卷起,伸手摸向霍兰的额头,片刻后喜笑颜开地嚷嚷:“太好啦,小姐的烧退了!”
端着脸盆和其他丫鬟一起进来的汤小小也高兴了:“真的吗?小姐好了!小小帮红袖姐姐替小姐擦身子,擦完就更好了。”
听她们这话,霍兰有些无语:“要不直接让我沐浴吧?擦身子得擦到什么时候,还怪不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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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的。”说着,霍兰就想掀开被子逞能起床。
红袖直接把她按下,满脸不赞成:“不行!都说什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昨天大夫都好好叮嘱了,即使小姐热退了,也不可能马上沐浴。说什么,沐浴过后身上的窍开了,更会见风,反而不美?诶,小小,是不是这么说的?”红袖说到最后,有些不确定地回头问汤小小。
“是,红袖姐姐,大夫是这么说的。”见对方也支持自己,红袖得意地盯着霍兰,后者只能投降:“好好好,我的好红袖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便只好麻烦你们替我擦身子了。”
“小姐自从脑袋伤好以后,越来越客气了!本来就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嘛,嘻嘻。”红袖笑盈盈地说着,手上麻利地替霍兰把上衣扣子解开,露出只穿着肚兜的上半身,接过汤小小拧干的布巾,仔细地替霍兰擦脖子和手臂,手法堪称十分专业。
大概半个时辰过后,全身能擦的都被擦了个干净,霍兰体感上确实又舒服了许多。
累极的红袖端着污水盆先出去了,被留下的汤小小站在霍兰身边问:“小姐,饿不饿?大夫还交代,小姐醒来以后得看有没有胃口,先吃东西再喝药,才不伤脾胃呢。”
“嘶,听你问我,我还真觉得有些饿,好小小,便烦你取些清淡好消化的食物来,我且吃些。”霍兰被子下面的手捂着肚子,生了两天病,那里都明显凹下去了,她说饿还真不是在哄人。
“好!都备着呢小姐,我让红袖姐姐快去把小姐好起来的消息告诉老爷和少爷,哦,还有大人,他们可都担心得很呢!”汤小小说完,俏皮地转身离去,没忘记贴心地把门关严实。
虽说原主霍兰比她本人小得多,但身体的原始出厂模式可也差太多,发高烧两天还真像去了她半条命,翻个身都能再出一背的虚汗。
正想着,霍兰觉着口渴,四下无人又不愿再喊,缓了缓神,掀开被子慢腾腾地走下床,接过旁边衣挂上的袍子披在身上,继续慢腾腾地走到几步远的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入口发觉还是温热的:“小丫头红袖是真贴心,要换在现代,可是非常难得的好助手好苗子,未来可期啊。”
连着三杯水下肚,霍兰才觉得好不少,身子也没那么虚了,不想再躺着,索性就这么坐在凳子上等待。
不一会儿,汤小小带着两个丫头拎着食盒回来,打开门的刹那,霍兰不经意的一眼瞧见霍筠和长孙无为正并肩站在她的院子里头。
没等霍兰说什么,汤小小和丫头已经走进来,反手又把门关上。
霍兰见汤小小神色如常地布菜,直接问:“怎么哥哥和……长孙无为都站外头?是来探望我吗?怎不请进来?”
给霍兰舀了半碗粥递过来的汤小小回话:“少爷吩咐的,说是小姐大病初愈不好见人,他远远瞧上一眼就好,让奴婢们不要惊扰小姐的。哪知道小姐恢复的好,竟是自己坐起身还眼尖瞧见少爷了,嘻嘻。小姐,先喝口粥垫垫肚子。”
“是这样啊……”霍兰将带着粥的勺子塞进嘴里,心里头嘀咕:亲哥哥就算了,怎么还带着那讨厌鬼一起来啊?两个人就算是旧友,也未免太过不见外了罢!
27. 第二十七章
照着古代的医疗条件,霍兰这回因手部伤口感染发热的病情拖拖拉拉养足了大半个月。好在,天气越来越暖和,加上三回任务积攒下的人品和健康值,到底是缓过来了。
至于从五马村带回来的葛习文,在霍兰生病而意识昏怠之时,便由霍执中做主托付给康伯照拂。热心又喜欢孩子的康伯仔细为他寻了户与自己交往颇深且因隐疾而膝下无子的中年夫妇,二人一见到粉雕玉琢的葛习文便十分喜爱,欢天喜地地接回家当作亲生孩子教养。
事后霍兰得空问起,做事滴水不漏的康伯回复:他出于谨慎只告诉那对夫妇葛习文的亲生父母是死于山匪劫道,幸得小姐与官府的不良帅经过,才勉强救下孩子一命。
那对夫妇对此番说辞不疑有他、全盘接受。
自家管家行事妥帖至此,霍兰只觉再好也没有了。
***
五月初五,端午家宴。
因着霍筠取得官职,此次家宴也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是真正意义上一家团聚表庆贺之意的筵席。
但整个流程最让霍兰不解的就是,为什么他们霍家的筵席还能有他长孙无为的一席之地?不过罢了,毕竟今日的主角是她兄长霍筠,他愿意,她也不好持什么反对意见。
饭后,红袖在霍兰身旁剥着粽子,蒸得晶莹剔透的糯米夹杂着肥瘦相间的猪五花,怎一个勾人可形容。待粽子被置于碗中,霍兰便急不可耐地用筷子夹着大快朵颐起来。
要不是自己现在是个千金小姐、大家闺秀,霍兰刚刚是真想劈手夺过粽子自己边剥边吃,那才叫痛快。
一旁漱完口正喝茶的霍执中见她如此,笑着劝道:“兰儿,糯米吃多了不好克化,再喜欢吃也得控制些。”
努力咽下嘴巴里的糯米,霍兰小心翼翼地举起食指:“就吃这一个,爹爹。”被自家闺女的可爱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的霍执中无有不依的:“好好好,爹就允兰儿吃完这一个,哈哈哈……”
坐在霍执中另一边的霍筠和长孙无为相视一笑,试问谁没被眼前“贪吃”的霍兰可爱到呢?奈何身份略显“尴尬”的长孙无为有些心虚地举起茶杯遮住自己勾起的嘴角,生怕被霍兰一抬眼瞧见惹佳人不快,毕竟过去半个月自己收获到的来自霍兰的白眼跟嫌弃都能塞满一斗了。
自古美食与美景不可辜负,吃得心满意足的霍兰开心地接过红袖递来的香茗,漱了漱口,舒服地叹口气。毕竟这会儿算茶余饭后了,便是家人们可畅所欲言的时机了。
“对了,爹,下个月孩儿该正式入朝都接任。唔,孩儿有个不情之请,何侍中已为孩儿在朝都安置一处宅院,大小合适,可否允孩儿带上兰儿一同入朝都,呆上个一年半载,教兰儿开开眼界,也好多与官员家中适龄小姐们多交往。”霍筠率先开口,话是对霍执中说的,但内容全是关于自家妹子,反而把自己入朝为官之事归在次要位置。
听霍筠这么说,霍兰眼睛都亮了,兴奋地跟身后的红袖、汤小小二人交换眼神,随即目光灼灼地与霍筠一同瞧着一家之主霍执中,对霍筠描述中的朝都心向往之之情堪称溢于言表。
只不过与霍家三人的兴奋不同,听到霍筠提起朝都,长孙无为反倒冷了情志,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愣怔出神。
一双儿女既然都对朝都之行兴致高昂,身为父亲的霍执中又岂会扫兴,捋着胡子思忖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兰儿已及笄,丰登县到底不够繁华热闹,整日里闷在内宅于兰儿身子也不好。朝都嘛,诚如节之所言,热闹、有趣,兰儿交朋友也好亦或者寻访名医调理身子也好。节之的提议甚好,爹允了!”
“哇,谢谢爹爹,爹爹对兰儿最好了!”听到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去首都“旅行”,霍兰开心地蹦起身,忘乎所以地冲过去一把抱住霍执中,用现代人的方式表现自己的快乐和对霍执中答应的感激。
奈何对方可不懂霍兰灵魂里来自未来的高级礼仪,唬了一大跳,神色有些尴尬却又掩不住笑意地拍拍她的背:“好啦,兰儿怎么越大越没个正形,还有外人在场,怎么抱住爹爹,不成样子。”嘴上虽是批评,脸上眼里都是笑,好一副口不对心的模样。
霍兰自然听得出霍执中没有真恼了自己不顾礼节,开心地撒手坐回凳子上,笑嘻嘻地回话:“兰儿高兴嘛!女儿在自己家里头抱着自己的亲爹又有什么问题嘛,嘿嘿。下个月啊,现下才五月初五,还有二十多日,感觉还有好久呢……”
看她掰着指头数日子,迫不及待想离开家的样,霍执中又是无奈地大笑,对着霍筠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揶揄:“瞧瞧,女大不中留原是如此,才回家半个月竟已开始盘算出门的日子,哎哟,以后这家啊,大抵是独留我一人咯,哈哈。”说着,倒把自己说乐了,眼中覆上了层淡淡的惆怅。
“怎么会呢?若是哥哥官做得好,待爹爹退休,自然是跟我们一起住在朝都哥哥的宅子里啊!届时,爹爹就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嘛,对不对?”因为高兴霍兰冲口而出了现代名词而不自知,不过霍执中等人均是聪慧过人,听明白过也没多问。
“天伦之乐?妹妹想得真是长远,莫非……是有了神女思凡之意?”霍筠见霍执中面带惆怅,便岔开话题,把火引到始作俑者的霍兰身上。
听霍筠这么说,霍兰的笑容瞬间消失,正色道:“非也非也!兄长还未成亲,做妹妹的又怎会不讲武德插队呢?哎呀,真不知道我未来嫂嫂得是个什么模样,是高是瘦?是美是俏哟?毕竟都说什么先立业再成家?哥哥既已被任命左谏议大夫,仕途自是不可限量,眼下也是该好好筹谋终身大事了呢!”论打嘴炮,霍兰可不会认输。
霍筠这才觉出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味,赶忙拱手讨饶,举起茶杯一口喝下,表自罚之意。
“对了,还有一事,孩儿不知当说不当说。”
嬉笑过后,霍筠正色地说道,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在他身上。
“节之,既是家宴,有话不妨直说。啊,无为可莫要把老夫先前所言的外人放在心上,你少时对节之有救命之恩,老夫看你早如同半子。”霍执中说道,长孙无为闻言摆手:“伯父无需多言,无为心中省得。”
“甚好,甚好。”
“既如此,我便直说了。此次入朝都,最后一次承蒙陛下召见时,陛下言谈间竟提及了……兰儿。”霍筠面露难色地说完,于是,大家伙的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霍兰身上。
霍兰伸出手指惊讶地指着自己鼻尖:“谁?我吗?皇帝陛下提到我?为什么?”一整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她回头看向红袖,小丫头自然是拼命摇晃脑袋:“奴婢更不知了,小姐。”
“也是啊,哈哈。”霍兰有些尴尬地转回头,和正对面的长孙无为的眼睛撞了个正好,一刹那有个荒谬的猜测从大脑皮层飞速划过:长孙无为会知道原因吗?
不过下一瞬就把这个猜测扔到九霄云外了:眼前这人流连于丰登县从未离去不说,就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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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人谈心事,谈我做什么?
“是啊,正是兰儿。不知陛下从何处得知,兰儿在九珠村用计诈出陶家父子多年残害数名女子之事,陛下感同身受那些女子的悲惨境遇,对陶家父子恶性深表厌恶的同时倒是十分赞赏我们兰儿的品行高洁,还说……”霍筠说到这里,又露出古怪的表情,霍兰最讨厌人说话吊胃口,急得一拍桌子:“哥哥,说话别大喘气呀,快快说下去!”
“兰儿,不得对长兄无礼。”霍执中柔声劝诫,霍兰哦了声,吐了个舌头,乖巧坐正。
“爹,不妨的。陛下说待今年中秋佳节,百官携家眷入朝都参与盛会时,定要孩儿携妹进宫,令陛下见上兰儿一面。”
霍兰倒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她对传闻中的女皇帝确实很感兴趣,真要见就见嘛。
但同样的话落在不同人耳朵里,意味便不相同了。
浸淫职场多年的霍执中面色变得凝重,捋着胡子一言不发,不时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女,教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节之,须知官家女子进宫面圣非同小可,你确定没听错陛下的意思?”霍执中再次和霍筠确认,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居然叹了口气。
霍兰睁着狐疑的眼睛盯着霍筠,仿佛用意念在问她哥:到底怎么了?难道见完皇帝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奈何不知霍筠是解读懂还是不懂,只是微微摇头,搞得霍兰更紧张了,连适才下个月去旅行带来的兴奋感都被冲淡一大半。
“无为,你说呢?”莫名其妙的,关于霍兰要被陛下召见的事,霍执中却问起在场最风马牛不相及的长孙无为。
霍兰看向长孙无为,刚才被抛在脑后的猜测又重新占领大脑:乖乖,看来这厮的身份,确实不一般啊,该不会是皇帝陛下在外头生的孩子?随父姓?
这边厢霍兰正脑洞大开,那边长孙无为倒是全场最轻松之人,低头想了想才回话:“伯父倒也无需多虑,陛下一贯欣赏品行高洁的女子,其手下多名女官亦是因此才如她青眼。对陛下说的话,直接听其意便可,说不准还真会成兰儿的机遇也未可知呢?”
“哦?无为是这么想?那老夫也不再妄自揣测圣意,哈哈。”没想到,长孙无为一番话最有用,立马就把忧心忡忡的霍执中哄好了,笑着又让大家吃茶。
两个时辰后,洗漱完毕坐在床上的霍兰问帮她放床幔的红袖:“好红袖啊,你说说你家不良帅大人到底什么来头啊,为什么爹听他说完陛下后就什么事都没了,是不是很古怪?”
红袖放下一半床幔,对她家小姐的话很是认同:“是啊,以前小姐不大爱跟少爷的朋友们接触,也不知老爷以前是不是也看重大人,但这回红袖确实觉着老爷态度不同。好啦,小姐病才好,等明日吧,红袖去少爷院里头打听打听,看能不能问出些关于大人的信息,成不?”
霍兰放心地躺下把被子盖好,真诚地夸赞:“哎呀,我家红袖最是妥帖,有你出马一个顶俩,小姐我怎么都成啦!靠你了,加油,红袖!”说着,还握了个拳表示支持。
红袖被她家小姐古里古怪的用词和举动逗笑,捂着嘴巴偷乐,手脚麻利地把另一半床幔放下,轻声说道:“好吧,小姐早些歇息要紧。”
等屋内烛火熄灭,霍兰闭上眼睛听着红袖离去的脚步声,喊了句:“红袖,晚安。”
虽不解其意,但红袖有样学样:“小姐,晚安。”话音落下,正好合上房门。
一夜无话。
28. 第二十八章
在霍兰等待随霍筠出发朝都就职的半个月里。
长孙无为即使已过了明路调任到霍执中手下,却也终日忙于公事神龙见首不见尾,霍兰身为闺阁小姐也不可能与他一外男常相见。
不过长孙无为不定期会委托好友霍筠带回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霍兰,譬如九连环、华容道一类。霍兰虽嘴上吐槽,私底下倒是和红袖、汤小小凑在一块玩得不亦说乎。
等时机成熟,霍兰特地寻了一日由康伯领着去探访了收养葛习文的人家。夫妇二人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家里头布置稍显朴素却处处透着温馨,霍兰一进屋便在心中连连称赞。待见到葛习文发现其面色红润不说,身量都长了几寸,一双眼对上她竟还识得,张开手便是求姐姐抱。
谈话间,确认夫妇二人是与康伯一贯交好,霍兰才得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只盼葛习文莫要遗传其爹娘的“坏”基因,余生能在真正和睦有爱的家庭中健康茁壮成长。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厚重的冬装已被彻底置之高阁,只不过小农时代,丝绢一类都属“奢侈品”,平素的衣着肯定没有经历完工业革命的现代化时代选择那么多、舒适度那般好。
由此,怕热星人霍兰借口身子还没好利索,当真心安理得做起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淑女,谁也不知背后真相是为了躲在屋子里一晒不着太阳,二可以捋起袖子不顾形象能让自己舒服。
六月迫近,按照霍筠的嘱咐,红袖领着汤小小仔细收纳要带去朝都的一干用物,两个小丫头沾了自家小姐的光能上朝都去,倒是忙得喜不自胜、干劲十足。
因此,到出发那一日,正主霍筠的物资不过一车,霍兰她们的倒装了整整五车。见此情形,霍兰第一次由衷庆幸自己出门时需佩戴幂篱,至少此刻谁也别想轻易瞧见她的大红脸。
“好红袖,我们不过是跟哥哥去朝都住一阵子,用得着收拾出这么多东西吗?我们又不是搬家!”霍兰悄悄把跟在身后的红袖拽到身边,低声咬牙切齿地问。
反而红袖天真无邪地说:“小姐,东西实在算不得多呀。老爷和少爷不是说了,待去了朝都,小姐可要经常与其他贵府千金们交往走动,那衣服肯定得多带些才撑得住场面嘛,为着小姐顾虑,红袖已经是再三精简了,真的!”说着,还并起手指企图发誓,吓得霍兰把她手按下:“好好好,倒是我的不是了,这种小事情还没必要到发誓的程度,乖啊。”
好在霍执中和霍筠一个爱女、一个爱妹凑一块了,于是看着霍兰跟小丫头的互动不过相视一笑,前者见霍兰说完话才开口唤她:“兰儿,过来,为父再与你说几句话。”
“是,爹爹。”霍兰老老实实地走到霍执中跟前,抬头只看见霍执中眼中居然已泛起泪光,想到原主已不在,不免心头一沉,出行的兴奋感降了一大半,百感交集地唤道:“爹爹,您……”
霍执中却是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兰儿,爹只是不舍罢了,都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将你二人拉扯大,爹便知终有这一日。亏得节之争气,十年寒窗苦读没白费心血得了陛下青眼。只盼他日后在其位、谋其事,有朝一日能成为百姓交相称赞的好官。至于兰儿你,打出生起身子骨就差,此次又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爹每每想起也是后怕……哎,爹只盼兰儿你余生幸福安康便好、便好哇……”说着,还是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一旁老实巴交的康伯出言劝道:“老爷莫要如此,您这般岂不是更惹少爷、小姐伤心吗?”
古代君子都爱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到了霍执中这个年纪阅历,若不是发自真心,怎会在众目睽睽下如此失态?霍兰又岂能读不懂他话语中对原主真切的父爱?想到此生还不知是否能再见的远在未来的亲生父母,霍兰亦不免悲从中来,没忍住地落下两行眼泪。
擦干泪后,霍兰是打来此时代后第一次发自真心地后退半步,不顾他人劝导直接跪在地上,用符合时代背景的礼仪去反馈这一份她自问不该承受的错爱,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兰儿谢过爹爹对女儿的贴心照拂,还望爹爹在家好好保重身子!逢年过节,兰儿定会归家与爹爹共享天伦之乐。”
“好,好,好……”霍执中语带哽咽上前扶起霍兰,眼中满是对女儿的疼惜与珍爱。旁人更不消说,父女俩真情互动这一幕谁看了能不深受触动?
一旁的霍筠亦是恭敬地向霍执中行礼:“父亲,孩儿同妹妹一样,会时刻谨记父亲对孩儿的谆谆教诲,以父亲为榜样成为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对待儿子霍执中的态度就克制许多,感慨地伸手重重拍了几下霍筠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坐在马车上抱着刀的长孙无为只冷眼旁观霍家父慈子孝的一幕幕,面上无悲无喜,教人不知他正做何感想。
待霍筠、霍兰一行人坐上各自马车,霍执中才行至长孙无为身旁:“无为,虽说你素日只称老夫伯父,但多年下来,你与节之在我心中是一样重要,亦是我看重的后生。此次难得你愿回朝都,待见到……唉,老夫只劝你,往事种种不如让它乘风去,父母和孩子之间哪里来隔夜仇呢?再者说,也许当年之事,个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不如给彼此一个机会,将心里藏着的话尽皆说开,未尝不是好事?无为,你觉得呢?”
对上霍执中热切的眼睛,长孙无为没坚持多久如败下阵一般叹气道:“无为知霍伯父乃是好意,只是……罢了,无为只能答应伯父,若当真到了不得不面对那一步,无为尽力一试罢。”
“好孩子,伯父就知你是好孩子,好,去罢,记得好好保重自己。”霍执中同样伸出手在长孙无为的肩上拍了拍,此一视同仁的举动让长孙无为感动不已,于无声处悄然红了眼眶,下一刻便偏开头,扬鞭驾马:“驾!伯父,保重!”
由长孙无为带头的马车既被驾驶,后头的自是一并跟上。
霍执中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视野中再无马车踪影才黯然叹息,身旁陪着的康伯感同身受地出言宽慰:“老爷,既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个老家伙,定要看开啊。”
“恒康啊,你说得很是啊……”
在长孙无为驾驭的马车是坐着的自然是霍筠,适才二人的对话隔着薄薄的门帘自是叫他听了个真切。当然,无论是霍执中还是长孙无为都没有瞒着他的意思。
待马车行出一长段路程,霍筠才伸手掀开门帘问自己的好兄弟:“无为,关于你的身份,是否等进了朝都寻个合适的时机告知吾妹?”却不想长孙无为头也不回地否决了:“不可。”
霍筠闻言不赞成地蹙眉:“为何?无为兄,无论身为朋友还是兄弟,我不得不提醒你,我那妹子只是身子骨弱,性子可跟柔弱二字沾不上边,你若非要一意孤行瞒着她,待日后……”
“节之,你可知你这番话才真正小看了你那亲妹子。”长孙无为再次扬鞭打在马身上,不咸不淡地截断了霍筠的话头。后者咂摸了好一会儿他这句话的深意,最终哑然失笑:“呵,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与兰儿不过几面之缘,却比我这个嫡亲的哥哥更懂她的性子,也罢!兰儿聪敏非常,等去了朝都,只怕没几日便能教她猜出真相,也不用你我操心了。”
背对着霍筠的长孙无为勾起嘴唇浅笑:“如此,甚好。”
“你啊你啊,就是铁树开花,也教人难看懂得很!”不知又是想到什么,霍筠恨恨地说完这一句,便把门帘放下,再不愿和对方多话一句的态度。长孙无为也不恼,自得其乐地扬鞭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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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全然不受任何人影响的样儿。
直至日挂中天,人与马都乏了。
可巧遇上道上有人支着茶棚,霍筠与长孙无为便一拍即合,扬手收鞭让车队停下,好让人与马都能歇歇脚,该吃草的吃草、改喝茶的喝茶,解乏。
虽说戴着幂篱喝茶不是很方便,但也好过继续龟缩在逼仄的马车里。霍兰等马车一停稳,便迫不及待地带着红袖、汤小小二人跳下马车。
当真是运气不错,今日似是只他们一家人赶路进朝都,四下瞧着,茶棚里头支着三张八仙桌并木头板凳,除了纳凉的老板夫妇二人,不见他人。
二人见为首的霍筠面若冠玉、举止得宜,一派公子哥气派,便知是来了贵客,老板忙不迭地热情招呼他们入座,老板娘则微笑着手脚麻利地替他们打茶碗。
至于随行的没了座的护卫们则无所谓地找了附近的树根下坐着,三三两两扯着闲话、喝着茶,一时间倒让无人问津的茶棚热闹起来。
霍兰对为她上茶的老板娘道谢:“谢谢。”直把从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老板娘吓了一跳,不停摆手:“小姐,不、不谢的……”在红袖等人的注视下,实在说不出更多的她才赧然地转身离开。
小心翼翼地掀开幂篱,早已口渴的霍兰捧起茶碗一口气喝下大半,才满足地喟叹:“真舒服啊。”红袖和汤小小有样学样,喝着手中简单的大麦茶解渴。
正在众人都差不多三碗茶下肚的当儿,远处有马蹄声渐近。
休憩充足的护卫三三两两起立,自觉地立在主子身边,以防来者是歹人。好在,不过是两人骑着两匹马,见状,大家伙甫又松弛下来。
霍家出行这般大的阵仗都没教来者变了脸色,为首人高马大脸上长了一圈大胡子的男人利落下马把缰绳扔给上前赔笑的老板,瓮声瓮气地挥手:“姓卢的,给爷上碗茶,天杀的赶了一夜的路,快没把爷渴死。”
“是,是!”老板悄声叮嘱自己老婆把人马拴好喂草料,自己利索地拎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碗茶赔着笑给人递过去:“屠爷又得新差事了?真是辛苦啊……”那被称作屠爷的男子接过茶碗“咕嘟、咕嘟”大口直饮,霍兰饶有兴致地瞧着,一大碗茶怕是大半都从嘴边撒出去了,所谓牛饮,想来不过如是。
跟在屠爷后头不爱说话的精瘦中年男子倒是斯文许多,接过茶碗便走到一边默默饮用。
比起女眷和护卫们的混不在意,长孙无为和霍筠却是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屠爷身上的气质不同寻常,不说他们对自己这么一行人视若无睹,兼之长孙无为通过听其脚步与呼吸声,便知对方是个练家子,无端对二人提及的“差事”生出了两分兴趣。
但想必对方亦知此处人多口杂,不是闲谈的地方。等同样痛饮三五碗茶水,歇了一刻钟后,便再次上马,扬鞭离去。
在众人不关注之处,霍兰意外发现自那屠爷出现起,老板娘就敛了笑容,而且很明显地把自己分配到马匹错落之处,借给马喂草料来遮掩自己。
于是,霍兰也对前来此地的两个陌生人产生出了几分兴趣。
不过嘛,毕竟只是擦肩而过的巧遇,这份兴趣很快又随着那二人的离去一并飞走了。
不多会儿,霍家人亦整装待发,再次朝着朝都的方向行去。
却不知在他们统统离开后,茶棚老板娘面色不忿地对她丈夫说:“也不知那屠老五又替他家主子去哪造孽了!”
“嘘!不要命了!屠爷后头的贵人也是你我可以议论的?我的好婆娘,快快住嘴吧!”
“哼!”老板娘也不想跟自家相公拌嘴,低头时想起霍兰对自己那句温柔的道谢,背过身时悄悄嘀咕:“还望这么好性的小姐,莫遇着那些个畜生才好!”
29. 第二十九章
虽说一路上已是紧赶慢赶,但途中还是在驿站落脚休息了一夜,第三天才真正进入朝都的城门。
等站在朝廷分配给霍筠的宅子前,霍兰才知霍筠先前在家提到时还是谦虚了。若把朝都和未来的首都相比,在这等寸土寸金的地能分给一个职场新人这么大院子,只能说明上面的领导是真欣赏霍筠呐。
二进的院子,前厅作平日里招待宾客和议事之用,穿过花园亭榭,后院正中间自是宅子主人霍筠的卧房,东西厢房则遥遥相对,霍兰选择了在东边和红袖、汤小小住下。于是,西厢房则分配给了随行的其他下人们休憩。
花了大半天收拾行囊,草草吃了些食物对付过去,大家伙就各自安歇了。
虽说朝都人口密度更大更热闹,但很明显此处宅院设计时用了心思,端得是闹中取静,霍兰呆了大半天也没怎么听见外头的声音,隔音效果都能吊打一千年后了。
尽管一路上大家伙都尽可能想办法让霍兰舒服了,但她那么差的身体底子就摆在那。其他人睡一晚上就休息好了,霍兰却狠狠呆在家里修养了三天才勉强恢复了力气。
可没等霍兰带人出门瞧瞧朝都的人文风情,又因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起来,急得霍筠寻人找医术靠谱的大夫上门替她瞧病。上下朝之余得了时间亲自盯着她喝药,直等她完全好过来才放下心。
因此,等霍兰真正脚踩在人来人往的朝都集市上时,距离进城也已足足过去了十天!
霍兰张开双臂仰头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末了才说道:“天啊,活过来的感觉真好啊!”
不成想,身后的红袖立马“呸呸呸”起来:“小姐啊,说话可要避谶呐!叫老天爷听见那还了得,快学奴婢‘呸’几声,刚才的话可作不得数。”霍兰见她如此,笑着轻轻捏了她鼻子一下十分配合:“好,呸呸呸,百无禁忌。”
不过小小的插曲,等三个女孩儿逛起集市来,很快就把它抛诸脑后了。
烟火气十足的各色摊贩让霍兰找回了童年的味道,犹记得小时候城市还没经过整顿之前,跟着父母去步行街游玩的时候也是如此惬意悠闲,如此想着心头平添一丝怅然若失,好在面纱遮着脸庞,没让兴奋的红袖和汤小小二人瞧出来。
等从街头逛都街尾,霍兰物欲不大,凡事只图过个眼瘾求新鲜,带出来的零钱都用来给红袖、汤小小买新奇物件了。两个人怀里抱着不少“玩具”,不时凑在一起嬉笑打趣,看得霍兰心头暖暖的。
“诶,小姐!糖葫芦!要不要我们三个买一串一起吃!”红袖眼尖地瞧见不远处正有一上了年纪的老者扛着一串红艳艳的果子慢慢行近,兴奋地拉着霍兰的袖子嚷嚷。
“行,你们一人一串,都给我吃一口解解馋就好,怎么样?”霍兰笑眯眯地点头称好,牵着两个小妹妹朝老者走去。
“好耶!小姐最好了!”汤小小积极响应,手上抱着好玩的,眼睛看着好吃的,繁华的朝都可教她大开眼界了。
“老伯,我们想要两串糖葫芦。”等到了对方跟前,霍兰大大方方地提出要求,将通宝递过去,红袖和汤小小忙空出一只手从老者手中接过自己的,喜滋滋地对视一眼,默契地等待。
霍兰转身瞧着两个小馋猫,笑了笑,从二人手中各咬下一枚山楂吃了,她二人才敢放心大快朵颐。
一路下来,霍兰想着幸亏当朝陛下是女子,社会风气呈开放态势,不时能在街上瞧见已婚女子出行,姿态舒适大方,仅这一点已让霍兰十分满意。
集市尾巴靠近那日进城城门,就在霍兰三人打算折返打道回府之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霍兰只见得一名妇人背着众人对着城门方向呆呆站着。
对此满腹狐疑的霍兰称得上一步三回头地看她,直惹得红袖跟汤小小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问自家小姐究竟是怎么了。
就在霍兰不知第几次回头时,只见有人驾着马车从城中向外行去,竟直直朝那女子而去!惊得霍兰一把拨开红袖二人大喊:“姑娘,小心啊!”
周围行人听她喊声,纷纷被吸引把目光投向马车,随后却又一致地狐疑状看回霍兰身上,更有甚者已凑在一起对她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小姐,你究竟怎么了?是让谁小心?驾马车的人吗?”红袖扛不住周遭人的议论,怯怯地拉了霍兰的衣袖小声问她。
霍兰伸出手指指向那名女子:“你们……没瞧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红袖跟汤小小看过去再对视一眼,随后再看回霍兰,一致地摇头。
而同样听到她这一声的何止自己的婢女和周遭行人,那驾马车之人也听着了,途中沉着一张脸探出脑袋恶狠狠地瞪了霍兰一眼,只是速度太快没叫当事人注意到便已疾速冲出了城门。若霍兰能看见他正脸,定能认出对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即朝都城外茶棚被老板称作“屠爷”之人。
霍兰讷讷地垂下手,两个多月的空档让她掉以轻心,根本没把对方朝任务主上去想,万没想到第四次苦主出现在朝都。
“没事,可能逛了大半天太累,加上又有日头晒着,叫我头晕眼花看错了眼,对不住了。”霍兰有气无力地为自己解释,听她这么说红袖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原来如此,哎呀,该逛该买该吃的全有了,小小,我们赶紧陪小姐回去吧!到时,你让小厨房的人给小姐炖些清热解暑的汤来。”
不同于红袖的轻松,汤小小则更为敏锐,担心地看了眼霍兰却没多话,低眉称是,和红袖一左一右扶着霍兰往回家方向走。
霍兰倒不怕对方不找上自己,等回到自己屋子里头,红袖和汤小小皆退下之后。屏风后头方才站在街中央的女子才款步走出,端庄地在霍兰跟前行礼。
“民妇苏慧心见过小姐。”
眼前自称苏慧心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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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同第一位任务主汤婆一样,面上和身上没有显眼的伤口,表情也无周宛盈那般怨愤。亭亭而立、吴侬软语,半点瞧不出是有冤在身的模样,霍兰心想:看来不是我的错觉,系统选择的任务主当真是一次比一次不同。
“客气了,当时我也是心急,生怕你……被那马车撞上。”说着,霍兰想起对方目前的状态怕是什么也撞不上,不免有些心虚气短。
苏慧心闻言抬手一笑:“民妇省得,自是小姐好心……当真是上苍垂怜,能叫民妇死后才能得见如小姐这般的好心人,想来慧心还不算太过福薄命薄。”说着,竟是泫然欲泣,清亮的泪水扑簌而下,与当初周宛盈和葛望男的血泪不同,是真正人能流出的清泪。
情绪能感染人,霍兰见她如此心里也不好受,红着眼圈问她:“苏慧心,你有什么冤情尽管说来,只要能帮……我定竭尽所能。”虽说每一次任务都是系统将其与自己的健康值绑定,但就是从自身出发,霍兰也无法对他人遭受的迫害视而不见。
苏慧心听她这么说,反倒破涕一笑:“瞧瞧,民妇竟在小姐跟前如此失态。小姐瞧着年纪轻轻,应和我家妹子应差不多大,正经说来本该是我这个姐姐照顾安慰妹妹才是。”说着,已用袖子擦干净泪痕,恢复成最初端庄持重的模样。
“苏姐姐,你是读过书是吗?我看你可不像一般无知村妇的模样。”霍兰终是没忍住问她。
不知这句话里哪一处戳中了当事人柔肠,苏慧心抬眼望向不知何处,语气变得空灵起来,仿佛开了混响,或许也是她们魂魄自带的能力之一吧。
“小姐聪慧,真要说起来,当真是个很长的故事呢……”霍兰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既如此,不若苏姐姐坐到霍兰身边,把故事细细说与兰儿听呢?”
苏慧心的目光又落到霍兰脸上,深深看了好久才展颜一笑:“如此看着,霍小姐还真像我妹子,可惜,此生再无缘见她一面了。”叹了口气,苏慧心飘到霍兰身边,施施然坐下,没有分量的她没教床出现任何痕迹。
要不是他人看不见,此时此刻霍兰与苏慧心并肩坐于床上的模样倒真似一对关系亲密说闺房体己话的姐妹呢。
“慧心与官人柳芜谦都是齐河县怀德村中人,从小一起长大,刚及笄那年,他家便托了媒婆上门说亲,两家父母皆知我二人早已心意相通、私定终身,怎会不依?犹记得大婚那日也是六月天,我从家中一路听着吹吹打打,乘着轿子到他家,在媒婆唱喜声中,被他亲自背进柳家的门……”
苏慧心说到此处,被端着汤来的汤小小打断。
霍兰为免自家婢女生疑,抱歉示意苏慧心暂停话头,令汤小小进门。
当着面喝下大半碗甜汤并表示自己好多了想小憩半个时辰后,汤小小才满意地端起食盆扬长而去。
无人打扰下,霍兰总算能听完苏慧心口中那“长长的故事”。
30. 第三十章
“婚后,柳郎待我很好,素日嘘寒问暖不说。还记得那年冬天齐河县极冷,听说一个冬天过去冻死了不少人,差点让本县县尉官服都保不住。可柳郎他连衣裳都舍不得让我浆洗,宁愿花钱请人来家里帮着洗衣裳,为此婆婆同他闹了好大的红脸,毕竟,谁家娶进门的新媳妇不立规矩呢?”
“如此说来,你官人待你确实不错。”霍兰如是说道。
“是啊……人人都道是‘先成家后立业’,柳郎既已娶我进门,下一步合该寒窗苦读,以期早日高中、光耀门楣。婆婆见他虽心疼我,课业却是半步不拉,而无论柳郎书读到多晚都有我点灯熬油地陪着,见我如此,婆婆心里的火气也散去不少,只一味叮嘱我俩好好过日子便是……
奈何读书一事从来不是靠努力二字便能轻松完成,那些古来圣贤之所思所想所著,柳郎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即便后来请教了夫子也收效甚微。不意外的,第二年春闱柳郎遗憾落榜。婆婆不明就里,只一味指责是否因我在侧才教柳郎分心,并将柳郎的遣词剖白当作是他‘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推辞,实实在在闹了好一阵子才愿消停。”
“哼,自古婆媳问题最是难解,人呐,总是不愿意看见并承认自己的不足。我无意批判你那与我素未谋面的婆婆究竟如何,不过物伤其类,对你的遭遇和心境我大抵是能感同身受的,还望你莫把我这番话只当敷衍宽慰之语便好。”明知人鬼殊途,霍兰才是动情地将手覆在苏慧心手上,以表自己心意。
苏慧心动情地与霍兰对视,感动地颔首:“多谢霍小姐,你虽是小小年纪,却端得一副菩萨心肠,谢谢……
说到哪了?哦,是了,第一次春闱柳郎未能高举中榜,安抚完母亲后他自己也是消沉了好长一阵子才又勉力鼓起劲继续苦读。也许是天意捉弄,待到第二次春闱他仍旧榜上无名,那时距离我们成婚也已过去五载了……
呵,第二次落榜对整个柳家的打击极大,更不消说五年当中我肚子里头也没好消息……柳家独子榜上无名兼之子嗣无望,可想而知我婆婆心中该积下多少怨怼,纵使是我那一贯不多话的公公,也不免说了几回重话……
闹得最严重的时,公公放话着我为柳郎早日纳妾,无论如何,诞下柳家下一代子孙也是同等重要之事。”
“凭他是谁?莫非你丈夫柳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再说了,也就欺负你们古代女人不懂科学,须知怀不上孩子这件事,其实是男人的问题更大!你就是帮他纳一百个妾都未必能解决问题!好嘛,反正横竖自己儿子不争气就全怪在儿媳头上,当真好没道理。”霍兰气哼哼地吐槽,只不过有些遣词用句让苏慧心不甚明白,歪着脑袋看她,但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霍小姐,慧心一介民妇在此僭越一句,在朝都需谨言慎行。我跟着霍小姐一路来此,此处可算得朝都城内显贵之地,想来小姐家中无论是父亲亦或者兄长正深受皇命重用。刚才小姐话里头一句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再向上参奏,后果可大可小啊。”苏慧心说着,亦是抬手盖在霍兰手上,一番话说得虽重但满含真情。
二人虽是在苏慧心死后才见第一面,但也称得上惺惺相惜、脾气相投,霍兰怎不知苏慧心此话正是饱含好意,郑重点头:“苏姐姐说得很是,兰儿一定牢记在心,不给爹爹、哥哥添麻烦。”
“好,好。”苏慧心点头,看着霍兰的眼中满是疼爱。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才致使姐姐你……”霍兰急切地问下去。
苏慧心再一次被拉回往事,迷茫无助之情再度回归,偏头瞧向屏风处,语气波澜不惊地说下去:“后来啊,柳郎力排众议表示此生既娶了我便要恪守对我的承诺,纳妾是万万不成的……”
“哦?听姐姐这么说,我倒在心里头错怪他了,还以为是他屈服了呢?”霍兰没好气地嘟囔。
苏慧心却只是微微摇头:“人总是会变的,他也不例外,若要现在的我来说,倒宁愿当时他痛快答允纳妾,至少能早早断了我对他的痴心妄想……
听柳郎跪在堂下对生身父母如此坚持,我自是感动非常,若非当是时我还对柳郎情根深种,我都想当场替他答允纳妾了。公婆二人年事已高,见他如此坚持,只好怒骂他一句‘不肖子’,从此于纳妾一事再不提半句……
同时,我也暗暗在心中发誓,定要更尽心尽力侍候柳郎,助他早日金榜题名,才不负他的深情……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今年初春闱在即,柳郎却提出待过完年将携我提前进朝都,说是夫子被他的精神打动,寻了人替他先行至此打点,教他得了功夫也得到人前露露脸。无论是功名还是子嗣都快成柳家不能提起的禁忌了,兰儿你可知那日堂上二老听柳郎如此说起时面上是何等触动,二话不说便允了。离别那日一大走啊,天都还没亮透,便亲自看着我们踏上来朝都的这条不归路。”
说着,苏慧心终于出现了不同的变化,眼角、鼻尖、嘴唇开始泛起青紫,语音语调也不负开始时的温柔软糯,反而带上了尖利,如此熟悉的变化霍兰怎能察觉不到?担心地出声打断道:“苏姐姐,你莫要如此说。”
“难道不是吗?”苏慧心陡然提高了三度调,犀利地转过头盯着霍兰,一字一句地控诉:“难道,朝都不正是我苏慧心被无耻夫君残害丧命之处吗?!”
“我明白!苏姐姐,请你相信我,我都明白!但请你,放过自己,好不好?我真心心疼姐姐,我发誓。”说着,霍兰并指起誓,言词恳切、目光灼热,见她如此,失态的鬼混苏慧心好似找回了理智,周身的狠厉退散,眼睛里又覆上那层迷茫与无措:“抱歉,我……”
“苏姐姐不必致歉,你没有做错什么,说吧,那无耻的柳芜谦对你做了什么?”二人谈话至此,霍兰才彻底定心,原来罪魁祸首还是在那柳芜谦身上。
“呵,呵呵……他做了什么?若非亲身经历,教我一辈子都想不到朝都竟会藏污纳垢至此!霍小姐……不,兰儿,我可否如此唤你?(霍兰点头)你既说你父兄皆在朝为官,是否曾有耳闻,朝都内有权贵诓骗参加科举的举子典妻卖女,借此换得自己飞黄腾达之事呢?”说出真相的刹那,久违的独属于魂魄的血泪终究还是从苏慧心的眼中落下,配合着她冲出口的控诉,直教霍兰后背心发凉。
“什么?!典妻卖女?用老婆和女儿换自己功名?是什么品种的畜生能作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无耻至极!”莫说亲身经历者苏慧心,就是霍兰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得从床上站起,无意识地来回踱步,最后震惊地看着苏慧心。
惨白的脸上满是鲜红的血泪,苏慧心仿佛是自己的刽子手,正在霍兰面前表演对自己的凌迟:“是啊,典妻卖女……呵,现在想想,过去两年不经意间我总能瞧见柳郎在我身后露出无法理解的深邃目光,当我被唬得胆战心惊问他怎么了时,他只会佯装疲惫拉着我的手哄骗我说是他太累了,教我多多体谅他,我信了……呵,真蠢呐……
所谓造化弄人,要是我那公公婆婆再硬气一些,能再次旧事重提令他纳妾该多好?我想,柳郎他也根本不会拒绝了,总之,上天真真是戏耍我,教我错过那么多次对他死心的机会。”
“苏姐姐!他都这般待你了,还叫他柳郎作甚?不若唤他柳畜生更合适,柳郎,柳郎?我听着都恶心,真真是给他脸了!不许姐姐再叫他柳郎!”霍兰义愤填膺地说道,气得叉着腰又原地走了两个来回。
“我只是习惯了,七年……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伴他读书的几千个日夜,我也跟着听了不少圣贤之语,懂了许多道理。可来到繁华的朝都,我真的不习惯,它和那小小的、安静的怀德村全然不同。在朝都,女子无论已婚未婚皆能大大方方抛头露面,每条街上都那般热闹……还记得柳……他第一回带我逛的是元宵灯会,那一夜,整个朝都灯火通明,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那么开心地参与灯会……
护城河上甚至有秦楼楚女弹着琵琶跳着舞,真好看呐……
柳……他为我买了一副面具,教我同他戴着面具上了一艘竹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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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夫子口中的贵人选了在画船上会面,四面临水,根本不怕被有心人听见瞧见,外加人人的心思都在灯会上,无论时机还是地点都再好不过了。我见他那般兴奋,眼中的光比之我们成婚那一日还要盛,我怎会不允?揣着一颗更加激动的心,暗暗叮嘱自己,待上了画船,可莫要给自家夫君丢脸……
他像是瞧得出我心思一般,伸手拉我上船之后,温柔地说:‘娘子,莫怕,为夫相信你,定不会教我们失望。’我们?其时我心头有过一丝困惑,毕竟科举一事对方的醉翁之意该在他身上,我不过是他妻子,一个聚会上的陪衬,需要让谁满意?
可朝都实在太不一样了,我生怕是我不懂规矩,因此将满腹狐疑又生生咽回去,端出打小知情识趣的作派,认真扮演好柳……他的贤内助角色,以防贵人因我小家子气而看轻了他。”
“姐姐你啊,心怎能如此好?唉……”几个来回踱下来,心中的气闷也散出去不少,如今万般祸事皆已发生,霍兰也只好叹口气再次坐下,陪在苏慧心的魂魄身边,静静聆听。
“我知你想说我傻,呵,无妨的。等上了画船,进了船舱,里头满是好闻的奇香,长得与我们中原人全然不同的几位胡姬正蒙着面纱为贵客们跳舞,是的,非我预想的贵人一名,反而是三位贵人围坐在船舱内。
因着我们到来,打扰了他们欣赏胡姬的乐趣,几双眼睛隔着面具落在我和他身上,惊得我手上、身上都出了汗。他似是察觉到我紧张,回头对我温柔地笑,伸手帮我重新端正了面具宽慰:‘娘子,莫怕。’毕竟有他在,我心里就好受许多,也敢迈开步子往里走了……
其实那日在船上他们究竟说了什么,我已记不起来,只知道最后告辞时,坐在正中间地位最尊崇之人遥遥对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下首二人见此纷纷展开笑颜,拱着手对他行礼道贺:‘柳公子,此次怕是不会再教你榜上无名啦。’唯有这句我也听得真真切切,不免心生激动之情。也许是七年苦苦追寻的功名已近在咫尺,他撒开我的手,同样笑开了怀:‘如此,便谢过几位大人。’
等出了画船,迎面吹来仍属于深冬的冷风,浑身颤抖,心头满是不安,方才被我下意识忽略的举杯之人定格在我身上的眼神钻进我脑子里,教我一阵阵后怕,我回过身攥紧他的衣袖,瑟瑟发抖。他见我如此,分外怜惜地捧着我的手替我呵气:‘冷了吧,娘子?苦了你了,我们快快回客栈去,定让店小二好好替娘子烧两大桶洗澡水,泡着暖暖身子可好?’
既是他疼我,我怎会不高兴?努力驱净心头的不安,顺从地跟他再下竹筏。逛灯会的心思已彻底浇熄,一路回到自进朝都起便住下的客栈。当真如他所说,店小二着人提着两大桶热水让我好好洗澡,当真也教我宽了心……
后来,想必兰儿可知,他确实此次春闱中举!喜不自胜的他在客栈宴请不少此次一同进朝都参与科举之人,虽说花了不少钱财我有些心疼,但毕竟是人生天大的高兴事,便也由得他去……
可是,从关试起,他就越来越奇怪……总是独留我一人在客栈中,每日来去匆匆,任我如何关心他关试进度他都闭口不谈,有一回问得急了,他竟直接甩开我的袖子将我摔倒在地,说是身为妇人怎好对夫君之事插手,教我守好妇道!呵,当时我就该知他变了!
那一日我伤透了心,也随他去开了一间新房,两个人既已想看两厌,倒不如不见!可到底是我天真了……就在十五日前,走马上任的他在我们二人争执后第一回主动软下姿态,邀我一道用膳,说是给我赔罪,我还是心软了,答应了……
在我客房中,我没多想……不胜酒力的我在喝完第三杯酒后,便彻底人事无知……等我醒来……等我醒来……我在……我在……”说着,苏慧心再一次失控恸哭!
霍兰哪里还能听不明白!不忍心地上去试图抱住她安慰,可意料之中扑了个空,只好伸出手臂撑在床栏上,作出环抱安慰的姿态,让苏慧心大为感动,彻彻底底将生前死后的怨愤都彻底哭了个痛快!
31. 第三十一章
等苏慧心好容易止住泪水,勉强抽噎着把话继续说下去:“我在、在那畜生的床上醒来,浑身、浑身剧痛无比,抬起胳膊时发觉自己身上都没块好皮,那畜生……那畜生……”也许是倾吐心声教往事历历在目,苏慧心说到此处便又是泣难成声。
看她如此,霍兰亦不好受,耐心等到对方哭泣停止后才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那始作俑者是谁?苏姐姐可否知情?”
听霍兰如此问,苏慧心擦干眼泪恨恨抬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自然省得!那畜生怕制不住我,连日来都对我灌下迷药,可后几日不知为何,我总会提醒清醒过来,虽口不能言,但在装作人事不知期间隐隐能听那畜生和其家仆的对话。哼,原来此畜生竟是朝都府尹独子薛、远、舟!”
霍兰听到对方来头姓名,大为震惊,“腾”地站起身:“什么?!天哪,朝都的府尹,官位品阶至少从三品,如此大官,却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暗暗指使科考的门生向他们典妻卖女,以谋求金榜题名,来日好入朝为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恶心到没边了!”气急攻心,这番话说完,霍兰只觉头晕眼黑,一时站立不稳,狼狈跌坐。
“等等,那柳芜谦他此次关试是否……”霍兰想到此等人品低劣的无耻之徒若当真行此见不得光的勾当和她光风霁月的兄长一并入仕,估计能当场呕出来。
好在,苏慧心只是凄凉地摇摇头:“不过是哄骗他们这些无权无势也无背景的穷举子罢了,呵,怪道古人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关试结果一出,柳芜谦连再上画船的资格都没有。他倒还有些血性,第二日天不亮就冲到薛府门前想讨个说法。可根本不等他开口,薛府家养的打手就冲出来将麻核塞进他口中,套上布袋,拉去暗巷痛打一顿。撑着一口气回到我们下榻的客栈,当时就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没挺过三日便撒手人寰。客栈老板嫌晦气,教人随便裹了层烂布就抬去了城外乱葬岗。现下,怕是尸骨早被野狗吃光了罢……”
霍兰听到柳芜谦的下场自是觉得大快人心,可又想起苏慧心一生只因年少时爱错一人便得此等下场,仍是痛心盖过了舒心。
“关试结束至今,已一月有余,薛远舟那畜生他……生生折磨侮辱你……至今?”霍兰说完这句话都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虽说是为完成任务不得不为之,可在往生者面前重提生前最痛苦之事,比之伤口上撒盐还恶劣,霍兰未曾想到重生至今会因任务而有此等难受至极的体验。
苏慧心想必人如其名,又跟着不做人的丈夫读了许多书,当真蕙质兰心,打眼一瞧又如何能看不出霍兰在想些什么呢?
“兰儿,莫要自责?死后我飘飘荡荡在朝都街头,恨也不是、苦也不是,作恶之人活得好好的,亦难知在我之后还会有多少女子同我一般遭到此等苦楚……你根本想不到,在你出口唤我时我心中有多感激、多畅快!没想到,世间还有奇人如兰儿你,生就一副老天赐的阴阳眼,能见着我们这些苦命人。虽说你我言语间,都是我说得多、你说得少,可我听得出来,如我一般的孤魂野鬼你并非第一次见,甚至可以说……你并非第一次帮,好兰儿,不说别人,我知你的好处。”苏慧心的眼泪早已停止,眼下正分外爱怜地看着霍兰,此等共情能力极高又仁慈善良之人哪里能寻?
霍兰心中只恨那柳芜谦有眼无珠,守着如此好的娘子与家业不珍惜,竟会为那自己根本力不能及、虚无缥缈的功名利禄,葬送自己和妻子的一生。
柳家二老虽说也可恨,但毕竟是受时代的局限,也罪不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霍兰如此想着,一时间倒觉得除苏慧心及薛远舟外,人人可恨又人人不可恨,愣怔间与苏慧心的眸子对上,一时福至心灵:“我竟懂了姐姐死后的心,原是这般无处着力之感?”
苏慧心眼中大喜,爱怜之意更是,连连颔首:“兰儿悟性极高又聪敏至此,亦是世间少见呐。若我亲妹能有兰儿五分,那我于此世间的牵挂便又能少去一件。”
“苏姐姐,我相信令妹一定会好好保重自身,以你为荣。”霍兰发自肺腑地劝慰苏慧心。
一时无话。
待得二位稍稍平复完略显激动的情绪后,霍兰才复又打起精神:“苏姐姐想拦下的那辆冲着城门外疾驰而去的马车,是薛家的?里头装着的是……是姐姐的……尸身?”
苏慧心点头。
“好,明日一早,我定要替姐姐寻回尸身!薛家坏事做尽,行此事多年能不露丝毫风声,想来过去手脚都处理得很干净,怕是……齐河县都无人知柳家那上京奔赴关试的柳氏夫妇,早已横死他乡,唉……待过个一年半载,再托人回去造个假消息,说你二人不幸身染顽疾、不治而亡,上头下令不许尸身回去祸害乡里,想来也是能唬过不明就里的百姓的……”
听霍兰娓娓道来,苏慧心才露出了然神色,凄惶地说:“怪道此前无一人揭露此等丑事,原来……权势当真可只手遮天呐……”
霍兰微微摇头:“不,可我不愿信世上真无天理,我偏要……”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苏慧心也已是孤魂一枚,并不执念听到她的心声。
“距城门十里外有座荒芜的山丘被朝都贫民视作乱葬岗,山阴处便是薛远舟着心腹将我掩埋之处。呵,是了,说了这么久的话,却还没告诉兰儿你苏姐姐我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
霍兰不解,小心地开口:“难道不是因那畜生手段太过……”未免再勾起苏慧心伤心回忆,没敢再说下去。
“是,过去一个多月的经历教我倍感耻辱……因柳芜谦已死,如兰儿所言,消息传不到怀德村我们两家父母耳朵里,所以薛远舟那畜生便放松对我的管制,后来药也不怎么喂,纵使我不吃不喝相要挟他也不怵,只教粗使婆子卡着我的嘴把米汤灌下去,再着人日夜盯着我不许我轻生,横竖是个人能喘气就行……”
“下作!无耻!败类!畜生!简直不敢想人类中竟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霍兰听苏慧心说着,又骂骂咧咧起来。
“……那一日,他见我已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再没个人样……又嫌我瘦得只剩把骨头,咯得他得不着趣……见他只自顾自在一旁说话,我瞅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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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不知从哪平生出一股力气,硬把自个儿从床榻上拔起,扑向他随手丢在地上的外衣,那里头裹着枚刻了他名字的玉佩,我摸着以后塞进口中硬生生吞了下去……我记着他吓破了胆的样子和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的模样,可冲进来无论多少人,来一个我咬一个,不叫他们抠出那枚玉佩,生生带着它一同下了无间炼狱……”
“姐姐啊……”
“好在,不知为何,薛远舟和他心腹无一人想到开我的膛、破我的肚,也许认定世上谁也寻不着我的尸身罢,急匆匆就叫人把我的尸身拿一床被子裹着,直奔城外而去,就地三尺埋了。”
霍兰垂眸,是了,若宁朝真参照她熟悉的唐朝人情风貌。那早已经历过先秦诸子百家的时代,应深受儒家思潮影响。虽说封建王朝没有明文规定的“侮辱尸体罪”,但也同样遵循死者为大,但也尊重逝者全须全尾入土为安的思潮。
既是府尹之子,也高低算读过书的,家里人又作官,怎么也得敬举头三尺的神明和地下的阴司鬼怪。
外加,又有谁能知此时空有霍兰这个意外重生而来的BUG呢?
“好!那苏姐姐若允可,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先在这对姐姐道一声歉。待寻得姐姐尸身,只好剖开……剖开姐姐的肚子,寻那畜生的玉佩,将来要叫他在姐姐坟前跪下谢罪!”
“无妨!若真能如此,我便现在此拜谢兰儿,为我苏慧心之辱沉冤昭雪!”
“苏姐姐啊,无需如此!”
***
可惜,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当真难多了。
毕竟身在朝都,此乃宁朝中心,无论何人想要进出城门都需有通行文书。若无合理理由,光说服霍筠放她出城这第一步,已是十分艰难。
毕竟霍兰身娇体弱,又才大病初愈,霍筠还正处于对她状况百出的应激状态,非必要理由怕是难以说服他。
不过合该霍兰运气好,想瞌睡老天就送来枕头。
第二日她还在忧愁地喝着粥,汤小小兴冲冲地跑进屋里笑眯眯同她说:“小姐、小姐,你猜我方才在少爷书房门口见着谁了?”
“谁哇?”霍兰打起精神头问她。
“不良帅长孙大人呐,不知何时到的府上,正和少爷热切地聊着什么,少爷见我路过寻人便唤我过去问我小姐今日身子如何?听我说小姐无碍就让我命小厮送些茶水、点心进去给他们。等我传完话、寻完人就立马赶回来报告小姐啦!”
霍兰登时眼睛一亮,粥也不香了,放下勺子目光灼灼地牵起汤小小的手:“长孙无为!太好了,在兄长书房是不是?让我算算,从书房到我这……罢了,也没多远,想必人还没走!快,我们去拦住他!”说着,也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提起对方就往外走。
差点没一个趔趄跌倒的汤小小无措地指了指身后还没人收拾的碗筷,无力地喊了句:“小姐,要不……”
“不行!他现在可算天降的救兵,此事有没有指望全靠他了!可不能教他跑了!抓紧速度,全速前进,冲哇!”
“……好吧……”
32. 第三十二章
大概在霍兰第三次装成若无其事路过霍筠书房门口时,才总算蹲到了对方的动静。
门口一直被疯狂使眼色不许出声叨扰主子的小厮面色古怪地看着霍兰“倏”地一下拉着汤小小躲进花丛后,差点没绷住表情,只好赶紧低下头权当作眼不见为净。
霍兰行为动机自然是不想让霍筠有知晓自己意图的可能性,好在对方似是个文人,从未习武,没有长孙无为的内力,当真没发现书房外异动的模样。至于早听出房外动静的长孙无为也只是不经意地顺着小厮低下脑袋时的目光扫向还在轻轻晃动的花丛,却未对霍筠多置一词。
既为多年旧友,霍筠当真听了长孙无为的要求留步,道别后返身回书房继续处理公务,一副任长孙无为自行来去的架势。
汤小小瞧瞧探出脑袋打探情况:“小姐,少爷回书房了,瞧不见人了,我们要不要……”听她这么说,霍兰也跟着把脑袋伸出去:“是吗?那就……哎呀!”没等说完话,长孙无为已悄无声息行到此处,俯身看向鬼鬼祟祟的主仆二人,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哇塞,你知不知人吓人吓死人的啊!天哪,说出来小小你估计都不能信,我整颗心刚才差点从嘴巴里吐出来!”霍兰有些狼狈地蹲在地上拍了拍心口,才在同样惊魂未定的汤小小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无语地瞪向始作俑者。
“不瞒小姐,奴婢方才也是……”汤小小似乎对长孙无为有些惧怕,后退半步在霍兰身后低语,主仆二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霍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苦了我们了,别怕啊,别怕。”
当事人摸了摸鼻子,表情十分无奈:“我还没问你二人,在自己家里头又何必行事如此鬼祟?看霍兰此举,莫非是特意在节之书房外……等我?”说着,语气还莫名带上了些许情况,尾音都飘了。
可惜啊,此情此景并非旖旎之境,霍兰闻言点点头,警惕地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道:“不如我们去那说话呗!我真怕兄长突然出来瞧见我们,有件事可不能叫他知道,对了,你得保证,无论同不同意,都不能出卖我!”霍兰说着,伸出手指着长孙无为,表情和眼神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难得佳人有所求,长孙无为想了想,一样认真地点头:“没问题,请你放心。”
转身率先走在前头,霍兰没好气道:“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举头三尺有神明,既然答应了,可务必要做到。”夹在中间的汤小小听自家小姐求人都是如此高姿态,不好意思地回头看看长孙无为,更令她觉得惊悚的是,听到这么多无礼语句的他竟还好脾气地噙着笑,于是转回脑袋后挨得霍兰愈发近了。
待到亭子里,四下无人时,霍兰等双方坐下后,才组织语言开口:“长孙无为,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事急从权,我只问你一件事,若我需要你今天必须想办法带我出城一趟能不能行?而且,诚如我刚才所言,不能叫我兄长知晓,我们速去速回。”苏慧心的字字泣血言犹在耳,霍兰说着说着语气不免急迫起来,眼中带着热切。
听到要求,长孙无为的态度从适才的懒散慢慢变得严肃,与霍兰对视许久才谨慎地问她:“霍兰,先不急着听我的答案,在此之前,我也希望你对我坦诚一句,可以吗?”
毕竟有求于人,霍兰没二话的:“可以!”
“莫非,又是如汤婆、周宛盈一般的事再次出现?新的……她?”霍兰早知长孙无为聪慧过人,并且在汤婆事情末尾已经朝自己点明他听得到自己与“空气”的对话,因此当下自然能做到坦诚相待:“是,我正要出城去找‘她’。”
对话涉及自己祖母,汤小小惊讶地瞪大眼睛听着自家小姐与几面之缘的不良帅“打哑谜”,但至少乖觉地知晓以她的身份此时不该随意开口。
想必霍兰的姿态是让长孙无为满意的,在听完回答后,长孙无为偏头看向远处不久后,转过头道:“好,我答允你。未时一到,务必等在后门处,我会在那接应你,记住了吗?”
万万没想到长孙无为当真有能力解决朝都城门进出问题的能力,而且只需要几个时辰便可,思及此,霍兰再看向对方的眼神也染上几许讳莫如深,不过身体仍诚实地福身行礼:“如此,我替‘她’多谢你了!”
长孙无为伸手,欲言又止,最后却是拱手告辞,潇洒转身大步离去。
霍兰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瞬间读懂他方才的言外之意,是在责怪自己跟他总是如此见外多礼。
“小姐……”汤小小等长孙无为彻底没影了,才嗫嚅着开口。
思绪被拉回,霍兰偏头看了看脸上满是忧伤疑惑的汤小小,怜惜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是因为听到我们提及你祖母,想起伤心事了是不是?对不住啊,小小,是我们没照顾到你的心情。”
“没有!”汤小小连连摇头:“小小对祖母、对我都特别好,就是让小小三生三世投胎都给小姐当牛做马都报答不完的,怎么会怪小姐呢!”看她急了,霍兰继续怜爱地拨开她的刘海:“那小小也不能冤枉小姐我在责怪你哦,是不是?”
如同绕口令一般的对话让汤小小愣怔片刻,随后才想明白般跺跺脚嗔怪道:“小姐!你又逗我!”见汤小小重新笑了,霍兰心头才舒坦:“好啦,那我们就都不要怪来怪去啦,好不好?对了,今天的事,你也要替我保密哦!不许随便告诉别人!”
“啊?红袖姐姐也不能吗?”汤小小有些为难地咬着下嘴唇问,霍兰拧了她鼻子一把:“不为难你,红袖可以说,但也要求她替我保密才是!”汤小小破涕为笑,认真点头:“是!小小一定做到!对了,小小还想问……小姐是、是要去帮、帮和祖母一样遇到难处的人吗?”
“对。”霍兰大方坦诚地回答对方,汤小小听她这么说,笑得更灿烂了,更用力地点头:“那小小发誓!这一辈子都休想有人从小小口中知晓小姐的秘密!休想!”
“好志气!想不到我霍兰命真好,能有小小这般忠心的姐妹婢女,好棒,走!我们赶紧回去,听到你不良帅大人说的没,未时一到我们就得在后门等他,在那之前可得好好谋划打点一番呢,回去吧!”
“嗯!”
***
按照约定,离未时还差几分,早已托红袖打点好守门侍卫的霍兰打开后门,果然见到外头已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自然是长孙无为。
“红袖、小小,你俩留在府里头,近日兄长事务繁忙,甚少晚上去我院里。但是为以防万一,若是出现意外需你二人随机应变!尽量不要教兄长发现我不在府中,听到没!放心,别怕,如果事情顺利,天黑之前我们大概就能回来了,给我打起精神来!”红袖到底跟在霍兰身边时间更久,听霍兰这么说,表情虽也有些局促,但比汤小小可好多了。因此,最后一句鼓励的话霍兰更多是对着汤小小说的。
“好!小姐,没有奴婢们陪着,路上务必仔细,你身子弱,不好太劳累的,知道吗?”红袖不放心地嘱托霍兰,要不是身为下人不好忤逆主子,不然她真想不管不顾跟着去。
“好,谢谢好红袖关心,你小姐我啊定然铭记于心,好啦,回去吧!我们想的招只够支走守卫一时半刻,别一会儿拖拖拉拉人都回来了,就这样,拜拜!”霍兰说完,捂着幂篱,小步冲向门外的马车,在长孙无为伸出的手帮助下,被提了上去,随后立刻钻进车厢,不叫路人瞧见。
被留下的红袖和汤小小直等到马车驾走再看不见,才小心谨慎地闩上门,牵着手回到自己院子里,并等着与霍兰约定好的酉时一刻再如法炮制支开守卫去给霍兰开后门。
话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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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虽然得了看上去背景非常不得了的长孙无为承诺,但到底不能全然放心,坐在马车上的霍兰仍旧心跳如擂鼓,双手攥成拳头,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怎么也放松不下来。看来,先前在婢女面前的她都是装出来的,真遇上事也没比她们好多少。
霍筠的宅子地理位置上佳,驾马车行至城门要不了多久,很快,听到外头长孙无为“吁”地一声勒住缰绳,对话声从外头传进来,气氛紧张到让霍兰不自觉抬手抚在胸口,随时防着有人掀开门帘查看车内情形,同时设想自己该如何配合长孙无为完成调查。
“何人?因何事出城?有无官员签发的令。”
“看看吧。”
“啊,这是……”
“噤声,不许声张。”
“是!属下遵命!来人,开城门!”
整个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不知车厢外,长孙无为究竟给城门守卫瞧的是什么,对方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放行?连例行公事的查车厢都省去了?
随着马车继续晃悠悠地行驶起来,霍兰精神松弛下来后不免开始继续胡思乱想:已知朝都府尹薛家公子用马车运自家害死的女子出城能畅通无阻,便知朝都府尹的权限之大……那同样能获得此等权力待遇的长孙无为……背后的身份或者说靠山自然不能低于府尹……那他会是……
“坐在车里头一路不声不响,霍兰,你在想什么?”长孙无为突然发声,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憋了一路的霍兰这下也不藏着了,挪到门边掀开帘子问:“长孙无为,看来你不仅武功了得、耳朵好使,想必还有读心术吧!告诉你也没什么,正巧我在猜你到底是什么身份?究竟是三师三公家的孩子呢?还是某位亲王?亦或者……你不会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吧?”说着,凑到对方身边,伸手指向他。
“哈哈哈哈……霍兰啊霍兰,我虽知你有趣,可不知竟有趣至此,原来对我的身份你竟如此在意呐?”话里头满是对霍兰关注自己这件事的得意与畅快,让后者撇撇嘴,收回手:“得了吧,别多心,这只是我身为正常人该有的态度!不然凭什么朝都城城门的守卫官兵会给丰登县不知哪个县尉手下无品无阶的不良帅那么大的面子,说放人就放人?我要是不好奇,你才该紧张了,是不是?”
“所言甚是。”长孙无为顺着她的话头下去,脸上笑意不减。
“方向没错吧?我们要去城外十里处,那有个小山丘,日常被老百姓视作乱葬岗,不知你熟不熟?”霍兰岔开话题,拉回正道。
长孙无为眼中闪过了然,勒马在岔道口选择向左前方行进:“知道,少时去过,山阴处皆是穷鬼百姓人家的尸首,阴气极重……呵,倒确实符合你的要求。”想不到,连长孙无为都对霍兰行事脱敏,都能开起玩笑了。
“嘁,少阴阳我啊,我可是在做天大的好事,积德的知道吗?”霍兰抱着双手,一屁股没形象地坐到长孙无为身边。
偏头宠溺地看她头顶一眼:“嗯,是,你说得对。”
如果把二人出行视作踏青,倒还挺有意思,未被工业化破坏的郊外,当真别有一番风味,连空气都比未来被各种尾气、污染物混杂过的要清新。
霍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真好闻,真畅快。”
只恨路不够远的长孙无为扬鞭策马并心猿意马地附和:“是啊,景好人好,确实畅快。”
霍兰见他认同自己的观点,乐意被送这张“好人卡”,实则是不解风情地曲解了对方真意,兀自在那美滋滋地摇头晃悠:“那是!小伙子很有眼光嘛,我人大大滴好!”
也许是没了亲人和封建礼教的束缚,暴露出骨子里天性的霍兰让长孙无为倍感新鲜,让他根本移不开眼。
二人就这般各怀心思地去往苏慧心所说之地。
33. 第三十三章
毕竟是城外,鲜有人迹。
一路繁花似锦、鸟语花香,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人、车、马身上,若能把此行目的遗忘,称得上一段心旷神怡的路途。
既然四下无人,霍兰干脆懒洋洋地和长孙无为一齐坐在马车边,幂篱早被她取下反手丢进车厢内,一路尽情欣赏郊外的美景。
很快,所谓山丘(乱葬岗)已近在眼前,太阳被其完全掩住,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立时下降好几度,霍兰无意识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此地阴气还真挺重的。”
“吁——”勒住缰绳,长孙无为率先下马,待把缰绳好好系在一旁粗壮的树干后才绕行至霍兰跟前,伸手示意他扶她下马。
霍兰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大大方方把手搭上去,小心翼翼地撑着对方跳下车,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安心,对长孙无为抱拳道:“多谢!”
“也不知你个大家闺秀从哪学来的这套?”虽说是揶揄,不过长孙无为也回以她一拳还礼:“说好的,不必客气。”
霍兰向前走了两步,困惑地问:“为何停在此处?好像,我也没瞧见谁家的……先人?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长孙无为闻言摇头,抬手示意她朝一条蜿蜒向山丘上行的小径看去:“瞧见没?沿着此径一路上去直至山丘最高处,沿路都是家中清贫无力购置棺木、坟地之人的尸骨掩埋地,讲究些的至少还会立块牌供后人祭奠。我猜,你想找的人大概也就在上头某处了。”
“原来如此……”霍兰喃喃道,下一刻握起拳头挥动:“行!那我们就上去找!掘地三尺我也能找得到,不怕。”说着提起裙子就打算往前冲,却被长孙无为一把拉住胳膊:“霍兰,容我提醒你,此地虽说是朝都城外,但你我均知此处偏僻难寻且阴气极重。下面我要说的话其实是我早就想问你的,只求你我二人坦诚相待,你是不是……是不是能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枉死之人的冤魂?”
霍兰垂眸看了眼长孙无为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掌,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光是一只手就能看得出对方确实是真的在意。而且此行本就是自己有所求,本就不该再继续藏着掖着:“是,你猜得不错,我自娘胎就带了双阴阳眼,若死后带有极重执念者,我不仅看得见她们,也能与她们说话,甚至……上回五马村的葛望男在一次情急之中还能抓住我的衣服,不过,也可能是错觉,毕竟之后就再没发生过类似事件。”
“他/她们?有男有女吗?还是……只有女子?”
“你倒敏锐,截至今日,只有女子。”
越听霍兰说话,长孙无为眉头皱得越紧,他警惕地瞧了瞧四周,继续沉声问她:“那这回又是何人?是你来朝都之前还是之后出现的?既有人大费周折把她抛尸于此,那……”
没说完的话被霍兰抵在他唇上的手指阻了:“首先,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没有办法同我一般与她们说话,情感上呢要求你立马感同身受着实是不讲道理。其次,我懂,我明白,你是在担心我们的安危,唉,具体细节待你我二人寻到苏慧心尸身后我在回程路上与你细细道来,可要不是生怕夜长梦多,我也不会一大早贸然求你,所以最后……”
“好,那便去吧。”
“诶?诶!”二人主客体又再次逆转,上一秒还面露难色、踟蹰不定的长孙无为撒开攥住霍兰胳膊的手,一马当先走出几步,反而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说服他的霍兰被抛在原地,一脸无措,同时腹诽:不是吧哥,你情绪变化这么快的吗?闪电侠要穿过来都得高低喊你作师父,我服了。
“行,您武功高您说了算,请好吧您嘞。”霍兰自认能屈能伸,收拾好心情抬步跟在长孙无为后头,慢慢地沿着人工踏出的小径朝着山丘蜿蜒向上。
好在连续数十日朝都城内外都未曾下雨,道路上的泥土干燥结实,正适合行路,同时也方便他们观察哪一处地皮会有才被翻动过的痕迹。
好在霍兰在未来就是学殡葬专业的,因此那些散落在道旁大眼一瞧便是叫野狗翻出来的人骨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甚至还会虔诚地一拜,以表希望先人安息之意。
如此这般停停走走一刻钟,霍兰极差的身体底子开始发力,腰膝开始酸软,整个人身子变得愈发沉,勉力用手撑着大腿向上爬,一步更比一步重,不一会儿豆大的汗就扑簌簌沿着脸颊砸在地上,可要强的她硬是一声不吭。
还是长孙无为听出她气息不对停下脚步返身寻她,道了声“失礼”后用手抬起她的脸才知不对:“霍兰,你!”
“干嘛?”霍兰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说话像蚂蚁叫,连翻白眼都没力气,整个人等同被长孙无为架着才能站稳,却还有力气怼人:“你别、别又拿那、那套来威、威胁我,要不爽就、就把我扔下自、自己回去,不、不拦你。”说完话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连着咳了好几声,大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既视感。
沉着脸把霍兰按在路边的石头上让她坐着休息,长孙无为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你明知我不会丢下你,又何必拿话头激我,纵使你觉得我们之间无亲无故没有关系,那也想想对你忠心不二的婢女,出门前还叮嘱你注意身子,你若这副德性回去,莫说是我或节之,就连她那一关你都未必过得去。”
捂着胸口缓着气,听长孙无为提及红袖,霍兰低下头,自知理亏:“好嘛,是我不该逞强,便饶我这回呗。”见人老实了,长孙无为也不是得理不饶人之人。将佩刀解下缠在手臂上,随后背对霍兰蹲下。
“啊?你背我啊?”要换成是自己身处的时代,霍兰也就不客气了,但眼下二人置身封建王朝,就算参照的是史上民风较为自由开放的唐朝,可未婚青年男女肢体接触还是该谨慎思考的。
更别说,霍兰眼眸复杂地盯着长孙无为的后脑勺看,牙齿不自觉咬紧下唇,她又不是不知道长孙无为对自己的心思,在此前提下,自己任何回应会不会对对方造成些不合时宜的……暗示呢?
“霍兰,我师父说过,行走江湖,但行好事、莫问前路,纵使今日你我二人素不相识,我也会路见不平、仗义相助,不会教一个弱女子流落荒郊野外,更不会对此生出别样心思,你明白吗?”长孙无为并没有回头,却精准猜中了霍兰的心思,施施然地解释。
霍兰啊霍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苏慧心的尸身还不知被扔在哪里,时间紧、任务重,哪里还能想这些?
于是,霍兰双手勾住长孙无为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交到他后背上,双腿的膝盖被对方温热的手掌扣住,随后腾空而起,视野一下变得更高更开阔。
“谢谢你,长孙无为,这一回不是故作客气,是真心的。”行出一段路,霍兰才小声地趴在他耳后小声说。
有人背果真省力,更别说长孙无为习过武,身体底子又不同寻常男子,一口气走出十几二十里地都不带喘的,很快二人就行到了半山处,可仍旧未曾见着疑似苏慧心的尸身之所在。
“究竟在哪里呢?”眼见着日头渐渐西沉,快到和红袖二人约定的归家时辰,霍兰也不免心急起来。
“兰儿,再往前十步便是了。”突然,苏慧心的声音在霍兰身边炸响,惊地她转头看去,正是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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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的苏慧心生魂现身,正身处手指对她指路,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霍兰松了一口气:“谢谢苏姐姐。”同时,她能感受到在听到自己这句话时,身下的长孙无为虎躯一震,教她坏心眼地用手点了点他的耳垂道:“不是都告诉你我看得见鬼魂嘛,刚刚在山下凶巴巴的,现在倒知道怕啦?”只见被她点过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长孙无为明显压着情绪的话传来:“霍兰,男女授受不亲,你可知道!”
“长孙无为,背都让你背了,我们到底还有什么不亲的?”霍兰铁了心要逗他找回场子,嘴上便是不饶人。
“你!”知道长孙无为不舍得对自己说重话,霍兰乐不可支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再走两步就是了,苏姐姐说她的尸身就在前头。”
“……嗯……”
“好啦,别不高兴了,逗你玩嘛,就当我错了,不良帅大人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小女子一般见识咯。”说完这句,二人到了苏慧心示意的地点,霍兰被长孙无为护着重新放在地上,脸上表情看得出从头到尾就没生过气,唯有仍旧通红的耳朵尖暴露出他真实的情绪。
“果然!泥土才被翻过,是湿的。”霍兰定睛一看,果真有一片被杂草掩盖的地表情况与周遭不同,惊喜地上前用手拨开杂草,二话不说直接开始拔土。
“我来。”长孙无为生怕她手又手上,强势却温和地把她拉开,取下自己的刀,用坚硬的刀鞘把仍松软的泥土拨开,一旁的霍兰还不是指指点点:“诶,小心些!那群畜生没给姐姐棺木,你的刀鞘别伤了姐姐脸,那样不好。”
长孙无为好脾气地改用手沉默着把土挖了个七七八八,很快女子的衣物出现在二人眼前,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蹲下用手沿着苏慧心的尸身慢慢把人挖出来。
很快,苏慧心青白却还未腐坏的脸出现,霍兰小心翼翼地上手为她拂去脸上的泥土:“姐姐,你受苦了。”
“不苦,多谢兰儿为我如此费心,如此看来,慧心我实在称得上幸运了。”苏慧心同他们一起蹲下,看着自己死去的肉身,脸上满是迷惘与怅然。
“这便是你口中所说的苏慧心?”长孙无为问霍兰,后者点头:“是她,与现身我面前的生魂一模一样,不会错的。”
“她究竟为何被人埋葬在此?有何冤屈?”
“答案,就在她肚子了。”霍兰目光灼灼地抬头与长孙无为对视,左手食指坚定地指向苏慧心的腹部。闻言,思考片刻的长孙无为面色大骇:“你,你打算对她开膛破肚?胡闹,当真胡闹。”
“苏姐姐都同意了。”霍兰倔强地坚持,与长孙无为对视的眼分毫不让。
“你可知此举若叫你爹和节之在朝中的对头知晓,他们能参你霍家多少本!宁朝自建朝以来,绝不允人对他人尸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凡事都会有先例!再者说,若要平苏慧心枉死之冤,唯有此法!否则,害死她的,或者说,还有不知多少女子会同她一样,被幕后之人害死!长孙无为,你想过这些吗?”霍兰厉声喝问。
“好!那你说来,害死她的究竟是何方神圣!”长孙无为同样步步紧逼。
“呵,说出来怕是你都不能信,竟是朝都府尹薛家的……”
“兰儿,小心!”
“霍兰,收声!”
苏慧心和长孙无为同时说话,霍兰来不及反应便叫长孙无为飞扑过来按倒在地,头顶有破空之声传过。
拥有观看数百步古装剧经验的霍兰立刻反应过来:“有人埋伏!”
“是!”
34. 第三十四章
“该死的,薛远舟果真畜生,把人害死抛尸荒野不说,居然还让打手埋伏在此,生怕被人发现他行的恶事!也怪我,毕竟是朝都啊,核心城区的高官及其子嗣,手段肯定更多,还是把事想简单了。”霍兰小心地跟在持刀警戒的长孙无为身后,低声碎碎念。
“薛远舟?莫非是朝都府尹薛崇山之子?”长孙无为一心二用听见了霍兰的碎碎念,精准给出了对方的身世信息。
“你认识?”
“听说过,未曾见过,小心!”
二人正说着话,埋伏在暗处之人已失去耐心,大喝一声冲将过来,手持两把形似斧头的武器。霍兰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是那日茶棚遇到的人,我记得老板唤他‘屠爷’。”
“好说!小丫头片子竟认识老子,爷爷就是你屠爷!”没想到对方被霍兰认出来不仅不恼,居然还狰狞大笑发出狂妄言论,双眼精光大盛,把重点放在了一看就能打的长孙无为身上:“今日,屠爷我便叫你二人跟那死人一起葬在这。”
“听你放狗屁!长孙无为,替我们干死他!”霍兰是又气又乐,狐假虎威地使唤长孙无为上前应战,只是言语用词十分不美,倒让长孙无为皱起眉头教育了一句:“霍兰,休说有失身份之词,你是个姑娘家!”
“哦,好嘛,下次注意……当心,他来啦!”见对面二人分心,屠老五直接飞身而来,左手之斧直奔长孙无为脑门而去,霍兰情急之下只来得及把长孙无为推开,自己借着相对应的力,疾步跑到一旁比她腰身还粗的老树旁,蹲下身子把自己藏好,不再让长孙无为为她分心。
果然,霍兰的做法十分正确,见她懂事地掩好自己,长孙无为气定神闲,持刀而上、见招拆招。良久才敢小心翼翼探出脑袋的霍兰见他应战屠老五的身姿飘逸,整个人好像连气喘都没有,便知胜利的天平还是倒向了自己这一边:“看来那姓屠的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本事一般般嘛。”
“兰儿莫要掉以轻心!薛远舟派来埋伏在此之人可并非他一个!”苏慧心魂魄出现在霍兰身后,情真意切地提醒。
霍兰随即立马又将自己藏回树后,瞪大眼睛警惕地朝四面八方张望:“还有人?!我的妈呀,怪不得薛远舟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坏事这么久都没叫人发现,原来不仅是自家爹权势地位的缘故,连料理你们的身后事也谨慎至此!长年累月命高手蹲守于此,一旦出现可疑的寻尸人,就立刻杀掉灭口!乖乖,简直丧心病狂!”
“啊!”突然,远处传来屠老五的惨叫声,霍兰心中一喜,站起身扶着树身看过去,只见长孙无为刀上往下滴着鲜血,屠老五左手的兵刃早已不知去向,正痛苦地捂着自己被砍伤的右侧肩膀,在地上打滚呼嚎。
霍兰估计长孙无为是砍中了对方重要动脉,因为几个眨眼间屠老五身下的泥地就浸染了大片鲜血,就算是他满脸的络腮胡子都掩不住渐渐变得青白的脸色,呼嚎声都渐渐微弱下去,眼看着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对方既已损失一名重要打手,霍兰感到轻松许多,脑子里不断努力回忆当日在茶棚的影像,依稀记得跟在所谓屠爷身后的还有个精瘦斯文不爱说话的中年男子,会依旧是他二人搭档在此吗?
如此想着,地上的屠老五已没了声息,似乎是失血过多休克了。霍兰踏出一步想提醒长孙无为:“长孙无为,你别急着收到,应该还有人在……”
“兰儿小心!”
“霍兰!”
因为霍兰暴露自己,暗藏在远处树梢上的打手终于出手了!
一阵几不可闻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霍兰没习过武,只听到身后苏慧心让自己小心,但不知危险到底从何而来的她无措地用手抠着身旁的树皮,慌张的小脑袋不停四下张望,一种处在死神凝视下的第六感在体内疯狂报警,害怕至极的霍兰心跳快的想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什么话都被发紧的喉咙堵住。
长孙无为连续几个起落飞速向她奔来,速度快得叫人快瞧不见他的身影。
等霍兰总算听到从后方传来的破空声时已来不及躲避,寻常人在极度危险情况下未受过训练只能全身发紧呆立当场,霍兰体格子比寻常人更弱的自不会例外。
千钧一发之际,长孙无为及时赶到,背身挡在霍兰跟前,飞来的暗箭直中他左侧肩胛骨,加速度下箭矢想必扎得极深,连苏慧心的魂都惊诧地瞪大双眼。
长孙无为痛到极致也只是闷哼一声,伸出双手撑在树上以防自己整个人扑倒在霍兰身上,霍兰愣怔地看着他。她因心动过速而供血不足的大脑还来不及解读眼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时,下一刻带着重伤却还十分警觉的长孙无为伸出还能自如活动的右手一把死死扣住霍兰的腰一齐飞身,几个起落躲到另一处树丛下。
大概此处对方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长孙无为才松开霍兰,无力地顺着树跌坐在地,面上已是大汗如瀑。
脱离危险后,慢慢四肢有了力气的霍兰手忙脚乱地扑到他身上,无措地不知该碰他哪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冲出来,哑着声音责问他:“长孙无为,谁让你替我挡箭的!你伤哪了,快让我看看,你别死,我、我……我不知道,我害怕,求你,千万别死……”
活在和平年代的霍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自重生而来的冷静自持通通荡然无存,人命关天的当口,潜藏在深处的性格脆弱一面全都爆发出来,除了求对方不要死之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兰儿,莫哭,我瞧见了,大人是左侧肩背处中箭,流出的血还是红的,想必无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苏慧心小心翼翼地在霍兰身旁,出言宽慰她。
听苏慧心这么说,霍兰好像找回了些许力量,抬起袖子粗鲁地抹了把眼泪,小心地挪移到长孙无为左侧。果然,对方左侧肩胛处有一凸起物,因为受伤,长孙无为也是用自己的右背靠着树干,左边没有使力。
“怎么办,荒郊野外不能轻易拔出,不然血会止不住,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由它插着,不然磕着碰着会造成二次创伤……有了!”霍兰把长孙无为手中的刀抽出来,没想到刀身对她而言极沉,双手用尽吃奶的力气都维持不住抬起的姿势,急得她又哭了出来,这一回哭的是为什么自己这幅身子关键时刻拖后腿。
“别哭,霍兰。”长孙无为因着疼痛有些深思昏怠,却又几次三番听见霍兰压抑的哭声,慢慢睁开眼皮,一看便知她想做什么,惨白着脸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递过去:“用匕首吧,比较轻,适合你用。”
“好。”霍兰再次擦干净脸,红着眼睛拿过匕首,轻轻地推动长孙无为身子让他的伤处暴露在自己眼前,将匕首贴着长孙无为的衣物,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箭矢,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匕首滑动几下便将箭尾削断。
“兰儿,大人还带着伤药呢。”霍兰听苏慧心如此说,转头看去,是长孙无为又从怀中掏出了药瓶,这才苦笑:“果然还是你行走江湖经验丰富,连伤药都有。”说着,也不客气地把药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脑往伤口处撒上去,随后把自己的裙摆用力撕下一大块,用记忆中高中军训时教官教的绷带包扎法给他环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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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后背的方式把伤处先包好。
早在听到霍兰撕破衣服的声音时,长孙无为便又清醒不少,等重新在霍兰帮助下靠回树干时,他神色复杂地与霍兰对视许久,才哑着声音道:“呵,我早知你不同于寻常女子,做出什么行为来……也不该奇怪的,咳、咳咳……”
霍兰沉着脸替他拍了拍前胸顺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我还以为你比其他古代男人想得开、看得远,怎么生死关头了还拘泥于这种小节,有意思不?”
“霍兰教训得是,是我……目光狭隘了,咳……”长孙无为闭上眼,气若游丝地致歉。
“兰儿,大人到底是为了救你,不好如此说话的。”苏慧心在一旁出言缓和。
方才长孙无为挡在自己身前时坚定且义无反顾的眼神挥之不去,再听苏慧心如此说着,长久以来被霍兰刻意压抑的某种情绪全然占据心头:“你……”
没想到才说一个音节,看着十分虚弱的长孙无为却迅疾地出手捂在她嘴上,眼神犀利地偏向右侧,霍兰福至心灵:发暗箭的人,他来了!
“兰儿!我做你们的眼睛,等他找到你们时我会出声,届时,你与大人须得一击即中,否则……”苏慧心说完,直接朝着长孙无为的目光飘然而去。
霍兰握住长孙无为覆在自己嘴巴上的手:“苏姐姐替我们盯梢去了,等他一靠近会给我提示,长孙无为,你会不会使用暗器?”
“自然。”长孙无为听她这么说,表情立马轻松不少,白着一张脸微笑回答她,看他这么笑,霍兰心中却愈发难受,便故意侧过头朝苏慧心离开的方向看。
长孙无为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提起一口气让自己坐正,眼神扫视时发现地上有一种植物,脸上闪过欣喜之色,用还完好的右手吃力地揪起植物揉碎,霍兰见他动作,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兰儿,把匕首拿来。”不知不觉间,长孙无为变了对霍兰的称呼。
霍兰不疑有他,立刻把刚才用完的匕首捡起来,长孙无为吃力地把碾碎的草汁抹在匕首刃上同时解释道:“此草汁液进入人体,可使人迅速麻痹、失去知觉,眼下我身负重伤,你又无缚鸡之力,只能智取。”
“我明白。”
“兰儿,他来了,距离大人右侧十步远,伏在地上。”苏慧心再次出现提醒,霍兰立马俯身到长孙无为耳边复述,长孙无为听完点头。
几人屏息以待,实际只有一分钟之久,但霍兰却感觉好似过了半个世纪。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长孙无为眼中,右手边本该保持沉寂的草突然出现轻微飘动,下一刻便抬手将匕首飞出,只听到男人一生惨叫,对决便结束了。
“成了。”既然长孙无为说草药汁液能使人立刻丧失行动力,她欣喜地说到,同时把自己当成拐杖,让长孙无为右手勾在自己肩膀站起身:“走,我们先回朝都,你找大夫看伤取箭,我把情况告知兄长,再着人来此接回苏姐姐尸身……”
正说着话,霍兰抬头却看见本该中招倒地的男人却站在他们跟前,如同丧尸一般作势要朝他们扑过来。
原本就惊魂未定,情绪几番波动的霍兰再经不住,大叫一声想往后躲,却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个比自己重了两三倍受伤的长孙无为,于是重心不稳之下,一脚踩在湿滑的草皮上,顺着坡往后滚落。
“兰儿!大人!”苏慧心大骇,却苦于是鬼拉不住人。
情急之下,唯有长孙无为还记得瞅准时机抓住霍兰并抱在怀中,用身躯替她解除滚落山坡时会受伤的风险。
35. 第三十五章
好在到底是个小山丘,不过整个人翻滚了大概五六圈就又躺回了略平整的泥地上。力竭的长孙无为松开被他护着的霍兰,后者则懵懵地睁开眼睛,心头回过味来迅速翻身坐起,五味杂陈地盯着身旁喘着气的长孙无为,好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兰儿,莫怕。那人确实中了招,不过是草药汁液效果发挥慢了些,才叫你们受了惊吓、遭此一难。”苏慧心默默飘到霍兰身边,向她说明方才的情况是怎么产生的。
也许是苏慧心的声音唤回了霍兰滚散的神智与力气,她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将爬过去将长孙无为扶起,对方撑着还能活动的右手配合她挪动,最后侧靠在一方山壁上,缓缓睁开眼,见霍兰脸色不好,尽力扯了下嘴角算笑:“害怕?”
霍兰微微摇头,眼泪潸然而下:“为什么?第一次是因为对方躲在暗处放冷箭,我能力不足躲不开,你挡……便挡了。可,凭你的身手,这一段滑坡足够你自保,何苦……何苦还要护我!长孙无为,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呵。”闻言,对方只是轻笑一声,脱力地闭上眼,因疼痛不断皱眉,想必如此大动作滚落山崖的同时还要承受多一个成年人的分量,还是对他的箭伤造成了二次伤害。
“霍兰,容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只求你如实回答我。”
“好,你问。”霍兰哽咽点头,目光坦然。
“究竟是什么让你觉着自己合该是他人权衡利弊之后被放弃的?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多次行动当中你总习惯把自己置于可以牺牲的位置,为什么?也许你想明白如何回答我的问题,就能理解我并不认可你的‘不值得’。霍兰,无论你信还是不信,今天在此处发生的一切,再重来多少遍,我长孙无为的选择都不会更改。”受着伤还要提着精神说这么多话实在很费力,待说到最后长孙无为的声音称得上“气若游丝”,但好在四下无人,霍兰听得分明。
“大人实在重情重义啊……”一旁无力插手的苏慧心满脸动容,不自觉评价道。
逃避般低下头,大颗眼泪砸在自己的衣服上,霍兰无意识地嘴硬:“长孙无为,别以为这么说我就承你情了,也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我什么心思,我……”
“哦?原来你看得出来啊?那倒也不枉我今日一场,既如此,纵要我再受十箭也值了。”长孙无为截断霍兰的话头,语气听上去很是欣喜。
没见过这种阵仗的霍兰无语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月光下,她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长孙无为,我没有在跟你玩笑!你知不知道就你们所处时代的条件,这一箭是真能让你送命的!上回我情急之下伤了自己你说你很生气,那我现在也是,看到你不顾我的意愿非要保护我,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我也很生气,你听得懂吗?”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霍兰气笑了,眼前的长孙无为都一副残血的模样了,居然还反过来哄她?之前一直被她刻意压制的古怪情愫涌上心头,气笑变好笑,方才蒸腾的怒意顷刻间烟消云散,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管不顾了:“行,你铁了心要我承你情嘛,好啊!那我告诉你,长孙无为,你要敢出事,这辈子我们都别再见了,听见没!”说着,伸出食指狠狠怼着对方手臂。
事情发展至此,长孙无为哪里听不懂霍兰的潜台词,抬起右手温柔地握住她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因惧怕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透着纵容与坚定:“放心,我不会的,霍兰,你的手好凉,真的在害怕是不是?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咳咳……”
虽说已算入夏,但太阳落山之后,晚风微凉,更别说长孙无为受伤失血,又致体温进一步消散,更禁不住如此风吹。不过纵然如此,通过相握的手,居然还是霍兰比长孙无为体温还要低。
“不对!”被情感冲击的霍兰后知后觉地迅速凑近长孙无为,把自己的额头与对方相贴,眼中的惊惶更重:“长孙无为,你发热了!该死,那说明伤口处理的不对,还是感染了,天哪!这时代根本没抗生素的概念,如果你不马上接受专业人士的治疗,一晚上什么都不做待在这里的话,你真的可能……该死的!”
坐以待毙不是霍兰的风格,她擦去眼泪,重新变回长孙无为熟悉的坚强的她,站起身在周围寻找适合的工具,很快就找来了合适的树枝与藤蔓。
“兰儿,你与大人的马车倒离此地不远,只是不知兰儿打算怎么带大人过去?”苏慧心有些无措地看着忙碌的霍兰,插不上手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霍兰头也没抬,“呲啦”一声就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衣摆的纱扯下,如此举动把两个地道的古人吓得一齐瞪大眼睛。
麻利地将布拉成长条,把树枝衔接处缠绕结实。确定自己的手工做得还挺牢固,霍兰无视一人一鬼的目光,如法炮制地把几根树枝都缠绕起来,其间因为自己的衣服布料不足,还直接上手扯下长孙无为身上不少,倒叫受伤而暂时失去抵抗力的长孙无为哭笑不得。
“成了!算是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吧,听说藤条坚韧,应能吃得住他的体重,再将这条藤蔓缠在我腰上,我拖他去!”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月亮都慢悠悠地划过不少距离,越发接近当中,霍兰才好脾气地回答苏慧心一开始的疑问。
在霍兰的帮扶下,长孙无为躺上霍兰精心制作却略显粗糙的“担架”上,仍不放心地问:“以你的身子骨?当真能拖得动我?其实不妨事的,以前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受过的伤比现在严重的都有过,挺一晚上不会有事的……”虽然如此说着,但在对上霍兰堪比吃人的目光时,长孙无为还是识相地收声了。
“行了!我懂你身为男子的自尊心,但现在可不是臭讲究的时候!无论如何你都需要尽快就医,长孙无为,我说了,你不许出事,不许。”霍兰倔强地抿嘴,撂下狠话后就不管他了,背过身把充当拉绳的藤蔓绕在自己腰上。
做足心理准备后,霍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提步,可惜的是,她现在这副身子骨比她想象的可要差太多了!
才堪堪走出去半步,身后的长孙无为连同“担架”根本纹丝不动,反而力的相互作用下,倒把霍兰扯了个趔趄,直接来了个平地摔。
“兰儿!”见状,心急如焚的苏慧心张开双手想要帮忙,却根本连触碰霍兰都不能,至于早有洞见的长孙无为同样蹙起眉头,语气却十分温柔:“兰儿,不要为难自己,好不好?我当真无事。”
“你不要再骗我了!怎么会没事!你怎么会没事!你受了对方一箭,还扎进了骨头里,伤到骨头有多严重你一个习武之人会比我不懂吗?你就是欺负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而且你还在发烧,知不知道若你真发烧一个晚上,吹着山里的冷风,就是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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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会伤到脑子的,为什么……我不想你有事,我不要,我不许……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做什么都这么没用,救不了你不说,还拖累你,为什么……”
被积压的情绪终于倾泻而出,霍兰伏在地上,控诉着长孙无为也控诉着自己,手攥紧拳头边哭边砸在地上,深恨自己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
听她哭得如此肝肠寸断,今夜的长孙无为才露出第一抹后悔的表情,不是后悔保护霍兰,而是后悔自己本应更加谨慎行事,才不至让对方难过至此。
“兰儿,别哭,也别怕。这样好不好,你扶我起来,我还有力气,我们一起走回去,好不好?”长孙无为翻过身,勉力用右手撑着地,忍着疼痛想慢慢站起身,以此减轻霍兰的心理负担。
听到动静的霍兰立马回过头,眼睛鼻子都哭得又红又肿、好不可怜,却第一时间手脚并用爬到长孙无为身边,伸出手扶住对方,语气比人更可怜还凶:“不许动!你、你,我、我……”平生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霍兰又不舍得再对长孙无为说重话,急得又哭起来,很快也同样气都喘不上来。
落在旁人眼中,竟不知他二人谁比谁“可怜”。
“究、究竟怎、怎么办?谁、谁能帮、帮我、我们……”霍兰边抽边说,扶着长孙无为的手不自觉加重力度,全是无法自查的依赖,看来她是真的不希望长孙无为出事。
正在此时,奇迹发生。
只见凭空出现无数微末金光,起初是散开的星星点点,随即慢慢汇聚凝结,渐渐变成三个依稀可辨的人形。
不要说霍兰和长孙无为,就是身为鬼魂的苏慧心都唬了好大一跳,不自觉退开几许,生怕是哪路鬼差现身来拘她的。
睁大眼睛,透过被泪水打湿略显朦胧的眼,惊喜从其中迸出:“汤、汤婆?周宛、宛盈,还、还有望、望男!”
不必说,突然现身之人正是此前身故后受霍兰入殓恩德的三人!
不过不同于当初喊冤离世的青白鬼色,此刻的三人倒是生机勃勃,周身覆着层淡淡金光,显出与活人的不同。
“原来,兰儿你真能看见?”长孙无为喃喃低语,同时不忘对年长的汤婆俯首行礼,此举果真颇得对方好感。
“你、你们……”
“老婆子正因放不下霍小姐的恩德才迟迟不愿早日投身,未曾想黄泉路上还遇上了和老婆子有同样际遇之人。哈哈,方才我们三人听见霍小姐的呼唤,便即动身,前来帮忙,了却此段缘!”
长孙无为能得救的喜悦比什么都强烈,霍兰欣喜过望地用袖子狠狠擦干净脸庞,语气激动:“听到没?长孙无为,你有救了!”
“是,是我们都有救了。”长孙无为这会儿还在纠正霍兰的用词用句,但后者并不想与他一般见识。
就在霍兰想问三人打算怎么帮她时,只见周宛盈和葛望男在汤婆的示意下,三个人连同被汤婆触摸后的苏慧心分立“担架”的四角,下一刻本应触碰不到阳间物的四鬼竟轻轻松松把“担架”抬起,连才重新躺下的长孙无为都吃了一惊。
霍兰笑着跟在“担架”后头,听着苏慧心指挥大家伙朝着马车所在地行去。一路上,她还是哭了,不过这回是喜极而泣。
原来这一趟异世重生之旅,让她结下了多段如此深厚的机缘,是上天为在绝境处赐予她生机。
36. 第三十六章
是夜,荒僻的山丘小径,超出常理之事正在发生。
只用几根树枝加藤蔓编织而成的粗陋“担架”上躺着一人,诡异的是,“担架”自己飘在半空,晃晃悠悠朝着目的地而去。后头则跟着一名衣服稍显破损的女子,二人正是漏夜前来寻找苏慧心尸身的霍兰与长孙无为。
很快,先前被长孙无为拴好的马车出现在眼前,霍兰看到悠闲吃草的马匹时差点又想大哭一场。
“担架”继续晃晃悠悠“飞”进马车,落地一刻产生的实感让始终保有一丝警觉的长孙无为半睁开眼,哑着声音问:“兰儿,我们回来了?”
霍兰又抹了把脸上不自觉落下的泪,哽咽地回答:“是,我们回来了。”
面对眼前及时现身的魂魄,霍兰感动地无以复加,不知如何回报的她想了想,随即面色郑重地跪在地上,正对汤婆磕头:“霍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出现帮我,帮长孙无为,我实在不知还能如何表达我的谢意……”
几人苦于无法与霍兰触碰,论年纪辈分,最有发言权的汤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霍小姐,你施与我们的恩德更重,尤其是我家那丫头小小,若得不到小姐的收养、照拂,老婆子真不知……如今,不过是帮小姐和官爷这点小忙,哪里能得小姐如此郑重的谢礼!可万万使不得,小姐快快起来!算老婆子求您了,若小姐再跪,那……那老婆子也得跪下。”说到此处,汤婆作势就要跪下。
见周宛盈和葛望男也要作势一起跪的架势,霍兰无法只好站起身:“好,我听汤婆的,事已至此,我们也确实无法谢来谢去。无论是汤小小还是葛习文我都会尽力照拂,至于那关进大牢的陶家父子,我与无为也一定会时刻关注,不教他们日后寻了空子逃脱律法制裁,请相信我。”
“霍小姐何苦如此说来,你的人品盈娘自然信得。”周宛盈笑盈盈地说。
“姐姐,你也该好好照顾自己。”葛望男走到霍兰跟前,伸手拉住她的衣摆,仰起小脸关切地叮嘱她,霍兰感动至极伸手抚上她的脸,未曾想居然有了触碰到实体之感,不免惊叹:“怎么,我如今还能摸到你?天哪,你还好吗?望男?”
葛望男咯咯笑着,依恋地用小脸主动蹭了蹭霍兰的手掌,一派天真道:“姐姐不用担心望男,望男还好,现在有奶奶和新姐姐照顾我!她们说很快就会带望男一起去喝汤,还说望男来世一定能投一个好人家,有爹娘疼爱!嘻嘻,姐姐,你说这都是真的吗?”
霍兰蹲下与葛望男平视,郑重地回答:“当然,望男这么乖,自然值得投去好人家,奶奶和宛盈姐姐说的当然是真的。”
“那太好啦!”葛望男见霍兰也如此说,开心地原地蹦跳还拍着手,如乳燕投林般返身撞进汤婆的怀里,后者同样慈爱地用粗糙的手掌来回抚摸她的脸颊与发顶,似乎与汤小小因天人永隔而无处施放的关爱都被拿来投射给了年纪更小却更听话懂事的葛望男身上。
“好了,天色不早,我们莫要再耽搁下去。大人身上的伤情再拖延不得,霍小姐,我们已了却心愿,从此当真要彻底别过了。”周宛盈打断三人的温馨对话,出言提醒霍兰要关注长孙无为的情况。
霍兰揪心的目光越过几个魂落进车厢,汤婆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汤婆牵着葛望男,周宛盈站在她们身旁行礼,三人异口同声道:“霍小姐,就此别过。”
看着三个魂魄渐渐消散,霍兰伤感地抬手挥别:“汤婆、宛盈、望男,再见。希望你们下辈子都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待得三人魂魄再瞧不见,被落下的苏慧心满脸惆怅,转头再看向霍兰的眼神又大不相同,嗫嚅着:“原来兰儿竟……做过这般多善事,帮过如此多受苦的女子,实在让我……好生佩服。”
霍兰苦涩一笑,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爬上马车:“苏姐姐,客套话不必再说啦!今日这番奇遇同样超乎我的想象,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把无为送回去,他的伤委实拖不得了!一会儿我来驾马,同时劳烦姐姐为我指引回朝都的方向,黑灯瞎火的,若是走了岔路,我……”说着,她又带上了哭腔。
苏慧心忙不迭点头:“自然,我一定会帮兰儿的,放心交给我。”
“好!多谢苏姐姐。”霍兰对苏慧心点头,拨开门帘先钻进车厢查看长孙无为,苏慧心见状识相地朝远处飘去,自然是查看路线去了。
四下无人,因逐渐攀升的高热而变得神思昏怠的长孙无为勉力打起最后几分精神,半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车厢顶,气若游丝地说话:“兰儿,她们都离开了?过去几个月为了帮她们消尽枉死的怨气,想必你吃了不少苦头,呵,我却不分青红皂白还为你做善事发雷霆,眼下还受了她们生魂的恩惠,我真是……”
话还没说完,霍兰实在忍无可忍,俯身用嘴堵上了长孙无为的。
柔软的触觉和黑暗中突然在眼前放大的霍兰的脸,那双与自己对视的眼睛亮得如星辰,毫无心理准备的长孙无为原本半睁的眼都被她这番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得完全瞪大。
如此才算扳回一局的霍兰笑弯了眼睛,嘴唇相贴许久她才离开,莫名其妙产生的些许好心情让她声音都欢快了不少:“长孙无为,你可别以为是本小姐在倒追你,刚才这下就算是因你替我挡箭的止痛剂吧!告诉你,等你好全乎了,有些话该是你说还得是你说,听到没!”
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霍兰重生前身为业内头部主播,重生后新身体同样长得不赖,没理由要她先表白的!有些程序该坚持还得坚持,因此她才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话。
反射弧被迫延长的长孙无为好久才扯起嘴角,语气颇为无奈:“兰儿,你……是了,本就是如此的你,才教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你,我不该意外才是。”霍兰原谅他此时此刻烧糊涂了没思维逻辑组织语句,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还算让她满意,于是伸出食指抵在他嘴唇上:“嘘,别再说话了,闭上眼休息会儿,我带你回去,找大夫给你好好治伤,有什么话权等你好了,我慢慢听你说。”
“好,都依你。”
“乖啦。”
霍兰重新掀开门帘爬出去坐在车夫的位置,抬眼发现苏慧心的魂魄不知何时站在马车前,听到她动静转过头只看着她笑。
片刻后霍兰反应过来苏慧心脸上笑容的深意,不免有些脸热,但随即想想也没什么,反正苏慧心听见了什么也不可能再说给谁听,便清了清嗓子、坐正身子,照着记忆里头长孙无为驾马的姿势,扬起鞭子抽在马儿的臀部。
好在苏慧心不是那种爱拿他人私事取乐之人,等马车驶上轨道,便认认真真为霍兰指点迷途,两人一鬼朝着朝都行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距离朝都城门很近了。
霍兰听到有阵阵马蹄声在逼近自己,生怕是迫害苏慧心的薛家又派人前来收尾,慌张地拉紧缰绳,手都被勒出血而不自知,连人带马车这么大的目标不说,长孙无为的伤势也再经不起折腾。
彻底失去主意的霍兰慌张地求助苏慧心:“苏姐姐,是谁?是薛远舟的人吗?怎么办啊……”
没想到苏慧心翻过来安抚她:“兰儿,莫慌,来者我虽不识得,但一定不是薛家人,想必……是寻你来的。”
“啊?”已经被自己的猜想吓得六神无主的霍兰茫然地转过头与苏慧心对视,转不动的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会是谁能寻自己而来?
不过很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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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骑着马、举着火把在霍兰面前出现,为首一脸怒容的正是霍筠!
“哥、哥哥。”霍兰呆愣愣地看着自家大哥,眼睛扫过大哥后又瞧见对方身后穿着黑色衣服的一行人,如此超乎她想象的阵仗让她此刻终于心头生出愧疚与心虚之感。
原本在霍兰院中发现红袖、汤小小神色有异,一番敲打下发现霍兰竟敢背着自己求人出城而怒不可遏、心急如焚的霍筠,待见到霍兰身上残存的与人“搏斗”的痕迹,一腔怒火的对象立刻便从霍兰转移到了企图伤害霍兰之人的身上:“是谁?!竟然伤害我妹妹!告诉我!”
要不说平日里看着最温和的人发起脾气来最吓人,竟然是真的!重生至今,第一次见霍筠发这么大脾气,好不容易见到亲人而松弛下来的神经复又紧张起来,于是霍兰便呈现出一副张大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懵懂状态。
见她如此,心疼不已的霍筠翻身下马,急切地走到霍兰身边伸出说:“兰儿,是为兄太紧张你的安危,不是真的在怪你,别怕,先下马车,告诉哥哥,究竟是谁伤的你,好不好?”
听到“伤”字,霍兰如梦初醒,急切地一把攥住霍筠的手:“哥!不是我,确实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但……但长孙无为替我挡了!他现在正躺在马车里头,而且箭伤很严重,正在发热!哥,先替我救救他,好不好?”
“什么!无为他!”霍筠听霍兰说完,同样大惊,直接跳上马车,掀开车帘探头看去,果然见到长孙无为已陷入昏迷状态,才知霍兰所言不虚。
不知不觉中,跟着霍筠而来的黑衣人已悄无声息驱马围在马车边,等霍筠从车厢出来,面色复杂却语气严肃地命令他们:“都听到了?你们主子受了箭伤,来个人替舍妹驾马车,务必稳当地把你们主子送去该去的地方!还有,舍妹也说了,是你们主子愿意为她挡的箭,因此,在长孙无为醒来之前,我会好好看着她,不许让人轻举妄动,明白吗!”
听霍筠话里头的意思,眼前的黑衣人们确实不是他们霍家的人,却原来是长孙无为家的人吗?霍兰有些不明就里,而且她也听出对方的背景似乎比他们霍家厉害得多,不然霍筠也不会最后加上那一句护她的话。
霍兰神色复杂地盯着门帘,心中暗道:长孙无为啊,你的身份究竟是多尊贵?
黑衣人们散发的气场虽有不忿,但最终不得不认定霍筠所言颇有道理,因此为首之人只道一声:“是,霍公子。”随即便真有人翻身下马,站在车旁,看来是接替霍兰驾车之人。
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霍兰在霍筠帮助下离开马车,重新坐上黑衣人的马,由霍筠牵着,为黑衣人让道。
视线落到不知何时躲进角落的苏慧心,霍兰又福至心灵对霍筠喊道:“哥!还有一事,能否拜托大哥们,可否有人能立刻去山腰处!那里一棵树下,土地翻开,有一……有一女子尸身在里面,而在她尸身不远处,正躺着伤了长孙无为后又被他放倒的凶手,他们就是为了阻止长孙无为帮那女子才有眼无珠出的手!”
为了能让长孙无为的人心甘情愿帮她这个忙,霍兰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音量,强调了凶手的重要性!
霍筠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沉声道:“都听到我妹妹说的了,既是你们主子要的尸首和人,还不快去!若他醒来瞧不见,势必要治你们的罪!”
“是,霍公子!”
霍兰发誓,从那黑衣人口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但反正她相信长孙无为醒来一定会帮她,因此有恃无恐地与对方直视,根本不带怕的。
见她如此,那人目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周身气息放软,任劳任怨轻易调转自己的马匹,朝山上奔去。
37. 第三十七章
许是最终还是妹控属性起了关键性作用,霍筠一怒之下也只是罚霍兰在家禁足一月作为惩罚。
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霍兰接受了。
不过在霍兰那一套关于菩萨赐福的说辞和强烈坚持下,霍筠顶着压力向自己上司递交了文书,申请由他妹妹替寻得的“无名女尸”进行入殓。
本以为此申请不会被上头允可,毕竟天子脚下,连霍兰都惴惴焉不敢抱太大希望。未曾想,三日后霍筠下朝带来消息,门下省长官现任何侍中竟破天荒允了霍筠的请求,莫说霍兰觉得意外,把消息带回来的霍筠亦是看上去有些不得其解。
但也容不得他们多想,获得允可后霍兰第一时间前往停放苏慧心尸身之所在,同时还贴心地带上了有志传承霍兰衣钵的汤小小。
换衣、净手、焚香,一步步有条不紊地进行。
“得罪了,苏姐姐。”霍兰蒙上自制的古代版口罩,持着刀具深吸口气对着汤小小瞧不见的苏慧心魂魄说着抱歉。
“兰儿,不妨事的。”苏慧心莞尔一笑,点头表示自己的肉身任由霍兰处理,只求能替她的死讨回公道。
与之前周宛盈的境遇相同,明明已是夏日,古代也没有保护尸身的良好条件,可偏偏分明死去多日的苏慧心尸身不见半分腐坏,除了面色青白、没有呼吸心跳透露出她已死之外,其余条件和生者当真别无二致。
甚至在霍兰手起刀落、开膛剖肚之后,也没有脏器腐败的味道,只有血腥气。霍兰并非是法医学专业人士,因此整个过程堪称小心翼翼,尽自己所能减少对苏慧心尸身的破坏,直接奔着胃的位置而去。待她将手探进胃袋,果真摸到了一块硬物,质地光滑,一面摸去带有凸起部分。
将它从苏慧心体内取出,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清水盆中洗涤干净,两人一鬼都目光灼灼地对上这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上面正刻着一“薛”字。
“姐姐,上面是什么字?”小小年纪直面剖腹的场面,除了脸色有些白之外,汤小小看上去倒适应良好,果真是天生适合吃这口饭的好材料。
遇到千里马,哪有伯乐不欣喜的?霍兰好脾气地把玉佩放低对上汤小小的眼睛教她:“这个字念‘薛’,和小小的‘汤’一样,是常见的姓氏。”
“原来如此,谢谢姐姐!”
“是我疏忽了,合该给小小也请个先生,教你读书识字。无论作哪个行当,这种最基本的技能是一定要会的,小小你愿意吗?”霍兰将玉佩用事先准备好的荷包妥帖收好。
捻起针与线,接下去就是缝合的大工程,霍兰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认真询问汤小小,后者帮她整理丝线,同时脸上雀跃之色难掩:“当然!祖母之前就总是念叨,要不是家里穷没钱,她也想让我去村里头先生家读两年书的,祖母她……”说着,她眼中喜悦的光芒减弱,低下头帮霍兰递线,没再说下去。
霍兰哪里不明白,接过丝线穿进针眼后,才腾出手轻点汤小小的额头:“小小,你要记得,无论你祖母还在世与否,她唯一的心愿便是你能快乐,小小,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能!”汤小小听霍兰说完,认真且坚定地用力点头答应。
“那就是了,打起精神来,好好学!让你祖母在天之灵看见,她会非常高兴的,是不是?”霍兰俯首,动作轻柔地开始为苏慧心的尸身进行缝合。
一直站在旁边听她们对话的苏慧心此时才插话:“兰儿,莫非这小姑娘口中的祖母便是那晚现身帮助兰儿的长者?”
“嗯。”霍兰轻哼一声表示同意,苏慧心则怜爱地看着汤小小:“兰儿当真心善,将那老者的孙女照顾的很好哇,我想她定能安息,放心去投胎。”
缝合的手微微停顿,霍兰听出苏慧心言语中几不可查的失落,等再继续缝合时她才开口:“苏姐姐,放心吧,待得你的冤情一了,我会陪你回齐河县落葬,同时瞧瞧你的妹妹。”
“真的吗?!兰儿,那姐姐真是……兰儿的大恩大德,姐姐来世结草衔环亦会报答!”说着,没有重量的苏慧心跪在地上,无声地磕起了头。
霍兰没跟苏慧心客气,抿唇承了她这份情,下手愈发轻柔起来。
一旁的汤小小虽觉得霍兰说的话有些古怪,但到底思想单纯,既答应了对方要好好跟着学入殓技术,便很快把霍兰奇怪的举动抛诸脑后,只一心看着对方殓尸的手法并牢记于心。
等缝合完毕,为苏慧心整理遗容和换上干净体面的寿衣后,霍兰累得手都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堪称是挂在汤小小身上走出的堂屋。
霍家的马车一直候在门外,车夫殷勤地帮着两人上了马车,才扬鞭朝霍府的方向行去。
可惜,此次没有武功高强如长孙无为者从旁协助,苏慧心的生魂也一颗心都记挂在霍兰身上。因此无论人鬼都没觉察出自霍兰踏进此处便已有人暗中盯梢,在马车离开后,那人才从暗处走出,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存放苏慧心尸身堂屋的门,半晌才转身离去。
***
小殓过后,何侍中托人来问过话,想知道为何霍兰作为官家小姐会亲自寻那百姓的尸身,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可霍兰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虽说对方身为门下省长官,官从正三品,朝都府尹只是从三品,但自古便存在的“官官相护”之乱象,霍兰又不是不明白。因此,思虑再三,霍兰决定先不把苏慧心提及的府尹之子暗中以功名为饵迫使举子典妻卖女之事说给不信任的人听。
关键是,目前除了苏慧心吞下去的薛远舟贴身玉佩之外,仍旧缺乏关键性证据,要凭霍兰和才当上官的霍筠的能力去扳倒早已在朝都经营官声不知几许的薛府尹和他儿子,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此事只能徐徐图之,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怎么找机会接近姓薛的。”一日午后,霍兰趴在后院亭中,对着身边的苏慧心说道。
“小姐!小姐!”红袖咋咋呼呼地从远处跑过来,吸引了霍兰的注意。
等到红袖气喘吁吁地在霍兰跟前站定,后者好脾气地为她扇扇子:“什么事这么急?先别着急说话,把气喘匀再说。”
好半晌,红袖拍着胸脯道:“小姐,奴婢照你吩咐日日套少爷贴身小厮的话,可奇怪的是,连日来少爷只字不提不良帅大人,我还怕是他瞒骗我,只差没动手了,可对方赌咒发誓说少爷就是不提,唉,奴婢也没法子了……”
“这样啊……”自那一夜后,除了苏慧心外,头等重要之事当然是被人接走就杳无音讯的长孙无为。数数日子,都快过去十日了,自己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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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被许可为苏慧心小殓那日外,因着禁足命令,她便再没能踏出家门半步,本想让红袖想想办法旁敲侧击从自家兄长口中打探点关于对方的消息,未曾想却是这么个结果。
霍兰也知红袖一定是尽力了,也只好苦笑:“罢了,既如此也是没法子,等日后解了禁足令,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了。”
见小姐不开心,红袖转动了下眼珠子,语气激动地说出第二件事:“对了小姐,说到禁足令,保不齐小姐有救了!方才路过前厅,奴婢听里头有陌生人跟少爷的说话声,因为好奇便溜过去瞧了瞧,嘿,好像是朝都其他官爷家派了人来,说是他家小姐设了宴邀请朝都各家千金前去参宴,小姐也在被邀之列呢!”
“啊?还有此等事?”霍兰惊诧地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在等着自己,立马在心头盘算起万一霍筠答应了,那那日她是否有机会能借机打听关于薛家亦或者长孙无为家的消息。
要不说不能背后说人,主仆二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亭外响起轻咳声,惊动二人。
红袖转过身瞧见来者,立马乖巧地低头行礼:“奴婢见过少爷!”
霍兰则漾开一个大大的笑脸,谄媚地快步走到霍筠身边,勾住对方的手臂撒娇:“哥哥怎么来了后院?是前头的事忙完了吗?嘻嘻,池塘里的锦鲤现在长得可肥了,哥哥要不要瞧瞧?”
霍筠犀利的眼睛扫过低头扮演鸵鸟的红袖,再看向霍兰时却又变得分外柔和,伸出手指点了点对方的脑袋,语气透出无可奈何的宠溺:“你啊,她就是你最忠心的耳报神!胆子居然这么大,有外人在还敢偷听我和其他人的谈话,叫我说你们什么好!若被人传出去,可不就得说是我们霍府没有规矩。”
霍兰吐了吐舌头,讨好地更加勾紧霍筠的手臂:“哎呀,那也是红袖看我被禁足在家,怕我闷嘛!哥哥如果非要责怪,那就责怪我好了,大不了……大不了你再多加几日禁足好了……”嘴上是这么说,但小眼睛可怜兮兮地抬起仰视霍筠,大有一种他真答应她就崩溃给他看的架势。
“唉,当真拿你没办法,现下我才后悔,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不求爹爹让你陪我进朝都呢。”霍筠没脾气地投降。
“嘁,哥哥可休说,你这么疼我,就是回到过去一百次,哥哥也还是会求爹爹让我跟你来的,兰儿才不信哥哥舍得不管我。”
“好啦……”霍筠无奈一笑:“想必你的耳报神已告诉你,有人来我们府中下了请帖,五日后是薛家小姐的及笄礼,薛家邀请了朝都所有官员家中未婚女子一同前往薛府观礼庆贺。虽说我禁了你足罚你,不过最初带你来朝都也是为的不让你总闷在家里头没人做伴,薛家小姐这礼倒当真是个适合的契机,不知兰儿……”
“我去!哥哥,我去!”霍兰听到霍筠提及是薛家送来的请帖,不免大喜过望,什么叫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算上之前,老天爷这算偏爱她了吗?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接近薛家人,想不到还有天赐的好机会!
“好,知你爱玩爱闹,去见见世家大族的小姐也好,也好教你学学人家,懂懂礼数。”霍兰笑眯眯地听霍筠带着爱地数落她,全然没放在心上,低下头时眼珠滴溜溜转动起来,心中已开始打起算盘,一个邪恶的主意悄然催生。
38. 第三十八章
“你说什么?兰儿,这简直是胡闹!”
霍筠难得休沐在家,霍兰思虑再三还是把自己大胆的计划在霍筠的书房中说了出来——即四日后薛小姐的及笄宴上,汤小小将与她交换身份一同出席。
“哥哥,兰儿没有胡闹。其实无论哥哥同意与否,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此行前往薛家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在那之前不能教薛家识破我真正的身份。”霍兰猜得到霍筠的态度,但她态度十分坚定地站在霍筠身前,不退不让。
霍筠很生气但看得出又拿自己心爱的妹子没办法,最后只是恨恨地把手中的毛笔掼在笔架上,背手来回踱步,最后长叹一声道:“兰儿,我只问一句,此事是否关乎你与无为在朝都城外寻获的那名女子?”
“是。”霍兰并不意外霍筠的聪敏,否则也不会在同一批中榜考生中最得陛下青眼,一步就得到了不小的官级。而且,让汤小小假扮自己只是第一步,整个计划的全过程仍旧需要霍筠在关键时刻出力,这也是霍兰前来坦诚布公的原因。
“兰儿,为兄实在越发看不懂你了,你究竟打算做什么?那些……那些女子,与我们霍家素未谋面,风马牛不相及,缘何一个个都招惹上你为她们身后事倾尽全力?好,我知你有一套关于菩萨的说辞在等着我和爹,但背后的实情当真如此吗?”霍筠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又心疼又担心地盯着霍兰,满腹亲情溢于言表,让原本理直气壮的霍兰无奈地垂首。
无措地抠了抠自己的手指,霍兰也长叹一声道:“哥哥,你是否信我?是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可以吗?”见霍兰抬首神情认真,霍筠思忖片刻后郑重点头:“那是自然,此生我们霍家父女、兄妹三人自当毫无嫌隙!兰儿,上天入地,你合该最信我跟爹。”
霍兰失笑,未曾想霍筠气归气,居然同时还在吃她第一时间找长孙无为求助的醋,怪可爱的。
“哥哥,兰儿也只说这一回,即使没有菩萨的存在,兰儿也必须帮她们!否则,若是我对她们的求助视而不见,哥哥与爹爹留不住我。不过,就算抛开我的性命不谈,她们也都是天底下顶顶可怜的女子,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从我个人角度出发,也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听着霍兰的娓娓道来,无论是侍奉在旁的红袖、汤小小也好,亦或者站在角落无人能见的苏慧心也好,面色都十分动容,女子之间的情谊,霍筠当然难懂。
不过,霍筠对妹妹的爱做不得假,闻言只是无力地摇摇头坐下,疲惫地用手撑着脸好好地思考了许久,才终于投降松口:“好,哥哥答允兰儿便是,待进了薛家的门,汤小小……汤小小我便当作是我妹妹。”
虽说来此之前已经在霍兰帮助下做好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可真正听霍筠说出口,汤小小还是分外恐慌,一张小脸“唰”得变得惨白,伸出手紧紧揪住红袖的袖口,嘴唇都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
红袖也只是个下人,霍筠常年于府中严肃行事,对下积威甚重,饶是红袖平日里在霍兰面前“没上没下”,但面对霍筠可是半点不敢放肆。因此也只敢瞧瞧伸手握住汤小小的以示安抚,用眼神示意她听自家小姐的,小姐定然不会坑害她们。
她俩在角落里的动静自然没逃过场中霍家兄妹的眼。
“瞧瞧,你把你的婢女吓成什么样子?想来纵使我这当哥哥的同意了,兰儿的计划也未必能天衣无缝。”霍筠没好气地阴阳两句,以示自己先前话语权丧失的不忿。
霍兰几步走到汤小小身边,伸过手去握住对方的,入手只觉冰凉,面上闪过心疼:“怎么?别怕,哥哥他说话没坏心的,只是在恼我罢了。哥,你作什么吓人家小孩子?我们身为主子可不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再说,小小跟在我后头帮人殓尸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真真是顶好的苗子,三天!三天后,她顶着我的身份出现,一定能叫你们吓好大一跳,哼,我可对小小非常有信心的。”说着,皱起鼻子、扬起下巴,分外神气的模样,看得出说的是真心话。
深受鼓舞的汤小小勉力露出一个笑颜,眼神局促地在其他三个人面前闪过,最后紧紧依靠在她小姐身边,似乎能这能让她更有安全感。
“哼。”霍筠没好气地哼哼,身为古代传统礼教规训下长大的他能由得霍兰这般妄言都算得上破格了,若要他认同肯定是天方夜谭。
因此,他目前的态度让霍兰已是十分满意,她转过头用唇语对汤小小道:看,我说的吧,别怕。
似乎是气渐渐消了,担忧的心情反而开始占据上风。霍筠施施然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霍兰跟前,红袖识趣地拉着汤小小赶忙退到后边立在墙根,都是一副充耳不闻的低眉顺眼模样。
“兰儿,你既要哥哥对你全盘信任,那么事到如今,哥哥也可否问问,那名女子究竟有何冤屈?劳得你要如此兴师动众?她跟朝都府尹薛家存在何种渊源?从找回你和无为至今,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苏慧心飘到了霍筠身后,接触到霍兰的目光,她微笑着点头,表明霍兰可以将真相说出来。
得到正主允许,霍兰松了口气,语气变得轻松不少:“好,哥哥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那女子名唤苏慧心,是跟着她丈夫柳芜谦一同进朝都应对关试的,可谁曾想天子脚下,朝都府尹独子薛远舟竟以关试名额诱骗举子典妻卖女,满足他私欲的同时,戕害无权无势之人性命!可恨至极……”那日听闻苏慧心谈起此事时的愤懑之情重回心头,接下去大半个时辰里,在苏慧心极偶尔的提点下,霍兰将薛远舟的恶行与苏慧心夫妇二人的际遇说了个清楚明白。
等霍兰说完最后一个字,已是声音沙哑、口干舌燥,红袖适时为她小姐端上茶水,霍兰道谢接过连喝了三大杯才缓过来。
但比起她,霍筠受到的震动似乎更大!
途中霍兰察觉霍筠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甚至在听到苏慧心被薛远舟那畜生下药玩弄时因过度震惊而跌坐在椅子上,张大嘴巴久久回不过神。
霍兰的身体底子也遭不住长时间说话伤神,索性也一屁股在霍筠对面坐下,也意在表明愿意给她兄长时间去消化信息、平复情绪。
书房内寂静无声,最终在霍兰坚定的目光中,霍筠才开口打破平静:“兰儿方才所言提及的柳芜谦,为兄有印象……”
不过第一句话就叫霍兰意外,她与苏慧心对视后都把目光定在霍筠身上:“哦?哥哥居然见过他?是在朝都吗?”
“不错。”霍筠明显是进入了回忆状态:“接到关试开始的消息,我便第一时间来到朝都,一开始下榻之处便是兰儿口中柳芜谦夫妇所在的客栈。我记得有一日晚归,好几名在榜举子正围着张桌子把酒言欢,其中一人识得我便起身唤我是否愿一同喝一杯。不过那日我心情不佳便婉言谢绝,在走上楼梯时正听得那柳芜谦喝到兴头站起身放声颂诗,我便停下脚步听了几句,后又听到同桌之人唤他‘芜谦兄’,现在想想,那便是我与此人的一面之缘,后来……便再未曾听到和见到过他,还以为是关试未成早早回乡去了,万没想到会是……会是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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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死?”
霍兰听得连连点头,追问:“那那一桌上的人哥哥还记得吗?包括与你相识唤你一同喝酒的?他们眼下还有同哥哥一样被留在朝都任职的吗?如果有,人品是否信得过?说实在的,在朝都为官多载的眼下皆不可信,这些个官员之间保不齐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不如此次新晋官员,至少还未能与老官们同流合污,保不齐能助我破此冤案,端了他薛家!”
“兰儿,慎言!”虽说整件事听来如同天方夜谭,也冲刷了职场新人霍筠的三观,但他没有表示出不相信霍兰的模样,可正如霍兰一开口便说到的那样,毕竟是天子脚下,纵使是在自己家中也需得提防隔墙有耳,想到这些才有霍筠责备的这一句。
兄妹俩心意相通,霍兰焉能想不明白霍筠话中背后的深意,认可地点头:“是,是我大意了,望哥哥原谅我。”
“是否还有相识的同道之人留在朝都,我须得去探问,只是此事……薛府尹为人宽厚,朝中人人称颂,我当真无法想象他独子会是……会是这种人?”霍筠有些怅惘地说。
霍兰表示理解:“是啊,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虽不识得薛府尹,但也许他当真如哥哥所言是个为官清廉者,若是如此,教育出此等败类也实在教人心痛……可是,父亲的好品行不能成为儿子的背书,如果当真相有朝一日摊在薛府尹面前,他却选择包庇的话,我也决计不会放过他!”
这一回霍筠没有再要求霍兰慎言,反而用一种霍兰读不懂的眼神深深看了她许久,直把霍兰看得浑身不自在时才说道:“兰儿身上还真有几分像……此等气度世间,莫说女子,连男子身上都少见,怪道你与无为他脾性相投。呵,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几分……”
最沉重的话题已经说开,见霍筠提到长孙无为,霍兰心头漾起情愫,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眼珠转了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哦?哥哥既提起他,那兰儿便想问问,如今他……怎么样了?身上的伤可有好转?他家里人……是好好照顾他了吗?我们……我们作为朋友,方不方便去探探?”
霍筠失笑:“兰儿放心,无为自能得到最好的照拂,当日那暗箭未伤及肺腑,大夫说处理的也十分及时,还夸了帮无为包扎之人,为兄也想不到兰儿竟于医术方面也有几手啊?”
“呵呵。”霍兰闻言摸了摸鼻子:“久病成良医嘛,毕竟我体弱多病哥哥是知道的嘛,没少拿自己练手了就说是,哈哈……”
霍筠也没戳穿他:“至于探望嘛,兰儿切莫心急,指不定哪日便有机会了。”
“哦。”霍兰听霍筠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对方并不欢迎他们,情绪未免有些滴落,只恹恹地应了声。
霍筠看破不说破,只举起茶杯呷了起来,转开了话题:“今日之事我心中有数了,之后该怎么做,我定然全力配合兰儿。兰儿,记住,就算是豁出我这个当哥哥的一条性命,我都会护着你,知道吗?我想爹爹也是一样的。”
“好,谢谢哥哥!”听霍筠这么说,霍兰感动地眼眶微热。
“行!那第一步计划还要烦请哥哥,花点小钱去寻大街小巷的乞儿与小贩,请求他们帮我们散播些消息,就说新来朝都的霍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几次三番从鬼门关走过,因此长得是面黄肌肉、弱质芊芊,身量较一般女子更瘦小。哥哥,成不?”
霍筠的目光扫过那明显比霍兰矮了一个脑袋的汤小小,皱了皱眉,忍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般的心痛强迫自己点头应了。
39. 第三十九章
“小小,记着,等踏进薛家的门,你就是我霍兰。见着我哥就大胆叫他兄长,不要怕!除非必要我跟红袖会陪在你身边给你提供帮助,演戏最怕的就是怯场,要知道满朝都的达官贵人就没有见过我的,再加上我让哥哥找水军完成了前期的舆论造势,根本不会有人能看穿我们,所以,一定不能胆怯,知道不?”托着假扮自己的汤小小走下马车,霍兰紧随其后用耳语的音量做最后的叮嘱,同时不忘环顾四周,以防有心之人偷听到她们的计划。
“是,小……小小。”在差点脱口而出“小姐”之时,汤小小紧急舌头刹车,喊出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有些无措地回过头时却收获来自霍兰肯定的大拇指,她才莞尔一笑,随即立马转回头端正自己的体态,认真扮演起千金小姐。
说心里话,霍兰对汤小小可以说是十分有信心,原因无它,毕竟她是来自未来现代的一抹幽魂,论扮演古人她还不如汤小小呢!更别说,在她几次三番的耳提面命下,汤小小被迫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经过了三天的“魔鬼特训”,就霍兰看来,此时此刻的汤小小确实各个方面都比她强。
毕竟是薛家自家小姐的及笄礼,早有小厮、婢女候在正门迎接各府往来的贵宾。霍兰她们踏进薛家门,就有眼力见的上前为她们引路,男宾直接去前院厅堂,女宾则去后院内宅。
“兰儿暂、暂别兄长。”汤小小有模有样地对随行的霍筠行礼,后者在接收到真正自家妹子“威胁”的眼神后面上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随后坦然还礼:“去吧,难得有此等机会与适龄小姐谈话,切记,别太拘礼。还有你们两个,仔细看顾小姐,听到没?”
“是,兰儿谨遵兄长所言。”汤小小渐入佳境,回话慢慢有了底气。
“是,奴婢谨遵少爷之命,一定好好侍奉小姐。”霍兰笑着行礼大声答话,眼下堪比“碟中谍”的情境让她兴奋难抑,好在薛家下人并未发觉有异,都站在旁边笑眯眯且耐心地等客人们叙话。
小厮为霍筠带路,婢女则为她们三人引路,当然,苏慧心的魂也亦步亦趋地飘在她们身后,脸上表情戚戚,不知是否是故地重游的缘故——让她回想起自己死前在薛府不堪的际遇。
穿行过九曲十八弯的连廊,女子们嬉笑的声音慢慢传来,婢女侧过身停在一扇月门前伸手道:“小姐与先前已至府邸的千金们正在里头喝茶、说话,霍小姐轻自行进入,奴婢还需回到前面继续迎客。”
“多谢。”汤小小有模有样地福身,霍兰适时上前一步搀着她:“小姐,奴婢扶您进去,小心脚下,可别摔着了。”想来霍家千金身子骨太差的传闻已送到朝都每一个角落,听到霍兰如此说,那婢女只是微微一笑福身退下,并未觉出异样。
在伸腿踏进月门时,汤小小还是无法自控地伸手攥住霍兰的衣袖,声音有些颤抖:“小姐,我还是有些紧张,我、我还什么都不懂,别、别害了小姐名声……”霍兰闻言反握住她的手安抚:“别紧张,都是群小姑娘,她们也未必比你懂得多,不过是术业有专攻,她们每天学刺绣诗词,但你也会养鸭种田啊,谁比谁高贵嘛。安心啦,真要问到特别难的,我悄悄给你递话。还有,名声不过是给外人听的,我们自己觉着自己好就行了,我都不怕你怕啥?是不是?”
汤小小懵懵懂懂地点头,略感安心地松开攥着霍兰衣袖的手,但一旁的红袖不是很赞同地皱眉瞪着霍兰,语气有些不满:“小姐……”毕竟在她的认知当中,霍兰身为朝廷命官的千金,怎能真不顾名声?那可影响她家小姐未来的婚嫁,怎能不让她操心。
霍兰怎会看不出她心思,也知红袖是为自己好,因此安抚完汤小小之后又眼疾手快地捏了下红袖的手,小小声陪着笑道:“好红袖,我省得,你得相信我呀。”红袖这才不情不愿撅嘴点点头,表示愿意继续配合。
不过数十步,花园美人已在眼前,身为现代人的霍兰当然也是生平第一次参加古代闺阁女子聚会,甫一见到这般多或美丽或温婉的姑娘们,亦不免眼前一亮。
只见人群中长相、身材最大气精致的女子越众而出,笑盈盈地上前亲热地一把握住汤小小的双手,赞道:“哟,霍小姐长得也好生标致,妹妹们,还不快来,咱们呐又多了个可爱、有趣的小姐妹呢。兰妹妹莫怕,我乃当朝徐司徒之女徐敏,喏,这位便是今日宴席的主角薛府尹之女薛书语。”
热情的徐敏边说着话边牵着霍兰融入眼前的朝都“千金团体”,介绍完自己之后不忘提及主角,跟在后头听了个真切明白的霍兰捕捉到其语气中的自傲,心下了然:是了,如果参考大唐,三师三公是真正的正一品大官,身为三公之一司徒的女儿,地位自然是千金团里的佼佼者。
同时,霍兰不免暗自又打起几分精神,若是薛家女儿的及笄礼能请到司徒的女儿为其站台,说明两家人家关系的亲密程度极深,若是如此,势必会对霍兰为苏慧心沉冤的计划造成不小的阻碍。
想到这里,霍兰的笑容都淡去几分,眼神中多了几分认真与坚定。
“书语见过兰姐姐,兰姐姐当真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光看着就教人喜欢,姐姐且坐下,尝尝我府中的糕点,可还喜欢?”
汤小小看似镇定实则僵硬地被薛书语按在空出来的石凳上,不得已捻起一块翠绿色的糕点,小小地啄了一口,咀嚼后咽下才微笑回答:“糕饼好生精致,兰儿喜欢的。”
示好总是不错的,果然,听汤小小版霍兰如此说,周围的小姐们都盈盈笑了起来,释放的是欢迎她的好信号。
薛书语抬眸扫过霍兰时,眼中露出几许惊艳之色,随即视线在汤小小与霍兰之间逡巡几回,再转过头与早有同感的徐敏对视,见后者点头,薛书语才敢开口:“呀,兰姐姐的贴身婢女长得……望姐姐恕书语冒昧,实在好看,不知兰姐姐是从哪寻得的呢?”
霍兰属实没想到这群小女孩还能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为防露馅只得把头低得更深,可巧汤小小倒急中生智,淡淡地回话:“是我霍府的家生子,从小陪着我长大,青练,还不上前谢薛小姐赞誉?”
在心里对汤小小的演技再一次竖起大拇指,霍兰十分配合地深深福身:“是,小姐,青练谢薛小姐称赞。”
“青练?”见霍兰貌美不说还如此知礼,薛书语面上闪过一种莫可名状的情绪,嘴巴里咂摸着编出的假名:“不知兰姐姐另外一位婢子名叫?”
“回薛小姐话,奴婢名唤红袖。”
“有趣,袖与练?均为织物,红与青又指色彩,兰儿心思很巧啊。”徐敏施施然携着薛书语在其他石凳上落座,不吝对霍兰的夸奖。闻言,汤小小只是莞尔一笑,继续将手中的糕饼慢慢吃完。
最大牌的二位都表达出对霍兰的善意,其他小姐们自然也不会再与霍兰为难,更不消说后来又有几名官家小姐加入,分散了薛书语对霍兰她们的关注。
霍兰瞧出在徐敏和薛书语如法炮制地迎接下一位小姐时,汤小小的肩膀都有明显放松的痕迹,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她快速伸手在汤小小的肩上轻柔一拍以示鼓励与安抚。
好在,光是一位接一位的寒暄客套都花去了正主薛书语不少时间,没能出现霍兰想象中什么吟诗啊弹琴啊之类的才艺比拼,等到好容易最后一位小姐莅临薛府时已近午时。薛书语和徐敏便招呼小姐们移步正堂用膳,不过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薛家细心地把偌大的正堂做了分隔,不叫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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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在一处,可见其对女儿的重视与细心。
饭毕,公子、小姐们暂且被引至暖阁歇息说话,府中下人们则利索地重新布置正堂以待吉时为薛书语行正式的及笄礼。
霍兰耐心等待的好时机正是此刻。
自进入薛府以来又是茶水点心又是正经午膳,人总该有三急,汤小小提出请求,便有侍奉的婢女上前为她引路。
霍兰和红袖跟在汤小小身后,被薛家婢女引导着朝较为偏僻的净房走去。在行至一处无人的小径时,霍兰给了红袖一个眼神,趁着前头的婢女不注意,轻手轻脚地闪进一旁的假山,探出脑袋给了红袖一个肯定的手势,随即借着假山和植物的遮掩,低声道:“苏姐姐,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可能被关在薛家后院哪吗?”
“那畜生着人把我尸身抬出薛府时,我便跟在后头!这一路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兰儿,随我来。”苏慧心飘到霍兰身前,语气悲愤地说着,一马当先地向前飘去。霍兰知她被情绪牵动难以自控,不得不提起裙子勉力快步跟在她身后。
没跑出多远,霍兰被身体拖累,不过才一两百米却让她跑出了学生时代八百米的痛苦感,嗓子又干又疼,心想要蹦出来,眼前开始有些阵阵发黑的趋势。
因着是背着人探路,霍兰又不能开口对苏慧心喊停,最后为了身体着想不得已扶着身旁的山石停下努力喘气,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
好在苏慧心的魂还没全然失去理智,消失了不到半刻钟就又从天而降回到霍兰身前,定定地看着她。
霍兰自知身体原因有些拖累计划,理亏地道歉:“抱歉,苏姐姐,是兰儿身子不争气,待我再缓两口气,马上去寻人。”
“兰儿,你很好,莫要自责。”不知为何,今日的苏慧心语气较之过去带上了不近人情之感,已经验丰富的霍兰知道是任务时间过长而造成的魂魄异变的结果。于是握紧拳头顺了顺气,再睁眼时坚定地说:“走吧,苏姐姐,带路,我定能跟上。”
“好。”苏慧心也没有二话,飘然行去。
好在,距离目的地已不远,再差不多两百米后,一处被竹林掩映的院子豁然出现在一人一鬼面前。
“这里就是……”霍兰喘着粗气说话,转过头却见苏慧心默默流下血泪,便自觉把后面的语句咽了下去。
定下心、沉下脸,霍兰环顾四周确定没薛家人瞧见,迅速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去。令她意外的是,用来关押其他人妻女的院落居然都没上锁?真不知是姓薛的胆子大呢还是真觉得自己有恃无恐?怕是后者吧?霍兰不无嘲讽地想。
穿过不大的院落,主屋的门倒是落了锁,霍兰也不较劲,立刻走向两旁的窗户,伸手轻轻一推,居然真能推动?!她按捺住喜悦之色,慢慢把窗推开一条缝,眼睛凑上去往里看去,果然见到里头的床上有女子正被捆住手脚与床柱栓在一起。不仅如此,她的眼睛被蒙住,嘴里也塞着布,不知是否因此听力变得敏锐,竟好似捕捉到霍兰开窗的动静,立刻挣扎扭动起来,鼻尖发出求救的哼声。
只可惜,此次前来只为打探,不能贸然救人以防打草惊蛇。
心中已有数的霍兰暗啐了一口还未谋面的薛远舟一句“畜生”,随后只能狠下心把窗户重新合上。
未免离开时间太久会让汤小小跟红袖不好拖延,霍兰立刻转过身疾步向院外行去,打算沿着原路快点回到汤小小二人身边。
却不想在霍兰拉开院落门时,与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男子撞了个正着!
这一刻,被当场抓包的霍兰心跳如擂鼓,手脚麻木地呆立当场,只来得及听到苏慧心凄厉的一声:“薛远舟,你这天杀的畜生!”
40. 第四十章
要不说人有急智呢,况且霍兰在现代成为头部主播之前什么突发情况没应对过?因此,在片刻的惊惶过后马上在心中逼迫自己调整状态。
霍兰顺从地福身行礼,语气充满谦卑与无知:“奴婢见过公子,请问公子是否知晓薛府的净房所在?我家小姐三刻前说是去净房,却久久未见她归来,奴婢一时心急自己寻了过来,未曾想,在这偌大的薛府后院中迷路了。”
薛远舟阴着张脸,嘴角却饶有兴味地勾着,一双眼不怀好意地从头到脚打量姿色上佳的霍兰,其目光有如实质一般压在霍兰身上,教她浑身不自在,却又无法明确地表达出内心的不满。
“奴婢?不是我薛家的奴婢吧,本少爷从未在府中见过你……呵,是了,舍妹今天要在府中行及笄礼,诚邀不少朝都旧臣、新贵家的千金小姐。啧,你是哪家的婢子?长得倒顺本少爷的眼……抬起头,好好回本少爷的话,否则,身为下人私闯朝廷命官后宅,你家小姐可未必保得住你。”
“无耻畜生!”苏慧心愤怒地啐他。
霍兰反而平心静气地抬首,对着薛远舟微微一笑,语气和顺地答话:“回禀薛公子,奴婢侍奉的是霍家。”她直视薛远舟的双眼,不避不闪、不卑不亢。
难得见一个婢女有如此胆量,薛远舟眼中的阴沉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浑身黏腻的兴味,咂摸着霍兰的话头:“哦?霍家?朝都城内以往可没姓霍的人家,哦,是了!本少爷记起来了,是今年科举得陛下青眼的霍筠是吧?呵,丰登县来的土包子,嗤……好啦,不过是走错了路、推错了门,本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没必要跟你个小婢女计较。哦,对了,告诉本少爷,你叫什么名字?”薛远舟说着,又往前凑近霍兰半步。
没有被薛远舟意料之内的轻浮吓到,霍兰仍直挺挺地站在当场,垂眸回话:“奴婢名唤青练。”薛远舟见她如此,眼中的兴奋越来越浓:“青练?好,好名字,行,去吧。朝着左手边的小径直行,第一个路口向右,走到尽处便是净房,想必你家小姐正在那等你呢。”
霍兰再次福身:“奴婢谢过薛少爷大人大量。”说完,便错身照着薛远舟指点的路行去,她记性很好,薛远舟说的方向正是她一路寻来的路径,对方倒真没有刻意为难她。
既能脱离虎口,自是她霍兰的幸运,如此多事之地也只好先行离去,待寻得汤小小等人一并回到霍家才好做下一步打算。只是,那被捆在房中的女子……霍兰想到她,眸色一沉,只好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为对方祈祷,希望对方能多撑一刻是一刻,直到自己有能力把人救出来。
只是霍兰不知,在她的身影消失后,一直呆在原地的薛远舟只是冷笑着看了一眼似乎毫无破绽的院子,最后阴鸷地伸出手把没有锁的院门重新合上,嘴中喃喃道:“霍筠,何侍中的人,嘁,两块茅坑里的臭石头……不过,区区一个婢女,老子有的是法子弄到手里,姓霍的,给爷等着。”
此等小小插曲霍兰留了个心眼,一直到薛书语及笄礼成,所有人家辞别薛家坐上各自马车离开,她都没告诉霍家任何人。
霍兰可不会认为手段狠辣、下作无耻的薛远舟会相信她临时编排的说辞并轻易就放走她,对方肯定还会留有后手,如果是的话就正中她下怀,若是对方出手那自己便可化被动为主动,就能借机找到更多薛远舟的罪证。
几日后的夜晚,洗漱完毕独自呆在房中的霍兰正在梳理自己的长发,苏慧心穿门飘进,开口就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兰儿,那畜生怕是要对你不轨。”
闻言,霍兰手上的动作停下,抬头看向苏慧心,嘴角勾起:“哦?苏姐姐快坐我身边来,慢慢告诉兰儿,姐姐在薛家听到了什么?”
鬼落在床上是没有分量的,苏慧心忧伤地看着霍兰,轻启朱唇:“那日薛畜生将兰儿放走没有问罪果真是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连着几夜我进入薛家想探听他究竟打算做什么,那厮倒沉得住气,始终隐忍不发,直至今夜……”见她说着话情绪愈发波动,霍兰伸手覆在苏慧心膝上:“姐姐,别怕。”
苏慧心眨眨眼,没让血泪落下,摇摇头示意霍兰安心:“今夜那厮用过晚膳后寻了个由头找到他那妹子,扯了几句闲篇后终把话头落到兰儿头上,装模作样向他妹妹打听是否还对那日参加及笄礼的霍家千金留有印象。万万没想到,薛书语似是对她哥哥的恶行心中一清二楚,居然直接点破了畜生的心思,还打趣她哥哥是不是又要为她带下一个嫂子进门。呵,明明同为女子,小小年纪,居然也是如此歹毒!”
莫说苏慧心大卫震撼,连霍兰都不自觉变了脸色:“是啊,听苏姐姐口吻可以想见薛远舟那畜生行事从未避着他薛家人,想来薛书语自幼耳濡目染……早没了与女子共情的同理心,否则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唉,其实从葛望男家事便知,父母与家庭环境对孩子教育的重要性……算了,不要说薛书语了,怕是连那薛家家主薛府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薛远舟能横行无忌至此,他爹的包庇与放纵定然同样功不可没!”
激情地批评完便是一股惆怅涌上心头,此事一上来便牵扯到如此高品阶的官员,无论未来走向如何,霍家与薛家势必无法善了。霍兰第一次在心中萌生了些许退意,倒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想到一心为儿女的慈父霍执中和立志要为百姓请命当个好官的霍筠,要他二人为自己之事丢了官、没了前途……
“兰儿,不要强迫自己,若是为难,我苏慧心绝不怪责于你,我发誓!”苏慧心生得一副七巧玲珑心,怎会看不出霍兰语气中的未竟之意,因此十分郑重地剖白自己的心志,不愿让局外人霍兰为难。
不过她这一句把霍兰方才生出的退意彻底击碎,上回被她帮过的汤婆、周宛盈及葛望男如神兵天降般救她与长孙无为脱离险境,如此怪力乱神之事都能发生,霍兰坚信自己所行之事自有天助,事到如今又怎好随随便便就打退堂鼓?
“不,苏姐姐,你误会了,我不为难。有苏姐姐时时刻刻在身边助我,我又有何惧?薛远舟那厮打算让他妹妹怎么帮他?”霍兰情绪平复后,认真与苏慧心对话,把方才没说完的话又接了下去。
只见苏慧心张了张嘴、面有愧色,但受尽折辱而死的冲天怨气把她残存的“悲悯之心”也撞了个感觉,咬了咬牙说出自己今夜所见的下文:“兄妹俩一拍即合,立时开始谋划该用什么作借口再邀霍家小姐也就是兰儿你去她薛家做客。届时,霍兰的贴身丫头进他家的门,自然多得是法子叫主仆二人分散,薛书语拖住假装兰儿你的小小,而薛畜生他……便将兰儿化名的青练骗去偏房,是利诱也好是……下药也好,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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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什么法子,只要你肯从了他,霍家他们可没放在眼里。”
“好好好,也对……我爹不过是个从六品地方父母官,哥哥更是初入仕途、前途不明、根基不稳,他薛家自太爷爷起便一直在朝都任府尹之职……嘶,我记得正经唐朝也没听说有世袭制啊?罢了,怪我太先入为主一直代入了大唐视角,宁朝有它自己的运行方式也是应该……不说这些……好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正等着他们出手呢!”
“可是,兰儿你身子骨如此孱弱,小小和红袖也不过是两个小女娃儿,一旦应邀去了薛府,不就是羊入虎口?万万不行,姐姐我不同意,至少……至少兰儿也该将此事告知你兄长霍少爷,好歹、好歹算个帮衬啊!”苏慧心急了,虽说她也报仇心切,但要她眼睁睁看着几个比她还年幼的姑娘家进薛家那龙潭虎穴,恐怕也是十万个不愿意。
事到如今,霍兰反而心定:“苏姐姐,关于你的事我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兄长,那日你也听见了,我那哥哥拼着官都不做也会为我兜底,可……苏姐姐你曾旁观那负心汉为功名苦苦煎熬多年,推己及人,合该知道我哥哥的努力只多不少,叫我如何忍心让他为我丢弃仕途?此事若只牵涉我一人,纵使日后薛家告到天家面前,我也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就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爹与哥哥知道的越少越好,这样他们妄图包庇我的意图就会越发无力,面对天家的提审官,他们说不出什么来。如此,已是我这做女儿、做妹妹的尽力而为了,霍家不能因我出事,那样我无颜面对……唉,望姐姐明白我。”
“兰儿,你、你小小年纪怎、怎会如此懂事?若我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唉,我白长你那么多年岁,心智却远不及你。”苏慧心伸手抚上霍兰的脸,霍兰只觉一阵凉意袭来,不露声色地把脸贴上对方的手:“苏姐姐谬赞,姐姐不是不及我,只能说世间终究是‘当局者迷’,另有一句‘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若我和姐姐易地而处,未必会有姐姐做的好。”
苏慧心闻言只是微微摇头,再没多话。
一时间,屋内倒安静下来,唯独床边的烛火突然“噼啪”爆了一声。
与此同时,紧闭的窗似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惊动了陷入思考的霍兰,她猛然起身下意识喝问一句:“什么东西?谁在外头?”
就在霍兰打算走过去开窗一探究竟时,汤小小远远的声音传来:“小姐,是只黑色的鸟儿方才落在窗上,扑棱了翅膀,眼下已飞走啦!小姐,别怕。”
听汤小小说完,霍兰才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回床上,拍着自己胸口安抚激动的心跳,嘟囔道:“果然是天热了,生态也变好了,大晚上还有鸟儿飞进飞出,也对,古代没有高楼大厦和空气污染,鸟也比我们那里的自由……”
苏慧心总听霍兰口中嘟囔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语句,面上虽迷茫却从未出言发问,那是她对霍兰真心信任的体现。
“知道啦,小小,早点歇息吧!”等心跳得没那么快,整个人舒服不少,霍兰才扬声喊话。
“是,小姐,小小省得。”
“好啦,苏姐姐,别担心啦。明天的事来明日愁,眼下我们合该好好养精蓄锐才是。”说着,霍兰伸了个懒腰行到窗边,把烛火吹灭。
自此,一夜无话。
41. 第四十一章
果不其然,第二日刚到晌午,便有面生的婢女被引入堂中呈上彩帖予霍兰手中,帖子上的簪花小楷一瞧便知出自薛书语之手,落款果真是“书语”字。
传话的丫鬟口齿伶俐、长相讨喜,直言她家小姐薛书语自及笄礼那日便对霍兰一见如故,故此诚邀她明日巳时在薛府水榭小聚。听罢,霍兰欣然应允,丫鬟大喜过望谢过霍兰(薛府丫头并未直接面见霍兰,由府中下人传话完成邀约全程),红袖在霍兰示意下引其离府同时不忘拿出体己打点一二。
书房中,霍筠收敛笑意,面上半是欣喜半是担忧,喜的当然是霍兰才参与一次朝都城贵族小姐社交便能如愿遇得“知心好友”,忧的自然是霍兰那日在书房中和他密谈的关于薛远舟私下运营的不法之事。
“兰儿,虽说我禀了爹爹携你来朝都的本意正是为了不愿你固步在闺阁之中。可如今上门与你结交之人的兄长却是那般品行下作之人,我实不知你答允薛家小姐邀约的用意。莫非,莫非兰儿你又打算背着我做什么危险之事?!”说着,霍筠居然失控地一拍桌子,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仍用手紧紧扣住桌角,目光灼灼地逼视霍兰。
霍筠本就天资聪慧,能猜出霍兰心思也不是什么让她意外之事,不过诚如她昨夜对苏慧心一番剖白所言,薛家的事实在不能让霍家父子过多参与,霍兰都已在后悔自己为何最快非要把苏慧心和柳芜谦之事告知于他。
心思斗转之间,霍兰早已有应对之策:“哥哥,你在担心什么?毕竟你是朝廷新贵,与薛远舟之父薛府尹同朝为官,谅他有天大的胆子还能在朝都城中把霍家人怎样不成?若他真敢,难道他不怕哥哥在圣上面前狠狠参他一本?兰儿只是个闺阁女子,眼界没哥哥深远,但不知道我所说的是不是道理?既然是人家小姐正儿八经下的彩帖邀我过府一叙,哥哥还担心什么呢?人丫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我们霍家门,哥哥莫不是有些杯弓蛇影了?”
霍筠的眉头在听霍兰说话期间慢慢舒展,最后认同地点点头,松开了扣住桌角的手,很忙乱地抬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语气才真正缓和下来:“是了是了,兰儿说的很是,若敢在天子脚下对我亲妹子行不轨之事,我就是拼着头上的官帽不要也决计不叫他薛家父子好过。哈哈,到底是我关心则乱,兰儿,莫恼了兄长。”一边笑着一边又呷了两口茶,才放下半空的茶盏。
“兰儿怎会不懂兄长的心意,不会恼的。”
“明日巳时……这样罢,明儿个兰儿的马车就跟在我后头,等行至朱雀大街后我往宫中去,兰儿则向东往安庆坊去,我记得薛府就在那。”在霍筠敲定第二日出行方案后,兄妹俩便前后脚离开前厅,各回各屋。
翌日,穿戴整齐的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坐上马车。
只不过霍筠昨日全然忘记,先前是汤小小冒充的霍兰。
因此,当他今日瞧见又是汤小小穿着霍兰的服饰走在前头,霍兰则着婢女服跟在后头时,眉头又皱得能夹死蚊子。不过最终是深深地看了霍兰许久,还是拂袖上了马车,看得出来是气得不轻,只是时机不当没法立刻找霍兰算账,便只好逼迫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兰和红袖对视,吐了吐舌头,见霍筠没法子的模样,便立刻催促汤小小快上马车,主打一个机不可失、先斩后奏。
汤小小跟红袖自是唯霍兰马首之瞻,硬顶着霍筠“杀人目光”也分毫未动,见少爷钻进车厢没多言语,也是松了口气,在霍兰低声的催促中认命地钻进马车。
至于苏慧心仍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内一角,不声不响。
不过数日前才见过的薛府大门又在眼前,霍兰深吸口气上前搀着汤小小的手低声道:“今日一定要小心仔细,记着,绝不可以和红袖分开,听见没!”汤小小闻言轻轻点头,只是觉出了霍兰话里头的不对劲:“小……青练,那你呢?”
“霍小姐,请随奴婢来,小姐已在水榭等候霍小姐多时了,仔细脚下。”二人对话被昨天来霍府传彩帖的婢女打断,汤小小没能等到霍兰的回答,只是觉得对方今天搀着自己手臂的手格外用力,加大了她心中的不安。
一路穿行直至后花园,湖边水榭正中坐着的自然是邀霍兰前来一叙的薛书语。待看见自己的侍女领着人向她走去,薛书语起身分外热络地直奔霍兰一行人而来,直接一把牵起“霍兰”(汤小小)的手就往水榭里走:“兰姐姐,嘻嘻,我叫你兰姐姐好不好?书语等你好久,快,这回尝尝我家厨娘新作的茶点,我见兰姐姐上回对茶点赞不绝口,今儿特意嘱咐厨娘千万用心呢。来,兰姐姐,快坐。”
汤小小羞赧一笑,在薛书语面对面落座,不敌其热情小心地捻起茶点轻抿一口细细品尝,随后在薛书语热络的眼神中真心夸道:“好吃,薛小……薛妹妹费心了。”站在汤小小身后的正主霍兰听得出她尽力在按照自己所教模仿千金小姐说话了,心里头很是欣慰,不自觉面上带了笑。
“兰姐姐何故如此生分?不如直接唤我书语妹妹如何?朝都城内与我交好的姐姐们都这么唤我,多亲切是不是?”说着,薛书语直接挪动身子坐到汤小小身边,亲热地一把挽住后者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撒娇。
霍兰察觉汤小小身子有些僵直,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自然地执起茶壶为汤小小添茶,嘴上说道:“小姐,好吃的茶点自得配着好茶,奴婢为您倒些。”汤小小感激地抬眸看向解围的霍兰:“是啊,多谢小……青练了。”
果然,薛书语的注意力也被霍兰吸引,没注意到身边汤小小方才不自然的动作,无意识地松开环着对方手臂的手,一双眼兴奋地盯着霍兰,话却还是对汤小小说的:“上回便跟兰姐姐夸过,兰姐姐这婢女青练长得实在标致,要是我府中也有如此标致的丫头就好了,嘻嘻,平日里瞧着也赏心悦目是不是?”
汤小小毫无机心,见薛书语似是真心实意地夸霍兰,好似是遇到知音般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方道:“是呢,书语妹妹夸得极是,我们青练长得真真是极好的,心也善,我很喜欢。”薛书语未曾想到汤小小身为小姐能对她说出此话,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立马抬袖子掩口笑语:“看来兰姐姐和贴身婢女的感情十分要好,当真难得。”
霍兰早已识趣地退下,在听到薛书语这句话尾音时,心中暗暗好笑:怎么?发现对面主仆情深,影响你们兄妹俩的“恶毒计划”了是不是?可千万别怂啊,我都自觉送上门来,别让我失望。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茶也喝了两三盏,薛书语才好似才发觉般说道:“哎呀,居然都快午时了,兰姐姐不如一道在我府中用午膳吧?好不好?”汤小小拿不定主意没立刻答应,霍兰低眉顺眼福身回话:“小姐,少爷出门前说过,小姐若觉着跟薛小姐投契,晚个一时半刻回府也无妨的。”
“是呢,青练提醒我了,兄长是这么说的,那我就……叨扰书语妹妹了。”汤小小顺着霍兰的话借坡下驴,反而薛书语看向霍兰的眼神越发深邃:“兰姐姐,你这丫头……”
“怎么了?”见薛书语似是对霍兰有所不满的模样,汤小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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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不自觉挂脸,语气都带上了威严,一瞬间倒真有了些许当小姐的派头。见她如此,薛书语赶忙微笑:“无妨,只是想着夸她呢,可话到嘴边又觉词穷,倒让兰姐姐恼了,是妹妹不是,望兰姐姐见谅。”
“无妨。”汤小小对薛书语的喜欢之意也莫名淡下去几分,只跟着她起身一同往布了午膳的食阁而去。上一回因是及笄礼,筵席才摆在正厅,此次不过是两家小姐私下的聚会,午膳便照常安置在食阁,行走的方向便与上回大大不同。
就在霍兰以为今日薛家兄妹可能没打算真的出手而有些放松之际,用膳的推杯换盏之间,薛书语用霍兰看来十分蹩脚的演技将汤撒在了汤小小的裙摆上,发现自己做错事后立刻装出惊惶又自责的模样道:“哎呀,兰姐姐!我实在太不小心了,天哪,姐姐的裙子都湿了,怎么办……这样罢,观棋,快带兰姐姐去后头暖阁,我和兰姐姐身量差不多,前些日子才新制了几条裙子,眼下便拿出一条给兰姐姐换上,可不好让姐姐失礼于人前是不是?”
汤小小听闻的第一时间想摆手拒绝,霍兰连忙上前一步搀住她胳膊:“小姐,奴婢陪您一道去吧?论伺候小姐,谁也及不上我贴心的。”汤小小只好又赶紧把拒绝的话语咽下,点头称是。
见霍兰“上钩”,薛书语暗叹再好没有,转身时与心腹丫鬟观棋交换了眼神,后者上前为霍兰、汤小小引路:“霍小姐,请随奴婢来。”
霍兰给了红袖一个眼神让她呆在原地盯着薛书语,后者心领神会。
走去暖阁的路上,观棋走在前头,落在后面的汤小小轻声问霍兰:“小姐,怎么回事?不是不让我跟红袖分开吗?”
“我陪着你呢,别怕。”
没想到对方还真是安排了贴身丫鬟帮汤小小换衣裙,虽说不解,但霍兰也做戏做全套当真和观棋一起为汤小小更衣,只是最后穿上衣时观棋与汤小小的手接触时惊讶地说了句:“呀,霍小姐的手指怎有些粗糙?是平日里女红做得多吗?”霍兰闻言皱眉,反而是汤小小乜了她一眼,冷冷说道:“多嘴。”
没想到汤小小难得认真起来当真唬人,原本态度有些轻浮的观棋听她斥责,忙不迭跪下去:“霍小姐饶命,是奴婢失言了,请您千万不要告诉小姐,求霍小姐饶了奴婢。”
“起来吧,我家小姐好性呢,不会与你为难的。”霍兰赶紧替汤小小扣上衣服扣子,替汤小小圆场,那观棋见汤小小没有驳斥自己丫头的意思,才战战兢兢地起身,不敢再多手脚。
不过霍兰没想错,薛家兄妹今天当真没打算放过她。
几人重新回到食阁外头时,那观棋突然“哎哟”一声:“糟了,竟忘了给小姐们端来净手的水盆和漱口的茶水,霍小姐,请问可否劳烦青练姐姐随我一道去将物什端来?”汤小小不知她此举是何深意,眼神落在站在观棋身后的霍兰脸上,只见自家小姐微微颔首,汤小小允了:“去吧。”
“多谢霍小姐。”观棋大喜过望,转过身用一种夹杂怜悯的目光扫了眼霍兰:“劳烦青练姐姐跟我来罢。”
被使唤的霍兰有些哭笑不得,真不知薛家兄妹到底怎么想的,好歹找个演技好些的奴婢做戏啊,什么都写在脸上是生怕让人瞧不出他们薛家心里有鬼是不是?
不过到底正中霍兰下怀,她挺直腰板、打起精神跟在观棋后头,准备迎接薛远舟兄妹为她精心设下的局会如何展开。
好在,霍兰从不是孤军奋战,自踏进薛家,苏慧心便半步没离开过她身边,这让霍兰十分安心。
42. 第四十二章
不出霍兰所料,甫一进入茶水间,人模狗样的薛远舟刚刚好就在里头守株待兔呢。
手指落在茶杯上的薛远舟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扫过观棋后便落定在霍兰身上,笑得十分道貌岸然:“是你?今儿小姐请了霍家人做客怎地不告诉我?”
观棋听到自家大少爷问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讨饶:“小姐也是昨日才下的彩帖邀的霍小姐前来,奴婢以为、以为小姐会告、告诉少爷,才、才……”霍兰冷艳看着眼前唱作俱佳的主仆二人,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罢了,书语那丫头向来如此,倒也怪不到你们身上,退下吧。”薛远舟大度地一挥手,端得一派温良好说话的主人家作派,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在霍兰面前做足戏码了。观棋如蒙大赦、哪敢说不,忙不迭起身低下头就匆匆往外跑。
毕竟自己不是薛家人,霍兰刚打算调转步子跟观棋一道离去,随即立刻听到薛远舟挽留的话语:“霍家教出的丫头派头竟这般足?见着少爷我招呼不打不说,连行礼都免了?呵,倒有意思。”
一顶高帽扣下来,霍兰无语地扯起嘴角冷笑,施施然转过来微微福身,语气颇为冷淡地行礼:“奴婢见过薛家少爷,是奴婢失礼了,还望薛少爷包涵。”未等薛远舟发话,霍兰便立马挺直腰板,眼睛盯着足尖,一副并不惧怕责罚的模样。
果然,如此“桀骜不驯”的调调勾得薛远舟愈发心痒难耐,伸手握紧茶壶的动作暴露了他想要强行把霍兰据为己有的决心。
“呵呵。”轻笑两声,薛远舟抬起茶壶为霍兰倒了杯茶,轻佻地说:“无妨,若是诚心想求本少爷不要见怪?可以,青练,过来陪本少爷喝杯茶,喝完,本少爷就原谅你这两回的失礼,如何?”
霍兰看向薛远舟手边的两杯茶,一杯是在她和观棋进来前对方就已经倒好给自己的,另一杯则是方才当着自己面倒下。至于那苏慧心早已飘到薛远舟身边,用不知何时盈满血泪的双眼怒目而视,整个人恨不能扑将上去将薛远舟生吞活剥:“薛远舟,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霍兰无声喟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茶壶定然内有乾坤,古装剧的道具组都向观众解密过了——机关嘛。看来薛远舟最终还是决定用稳妥的方式对付自己——下药。
呵,畜生就是畜生,下作。霍兰冷冷地想。
未免让对面生疑,霍兰不得不向薛远舟走去,同时不断在脑中飞速运转该用什么法子能不着痕迹地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把茶杯换过来,一个接一个方案被霍兰Pass,不知不觉间已走到薛远舟身边,对方好整以暇地打算拿起茶杯递给自己的瓮中鳖。
也许苏慧心还保有一丝清醒,总算意识到此情此景对霍兰不利。突然做了个出乎霍兰意料的动作,暴怒的苏慧心当真朝薛远舟扑过去,奈何人鬼殊途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子,但霍兰还是看到薛远舟无法自控地浑身打了个摆,收回想要拿茶杯的手改为环抱胸前,双手摩挲着双臂低喃:“见鬼,既是盛夏,怎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苏慧心守不住势穿过薛远舟时不自觉弯下了腰,手指划过对方腰际,居然把薛远舟系在腰带上的玉佩给扯断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咦?”薛远舟狐疑一声低下头去,却见霍兰快他一步伸出纤纤玉手把玉佩捡了起来。毕竟美人当前,薛远舟正心猿意马呢,因此十分好性地任她把玉佩拿去细细查看。
薛远舟勾起唇角,眼中染上几分轻视:“怎么?小丫头喜欢本少爷的玉佩?倒有几分眼色,此玉乃是和田玉,本是贡品。陛下念在父亲有功于社稷特赐给我们薛家的,爹便拿来给我打成了玉佩,瞧瞧,上头还有本少爷的字呢。”
薛远舟本想一边介绍玉佩一边上手吃霍兰豆腐,不想霍兰一个灵活踱步错开了他的咸猪手,面上却仍旧装作一派天真地问:“哦?奴婢见识浅薄,薛少爷,上头的字是念‘渡’吗?”因着两个人脚步的移动,不知不觉就离开了茶杯边,霍兰余光瞥见重新站起身子的苏慧心发现自己有短暂影响死物的能力,便行到茶盘边上,伸手尝试抓取两杯茶。
只可惜,霍兰分明看见苏慧心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她咬咬唇觉得该自己出马为对方争取时间,如果能成,那真是天助她也。
薛远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伸手鼓掌:“小丫头倒有几分见识,跟着你家小姐念过书?是了,本少爷字渡之,此字确实念渡。”
霍兰垂眸掩住讥讽:一叶扁舟求渡?呵,那就本姑娘来渡你进十八层地狱吧!
另一边,苏慧心努力调动起方才对薛远舟恨极之情,终于成功抓握到茶杯,迅速将两杯茶换了个方位,由于她是鬼魂的缘故,整个过程未传出丝毫声响,没惊动别有心思的薛远舟。
“兰儿,成了!”苏慧心喜极而泣,红色的血泪落下,但是是高兴的泪。听她这么说,霍兰也笑了,落进薛远舟眼中还以为是对方感受到了自己的才华与魅力,不禁愈发得意。
不过直到捏在手里,霍兰才觉出不对,薛远舟的玉佩看似做工十分工整,但暗含巧思:“薛少爷,为何您的玉佩摸起来好像……缺了一小块似的?”说着,霍兰恭敬地把玉佩递还给对方,薛远舟接过,趁机摸了把霍兰的指尖,差点没把霍兰恶心坏。
占到便宜的薛远舟心满意足,得意地把玉佩重新系回腰带上,不以为意道:“是了,陛下赏的这块玉极大,父亲便叫朝都最好的工匠将其雕成阴阳两块玉佩,若只单看任一一块都会认为是寻常玉佩,但若将它们两块放一起能重新拼成完整的玉石,很是有趣啊……不过嘛,另一块……罢了,不提这些,小丫头,别再找借口妄图逃了本少爷的茶。”话至半途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立刻便将话题错开,转过身抓起本属于自己那一杯没问题的茶递给霍兰,自己则把下了药的另一杯握在手中。
霍兰直接接过茶杯,在薛远舟含笑的眼皮底下将其一饮而尽,自以为计谋得逞的薛远舟也慢悠悠把手中的茶也喝了个干净,只不过不知为何茶水入口有些涩,因此喝完后略带不满地把茶杯随手抛在桌上。
薛远舟给霍兰下的迷药质量上佳、无往不利,多少被负心汉典卖的女子都曾栽在那上头,故此他洋洋得意地看着霍兰,心中默默数着数。
可预想中霍兰晕倒的画面并未发生,反而是自己看东西越来越晃,等到他发觉不对伸出手想抓住霍兰质问时,才踏出去一步眼前便是天旋地转,下一刻便如死猪一般栽倒在地。
霍兰忍无可忍上前踹了他一脚:“真是忍你很久了,咸猪手,让你吃老娘豆腐!狗东西!哼!”撒了气的霍兰回忆起方才薛远舟的“玉佩说”,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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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亮晶晶地与苏慧心对视:“苏姐姐!太好了,若是他说的为真,所谓阴阳玉佩的另一块已在我们手中!先前已着人快马加鞭去齐河县将你亲人请来为你入殓,便是日后想要为你的死翻案,也需得他们出力,如今证据倒被这畜生亲手送上门来了,是不是?!”
“是啊……”不同于霍兰的兴奋,苏慧心只是苦笑一声,又两行血泪而下,落在薛远舟的双眼全是恨意:“兰儿,现下你欲如何处置他?”
霍兰知苏慧心之痛,轻蔑地俯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薛远舟,蹲下身子用吃奶的力气把人翻过来面朝上方,慢慢踱步到他脚边,眼睛落在其要害处:“苏姐姐,在薛家要他性命是不行了,不过嘛,让他尝尝‘断子绝孙脚’未尝不可。”说着,霍兰伸出腿作踢腿运动,权当热身。
一开始苏慧心没听懂霍兰是何意,但在看见霍兰动作后回过神来,眼中立时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意:“好,好啊,兰儿!”见苏慧心高兴了,霍兰便更加干劲满满,调整自己的身体找寻最适合出脚的角度。
未曾想在霍兰欲出脚之际被苏慧心叫停:“兰儿,且慢!”紧急刹车的霍兰有些尴尬地问道:“怎么了?苏姐姐,莫非你、你心软啊?”
“当然不是!不过,兰儿,姐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可否让我附身于你,我想亲自来。”此话一出,霍兰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才找回声音:“姐姐,你?你能附身我?天哪,这种事之前可没有过,难道你们任务主会进化?”见霍兰自言自语,苏慧心还道她不愿意,不免有些黯然:“若兰儿不愿,姐姐也明白的。”
“不,不,没有的事。兰儿相信苏姐姐,那、那姐姐便试试吧,来吧!”霍兰站直身子,闭上眼睛、挺直腰杆,紧张地等待被鬼上身初体验。
感动不已的苏慧心点头,下一刻化作一道白光自霍兰眉心而入,后者只觉一股极凉的寒意化作针刺进眉心,随即扩散至四肢百骸,瞬间了悟先前薛远舟控制不住寒颤的原因了。
被鬼附身的体验很微妙,在刺骨寒意之后,霍兰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纸片人,灵魂被卷吧卷吧塞到了身体的角落里,但不妨碍她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自己”行动。
苏慧心怨念极强,拿到霍兰身体主动权后,一双美目如淬毒的利箭射向薛远舟,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找准角度对着要害狠狠地踩下去。被塞在识海角落的霍兰仿佛听到空气中有蛋碎的声音,但她可并不同情眼前的畜生。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等霍兰回过神来,苏慧心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重新和她面对面站立。
霍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驱散仍残留的寒意,忙不迭走向门口:“好了,苏姐姐,此地不宜久留。我想这畜生和他妹子肯定打点好了,一时半刻附近的下人应该都被驱散了,估计是等着抓他和我一个现行。呵,不过此举也便宜了我。姐姐,还记得上回我们发现被关在小院子里的无辜女子吗?眼下既有时间,我们去救她!”
打开门,霍兰探出头左右逡巡,果真屋外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苏慧心则无所顾忌,直接穿墙而出飘在半空,对霍兰坚定点头:“好,兰儿,我们去救她!兰儿别怕,姐姐为你带路,定叫人瞧不见你。”
“好!”
有了外挂就是爽,霍兰反手合上门,跟在苏慧心身后朝着目标奔去。
43. 第四十三章
每当紧要关头,霍兰就有些暗恨自己身子骨的孱弱。
前往小院的路径不长,兼有“外挂”苏慧心适时出言提醒避开薛府下人,还算得有惊无险,但唯独身体的疲惫是没办法任性消除的,普通人喘两口气的事换到霍兰身上简直能要了她半条命。
直到看见熟悉的小院呈现眼前,喉头已满是铁锈味上涌的霍兰白着脸抚着胸口,拖着如同灌了铅块的双腿奋力把院门推开,凭着一腔热血快步走向屋门。只是与上回一样,门上挂着锁。
“兰儿,我来!”霍兰大脑还没接收明白苏慧心的意思,只见对方已化作一道迅疾的残影直奔屋门而去,下一刻木制的门“哐当”一声豁然洞开,方才看上去十分牢固的锁头也已一分为二,勉强地挂在门把手上。
“多谢苏姐姐!”时间有限,霍兰赶紧冲进去,本该被绳索捆住手脚的女子今天却是意识昏沉地躺在床上,早一步瞧见对方模样的苏慧心定在床前默默落下血泪,至于晚一步的霍兰心念电转间如何能不明白对方经历了什么。
只恨自己刚才没多踢薛畜生几脚的霍兰拽过挂在床旁的衣服利索地替陌生女子穿上一边恨得咬牙切齿:“该死的畜生,若是砍人不犯法,我就直接一斧头上去把他薛远舟一了百了!”
也不知是不是肾上腺素分泌的作用,亦或者两辈子为人入殓攒下的经验,霍兰替对方更衣完毕时竟不觉疲累,而且不知是她动作比较粗鲁呢还是女子体内的药效过了。就在霍兰伤脑筋怎么把人唤醒或者背出去时,那女子“嘤咛”一声,竟慢悠悠睁开了眼睛。
一开始看得出对方的眼睛是迷离的、不聚焦的,但不过一时半刻恐惧之情便充溢了整个眼球,女子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坐起来缩进床里侧,把被子拉起覆在头上,沉闷却凄厉的叫声传出:“不要,不要!我不要!滚开,你们都滚开!”
又心痛又心急的霍兰生怕对方的喊叫把人惊动过来,赶紧压低声音宽慰:“姑娘,姑娘,你别怕!我不是薛远舟,我也不是他们薛家人,我是来救你的!请你相信我好不好,别再唤了,若把歹人唤来,你和我今天谁也走不了,知道吗?”
把一句话的重点翻来覆去强调了好多遍,对方好似才勉强听进去,喊叫声戛然而止。虽说眼下情况紧急,但霍兰深知若强行逼迫一个正处在应激状态的女子只会适得其反,便不得不耐下性子,等对方给予同样的信任。
抖如筛糠的女子慢慢把被子拉下,露出一双泪眼,颤抖的声音传出:“真、真的吗?”霍兰坚定地点头,并伸出手面向对方表示自己的诚意:“真的,我想你在此应该很多时日了,从没见过我吧?而且若是我骗你,必叫我受天打雷劈,死后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霍兰举起另一只手起誓,听她这么说,对方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兰儿,你……”苏慧心似是不同意霍兰拿自己发这么毒的誓,但霍兰没管,依旧坚定地把手伸向对方,目光中满是鼓励。
那女子似乎脑子总算彻底清醒,抛下抓在手里的被子,整个人朝霍兰的手扑过来死死攥住:“救我,救我,求求你,救我……我不是,我真不是……”说着,又是泣不成声。
在听完苏慧心经历后的霍兰哪有听不明白对方未竟之语,喟叹一声后反手牢牢握住对方:“走!我带你逃出去!”
女子仿佛从霍兰身上汲取到了求生欲,方才还弱不禁风的她立马手忙脚乱地爬下床站定,一时间倒比霍兰看上去还有力气,只是没什么主意:“我、我们往、往哪走?”
霍兰牵起她的手直接往外跑:“我有办法找到路,你只管跟着我并且相信我!”与霍兰配合十分默契的苏慧心飘在前头:“兰儿随我来,死后我曾飘荡在薛府,找到了一条密道,只是……少不得要委屈她了。”
“好。”霍兰应下,心里已猜到对方找到的大概率是狗洞。
“你、你在和谁说话?”那女子惊魂未定地听见霍兰面朝前方说了句话,心里头又开始打鼓,但能逃出樊笼的渴望压过怀疑,便只能逼迫自己一定要相信对方、跟定对方。
很快,七拐八弯地跑到薛府一处荒凉的园子,拨开碍事的杂草,果真有一个狗洞在破旧的墙底,霍兰打量了一下狗洞的大小和女子的体型,肯定地点头指挥:“来,委屈你了,钻出去,然后往人堆里跑!但凡谁喊你都不要应!努力跑,实在不行就往衙门跑,听清楚没有?”女子见到狗洞,愣怔出神,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看上去十分可怜的模样。
时间已经过去太多了,霍兰生怕出现变故,于是上前大力地推搡女子道:“快啊!若是被人追上来,我们谁也逃不了,难道你还想继续被那种畜生关在叫天天不应的暗室里被欺辱嘛!”霍兰最后一句话总算起了效果,那女子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一般蹲下身不管不顾地朝洞中钻去,不过才进去一个头就又回来,怯生生地问:“那姑娘你呢?”
“别怕,我跟着我家小姐,她会护着我,你放心。”霍兰身上虽然穿着的是婢女的服侍,但也看得出不是凡品,那女子呆愣愣地想了想,随后了然:“也是,如此,多谢恩人,若有机会来日定……”
“快走吧!真的时间太久了,你再多说一句指不定那薛畜生的小厮就来了!”霍兰连忙打断她的话头,她不图什么回报不回报,救人的事想做就做了而已。
女子吓得又是脸色一白,脸色立时变得坚定,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霍兰后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便当真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
苏慧心穿墙而出,没多久又穿回来对霍兰点头:“她照兰儿说的做了,起身后便奋力朝着闹市跑去了。”
到了这会儿霍兰才算彻彻底底放松,那些被她忽略的酸痛一下子席卷全身,轻轻“啊”了一声无力地跌坐在地,努力地喘气安抚过度使用的躯体。
“兰儿,你没事吧?”也许今天老天爷格外开恩让苏慧心创造了两次“奇迹”,眼下失去力量的她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霍兰着急。
“无妨,苏姐姐别担心,我这身子骨打从出了娘胎起就很差,老毛病了,让我缓缓就行。至于她,接下去便真就是她的造化了,望她脱离苦海后能放下此间经历的恶事,余生能跟心魔和解,那大抵还是可以过得好的。”霍兰娓娓道来。
可惜,好景不长,远处隐隐有嘈杂人声接近,苏慧心皱眉飘然而去又复返,表情变得凝重:“兰儿,不好,薛家下人举着棍棒满院子搜人的架势,想必……是来抓你的!”
事已至此,霍兰反而看开了,撑着身旁的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土与草叶,施施然就站在原地等人抓她:“行啊,反正都对薛远舟下手了,也没想能善了,我看他薛家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霍家的‘婢女’。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若他们滥用私刑,也算将来兄长为苏姐姐平反再添一道筹码。”
“兰儿,不可!”苏慧心万万没想到霍兰心中还打上了这样的主意,居然想用自己的性命为她加注,感动之余又有些生气:“兰儿,你如果早告诉我有此打算,今日我定不会帮着你胡闹!”
“是啊,恰是我猜到苏姐姐不会同意,所以也没提前跟姐姐说。”霍兰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话间,举着家伙事的小厮们已经发现她的身影,凶神恶煞地围将过来,领头人是个瘦得皮包骨,长得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看到她后露出轻蔑的眼神,阴阳怪气地下令:“好啊,伤了我家少爷的歹人就在此处,来人!把她给我捆上,老爷、小姐还有她那主子正在前厅等着处置她呢!告诉你,你们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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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必须给我家少爷一个交代!动手!”
霍兰秉持着少吃苦头的原则,十分配合地让对方把自己捆了个严严实实,随后被人牵着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后头。每当那中年男子回头想看她狼狈和笑话时,她便仰起头发出讥讽的笑,气得对方给小厮好几个眼神,动不动猛地提速让她摔在地上吃苦头,很快霍兰脸上、手上增加了不少擦伤,一整个十分狼狈。
因狗洞所在位置十分偏僻,走回前厅的路就又加长不少。
霍兰被人牵着甩到前厅地上时,已是小腿酸软、眼冒金星,躺在地上慢慢调整呼吸,心想:天哪,总算不用再走路了,累死我了。
可一直被迫等在前厅的汤小小和红袖二人见到自家小姐受到此等“虐待”皆是不加掩饰地对薛家老爷怒目而视,头一回汤小小主动发出自己的声音:“府尹大人,这就是你们薛家的待客之道嘛!如此苛待我的贴身婢女!”
“哼!”老成持重的男人声音传来,霍兰被人提起上半身变成跪着的姿势,她费力地看向说话之人,自然是高坐堂上的薛家话事人——朝都薛府尹。
“若是我儿当真被你的婢女迷晕并伤了……要害之处!她便是千刀万剐处以极刑都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霍小姐,可切莫在我薛家贼喊捉贼啊!”
“你!”汤小小气得眼睛都红了,语气里头带上了哭腔。
站在父亲身边的薛书语看着跪在堂下的霍兰面上有几分不忍,但很快也把不忍压了下去,帮着自己家人说话:“是啊,我好意邀兰姐姐到我闺阁做客,怎么、怎么兰姐姐竟唆使婢女伤我哥哥!这、这、这太欺负人了!”
“哦?是吗?那小的倒要大胆问问,堂堂府尹之子私底下在后院小黑屋中关押女子行强人所难的龌龊事,又该当如何呢!”霍兰没好气地反唇相讥,眼睛直勾勾盯着薛府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找死模样。
“你、找、死!”果不其然被触怒的薛府尹立刻沉下脸,这下霍兰可以肯定,薛远舟敢胆大妄为做那天理不容之事,背后定是有自己亲爹在保驾护航。
“啪!”忠心耿耿守在霍兰身旁的中年男子在接收到自己主子眼神后,直接反手给了霍兰狠狠一巴掌,直接把她打地趴倒在地,一边耳朵“嗡嗡”地直响,眼前的金星跳得更欢了,嘴角有些湿润,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漾开,霍兰心想大概率是嘴角撕裂出血了。
“小姐!谁给你这奴才的狗胆,敢打我家小姐!”戏唱到这里戛然而止,红袖护犊子地冲过来撞开行凶的男子,把霍兰抱在自己怀里,伸出手指对着堂上薛家人怒目而视。
“啊!”看红袖如此,薛书语惊讶地发出一声,随即抬起袖子掩住嘴巴。
薛府尹的脸皮也抽动了几下,目光阴鸷地落在霍兰和红袖身上,语气森冷:“小姐?你们霍家居然敢戏耍我们至此!好大的胆子!”
汤小小也勇敢地走过来站在霍兰身前张开双臂:“不许你们欺负我们小姐!”
“左谏议大夫霍筠霍大人到——!”一道惶恐尖锐的声音远远传进气氛剑拔弩张的前厅,想必来者突如其来的访问也打了薛家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听到亲哥名字的霍兰反而松了口气,整个人直接倒在支撑她的红袖身上不说,甚至还很想哭。
原本担心自己妹子迟迟未归家的霍筠在踏进薛家前厅见到此等架势后又看到霍兰被人五花大绑不说,脸上还带着明显被人掌掴痕迹后,脸上的担心和谦逊立刻化作不加掩饰的震怒。
职场新人的霍筠敷衍行完一礼后,怒目而视薛府尹并伸手指向自家妹子:“下官敢问薛大人,舍妹犯了何错,竟在你们薛家遭此对待!今日薛大人若不给下官一个交代,呵呵,下官便只得上告陛下,求圣上裁夺!”
44. 第四十四章
许是霍筠到场给了红袖她们勇气,她跟汤小小抓紧围在霍兰身边帮她解开捆绑双手的绳子。霍兰脱力地改坐在地上,费劲地甩动两条因短暂缺血而变得麻木刺痛的胳膊,脸上一热,是汤小小在轻轻触碰霍兰方才被人甩巴掌的地方。
鼻头委屈地一酸,霍兰没控制住地掉下几滴眼泪,随即仰起头深呼吸几口控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她始终坚信一条准则:不要轻易让敌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努力扯出一抹笑,霍兰抬手轻轻抚去汤小小脸上的泪水,气若游丝地安慰:“别哭,没事的。”见她如此,汤小小死死咬紧下唇点点头。
堂上的薛府尹看着不卑不亢怒目直视自己的霍筠,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霍大人仗着自己圣眷正浓,好大的官威啊!老夫在朝为官数十载,今日纵使是何侍中在我面前,都不敢如霍大人这般对老夫咄咄逼人!好!你霍筠要我们薛家给你交代,如此,老夫且先要问霍大人一句,你们霍家小姐冒充婢女戏弄我父女二人不说,竟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迷药迷昏我儿,之后试图害我儿从今起……不能人道!”说着,薛府尹拍案而起,伸出手指恨极地直视坐在地上的霍兰。
“我薛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霍家!竟要遭此断子绝孙之难!此等凶徒,莫非霍大人还要仗着官职试图包庇不成!如此,霍家家风也叫老夫开眼了!”薛府尹言及,又重重拍打桌案多下,足见得他内心的愤恨。
听到对方指控霍兰的罪行,不明就里的霍筠也是大惊失色,转头看向跌坐在地的霍兰,语气沉痛地问:“兰儿,薛大人所言……当真?”
二人剑拔弩张期间,霍兰早已恢复不少力气,来薛府之前她已打定主意要为苏慧心及其他被薛远舟残害的女子讨回公道,事发后也绝不拖累霍家,她说到做到。
轻轻挣开红袖和汤小小,霍兰挺直腰板厉声质问薛府尹:“好!既然薛大人发问,臣女当然得如实相告!不过,臣女得把话说在前头,此事皆为我一人所为,与他人并不相干!兄长,霍兰望你莫要插手!”霍兰说着,带着一丝愧疚向霍筠磕了个头。
狠下心不去看霍筠的反应,霍兰立马调转枪头朝薛府尹而去:“不知我们朝都府尹薛大人是否知道自己的宝贝独子多年来,以官位为饵,迫使同他一般心术不正、狼心狗肺却又无背景靠山的畜生,把自己的妻子、妹妹、女儿送到他手上!事后,却又翻脸无情,将畜生们和那些无辜的女子戕害,再托手下心腹将尸首抛至城外乱葬岗!过一阵子再找人做戏回到他们家乡,只告诉他们无知的亲朋,上京赶考之人身染恶疾、不幸离世,惺惺作态之余再奉上碎银几两,就把一切罪恶都掩过去了!”
在霍兰声嘶力竭的质问中,苏慧心失控地恸哭、哀嚎,让霍兰心头的杀意越来越盛,一双眼通红地直勾勾盯住薛府尹:“薛大人啊,您爱子做下的孽您当真不知吗?!若非有你这般官声如日中天的父亲作靠山,他哪里来得熊心豹子胆在天子脚下凌辱弱女、残害同胞!”
“妖女!谁指使你攀诬我儿!简直无耻至极!来人,把这妖女再给我捆了,上报大理寺,投入大牢,重刑严审她是何居心!”薛府尹勃然大怒,红着脸下达命令。
“放肆!”
“我看谁敢动我!”
霍家兄妹异口同声,被霍筠带来的家丁小厮利索地围住自家小姐,一时间双方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薛府尹的愤怒从霍兰转到霍筠身上,怒极反笑:“怎么?霍大人打定主意与老夫、与薛家作对了?!莫说她这妖女,就是你霍筠,老夫一样能办了你!”
“老登,我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真以为凭你薛家就能一手遮天了?呵,薛大人,许是您年纪大了,贵人事多、事忙,或许该我来提醒您,帮您儿子处理尸首的屠老五是不是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哦,我记得他身边还有个擅长躲在暗处放冷箭的精瘦汉子,怕是也没出现了吧?”
闻言,薛府尹神情未变,反而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薛书语立刻变了脸色,霍兰没有错过,讥讽地偏头把目光送过去:“呵,原来如此,兄妹俩怕您老知道这回事情没处理干净被您责难,竟连告诉您都不敢呐?啊?”薛府尹冷冷地回头瞪了眼薛书语,却也知道此时此刻不便对儿女发作,整个薛家上下必须一条心先想办法把霍兰处理了才行。
“小女娃儿,你当真是一心求死啊。”
“不敢。”霍兰笑着摇摇头,两只手各自攥着红袖、汤小小的,权作安抚:“若是能让那些无辜受辱、受害的女子沉冤得雪,牺牲我霍兰又有何惧?(“兰儿!”听到她这么说,霍筠十分痛心地喊她,但霍兰依旧狠心充耳不闻。)再者说,薛大人杀我一个自然容易,我无权无势一个弱女子罢了,可还有我哥!是,此事从头到尾确实与我霍家其他人无关,可我相信我哥会为我发声!会为那些无辜百姓发声!他说过,他要做一名百姓人人称颂的好官!您若杀不了他,待我哥走出你薛家的门,薛远舟的恶行就再也捂不住了!况且!”
说到最后,霍兰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您凭什么认为,我是什么准备都没有、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敢凭借一腔孤勇踏进您薛家的大门的?我所拥有的人证、物证,都会在我死后交给我哥并上交大理寺住持,呵,无论多久,有您爱子为我陪葬,还算我赚了!”
在霍兰说完之后,薛书语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用手绢捂住嘴巴,看向霍兰的眼神像是见到鬼。
至于薛府尹简直称得上是狞笑了:“好啊,好啊,既然你这妖女一心赴死,老夫又缘何不成全你?来人,动手!”
“兰儿!”
“兰儿!”
这一次,换成苏慧心与霍筠同步发声。可薛府尹当真是动了真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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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鬼又确实是在人家的地盘,霍筠带来的家丁小厮哪里够看的?更别说身为朝都府尹,日常主要负责的就是朝都城内发生的大小案件,缉拿案犯本就是人家属下的绝活,岂能是霍筠一介文官能对抗的?
红袖、汤小小被侍卫粗鲁无情地拉开,她们奋力抵抗的同时不断伸出手想要保住霍兰,奈何男女力量悬殊,堪称事与愿违。一时间,满堂只听见她俩的哭喊声:“小姐,小姐!放开我家小姐!”
已经没再被薛府尹放在眼里的霍筠见到又有人持着兵器、绳索靠近霍兰,欲再将其五花大绑时终究忍无可忍。
只见霍筠上前一步,直接从将身旁刚刚冲进来的侍卫腰间的佩剑“唰”地一下抽出,舞了个漂亮的剑花,登时吸引住了全场目光。
霍兰万万没想到她的兄长竟然私底下是个文武双全的美男子?但随即立马想到与其称兄道弟且武力高强的长孙无为,又觉说得通。
眼看见霍筠持剑逼退针对霍兰的侍卫后,眸子一定举剑直向堂上薛府尹而去的当口。
一道尖细高调的语句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老奴传陛下敕令,两位大人快快放下兵刃!”
饶是霍兰都没想到事情还有此等转机,整个人有些呆愣地转过头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个十分符合她印象的老太监。
封建王朝背景下谁敢不给皇帝面子?被侍卫松开的红袖匍匐到霍兰身边,让虚弱的霍兰撑在她身上,乍一看倒像是两个人老老实实跪着,晚了一步的汤小小则有样学样贴在霍兰另一侧。
对彼此已厌恶非常的薛府尹和霍筠则对视一眼,皆是冷哼一声,薛府尹身为官场老狐狸,一甩袖子便大踏步走下堂,一马当先跪在最前:“老臣薛崇山听令。”事到如今,霍兰才得以知其姓名。
霍筠把剑扔在地上,撩开袍子跪在薛崇山身后行礼:“微臣霍筠听令。”至于府中侍卫及下人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头也不敢抬。
老太监满意地轻哼一声,霍兰有察觉到他似乎漫不经心地扫了自己一眼,连忙老老实实一手一个按在红袖、汤小小的背上,一齐磕头倒在地上,省得过于显眼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老太监眉开眼笑地说道:“辛苦霍大人上前来,代行宣告陛下敕令。”霍筠再次行礼:“微臣领命。”说完,施施然起身走到老太监身旁,接过对方手中的诏书展开,却不想在看到内容时眉头一皱,用不理解的眼神看向身旁的老太监,但对方只是微笑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霍筠也只好按捺住心中困惑将敕令宣读:“敕左谏议大夫霍筠:速遣汝妹霍兰即刻入宫觐见,朕有问话,不得迟滞。”
短短的敕令言简意赅,谁都听得懂皇帝的意思。
只是在众人的目光中,抬起头的霍兰有些迷茫不知所措,整个人活成了一张经典表情包:啊?我吗?皇帝要见我?
45. 第四十五章
既是皇帝陛下指名道姓要立刻面见之人,薛崇山焉有把人扣下之礼,只是想到自己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爱子,不免心中有气:“敢问崔公公,此女冒充婢女入我薛府,重创我儿!还望公公转达陛下,为我儿向他们霍家讨回公道!”
大内侍卫们一看素质就比薛家的高,一行人毕恭毕敬走进来,后头跟着两名面容清秀的宫女,代替红袖、汤小小的位置,温柔地扶起一直跪坐在地的霍兰。如此高规格的待遇倒让霍兰有些不适应,在听到薛崇山说话时她正在宫女搀扶下往外走,闻言回头看了对话的二人一眼。
那被唤作“崔公公”的老太监想来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做事说话自然是滴水不漏,只见他仍然笑眯眯地向薛崇山行礼,柔声细气地回话:“薛大人放心,府中情形某皆会巨细无遗呈报陛下,绝不偏私,相信陛下定会秉公给大人一个交代。”
听崔公公这么说,霍家兄妹皆是心头一沉,隔着人海只来得及对视一眼,霍兰便已在宫女和大内侍卫的接应下出了薛府前厅的门。
至于得到承诺的薛崇山自然十分满意,面上闪过一丝笑意,恭恭敬敬地朝崔公公一行人行礼:“如此,老臣多谢公公!”
“薛大人不必多礼。”崔公公也不推辞,转身跟在队伍后头离去。
薛崇山转过身便看见还捏着圣旨朝着霍兰离去方向出神的霍筠,愠怒再次爬回脸上,极其无礼且不耐烦地甩袖送客:“霍大人,令妹已接敕令进宫了,如此,老夫便不再多留大人了,送客!”
捡起佩剑的侍卫冷着脸走到霍筠身旁,粗声粗气地伸手:“霍大人,我家老爷都发话了,那便请吧!”到底是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下人,可霍筠已没空计较区区一个侍卫对他的无礼,整颗心系在妹妹安危上的霍筠也极敷衍地抬手作了一礼,便带着自家的下人匆匆离去。
一时间,原本还闹哄哄的薛家前厅一下子就冷清下来,想着去后院探看儿子伤势的薛崇山似是想起不久前霍兰对他的喊话,皱着眉头瞪向被婢女扶着的薛书语:“不孝女,还不给我滚去祠堂!你哥哥一刻未醒,你便一刻不许出祠堂的门!听见没!”
如此惩罚对薛书语来说简直有如晴天霹雳,若事情传出去让她还如何在朝都闺阁女子间存有脸面?可偏偏与她同谋的薛远舟被霍兰重伤反而能逃过罪责,便就只有她面对父亲的滔天怒火了。
知道眼下不是触怒父亲的时机,薛书语不情不愿地福身行礼:“是,父亲,女儿自会去祠堂受罚。”见她还算听话,怒气消去不少的薛崇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受兄妹二人指使的观棋担忧地上手搀着她家小姐:“小姐,老爷事后会不会知道是我……”
薛书语正为薛崇山重罚她而心烦意乱呢,闻言不耐烦地抽出自己的手,刚想出言讥讽,却又想到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后又忍下心中的气,没好气地说:“怕什么?你当我哥是傻的吗?会上赶着把自个儿的蠢事告诉爹听?那他怕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杀的,放心吧,天塌下来还有我俩顶着,轮不到你个婢女头上。”
有了薛书语的保证,观棋一下就轻松了,小心翼翼赔着笑脸找补:“小姐且安心,老爷方才只是被那霍家小姐气上了头,没准一会儿想明白就着人来放小姐出祠堂了。奴婢现在就去取软垫来,省得小姐跪在青石地板上伤了膝盖,再令小食堂备些吃食给小姐,小姐放心,决计不让老爷知道。”不论如何,观棋都是薛书语的贴身婢女,行事向来妥帖仔细,见她安排得不错,薛书语勉强满意地哼了声:“行,去吧,办完就早点去祠堂陪我。”
“是,小姐。”
***
话分两头,坐上皇家马车的霍兰还未完全回过神来。
毕竟前后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事情便经历了几度反转,甚至连只在霍执中口中听说过的皇帝陛下都被扯了进来,怎能不叫霍兰懵圈。
毕竟是皇帝宣召且又指名道姓只见霍兰一人,因此霍家上下其他人都不能陪霍兰走这一趟。
孤身一人坐在马车中朝着陌生的皇宫前行,久违的紧张与惧怕涌上霍兰心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自己的衣裳,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差点没把衣服抠烂,立马撒开手抚平衣服的褶皱。
一开始还有人声环绕在车边,渐渐地,百姓的声音越来越淡,直到完全听不见。有厚重大门被人推开时发出的沉重声响,霍兰推测自己算是踏进皇宫大内了。
在此之后,马车又行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才总算停下。
就在霍兰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崔公公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霍小姐,已至大内,请小姐下马车罢。”
事已至此,不过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
霍兰掀开车帘,看见崔公公正领着一排宫女笑眯眯地站在车外看她,穿着官服的大内侍卫一名早已蹲在马车边充作人凳方便霍兰踩着下马车。
见到霍兰迟疑的神色,脸上焊着笑的崔公公偏头给了身后宫女一个眼色,那名宫女立马上前伸手:“奴来侍奉霍小姐。”
眼下只能全靠自己的霍兰不得不遵从皇宫的规矩,伸出手搭在宫女的手上,小心地踩在侍卫的背上而后迅速落地,生怕时间久了伤着对方。
“霍小姐,随某进去吧。”崔公公低眉顺眼地躬身说完这句,转过身便走在前头带路,宫女携霍兰紧随其后,其他宫女则自觉缀在最后。
车轮滚动声再次响起,霍兰控制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带她进来的马车被侍卫驾着离去,那种被世界抛下的惶恐不安感再度袭上心头,同时,她才惊觉另一件事:苏慧心的魂没有跟着她!
紧张地跟在崔公公身后,霍兰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皇帝在这个时候召见我?她怎么知道我会在薛家?莫非朝都城内每个官员家里头……都有皇帝的眼线?吓!还有,活人没法跟我进宫就算了,苏姐姐为什么也没跟上来?难道,皇宫当真是龙脉所在之地,有什么特别的说法,能挡一切魑魅魍魉?
就这么胡思乱想间,霍兰就跟着崔公公进了一间房。
出人意料的是,房间并不大,也不是很正式。
非要让霍兰形容,大概就跟二十多年前火遍全国的某部清宫戏里头,每回女主角闯了祸事,她的皇阿玛就会带着皇后、妃子审她时的屋子差不多。
屋子正中摆着个十分漂亮的屏风,两边各站着一名宫女□□,透过屏风霍兰能瞧见堂上有人正坐在那等着他们。
崔公公利索地带头跪下磕头行礼,思维有些慢半拍的霍兰赶紧学着一同跪下,竖起耳朵听崔公公说:“老奴已按陛下要求,携丰登县县令霍执中之女霍兰入宫觐见。”
一辈子没想过能跟活着的皇帝打照面的霍兰紧张地吞了吞唾沫,磕磕巴巴地说话:“臣、臣女霍兰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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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陛下洪、洪福齐天……”说到后来直接气短,崩溃地闭上眼睛把额头整个贴在自己手背上,无声地在心中尖叫:啊啊啊——霍兰啊霍兰,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鬼啦!以前几十万观众的直播间都能口若悬河的你去哪里了,现在是语言组织能力也穿越了吗!
沉默片刻,倒是坐在屏风后头的皇帝笑了:“呵呵,朕早听闻霍执中这女儿天真烂漫、一腔孤勇,不曾想今日得见,倒是有趣。行了,都别跪着了,起身吧。”
既然皇帝都没怪罪,那崔公公亦是心领神会,从地上起身,纡尊降贵地俯身拉着霍兰的手肘:“霍小姐,陛下发话,可起身回话。”受宠若惊的霍兰睁大眼睛如猎场中受惊过度的小鹿,无措地将手搭在崔公公的手上狼狈地站起身,语无伦次道:“怎、怎好劳烦公公扶我,实在、实在是……”
此刻,崔公公倒当真对眼前素未谋面的霍兰生出了几分好感,抚慰性质地拍了拍她冰冷的手:“霍小姐实在多礼了,老奴不碍事的。”
“老东西,你倒乖觉。”皇帝笑着啐了崔公公一句,霍兰听得出话里头的亲近,不免又对崔公公多了几分亲近之意,毕竟眼下如果她继续说错话也就只有得皇帝宠爱的大红人崔公公能再救她了。
“来人,赐座。”
“是,陛下。”站在屏风旁的宫女得了皇帝的命令,为霍兰搬来了椅子,示意她坐下答话,待霍兰战战兢兢屁股粘上椅子后便又重新站回屏风边上待命。
霍兰看了看同样站着的崔公公,欲言又止,后者倒是读懂了她的意思,语气愈发柔和:“老奴侍奉陛下多年,身子骨硬朗着呢,霍小姐无需为老奴担心。”
“老东西,看来子安说得不错,霍家这女儿心地当真纯良,倒怪不得他总心心念念往宫外跑呢,你说是也不是啊?”皇帝的声音继续从屏风后头传出,崔公公闻言点头称是:“陛下说的是,六皇子说得亦是,老奴瞧着霍小姐也是满心欢喜。”
霍兰听二人你来我往地打哑谜,脸上闪过狐疑:皇帝和崔公公说的六皇子子安是谁?等等,不会是长孙无为吧?!他……还真是皇帝陛下在外头的私生子?跟着爹姓长孙,取名无为,然后字子安?
经历了大半天情绪跌宕起伏的霍兰已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精彩纷呈的表情清晰地落在面前宫中众人眼中,配上她清丽绝伦的容颜,倒是十分可亲可爱。
宁朝现任皇帝便是先前霍执中为霍兰科普过的女皇帝,名叫钟黎。她看着霍兰一双眼睛在那转动,好一会儿才柔声道:“想必兰儿已猜到朕口中的子安是谁了,朕向来喜欢聪慧激灵的女孩子,莫说子安中意,朕眼下也十分满意。”
“啊?”霍兰无意识地发出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地捂住嘴巴,赶紧道歉:“对不起,陛下,臣、臣女失仪了,还望陛下恕罪!”说完还觉得不够,立马站起身福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崔公公。
“坐吧,兰儿,在朕面前,你大可轻松些。”
“谢、谢陛下恩典!”霍兰暗暗地深呼吸几次,平复了局促的心情,调整好状态重新坐下,整个人顷刻间便变得沉着不少。天家面前,能如此之快就能恢复仪态之人不多,自然又赢得了皇帝和崔公公眼中不少的赏识之色。
“作为朕及时出手救下兰儿的回报,不妨告诉朕,你究竟哪来的胆子竟敢伤宁朝肱股之臣薛崇山的独子。”
46. 第四十六章
听到钟黎单刀直入的提问,霍兰低下头思忖半刻,想到奋不顾身为自己挡箭的长孙无为,决定赌一把。
站起身,霍兰坚定地说道:“回陛下话,不日前臣女意外获悉一桩朝都丑闻,据苦主陈情,言及多年来朝都府尹薛崇山薛大人独子薛远舟,利用其父亲官职带来的信息差便利,欺瞒只身投奔朝都的寒门学子,以能够为他们运作功名与官职为借口,诱骗他们中心术不正之人典妻卖女!等到得手后便翻脸无情,派家中豢养的打手将考生与饱受欺辱的女子杀害,抛弃在城外乱葬岗中。事后,再着人去考生家乡演戏,蒙骗他们的家人说是赴朝都赶考期间不幸身染顽疾逝世再辅以少量金银谎称为天子抚恤,这一套连招下来,谁还能不信?”
最后一句话中的“天子抚恤”是霍兰进宫后急中生智的编排,堪称十分大胆,目的很简单,就想借此试探当今女皇究竟是什么态度。
果然,都快把微笑焊死在脸上的崔公公都勃然变脸,一个侧身朝向钟黎觑了一眼,随后语带愠怒地斥责:“大胆霍家女子,怎可在陛下面前妄言,还不跪下谢罪,求陛下恩典!”
从进薛府开始霍兰就抱了份必死的决心,此刻自然也是能屈能伸,既然人家让跪她就跪,反正少不了她一块肉。但在她“扑通”一声跪下后仍旧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说话。
“臣女霍兰言语无状,还望陛下莫要因臣女的失礼牵连我霍家!此事从头至尾皆是臣女看不惯薛远舟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继续逍遥法外,残害更多无辜的女子!当然!那些昧着良心当真把自己的妻子、女儿、妹妹当作物品一般拱手相让的狗东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他们死便死罢,不过狗咬狗罢了!可女子何辜?当初心心念念奔着良人托付自己终生,亦或是被亲缘关系蒙蔽反受其害,臣女不解,也无法穿越回去阻止这些人间惨剧,可若我听到了还装作无知,又怎对得起父亲的家训!臣女做不到!”
“大胆!”见霍兰越说越激情,崔公公再一次厉声呵斥,霍兰看他一眼倔强地抿嘴,眼中的怒火却始终不减。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哇!”屏风后的钟黎突然大笑几声,一句“好哇”听不出欢喜,反而充满上位者的威严,霍兰有些吃不准对方的心思,接收到崔公公视线后乖觉地再一次俯身下拜,无论如何,把姿态做足一些确实没错。
“朕还记着子安说过,她是丰登县县令霍执中之女?本届考生中最优者名为霍筠者,便是她兄长?”钟黎问话崔公公哪敢不答,连忙躬身行礼回话:“回禀陛下,确实如此。”
“老东西,你说我儿那个犟种就为救朕面前这双兄妹,两次险些丢了性命,是也不是?”霍兰越听越是心惊,同时腹诽怎么皇帝还打算这时候翻起旧账,莫不是打算拿儿子做借口转移本案焦点,让薛家逃脱制裁?
表明顺从匍匐在地的霍兰,两只手却不知不觉间握成拳头,彰显出她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
“哈哈,哈哈哈哈……”钟黎再一次开怀大笑:“有趣,实在有趣,朕还真是很少见同兰儿一般的女子,颇有朕年少时的风范,怪不得子安……罢了,起来吧,别再跪着了,若是叫子安知道,又该跟朕不高兴了。难得他有求于朕,朕这个做娘的可不能把事给办砸了。老家伙,赶紧的罢。”
“是,陛下。”崔公公再一次把半永久笑容挂回脸上,笑眯眯地伸手想把霍兰从地上扶起来,吓得霍兰连连摆手:“不麻烦公公,我……臣女自己能站起来。”说着,已经手脚并用利索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端正了一下仪容仪表。
同时,霍兰心头的狐疑也越来越大:如果女皇口中的儿子子安真是长孙无为,可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要去薛家干大事的?明明她连霍筠都没告诉。
“哟?脸上是怎么回事,谁伤的你?”钟黎话锋陡转,引得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了霍兰脸上,那巴掌印越发明显,霍兰无措地伸手拂了一下,混不在意地说:“谢女皇陛下关心,对方下人以为我只是个婢女,气不过就打了我一巴掌,无碍的,睡一觉就能好了。”
“女子的容貌可马虎不得,朕瞧兰儿清丽脱俗,再长几岁必然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怎好对自己的脸面如此不上心?这样罢,老家伙,去,宣胡太医来替兰儿瞧瞧,伤得到底重不重。”
“老奴遵旨。”崔公公躬身行礼,转过身就往外行去,眼看是当真要替霍兰传唤胡太医。觉得此事不免有些小题大做的霍兰一着急直接上手拽住了崔公公的袖子,惊得后者抬起眉毛看着他,笑容都有些龟裂。
“不,不是,陛下,真没事,为了一巴掌就宣、宣太医,好像有点、有点……”霍兰手足无措地想解释,但又怕说的话会得罪钟黎,整个人慌张到不行。
“霍小姐,此乃陛下恩赐,无需放在心上。再说天色尚早,让太医瞧瞧也不妨事的,小姐觉得某说得可对?”崔公公毕恭毕敬地回话,霍兰听出他话里有话,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不知为何,自她进宫起,就好似有一股气顶在她肚子上放,咽不下又吐不出,大大影响了她思考的能力。
就在霍兰张口想回崔公公话时,那股气猛地上蹿,噎得她张口欲呕,倒没真吐出什么来,只是恶心感扭曲了视野,一阵天旋地转后霍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是夜,蹲着霍兰行踪的霍家和薛家前后脚得到宫内传来的消息:说是霍兰突发急症以致殿前失仪,陛下口谕责其留在宫中由太医诊疗,痊愈后再行责罚。
薛家虽觉事情古怪、颇有蹊跷,但关于六皇子诸事由钟黎亲口下令不许任何人外传,因此神秘非常,对长孙无为身份知之者甚少,薛崇山就是不够资格之人。既不知长孙无为与霍筠的交情,那在他视角里皇帝陛下也没有任何偏袒一名地方官员女儿的可能性。并且消息中察觉陛下对霍兰的失仪也颇有不满,很快就放下心,认定霍兰必定会为他儿子的伤付出代价。
至于为何霍家在得到消息后也没有任何动作,薛崇山在短暂疑惑后又坚信自己官声强于对方太多,想必霍筠当时在自己府中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等回到家中思虑再三后还是明白了不该与自己为敌。越想薛崇山越觉得有理,既觉得霍筠已识相地偃旗息鼓,自己也没有必要此刻再去咄咄逼人,只待皇帝为他做主让那女子赔命给他儿子,届时他再作出宽宏大量的姿态回报天子的美意,此事便也算得上圆满。
事件中心人物即莫名昏倒而后由钟黎做主安置在外命妇院的霍兰对宫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一直到子夜时分,月至中天,霍兰才悠悠醒转,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时脑子都还没转过来,那股恶心感褪去不少但仍在喉头流连忘返,下意识张口呼唤:“红袖?小小?有没有水?咳咳……”
都说久病成医,霍兰都能给自己下诊断了:大概是昨天情绪起伏波动太大,加之在薛府不断往返跑过度消耗体力,如此程度的身心消耗触发了她这具身体的底层代码,身体为了保命只好强制断电再重启。
见迟迟没人搭理自己,霍兰难受地咂了咂嘴巴,勉强回忆起自己昏倒前还在跟宁朝的女皇说话,开始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被对方留在了皇宫中养病,那么自然就不可能会有贴身婢女在外面陪她入睡。于是她打算掀开被子,身残志坚地靠自己走下床倒水喝。
却不想手才捏上被角,就被突然出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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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住阻止了动作,本就才醒来的霍兰被对方吓得三魂又去了七魄,身上直接冒出一层冷汗,小心脏费劲地砰砰跳,闭上眼宣泄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天呐,给我个痛快吧!谁啊,大晚上的吓人真的很缺德好嘛!”
那只温热宽大的手掌立时缩了回去,来者熟悉的声音夹杂歉意响起:“吓到你了是吗?抱歉,兰儿,是我错了。”
呵,小样,到了自己地盘索性不演了是吧?
霍兰再度睁开眼,但与她想象不同的是,坐在自己床边的长孙无为仍旧是记忆当中的模样,粗布麻衣制成的一身劲装,头发束在脑后,身上哪怕一丁点皇室贵胄的气息都让人捕捉不到。
毕竟长孙无为几次三番救自己于危难之间,霍兰心头那点气也是立刻烟消云散,反而问候其对方:“你……伤好了?”听她如此关心自己,长孙无为脸上的愧疚被灿烂的笑容取代,还特嘚瑟地转动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肩膀:“嗯,胡太医医术高明,全好了,你别担心。”
“嗯。”毕竟是再一次病倒,气虚的霍兰只能简单回应。
长孙无为想到什么,起身走到桌旁再回来,手上已多了碗还冒着热气的乌黑药汁:“胡太医特地嘱咐,等你醒了一定要立刻把药喝下去才好,因不知你何时能醒,每隔半个时辰我便着宫女熬煮一份。嗯,现在温度刚刚好,你……允可我扶你起来喝药吗?还是我喊人来?”
看着对方端着药扑闪着大眼睛一副期待又惶恐的模样,霍兰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迟钝的脑子闪过乱葬岗那天自己趁对方昏迷时落下的吻,窃喜的感情袭上心头,身体都连带着没那么沉重了。
果然,多巴胺是个好东西,还特别懂事地在正确的时机分泌出来。
“行吧,大晚上的也别把人家小姑娘叫起来受罪,那……辛苦大人伺候小女子喝药咯?”霍兰俏皮地眨眨眼,靠在长孙无为坚实的臂膀上坐起身,伸手捧着药碗边沿,没什么力气的她等于是就着长孙无为的力气把药喝了个干净,整个过程连眉头都没皱。
如同对待易碎瓷瓶般协助霍兰重新躺下后,长孙无为长臂一挥运起内力将碗抛出,空碗遵循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路稳稳当当无声地落在桌上,这一手把霍兰看呆了片刻,由衷地赞叹:“嚯,厉害啊,看来你果真是好了。唉,你说是不是有意思,我们两个要不我病了要不你伤了,反正总有一个好了另一个倒下,真奇怪。”
闻言,刚从怀里掏出蜜饯的长孙无为无奈地笑笑,捻起一枚递到霍兰嘴巴,后者不客气地张嘴吃下,他温柔地拂过霍兰嘴角掸去看不见的污渍:“你啊,总是不记得要避谶。”
“哦,哦。”霍兰不合时宜地想起每次跳脚的红袖,敷衍地抬手敲了敲木制的床板:“佛祖菩萨在上,霍兰有口无心,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诶,你这蜜饯比丰登县的好吃,是朝都那家铺子的?”
“是宫内所制,喜欢?若喜欢,我让人每月送节之府上如何?”
“那感情好啊,我就不客气咯,嘻嘻。”
虽说长孙无为心中还记得伤重那日霍兰最后趁着自己不清醒给予的一吻,可除开那一吻二人并未言明对彼此的情谊。因此,面对霍兰毫不遮掩的亲昵姿态,他反而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几番欲言又止,想必是顾念着当前霍兰的身体状况和二人身处皇宫大内不便谈情的尴尬处境。
霍兰如何看不透感情白纸的长孙无为的心思呢?但她可不会做那个先捅破窗户纸的人,于是清了清嗓子问出了白日里就一直很关心的问题:“对咯,长孙无为,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知道我要在今天去薛府找薛远舟算账和救人?快说!”
47. 第四十七章
长孙无为也没在霍兰跟前卖关子,大大方方地说出了原因:“兰儿还记得在去往薛府前夜,你正与‘她’在自己屋中协商计划?当时,我正穿着夜行衣蹲在霍府院中的树上……偷听,咳嗯。”一开始还有点理直气壮,说到最后顶着霍兰揶揄的目光,到底还是气虚,长孙无为没忍住地偏头看向别处,轻咳两声。
不知是不是药汁在起作用,亦或者睡得非常充足,霍兰只觉通体舒畅,懒洋洋地钻在被子里看着他笑,声音十分温柔:“怪不得,好端端地,大晚上还有鸟扑我窗子,原来那只鸟长得快丈二高了吧,嘻嘻。”说着,把自己逗得更乐了。
好脾气的长孙无为彻底被打败:“是啊,离开霍家时太过心急,起身惊动了书上的鸟儿,好在你那丫头全无内息、不明就里,冲出来看见是鸟儿起飞便老老实实禀告于你,才让我离开得安心。”替霍兰掖紧被角,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温馨。
“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担心我,恐怕天底下能让那薛崇山心甘情愿暂时放过我的人还真找不出第二个……”霍兰与长孙无为对视,郑重送上自己的感谢:“……话说你……真的是陛下的小孩啊?”
不知为何,听霍兰单刀直入的提问,长孙无为倒沉默了会儿,面上的笑容敛去,无声点头:“是。”
没被长孙无为的态度击退,霍兰愈发感兴趣,探出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袖,继续饶有兴趣地追问:“诶,那你在自己家里头怎么还穿着这身不良帅的制服啊?除了相貌是真的英俊外,看上去比大内侍卫还朴素,合适吗?难道……你故意的啊?为什么?是因为和你妈……额,娘,不高兴?”
低头看了眼被攥紧的衣袖,长孙无为无奈地笑笑:“此间……是我幼时的伤心处,眼下……实在不是和你说这些的好时候。霍兰,我答应你,待眼下薛家事了,我会把你想知道的统统告诉你,好吗?”
幸亏霍兰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性子,闻言也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把手松开,反而大度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行,有你这句话我等着。也对,薛崇山那老狐狸估计正在宫外头张开捕兽网等着抓住我大卸八块呢,确实啊,还真不适合听你的家事。等你整理好心情,愿意说的时候告诉我,届时如果我还有命在,一定洗耳恭听。”
不想,长孙无为这个一贯规矩到无趣的家伙居然反客为主一把握住她不安分的手,在霍兰震惊的目光中再次给出承诺:“放心,有我在,还有节之,再来十个薛崇山都不能把你如何,相信我,相信我们。”
心里暖暖的霍兰俏皮地捏了捏他宽厚的手掌:“好啊,有你还有我哥在,确实安全感十足。唉,不过终究事与愿违,我计划时本无意牵连父亲和兄长,只是……现在的他们肯定不会愿意听我的袖手旁观了。”
“他们爱你至深,亦是你在世上的至亲,如何能要求他们对你的境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霍兰,有时你也未免过于残忍了些。”长孙无为不赞同地蹙眉,严肃地为霍家父子发声。
“哦?”霍兰登时玩心大起,歪着脑袋打量他:“父亲和兄长是我至亲,你说的很对,那……你呢?你打从第一眼看到我开始,几次三番非要插手我的事,再到舍命挡下敌人暗箭,好不容易痊愈之后连最好的兄弟都没告诉先偷偷听我墙角,再到豁出自己的脸面请求陛下在危机时刻把我救进宫……长孙无为,你老实告诉我,你所图的又是什么?如果我再继续装聋作哑贪图你的好处,就不残忍了?”
霍兰发现自己还是玩不来套路,果然,单刀直入才最适合她!把心里的话说开的感觉真好,左右主动权还在她手里。
这一回,长孙无为没有同以往那般“逃避”,握着霍兰的手都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握得更紧更坚定。感受到对方的力度,霍兰已经猜到即将到来的答案。
“兰儿,我、我且问你一句,你是否、是否知我心悦你!”
两个人的直性子程度还真不相上下,在此刻跟“风花雪月、良辰美景”半点不沾边的深夜,莫名其妙就开始表起了白。
“唔……”霍兰坏心思地努嘴,眯着眼睛作思考状,本意是想吓唬吓唬长孙无为,却不料对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脸上表情崩都没崩一点儿。
只觉好没意思的霍兰立刻放弃,大大方方承认:“是啊,我早感觉到了。听我这么说,你可满意?”
“那你是否……是否同样心悦我!”长孙无为想都没想直接发问,如此标准的“直男行径”打了霍兰一个措手不及、无语凝咽,好半晌才无语地干笑两声:“天哪,诶?你老实回答我,在遇到我之前是不是从没对其他人心动过?”
“是。”长孙无为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霍兰认真盯了他好几秒种,凭她两辈子的经验判断得出对方没有撒谎,她很满意:“怪不得,哪有人跟女孩子表白这么生硬的,啧。”
见长孙无为不为所动,一心只想等她答案的模样,霍兰大方慈悲地又捏了捏他的手掌:“好啦,实话告诉你,一开始我还真没对你有什么心思。呐,你可不能听了破防以后跟我翻旧账啊!我真把你当我哥的好兄弟看待,而且发现你人不错,觉得做朋友也很好。不过嘛,几次相处过程中发现你岂止是人不错,可以说是非常好,而且……你在城外乱葬岗说的话,一字一句我都记在心中,那时起我就知道没办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是,早在我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刻起,我也同样心悦你……”
长孙无为认真听霍兰说话,越听眼睛越亮,笑容大得都快裂到耳后根了,在霍兰停顿时如她所料上钩:“真的吗?兰儿你对我……”
轻轻挣脱对方的手掌,被捂热的手指点在长孙无为的唇上,霍兰都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哑:“好啦,别自己吓自己,你没听错,此时此刻,我亦心悦你。”
“只是……”长孙无为突然表情黯淡,握着霍兰的手吐出两个字,一番做作的表演让霍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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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跟我玩哪一出呢?”
“那日在城外乱葬岗,兰儿可还记得趁我不备偷亲我一事?当时伤痛导致精神不济,连兰儿究竟是如何亲的我,都记不清了,不知眼下,兰儿可否?”长孙无为抬眸,看向霍兰的眼睛一下亮得惊人。
霍兰一下懂了,头皮瞬间有些发麻,紧张地直接把手抽回来塞进被子里攥紧被面拉高覆盖住自己的唇:“不是!当时整个山头活人就我和你,你眼看着都出气多近期少,为了让你能撑着走出乱葬岗我才那么做的,那是一种……鼓励!对,鼓励……”
长孙无为无视霍兰的色厉内荏,轻笑着俯首慢慢贴近她的脸庞。可别说,他一张俊脸当前,霍兰还真觉得有点迷糊。
突然开窍的长孙无为用魅惑人心的嗓音继续勾她:“兰儿,我只求你,允我这一回放肆,成不成?你一回,我一回,公平得很。”
“大哥,话不是这么说,账也不是这么算的。”霍兰话是这么说,但拉着被子的两只手顺从地由长孙无为握着向下,露出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兰儿,你若是讨厌,就避开……”长孙无为坚定地向着自己的目标而去,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眸深深如同漩涡,让霍兰沉溺其中,失去了言语抗辩的能力。
唇与唇相贴,意外的柔软触觉取悦到感情白纸的长孙无为,眉目含春如一汪水,直接把霍兰吸纳其中,彻底丧失所有抵抗力。
有些行为是镌刻在基因里的。
当长孙无为无师自通地用舌头撬开霍兰等于不设防的唇齿后,越发得了意趣的他纵情地攻城略池,整个人仿佛当年练武时打通任督二脉一般,兴奋到无以复加。
而承受他的霍兰偶尔承受不住深吻时漏出的闷哼声强化了心中的兴奋,无意识的掌控让他把按在霍兰枕边的手握地死紧,如同此刻二人无法分离、肆意纠缠的唇舌。
就在霍兰以为自己要成为第一个被初恋亲“死”的人时,长孙无为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她一马。
看着霍兰一副春水朦胧、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模样,长孙无为的心涨得生疼,恨不能把霍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却又必须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不该亦不能那样对她。
许久,长孙无为只得无力地喟叹一声,放任自己埋进霍兰的脖颈间,喃喃道:“霍兰啊霍兰,此生我钟简绝不负你。”
听到长孙无为报出自己真实姓名的刹那,霍兰混沌的大脑清醒了过来,笑着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信任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一课,她表示满意:“好,我也是。”
窗外,不知何时躬身埋伏的崔公公这会儿才捂着嘴偷笑,对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去。
屋中的霍兰自是不知的,但长孙无为轻轻动了动耳朵,浑厚的内力让他能听到旁人听不到的动静。
长孙无为不在意让自己的母亲——当今圣上钟黎知晓自己对霍兰的痴情,如果这样能让后者全力以赴,那正是他所需要的。
48. 第四十八章
这边厢霍兰与长孙无为在皇宫大内剖白了对彼此的心意。
那边厢苦苦等待圣上给他们一个“公平”裁决的薛崇山站在朝堂上越发觉得心里没底,怎么皇帝召见霍兰已快一日一夜,事到如今不放人出宫不说,好似连给他一个说法的打算……都没有?
退朝指令下达,其他官员非常松弛地三三两两结伴往宫外走,相熟的官员与薛崇山擦肩而过时还好意同他打招呼:“薛府尹,怎地还有事要向陛下启奏?不若一道乘我家的车马顺道回府如何?”
勉强堆起笑容谢绝了好意,薛崇山逆着人流追着皇帝离开的方向而去,果不其然半道被大内侍卫持刀拦截,对方并不畏惧他的官职,一味冷着脸询问:“不知薛大人因何事擅闯大内?”
无论如何,薛崇山在官场上做人还是没问题,立马拱手赔笑:“臣尚有要事启奏陛下,还望大人通融,务必为下官通报一声。”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巧了,臣亦有要事启奏,不如大人一并通报了罢。”薛崇山阴沉着脸转过去,果然是霍筠。
“霍大人,不知你我二人的要事是否相同?”
“不错,薛大人,你我两家不必拐着弯说话,臣就是为舍妹求见陛下!”说着,霍筠还朝天作了一揖,面上一副不惧薛崇山问责的态度。
想到昨日起便只能躺在床上的独子,薛崇山恨得咬牙切齿,但又碍于此刻正身处庙堂,不远处已有官员被他们的动静吸引,不断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那些目光令薛崇山如芒在背,只好尽力按捺住心中汹涌的杀意,狠狠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不再看霍筠。
能在皇宫大内做侍卫自然也是拥有玲珑心思之人,焉能瞧不出面前两位朝廷要员之间剑拔弩张、水火不容的架势,权衡之后自己先柔和了肚肠,十分客气地抱刀行礼:“二位大人请移步东阁门廊稍作等待,待卑职传话于内侍崔公公得陛下旨意后,再行传话于二位大人如何?”
“哼。”薛崇山此刻满心都是愤怒,难以维持先前的礼貌。霍筠倒是不卑不亢地行礼:“如此,有劳了。”
“霍大人客气了,卑职职责所在。”说着,唤身旁另一名侍卫引薛、霍二人前往东阁门廊,自己则是大踏步朝着钟黎消失之处而去。
所谓东阁门廊距离庙堂不远,没了旁人多余的目光,薛崇山才觉自在不少,可仍不愿跟霍筠接触,故到了门廊后便找了个距离对方最远的位置坐下,闭上眼什么都不说。
霍筠则长身而立,昂首看着门廊的边檐,不知在想什么。
一刻钟后,脸嫩的小太监踏着轻快的步子而来,脚步声惊动一左一右的二人,两道目光锁定在小太监身上。
或许小太监是由崔公公尽心培养的心腹宦官,因此面对两人过分灼热的目光仍旧能面不改色地躬身行礼,语气稚嫩还带着快步走后的气虚:“某参见薛府尹薛大人、左谏议大夫霍大人,陛下召二位大人入紫宸殿议事,某为大人们引路。”
听小太监如此说,薛崇山不客气地站起身,一马当先往前走:“那就带路吧。”
“是。”小太监应声,弯着腰走在前头,姿态十分卑微。霍筠无意与薛崇山争什么高低前后,默默缀在队伍后头,面色和脚步都十分沉稳,似乎已在心中下了什么决断一般。
穿过紫宸门便是紫宸殿,想到马上单独面见圣上,薛崇山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下衣冠,端正自己的面色与态度,身上的戾气一扫而空,足见其浸淫官场多年的功力。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走进紫宸殿先看见的倒不是陛下本人,反而是大理寺卿丁望。见着对方第一眼薛崇山唬了一跳,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欣喜,他自认为自己在朝都任府尹一职多年,大理寺作为他的上属,多年来合作无间,丁望此行必然是会替他讨回公道的。
思及此,他不免得意地回过头蔑视霍筠一眼,转回来后笑容满面地对丁望行礼:“下官见过丁大人,不知大人……”
“薛大人,陛下面前不可妄言。”但丁望没给薛崇山说话的机会,立马抬起手作制止状,毕恭毕敬地回礼:“下官今日也是受陛下召唤来此,究竟发生何事实不知情,抱歉。”
“不妨事,不妨事,丁大人同我何需如此客气。”薛崇山话里话外都在彰显自己和大理寺卿的亲近,但听他说话的丁望只是淡淡一笑,反而起身后倒是抬眸给了薛崇山身后的霍筠一眼:“左谏议大夫今日也在此处?下官近日总听何侍中对新入朝为官的霍筠其人赞不绝口,想必就是你吧?”
“不敢,霍筠见过大理寺卿丁大人。承蒙侍中错爱,我实不敢当。”听霍筠自谦的丁望却是捋着胡子哈哈一笑:“诶,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卫民与我公事数十载,他的为人我清楚,此前可从未听他如此夸过人,你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哼。”见本该与自己交好的丁望把笑脸跟客套送给了“新人”,薛崇山此前被压抑的不满再度充盈心间,只是对着侍卫、太监好发作,可眼下对面可是大理寺卿,故此只好冷哼一声表达存在感与不满。
丁望止住笑意,深深看了薛崇山一眼,侧身站立,不再多言。
很快,崔公公熟悉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才下朝不久的钟黎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于上首落座,崔公公随侍在侧。以丁望为首率先跪倒在钟黎跟前,薛崇山、霍筠紧随其后,三人呈三角态势跪立挨个禀报:“臣丁望,参见陛下!”
“臣薛崇山,参见陛下!”
“臣霍筠,参见陛下!”
“起!”崔公公见钟黎颔首,扬起声调高喊,随着他音落,三人已经重新站起身并整理好衣服下摆。
“诸位爱卿,不知今日求见朕,所谓何事?”钟黎冷冷地开口。
明明先前才说自己是受召而来的丁望反而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把主场让给真正“求见”之人。
薛崇山自然不会把话语权旁落,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臣薛崇山求陛下明鉴,我儿昨日于自己府中遭他霍家小女霍兰下药暗算,伤了要害之处!臣今日上朝前还昏迷不醒,臣只求陛下为臣的儿子做主,切莫放过那恶女霍兰!”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有她钟黎不答应就不起身的架势。
“薛爱卿说得如此恳切,想必不是虚言,那霍卿莫非也是为此事求见朕?”钟黎扫了一眼薛崇山,并未将其动作内含的要挟放在心上,转开目光落在另一个当事人霍筠身上。
霍筠闻言倒没如法炮制下跪求情,只是低头行礼:“陛下圣明,微臣确为舍妹伤人一事而来。不过此次舍妹伤人事件内里实在疑点重重,还望陛下圣心裁夺,莫让舍妹无辜蒙冤。”
“冤?!”听霍筠如此“狡辩”,还没等钟黎发话,反而是跪在地上做足姿态的薛崇山先破防了:“什么叫冤?你霍家当真各个巧舌如簧、阴险狠辣!我女儿及笄礼好意邀那霍兰做客,但她呢?那妖女何等深沉的心思,居然令其婢女假作她,自己则化身婢女一同戏弄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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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好,待书语再次邀她闺阁叙话,她不仅不反省自身,反而继续来我府上装神弄鬼,趁我儿远舟独自饮茶时蓄意勾引不说,还在杯中下药迷昏他,随后……随后重伤他!我薛家究竟哪里吃罪了你霍家,竟要遭此断子绝孙的对待!霍筠,你说,你说!”说到最后,薛崇山一张老脸涨得青紫,目眦欲裂,恨不能扑上去把人生吞活剥。
坐在上首的钟黎与她召来的丁望对视一眼,谁也没发话。
霍筠耐心地等薛崇山说完,仍旧长身而立、俯视于他,不紧不慢地张口抗辩:“舍妹伤了薛远舟薛公子不假,可其中仍有几处疑点,昨日我回到府中怎么都想不明白,还望薛大人今日一并为我解惑吧?舍妹装作婢女不假,但是否心存戏弄还要待审问她之后才能知缘由。可是在你薛府之中,凭她一个婢女又如何能寻得良机与薛公子独处茶室?更进一步还由得她在薛公子的茶水中下药,薛公子还当真不设防喝下去了?更不用说,在舍妹伤了薛公子之后,听说还放任她跑到距离茶室甚远的后院,等到薛府上下发现公子重伤再去抓捕舍妹时,已快过一个时辰。呵,微臣不才,实不难怀疑究竟是舍妹费尽心机勾引的薛公子,还是薛公子见色起意,着下人引舍妹入得情网,茶室周围居然都没人侍奉。呵,所谓加了迷药的茶汤是为舍妹准备的吧,只是还好兰儿打小就机灵……这一点也许薛大人没说错,可能她真找到了唯一的机会,就是把茶给换了,哼,或许本就是薛公子作茧自缚!”
“你!好!好哇!你霍家上下果真……当着陛下的面居然还敢颠倒是非黑白!我儿身为朝都府尹独子,又怎会贪图区区一个婢女的美色,作出那等不顾身份和礼义廉耻之事!简直是血口喷人,为了替你那恶毒的妹妹掩盖罪行,堂堂门下省左谏议大夫能妄自揣测,作出此等狂言!陛下,陛下,您一定要为老臣和老臣的儿子做主啊!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由得他们霍家如此攀诬,今后该叫他如何自处!”说着,薛崇山居然还真哭了出来,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可怜。
霍筠不为所动,亦不愿再与薛崇山作口舌之争,只淡淡地看向始终不发一言作壁上观的丁望一眼。
就在丁望揣摩钟黎圣意,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时,霍筠居然再一次发话。
“启禀圣上,微臣在此想替齐河县怀德村进朝都赶考的举子柳芜谦之妻苏慧心状告朝都府尹薛崇山独子薛远舟!状告他设局诱骗柳芜谦为功名利禄典妻,待得骗局一事败露,不仅戕害柳芜谦不说,对苏慧心百般凌辱后将其杀害,夫妇二人的尸首均被其心腹抛至朝都城外乱葬岗!陛下圣明,此等恶徒仗着父亲的官声在朝都城中、皇城根下,行此大逆不道、不顾人伦之事,还望陛下为无辜受害女子讨回公道!”这一次,霍筠跪下了,不是为了他的妹妹霍兰,而是为了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女子!
事已至此,丁望如何还能不明白皇帝召见他的用意呢?
丁望与钟黎再次对视,心中的猜疑得到确认,他与薛崇山公事多年不假,但耳闻其子荒唐事亦不假!他回过头看向跪在地上依然挺直腰杆的霍筠,开始明白为何好友何为民会那般不吝啬地夸赞手下新人,宁朝有如此青年官员实是宁朝之福啊!
而且今日丁望才知,原来钟黎不是不在意薛崇山儿子做的恶事,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如今,她等到了!
想到昨日手下问事在闹市区遇到的女子,丁望闭上眼在心中长叹一声:薛崇山啊薛崇山,恐怕你们薛家……要走到头了。
49. 第四十九章
“两位卿家各有各的理,尤其霍卿所言……若是当真,丁爱卿,身为大理寺卿,恐怕得劳你还二位卿家一个公道。”钟黎始终保持威严地坐在上首,直到霍筠跪下一番陈词后,才悠然地把话头丢给今日被她召来的大理寺卿丁望。
丁望自然得接下钟黎给的任务,低眉顺眼地行礼:“臣方才听完二位大人所述,倒提醒了臣!昨日傍晚一名神识不清、衣衫略不平整的女子突然出现在城西集市,当时巡街的问事觉得其言行有异,便将她暂带回大理寺安置。臣还记得问事回话,说那名女子一路上只说什么‘薛家’、‘好心人’、‘救命’,当时臣还不解其意,可现在嘛……倒似乎与霍大人的陈情对得上。”
“丁望!你……是何意!”听到丁望的回话,钟黎还没给出反应,倒是一直匍匐在地作姿态的薛崇山忍不住抬起头,对着丁望的背影怒目而视、厉声质问。
“薛爱卿,是朕在问丁卿。”天家威仪不容轻视,薛崇山此举落在钟黎眼中无异于挑衅,她冷冷地瞥向跪在下方的薛崇山,面上一片冰冷。
感受到来自钟黎的威压,薛崇山自觉方才的言语无状,再一次将头磕在地上:“臣失言无状,还望陛下怜老臣爱子之心,恕臣的罪。”钟黎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再问丁望:“丁卿口中的女子,朕亦有耳闻。”
“哦?”丁望配合地给出惊讶的情绪:“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听到关于该女子的消息,这……连微臣恐怕都自叹弗如,说来惭愧,昨日安置完那名女子后都还来不及盘问。哈,臣枉担大理寺卿一职,却不如陛下心明眼亮。”
“丁卿不必自谦,朕是机缘巧合,是了,方才薛卿、霍卿都提到他霍家的女儿叫……霍兰?眼下她还在宫内,朕就是从她口中听到的,那女子正是她在被薛家下人抓捕之前从后院救下的。不过,想来她霍家女儿一人之言不足以取信薛卿。这样罢,明日午后,由丁卿在大理寺住持,令霍兰、证人女子和两位卿家一道,好好为此案分辩个明白,不知几位卿家,意下如何?”
钟黎四两拨千斤地拍板,三人面对结果一致行礼谢恩:“臣(丁望、薛崇山、霍筠)遵陛下旨意。”
走出紫宸门,薛崇山无意再与霍筠纠缠,只是截住丁望的脚步,阴沉着脸问话:“丁老贼,方才在殿内是何意?从我薛府逃出去的女人?缘何早朝之前不告诉我!你我身为同僚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远舟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到底想做什么?!”说着,抽着眼皮朝四下扫了一圈,宫女、太监都识相离他们远远的,至于霍筠早已疾步离去不见身影,摆明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
看着昔日好友,丁望终是不忍心地叹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薛崇山的肩膀:“崇山,你既把我们之间的情谊拿来架在我脖子上,好,那我真心地问你一句,你须得告诉我实话。我且问你,远舟这些年做下的糊涂事,你身为他亲爹,究竟知不知情。”问完,丁望深深地看着薛崇山的眼睛。
面对这双眼,薛崇山咬紧牙关,颧骨处微微颤抖,良久才憋出一句:“好!我明白了!”言罢,拂袖而去。
“天意,天意啊……”被独留在原地的丁望看着老友的背影,最终只余一声叹息。
***
翌日午后,除钟黎、霍兰二人外,涉及薛远舟一案者均已到达大理寺正厅。
受霍兰和苏慧心接连重创的当事人薛远舟面无人色地躺在古代简易担架上,虚弱地半睁眼皮,不知他作何感想。全副武装走进正厅的丁望在看到被人抬进来的薛远舟时亦是面露难色,可薛崇山只着人把儿子放在地上,看也不看丁望一眼,冷哼一声背过身,直挺挺地站在厅中,一副把自己和儿子名声、性命都置之度外的架势。
午时过一刻,听得通报声传来:“陛下驾到!”
坐在堂上的丁望连忙提着衣摆施施然走到厅中,与薛崇山二者并立,恭敬地对着厅门行礼。
大理寺早在丁望身旁安排好了上座,却不想跟着钟黎一同前来的不仅有此案参与人员霍兰,连已不过问朝堂之事的太师萧珩一并现身。
萧珩已年过八旬,在钟黎还未登基前曾是她的太子太师,悉心教导她治国理政之法,钟黎即位后他亦用心辅弼朝堂之事数载,直到钟黎能独当一面才告老归家,放言文武百官不再过问任何朝堂之事。
由此可知,今日太师萧珩的出现,对在场之人造成的震撼程度。当然,除了不知内情的霍家兄妹二人。
不过只是在皇宫住了两天,却好似过了两个月,霍兰居然有一种重见天日的光明感,尤其看到站在薛远舟身边的苏慧心,心头竟泛起一丝暖流,她激动地与苏慧心对视一眼,双手握紧拳头,微微颔首,在心中对对方喊话:今日,我一定要还你一个公道。
有些心意是连阴阳都无法阻隔的,感知到霍兰真诚的苏慧心亦是含泪点头。
霍兰老老实实走到她哥霍筠身边,完全不在意堂上皇帝、太师和丁望之间的寒暄,也不搭理自自己现身起就怒目相视的薛崇山,唯独在扫过躺在担架上薛远舟时,忍不住露出一丝嫌恶,随即立马逼自己转开脸别看,生怕自己忍不住当着皇帝的面再上去踹两脚。
趁此机会霍兰低头悄悄问霍筠:“哥,刚刚他们说上头那位老先生是太师?是不是很厉害?我记得大理寺审案子没理由要太师参与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生怕被人听见的霍兰还悄咪咪抬眼看了看堂上的大人物,发现没人关注到自己才心定。
不同于她的鬼祟,霍筠倒是一贯云淡风轻的作派,同样轻声回答她:“确实从未有过太师插手大理寺卿断案的先例,不过嘛……毕竟萧太师是陛下的老师,他若是要求,满朝文武包括陛下本人都会给他一个面子。”
“哦,这样啊。”霍兰见几个大人物已经各就各位,立刻又老老实实低下头作鹌鹑状,主打一个态度好。
今日是大理寺的主场,该由丁望全权主导此案的流程,钟黎和萧太师都只做旁听。不过由于此案双方身份特殊,丁望只好收起往日的作派,姿态变得和煦不少,惊堂木也没有动用,直接开场:“今日由本官大理寺卿丁望主审薛、霍两家一案,此案内情复杂、涉及双方,现由朝都府尹薛崇山薛大人先向本官及陛下、太师陈情。”
如昨日一般,薛崇山想都没想直接跪下:“老臣为我儿向陛下、太师讨一个公道,此女(说着,他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指向一旁的霍兰,霍筠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挡住了他的手)假作侍女入我薛府,用药迷晕我儿后重伤他要害处!求陛下、丁大人、太师明鉴,我儿伤到今日都未能神智清醒,他就在这里!你们看看他啊,老臣求陛下做主!”
自己的亲爹在旁边大声陈情,躺在地上的薛远舟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仍旧是半睁着眼皮只一味盯着天花板的模样,确实是如薛崇山所言受的创伤太重以至心病的程度。
年迈却精神矍铄的萧珩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好地看了几眼薛远舟,不露痕迹地微微点头,再看向霍兰的眼神变得犀利,让低着头的她都觉不舒服。
“敢问左谏议大夫霍筠霍大人如何说?”丁望等薛崇山陈情完,才看向霍筠。
“禀丁大人、陛下、萧太师,臣坚持状告薛崇山薛府尹独子数年来利用其父官声,戕害寒门举子,诱骗他们典妻卖女,将无辜妇孺带入薛府极尽折辱致死,死后令心腹将她们抛尸城外乱葬岗,此等恶性天理难容!臣同样祈求陛下、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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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明鉴!”说着,撩开衣摆跪下,上半身却挺得笔直。
自己哥哥都跪了,霍兰自然也老实地一并跪在他身边。
“行凶之人霍兰,你又如何辩驳?”丁望最后将话头交到真正的中心人物身上,这是自出事以来他第一次见到霍兰,实在想不到看上去如此弱不禁风的女子能做出重伤薛远舟要害之事,可知古人云“人不可貌相”不无道理。
“禀丁大人,家兄所言极是!臣女机缘巧合之下,意外结识与今年赴朝都关试的举子柳芜谦夫妇相熟之人,那人说是放榜日柳芜谦榜上无名颇为愤慨,随即便没了音信,后来似是打听到有人在城外乱葬岗见过同柳芜谦一样的尸身。臣女好心,邀友人一同前往乱葬岗想看看是不是,谁知……谁知没找到柳芜谦的尸身,倒看到有人在偷偷埋一具女子的尸身,本来乱葬岗有人埋尸实不稀奇!可那人发现我和友人后,居然直接痛下杀手!臣女便知此间事定有蹊跷!好在友人武功高强,令我二人最终得以逃出生天,逃命路上遇到寻我的兄长我便立刻拜托兄长找到女子的尸身,我会为她入殓……”
“你一个千金小姐,怎会那入殓之法?”丁望打断霍兰的回话,问出了在场之人共同的疑问。
“回禀大人,此事同是机缘巧合,但因与此案无关,为不耽误诸位大人的时间,臣女可在此案了结后对大人如实道来。”见霍兰说得有理,丁望点头允了。
“谁知臣女为那女子入殓验尸时,从她腹中剖出一物。敢问霍大人,此物今日可替小妹带来否?”霍兰转头看向身边的霍筠,后者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枚让苏慧心窒息而亡的关键证物。
在看到刻着“薛”字玉佩时,薛崇山的脸色大变,看向自己儿子时不复先前的温存,似是在嗔怪对方做事不够干净,可惜,变得神智模糊的薛远舟已没法回应他的目光。
一旁的录事上前接过霍筠手中的证物呈给丁望,作为薛崇山的老友,丁望一看便知不假。
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头,只见霍兰也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另一枚造型相似的玉佩,脆生生地补充:“自从得知无名女子的死颇为蹊跷,又看到如此精雕细琢的玉佩,臣女和兄长大厅才知整个朝都城内姓薛的达官贵人只有府尹一家。故此,为了那无辜受害女子,臣女只得冒险假作侍女两度潜入薛府,第一次在薛小姐的及笄礼过程中发现薛家后院居然还关着另一个女子!还撞上薛公子,也许是臣女姿色还算对薛公子口味,他居然轻易放过了我。既如此,臣女便又有了主意,第二次再进薛府确实有目的,一是打听那枚玉佩究竟是否和薛公子有关,二是把关在后院的女子救出来!好在,两件事臣女都做到了!臣女手中这一枚是薛公子亲自从身上摘下的玉佩,他说上面刻的‘渡’字是他的字,因其另一枚阴阳佩刻着‘薛’字的丢失了,他才挂上这一枚。不信,丁大人可将它们拼在一起,看看是否严丝合缝?”
录事再一次走上前来,接过霍兰手中的玉佩,呈给丁望。
两枚玉佩其实都不用真的拼接,场上众人谁家没个玉器彰显身份,刻阴阳玉佩亦是风雅之事,只是谁又能想到如此风雅之事还能揭露薛远舟的丑恶罪行!
场上所有人被霍兰所言震撼而沉默的当口,钟黎开口了:“昨日丁卿所说的女子,是否便是堂下霍兰口中被关在薛府之人?带上来罢。”
“是,陛下。来人,带那女子上来!”
“是!”
霍兰被接进皇宫之后发生的一切她都不知道,万万没想到自己救下的人误打误撞竟被大理寺的人找到!这一下只觉十拿九稳的她忍不住窃喜,不露痕迹地抬眸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苏慧心,一人一鬼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50. 第五十章
没一会儿,两名录事押解着那日被霍兰从薛府后院解救的女子出现。
女子换了身干净衣服,精神状态看起来也比那日好多了,想来大理寺内众人并没有过度为难她,光是这点细节也让霍兰品味出为何钟黎如此信任丁望——他是名好官。
女子跪在霍兰他们身后,整个人微微发抖,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低微,大理寺内不能随便抬头张望,缩成一团的模样让人瞧着好不可怜。
“堂下之人,报上名来。”丁望威严地问她话,那女子一个激灵恨不能把自己塞进地缝般趴下,声音闷闷地传出:“大、大人,小女名唤叶清荷。”
很清新的名字,跟本人很搭。
霍兰如是想。
“叶清荷,那日为何行为无状,在城西闹事喧哗?个中隐情,快向本官与堂上大人们一一道来。”听到丁望问话,叶清荷又是身子一颤,十分小心地微微抬头,可巧与转过身的霍兰对视,后者对她点头一笑,叶清荷立刻认出这是那天将自己救出生天的恩人!
也许是霍兰给了她勇气,慌忙又把头低下的叶清荷说话都有了些底气:“回、回大人话,那日小女子被人从、从恶人家中救出,因惧、惧怕被恶人家、家仆抓住,情急之下才、才冲进闹市,想着有没有好、好心人帮、帮小女子……”
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但大概的情况在场之人都能听得明白。
丁望瞥了眼不怒自威的钟黎,暗叹口气继续问:“你说被人从恶人家中救出?那么,所谓的恶人究竟对你作了什么恶?救你的又是谁?务必想清楚后仔细回话。”霍兰听丁望说到最后一句,不喜地皱起眉头,但什么都没说。
叶清荷抖如筛糠,竟没再及时回话,想来所谓的真相让她有些难以启齿。可坐在上头的都是什么人,岂能容她沉默下去?就在丁望想提高声音再问一遍时,她那有些沉闷的声音再度传出:“小女家在岭南一带,叫叭鼐村的地方,哥、哥哥叶青山是今年赶考的举子,爹爹妈妈让我跟着哥哥一齐来朝都,照、照顾哥哥……”
叶清荷的故事开了头,听到她说是陪着哥哥来的朝都,霍兰与霍筠默契地偏头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有些沉甸甸的。
“……起初哥哥是很开心的,说一定不会让爹爹妈妈失望,会光宗耀祖……可没几天,哥哥就没那么开心了,总是发脾气,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更用心地照顾他……直到有一天,哥哥回到客栈很奇怪又很激动地问我,愿不愿意为他做件事情……”就在叶清荷快说到关键处时,一直隐忍不发的薛崇山大喝一声:“够了!”
霍兰对他怒目而视,堂上身为主审的丁望脸色也不好看:“薛大人,何故打断证人回话。”
“哼,臣今日是为被人重伤难愈的儿子向他们霍家讨一个公道!陛下、丁大人,又为何传唤这么个不知所谓之人上堂胡言乱语!”薛崇山满腔义正言辞地辩驳,看向霍兰的眼始终锋利。
霍兰也不带怕的,立时反唇相讥:“薛大人,这位叫作清荷的女子不正在向大人解释我为何要重伤你儿子的缘故吗?既然大人也知我们当今圣上也坐在上头,是非公道自会还给你,又何必如此情急打断她说话?莫非,薛大人心虚啊。”
“兰儿,慎言!”霍筠低喝一声,霍兰识趣收声,转过头懒得再看薛崇山父子一眼。
“舍妹无状,微臣求陛下、丁大人恕罪。”霍筠行礼讨饶,霍兰撇撇嘴,无奈地跟着一齐照做。
丁望有些拿不定主意,终于能正大光明看向稳坐一边的钟黎二人。
既是堂上身份最尊崇之人,钟黎冷冰冰地开口:“薛爱卿,何需如此?朕倒想仔细听听小姑娘究竟遭遇了什么,不妨听她说完。”
钟黎都发话了,薛崇山也不能再坚持,冷哼一声权作答应。
“叶清荷,说下去罢。”丁望唇角带笑,命令叶清荷。
“……是,是!回陛下和各位大人的话,听哥哥那样问我,我不是很明白,可也知定然与哥哥的仕途有关,最终答应了。哥哥欢喜不已,第二天找了个面善的婆子,说是要替我好好打扮,陪他出去见个贵人。其实我很害怕,可没有办法,他是我哥哥,是我们叶家最重要的人……可我怎知,所谓贵人竟是要我……要我……呜呜……”说到伤心处,叶清荷伏在地上哭了起来,薛崇山却是阴沉着脸又哼了一声。
“叶清荷,此乃大理寺,需得好好回话!若再如此失仪,按律本官只好仗责于你!”丁望收敛笑意,继续不失威严地发话。
苏慧心物伤其类,早在叶清荷开口后不久就独自在一旁落下血泪,霍兰原也沉浸在伤心之中,听丁望这么无情,心里十分生气:大宁朝的律法这么不讲人情的吗?小姑娘遭遇那样的坏事,还不许人家哭!
“是,是大人!”叶清荷可没有霍兰的胆大,受到丁望的“威胁”,赶忙用袖子抹干净脸,带着哭腔继续陈情:“后来等我被人扣在贵人家中,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我才知所谓贵人要的……竟是我!哥哥把我送给了贵人,只为求他心心念念的官职,可笑!可笑啊!哈哈……”
人在极端的情绪笼罩下,反而会失笑,恰如此刻的叶清荷,她握紧的拳头捶打了几下地面,不知是在怨愤她兄长的无情无耻,还是哀叹自己的命运不公。
“为了不让我逃走跟乖乖听话,恶人糟、糟蹋我之前,会让人绑住我的手脚再提前给我灌下药汁,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只觉得痛……后来,药汁好像没那么厉害,中途醒、醒来,总会见到那恶人的嘴脸,我真恨自己手脚无力,不能一口咬死他!”很快,叶清荷的情绪从失笑变为愤恨,语气中的恶毒让人听得不免心中发凉,每个人都毫不怀疑她想手刃恶人的决心。
丁望心下唏嘘,始终不看薛崇山一眼,沉吟片刻问道:“叶清荷,本官允你抬头看,那糟蹋你的恶人眼下是否在场。”
隔着人霍兰都能听到薛崇山立马变粗的呼吸声,不屑地乜了对方一眼,控制不住自己轻蔑的表情。
“是……”叶清荷虚弱地回话,做足心理建设才敢直起身子,怯怯地抬起头,脸上还能看见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一双如小鹿般的眼睛迅速扫过堂上真正的贵人们,随即立刻去看前头和她一样正跪着的人,很快就发现正躺在“担架”上的薛远舟,清澈的眼里立刻被愤怒填满!
救下叶清荷的霍兰给了她勇气,她伸出手指指向薛远舟:“他,就是他!就是他逼迫我兄长把我交给他,日日……糟蹋我!”最后一个字音调极高,都破音了,刮在人耳朵里,让心都跟着不舒服。
“荒唐!无耻妖女!说,他们霍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攀诬我儿!”薛崇山怒极,对着叶清荷大喝。见他被愤怒和阴毒扭曲的脸,叶清荷吓得脸色发白,可手指仍然倔强地伸出,没有放弃自己的指控。
“薛大人,究竟是她攀诬薛公子,还是您攀诬我们霍家,可难说得很了。”到了这会儿,霍筠不紧不慢地发话怼回去,把薛崇山气得脸皮越来越紫:“霍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薛大人是什么意思,我霍筠就是什么意思!”
“你!好……好啊!回禀陛下!方才有一事老臣未及时发觉,想必连丁大人都疏忽了罢?”愤怒被阴阳怪气掩盖,霍兰深知薛崇山的难以对付,蹙着眉等他狗嘴里要吐什么象牙。
“不知薛大人所言何事?”丁望有些不忍地看着再度趴在地上默默哭泣的叶清荷,不得不回应薛崇山的话。
“回禀陛下、丁大人,宁朝自建朝以来人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因何亡故都不得任意损伤亡者之体……可她!”说着,薛崇山同样指向霍兰。
“不过是区区丰登县县令之女,不知从哪习得的三脚猫架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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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胆敢私下为人入殓不说,居然还敢将逝者的遗体开膛破肚!如此行径,天理难容!桩桩件件,莫非今日我们还能让她脱罪不成!”
“我的罪我都认!但眼下更重要的应该还是薛大人您的爱子是否作下如叶清荷所述的腌臜事吧!薛大人,若您的儿子伏法,我霍兰就没有什么不能伏的!”霍兰挺直腰杆大声说道。
“况且!”霍兰没有就此罢手,依然勇敢地继续说下去:“您的爱子伤害过的女子,何止我们面前的叶清荷,光是城外乱葬岗中!便已不知有多少无辜被害的女子躺在那里,呵,举头三尺有神明啊薛大人!论罪,老天爷若要下天雷霹人的话,也该是你那畜生儿子死在我前头!更何况……”说到最后,霍兰突然语气缓和,冷笑一声:“难道薛大人以为我们手里头只有叶姑娘一个人证?”
“妖女,你是何意?”薛崇山闻言,脸阴得能滴下水。
霍兰没回答薛崇山,反而是霍筠接了话茬:“那日臣于郊外荒山寻得舍妹时,一并将伤害舍妹的恶人带了回来,一直小心看守着直到昨日才移交大理寺。”
“不错。”丁望再拍惊堂木:“把人带上来。”
“丁望,你——”薛崇山赤红的眼睛再度转向自以为是老友的堂上丁望,后者却公正严明地向前平视,没给薛崇山哪怕一个眼神。
过了会儿,手脚皆上了镣铐的瘦小中年汉子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录事押解上来,无情地丢在众人身后,胆小的叶清荷经不起吓,“啊”了一声,随后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抖如筛糠地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为防证人自戕,中年汉子嘴巴里还塞着麻核,录事得了丁望的眼神示意才上前粗鲁地把麻核抠出,同时伸出手指戳了对方身上几处,才放心。
那汉子软绵绵地趴在地上,虽然脸上已满是脏污和胡茬,但霍兰仍能一眼看出对方正是对着她放冷箭之人!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小的卢武,见、见过各位大人。”
“好,那你可知自己犯的什么罪?”丁望追问。
那卢武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薛崇山后背,疲惫地眨眨眼吃力地说:“小的知、知罪。”
“如实说来!”
“替主子害、害人性命的罪。”
丁望这回快速地看向低头的薛崇山,继续问:“主子是谁?害的又是什么人!”
“主家姓薛,正、正在堂上,害的、害的人太多,记不清了……咳、咳……”说着,卢武猛烈地咳嗽起来。
“大人!容小女子问问此恶人一句话,可否?”霍兰突然发声,丁望看了看她,点头允了。
霍兰转过头,冷笑地看向咳倒在地的卢武,言词犀利:“卢武是吧?烦请你抬头看看,几日前在郊外乱葬岗,我是不是你暗箭想害死的人呢?可惜,技不如人,反倒被我的朋友重伤在地,是不是啊?”
那卢武不为所动,身旁的录事不耐烦地上手薅住他的头发,逼迫他直视问话的霍兰。吃痛的卢武不得不细细辨认,好半晌苦笑道:“是,是你!”
“那是他指使的你吗?说!”霍兰伸手指向躺在担架上的薛远舟,厉声喝问。
卢武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已知自己死路一条的他放弃抵抗:“不错。”
“好!你还算痛快!陛下、太师、丁大人,还有薛府尹!此人对自己身为薛家杀手,害人性命一事皆供认不讳,既如此!薛远舟有今日,也不过是他戕害无辜的报应!薛府尹,您身为朝都父母官、一介老臣,难道还要继续包庇自己无德无良的畜生儿子不成!”
反正今日是死是活她霍兰都认了!只为替那些女子讨得公道!
“兰儿!”
“好,好啊,好。”
就在霍筠情急之下出言喝止霍兰的时候,从头到尾还没说过一句话的萧太师倒第一次开口了。
51. 第五十一章
萧珩一出声,连钟黎都免不了侧目,毕竟对方曾是自己的老师,必要的尊重少不得:“不知老师所言的‘好’从何而来,朕也想听听老师的高见。”
听钟黎发话,薛崇山自然也不会再闹,梗着脖子看着堂上。
萧珩虽上了年纪,一双眼却仍亮得惊人,扫过众人最后落定在霍兰脸上。接触到他的目光,那股熟悉的不舒服感卷土重来,霍兰心想恐怕今日最大的变数就是在这名所谓的萧太师身上。
“好啊,未曾想老夫辞官多年还能见着如此有骨气的女娃,黎儿啊,怕就是她身上这股劲儿入了你的眼罢……哈哈……”说着笑着,伸手捋了把他雪白的胡子,不知情的人听来还真以为他是在夸霍兰。
可惜,包括霍兰在内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并没有因他这一句感到松弛。
果然,萧珩收敛笑声,话头峰回路转:“不过,老夫亦想问问霍家女娃儿,你为你口中所述受害而亡的女子行仵作之事是否合乎礼法?毕竟老夫听下来,那女子的尸首虽是被弃于城外乱葬岗,但终究是归朝都统辖。丁望大人,不知大理寺是否知情?”
既是萧珩说话,丁望早已撩开袍子站起身,听到文化立马躬身行礼答话:“此事臣提前……并不知情。”
“哦?大理寺卿丁大人都不知情,那到底是谁允可的?”萧珩皮笑肉不笑地问,见他是如此态度,霍兰怎还能不知对方心里头偏向的是谁呢?
“微臣知情。”霍筠不卑不亢地扬声回答。
“哦?”萧珩的笑漾得更大了,只是在过分精明的眼睛衬托下,让霍兰愈发不舒服,她伸手搭在霍筠的胳膊上阻止他:“哥!苏慧心一事从头到尾与你毫无干系!还望萧太师明鉴!从始至终都是臣女一人所为,切莫怪罪到我霍家其他人身上。”说着,她磕下今天第一个头。
“哼。”霍兰清晰地听到不远处薛崇山的冷哼声,让她恨得咬紧牙关,大脑飞速地运转思考整件事究竟哪里还能寻到突破口。
所为“官官相护”竟是如此吗?薛崇山身为朝都府尹的背后,居然仰仗的是天子老师?位列“三师三公”之一的太师?
“不,老师,霍家女儿为无名女尸解剖一事朕也是知情者之一。”万万没想到,钟黎亲自为霍兰送来了第一个突破口。
莫说萧珩、丁望等人,连霍兰都惊讶地抬头看去,随即脑子里立马出现长孙无为的脸,瞬间了悟对方身为天子却愿意替她说话的缘故了。
萧珩的眼睛在钟黎和霍兰身上来回,仰头大笑:“哈哈……原来如此,只是黎儿,我朝律例老夫自幼便悉心教导于你。民间有句话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时今日身为天子,你竟想为她一小小女子开先例,那明日呢?有些口子一旦打开带来的也许是灭顶之灾,黎儿可认同老师这番话?”
“自然,朕日夜不敢忘却老师的教诲。”钟黎非常给萧太师面子,有台阶就下,只是苦了下头还跪着的霍兰,有些吃不准上头这对“师生”究竟想怎样。
霍家兄妹沉得住气,薛崇山可沉不住,既品出萧珩有不满霍家行事的口风,他哪能不打蛇随棍上:“望陛下!萧太师!为我儿做主啊!”
恰在此时,变故陡生。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欺辱自己之人有被人包庇的嫌疑,亦或者情绪积压到了极致必须要倾泻而出。
叶清荷成为了主动打破眼下僵局之人,她在霍兰身后发出厉声的哭叫,涕泪纵横,瞪着双吃人的眼直指薛家父子,字字泣血:“你、你们!丧尽天良的畜生,吃人的恶鬼!不仅害我叶家至此,竟还害过那么多人!报应,一切就是报应!老畜生,我赌咒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的儿子不得好死!”
“你!贱人!”薛崇山被叶清荷一顿谩骂激怒,要不是顾及着天子在跟前,霍兰猜他早一跃而起扑过去痛打叶清荷为他儿子出气了。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呐!害人者无人惩戒,救人者反遭毒害,世道如此不公,我还活着做什么!呀——”喊完最后一句,叶清荷似是下定了决心,偏头看向一侧无人守着的柱子,“腾”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冲将过去,眼看是想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以死明志。
想不到未来现代古装剧也不都是瞎编,拥有丰富观剧经验的霍兰早在叶清荷喊话到一半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她的目的,所以早就蓄势待发、做足准备。
就在众人都被叶清荷的举动吓得来不及反应,眼看在大理寺内当场就要产生一桩新的血案之时,却见那看上去弱质芊芊的霍家小姐打横里冲出来,不知从身子哪处激发的力量,竟把一心寻死的叶清荷拽住,借着惯性把人向自己后方一甩,可巧被霍筠及一名大理寺录事接了个正着。
如此惊险的一刻,人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失心疯”的叶清荷身上,无人在意的地方,唯有霍兰清晰地听见自己拉住叶清荷并甩出去的刹那清脆的“咯嘣”声。
“兰儿!”到底是自己的亲哥哥,在叶清荷被控制住时,霍筠第一时间注意到呆站在原处却耷拉着右臂的霍兰,心急地几步跨过去伸手却不敢随意触碰:“别怕,想来是劲儿使得不对,胳膊脱臼了……兰儿,切莫胡乱活动,待此间事了,哥哥立马唤大夫为你正骨。只是,兰儿,疼吗?”
疼痛是有延迟的,等霍筠把一番话情真意切讲完,那股迟到的疼痛早已涌上来,瞬间让霍兰白了脸皮、冷汗涔涔,无力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好霍筠眼疾手快上前撑住她才幸免于难。
“兰儿,别怕!哥哥在,哥哥会一直在的。”霍筠自小就宠这唯一的妹子,霍兰打小身子骨就弱,原想着自己取了功名入朝为官是把妹妹接来朝都见世面、享清福的,怎料事与愿违,入朝都不过半月有余,让霍兰受的伤害比在丰登县还多,这怎能叫他不自责?
明明已经痛得要死了,可霍兰懂霍筠的心思,撑着精神有气无力地用左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臂安慰:“哥,没事的,我不怕。”
霍兰连吐槽这具破身子弱的心都没有了,大概是……习惯了。
习惯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
等又哭又叫的叶清荷被人请下去后,丁望的脸色也不好看,毕竟是在他大理寺内,若是方才让叶清荷寻死成功,那他这大理寺卿的位置都好拱手相让了。
又不能斥责出来企图和稀泥的萧太师,丁望只好一屁股坐回堂上,沉着脸看着薛崇山,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前有从女尸腹中取得与薛家公子随身佩戴对得上的阴阳玉佩,加之薛府杀手的指认,现又有受害女主当堂以死明志,朕看着实在痛心呐。不知老师眼下,是否仍宁可着眼在所谓规矩、礼法上呢,还是更愿意体恤百姓的冤情呢?”毕竟是一朝天子,钟黎自问今日已给足萧太师面子,再开口就没了先前的客气。
“哦?黎儿此言让老夫不解,莫非日后人人效仿此举动不动‘以死明志’,便该认定他说的就是真话?若治国、断案如斯,那我宁朝迟早国将不国!”萧珩不屑地评价。
霍兰无语又绝望地闭上眼,在心中竖起一根手指并骂上一句:老登!
一场官司变成了两个位高权重者之间的斗法,当然,从萧太师莫名其妙出现起也许就注定此案不会再有公正可言。
霍兰虚弱地睁开眼皮看着一直默默流泪的苏慧心,用苍白的嘴唇道出自己的抱歉:对不起,苏姐姐。
“兰儿,不怪你。她叶清荷说得对,怪只怪‘苍天无眼、天道不公!’呵,不公啊!”苏慧心仰天痛诉,随后居然直接飞起身,悬在当空直接与一直躺在“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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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上的薛远舟面对面。
“畜生,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啊!”苏慧心的悲戚比之被拉走的叶清荷不知浓重多少,可惜全场现在只有霍兰一人听见。
不!
不只是她!
苏慧心的滴滴血泪落在薛远舟的脸颊上,仿佛墨汁入清水,很快便氤氲不见。可不知是不是血泪的缘故,薛远舟原本模糊散漫的眼神开始聚焦,好像是看见什么一般,露出惊恐无匹的神情。
“啊,啊,啊!”很快,薛远舟抬起手指向半空中正与自己面对面的苏慧心,叫得撕心裂肺:“鬼,鬼,鬼啊!是你,是你!走开,走开,你死了!明明你当着我们的面吞下我的玉佩,死了,死了,死了!滚,滚啊!”
这下,难看的表情从薛崇山的脸上转移到堂上的萧珩脸上。
“孽障,当着陛下、太师和大人的面,你在说什么浑话!”薛崇山气急败坏,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打了薛远舟一巴掌,听得霍兰都替他疼。
可当事人薛远舟似乎根本没感觉,一双眼直勾勾瞪着离他越来越近苏慧心,在霍兰视线内,能看见苏慧心狞笑着伸出变得青白的手,恶狠狠地扼在薛远舟的喉咙上:“薛远舟啊薛远舟,你害我性命,我生时抵抗不了你,难道死了化作冤魂还奈何不了你吗?!该死,你才该死!”
接下去的一切就显得非常怪力乱神了,不仅仅是霍兰,所有人都看得见薛远舟的脖子上莫名出现人手掐他的痕迹,皮肤被手指接触的地方凹陷下去,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最沉得住气的钟黎和萧珩都站了起来,面色凝重地看向因为感到窒息而不停抓挠脖子和翻起白眼的薛远舟。
“爹,爹,救我,救我,我……嗝……呃……”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在场中蔓延,周围的录事有些控制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左右张望交换彼此目光,如果霍兰看得见大概能解读出他们的心声,诸如:想不到堂堂的公子哥,居然也有大庭广众尿裤子的一天,糗死了。
死是最容易的,一了百了,可如果薛远舟就这么死了,还怎么还那么多被他无辜害死之人的公道?他必须先活着恕完罪才能在绝望和痛苦中死去!
“苏姐姐,苏姐姐,停手罢。”忍着右肩锥心的疼痛,霍兰努力地唤回苏慧心生魂的理智,可惜在她听来很“响亮”的叫声实则比蚊子叫响不到哪去,除了正撑着她的霍筠,并未人注意到。
霍筠不露痕迹地环顾四周,见他人没注意到霍兰的喊叫,更用力护住自己的妹子,轻声道:“兰儿,不可叫人听见。”
好在苏慧心是鬼非人,并且始终残存一丝理智,捕捉到霍兰的声音,她血红的眼睛在霍兰与薛远舟之间流连,最终不甘心地收回手,凄厉地大叫一声,飘然而去。
如同漱口的声音响起,那是大量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钻进受创喉管的声音,因失禁而不体面的薛远舟像条肉虫一般在地上滚爬,唯有薛崇山不得不冲过去控住他:“远舟,远舟,怎么样?爹在,爹还在!”
“枉朕与老师在此争论不休,未曾想到老天还真亲自出手还了她们一个公道?呵,即便朕给老师薄面愿对薛卿高抬贵手,他的独子怕也是废了,罢了,罢了!”说着,钟黎甩下袖子。
得到信号的崔公公立马睁开自己看上去好像半醒未醒的眼睛,尖声道:“摆驾回宫!”
路过霍家兄妹身边时,钟黎顿住脚步,身旁的崔公公立马恭顺地走上前听旨:“给霍卿家宣个太医吧,人才从朕的宫里头出去就带了伤,别人还道朕是个折磨臣子家眷的昏君呢。”说完径直离去,只来得及听到崔公公一声:“是,陛下。”
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大脑成一团浆糊的霍兰此刻终于撑不住,眼睛一闭陷入无边黑暗。
52. 第五十二章
“欸——”霍兰趴在茶馆二楼,看着底下的行人第三次发出叹息声。
薛远舟之案不知不觉已过去一月有余,朝都已是盛夏,大街小巷关于朝都府尹一家的爆炸新闻都已成了嚼烂后被吐在包装纸上干涸的口香糖,路人们早就热热闹闹、事不关己地继续自己的生活了。
关于那天发生的一幕幕开始隔上了层薄纱,毕竟霍兰最后还是昏迷状态由霍筠抱着离开的。
事后在霍府睁开眼,苏慧心的生魂便再也没有出现,唯有脑子里那冷冰冰的健康值更新成“60”,比前面三个任务主给的都多。
依照承诺,霍兰恢复体力后亲自带了一支队伍护送苏慧心的遗体回到齐河县怀德村,也见到了苏慧心死后仍惦记在心的妹妹,她长得与苏慧心像极了,眉眼间甚至还多了份英气。
小姑娘似乎并不为姐姐的遭遇意外,在苏父苏母的烘托下显得格外成熟冷静,坦然地接受了来自称得上陌生人的霍兰一行人的帮助,最终让姐姐在家乡入土为安。霍兰本以为苏慧心还会现身见她一面,可在怀德村等到第三日都没有结果,最终遗憾地返程回到朝都。
至于薛崇山、薛远舟父子?
不知是谁授意的,大理寺升堂第二日,薛远舟做下的恶事以及遭到报应坏了子孙根的丑闻在朝都城中不胫而走。同时,真正下手让薛远舟断子绝孙的始作俑者反而被模糊了,百姓们只当是老天开眼让恶人自食的恶果。
整件事的结局并不让霍兰满意,苏慧心没有交代的离开成了横在她心中的一根刺,午夜梦回时她总是诘问自己真的做到最好了吗?薛远舟的下场真的是最好的结果吗?
郁结于心,导致好不容易禁足结束,霍筠携她出门放风都没能让她多开心。
坐霍兰身旁专心品茗的霍筠和对面的长孙无为对视一眼,二人心知肚明她叹的是什么气,因此长孙无为只得陪了一杯茶,谁也没打断她。
闲暇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太阳渐渐划向西边,三人离开茶馆信步走在街市上。虽说三人相貌不俗,但都着便装出门,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转过长乐坊,一股镌刻在灵魂中的浓郁香气成功勾引霍兰。
瞪着亮晶晶的眼,仔细地嗅闻了几下,拉着霍筠的袖子就往散发香气的源头快步而去:“好香啊哥,像孜然的味道!我们去看看卖的什么好吃的!”
霍筠闻之蹙起眉头,满脸疑惑地回过头看向同样不明就里的长孙无为:“何谓孜然?”后者也是苦笑着摇摇头,快走几步赶着他们的步子。
果然,香气扑鼻的铺子前头排着队伍,隔壁没生意的老板都靠着自家门板上冷眼看着,面上都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对着往来的行人连招呼的热情都没了。
不过三人宽的门面,老板被排在前头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搭配着空气中浓郁的香味,实在让人无法抵挡。霍兰赶紧推着霍筠跟在队伍后头,长孙无为紧随其后,她夹在两个人中间心定以后才说出心中疑惑:“很奇怪,我总觉得老板的声音很熟,可我们也没亲戚朋友在朝都吧,哥哥?”
霍筠笑着摇摇头,霍兰复又看向身后的长孙无为,但立马替他回答:“你不能算,朝都城里头估计就你认识的人最多。”
莫名被嫌弃的长孙无为不见愠怒,反而凝神又听了会儿低声说:“此人声音确实熟悉,但非我既往熟识之人,不过……”
“不过什么?”霍兰瞪大眼睛问,说话间前面的人已心满意足得到食物走了两人,霍筠勾着她的胳膊往前进了几步。
长孙无为也挪了两步说出自己的猜测:“像是九珠村外拦了你马车之人,当时他身边还跟着名胡姬。”
“哦,对!猴四!是他!啊,那就是了,怪不得有孜然味儿!那胡姬名字叫……叫……米叶娜!哇,他当初说要来朝都开炙肉店,居然不是开玩笑的,真来了,诶,也听了我给他的意见,想必不只孜然,指不定还让米叶娜从老家给他带了别的……哇,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说着,霍兰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恨不能前面排队的人赶紧买完炙肉就消失。
“想不到兰儿和无为在九珠村还有奇遇?”霍筠有些落寞地插嘴。
霍兰低头一笑,有些忘形地伸手拍了拍她哥的胸膛:“嗨呀,哥!别吃醋嘛,以后要是你上司派你出差的话,带上我们呗!我们也去创造些独特的回忆,怎么样?”
霍筠无可奈何地摇头一笑,针对霍兰口中他听不懂的词汇已放弃理解,好脾气地跟着排队等炙肉。
差不多跟着队伍向前挪动了有两刻钟,只剩下一对夫妇还在前头,霍兰探出脑袋看过去,门面里头忙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之人确实是当初拦下她车表示感谢的猴四!
哦,不对,她记得自己给人家取了个新名字——侯陆。
忙着切肉卷饼的侯陆没注意到排队的霍兰,但在他身后帮着打下手的米叶娜看见了,见她想喊自己,霍兰赶紧把手指竖在唇上:“嘘。”
米叶娜心领神会,眼珠子滴溜溜地看了眼自己的心上人,抿嘴一笑,带着跟前的夫妇收钱去了。
“客官,请问想要素饼还是炙肉饼?要辣子不要?我家的饼里头加了来自西域的秘制香料,放眼朝都城也只此一家……”
“好啊,给我来三份吧。”霍兰伸手阻止她哥,自己清了清嗓子应了。
听到她声音,侯陆觉得不对这才抬头,看到是霍兰眼睛马上亮了,手头的活都停顿了,惊喜地喊:“霍、霍小姐!您、您怎么也来了!米叶娜,你……好哇,你也不告诉我!”
侯陆是想回头和米叶娜分享激动心情的,但立马发现米叶娜正和霍兰使眼色,立马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不过他也不生气,立马笑逐颜开地继续切起手头的肉:“哎呀,霍小姐要吃我侯陆的炙肉胡饼,我不收钱!三份饼,那肉必须多多的!”
想到周遭店铺老板们异样的神态,霍兰立马出声阻止:“诶,今日小姐的饼小姐必须得给钱!哪有白吃你东西的!不算钱我可立马走了啊!”
“啊?啊!不……”侯陆听霍兰这么说,吓得脸都白了,手上片肉的动作又停下,无措地看着霍兰三人:“……这、这……我……”
“素饼通宝两文,炙肉饼通宝三文,小姐既是要三份炙肉饼,便收小姐九文。”米叶娜仍带着口音的声音插入,缓解了尴尬的气氛,加上她异域风情的脸带着温柔的笑,让人听着看着心里都舒坦。
“哥哥,九文钱!”霍兰扯了扯霍筠的袖子,后者好脾气地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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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文递给米叶娜,后者收过:“谢谢小姐、公子。”
“老板啊,话说你家做不做外卖生意啊?”霍兰看着侯陆手脚麻利地卷出第一份饼,一个新想法又冒了出来。
“外卖是何意?”
“是啊,她这小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好像有点意思,听下去呗。”
果然,排队的和围观群众被吸引到了,侯陆也是,放慢了手头片肉的动作讨好地问:“霍小姐是需要小的做什么?”
“就是觉得你家肉烤得又香又好,只卖胡饼卷炙肉太可惜了……唔,若是我府上想设宴款待贵客,请老板上门来亲自炙肉,可行否?”
“当然!霍小姐想吃,侯陆随时随地都听小姐的。”侯陆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手上已麻利地卷好了第二份饼。
“哎呀,还能请老板上门?”
“侯老板,您可别偏心呐,贵客小姐请您上门您应了,那我家老爷要是想请您,可不可以啊?”
“是呀!侯老板一天的营收我家老爷也是负担得起的!”
“对呀!在家就能吃上炙肉,可太新奇了!嘶,之前听说宫里头都兴吃炙肉,若是我们也吃上,岂不就和陛下一样了!”
“是呀!”
米叶娜帮着侯陆包好第三份炙肉饼,连同前面两包一起递给霍筠时,认真地道谢:“谢霍小姐、霍公子。”
“好说。这样罢,后天正有机会,还请老板和老板娘午时来我们霍府为我们准备晚宴的炙肉,如何?”
“好,没问题!”侯陆一口答应。
心满意足地离开有十步远,霍兰回过头,隔着人头好像还能看见侯陆正和她挥手道谢,她也抬起手回应。
霍筠从头到尾看着,此刻才问出心中疑虑:“兰儿,缘何要请这对夫妇来府上?想必不会只是贪嘴区区炙肉罢?”说着,举起自己手中的饼,向来不注重口腹之欲的他其实兴致缺缺。
霍兰趁热打开了自己的胡饼,狠狠地咬伤一大口,鲜嫩多汁的肉被麦香四溢的胡饼裹着卷进嘴里,搭配着清爽的蔬菜和独特的香料粉,别提多美味了。
等把这一口咽下去霍兰才有心情回答霍筠的问题:“相逢即是缘,想当初在九珠村对付陶家父子时,这位侯老板也算出了一点点力,再见总不能不关照人家一下吧?你看看他两边商铺的老板,都恨不能把他们宰了!帮他们撑撑台面也算还了情,而且……”
又啃了一口肉饼吃下,霍兰才道出藏在心中的谋划:“我正想同他们讨教讨教在朝都城开店的心得,士农工商,隔行如隔山……我正愁一直找不到对的人问一问呢……”
说着,自顾自向着霍府的方向边吃肉饼边走。
被落在后头的霍筠再次和长孙无为对视一眼,没脾气地低语:“兰儿这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呢?”
没想到,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确实躲开他的眼神低头笑了笑,最后拍拍他肩膀道:“我想,她很快会让节之兄知道的。”说完就赶紧跟了上去。
只剩下一无所知的霍兰气急败坏地举着胡饼对着长孙无为的背影指指点点,恨极地丢下一句:“好哇,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无为啊无为,没我同意,你休想……兰儿,等等为兄我!”
53. 第五十三章
“侯陆,米叶娜,随便坐啊,这是我哥在朝都的府邸,人不多、规矩也没那么大。为了能跟你们好好说说话,今夜特地就安排了我们几个吃顿家宴,别拘束啊。”霍兰热情地招呼,见二人不为所动,干脆上前热情地从背后抱住米叶娜把人按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
“今天啊,就让你家这位好好给我们露一手,而你呢就专心陪我说话解闷,怎么样呀?”霍兰跟着在米叶娜身边坐下,红袖领着汤小小正穿梭在他们身边布置餐具、茶水。
米叶娜还真没受过如此优待,毕竟曾经她只有在酒楼唱歌、跳舞伺候大人物的份,心还噗噗跳呢,红袖笑眯眯问她想喝什么茶,差点没把她吓地直接跳起来:“小姐,奴家还是去帮忙吧?”
“没关系的,马上就开饭了,再说,我看侯陆他一个人生火、架肉挺开心的。是不是啊,侯陆!”最后几个字霍兰是对着不远处正把肉慢慢放在炭火上的侯陆喊出来的,后者闻言乐呵呵地回答:“是,霍小姐!请您等着,侯陆定能给您炙最好的肉。”
“我说的没错吧,嘻嘻。”霍兰对着米叶娜和善地笑,后者很快就放松下来,认真地看了霍兰几眼才道:“霍小姐跟奴家初次见面不一样了,看上去……很健康,脸上红红的,很好。”
米叶娜的汉语水平进步很多,但偶尔还会有一些语序的倒错跟词不达意,但不影响正常的沟通。
“是吧!你看出来了!嚯!”霍兰举起右手做了个鼓起肱二头肌的动作,还有模有样地用手拍了拍,奈何别说肌肉了,肉团都没看鼓起一个,但人胜在自信:“瞧瞧,瞧瞧!假以时日,我定能练出肌肉块给你们瞧瞧!”
“噗哧——”米叶娜没忍住地一笑,虽然听不懂霍兰口中的“肌肉”是何意,不过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反而是才踏进庭院就听到霍兰放出“豪言壮语”的霍筠忍俊不禁打趣:“哟,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没几尽重,倒对着外人夸此等海口,我们霍府清流人家,你羞不羞?无为,你且随意落座,此乃家宴,不必拘束。”
“哥,你不要看扁我!人米叶娜都看出来我比在丰登县健康多了,还夸我脸上都有血色了呢!那你凭什么说我以后不能有肌肉啊,指不定哪天我一拳——就把你打飞,像话本子里的女侠那样!”说完,还俏皮地对身旁的米叶娜眨眨眼,后者只是捂着嘴笑。
霍筠和长孙无为在上首落座,前者接过红袖递来的茶,边笑边掀开盖子吹了吹茶水:“你啊,真是半点没大家闺秀的模样,还是我跟爹小时候宠你太过的缘故。”呷完一口茶放下杯子,看到好好的庭院被侯陆带来炙肉的家伙事占据,眼中闪过一丝心痛。
“无为你说句公道话,放眼整个朝都城,哪家小姐像她似的,想一出是一出,就说我这费了心思的亭台楼榭,很快都得被炙肉腌入味。”霍筠拿起扇子敲了敲台面,想让长孙无为替他站站台。
不过长孙无为对上霍兰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没如霍筠的意:“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此好的月色,配上炙肉再加些美酒,节之,你这妹子的品味比你不俗。”
“听听,人家说的‘公道话’!”霍兰满意地鼓掌,昂着下巴得意地看向霍筠。
在场之人都乐意配合霍兰,霍筠只好缴械投降:“行,行,行!今晚,做哥哥的就好好陪你,吃炙肉、品美酒。”
“酒?是呀,霍小姐,米叶娜今天特地叮嘱小的要带上她家乡的酒,用葡萄酿的,只有一壶,好久了,米叶娜都舍不得喝,说是今天一定要和小姐痛饮。”耳朵尖的侯陆听到他们的对话,正被炙肉烟熏的他抽空扬声插话。
“哦?葡萄酒!米叶娜还有这种好东西,不过只有一壶,为何不留着跟侯陆喝?”才听长孙无为秀诗词,立马就听到侯陆言及葡萄酒,九年制义务教育被迫塞进脑子里的无数关于葡萄美酒的好诗词就这么霸占了霍兰的大脑,馋得她唾液分泌地更旺盛了,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还是说出了心中疑虑。
“他是个粗人,哪里品得出酒好还是不好,奴家想小姐和公子,一定是不会辜负它的,所以便带来了,进府后就交给了那位姑娘。”米叶娜说着,抬头看向站在霍兰身后的红袖。
“是呢,小姐,奴婢收好了,原本想着等炙肉上了桌再给小姐、少爷呈上。”红袖伶俐地答话。
事已至此,霍兰也不想辜负对方的美意,情不自禁地吐露:“葡萄美酒夜光杯,也不知宁朝流不流行什么夜光杯呢……”
“兰儿口中的夜光杯,不会是指此物吧?”同样听觉异于常人的长孙无为顺着霍兰的嘟囔,从怀中掏出一物,不过一指高、三指宽的翠绿色酒杯,质地轻盈、薄如蛋壳,不是夜光杯又是何物?
霍兰先是震惊,随即一拍脑袋:“是了,我都忘了,要说我们几个中谁有可能见过夜光杯,除了你长孙无为还能有谁。只是,你怎么想到的?居然出门还带着如此贵重的杯子,不怕撞到哪里碎了啊?夜光杯高低得是贡品吧,你也不怕……算了,快让我看看。”
嘴上说着担心,肢体动作却是好奇,长孙无为大方地把夜光杯递给霍兰,任她上手看个仔细。
“还是工匠精神的时代牛啊,摸上去就不是工业流水线配有的质感,到底是怎么做到光手工就能把价值千金的玉石打磨到这种程度,太绝了。米叶娜,你看看,在你家乡有同款杯子吗?”霍兰献宝般把杯子捧到米叶娜面前,对方仔细查看后摇头:“奴家也未曾见过,想必是稀罕物,非土司、老爷家不可见的。”
“是呢。”霍兰点点头,对着红袖招招手:“好红袖,你且把它拿去擦拭干净,一会儿我们就用它喝米叶娜家乡的酒。”
“是,小姐。”
本以为长孙无为就只有这一个夜光杯,没想到他叫停红袖的步伐,又从怀中掏出另外几个交付给红袖,看得霍兰“啧啧”称道:“果真是地主家的孩子,价值千金的夜光杯跟普通人家的茶碗似得不值钱地往外倒。”
随着弦月慢慢走向当空,霍兰放下喝了一半葡萄酒的夜光杯,拍了拍塞满了炙肉和佳肴的肚子,一本满足地喟叹:“天哪,这样好的日子真是狗都不换,嗝——”
霍筠不忍猝视地抬手捂脸,想来培养霍兰成为大家闺秀的期望在今夜是彻底宣告破灭。
长孙无为捏着他的杯子慢慢啜饮葡萄酒,一双眼不时落在霍兰身上,目光含春,就连米叶娜一个外人都渐渐瞧出了两人之间的“猫腻”。
不过他们之间地位有别,更别说长孙无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随手掏出的物件都是贡品,因此,她知道这种时候装聋作哑才是明智之举。
侯陆带来的炙肉非常多,霍兰他们只分了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由霍筠做主令红袖、汤小小中途送去给家中仆役分享。
而早已忙活完的侯陆熄了炭火,在霍兰的坚持和霍筠的默许下,坐在了空着的位置上,就着米叶娜的餐具吃了她提前为他布好的菜,至于霍家公子、小姐的餐品他可不敢随便碰。
“侯陆啊——”霍兰把剩下一半的葡萄酒倒嘴里,终于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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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标任务进入今晚的正题:“小姐我且问问你,来朝都开店,需要做什么?难不难?”
“啊?”侯陆没想到霍兰一开口问的问题居然是这样的,愣在当场,还是米叶娜轻轻拍了他胳膊才如梦初醒般结巴地说:“这、这霍小姐是想跟小、小的一样开、开店?”
“嗯,聪明!小姐我正有此意!”霍兰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直接承认了。
“可……”侯陆的眼睛迅速地瞥了眼端坐在对面气质非凡的长孙无为、霍筠二人,也不敢多看,收回目光后做小伏低状:“小、小的刚来也是托了不少门路,还、还散了不少财,才有了那么点大的铺面,个中辛酸……唉,不提也罢。不过,既是霍小姐想开,又、又何必问小、小的呢,这、这不是……”
这不是有大佛坐在席面上,何必舍近求远问他一个小小炙肉老板。侯陆如是想,却不敢直言。
霍兰双颊酡红,眯着眼看了看他,瞬间读懂了未竟之意:“你说他俩啊?”霍兰十分大胆地伸手一挥,示意对面的霍筠二人:“一个是官,一个是……问他们也没用啊,他们哪有你经验足,都说‘士农工商’的……在商言商,侯陆你可比他们强、强多了!要自信点!做生意的,未来又是大老板,自信,是一定要有的!你该学、学学姓陶的,那俩父子虽不是个东西,但骨子里的自、自信,你得学学!”
听到这,场中人终于同步了一个信息:霍兰喝醉了!不过一杯葡萄酒的量。
“来人,扶小姐回房歇息,小姐醉了。”身为霍府的主子,霍筠果断地发话,侍奉在侧的红袖和汤小小听令上前,一左一右搀起醉酒的霍兰,后者还不听话地蹬了下腿,好险没把桌子踢翻,幸得红袖眼疾手快一把控住她的腿,嘴上温柔地哄:“小姐啊,奴婢带您去洗把脸好不好?洗完脸会舒服点,再回来吃炙肉喝葡萄酒怎么样?”
“诶,嘿嘿……”霍兰开心地用手点了点红袖的鼻子:“还是好、好红袖贴心,洗!本小姐去洗脸!洗!脸!”生怕霍兰再放肆下去丢了霍家脸面让人看笑话,汤小小忙不迭伸手捂住霍兰的嘴,和红袖交换了个眼神,看都不敢看背后的霍筠,两个人勾紧霍兰用最快的速度把人架起就走。
“诶?诶?我怎么踩不着地,我、我会飞……唔!”汤小小顾不得主仆身份,捂住霍兰嘴巴的手一个使劲,让人把醉话通通咽了回去。
这场晚宴的发起人都撤退了,其余人就没必要继续下去。
霍筠和长孙无为纡尊降贵亲自把侯陆夫妇二人送到前门处,并嘱下人奉上了十两白银,抵得上普通百姓一家人一年的收成了。
“今夜辛苦你们了,舍妹顽皮,有些话还望二位莫听进去、传出去,在下替舍妹谢过。”霍筠施施然抱拳一礼,吓得侯陆不知所措。
关键时刻还是米叶娜靠得住,她大大方方接过白银,屈膝福身:“是,奴家知道,绝不与官人说霍小姐是非。”
“是,是!”侯陆立马跟着附和,还特别滑稽地躬身想行礼,可惜做得不伦不类、引人发笑。
“二位,这边请,马车已备好。”长孙无为伸手指引二人出门,给了霍筠一个眼神后先一步走了出去,侯陆二人跟在他身后。
霍筠转过头看向霍兰卧房的方向,方才的世家公子模样顷刻间荡然无存,捂着脑袋头痛地摇头:“兰儿啊,兰儿,为兄究竟该拿你怎么办,唉……”
至于洗完脸被伺候换上睡袍,沾上枕头就立马呼呼大睡的霍兰只是安然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什么都不知道。
54. 第五十四章
“那夜为何你会好奇侯陆夫妇是如何在朝都城开店立足的?莫非兰儿你想……从商?”
几天后,长孙无为和霍兰相约街坊相见,这在霍兰的观念里头这叫谈恋爱的必经阶段——约会。
随手捏着一串啃掉了两颗山楂的糖葫芦,霍兰觉得胃里有些泛酸水的迹象,可怜巴巴地转头看向长孙无为,后者好脾气地把糖葫芦接过去,一口就塞进去至少三枚山楂,把霍兰都看呆了。等长孙无为把山楂嚼碎咽下去,正好听到他问出这一句。
“我爹还有我哥都在朝为官,身为官员子女我怎好从商?别人就算了,你怎么好把朝廷制度抛在脑后哇,那可是你……家人制定的规范呢。”毕竟是在大庭广众,霍兰还是及时刹车、转换口径,四两拨千斤地怼了回去。
“上好的胭脂、水粉,瞧一瞧、看一看嘞!嚯,小姐若有意,小的能再给小姐便宜些。”路边贩卖的古代化妆品吸引了霍兰注意,她凑过去礼貌地问:“我能仔细看看吗?”
“小姐想看,肯定没问题啊!”小贩一看霍兰和长孙无为的气度不凡,认定今天迎来了大客户,当然无有不应的,恨不能亲自上手为霍兰展示。
霍兰一眼相中用贝壳做包装的水粉,小心地捏起来转过头问长孙无为意见:“你看,居然是用贝壳打磨的,好特别……我要是买下来送米叶娜,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还没等长孙无为回答,一女子声音从后头幽幽传来:“米叶娜?小姐说的可是长乐坊开胡饼炙肉铺子老板侯陆的胡姬妻子米叶娜?”
能把人介绍的这么详细,看来是米叶娜在朝都的熟人,霍兰一下子被来者吸引,长孙无为侧身给她视野,定睛一看说话的是个打扮艳丽的胡姬。
胡姬身边跟着两个岁数看上去不过七、八的小丫头,特别的是三个人头上都戴着一朵品种不同的花,花戴在胡姬头上越发衬得她的娇艳欲滴,可戴在小女孩们身上却有些不伦不类,不过霍兰没把这种小细节放在心上。
火狼心想所谓老乡见老乡,对方怪不得会认识米叶娜。
霍兰热情有礼地点头示意:“这位姑娘也认识米叶娜?你们是朋友吗?正好,你帮我看看,送她这款水粉合不合适?或者说,你帮我出出主意,会不会有更合适的?”
显然对面被霍兰的“自来熟”惊到了,面上高冷的表情被错愕取代,但也许是见的世面够广,很快就用微笑掩饰,走过来低头审视霍兰手中的脂粉盒子,再对照其他后点点头:“不错,小姐品味不俗,我想米叶娜会喜欢的。”
“行!那就它了!老板,再拿上几份平日里卖得多的颜色花样包一起。”霍兰爽快地付了钱,把打包好的脂粉塞长孙无为手里头,好奇地看着小贩自来熟地对胡姬说话:“不知月妈妈今天着姑娘来此要多少货,朝都城内外时兴的脂粉小的保证都有,定叫妈妈和姑娘们满意的!”
“哦?没想到你们也认识?”胡姬许是认定霍兰买完东西会一走了之,被凑过头来插话的她吓了一跳:“小姐竟还在此?”
“是呀,都还没跟你好好打招呼呢,怎么能没礼貌地先走。你们先做生意,我可以等。”霍兰调皮地吐了下舌头,说明心意后果真乖乖站到一边等待。
胡姬温婉一笑,再掉转头看向小贩时却恢复了些许高冷:“所有的样式各要上十份,这里是定金,戌时到老地方交货,月妈妈自会安排人把银钱给你。”身旁小丫头中的一个双手碰上一袋钱交给小贩,小贩心满意足地接过塞进怀中,拍了拍胸脯道:“好说,月妈妈的为人小的自是信得过的。”
霍兰一看两个人进行的交易还真大手笔,不免有些咋舌。
等到胡姬结束和小贩的交易回过头,却见霍兰已挂上社交的笑容,抬起手和她打招呼:“姐姐好呀。”
胡姬款步靠近她,温婉地福身,连这样的动作都别有一番风情:“奴家檀姬见过小姐,不知小姐是否姓霍?”福身后檀姬大大方方和霍兰对视,后者这才真信了对方认识米叶娜:“看来姐姐跟米叶娜定是时常相见,不过这么点功夫就想到我身份了,姐姐厉害。”
檀姬闻言只是微微摇头,一双美目看了看左右,霍兰这才察觉周遭行人好多都不自觉把目光聚焦在檀姬三人身上,男的多是痴迷,女的大多是……厌恶?
也许是这些目光让檀姬不适,她清了清嗓子开口相邀:“不知小姐是否愿意同一道回去,奴家自有好茶款待小姐。”
没等霍兰开口答应,现下没了生意的小贩却不怀好意地插话:“哟,青天白日的,让金尊玉贵的小姐踏进月妈妈幻月阁的门,恐怕不太妙吧。”语气中隐藏的恶意让霍兰皱眉,转头瞪了那小贩两眼。
在小贩眼中似乎檀姬是可以得罪的,但霍兰不是,因此察觉到霍兰怒意的他赶紧躬身拱手讨饶:“小的失言,还望小姐见谅。只是还望小姐听我一句,那幻月阁实非小姐您……可以进去的,怕是污了您的……名声。”
“哦?是吗?”霍兰说完,偏头看向长孙无为,提肘怼了他一下:“幻月阁到底什么地方?你清楚吧?”长孙无为第一次没有痛快答话,抿着嘴深深地看向霍兰,很快霍兰福至心灵:“哦——我懂了!呵,才子佳人聚会的地方嘛。嘁,有什么去不得的,小姐我就要去!檀姬姑娘,烦你在前头带路。”
霍兰没错过檀姬眼中闪过的惊喜之色,得意地对长孙无为昂了下下巴,但在目光又扫过面露不屑的小贩时,心情很不爽,几步跨过去阴阳怪气地说:“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人家光顾你生意我瞧着给的银钱可不少哇!对自己的衣食父母好歹也尊敬些吧?在这奉劝老板一句,这朝都城有名如幻月阁的我想可不好找,但……区区一个脂粉铺子,还是很容易找得到人替代喔。”
霍兰开心地看着小贩阴晴不定的脸,转过身热情地一把勾住檀姬的手招呼上长孙无为:“走着,让小姐我尝尝胡姬姐姐亲自泡的茶,我想一定很香!”
檀姬神色复杂地看着霍兰做完一切又毫无身份芥蒂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勾住自己,一时竟露出了少女本该拥有的娇憨。
美人总是赏心悦目的。
霍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容灿烂地问:“怎么了?姐姐开心坏了?一时想不起回幻月阁的路了?那你们两个记得不?”
“记得!记得!”两个小丫头可没大人们复杂的心机,开开心心地冲到前头替霍兰指路,霍兰笑笑手上使力勾着檀姬跟着小丫头们走起来。
没一会儿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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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回过神来,霍兰才觉胳膊轻松许多。
但在进入幻月阁前,檀姬却阻了霍兰的脚步,从袖中掏出一方面纱道:“那人说的也是,霍小姐千金之躯本不该踏足此地,此面纱檀姬昨日才新得的,干净得很,还望霍小姐不嫌弃。”
“嗐,都是些无知之人的话语,别放心上折磨自己。姐姐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哪里有什么嫌不嫌的……我其实是无所谓的啦,不过既然是姐姐的请求,那我就戴上。”霍兰大大方方地接过,却发现自己一个人完成有难度,很自然地招呼:“长孙无为,快快,帮我打个结,今天红袖给我盘的头也太怪了,我找不准地儿。”
一双宽大温柔的手接过霍兰手中的面纱,利落地替她在脑后系上结,完成后长孙无为温言道:“好了。”
霍兰转身拍了拍他的脸以资鼓励:“谢谢我们不良帅大人,有你真好。”
在他们身后,檀姬动情地看着二人互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落寞地垂下眼,语气却仍旧热情不减:“还请小姐跟在奴家身后,奴家带你们进去。”
待檀姬和小丫头迈开步子,长孙无为才出手勾住霍兰的手,后者不解:“咋啦?莫非你……里头有你相好的?怕被我撞见!”霍兰一根手指凑到长孙无为眼前,眼睛危险地眯起,面纱下的嘴却是勾着的。
“当然不是。”长孙无为也不生气,只是脸上带着几分不赞成:“此地确实非你该踏足之地,若被有心人瞧见,怕是对节之……”
“啊,原来你担心哥哥的官声,倒是……不过我也戴上了面纱,一会儿进去你站在我身后挡着我点,就是有人问起来嘛……反正你们这会儿也没照相机和监控,你不认我不认不就成了,是不是?”
长孙无为失笑:“看来今日无论如何你都是要进去的,是不是?”
“嗯哼。”霍兰点头。
“为什么?因为你先前没说出口的打算?跟米叶娜有关?你想从她闺中密友下手?”长孙无为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又收到霍兰的拍脸:“天哪,我们果真是天生一对,怎么我心里想的你都猜到,太聪明了,往后我在你面前是不是就没秘密了?”
手从脸移到长孙无为的胸前,霍兰戳了两下:“再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啊?你早该清楚自己的女朋友是个无所顾忌的性子,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我哥好像也不是很希望我们在一……唔?”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长孙无为一掌堵了回去,这一下他倒是真生气了:“兰儿,不许妄言。”
心里头漾开一丝甜蜜,霍兰按下嘴上的手,声音不自觉夹了起来:“好啦,知道你和其他俗气的男人不一样,我眼光真不错!再说,朝都城诶,天子脚下,谁敢造次?而且有你时时刻刻保护我,我真的很安心呢……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进去,看看情况呢?”霍兰说着把长孙无为的手抵在自己脸上,作出讨好的模样仰视对方。
果然,哪个男人都抵不住心爱的女人这一招。霍兰眼看着长孙无为瞬间从耳朵红到脖子,在心底比了个耶:小样!
“走吧,莫让人等急了。”长孙无为局促地把手收回去,见周围有人正看着他们,立刻偏过身子把霍兰挡了个严实,嘴上却把檀姬用作借口催促。
“好。”
55. 第五十五章
走进幻月阁,里头的装潢倒出乎霍兰的臆想:不媚俗的同时当真风雅。
大堂没见多少姑娘,反而是几个看上去有些穷酸的书生三三两两坐着喝茶吃点心。这样的情形霍兰没想到,好奇地转过头跟长孙无为讨论:“诶,和我想的不一样耶,我还以为这地方只招待达官贵人和富商呢……呀!”
霍兰话还没说完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停下步子的檀姬,幸好长孙无为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不然可就真出糗了:“不好意思啊檀姬姑娘,我光顾着说话,没发现你停下来了,没事吧?没碰着你吧?”
“霍小姐,无妨,公子身手好,及时拉住了小姐。还望小姐见谅,奴家……是听到小姐所说的话才停下的。”檀姬抬袖遮住嘴巴一笑,此举称得上风情万种,不意外的,坐在大堂的书生有好几个在偷偷看向她们所站的地方,当然绝大部分的目光都是奔着檀姬去的。
长孙无为皱起眉头,不露痕迹地换了个地方,把她们俩给挡住了。
“多谢公子。”即使在望月阁经营多年,人品贵重如长孙无为的人也不多,檀姬的眼睛里不自觉带上了感激与欣赏,霍兰嘚瑟地拍了拍长孙无为的肩膀,对着他的眼睛举起大拇指:“呐,以后看见我这动作就表示:公子,小女子很欣赏你哦。”
“莫要胡闹。”长孙无为这四个字说得十分温柔,呆在檀姬身旁的两个小丫头都捂起嘴巴“咯咯”笑了起来。
“小莺、小燕,去厨房吃果子罢,鲁大娘肯定给你们备好了。”
“耶,吃果子去!”一听到好吃的,小丫头们马上把他们几个大人的事抛在脑后,像两只皮猴般上窜下跳,没一会儿就见不着人影了。
“霍小姐是好奇为何会有许多穷书生在堂中吃茶?”檀姬收回看向小丫头的目光,认认真真和霍兰对话。
霍兰摆摆手:“哎呀,是我好奇心太重的缘故。对咯,檀姬姐姐不要再霍小姐、霍小姐地叫我,被人听到也太生分了,就唤我兰儿吧!成不成?若是不愿意,那我也叫你……檀姬姑娘咯。”
“啊?可小姐与奴家身份有别,实在僭越……”
“行,非跟我客气是吧!好,檀姬姑娘,我确实好奇为何幻月阁大白天开着门,不见姑娘,倒有许多书生在此品茗,还望姑娘为我解惑。”霍兰端正语气,姿态十分严肃地询问,半点没了片刻之前的活泼与热情,显得十分有距离。
看出霍兰是个吃软不吃硬之人,檀姬无奈一笑,只得服从:“好,兰儿,奴家僭越便僭越了罢。是月妈妈,自奴家入幻月阁时之前就有这规矩了,白日我们姑娘并不营生,但幻月阁也不关门,仅开放一楼大堂,为上门讨口水的书生提供便利。当然,若是实在囊中羞涩,免费的点心也可每人一日得一盘。”
“哇哦,姐姐口中的月妈妈听起来……还真挺有风尘侠士的范儿,好酷。”
“青天白日的,究竟是谁在背后说我幻月阁月妈妈的闲话?哦哟,是檀姬啊?嘱你去买胭脂水粉之事,谈好了?”一道风情万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吸引了包括霍兰等人在内所有人的目光。
从二楼拾级而下的女子披着件深色罩衣,手中摇着把做工精良的簪花小扇,身姿袅娜地朝他们走过来,霍兰见她眼角眉梢有了岁月痕迹,却难掩其风情,像极了她在自己世界的某位影史经典角色——石榴姐。但明显是年轻版的石榴姐,而且妆容正常,十分美艳。
与月妈妈一同靠近的,还有股异香,霍兰仔细地嗅闻两下,情不自禁地夸:“好香啊……”
“哦呵呵,小姐鼻子可真灵,隔着面纱都能闻见妈妈我身上的香露。檀姬啊,莫非这二位……是你的贵客?”月妈妈抬起扇子捂住嘴巴笑了两声,眉眼弯弯地冲着霍兰他们笑,倒真恰如其名。
檀姬福身:“月妈妈。奴与小姐、少爷有相识之人,便自作主张邀他们来幻月阁一叙,未事先告知妈妈,是奴逾矩了,请妈妈责罚。”
霍兰自觉还不到自己插话的时候,可听檀姬越说越不对赶紧发话:“怎么就责罚?月妈妈好,这檀姬姐姐热情相邀,我们亦是同意了,若要责罚那我们就……就先走?”霍兰求助地看向长孙无为,总觉得应对尴尬场面对方肯定比她有办法。
长孙无为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向月妈妈。
早在走过来的路上月妈妈一双老辣的眼睛就判断出最有身份之人就是长孙无为,当下又是媚笑两声,做姿态地俯身行礼:“哎哟,终究是我这个做妈妈的不是,檀姬,怎好在贵客面前胡乱说话?妈妈几时说要责罚你了,倒让贵客以为我这妈妈不近人情了。公子、小姐看得上我们幻月阁便是给我的面子,檀姬,好好招待二位。一会儿我命人送最好的茶啊点心到你房中,若是需要听人奏乐啊唱曲啊,二位也尽管和妈妈说。”
“奴谢过妈妈。”檀姬面上仍是淡淡的,霍兰这时候才总算觉出两人之间的不对付,挪动步子贴近长孙无为用“腹语”问他:“她俩不对劲啊。”
“嗯。”长孙无为同样低声回应,面上也是高冷。
“妈妈真是客气!能大大方方敞开门做善事我就知道妈妈一定不是小气的人,以后有机会一定多多关顾妈妈!”既然气氛不对,霍兰只能做那个捧哏和事佬,反正千穿万穿马匹不穿嘛。
月妈妈被霍兰这一番话给听愣了,最后仍是“哈哈”一笑应了:“那妈妈在这可多谢小姐赏脸了。”说完,给了檀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打算转身离去。
就在霍兰以为尴尬结束时,檀姬追问了句她听不懂的话:“妈妈,问露她还好吗?我们姐妹还能再见吗?”
霍兰立马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耳朵却竖了起来,胳膊迅速怼了下身旁的长孙无为,再一次腹语:“还有瓜。”
“嗯。”
可这回明显檀姬的提问“触怒”到月妈妈了,对方的语气都变冷酷了:“檀姬啊,问露是去好地方了,打从你们一个个进我幻月阁我就说过,只要好好听妈妈话,自有好地方去,届时脱了这层奴籍当个人。呵,也别关心攀了高枝就忘了你们的问露了,上回萧公子托妈妈我问你的话你可得仔细想清楚,毕竟萧公子的耐心并不好啊。哈哈……”月妈妈一番话说完,头也没回地重新走了回去,半点眼神没给大堂中翘首以盼的书生们,足见她此刻心情很差。
“让兰儿见笑了,二位请随我来。”檀姬听完月妈妈的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再看向霍兰他们时仍是无懈可击般如沐春风,引他们前往属于自己的地盘。
掀开帘布,穿过回廊,大堂的嘈杂声渐渐被抛在后头。
三人很快走到一扇竹门前,檀姬推开后侧身欢迎霍兰:“兰儿、公子,请进。”
“哇,好漂亮……”霍兰打头踏进去,里头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女子闺房,左手屏风挡住的应是檀姬休息的床榻,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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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是一方书案,上头煞有介事地布置着文房四宝。
至于正中间,穿过同样竹制的茶几,圆形的窗户外是幻月阁院内种下的一片竹林,称得上景色、视野俱佳。搭配上一直燃烧的香炉发散出的香氛,让人只觉通体舒畅、心旷神怡。
等长孙无为也走进来,檀姬才合上房门,走到茶几边坐下,手法十分熟练地开始为客人烹茶。
霍兰欣赏完窗外的景色,不见外地在茶几靠窗的一侧落座,伸手招呼长孙无为别客气,话却是对檀姬说的:“姐姐你这审美绝了啊!要搁现代,高低能学个室内设计,自己开个工作室接单子,那不得赚麻了。哦哟哟,你的房间我是越看越喜欢,嘶……赶明姐姐得空,不如上我家帮我设计一下我的闺房如何?”
就这么会儿功夫,檀姬捧起适口的茶递给霍兰,后者接过呷了口,眼睛变得更亮:“姐姐茶泡的也好!”
长孙无为除了面对霍兰,周身的气质其实很冷,因此檀姬只敢把他的茶杯放在桌上,不敢如同往日待客那般制造肢体接触的亲昵行为,生怕给霍兰造成不好的印象。不过当事人还沉迷观察四周的布置,不时啧啧赞叹,根本没在意到檀姬待人接物的细节。
当然,也可能是霍兰与长孙无为之间已经有了外人都无法撼动的信任。想到这,檀姬羡慕地垂眸,默默慨叹自己的红颜薄命,此生怕是无缘得遇良人。
相比较霍兰的毫无机心,长孙无为端起茶杯先是谨慎地嗅闻一番,确定里头没有加东西后也没品,直接放回桌上,似乎是对品茗毫无兴趣的模样。
“若是小姐喜欢,不如一会儿直接在此用晚膳,我们幻月阁鲁大娘的手艺即便在朝都也是不输那些个酒楼名厨的。”难得遇到如此投契的客人,檀姬一边继续制茶,一边不露痕迹地提出新的邀约。
霍兰第一时间想拒绝,但立马明白了其中的缘故:是了,古代在花楼干活的女子大多身不由己,眼看外头天色就要暗下来,就该她们上班了。与其伺候那些不怀好意的公子哥,还不如跟我们多说说话。唉,行吧。
“好啊!从进来开始我都听姐姐提到两次鲁大娘了,肯定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子,好厉害啊!能凭本事做饭养活你们幻月阁上下这么多张嘴巴,同为女子,光凭这点,我就不走了,还真得给鲁大娘捧捧场!子安,你说是不是呀?”
突然听到自己的字,长孙无为面上不显,瞳孔却缩进,喉咙有些发干,憋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好。”
这恋爱谈上了霍兰才发现自己对象是真好玩,怎么逗都上钩。
用喝茶掩饰自己快开裂到耳朵的笑,霍兰趁机给长孙无为抛了个媚眼,惊得对面腰背都挺直了,趁着檀姬出门吩咐龟公传膳时板着脸假正经地训她:“当着外人,兰儿休得胡闹。”
“好好好,都听子安的。”
等檀姬重新开门进来,霍兰放下茶杯大声道:“檀姬姑娘,晚膳记账!今晚在你房中的费用,我全包了!”外头才领命的龟公登时眉开眼笑,比檀姬还积极:“是!小的一定转告月妈妈,檀姬姑娘今晚可走运了,得此恩客。”
“去!多嘴多舌!”檀姬佯怒地训斥,那龟公讨饶地离去。
关上门后檀姬才淡了笑,霍兰见她这样赶紧解释:“檀姬姐姐,兰儿此举是真为你好,真的!”说着,还把手指并起放在脑袋旁做起誓状,哄得檀姬破功而笑,再难与她置气。
56. 第五十六章
夏日,夜入得晚。
等待晚膳的一个多时辰里,霍兰与长孙无为沉下心欣赏由檀姬专为他们演奏的琵琶曲。
配合着窗外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当真别有一番风情。
檀姬收起琵琶不久,龟公就带着人敲门进来送晚膳,一盘盘佳肴被放置在已清空的茶几上,菜色是超乎霍兰预料的精美,看来幻月阁鲁大娘的手艺还真非夸大。
更妙的是,最后呈上的菜品居然是侯陆曾在金满堂的招牌——驼峰炙。
硬是等人全撤走,霍兰才指着驼峰炙问:“檀姬姐姐,你可别告诉我,鲁大娘连侯陆的炙肉都会啊!”
檀姬坐回茶几边,用清水净手后,笑着为霍兰布菜:“当然不是,这一道就是出自侯老板的手,不信兰儿尝尝便知了。”说着,把卷好的炙肉饼递给霍兰,后者瞪大眼睛接过,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嚯,还真是!难道是米叶娜看在檀姬姐姐的面子上,特地送过来的?”
“唔,兰儿说对了一半。”檀姬为自己也卷了份炙肉,长孙无为则是先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品边听她们叙话。
霍兰慢吞吞地咀嚼着熟悉的炙肉饼,用眼神期盼着檀姬为她解答。
“米叶娜告诉我,先前在铺子门口,兰儿向他们提出是否可以令侯老板亲自上府中为客人炙肉的疑问。而后确有人得知侯老板第一单上门生意正是为朝都新贵左谏议大夫霍大人家炙肉,自那以后啊无数请帖就像雪片般飞进侯老板的铺子了,月妈妈当然也不会错过。”檀姬没有卖关子的心,一五一十都说了。
霍兰用手绢擦干净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侯陆今晚上是为幻月阁服务?就在外头?”说完这句,霍兰想邀请朋友进来一同坐坐的心登时高涨。
看出她心思的檀姬只是摇头:“不,侯老板此时并不在幻月阁中。”
“啊?怎么说?”霍兰才高涨的心扑通一下落地,语气难掩失望。
“莫非他们想出了什么法子,可使新鲜出炉的炙肉能送到客人手上还不失风味?”喝完一杯酒的长孙无为难得插了句话。
檀姬眸子一亮,轻拍手掌:“公子好聪慧,正是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霍兰诧异地看向长孙无为,脸上一副“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见面”的不忿。
长孙无为夹了一筷子干丝塞进嘴里,等咽下去才吐出两个字:“猜的。”
“你!”霍兰气得一把抓起喝空的茶杯,作势要往长孙无为头上丢过去的模样,唬得檀姬赶忙起身好言相劝:“兰儿莫气,公子只怕是开玩笑的,快快放下杯盏,仔细伤着自个儿。”
“哼!长孙无为,今天看在姐姐面子上,放过你。”霍兰气哼哼地把杯子拍下,双手环在胸前,撇开脑袋不再看向长孙无为。
檀姬小心地瞥了眼不动如山的长孙无为,想了想,笑盈盈地为霍兰解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朝都城内不少和奴家一样来自西域的同乡,干的都是些苦差事……米叶娜前几天突然托奴家问问他们有没有帮忙跑跑腿的想法,说是气温适宜,出炉的炙肉啊若是能在半个时辰之内送到不会影响口味,毕竟里头撒着我们的秘制香料,本就有保证食材新鲜的能力,兄弟们一听愿意试试。奴家也同月妈妈提了,便成为首批供应炙肉的商户。”
被檀姬的说法吸引住的霍兰渐渐消了气,用手撑着下巴道:“哇,想不到米叶娜执行能力这么强!我不过提出了个想法,她竟有法子把它落地。这样的人才要放我们那,绝对得是疯抢的。”
“兰儿是想招……米叶娜进府?”檀姬没听懂霍兰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揣摩。霍兰一听赶紧摆手:“那哪能啊,米叶娜还是侯陆的能力放在我府中不就屈才了嘛,嘻嘻,好姐姐,别把我的妄言放心上啦。”
“好,奴家省得。”
“我们别光顾着说话,该吃吃、该喝喝嘛,这么一大桌子好菜可别辜负了,来,吃。”霍兰赶忙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先提起筷子夹菜吃起来。
酒过三巡(当然,霍兰全程是以茶代酒),话匣子又慢慢打开了。
檀姬放下筷子,美目流转,提起酒杯悠悠地问:“兰儿,奴家听米叶娜提到,你在九珠村把欺辱过我们同乡的一对恶人父子送进大牢,是不是?”听完这话,霍兰还没什么反应,长孙无为却把酒杯一放,双目灼灼地瞪向檀姬。
“是啊,确有此事。”霍兰大大方方地回答,同时给了长孙无为一个眼刀:冷静点,吓唬人家姑娘做什么。
收到眼刀的长孙无为收敛三分,但周身的气质却越变越沉,大有檀姬说不对话他就会出手的感觉。
可不知是不是酒壮人胆,明明一整天都对长孙无为恭顺到近乎卑微的檀姬却破天荒没把对方无声的威胁放在眼里的感觉,继续说了下去:“呵,不止如此,有一回奴家灌醉米叶娜后还从她嘴里听说,前阵子整个朝都城茶余饭后提到的薛府尹的独子诓骗书生典妻卖女的丑闻,后来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看不过眼,那薛远舟说是在大理寺卿面前突发恶疾,神志不清不说还……断子绝孙了?米叶娜说一般人不晓得,此事亦有兰儿参与其中?”
“檀姬,休得胡言!”长孙无为一掌拍在茶几上,出言警告。
生怕他没轻没重在人地盘上出手,霍兰赶紧伸出手作安抚状:“子安,别急,听她说完再发作不迟嘛。檀姬姐姐,想来今日你费尽心思邀我们到这来,为的就是接下去想说的话,是不是?连薛远舟一案被隐去的细节都探听出来,呵,让我先猜猜,是否跟月妈妈提到的萧公子以及你惦记的……问露有关?”
听到“问露”二字,檀姬在酒杯旁的手一颤,空了的酒杯应声从茶几上滑到地上,“咕噜噜”地转了两圈顿住了,仿佛是在向霍兰展示檀姬同样不堪一击的内心。
霍兰给了长孙无为一个安抚的眼神,后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我正奇怪呢,姓萧的人不久之前我还真在大理寺见过一位,檀姬姐姐不知听说过吗?便是当今圣上的恩师,位列三师之一的萧珩萧太师……”
边说霍兰边观察檀姬的表情,意外的是除了方才的一时失态外,纵使听到萧珩的名字檀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这倒让霍兰有些意外,觉得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不想,檀姬苦笑两声,弯下腰狼狈地捡起刚才被自己碰倒的酒杯,整个人像被抽出虾线的虾,一下子没了先前的端庄持重。霍兰看她如此不觉有些郁闷,心想那位叫问露的人一定对檀姬很重要。
“呵,萧太师……萧太师……兰儿,希望你能原谅奴家……檀姬只是想,面对薛府尹一家,兰儿都能全身而退,想来定是有过人之处……檀姬没法子了,真的没法子了,问露自三个月前被月妈妈亲自送去萧府后便音信全无……妈妈说幻月阁中女子谁攀了高枝都恨不能脱下三层皮,怎还会回头找我们……可那是问露啊,当初我死都不愿意,死都不愿意……差点就被抽死的时候,是问露冲出来替我挨的打,替我……替我……别人我不知,问露不会的,发生何事她都不会不告诉我……呜……”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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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姬终于是支持不住,整个人伏倒在案,闷声痛哭。
霍兰大概听明白了,欢阁女子难得有真心,代入一下她不难理解,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檀姬身边,轻拍她的背部以示抚慰:“檀姬姐姐,哭吧,眼下反正也没有月妈妈的人,你尽可放声大哭,把难过哭出来就好……等哭完了,再好好告诉我,问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兰儿。”长孙无为再一次出声,霍兰抬头看去,第一次没读懂对方眼中的情绪,今天的信息浓度有些超标,霍兰一时有些愣怔,傻傻地用唇语问他:“怎么?”却不想,长孙无为闭上眼认真地摇摇头。
霍兰思忖片刻,悟了:长孙无为是希望她不要插手。
可……为什么?
没等二人继续用眼神交流下去,檀姬便收了声,从案上起身,不好意思地掏出手绢拭干净脸上的泪痕:“奴家当真让二位看……看笑话了。”
“没有的事,檀姬姐姐。”霍兰决定等出了幻月阁再跟长孙无为聊他的问题,眼下只得先顾檀姬。
“姐姐,你……”
“兰儿!是奴家失态了,呵,月妈妈总说奴爱小题大做,倒真叫她说对了。谢兰儿让姐姐哭一场,方才不知怎的,就想明白了,问露……问露自是有她的归处,是我执拗了……”
“可……”霍兰有些没明白檀姬这变脸的速度,堪比闪电侠了。
“兰儿!天色已晚,纵使朝都城在陛下的治理下民风淳朴,但未出阁的官家女子总不好在外留得太久,让奴家送兰儿出去吧。”
“啊?哦,好……吧……”既然当事人下了逐客令,霍兰也总不好自讨没趣非要呆下去,傻乎乎地就这么被檀姬再次蒙上面纱,召来同样吃饱喝足在外头侍候的小莺、小燕,被人围绕着抄小路绕回大堂。
大堂中的客人彻底换了一批,光看衣着便知不是下午的穷书生了,各个都非富即贵的模样,有一些下作的直接左拥右抱,在此地尽享齐人之福。霍兰偷偷地“呸”了一声,觉得自己眼睛都脏了。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好奇的是站在堂中央舞池上独自舞蹈的女子。
“檀姬姐姐,眼下正在台上跳舞的是谁?好漂亮啊,我还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出众之人,是幻月阁中哪位姐姐?”实在没忍住,在踏出幻月阁后,再次回头想多看一眼的霍兰冲口而出。
却没想到被檀姬扶着的手臂一痛,是对方的指甲掐在了她的肉上,霍兰顿觉有异,心中某个雷达发作,再想仔细朝舞台看过去,却不料檀姬一步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语调怪异地上扬,甚至都显得尖锐刺耳:“这位姑娘喝多了,说胡话了,公子,快把你家小姐好好送回去,路上仔细些!”
长孙无为从檀姬手中接过霍兰:“是。”
随后没给霍兰多少反应时间,连拉带搂地把人送进候在门口的马车。
而落在原地的檀姬被天真无邪的小莺、小燕围住,心思单纯的小燕还笑嘻嘻地打趣:“原来贵人喝醉酒还发花眼呢,大堂里哪有姐姐跳舞呢?嘻嘻,不过,以前这会儿都该是问露姐姐跳的……”
“就是!我们这里跳舞最好看的问露姐姐都嫁人了,嗯……小莺还怪想再看姐姐跳呢,嘻嘻。”
“好啦,喝醉酒的小姐发花眼,记得,可别在月妈妈面前提,不然你俩又得挨饿了,是不是?”
“是呢!不提,小莺一定不提。”
“乖。姐姐那还有剩的炙肉饼,跟我来罢,悄悄吃了,别让月妈妈知道。”
“好耶!”
57. 第五十七章
次日晚,宫内。
“子安,难得你愿同娘说说话,快,快坐下。”褪去沉重的帝王华服,钟黎此刻身着素服倒和寻常家中的慈母无异,怜爱地看着朝自己行来的长孙无为,一时间竟还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儿臣……拜见母皇。”在钟黎下首站定,长孙无为思虑再三还是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许是太久没见他如此,钟黎登时红了眼圈,一向玲珑心思的崔公公立马眉开眼笑地替母子俩打圆场:“六皇子一别多年,某今日瞧着陛下与六皇子母子再相见,心中亦欢喜不已……六皇子,某服侍您落座。”
长孙无为原本冷峻的面容在看到崔公公伸来的手臂时变得温和,虽说对方身份是个太监,但到底看着他长大,长孙无为实在不愿劳动他一把年纪伺候自己,遂起身撩开袍子,乖觉地在场中落座,全了彼此的颜面。
崔公公噙着笑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过程中不露痕迹地和钟黎交换了个欣慰的眼神,心中都觉长孙无为在民间历练多年变成熟稳重不少,这对亟待改善母子关系的钟黎而言实在是个不错的信号。
“某为六皇子准备些点心。”崔公公使眼色地打破僵局,得到钟黎颔首同意后躬身退出房间,贴心地将主场归还给母子二人。
看着自己最喜爱的孩子,钟黎起身步下,伸手欲抚上长孙无为的侧脸表达心中的思念,却不料伸出去的手落了空,被躲开了。
要说不受伤自然是骗人的,既无外人在场,钟黎无需再端着帝王的威严,沉痛地问:“子安,莫非直至今日,你仍在怪……我?”她执拗地没把落空的手收回,只为听到、看到她的儿子打算将她冷落到何种地步。
听到问话,长孙无为偏过头来直视钟黎,面上再一次变得冷峻:“母皇,儿臣只问您一句,萧太师的所作所为是您默许的吗?莫非时至今日,您心中害惦记着他那早已逝去的孩儿……”
“子安!你放肆!还不给朕住口!”钟黎终究收回了不被长孙无为接纳的手,长指甲在握拳的过程中刺进掌心,钝痛直达心间,可她不能把这份“脆弱”表露在儿子面前,那是她多年称帝形成的孤傲。
听到钟黎在自己面前的称呼改变,长孙无为只是冷冷一笑:“看来母皇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祖孙三人多年来一直在做什么,呵,难怪……”
“皇儿!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已放过霍家那小小女子一命,太师他……亦表明不再追究,薛家父子受太师之命也被迫咽下断子绝孙的恶果。子安吾儿,你终究还有何不满!太师他对你也从未薄待……”钟黎见长孙无为态度强硬,只得自己稍稍放低身段,但言语藏锋不输对方半分。
见钟黎如此,长孙无为似是认定自己今天白来了,沉着脸站起身准备直接离开。
“子安,你为何总是不愿原谅!不愿接纳!我究竟错在哪里!”
“错就错在母皇识人不清,他萧珩祖孙三个到底是什么人,明明您比整个宁朝所有人都明白!可偏偏……偏偏要自欺欺人至此,身为人子,我实不知还能如何劝诫,唯有远离。”长孙无为本想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可当初在丰登县辞别霍执中时对方的一番软言劝慰阻了自己的脚步,尤其现如今还事关霍家兄妹,因此还是顿住脚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钟黎踱到他身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的侧脸:“子安,许多事实非你所想象的那般,你若能好好待在朝都、待在娘的身边,假以时日,你定会知晓一切真相,到那时你再责怪娘不迟。”
“真相?呵,为何您同霍县令的说辞一模一样?儿臣冷眼旁观了十年,整整十年!真相在哪?真相是他萧珩仍旧如日中天,在宁朝,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位极人臣,称得上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多少经他手的腌臜事……罢了,多说无益,母皇您根本就是视而不见!”
恰在此时,方才被崔公公顺手合上的门被推开,对方后头领着两位宫女端着茶水和点心正打算进来,却不想瞧见了母子俩“剑拔弩张”的一幕。
崔公公面色不变,侧过身道:“仔细些,把东西放好就退下。”
“是,崔公公。”宫女们脆生生地应答,头也不敢抬起,并排站在门前福身行礼:“奴参见陛下、六皇子。”
见着下人,钟黎瞬间便把她惯常佩戴的帝王面具盖在脸上,施施然走回上首坐下,轻哼一声,崔公公立马接茬:“还不快进去!平日里怎么调教的你们,怎见了陛下便如此愚钝?”
“是、是。”宫女们吓得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赶紧一前一后行动,利索地把茶水、点心放在长孙无为方才落座的茶几上,随后如两只鹌鹑一般缩手缩脚地退回崔公公身边,如同向母鸡寻找安全感的小鸡崽,看着便叫人不忍心多加苛责的模样。
“六皇子稍安勿躁,此乃御厨近日精心制作的点心,外加樱桃煎。即便六皇子已无心享用,不妨让某令人装进食盒?要知道宫里头的点心就是朝都城内也买不着的,先帝的娘娘们旧日可都爱这一口樱桃煎呐。”崔公公一番话说得十分得体熨帖,最后好像还意有所指地伸手朝向碧绿盘中盛着的樱桃煎。
长孙无为若有所思地看去,随后露出今夜第一抹浅笑,眼中漾出一丝温柔:“崔公公说的是,劳烦公公了。”
“六皇子折煞某了,来人,替六皇子将点心并樱桃煎包好,着人送去皇子府上。”
“是。”两个宫女里头更高挑、稳重的一位福身应话,利索地去替长孙无为寻食盒装点心了。
室内的气氛登时变得融洽起来,坐在上首的钟黎自然没有错过长孙无为那一抹笑,苦涩地笑称:“果真‘儿大不由娘’,看来子安对霍执中的小女儿,很是上心呐。”
“母皇说的不错。”未曾想,长孙无为干脆地接下了她的话茬,并拱手道:“还望日后假若霍兰她有冲撞到母皇之处,还请母皇……高抬贵手、多加照拂,儿臣……拜托母皇了。”说着,撩开袍子跪下行了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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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黎支着脑袋看着底下的长孙无为,眼神竟有些许恍惚,似乎是透过对方在看另外一个人。久久没听到钟黎回答的崔公公小心翼翼地回头觑了眼钟黎,立马了然自家君主的心思,笑着提醒:“啊,六皇子同当年的太子夫委实像极了,有时连某瞧着,都不免有些晃神呐。”
“是啊,他……”
“儿臣谢过母皇!”长孙无为似乎并不想从钟黎的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父亲的评价,连忙高声称谢,好像默认钟黎一定会如他所愿护住霍兰一般笃定。
钟黎闭上眼几不可查地摇摇头,最终没有违拗长孙无为的心愿:“罢了,朕答应皇儿便是,夜深了……老东西,着人好好送皇儿回府,至于这樱桃煎……传朕口谕,以后每月逢初一、十五都按例赏霍卿一份。”
“是,老奴遵命。”
夜凉如水,一轮弯月悬于当空。
早已宵禁的大内安静非常,唯独只能瞧见值夜的侍卫们还在尽忠职守。
崔公公亲自执着宫灯走在长孙无为身侧,替他照明回府的路,不时悄声提醒:“六皇子,仔细脚下。”
食盒很轻,装着长孙无为独一份的心意,思绪翻飞,不自觉畅想心上人吃到樱桃煎时会笑得多甜,莫名地,脸上就挂上了不设防的笑。
崔公公虽已年迈,可无论五感还是心思都比少年人都活络,及至下钥的宫门前才敢逾矩地说话:“六皇子,某不知有一句话当讲不当讲?”
被打断思绪的长孙无为停步,侧身行礼:“无论如何,子安自幼在宫中得公公多年照拂,公公尽可对子安畅所欲言。”
烛火微弱的宫灯照在两人的下半张脸,晦暗难明,唯独眼中一点白色的光让双方知道对方在认真瞧着自己,等着听自己说的真心话。
偏头看了眼钟黎宫殿的方向,崔公公道:“六皇子一别就是五年,无论信或不信,陛下总是时刻心系六皇子的,纵然皇子对陛下颇多误解……”说到这,崔公公的眼珠转向身旁的长孙无为,见对方不为所动就立刻转了话头:“……六皇子切莫认为某是在替陛下说话,不,某只有一个请求,纵使日后次次都如今日一般不欢而散,可某仍希望六皇子停留在朝都城中的这些时日里,能多抽出时间进宫探望陛下,如此,便可。”
长孙无为万万没想到最后崔公公说出的竟是这样一番话,在他不知如何作答时,崔公公已经弯腰躬身,扬声道:“某恭送六皇子。”
不远处听到动静的侍卫持刀走到近前,恭敬地行礼:“微臣见过六皇子、见过崔公公,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还望……”
“好。”长孙无为握紧手中的食盒,沉声吐了一个字,只是吃不准是在回答崔公公的请求还是无名侍卫的。
崔公公抿嘴一笑,持着宫灯缓缓沿着来时路回去。
长孙无为深深地看着他背影良久,才对越来越诚惶诚恐的侍卫道:“走吧。”
“遵命,六皇子!”
58. 第五十八章
“兰儿,万万没想到你打扮成我们西域女子的模样,竟也如此动人。”坐在运货的马车上,米叶娜由衷地赞叹道。
霍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上的发饰,笑了笑:“真的吗?改装后都没来得及照个镜子,不过嘛……谢谢米叶娜姐姐赞美,嘻嘻。”路上不知哪冒出来的石子绊了轮子一下,惊得霍兰眼疾手快扑到身旁盖着布的羊肉上,生怕食材从门帘滑出去。
米叶娜伸手帮她,语气中染着愧疚与不解:“都让兰儿不要坐我家马车,每日里都用来装这些牛啊、羊啊,坐着不舒服,气味也不好闻……”
腾出手搭在羊肉上,霍兰安慰米叶娜:“怎么会呢?羊那么好吃,它都化作珍馐进我肚子,那我护它同类最后一程又算得什么呢?是不是?”另一只手上前拍了拍米叶娜的手,霍兰是真心希望对方别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折磨自己。
“……只是,兰儿为何不与兄长或是那位公子继续同行?想必有他们作陪,进出幻月阁更……方便些罢……”说到最后,米叶娜觉察出话语中的不敬,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尴尬住口,都不敢再与霍兰对视。
未曾想霍兰没放在心上,认真解释:“即使今天换一位女子坐我对面都会这么问,我理解的啦……确实,古代嘛,男人进出风月场所……是比较容易蛤。但我哥和长孙无为他……应该不是那样的!嗐呀,毕竟我哥才进朝都做官几个月,就高调地进出幻月阁,若是被同期有心之人瞧见,当作把柄向陛下参上一本,指不定头上的官帽不保哦。”霍兰煞有介事地指向自己头顶,为米叶娜增添所谓官帽的想象,后者“噗哧”一笑,眼中有了了然。
“所以啊,思来想去,找到米叶娜姐姐扮作在炙肉店帮忙的胡姬娘子,去给幻月阁送食材,实在是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得意于自己的智计,霍兰对米叶娜眨了眨自己的左眼,真是要多俏皮有多俏皮,实在讨人喜欢。
“是啊,兰儿真是聪明,还独有一份其他人没有的热心肠,怪不得檀姬见过兰儿后也是满口的称赞,今天她若看见兰儿啊,一定也十分欢喜的。”米叶娜相信了霍兰的解释,彻底放下心。
说话间,外头的车夫传话:“娘子,到了。”
马车停下,米叶娜先一步跳下车,伸出手接住体弱的霍兰,至于车夫则自觉等她们下车后爬上去把装好的羊肉及香料抛下。
此地乃幻月阁后门,毕竟是来上门送货的,大剌剌从前门进实在不好看,霍兰可以理解。
很快,后门被打开,打头跳出来的人霍兰认识,是上回陪檀姬出门采买胭脂水粉的小女孩其中一个。
跟在小女孩后头比较丰满的两位妇人走上前来认真地对米叶娜家的羊肉、香料细细查看、嗅闻,生怕不新鲜坏了他们幻月阁的名声。
小女孩则走到霍兰她们身边,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才甜甜一笑,伸出手指指向霍兰:“咦,姐姐你是……”
“小燕?乖啊,一会儿姐姐帮你向鲁大娘讨点心吃好不好?所以先不要告诉别人,姐姐是谁,可以吗?”
鲁大娘的点心看来颇具魅力,小燕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用力点头:“好啊。”霍兰没忍住轻轻捏了她鼻子一下:“小燕真乖。”
“行,没问题,娘子可随我们进去取银钱。”大娘中更面善的一位满意地拍拍手,对米叶娜说道,看向小燕和霍兰互动的眼神有一丝疑虑,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模样。
这回进幻月阁可跟上一次全然不同,后门距离厨房不远,不会打扰到贵客,在转过回廊时,霍兰只瞥见竹林一角,随即在心中默默谱画幻月阁的内部构造究竟如何。
虽未入夜,但厨房已开始备菜,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位无论身高还是体重都蔚为可观的中年大娘正中气十足地指挥厨房众人行事,看样子便是传闻中的鲁大娘无疑了。
瘦长脸、八字胡的账房早等着她们,等见了人上前挤出职业性假笑,如同施舍一般捏着钱袋说:“是长乐坊侯老板家娘子吧,真是辛苦了,此乃向你家购买羊肉、香料的通宝银钱,仔细数清了,若出了门再说不对,就是我们幻月阁也是不认的。”
霍兰觉得他这话说的难听,别过脸默默翻了个白眼,拉过小燕向旁边走两步,蹲下身附耳问她:“小燕,姐姐问你,檀姬姐姐眼下是在房中休息吗?”
“是啊,姐姐晚上还要弹琴给客人听,每次都要弹好晚的,所以第二天也会休息到好晚的。”小燕漫不经心地回答,突然眼睛一亮,扬手招呼远处。
霍兰转过头看去,立刻笑了:是小燕的姐妹小莺正朝她们跑过来。
“咦!你不是那天买胭脂的贵人姐姐吗?怎么今天打扮成别人,好奇怪呀,是又来找檀姬姐姐说话吗?怎么不从正门进来,小莺可以接姐姐呀!”霍兰万万没有想到两个小孩子的眼神如此毒辣,分明出发前她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红袖使劲给她脸上扑粉,尤其是眼睛、鼻子的阴影打得要多重有多重。可偏偏如此精妙的改装计划,却折在了两个小女孩身上。
难道是古代化妆品实在太次?
可容不得霍兰找补,旁边人精似的账房眼中精光大亮,扔下还在点钱的米叶娜走过来,脸上堆满笑:“哟,原是贵客上门?是檀姬的贵客啊?那小的怎敢怠慢,小姐可真有意思,是怕我们幻月阁不欢迎女客吗?哎哟,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我们幻月阁才不是那种……下作的地儿,来啊,还不快着人去告诉檀姬一声,这儿有位小姐……嘶,不知贵人小姐姓甚名谁啊?”
反正人已经在幻月阁内了,霍兰心想这么杂乱无章的后门处应该也不会有其他家的眼线吧?就是有也只能豪赌一波了,索性眨眨眼、深吸一口气起身,淡淡地回答:“姓霍。”
“哟,确实是新贵呐,还不快去通知檀姬和月妈妈。”账房笑得更加灿烂,转过身见没人听他的去通报,挂下脸来,唬得刚刚搬完羊肉的两个龟公立马点头哈腰地称是,转过身立刻跑得没了踪影。
“也是小的有眼无珠了,侯老板家娘子也是檀姬的老相识了,也是看在檀姬的面子上,回回小的才亲自招待,不曾想……今日还有这样好的机缘,霍小姐,不妨随小的前往前厅,找个隐秘性极好的房间,听听姑娘们唱曲,再喝杯茶?”账房面对霍兰时又恢复谄媚的笑,看得她有些倒胃口,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偏头看了眼小燕,霍兰继续淡淡地说:“既如此,我方才答应身边的小丫头,只要她听话就赏她鲁大娘亲手做的点心,不知可否就让两个小丫头在房中服侍我?陪我一起品茗、尝点心?”
“既是贵客的要求,小的没有不从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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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小燕,听见了,霍小姐让你们服侍,可得仔细些!若是贵客不满,仔细你们的皮。”
“是。”也许是账房最后剜向她们的眼神过于狠厉,在霍兰面前向来活泼的两个小女孩瑟缩一下,老老实实低头称是。
霍兰不喜欢这样,不着痕迹地一步挡在两个女孩面前,神情还是语气都变得更冷:“先生吓唬她们作甚?她们上回服侍我与檀姬也服侍的很好,先生又何必出言恐吓?”
“是,小的知错,望小姐见谅。”账房立马躬身致歉,但霍兰知道这种人定然是面服心不服,懒得再和他掰扯,只一味护着两个丫头。
方才得令传话的龟公跑回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回账房话:“檀姬姑娘听到霍小姐三个字便立刻梳洗打扮起来,说是让我先来回话,她跟在后面来迎客。”
“什么?”没想到幻月阁最炙手可热的娘子要亲自迎人,账房这下看向霍兰的眼神就有些讳莫如深了:“须知檀姬这丫头素来不把人放在眼里,就是萧……”自觉失言的账房立刻止住话头,但霍兰也听见该听的了。
“兰儿。”一道美妙的声音由远及近,吸引了众人目光。
收好银钱的米叶娜也走到了霍兰身边,热情地挥手:“檀姬!”
“米叶娜,是你!”
想来今天送货的事米叶娜并未和檀姬提前通气,那更不必说霍兰乔装打扮成米叶娜家伙计的事了。想到这,霍兰微笑着看了眼米叶娜,悄声道:“多谢姐姐。”
“我?谢我吗?”米叶娜有些意外,但很快被见到好友的喜悦抛开。
霍兰在心中默默补充:是啊,谢你的仗义与靠谱,也谢自己没看错人。
幻月阁内似乎规矩不小,檀姬身为月妈妈心中顶顶重要的娘子,素日是不需要亲自踏足后厨这种腌臜地方的,因此许多厨娘都放缓了手中的动作,眼神不时飘过来,只不过其中到底有多少道是善意又有多少道是不怀好意,就无人知了。
反而是掌勺的鲁大娘见众人心思飘了,立马拔高音量呵斥,才让那些厨娘们收了心思继续如火朝天起来。
这个小小插曲被霍兰捕捉到,心中不免对鲁大娘高看几分:看来对方不仅厨艺好,人品也不差。
檀姬更是不把所有人的反应放在眼里和心里,热情地一手一个握起霍兰和米叶娜的,语气嗔怪:“米叶娜也真是的,今天来幻月阁送肉也不告诉我!不仅如此,还带了兰儿来,什么都不告诉我,米叶娜,你变坏了!”
“哪有的事,你污蔑我。”米叶娜也不甘示弱,顶了回去。
两个人相视一笑,突然还飙了几句家乡语言,饶舌程度直逼霍兰在现代听过的法语,整个人表情都懵了。
看到她这样,檀姬和米叶娜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用慈爱的眼神看向霍兰,把后者看得心里毛毛:“怎么?我脸上的妆化了?我不是变成鬼了吧!”
“没有,没有,兰儿化成我们的样子,一样的好看。好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多双耳朵了,走,去我那里。广进叔,记得给我们送去最好的茶和点心。”
“是,檀姬娘子。”
被拉走的霍兰回头招呼小莺、小燕跟上的同时,不忘再看一眼让她不舒服的账房先生,心中腹诽:财源广进?想不到月妈妈也自带商人的通病——迷信。
59. 第五十九章
“姐姐,檀姬姐姐让我带你来这坐,听她给客人们弹的曲子呢。”难得尽情享用完独属于自己点心的小莺满脸堆笑地牵着霍兰来到场中被帷幔隔着的座次,伸手指着正布置乐器的大堂中央为霍兰介绍。
霍兰落座后点点头,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完成任务后准备离开的小莺,从自己钱袋里倒出几枚通宝于对方掌中,好脾气地说:“姐姐今天出门急,身上没带多少钱,这些就当姐姐请你和小燕上街吃糖葫芦的好不好?”
“哇!姐姐人真好,小莺喜欢姐姐!”到底是孩子心性,也或许是第一次从“客人”手中得到属于自己的打赏,小莺差点没蹦三尺高,用手紧紧握住通宝,小脸兴奋地涨红,半晌认真对霍兰深深鞠了一躬后才蹦蹦跳跳地跑离。
晚了一步跟上的米叶娜正巧看到最后一幕,在霍兰身旁坐下后不是很赞成地说:“兰儿,亏得那些个势利眼的龟公没瞧见,否则她那么小根本护不住钱的。”说着,还撩开身后的帷幔谨慎地瞧过去,在确认没有有心人跟着小莺后才面色稍霁。
“为什么?”霍兰给自己和米叶娜各斟了杯茶,不好意思地发问。
米叶娜也心知肚明霍兰是不懂此地的运行法则,因此也缓和了脸色压低声音解释道:“落在这种地方求生只能凭自己本事,除非各个能像檀姬那般得月妈妈欢心,否则……唉,就如你们汉人常说的‘弱肉强食’,尤其她还是个女孩,更不容易了。”
霍兰瞬间明白了米叶娜话语中的深意,不免对自己方才的大意有些后怕:“天哪,那我……”见她似是着急起身去寻小莺,米叶娜忙一把控住她:“别慌,兰儿,我方才细细看了,没人瞧见,小莺也机灵,知道厉害的,早把通宝藏好了。我也只是好意提醒兰儿,纵有下次,至少你也知该怎么做对她们更好,是不是?”
“是了,当真多谢姐姐,还好今天有姐姐陪着我,不然我还真不知会犯多少错误。”霍兰拍了拍胸脯,不好意思地笑笑。
“莫放在心上……哎呀,檀姬下来了。”
朝场中看去,果真瞧见盛装打扮的檀姬正施施然从楼上款步而下,媚眼如丝收获全场公子哥的捧场。只是听着他们的吹捧,霍兰觉得肚子里不是滋味,喝下去的茶都在翻江倒海。
好在幻月阁花魁的表演足够吸睛,便无人在意今日贵客座上究竟是男是女。
走到古筝后头的檀姬姿态舒展地朝着四方贵客行礼后才慢慢坐下,用手指轻轻弹拨试音,没问题之后才对着客人们展颜一笑。
空气中不知何时飘起淡淡幽香,檀姬身后有衣着暴露的舞娘上台摆出架势,勾得下头的臭男人们心猿意马,独属于封建王朝的风流画卷在霍兰面前展开,让她深深地盯着场中应对自如的檀姬,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米叶娜原本还在为自己的挚友高兴,偏过头来看到霍兰的面色,很快便明白对方心里头在想什么,脸上浮现几许尴尬,张口欲言,可字字句句都被喉咙阻了,好半晌才强行让自己把头转回去,只是再没了一开始的欣喜之情,若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眶也淡淡地泛红。
若世道让人人有的选,谁又愿委身赔笑呢?
这道理,米叶娜懂,霍兰也懂。
悠扬的筝乐涤荡在全场,伴随着香气和女儿们曼妙的舞姿,立在二楼正摇着扇子、吃着蜜饯的月妈妈十分满意,身旁伺候的龟公正弯着腰捧着装蜜饯果脯的琉璃盏,脸上堆的笑怎么看怎么瘆人。
等嘴里头的蜜饯咽下去,风韵犹存的月妈妈伸手倚在栏上,意有所指道:“你说,放眼整个朝都城,还有谁比我有本事,能找出这么多厉害的娘子给城中的达官公子解闷呢?嗯?”
“自然只有月妈妈您啦!咱幻月阁谁提起来,不都是这个?”龟公的腰弯得更低了,腾出一只手露出大拇指,这般姿态狠狠取悦了月妈妈,让她满意地“哼”了一声,只是再看向台下的檀姬时眼中多了一丝狠厉。
“她和问露都是一样的犟种,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要不是都长了副好皮囊,妈妈我啊早把她们……”也许后头的话说出来有失体面,月妈妈及时收声,只是不自觉扣紧栏杆的手指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
龟公当然得挑自己主子喜欢的话说:“是呀,好好的日子不愿意好好地过,非跟妈妈作对!明明妈妈您是为她们着想才送她们那样好的去处,非是不听,那落得什么下场自也是她们该的。”
“哦?是吗?你这臭东西倒会说话。”笑容再次回到月妈妈脸上,很明显龟公的话说得很好,这也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将目光从檀姬身上转移到二楼正对面关着门的厢房,月妈妈问:“萧公子几时来的?”
龟公的眼睛急速地瞥过去一眼,都快把自己对折了,因此必须再提高声音回话:“已有三刻了。”月妈妈眼珠一转:“今日怎来的这般早?”
“许是,许是……”龟公看不见的脸上已覆上惊恐,搜肠刮肚地想什么样的说辞能让喜怒无常的月妈妈满意,好在今天月妈妈似乎真的心情不错,摆了摆手:“罢了,我先去同公子说说话,你在门口守着,不许人靠近,听见没?”
“是,妈妈!小的一定做到!”龟公大喜过望,只觉自己捡了条命回来。
很快,月妈妈便带人走到对面,调整好谄媚相敲响了房门,得到许诺后才推门进去,尽责的龟公则认认真真捧着琉璃盏,战战兢兢地守着门。
与此同时,楼下也出现了霍兰期待的异象。
在曲子演奏到一半时,檀姬身后渐渐地晕出一个身影,起初如墨汁滴入清水那般淡,但随着未知力量的手笔,人影越来越浓重、越来越清晰,那竟是个绝代佳人。
霍兰激动地屏住呼吸,眼睛牢牢地盯紧对方,兴奋的手握紧茶盏,心中大喊一句:果然,新的任务主就是幻月阁的人!
那佳人并非来自异邦,长相是正统的汉人长相,身上穿着件翠绿色的衣裳,舞步与檀姬的乐曲配合无间,媚骨天成、风华绝代,若说她是幻月阁的花魁,怕是整个宁朝都不会有人持反对意见。
一曲罢了,场中掌声四起,多少公子哥已打算为今夜的檀姬豪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唯独霍兰的眼离不开其他人瞧不见的美人,已调整好情绪与呼吸的她不露痕迹地问:“米叶娜姐姐,你是否有听檀姬姐姐提过,她在幻月阁中是否有……闺中密友?”
才为朋友鼓掌完毕的米叶娜没听清霍兰的问题,有些狐疑地转过头:“兰儿,你说什么?”
“我问,檀姬姐姐在幻月阁中是否有过好朋友?一起……服侍客人的那种?”霍兰小心谨慎地斟酌语句提问,生怕产生歧义。
大大咧咧的米叶娜没把她的未竟之意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外乡人来到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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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地盘上求生存从来不是一件多难以启齿的事,不过是手段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唔……好像是有过,只是檀姬提的不多,我没记清楚,不如一会儿我替兰儿问问她好吗?”
“嗯,好,多谢姐姐。”霍兰一笑而过,心中却有了自己的主意。
眼睛再向场中看去,那绿衣佳人温柔地走到檀姬身边,伸出手搭在对方肩膀上,低下头的脸上全然是信任与欣赏,只可惜檀姬感受不到。
“看来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啊……”霍兰喃喃地说,米叶娜没听清,头也没转过来地问:“兰儿,你说什么?”
“没什么,这茶好喝,姐姐还要吗?”霍兰举起茶杯打着马虎眼,米叶娜看了眼自己杯中只喝过一口的茶水,有些嫌弃道:“算了,你们汉人的茶我始终喝不惯,干巴巴的。”霍兰爱极了米叶娜不加掩饰的真实,这让她们的相处毫不费力,听到她这么可爱的回答,一晚上沉重的心情都被扫荡不少,她低下头捂住嘴巴笑,换来米叶娜嗔怪:“好啊,兰儿你笑话我!”
“不敢不敢,兰儿怎么敢笑话姐姐。”
就在她二人嬉笑打闹间,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在场众人:“公子们,今夜可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檀姬娘子已名花有主了,还剩一曲的时间,望公子们好好珍惜与我们檀姬娘子的相处时光啊。”
“月妈妈,你太不地道了!”
“是啊,会不会做生意!我们每个月花了多少银子进幻月阁,才只能见檀姬娘子一面,听两首破曲子……”
“是啊!什么样的贵客比得上爷!让他出来!今晚我看谁比爷大手笔!说好的檀姬娘子得陪我一次呢……”
“嚯,郭公子,没想到你如此不讲武德,居然私底下和月妈妈有了勾当,太不够意思了,得罚三杯!”
“去你的,爷想要谁就要谁,你们都是什么东西敢跟爷叫板!”
“是,是,是,一般人可比不得郭公子,月妈妈,您瞧这事……”
“恶心。”霍兰听着外头男人们一个比一个不堪入耳的语句,忿忿地扔下被她掀开的帷幔,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句。
“世道如此啊……”米叶娜反而比她看得开,毕竟她是真正在底层讨过生活的人,多么丑恶的嘴脸她都见过。
“不行,我得想想办法!不能让檀姬今晚吃亏!”霍兰越听越坐不住,把茶盏往桌上一拍,抓起面纱蒙住脸,起身就往外走。
“兰儿!”米叶娜没防着霍兰这一出,着急忙慌地起身想追出去时,却见帷幔之外哪还有人在。懊恼地只好在原地踏步,她顶着一张胡姬面孔,可不好在幻月阁内随处走动,因此只好期盼小莺、小燕两个丫头能有点眼力见,早点出现好帮她寻人。
却说那霍兰倒也没什么大神通能瞬移,之所以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让米叶娜找不到她的原因是,她甫一走出帷幔兜头便看见那原本该好好站在堂上为看不见她的人伴舞的绿衣佳人。
“你是……”
“小姐果真看得见奴家,呵呵,小姐莫怕,请随奴家来。”说着,绿衣佳人不着痕迹地走到霍兰身边,刚刚好把人遮住,让晚一步跑出来的米叶娜看不见。
也就是说,米叶娜遇到了民间俗称的“鬼遮眼”,而近在咫尺的霍兰也从善如流的没有发声,因为眼前的美人女鬼也正是她今天出行的目的之一。
60. 第六十章
在绿衣佳人女鬼的帮助下,霍兰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人潮鼎沸,直到幻月阁后院的竹林。
前厅依旧热闹,看来是月妈妈处理好了贵族公子哥们的怒意,檀姬也开始弹奏新的乐曲哄他们了。
霍兰收回自己看向前厅方向复杂的眼神,转而盯向正站在自己面前的绿衣佳人女鬼,开口询问:“不知姐姐生前是否也是……幻月阁的娘子?与檀姬姐姐她……”
“呵呵。”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响起,风过竹林带来“簌簌”声,被竹林掩住的月光借着风掀开的口子笼在美人身上,如梦似幻、好不真实。
失语的霍兰等找回理智后才觉出味来:怪不得白居易能写出“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诗词,世间有美人至此,换成是自己,也觉得天下事算个屁。
霍兰抽筋似地摇摇头,抖散自己莫名不靠谱的想法,暗骂自己:怎么回事!穿到封建王朝怎么还染上物化女性的毛病了,该死!
“妹妹真是可爱,怪不得檀姬如此喜欢你,只可惜奴家……认识妹妹太晚,可惜……”美人不觉得霍兰举止古怪,反而是一脸的欣赏与怜爱,说出的语句包含真心,让人听了如沐春风。
霍兰突然福至心灵,冲口而出:“莫非姐姐就是檀姬挂在嘴上的……问露?”
绿衣佳人姿态婀娜地福身一礼:“是,奴家正是幻月阁曾经的花魁娘子——华问露。”
“原来、原来……唉,可怜檀姬姐姐不知道,她心心念念寻找的挚友……已在她身边,只是……此生终不复相见……”
好久,霍兰才低落地说出这番话,想到现代那些和她一起拼搏、熬过低谷的好友们,虽然大家都各自活在不同的时空,可和眼前的檀姬、华问露的情形又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问露姐,我说错话了。”虽说自己也亲朋也是生离,可到底不能把这份负面情绪强行投射在不知情的外人身上,更何况对面亦是人间至悲的死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的霍兰第一时间感到抱歉。
华问露上前两步,伸出如削葱根的手指抵在霍兰的脸上,语气十分慈悲:“妹妹何必如此?奴家感受得到你心中的难过,妹妹是想到了谁?发生了什么?难道也同我与檀姬一般,再难相见?”
霍兰没有预料到华问露的敏感,错愕地看向对方:“姐姐你、你能感受到我的情绪?”华问露笑着点点头:“是的,奴家可以。”
再一次内心感慨任务主一个比一个的强大,霍兰按捺住自己的心情,摇了摇头:“并非姐姐想的那样……也许我与朋友还有相见那日,呵……好了,先不管我,姐姐,你是因何怨念才……才不愿离去的?不妨和兰儿说说?”
“错了。”华问露收回手,抬头看了眼月亮,脸上没有丝毫的怨恨之意。霍兰却没能理解:“错?难道姐姐不是因为执念才留恋人世,不愿离去?”
华问露的眼睛落回霍兰脸上,看着面前稚嫩的脸庞,她只是平和地笑,随后将目光转回来时的方向:“不是,奴家没有恨亦没有怨,奴家心中只有一件事放不下。”
“是……是檀姬姐姐?”霍兰将信将疑地说出答案。
“不错。”华问露点点头,脸上复又重现出在台上为檀姬伴舞时的甜笑:“奴家只是放心不下檀姬,她性子执拗,从前还有奴家在旁时时劝诫、为她打点,可眼下奴家已不能再帮衬她,奴家怕她……怕她……”
一行清泪从华问露的脸上划过,可她的嘴角还是在笑。
霍兰有些震惊,此前任务主情恸时流的都是血泪,可为何这一次……如此不同?她内心复杂地循着华问露的眼神一同看向前厅,算算时间,檀姬第二首曲子应也快奏到尾声了。
“妹妹,奴家求你。”声音骤然在自己耳边放大,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霍兰唬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却发现美人已经近在咫尺。
饶是如此美得惊心动魄的佳人大晚上借着月色无限贴近自己,那份美也会畸变得吓人,霍兰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去,手脚有些发麻,愣愣地凭本能用干涩发紧的嗓子问:“姐、姐姐请……请说。”
华问露识趣地腿了半步,许是看到了霍兰眼力没来得及掩饰的惧意,知道自己吓着了人:“对不住,妹妹,是奴家唐突了。”
“无、无妨。”伴随着华问露的离开,霍兰大大地喘了口气,说实话华问露身为女鬼其实并不影响客观现实的物质比如说空气,但霍兰却觉得钻进自己鼻子的空气都比几分钟前新鲜了。
也许该怪自己身上沾染了太多从前厅带出来的幽香罢,那味道也怪沾人的,霍兰如是想。
“奴家只求好心的妹妹能帮檀姬,不被萧公子盯上,奴家知道妹妹有办法。”华问露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只是说的话有些古怪。
霍兰想了想:“萧公子?上回就听月妈妈提过一回,檀姬姐姐似乎很抵触这位萧公子……啊,对了!听月妈妈的口气,上一个服侍萧公子的人,不就是……姐姐……你!”说到最后,霍兰震惊地指向华问露,但觉得自己这个动作不礼貌,连忙把手放下。
华问露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点头:“不错,正是奴家。”
“所以这个萧公子到底有什么问题!他是谁?”对真相的渴望击碎了片刻前的不安与恐惧,霍兰反而反客为主地朝着华问露踏近了半步。
“还有,姐姐分明不认识我……即使魂魄早早跟在檀姬身边,见过我两次,可我与檀姬说的都是些客套话罢了……姐姐为何笃定我能帮她?为什么?”霍兰咂摸着华问露请求的后半句,又把刚刚踏出去的半步收了回去,戒备涌上她的心头。
虽说霍兰有底气,仗着任务在身,这些任务主伤不了她,但大晚上的还是不免生出几许寒意,开始觉得自己贸然就被一只鬼叫走的行为有些冒失了。
“妹妹莫怕,只是黄泉路上冷,彼此给些帮助……日后妹妹会知道缘故的,可眼下重要的是檀姬,今晚萧公子已和月妈妈说好了,只怕檀姬是在劫难逃,只求妹妹想想办法,好不好?不然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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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了……待檀姬今夜安全,姐姐定然告诉妹妹想知道的一切,好不好?”华问露边说边流泪,还不断地后退,身形也越来越淡,像泼墨山水画被茶盏打湿——晕开了。
“什么意思?姐姐你别走,把话再说清楚点,月妈妈和萧公子说了什么?他们打算对檀姬做什么?那姓萧的是不是和姓薛的一家有关系,姐姐,你别走……”霍兰放下心中的不安,追着越来越淡的华问露,低声吼着心中疑问,可对方只是抬起袖子哭,好看的眼睛盯着她,什么也不说,最终消散在竹林当中,只留下“簌簌”声,仿佛在嘲笑霍兰的明知故问。
“该死!没头没脑让我救人也不给关键信息,这姐姐美是美,可好像脑子不太好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累,天哪……”霍兰叉着腰在原地跺了跺脚。
大概过去一刻钟,就在霍兰原地踏步想办法的时候,有零碎的脚步声迫近。
四下除了一片竹子无处容身,霍兰正惊惶无措间,来者先声夺人:“兰儿!”心头大石落地,霍兰拍了拍它:天哪,今天晚上再被吓一次,原主的破心脏估计都得报废了。
“米叶娜姐姐?”听声音认出来人,霍兰才问出来,米叶娜和领着她的小莺就在月光下出现,前者没好气地上前抓过她的身子翻转地看了一遍才语带嗔怒地责备:“怎么不说一声就冲出去!虽说我们与幻月阁人熟悉,可万一有人喝多了,把你、把你……我可该如何向二位大人交代!”
“对、对不起啊,姐姐……”见米叶娜如此自责的模样,霍兰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立马低头道歉。
“嘻嘻,我就猜姐姐会在这,檀姬姐姐也很喜欢看竹子,那她的朋友肯定也喜欢,嘻嘻。”小莺浑不在意米叶娜的态度,她的年纪和阅历不足以让她理解那样复杂的情愫,对她而言邀功是最重要的事,只可惜,霍兰当真没钱赏她了,只好在心中记住下次一定。
“小莺真聪明。”不过好在有小莺的插话,让霍兰有了台阶,借着夸小莺,她小心地偷觑一眼米叶娜,看到她这小动作,惹得米叶娜破涕一笑:“下次可再不许了,兰儿。”
“好,好,好……”霍兰见对方不再责备,心中也快活不少。
“等等!小莺,檀姬姐姐是不是奏乐结束了?月妈妈是不是带檀姬姐姐去找客人了?”霍兰伸手拉过小莺,认真地问。
“是啊,这位姐姐托我待她找姐姐的时候,正好看见檀姬姐姐跟着妈妈后头上楼呢,嘻嘻。”小莺笑嘻嘻地回答,那是她每天司空见惯的场景,才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呢。
“该死!”霍兰急躁地一跺脚,米叶娜这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怎么了?兰儿?有什么不妥吗?”
想到华问露似是而非的语句以及对方确实香消玉殒的事实,再想到月妈妈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不安的感觉在心中放大。
“米叶娜姐姐,小莺!我有事情需要你们帮我,很简单,就是这样……”
月色下,竹林的“簌簌”声盖住了外人探听对话的可能。
61. 第六十一章
幻月阁到了一晚上人们最欢快的时刻,大堂内换了一批娘子奏乐跳舞,先前还在为檀姬不侍奉自己而大发脾气的公子哥们转眼就被更小意柔情的娘子哄得眉开眼笑,一杯接一杯的黄汤下肚,各个一副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模样。
也就是情形如此,霍兰才能在小莺的帮助下顺利地走到二楼被月妈妈特地关照谁都不许轻易接近之处。
“姐姐,就是那间屋子,檀姬姐姐应该在里头。”霍兰和小莺从楼梯口的视角盲区勉强看到屋门口的情形,顺着小莺的手指过去,两个孔武有力的持刀侍卫正目不斜视地守在门口,想要强行突破是不可能的,当然,霍兰也没那么蠢。
突然,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眉开眼笑的月妈妈走了出来,反手关门时还不忘冲里头加了句:“檀姬,今晚好生伺候啊,呵呵。”最后,不忘对着两个不解风情的侍卫抛去媚眼,可惜,对方不为所动。
月妈妈觉着没趣,扭着腰快步前行。
因着幻月阁自二楼起乃回廊设计,纵使贵客的屋子位于西北角最隐蔽之处,可走出去几步进了视野开阔处,谁还认不得幻月阁的主人月妈妈?有醉醺醺的客人拉开东边某间厢房的门,眯起眼打量对面半天,突然扬声大喊:“月妈妈,是月妈妈。”
生怕醉鬼坏了贵客兴致的月妈妈唬得步子都快起来,绕到对面扶住客人,一双眼如刀子般剜向慢了一步跟出房门,衣衫都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娘子道:“哎哟,是方公子啊,怎么回事叫方公子醉着酒就出来了,还不赶紧伺候方公子休息!”
“不、不打紧,我、我急嘛……”鬼迷日眼的方公子说着放荡地指了指自己某处,月妈妈心领神会地一笑,偏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如此,妈妈我唤小厮带方公子去净房如何?来人,快,扶方公子去楼下净房。”说着,她随手招呼正从一楼端着食盆上来的龟公,龟公把手中食盆交给跟在方公子后头的娘子手上,认命地带着方公子离去。
月妈妈不爽地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和脸,自上而下地乜了眼畏畏缩缩的小娘子:“好好伺候着,听见没!若今晚出了事,仔细你的皮!”
“是,妈妈。”
一直在暗处把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的霍兰心中立时又有了注意,她附在小莺耳朵上道:“小莺,你快些回去帮米叶娜的忙,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这里交给我,我有办法了。”
“好的,姐姐。”小莺不疑有他,猫着身子一溜烟下了楼梯,想必是去找米叶娜了。霍兰深吸口气,再次整理一番身上新换的着小莺帮她寻来的幻月阁娘子的服饰,确认脸上盖着面纱没人能轻易认出自己后,挺直身板,仿着幻月阁中娘子们婀娜的步子施施然走上二楼。
特意朝着目的地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心里头暗暗祈祷:千万得再出来个跟那方公子一般不长眼睛的货色啊,别让我傻傻兜圈子,不然就太奇怪了。
也许是上天垂怜,在她快离目标厢房越来越远之时,近在眼前的一扇门真被人“嚯”地拉开,里头出来个面皮青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嘴上还骂骂咧咧:“什么东西,家里头死了人啊,哭丧着一张脸给爷看,爷给你脸了!”
听这人嘴巴里头不干不净的霍兰面纱下已挂上了脸,尤其她还能听见屋子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女儿家的啜泣,心中更是不爽,看向男人的眼神都冷了三分。
可霍兰本也长得出挑,为了计划不出错还穿上了一身较为魅惑的服饰,被幻月阁娘子没伺候好的猥琐男人转过头看到更美的她焉有放过的道理?猥琐中年男人立刻换上了副下流的嘴脸,咸猪手等不及地伸出想摸一把霍兰的脸,嘴上仍旧不干不净:“小娘子,乖乖,月妈妈何时又多了个新人,爷之前从没见过,想必还是个雏吧,来,爷来教你男女之乐……哎哟!”
霍兰忍无可忍,在男人的手快碰到自己面纱的时候躲开,同时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开了男人的手。此举出人意料,向来体弱的霍兰打人能有多痛?男人更多是感受到尊严被辱,本就已经被屋里头的娘子戏弄一遭,没成想出了门还要被戏弄第二遭,登时大怒,一张脸越发不能看了。
“好哇!幻月阁的娘子是要翻天不成!爷就不信,里头那个死人脸降服不了,你这么个细皮嫩肉、骨头没几两重的丫头,爷还降不了!”说着,居然打算直接扑过来对霍兰霸王硬上弓。
没提防这一手的霍兰闪躲不及,被对方直接扑倒在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抬起膝盖狠狠重击对方的要害!
很快,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本来控住霍兰的双手改为捂住自己的要害,被霍兰一把推开后,痛得在地上满地打滚,面色由青紫转为苍白,冷汗也扑簌簌地不断滴下。
造出这么大的动静,早有人推开厢房门看热闹了,只不过前来此地的客人大多数都要脸,绝无可能扇子出头解决烟花之地恩客和风流娘子的轶事。
有眼力见的龟公正引着才上三楼的月妈妈下来,见到目标人物霍兰立马佯装受到欺辱,一把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月妈妈啊,月妈妈,快来救救我,我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哇,啊……”
屋子里被男人痛骂的娘子也小心翼翼地踱到门后,装哭的霍兰转头间看到她从门后探出的脑袋,是个容貌清秀的佳人,只是看得出确实不爱笑。
霍兰趁机给她眨眨眼让她有机会就帮着配合,嘴上仍旧是哭天抢地,和地上男人的惨叫形成二重唱。
“天杀的,这是怎么了?丘爷,您怎么了?”月妈妈沉着脸过来,第一时间不是安慰自己手下的人,反而是关心躺在地上的恩客,挥手令龟公把人扶起,语气温柔地问。
霍兰面纱下不屑地撇撇嘴,继续干打雷不下雨地装哭。
“月妈妈,你、你够狠!居然、居然让这小娘皮害、害我……断子绝孙!”疼痛感想必减弱不少,恢复些许力气靠在龟公手臂上,丘爷瞪着眼睛伸出手指直指霍兰痛骂。
月妈妈狐疑地看着霍兰许久,喝问:“你是谁?!从哪冒出来的,胆敢假冒幻月阁的娘子害我的客人,来人!给我扒了这小狐狸的皮,让我看看她给我唱的哪出聊斋!”
“是!”早已围过来的几名龟公闻言眼冒精光,还真打算冲上来撕了霍兰的衣服!
乖乖,幻月阁做事这么不要脸的吗?
此举大出霍兰预料,立马哭也不哭了,站起身靠在栏杆上怒斥几个龟公:“别过来!谁也不许碰我!否则,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哈,好大的口气啊!老娘一家在朝都城内经营幻月阁数十年,比你个小丫头年岁还大,真没听说谁能在我这闹事还让我的人吃不了兜着走的!还不快上去,撕了她的皮给我看看!”月妈妈吊着漂亮的眼睛,嘴里下的却是让女子身败名裂的残酷命令。
就在霍兰紧张地回头丈量楼层距离,盘算着自己翻过栏杆跳下去会不会有摔断腿的可能性时,其中一个快要抓到霍兰肩头衣服的龟公被不知从哪飞出来的物什打到了手掌,下一刻只见他收回手发出剧烈的惨叫,痛得和前不久被霍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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踹到命根子的丘爷没什么两样。
众人看向跌落在地痛击龟公的物什,只是一个茶杯盖。
“谁敢动她!”一个在霍兰听来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回头看去,目标房间已经被完全打开,两个侍卫已经跪在地上,一名身穿宝蓝袍子的翩翩佳公子正手摇扇子噙着笑站在门口,檀姬正面容紧张地站在他身后进门处。
但那公子不是发声之人,发声的早运起轻功直接从西北角飞过二楼中空,看着长孙无为冷的能滴水的脸越来越近,霍兰心虚的同时还不忘评价一句:狗血古偶剧倒也不算骗人,男主角关键时刻确实很能装啊。
等长孙无为落定,眼中却只有霍兰一人,感觉自己整个人要被长孙无为看穿的霍兰不自在地低下头,讨好地走过去拽了拽对方身上不同与往日的华袍道:“你怎么也在啊……”
毕竟是今夜月妈妈贵客厢房里出来的人,一时间谁也不敢动,唯有不长眼的丘爷还在张牙舞爪:“小娘皮,别以为你姘头来了就有人撑腰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你丘爷我是什么人,还敢在老子头上撒野!”
“丘爷,您快别说了!”月妈妈吓得汗都滴下来,只恨不能上手把手绢塞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丘爷。
怒气有了宣泄的对象,长孙无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叫嚣的丘爷,后者在看见对方身上造价不菲的服饰和通身的气派后,也后知后觉地降低了音量,但仍梗着脖子负隅顽抗:“看什么?!小白脸装的还挺像样,你爷爷我……”
“聒噪!”长孙无为忍无可忍地隔空挥出一掌,只见那丘爷瞪圆眼睛几秒钟,下一刻便直接厥在龟公怀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了。
“啊!”还以为长孙无为处决了丘爷的月妈妈吓得大惊失色,霍兰也紧张地一把揪紧长孙无为的袖子问:“不是吧!你真杀人啊!”
“只是打晕他。”长孙无为按捺住自己的怒气咬着牙回答了霍兰的问题,听到答案的众人都长出一口气,反应过来的月妈妈也找到了自己的出气筒:“死丫头,还不快把客人抬进去好好伺候!要不是你,今天怎会闹成这样!明儿一早,乖乖给老娘领罚!”
“是,妈妈。”躲在门后头的娘子面上无悲无喜地应是,打开门让龟公把昏过去的丘爷抬进她房间里。
“诶……”霍兰刚想出声帮忙阻止,伸出的手却被长孙无为一把抓住,狐疑地看向对方:“你干什……呀!”
长孙无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伸手拦腰把霍兰抱在怀里,后者吓得双手勾住对方的脖子,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嗔怪:“怎么这样啊,都不打招呼的!”气不过地还给了他胸口一拳。
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阵阵浓烟从一楼向上飘来,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传来:“天哪,走水啦!走水啦!快逃!”
“天爷啊,今晚究竟是在闹什么啊!”月妈妈正愁没借口逃开,这一下赶紧领着自己人赶回楼下,去查看是不是真的有地方失火了。
见所有计划按照自己设想奏效,霍兰才笑了出来,见她如此,长孙无为才明白几分,回过头看向蓝衣公子的方向,对方温润如玉地向他颔首。
霍兰刚想跟着看过去,腰上却被长孙无为点了一下,瞬间人都酥了,整个人只能无力地倒在对方手里,任人搓圆揉扁。
“别看。”长孙无为只说了两个字,便抱着她飞身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肾上腺素分泌的瞬间,霍兰分明还听见那人喊了一句:“子安兄!”
62. 第六十二章
等被长孙无为放进同上次进宫一般无二的豪华马车中时,霍兰还是觉得浑身无力,唯有嘴巴还能说话:“是我让米叶娜她们烧的烟,长孙无为,你快去看看,别真让月妈妈把人抓了送大理寺,我……唔”霍兰正着急呢,嘴就被人堵上了,可恨自己手脚无力,只能深深受了这个惩罚意味重于亲昵的吻。
下唇一痛,是长孙无为咬了她一口,顶着霍兰恼怒的眼睛,他周身的气场才松弛了少许,伸手温柔地拂过:“兰儿,乖乖等我,我保她们安全无虞。”
“嗯。”霍兰点点头,看着他离开并吩咐人好好守着自己。
对长孙无为能力无比信任的霍兰这才彻底放下心,闭上眼靠在车厢上,心中不断胡思乱想,一会儿是遗憾没能亲眼瞧见萧公子究竟是何模样,眼下檀姬跟他在一起安不安全。一会儿又是担心就算米叶娜能顺利脱身,她不是幻月阁的人,月妈妈不能对她如何,可今夜被她牵扯进来的小莺和小燕呢?会不会……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流逝,等到车身一沉,惊动霍兰睁开眼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全然恢复了力气,便撑着自己端正地坐好。
除了长孙无为自然不会是第三个人敢上皇家的马车,人在霍兰对面坐定就先喂了定心丸:“安心,大部分人当真以为幻月阁走水,顾惜性命已散了个七七八八,你记挂的檀姬等人都被我安置好了,所有损失我已补偿给月妈妈并要求她不许责令今夜任何人,想来她不敢对我阳奉阴违,若你还担心,明日我谴人来探,如何?”
霍兰闻言点头:“你做事情我总是放心的。”
“那你呢?霍兰?”长孙无为话锋一转,犀利地责问。
“我?”
“对,今夜你知不知道若没我在场,你会有多危险!光是想到你可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欺辱,我……霍兰,你怎能如此待我!”长孙无为似乎是想到了那些听令要剥去霍兰衣裳的龟公,又不能真对霍兰撒气,搭在膝上的拳头都握紧了,闭上眼睛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意。
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对,霍兰现在想想也是后怕不已,既是自己的错当然得认,她深吸口气伸手过去搭在长孙无为的手上,好在对方没气到甩开她,这是个好兆头。
“子安,此事确是我思虑不周,让你担心了,是我错了,你原谅兰儿好不好?或者,我做什么可以弥补这个错误,你尽管说,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违法乱纪,我都答应你!”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展开长孙无为紧握的拳头,强迫对方与自己教握,霍兰也不自觉慢慢坐到对方身边,把脑袋靠了上去,像极了做错事在尽力撒娇讨人喜欢的狸奴。
长孙无为慢慢睁开眼皮,眼神落在自己被霍兰紧紧握住的手上,好久才强势地反客为主与其十指交握,转过脑袋用嘴唇拂过霍兰的头发,终究没了脾气:“你答应我,不要再把自己置于险境,便是最好了……”
“啊?就这么简单?那你也对我太好了,不行,人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你还是惩罚我一下吧,不然……”霍兰笑嘻嘻地抬头,把下巴搁在长孙无为的肩膀上与其对视,眼睛狡黠得像只小狐狸,话说到一半忍不住地突然凑上去啄了长孙无为嘴唇一口:“一人一下,扯平了,你刚刚还咬我!跟谁学的!哈,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会背着我来幻月阁跟人喝茶听曲啊,从实招来!”
长孙无为宽大的手掌包住霍兰调笑指着自己的食指,脸上总算展露出笑意:“你啊,霍兰,我钟简这辈子当真是栽在你手里了。”
“那不好吗?你不愿意?”霍兰继续讨了便宜还卖乖,也叫蹬鼻子上脸。
“愿意,自然愿意……”说着,一把搂住霍兰纤细的腰肢把人抬到自己的腿上,没等霍兰反应过来捏住对方下巴便强势地又讨了个吻。
这一记直把霍兰亲到喘不过气,喉咙口都火辣辣的疼,按捺不住地用手捶着长孙无为的胸膛,才迫使对方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
看着心上人眼眸含春地瞪着自己,长孙无为郁结于心的愤懑才彻底一扫而空,缱倦地把人紧紧搂在自己怀中,享受着此刻二人难得的温存。
“……钟子安,你还没说,怎么罚我……”霍兰搂着长孙无为脖子的双手改为在他胸前画圈圈,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辈子你可都很难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罚我咯,有道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别怪我没提醒你……还有,要你堂堂皇子作陪的蓝衣公子哥到底是谁!今晚上你都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哼,别想靠亲亲就把问题都躲过去,我不吃这套!”
看着怀里的霍兰,长孙无为好脾气地捉着她作怪的手指啄了口,此刻霍兰才觉出不对味来,立马把人推了一把,让自己的屁股又沾回凳子上老老实实坐好:“妈诶,咱俩刚刚也太像暴君宠妃了,好奇怪,谈正经事呢!就先别腻歪了,反正……反正以后也有机会……”
霍兰后知后觉地脸热了起来,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向何处。
“好,如何罚兰儿呢我当真没有想好,望兰儿给我时间想想,等想到了我定告诉你惩罚是什么,如何?”
霍兰想了想点头:“行!噗哧,诶,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整个宫里头最受下人喜欢的皇子?连罚人都不会,真可爱。”
长孙无为看她笑了自己也笑起来,不过对于霍兰的问题他不置可否:“我也不知,自小便离开皇宫,跟着师父四处闯荡,宫人们是否喜欢我,实在无从知晓。”
“哦,这样啊……那你师父是谁?”霍兰偏头看他,又抛出了问题,感情经验为零她不知道的是,当人开始对另一个人的一切感到好奇,正是感情浓厚的表现。
“教我读书识字的师父是一位,教我习武强身的又是另一位,相信我,很快便有机会亲自带兰儿见他们,我想,师傅们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长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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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笑着看霍兰,给出了承诺。
“是吗?会吗?那到时候你记得提前告诉我你师父喜欢什么,见人长辈可不好空着手见,不礼貌你知道不?”霍兰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心都跳地快了起来,丢下略带威胁的一句话后便赶紧扯开话头:“对了,你还是没说,今晚你陪的谁?去幻月阁做什么!”
知道怎么都绕不开关键问题的长孙无为坐正身子,老老实实地看着霍兰回答:“是,今晚与我一同前来幻月阁寻檀姬之人,正是上一次在大理寺与我母皇一同审你与薛崇山一案的萧太师之孙萧行云。”
“看来还真是被我猜对了,我想也该是他,毕竟那个月妈妈总把萧公子挂在嘴边威胁檀姬,只是你们?”
“我与萧行云是打小长大的旧相识,此次得知我回到朝都后便三番四次相邀,今晚实在是违拗不过才……”长孙无为说到这语气里多了丝赧然,霍兰却是了解地点点头,拍拍他的手表示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想到了什么,长孙无为颇为嘲讽的一笑:“如果要把今晚的事说清楚,须得让兰儿知晓前因后果才是,你可知为何我会与萧行云打小相识吗?”霍兰知道长孙无为不是那种会把话题胡乱扯开的人,想了想尝试地开口:“不是说萧太师是你母皇的恩师?那你跟他孙子一起玩,也正常吧?”
“自然,这也算是一个理由。不知伯父是否曾与兰儿提起过我皇爷爷在位时的一件大事?”霍兰听到长孙无为的提问瞬间懵了,不过是两个公子哥上幻月个找娘子喝茶听曲的故事,怎么能一口气扯到对方爷爷辈去?
霍兰摇头:“不曾。”
“好,那我来告诉兰儿,我皇爷爷在位时曾令宁朝一位高僧西行取经……”才听了个开头,熟悉的味就来了,霍兰冲口而出:“唐三藏取经?”
“哦?兰儿竟知三藏大师之名?”
“啊?呵呵,巧合,巧合……你说,你说。”
长孙无为只道是霍执中曾对一双儿女提及过,但霍兰可能年幼无知记不真切才对自己托词未曾听过,当下便作不知地说下去:“三藏大师一路西行,当真让他取得真经回来,只是当时除了经书,他还带回了一名女子,三藏大师称女子是他在狮诨度化的居士……”
“等等,狮诨?”霍兰听到这个地名只觉非常耳熟,感觉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于是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又打断你了,我错了,你继续说下去,我这回肯定认真听……”
长孙无为怎会把她的无心之失放在心头:“不过是居士,后来那女子便与三藏座下首徒八问大师诞下一名女婴,之后女婴长大成人再与汉人结合,便有了这幻月阁的主人月妈妈。”
往事说到这,霍兰瞬间通了:“等等!三藏大师的首徒也该是严守戒律清规的,可却与来自狮诨的女子结合?!狮诨,狮诨……等等!她是……她是月妃!”
63. 第六十三章
“兰儿,你从何得知的月妃?”待听到霍兰喊出那不为人知的独特称谓时,才真正引起了话事人长孙无为的重视,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霍兰伸手示意他先别问:“我怎么猜出来的你别管,现在的问题是当时你皇爷爷让三藏大师取回的……是正经经文吗?”见霍兰十分执着,长孙无为只好先把自己的疑问咽下去:“不错,三藏大师幸不辱命,带回超过百卷真经,皇爷爷大喜过望,遂令母皇监国,自己则与当时还未圆寂的三藏大师闭关,潜心研究经书。”
“哇哦,你母皇还监过国?”见长孙无为点头,霍兰没再出言打断他的诉说:“期间三藏大师曾召过八问大师,听说是经书有一部分为……欢喜禅,三藏大师唯恐其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便嘱首徒将其秘密销毁……”
“可大师没想到,他的首徒不仅没有遵照师命,反而暗地里修上了欢喜禅是不是?过程中说不定还有他因一时恻隐之心救下的月妃……推波助澜?”霍兰接着长孙无为的话说出了事件的真相。
“不错。取回真经后不过五载,三藏大师便得圆满,其化业寺住持之位由八问大师顺理成章接下,并力排众议将那名……月妃接了进去,不久后传出二人竟不顾清规戒律结合,诞下一枚女婴。百姓闻之群情激愤,可皇爷爷他却向天下人宣告八问大师并无罪责,亲自为那女婴寻了户好人家过继。而后女婴渐渐长大,在化业寺及天家的帮助和默许下,于朝都开设幻月阁至今……”
“所以!幻月阁的存在,是为了……培养更多的月妃!长孙无为,你老实告诉我,当初八问大师暗地里修的欢喜禅,真的只有他修吗?方才的故事里头,你隐瞒了什么!”霍兰机敏地察觉到长孙无为没有把真正的真相说出来,立马抓住漏洞逼问。
长孙无为早知霍兰聪慧非常,闻言只好苦笑一声,将头向后靠在车厢上,抬眸望向某处,思绪纷飞:“不错,兰儿,你很聪明……三藏大师圆寂的突然,所谓真经不过寥寥数人参看,现如今还在化业寺中束之高阁,而魅惑人心的欢喜禅却在下一任住持八问的手中发扬光大,其中深受禅经蛊惑之人多为……朝中要员,他们私下与八问往来甚密。后来,八问在自己圆寂之前将要义一一授予得意弟子玄真,并嘱他好好照拂其女……”
“子安?”霍兰见长孙无为说着往事,眼中却隐有泪光闪动,心中不忍,握住对方的手柔声唤他:“你怎么了?没事吧?”
“呵。”听到霍兰的真切关心,长孙无为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眼皮上,不让人窥探到他眼中的情绪:“兰儿,你知道吗?皇爷爷晚年一心沉迷于与三藏大师研究经书,母皇又代其监国,他们都未能察觉到母皇太夫与八问私下的往来……萧太师已故的独子萧望自幼是的伴读,自然而然与八问一样亲近,一直到后来太夫将母皇带去化业寺……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母皇与萧望名为伴读,实为……实为……”长孙无为实在说不下去了,已经听懂隐情的霍兰鼻头一酸,紧紧捏住他的手:“别说了,子安,别再说了。”
“兰儿,这就是所谓的宁朝皇室!如此不堪!而我竟身处其中,现在你知道了、清楚了,若你下了马车就此离去,我……绝不怪你。”长孙无为的手无力地跌落,一双晦暗的眼再度转向霍兰,其中掺上了让人无法忽视的绝望。
霍兰含着泪摇头,千言万语在此时都没了用处,她倾身向前给了长孙无为一个轻轻的吻,随后保持着亲密无间的距离轻声呢喃:“子安,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明白吗?”
“兰儿,你……”
“嘘。”两个人的距离再度拉开,霍兰伸出食指抵在长孙无为唇上:“背着如此沉重包袱的你丢下皇子的身份与尊荣,浪迹江湖,我便知你与他人的不同。至于上一辈的往事,我不能妄言你的母皇、父亲究竟是不是错了,过去的事已经发生,过分执着才是错……现如今,至少我总算明白了,从陶家父子到朝都府尹为何都如此轻贱女子,堂堂太师又为何要包庇那姓薛的,古今中外的历史总逃离不了一些玄学的力量从中作祟,原来我要对付的并非是一个个活人,而是早已深根在他们其中那有毒的欲望……”
就在霍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华问露的魂魄突然穿过车厢而入,施施然地坐在他们对面,对霍兰微小颔首。
“……月妃……问露姑娘,霍兰敢问一句,你的尸身是否还藏在萧太师府中?他们想做什么?”长孙无为在听到霍兰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问出这句时,面上惊骇非常,旋即了悟,同样凝重地看向霍兰眼神的落脚点。
“霍小姐真聪明,可奴家实在不知他们想对奴家做什么,奴家不懂。”从第一次与华问露的魂魄打交道起,霍兰便发现了对方性子里头的“天真”,与前几位包含怨愤的生魂完全不同。眼下见华问露确实情真意切地不明白,霍兰也没再追问下去,反而无奈地点点头。
“是了,非禅宗之人确实未必能知其奥义,我想幻月阁自成立开始,从三藏大师的女儿再到月妈妈,定然特意收留了一批被人遗弃的女婴,从小便用月妃的标准规训她们,让她们……不以欢喜为耻,想必华姑娘是其中之一……”
听霍兰说到这的华问露欢喜地点头:“是了,奴家是月妈妈在街边捡到的弃婴,若没了月妈妈,奴家早就冻死了。”
霍兰用悲悯的眼神再看华问露:“原来如此……子安,华姑娘说她确实是月妈妈捡到的女婴……这就对了,在花姑娘眼中,萧太师孙子对她的所作所为在她看来并非是欺辱,而是一种……应该?即使最后,这份应该会夺去她的性命……因为那是灌顶成功后至关重要的一步……对了,问露姑娘,檀姬呢?檀姬是怎么遇到月妈妈的?”
“檀姬是被她兄长卖给人牙子的奴隶,月妈妈回故乡探亲时偶然遇到,据月妈妈说当时檀姬虽青涩,但日后长开定然是个大美人,便花了大价钱从人牙子手中买了下来带回朝都。呵,奴家虚长檀姬几岁,一见她便十分欢喜,认了她作妹妹,一同在阁中长大,我们的情分自与阁中其他姐妹不同的。”华问露听到檀姬的名字后十分欢喜,一五一十地把霍兰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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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檀姬并不知道月妈妈的身份,才认定你是被迫委身于姓萧的,尤其是你一去不归,她才……出于担心,特地找上了同乡同时也在朝都讨生活的米叶娜。”
“啊,原来如此,那是奴家的不是,害檀姬为奴家担心了。”华问露第一次在霍兰面前流露出悲伤,为的是与她情同姐妹的檀姬而非自己的死亡。
“我想,问露姑娘应与过往的月妃一样,尸身骨肉别有用处,估计是会被萧家祖孙做成……法器。”
长孙无为已不会再被霍兰的“博学多闻”震惊,见霍兰面露不忍,便换成他握住霍兰的手安慰:“兰儿,你……你竟还知道这些?”
“呵,以前在网上冲浪,无意中看到的帖子,出于好奇查的……所以姓萧的答应薛崇山什么了?子安,你知道吗?为什么薛崇山这么痛快就放过了我这个害他爱子断子绝孙的女人,呵,我还以为他是怕了天家威严,现在……恐怕真相不简单吧?”
“萧珩见母皇执意为我保你,私下已将伤重的薛远舟送进化业寺,承诺……会用秘术,让他……再震雄风。而檀姬恐怕,已被他们盯上。”
霍兰震惊地看向身旁的长孙无为:“他们疯了吗?真的相信那些邪魔外道能让一个人重新?天哪,所以萧珩让他儿子接近檀姬,是想让檀姬成为配合他们行邪术的……月妃?”
“不错。”长孙无为闭上眼,点头应是。
“真是帮没人性的畜生!”霍兰暗骂,对面的华问露只是柔柔地看向她,似是想问什么却又不敢轻易开口。
思考了会儿,霍兰才试探性地问:“子安,你有没有办法让你母皇允我进化业寺?”
“不可!那种地方,兰儿你岂能!”也许是想到了什么触发了长孙无为的应激反应,这是他第一次对霍兰表达出否定。
霍兰表示理解,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子安,也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母皇若是如你认定那般深受蛊惑,她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帮我们,我觉得你该给她一个机会,听听她的想法。你们母子俩的私事我不便多加参与,不过我有信心,如果你开口,她会帮我们的。子安,我一定要进化业寺,帮帮我,好不好?”
看着霍兰坚定的眼睛,想到当初救过他一命的鬼魂们,长孙无为最终点头应下了。
“好,兰儿,我会帮你。”
“谢谢你,子安。”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我该不该问。”定下计划的霍兰才松了口气,这会儿突然想起方才那么长一段对话中还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但是在让人难以启齿,所以她问起来的时候神情十分尴尬。
“呵,莫非兰儿是想问那萧望留下的儿子萧行云是不是我母皇的……孩子?”长孙无为果然比霍兰想得还聪明,实在不忍再把问题复述一遍的霍兰用眼神给了他答案。
“不是。”
“谢天谢地,哦,抱歉,子安,我不是……”
“没关系,兰儿,你只是在为我担心,我明白。”
64. 第六十四章
那日后,霍兰不知长孙无为是怎么跟皇帝商量的。
只知道几天后钟黎突然传她觐见,几个时辰后一个消息传遍朝野:左谏议大夫亲妹言语无状,于殿前失仪,天子震怒,罚其禁足化业寺五日,以示惩戒。
等到霍筠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宫外求见,却被近侍告知一刻钟前霍兰已被送进了化业寺,没有圣旨,任谁都轻易踏不出也进不了寺门半步。
霍筠铩羽而归,是夜,身着单衣独自在书房擦拭从不示人的宝剑,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计划。
“谁?”
“我。”
窗户被一股内力击开,一道身影迅速地飞进,带起的风把它重新合上,来者在房中站定,自然是霍筠的好友长孙无为。
隐隐猜出霍兰触怒天家被关进化业寺这件事跟眼前的家伙脱不开干系,深恨自己总被当作外人欺瞒的霍筠撇开脑袋,用力地将剑掷回挂在一旁的剑鞘内:“长孙大人漏夜不请自来,不知所谓何事?”
知霍筠心中有气的长孙无为也不恼,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大半杯才施施然地说:“节之,就是怕你想不开夜袭化业寺救人,我今夜才必须赶来阻止你。先别急着恼我,阻止你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兰儿的。”
“哼!”霍筠重重地拍了书桌,长孙无为此言恰好印证了自己此前的猜测:“兰儿,兰儿……她是我霍筠的妹子,不是你的!纵使你二人、二人……没我和我爹点头,你们休想!”恪守礼节的霍筠终究没把妹妹与人私定终身的事宣之于口,虽说他与长孙无为乃旧友,但看起来也并没有非要站在自己旧友身边的道理。
“就是知道节之你会如此,我们才不敢提前把计划告诉你。不过,兄弟一场,我总是信你的,只是你也说了兰儿是你妹子,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每件事都生怕沾上你或者伯父,所以才……”
“那你竟也由得她去!化业寺是什么地方!里面那个玄真是个什么人,身为宁朝六皇子,钟子安,你莫在我面前装傻!”霍筠拍案而起,急得往前奔了好几步,音调高了怕惊动外头的人后半句赶忙压低声音,最后气不过拂袖背身,拢在袖子里的手都在抖,看得出他是真担心自家妹子的安全。
长孙无为把玩着茶杯盖,目光了然:“节之,看来这些天你同兰儿一样,私下做了不少啊。”
“哼,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俩往火坑里跳也不管嘛!亏得你师父与我爹乃世交,待我将薛崇山父子一案传信给爹后,不日便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为了兰儿的安危,爹将那些事尽数写在了心里头,我才知道……”说着,不知是想到什么,霍兰半转过身偷偷打量正望着灯花出神的长孙无为,脸上满是不忍。
强迫自己扶着桌案坐下,这对旧友才总算又“面对面”,冷静下来的霍筠继续说下去:“子安,身为外人,我无意置喙你的家事,但……萧太师之子已故多年,死者为大……而今陛下三番四次借着为你的名义替我霍家护住兰儿,隐隐是有与太师抗衡之意,想必当初陛下与太夫之间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呵。”长孙无为把杯盖随意地抛回桌案上,冷笑一声:“就这点,你跟霍兰还真是亲兄妹,不对……”长孙无为想到什么似地无奈摇头:“你们霍家人都一个样,离开丰登县那会儿霍伯父也说过同你一般无二的话,后来是兰儿,眼下是你,有意思,真有意思。万万没想到,比起我这个亲儿子,你们霍家人倒更懂我那坐在皇位上永远孤傲无匹的母皇……”
见长孙无为神情有异,霍筠不知不觉怒气已被担心覆盖:“无为,你……”
“不说这些了,既然伯父愿意将一切告诉节之,那么节之就该清楚兰儿为什么非要以身试险入那化业寺了吧?”长孙无为用手撑着自己下巴,借动作刻意避开与霍筠对视的可能。
自及笄礼撞伤脑袋之后,霍兰身上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被霍筠在这几天翻来覆去地考量,聪慧如他隐隐有了个很大胆又离奇的猜测,同时还有个声音在心里头告诉他长孙无为一定会认同:“兰儿她……她是不是,是不是能瞧见些旁人瞧不见的……女子?从汤小小的祖母到九珠村的周宛盈,一直到朝都的苏慧心,而今又是谁?是否与多年前带回经书的三藏大师有关,如今化业寺的住持不正是……”
“节之,不愧是你,异于常人的聪慧,怪不得连母皇都对于青眼有加。是啊,如今的玄真继承了八问的衣钵,而八问于以萧珩为首的一派旧臣是何意味,你我现在已心知肚明。霍伯父为官清流才得师父另眼相待,节之又成了朝廷新贵,呵,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向你揭开官场丑陋的时机,会是因为你的妹妹,有趣……”
“子安,你明明可以信任我!我们是朋友、是兄弟!”霍筠不认可地打断长孙无为的话,他从来不是个死读书的刻板文官,圣贤们早已洞悉世间人心险恶并一一记录在册,饱读诗书的他早有心理准备。
此时此刻,霍筠不忿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一直在看轻他。
“是啊,是我的错,我向节之赔罪。”长孙无为惆怅地说完,长身而立,深深地对准霍筠的方向作揖,如此大礼倒让先发制人的霍筠不好意思起来,“嚯”地起身,手足无措:“你,你,你何需如此!唉!”
“好啦,夜深露重,节之不妨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后头还有场硬仗在等着我们去打。至于兰儿,你且宽心,我早已令心腹暗中入寺守护,若是连我的人你都信不过,那……呵,况且,说不让人轻易探视都是给外头人听的,此刻我倒真感谢起过往曾令我深恶痛绝的皇子身份……明日下朝之后,我可亲自带节之登寺拜访那位玄真住持,节之意下如何?”
听到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前往化业寺确认妹妹安危,霍筠自然大喜过望:“如此甚好,那我现在此谢过子安!”
“好啦,别谢来谢去的,就这样。”
***
话分两头。
诚如长孙无为所言,所谓的言语无状、殿前失仪不过是一出演给外头人看的戏,目的只是能让霍兰有个“正大光明”的由头进入隶属于皇家的化业寺。
别人不知道,亲自送霍
兰轿辇入寺的正是钟黎跟前的红人崔公公。
既然是服务于皇家的寺院,寺里众人在打开门见到崔公公的一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想必送进来的霍小姐明面上是受罚,可实则……
阿弥陀佛,天子的心切不可妄加揣度。
众僧心想左右好好把送来的霍小姐服侍得恰到好处,总是不会出错的。
因此,进入化业寺当日,霍兰吃了顿美味斋饭,得了间宽敞干净的禅房,伴着虫鸣声睡了个踏踏实实的觉。至于她在梦中徜徉间,霍筠差点为她一怒夜袭皇寺之事可半点不知情。
翌日,被宫中派来服侍的宫女唤醒,用完早膳、穿上素净袍子的霍兰,接过寺中小和尚递过来的扫把道了声谢,便在小和尚腼腆的行礼中走向正大光明殿。
既是天子着人打点的贵客,扫扫寺里的落叶已然是非常“严重”的惩罚了,化业寺上下众人都非常认可。
清扫落叶的霍兰见左右无人,噗哧笑了声,腹诽:还真是怪自己刚穿进来的时候非要说是受菩萨点化要普度众生,这下好了,兜兜转转还真要来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了。也好,菩萨啊菩萨,既承了您的情,眼下我来为您打扫干净落脚的地方,怎么也是功德一大件!
如此想着,霍兰扫得更加起劲,此举落在几路暗中观察她的线人眼中,立马有了不同的解读。
劳动使人快乐,劳动还能强健体魄。
在霍兰觉得背上微微发汗,扫得不亦说乎到想哼歌的时候,一转身扫帚尖尖划过红黄相间的标志性袍子,唬了她好大一跳,抬眼看去,竟是位面若好女的年轻僧人正含着笑看她,端正地行礼:“阿弥陀佛,玄真见过小姐。”
饶是霍兰想象力足够丰富,都没预料到她心心念念的化业寺现任住持同时继承了八问欢喜禅衣钵的玄真,会长得如此——妖异好看?
尤其在玄真重新抬头看她时,眉间一点红痣加重了那份妖异感,有风轻轻拂过,让霍兰一背的热汗瞬间发冷,不自觉哆嗦了下,回过神赶紧行礼:“住、住持好,我是霍兰,叨扰了。”
“贫僧正要前去为信众做早课,不知霍小姐可愿同一听?”
“啊?我,额,我可以吗?”霍兰紧张地握紧扫帚把,吃不准地问。
“自然。每逢初一、十五化业寺都会为朝都城百姓大开方便之门,可巧今日恰是初一。贫僧听闻霍小姐入朝都城不久,想必信众当中识得霍小姐之人不多,小姐无需过度担忧。况且,圣上只说让小姐来此禁足思过,并未言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贫僧看来,扫地是罚,听课亦是罚,二者无甚区别。”
玄真的嗓音天生自带一股催眠效果,一个字一个字往霍兰心里头钻,堪称如沐春风,等最后一个音结束,她已经被说服地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住持说得是。”
“阿弥陀佛。”玄真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霍兰下意识跟上,没一会儿脑子才恢复清明:天哪!眼前的妖僧果然有两把刷子!怎么随便说几句话就让我昏了头呢,厉害啊!
65. 第六十五章
霍兰打破脑袋都没想到,跟着玄真走进前殿后,能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两张无比熟悉的脸孔——长孙无为和她哥霍筠。
那二人对霍兰如坐火箭般接近玄真的速度也用表情作出了震惊,但三个人却默契无比地用眼神进行沟通后,都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没打算让玄真发现异常。
但霍兰仍旧敏锐地察觉到,在众人坐上蒲团的过程中,玄真给了她一个无法忽视的眼神,但她神色不变、权当不知。
不得不说,玄真身为皇寺住持,又是三藏大师的徒孙,辩起经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前场的佛偈引得极好,信众们都非常沉醉地倾听。
只是等到正式念诵经文时,霍兰就有些走神了,毕竟无论前世今生,她都并非虔诚教徒,当下进入化业寺接近玄真也带着个人目的,索性闭上眼睛放空自己,不断地思考此局破解的入口会在哪里。
不知不觉间,等众人的念诵的声音停止时,一上午的时光竟是悄然溜走了。
玄真不愧是宁朝最受百姓爱戴的僧侣,原本霍兰还担心自己找不着借口溜去寻霍筠和长孙无为,没曾想,才走到殿门口,热情的信众早把他们这群无关子弟给挤一边去了。
霍兰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人流簇拥的玄真,喃喃道:“嘶,现代的爱豆出行,也不过就这待遇了,厉害啊……”
“兰儿。”
好在,被玄真所迷之人当中可不会有长孙无为他二人姓名。
原本同样落在后头,不知是不是奉了命得盯着霍兰的小沙弥在看到长孙无为时第一时间念着“阿弥陀佛”躬下身子恭敬地行礼,想必身为皇寺中人,认得出对方是当今圣上膝下第六皇子。
“阿弥陀佛,请诸位离去吧。”长孙无为起起范来倒真像那么回事,让霍兰觉得又新鲜又陌生,乖乖地闭嘴假装自己是个花瓶。
令当然是对着小沙弥下的,对方也摄于天家威严,再一句“阿弥陀佛”之后倒还真转身随玄真的方向而去。
“兰儿。”霍筠又喊了声,霍兰这才后知后觉地答应:“诶,哥哥。刚才我看到你们两个出线在人群当中,还以为是自己出线幻觉了!想不到还真是你们,是担心我怕我被住持吃了,特地来看我的吗?好感动啊……”
“此地不是适合说话之地,走,我们往后头去。”长孙无为伸手阻止霍筠答话,话却是对兄妹二人说的。
确实,虽说随着玄真的离开,绝大多数信众都已不在,但周围仍然有不少人停留,其中不乏一些有心之人的眼线,霍兰立刻乖觉地噤声点头。
三个人一路坦坦荡荡地走到无人的后院,进入凉亭才开始好好说话。
“哥,无为,你们还没回答,是不是因为担心才立刻来见我的!”霍兰才坐上石凳,便迫不及待先前没结束的话头。
没想到,还是长孙无为截住了霍筠的答话:“何止是担心啊?昨夜若不是我留了心眼夜谈你霍府,你这兄长怕不是已经持剑夜探化业寺,把你救出去了。”
“啊?”霍兰怎么都没想到故事会有这样的神展开,震惊中带着崇拜的目光全送给她哥了:“哥,无为说的……可是真的?哇,说实话,自从上回在薛府看到哥哥大展身手之前,妹妹我是真以为兄长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莫听他瞎说,我怎会如此莽撞?”霍筠虽然话说得义正言辞,但眼中的尴尬没逃过其他两个人的眼,长孙无为不再拆穿自己的好朋友,霍兰呢也努力顾全他哥小小的虚荣心:“是是是,兄长如此谨慎,怎么会做夜探化业寺的事呢,肯定是长孙无为你想干,赖我哥头上的,是不是!”
“是是是,是我。”长孙无为没有为自己分辩,直接认了下来,霍筠觉得有些惊奇,但在看到霍兰红着脸低下头的小女儿姿态后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们,好哇……我还在这坐着呢!兰儿,都说女大不中留,但你怎么……身为我霍家儿女,别听此人油嘴滑舌之语才是!”
“节之,我俩也算得上师出同门,好,这个不提,那即便看在我舍命救了你俩一人一回,也该给我留点情面才是。”长孙无为没脾气地对霍筠说道。
“一码归一码,你的情我们霍家上下都承,但你和兰儿之事……无论我还是我爹眼下可还不能算是点头,所以你们俩,都得给我规矩些,听懂没有!”
“是,哥哥。”霍兰俏皮地对着长孙无为眨眨眼、吐了吐舌头,意思是让对方别跟自己过分“古板”的哥哥计较,后者心知肚明,长叹一声,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节之啊节之,我真想象不出来他日,究竟会是哪家贵女能教你心动。”
“休要拿我凑趣,今日前来只为看看兰儿是否安好。”霍筠仍旧十分正经地答话,倒让另外二人无话可说。
“还好啦,亏得有陛下打点,昨日进入寺内,上下一众僧人都对我客气有礼,哥哥就别担心了。”霍筠见霍兰确实气色不错的模样,再听她话语中没有作伪的迹象,心头大石才堪堪落地:“你啊,真是越大越任性,无论你想做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为兄的!唉,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早知带你来朝都会发生这么多事,索性……索性让你在丰登县陪着爹,倒更好些。”
“哥哥怎么说起孩子气的话来了?再者说,难道事情的发生皆因朝都而起吗?没来朝都之前,就是丰登县我遇到的事就够多了……若是你们两个抛下我来此,那我在丰登县再遇到如陶氏父子、吴子兴那样的恶人,爹爹一把老骨头岂不是更来不及救我呢?”霍兰听到她哥的话也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说起道理。
自及笄礼之后,霍兰性情变化,做事偏爱先斩后奏,霍筠听她这么说来也只得无奈点头:“是啊,是啊,照你这么说,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倒更好些,否则爹迟早得给你吓出病来。”说着责备话,内里却是满满的亲情,霍兰甜甜一笑:“哥哥竟是悟了,看来这化业寺是块有趣的地方,高低带点说法。”
“兰儿,既说到此,你是决定了吗?这一回,又是哪位……姑娘蒙冤?背后竟要牵扯到与皇室关系匪浅的化业寺住持身上?”
霍兰跳下石凳,走到凉亭入口,眺望远处的宫墙:“还以为这个问题哥哥在上回大理寺一事后会问我,未曾想,哥哥能捱到今天才问,我确实任性……先不说发生在我身上的奇事,哥哥,我且先问问你,你当真做好准备了吗?身为宁朝朝廷新贵,你当真要因为我和那些守旧的老臣抗衡?哥,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你和爹爹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你们随时可以把我……”
“兰儿!”霍筠怒极,拍着
石凳站起身,霍兰极少看到他有如此愤怒的时候,心头一颤,竟有些担心石凳会不会被她哥刚刚一掌拍碎。
“子安,你听听,你听听!兰儿,莫非在你心中,你的兄长便是如那姓叶的、姓柳的畜生般,把自己的亲妹出卖求仕途的无耻之徒!”说到最后,霍筠似乎还是在苦苦压抑对霍兰话语的不满,未免出口伤人,他逼自己拂袖背身,不愿再看霍兰以免让自己气死的模样。
在心中唾弃自己总忍不住几次三番“考验”他人的霍兰愧疚非常,无助地向壁上观的长孙无为投去求救的目光。
“兰儿,这一回,连我都爱莫能助,他是你哥哥,懂吗?”长孙无为说着,无奈地站起身,走过霍兰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低头认个错,节之他……不舍得的……”说完,自己走出凉亭,拉开了与这对兄妹的距离,明显是高情商地给出空间给兄妹俩解开心结。
霍兰看了眼长孙无为的背影,再看回霍筠的,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暗骂自己:是啊,无论如何,眼前之人是自己现在最亲的亲人,怎么就总是……不相信人家呢,霍兰啊霍兰,你活该!
做足心理建设后,霍兰才小心翼翼地踱步到霍筠身后,照着记忆中霍兰儿时跟霍筠相处的模式,伸出手捏住霍筠的衣摆:“哥,我……”
“别来这套!兰儿,你长大了。”霍筠油盐不进地打断,但好消息是没挣脱霍兰捏着他衣服的手,看来还是有戏。
“哥,是兰儿错了,兰儿不该总瞒着你和爹,我真的错了……若是哥哥一直气我下去,日后没人护我,那兰儿可怎……怎么办啊……”说着,霍筠低头假哭起来。
果然,听到妹妹的哭泣,霍兰假装强硬的心肠终究还是软了。
“你啊……”当他转过身想安慰霍兰时,看到对方那张毫无泪痕的脸,又有什么不明白,因被戏弄举起的手最终还是破功地垂下,他对自己在世间唯一的妹子就是没办法:“你啊!”说完,只是恼怒地弹了下霍兰的额头,后者吃痛地捂住脑袋:“哥!你不是都说我长大了,怎么你倒变成小孩子了,还弹人额头!”
“兰儿不服?”
“……服……”
半晌,兄妹俩突然都笑起来,一些默契在笑声中达成了。
“阿弥陀佛,玄真见过六皇子殿下。”
“子安见过住持。”
对话声吸引了凉亭中兄妹二人的注意,循声看去,竟是玄真大师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正与长孙无为打招呼。
兄妹俩对视一眼,霍兰先一步走过去,霍筠紧随其后。
眉间带着红痣的妖异只眼对上自己时,霍兰再次不受控制地握紧双手。
很快,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消失许久的华问露居然从玄真身后出现,盈盈地朝霍兰一拜:“奴家见过霍小姐。”
经验丰富的霍兰自认表情管理一定不会出错,她目不斜视地朝玄真问号:“住持怎么来了?”可在与她视线交汇过后,玄真居然精准地回头,目光落在华问露所在之处,没等霍兰震惊,对方又转回脑袋,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模样对她颔首。
霍兰惊讶地瞳孔都扩大了,心跳也有些快,一个问句如闪电般劈开她脑袋塞进来:等等!这妖僧也能看见鬼魂!
66. 第六十六章
檀香味浓,莲花清幽。
既是住持的居所,自然比霍兰暂时落脚的禅房要好得多。
虽已入秋,玄真房中两缸莲花仍旧开得不错,白里透粉,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请坐。”将霍兰一行人引入自己房中,玄真施施然盘腿坐在低矮的茶座后头,手法熟练地开始为客人烹茶。
长孙无为、霍筠默契地护在霍兰左右,只可惜三个人照着玄真模样在蒲团上盘腿落定的过程中,霍兰的眼和心都落在此刻陪在玄真身边的魂魄华问露身上。
空气中茶香渐渐与檀香交织,三盏茶由玄真执起,逐一落在他们身前,最后他撩起佛袍闻言道:“三位施主,请用茶。”
算半个东道主的长孙无为先一步撩起茶盏呷了口,霍筠紧随其后,唯独霍兰的手握住茶盏后却没有动作,毕竟此刻的她思绪纷乱,恐怕一杯茶可解不了惑。
“不错,好茶。”霍筠放下半空的茶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玄真闻言欣喜,勾唇微笑的模样越发妖异,霍兰只觉其眉心的红痣因在室内颜色都变得更鲜艳了。
“玄真大师,请问……”霍兰咬了咬嘴唇,决定单刀直入。不料玄真睁开眼睛与她对视,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语气和蔼:“施主,请用茶。”
看来今天这杯茶她非喝不可了?霍兰如是想着,握紧茶盏“咕嘟”几下一饮而尽,拍下茶盏的时候没控制住力道,发出了极重的声音。霍筠蹙眉,十分担忧地唤她:“兰儿,不可无礼。”
长孙无为却只是在身旁默默地审视玄真,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无妨,施主只是陷入‘我执’之中,待迷障破除,便知万般皆空。”玄真执起佛珠,笑眯眯地替霍兰的异常行径作出解释。只是话落在霍兰这个接受辩证唯物主义观的人耳朵里,只觉有些许滑稽:“哦?大师从何看出我是在执念之中?”
玄真没在意霍兰对“我执”概念的曲解,只是笑着又替三人添了茶。
及至此刻,霍兰才觉出自己是有些过于心急了,即便玄真能看得到华问露又如何?给她时间总能查出来缘由,双方甫一对上自己便心急气短,当真落了下风。想到这里,她轻笑一声,再举杯饮茶时就从容了许多。
“善。”玄真似乎是霍兰肚子里的蛔虫,好似立刻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在她饮茶时又笑眯眯地给出了一字真言。
霍筠露出了与长孙无为同款的讳莫如深表情,反而坐在中间的霍兰神情最放松,她吸取教训轻轻地放下茶盏,学着玄真温柔到不像话的语调反问:“哦?大师何出此言?”
“佛陀曾言‘缘’之一字为万般诸法,贫僧与施主是缘,与六皇子是缘,与施主长兄是缘,缘为真,是为善。”玄真好脾气地为霍兰解答,可惜这段话并不让当事人满意。
“恕小女子冒昧,佛陀所说的‘缘’想必不仅仅只在你我这样的活人之间存在吧?若是……死去的魂魄呢?若是有人意外能瞧见她们,也是‘缘’吗?”霍兰指腹摩挲着杯盏表面的花纹,冷静地问。
“善。佛陀早已至‘非想非非想处定’,进入此定者,能见过去、未来,遨游宇宙之间,窥伺万物法则。世间万般皆定,所谓魂魄者?‘意识’为凡人第六识,肉体凡胎的生死轮回与‘意识’并无干系。”玄真看着霍兰,继续笑眯眯地说着,霍兰对他话语中涉及的专业术语不感兴趣,但凭她的智慧也大概听得懂玄真是想告诉她什么。
低头一笑,霍兰继续追问:“那莫,大师又如何看待……借尸还魂?”
“阿弥陀佛。”玄真再次执起佛珠的手称号,语气中染上了莫可名状的欣喜:“贫僧适才妄语施主陷入第七识‘我执’,未曾想,竟非如此?施主误打误撞之下已然接近师祖三藏大师于真经中参悟到的第八识‘阿赖耶识’。善,大善,凡人若能彻底参悟‘阿赖耶识’,便能如佛陀般通达万物法则,进入‘无我’。”说着,欣慰地闭上眼睛,口中低声念诵经文,像是在借此与他早已圆寂的师祖“沟通”。
“哇,照大师这么说,那我与你可算在场最接近佛陀之人咯?”霍兰终究还是找到了机会打出了明牌,她相信玄真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谁知玄真听她这么说,还是笑着摇头:“施主误会贫僧了,知晓‘阿赖耶识’并非参悟‘阿赖耶识’,二者之间犹如天堑、难以逾越,阿弥陀佛。”
“兰儿,你究竟在说什么?为兄怎……不解其意?”霍筠实在谦虚了,能够在科举中榜,不可能听不懂面前两个人对话的表面意思。
霍兰一开始提到魂魄之说他还能理解几分,毕竟早在苏慧心一案中他已隐隐觉察到霍兰似是有看见并与冤魂沟通的能力。
可当霍筠接下去听到霍兰提出的“借尸还魂”他就头大了,一个生长于封建王朝的男子,打破他脑袋也暂时想不到霍兰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他真正的妹妹内里早换了个现代人的芯子。反而,他的思路在分岔路口彻底拐向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条道:他以为霍兰误会玄真的大能,想让高僧做法让冤魂能够暂时借助她的身子,让“她们”能为自己鸣冤。
想到这一处的霍筠登时有些坐立不安,但又不可能直接在外人面前点破自家妹子堪称鬼迷心窍的想法,只得用一句“不解其意”打掩护。
难得有这么好机会拿来探玄真底的霍兰没分给她哥半点心思,自然也猜不出她哥已经山路十八弯的搞笑猜测,略带无语地回答一句:“哥哥,我就是借着此等难得的良机和大师参参禅、聊聊佛法,别紧张嘛。”
“参禅?有你这般参法的吗?什么‘借尸还魂’?究竟平日里都读了些什么书,竟有了这种想法?为兄且警告你,不许再看了,听到没有!”霍筠尽力端着架势,咬着牙教育了他离经叛道的妹妹一番,末了还不忘对着玄真尴尬一笑。
“阿弥陀佛。六皇子,近日陛下可还安好?”没把霍家兄妹的插曲放在欣赏的玄真将话头转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长孙无为身上,画风就这么从辩法转嫁到了家长里短上,倒杀了霍兰个措手不及。
长孙无为不置可否地回答:“尚可,多谢大师关心。”
“阿弥陀佛。上月十五贫僧应召入宫,为陛下念诵《华严经》、《楞严经》三日,才令陛下得以在宫中安眠。阿弥陀佛,此事盼望六皇子能放在心上,便是大善。”玄真说着,对着长孙无为行礼,后者颔首:“多谢大师。”
“善。”
听出玄真话里话外有为皇帝修补和儿子关系的意思在,霍家兄妹默契地对视一眼,整个过程中没有随意插话打断。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去,期间玄真又执起茶壶为三人添了次茶,而在他放下茶壶时,华问露居然说话了:“可怜奴家无法替大师待客,奴家真是……”说着,还落下了两滴清泪,被她用袖子拭去。
这一下堪称“意外之喜”,霍兰分心之下差点没叫一口茶水
呛死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顺了顺气,伸出双手抓住同时出于关心为自己拍背的两个人的手,目的是不让他们的动作打断自己的思绪:“大师,小女子请问大师是否识得一名唤作华问露的娘子?她正是朝都城中幻月阁内舞姿最出名的娘子,小女子可听说幻月阁历任主人与玄真大师的师祖、师父都颇有渊源啊。”
“兰儿!”霍筠听到问话,整个人失去表情管理,毕竟霍兰这句话出来跟揭了对方老底有什么区别?整个朝都城上下知道八问大师故事的人不少,可谁也不会把它天天挂在嘴巴边说,更别提跑到人家徒弟面前说了。
“禅机已去,三位施主,今日还有课业需与来此的信众完成。施主们若是喜欢,还可在此继续饮茶,阿弥陀佛。”说完,玄真行完礼便施施然起身,拉开门飘然离去了。
霍兰看着对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气笑了:“这算什么?遇到不敢回答的问题就拿老百姓当借口……遁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兰儿,你可知你方才的问话是多么无礼,若不是有我和无为在此,恐怕谁都护不住你!”见霍兰仍不知情节轻重的模样,霍筠皱着眉头规训她。
“啊?”霍兰属于是没理解到霍筠生气的点在哪,被对方焦急的质问勉强拉回来的她略显表情呆滞地看过去:“兄长,你在说什么?难道他一个闻名宁朝的高僧,还能把我这个由皇帝亲自送进来的人处置了不成?”
“你,你……”霍筠永远拿霍兰没办法,无能狂怒一下后又气哼哼地坐了回去,还特别小心眼地背过身。
“问露姑娘,既然玄真大师不愿说,不如……你告诉我,你和大师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横竖长孙无为还是霍筠都猜到自己能看到鬼,霍兰也没功夫在他俩面前继续藏着掖着,四下无人,她还是非常迫切想要知道化业寺和朝中那些大臣们究竟是在作什么妖。
“奴家……”毫无机心的华问露才开了个话头,一阵什么东西被敲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霍兰一开始以为就自己和华问露能听见,可转过脑袋发现长孙无为和霍筠也跟她一样张皇四顾才觉出问题:“哥,无为,玄真大师这间屋子里别说装饰,风都没吹进来过,你们听,眼下什么东西在响?”
“不知。”长孙无为警惕地握紧拳头,随时提防着是不是会有人冲进来于他们不利。
“啊——”
那声音对三个大活人没什么效果,反而是刺激到了鬼魂状态的华问露!
温温柔柔的娘子突然捂着脑袋尖叫,刺得霍兰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疼,如此近距离的女性海豚音,谁来都遭不住:“问露娘子,你怎么了?”
“疼啊——救我——啊——”华问露脸上落下两行血泪,想必是真的痛到极处,无助地朝着霍兰伸出一只手,艰难地想靠近她。见此情形,霍兰也伸出手企图接住对方,可就在一人一鬼的指尖触碰之际,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吸尘器出现在华问露后背心一般,“倏”地一下就把她吸走了。
尖叫声戛然而止,衬得周遭安静得让人心慌。
霍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一旁的霍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兰儿,发生何事?”
“啪!”霍兰感受拍在茶几上,愤怒地看向玄真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就说这妖僧有古怪!满嘴嘀哩咕噜地卖弄着似是而非的经文,也就骗骗没有搜索引擎的古代人了!等着吧,我非把他的假面具在众人面前揭开!”
67. 第六十七章
“就知道你聪明,看得懂白天我给你的眼神暗示啊……不过,为什么又把我哥一起带来了?”深夜,霍兰鬼鬼祟祟地从自己的禅房出来,一路沿着小径直达化业寺后院,借着假山、树木的遮掩,仅凭月光到了最荒僻的角落,果然看见了一扇上着锁的破败禅房。
霍兰蹲在房外头的石头后面在心中默数了快二十分钟,就听到衣袂纷飞的声音,两个人影从墙外进入,直等到其中一人揭开头巾确认是自己人她才敢从石头后面露头。
率先摘掉头巾之人当然是长孙无为,至于跟在他身边的就算用脚指头猜霍兰都知道是谁,因此等霍筠也把头巾摘下时她没好气地拍着长孙无为的胸口吐槽。
“离开时你挤眉弄眼得那般刻意,总不能真把你饱读诗书、天资过人的兄长当成傻子吧?出了化业寺,节之连霍府都没回去,想尽办法与我寸步不离,非要让我告诉他究竟又和你私底下打着什么主意。啧,万不得已,也只好告诉他你暗示我该夜探化业寺了。”
虽说“夜探化业寺”的灵感就是霍筠给的,但当真把正主拉下水绝非霍兰本意,她瞪了眼没管住嘴的长孙无为后,苦着张脸凑到霍筠跟前压低声音规劝:“哥啊,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要不你先回去吧?就算以后东窗事发,他是皇帝的儿子倒没什么,你我可不一样……”
“怎么?莫非兰儿觉着你兄长我还不如你一个女子!白日里和你说的话转头你就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若是这一次再没我护着你,难道非要我跟爹看着你死在别人手里时才……诶!”说到最后,激动不已的霍筠拂袖,再一次延续他妹控一生下的无能狂怒。
“哦,对不起嘛,哥。”自知理亏的霍兰只好吐了吐舌头,默默地退到长孙无为身后,低着头作忏悔的模样。
好在霍筠气归气,心里头还是有大局意识,生平第一次没有表情管理地翻了下眼睛后道:“行啦,作那副样子是打算给谁看啊?姑娘家家大半夜不睡跑到这么个破地来是想做什么?莫非里头暗藏玄机?”说完这句,霍筠都不可置信地认真看了眼布满蛛丝、锈迹的门面,不认同地摇摇头。
“就是怀疑里头暗藏玄机咯,毕竟姓薛的收到风声居然提前一天离开了,那还不得再找找线索……”既然霍筠主动给台阶,霍兰哪有不下的道理?她越过二人跟前得意地说了这句话后,转过身请求长孙无为:“子安,能否请你劈开门锁?切记,轻柔些,我信你。”
“嗯。”长孙无为看着霍兰在月光下分外明亮的眼睛,相信对方应是心里有底才会约他二人在此,当下对着拍了拍自己肩膀的霍筠点头,走到霍兰身前抽出佩刀,运气内力隔空往下一劈,锁链应声而断,确如霍兰所求没发出什么特别大的动静。
“真厉害啊……”霍兰对着长孙无为竖起两个大拇指,兴冲冲地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锁链取下来扔到旁边的草丛里,有些担心地喃喃自语:“嘶,还是太粗糙了,这劈断了是快,可一会儿从哪再去找副一样的锁链捆上去呢?万一被发现可咋整……算了,走一步是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哥、子安,快进来。”
耳力极佳的二人早把霍兰背着他们的碎碎念听得清清楚楚,无奈地相视一笑后长孙无为用唇语道:无妨,我会派人解决。
霍筠对他拱手:多谢。
果然,擦屁股已经成了他二人从今天起的宿命了。
等到长孙无为和霍筠进入禅院,霍兰伸出头看了眼四周发现没人后又轻轻合上木门。
月光下,禅院中洒满枯叶的空地一目了然,四面则是同样上着锁的房间,只是很明确,没有什么人居住的痕迹。
“这……这究竟需要查什么?”霍筠迅速扫过小小的院落,实在不知这种地方有什么值得他们三个人大晚上进来的。
“你不懂,哥。虽然我以前查资料的时候太随便,很多东西没记得多清楚,但比较震撼人心的部分还是有印象的……朝都城这批受蛊惑的人信奉的所谓教义,就该需要这么大小一片地方,在地上画上什么大日如来的图腾,拜入其中的人就得跪在中间接受师父的灌顶仪式……啊哈,没错了……”霍兰一边说这话一边迫不及待地冲到院子中间,没带扫帚的她也不讲究了,直接上手把枯叶拨开,果然看见下面隐有彩色透出,开心地对着身后的二人挥手:“你们快看!”
两个人在她身边蹲下,帮着她一起把枯叶扫开,尤其长孙无为内力颇丰,一掌过去直接把周围一整片的枯叶全飞出去,露出了其下鲜艳异常的图案。
“照道理,这么一块看上去就有念头的荒废院落,院子里头枯叶叠了一层又一层,下面的土地肯定也是又脏又旧,怎么会有颜色这么干净的图腾,你们说是不是?”霍兰得意地把双手交叉抱在腹中,左右看看身边的二人。
“不错,兰儿说得极是。”长孙无为自然是积极肯定霍兰的人,霍筠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地面,曾习过几年丹青的他随即也点了点头:“是,而且制作此图腾的油墨是近日才补过的,触手的感觉就不一样。”
“嚯,哥你还懂这个,厉害啊。”
“君子需懂六艺,这才哪到哪啊。”长孙无为替霍筠辩白了番,果然让霍兰看向兄长的眼神又多了更多的欣赏,不过也再一次让她在自己面前露了馅。
关心则乱、灯下黑,霍兰身上偶然冒出来的“异常”会被霍家父子有意无意地忽略,可作为局外人,长孙无为却一件件都看在眼中。结合白日里霍兰无缘无故跟玄真讨论到的“借尸还魂”之说,他心中有了个离经叛道的猜想……
“果然,周围还有一圈菩萨,确实是他们行灌顶礼的地方,真难为他们了,遮遮掩掩、费尽心思……”霍兰又往前拨开一大片枯叶,直到占据整个院子中央的图腾暴露出大半后,便胸有成竹起来。
“究竟兰儿口中的灌顶是何意?”跟着起身的霍筠实在憋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难得也有他不通的方面,倒让霍兰得意起来:“所谓灌顶嘛……就是个仪式,说的直接点,当年八问大师应该就是在这把自己的衣钵传给了玄真,而这种仪式必须秘密进行,不能让人瞧见,也是他们的特色了,啧。”
霍筠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大概懂了三分,与长孙无为对视一眼后发现对方表情非常坦然,登时大惊:“莫非子安也懂?”
长孙无为摸摸鼻子后拱手:“不才,曾在宫中接触到相关经文,是比节之……略懂。”
“呵,怪不得兰儿一心只需要你帮她,身为兄弟,怎地不早点告诉于我!什么经文值得你藏着掖着,莫非我还看不得?”
“节之啊,你最好还是别看的好……”长孙无为想了想,眼神闪烁地摆手说道。
霍兰听到他们的对话,此时也连连符合:“不错,里头的内容哥你还真不适合看,我怕你纯净的心灵被它污染了。”
“好你们两个,越是如此说,我便越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们两个如此讳莫如深!”
霍兰耸耸肩,反正她劝也劝了,霍筠作为一个成年人有为
自己选择负责的能力,时间紧任务重,没必要现在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浪费口舌。
“行了,子安,你过来,把那扇门也劈开。”霍兰对照了下月亮的方向判定好方位,指向西边的禅房,话音才落,刀锋过处,锁链再次断开。
这一次没等到她往前冲,霍筠伸手拦她:“行了,我来。”说着,他小心谨慎地伸手将门推开,还没来得及看清里头的情形,一股诡异的恶臭便已扑面而来。
端方君子的霍筠因在最前头,闻到味道差点失去形象直接呕吐,勉强用袖子掩住口鼻后道:“是什么东西,竟能这般臭。”
跟在他后面的霍兰跟长孙无为也没好多少,虽然他二人或多或少有了心理准备,但看表情,真正直面时受到冲击的感觉并不比霍筠弱。
见霍筠踟蹰不前,还是霍兰先一步踏进去,等进了室内没了月光,几个人跟瞎子没啥区别。
“呲啦——”没等霍兰说话,伴随一道有点像现代人擦火柴的声音响起,身旁出现一道小小的火光,勉勉强强能照亮周遭小小一圈的视野,霍兰有些惊奇地指着它问:“火折子?”
“是。”长孙无为称是,同时从怀中掏出另外一枚抛给挚友,自己则贴心地为霍兰举着火折子,不想让她动手。
屋内不大,借着火光很快就走到了一方木桌,桌子上摆着三个看上去便价值不菲的金器,同时越靠近它们臭味就越强烈。
大概猜出里面是什么的霍兰皱起眉头,证明自己想法后只想赶紧离开,并不想碰。不曾想打横里出现一只手竟想过去揭开它们,霍兰慌张地抓住:“哥,你疯啦!什么东西你就乱碰?”
“既然来都来了,当然得查明白化业寺究竟是怎样的藏污纳垢。”霍筠因掩住了自己的口鼻,说话声都嗡嗡的。
霍兰没好气地一笑,坚定地把他手拉回来,她怕真让他揭开,等后面知道里面是什么之后能把自己手剁了。
“好啦,太臭了……等出去我就告诉哥哥里面是什么好不好?走吧。”
“你知道里面是何物?”霍筠惊讶地看着霍兰,见后者肯定地点头后便把手收回来,老老实实跟着他们身后走了出去。
等彻底远离那间房间,在院子中间深呼吸,勉强把那股萦绕在鼻间的恶臭驱散不少之后,霍兰才为霍筠解惑:“里头该是个祭祀的台面,不过和正经的不太一样……他们这一派有点叛逆,拿来祭祀的比较出名的我记得有‘五种肉’和‘五甘露’什么的,五种肉里头有马肉、狗肉甚至人肉,而五甘露则有人的尿液、粪便,女人月事流下的血还有男子□□的……”
“好啦!”就在霍兰脸不红心不跳地快把子孙精说出来时,霍筠激动地打断。
“子安,堂堂皇家寺庙!怎能……怎能有如此污秽之物!你,你……身为皇子,你责无旁贷。”
长孙无为有些莫名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同时和霍兰对视,二人“噗哧”一笑,最后还是霍兰出声解围:“好啦,他现在只是六皇子,皇帝陛下还在喘气呢,化业寺里头大事小事,那轮得到他做主啊,哥,你这是迁怒!”
“我说的是子安吗?!我分明说的是你!一个未婚的女儿家,怎地,怎么连那……那都知道……哦,该死,这不会就是你和子安口中所谓的……经文内容?”霍筠现在总算明白为何自己最好的朋友和亲妹妹几次三番阻止自己了解三藏大师主张该被毁去却被八问私下继承的隐秘经文,里头居然记载的……竟是此等离经叛道?!
68. 第六十八章
“我的好哥哥诶,现在是计较这个问题的好时机吗?有什么等以后回霍家再解决,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查明白化业寺内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才是。”霍兰抬手打断霍筠的问责,眼珠转了转,指向院门:“这里的情况也差不多清楚了,我们再到外头去看看,走。”
也不管霍筠面色如何,霍兰是一马当先就往外走,探出脑袋先瞧了瞧外头的动静,转过脑袋来问紧随其后的长孙无为:“无为,你内力强,有没有听到外头有什么武林高手藏着的可能?”
虽觉霍兰所言有些好笑,但知此刻绝不能笑的长孙无为还真附耳听了听,认真地摇头。
“很好。”霍兰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资鼓励,轻轻地拉开院门走了出去,等听到门被合上的动静后陷入思考状:“大晚上跟三个无头苍蝇一样全寺乱找也不是个事,而且害死人之后一定得找地方把尸骨埋起来,要掘地三尺的话动静那么大肯定瞒不过其他人,啧,麻烦……”
“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呢?”霍筠伸手弹了霍兰脑袋一下,打断了后者的思路,没好气地捂着头,刚想发火心里却冒出了主意:“对啊!那什么,长孙无为,最近姓萧的还找你不?如果他还找你,你就多陪陪他,如果是去月妈妈那就更好了……对了,找你信任的手下仔细盯着檀姬,月妈妈那么想把檀姬推给姓萧的,肯定大有文章,嘶,找机会还得再和檀姬见一次面才好……还有……啊!”
没等霍兰说下去,脑袋上又挨了霍筠一下,这下她真怒了:“哥,你干什么嘛,人家话还没说完。”
“怎么,你兄长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何必事事都需他长孙无为去做,我们霍家就不行吗?我说多少遍了,没我和爹的同意,你们休想……”
“停!”霍兰抬手制止霍筠说下去,一副彻底被打败的模样:“我的好哥哥诶,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行!倒真有一事哥比他合适去做。”
霍筠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暗含的嘚瑟之意让长孙无为掩面背身、不忍直视。
“关于米叶娜、檀姬等人的身世,她们究竟从何而来,哥,我想由你去查官方的记录再好不过了。”霍兰语气不是非常肯定地说出自己的请求,脸上隐有愧色,似乎是对朋友不信任而产生的难堪之情。
“兰儿,这又是为何?此二人明摆着是来自西域,莫非……”
一个曾经被霍兰下意识略过的细节在刚才浮上心头,她摇摇头看着不远处黑黢黢的树影轻声道:“我本来也坚定认她们确如所言来自西域,毕竟长相来说……只是,不知兄长可还记得,那一次我诚邀米叶娜夫妇来府做客并作炙肉,米叶娜送出葡萄酒后看到长孙无为的夜光杯,冲口而出了‘土司’这一称呼。兄长,你博览群书,不会不知道这个称呼的含义和来历吧?”
霍筠闻之恍然大悟:“不错,西域并不将当地达官显贵称作‘土司’,唯有……吐蕃!”
“嗯。”霍兰接下了他的话茬:“加之无为提及,三藏大师是从狮诨带回的女子,狮诨啊,那在吐蕃都算得上很出名的地方,方才兄长斥责所谓离经叛道的文书,如果是来自狮诨,那可就没毛病了。”
霍筠听她娓娓道来,不禁连连点头,只是心中仍有疑虑:“奇也怪哉,为兄过去从不曾见过兰儿读过经书,霍府也从没有经文入内,单凭无为提到狮诨二字便能教兰儿推测出这许多秘辛,究竟是……”
“节之,噤声,似有人靠近。”长孙无为突然沉下脸,让霍筠被迫中止自己的提问。霍兰福至心灵地给他递去一个眼神,对方不露痕迹地对自己点头,她就明白过来了:声东击西嘛,这是生怕被原主哥发现自己内里出了问题?
配合默契的小情侣只能继续把戏唱下去,霍兰紧张地一把攥住霍筠的手臂:“哥,你快和无为回去!夜黑风高,就是来了人怕也不会进去仔细查看,先赌一把近期寺中事物繁忙,无人能顾及此地……权看老天成不成全我们了,快走吧。”
“那你呢,兰儿?”霍筠反客为主地将手抽出一把握住霍兰的,面上满是担心与焦急:“我们两个出去容易,横竖没人会知晓是我们进的化业寺,可你呢?你是寺中唯一的外人,一旦被人发现,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便是你!还有,道就这么一条,你没工夫傍身,怎么避开人回去?”
“啊,是哦……”霍兰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有些呆愣愣地反问,见她如此,霍筠当真气不打一处来,尽数又发泄在“外人”身上:“无为,还不快过来,我们一起运功送她回去!”
“啊?等等,什……”没等霍兰听懂,另一只手同样被人握住,下一刻她就体验了一波平地起飞的快乐。
中途长孙无为还来了句:“得罪了。”便将握着她手臂的手改为搂住她的腰增加安全性,此举果不其然换来霍筠冷哼一声,但他知道事情轻重便没再多话。
就这样免费地体验了一波武林高手用轻功起飞的快乐,霍兰从最初的心跳加速到后来的乐在其中,意犹未尽地落在自己禅房外头的地上时,还有些不满:“哇,我住的地方原来离那直线距离这么近!我走过去都用了快半个时辰,飞回来一刻钟都没有,真是的……怎么小时候就没跟着也练练呢,不争气的……”
脑袋挨了今晚的第三下,这回霍兰连脾气都懒得发,用标准的无语脸瞪向始作俑者:“哥,我说够了啊……”
“好啦,夜深露重,方才一路过来张着嘴巴净吃风,若是不小心些,明日可有你好受的,自己身子骨多差不知道?得,明天还得想办法进来给你送点补身子的药才是,不然可真是放心不下,化业寺哪有人能照顾你……”
后知后觉自己还有“健康值”这个bug的霍兰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无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兄长关心,兰儿晓得了,一定在化业寺小心谨慎,定不让自己陷入险境,好不好啊?”
“你啊,行了,回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拜拜,大哥,拜拜,无为。”
霍筠的话是说完了,可长孙无为却也上前一步,握住霍兰的手,只是温柔地叮嘱她:“等我,还有,放心。”
“嗯!”霍兰认真地重重点头:“我相信你,还有我哥,好啦,别担心我,乖乖回去吧。”抬手拍了拍长孙无为的脸颊,偏头看了眼霍筠,见对方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便迅速踮起脚亲了口长孙无为的脸颊,甜丝丝地松开了对方的手:“好啦,真得
回去了,不然鸡都要打鸣了,那些做早课的僧人就要发现你们啦。拜拜!”
说完,也没敢多看震怒的霍筠一眼,迅速转过身开门进入禅房,心虚地立马把门合上,拍了拍自己跳动的心脏:“呜呼,果然当着家长面谈恋爱在哪个时代都怪让人紧张的,嘻嘻。”
被留在屋外的霍筠没好气地拂袖,瞪了眼不知是不是在偷着乐的长孙无为,干巴巴地甩下一句:“走吧,长孙无为。”也不等对方便直接运功,跃出院墙。
长孙无为再看一眼紧闭的禅房门,笑了笑,反身紧随其后离去。
三日后的深夜。
这一回三人的会面便直接选在了霍兰落榻的禅房。
在角落燃起一根蜡烛,霍兰捡起两个蒲团递给两个人让他们自己找地方坐,自己则随意地盘腿在榻上,神色凝重:“陛下罚我在化业寺禁足时间是五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这几日我日日找机会接近玄真还有在寺内修行年份比较久的僧人,同时借着洒扫的由头把整个化业寺都走了个七七八八。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叫我发现了端倪。”
“是什么?”霍筠开口问。
“你们那天入寺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进门处最茂盛的那棵树?”
“嗯,瞧见了。”长孙无为和霍筠对视一眼,回答了霍兰的问题。
“哼,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下面定然有过去部分月妃的尸骨!”
“什么!”霍筠听她这么说,急得一拍桌案,唬得霍兰赶紧“嘘”声:“哥啊,虽说我住的远,但大晚上的被人听见我这有男人的声音,那可真是见鬼了,别那么一惊一乍的好不好?拜托……”由嘘声改为双手合十作揖,霍兰有些头痛地怀念曾经冷静自持版本的霍筠。
当然,也怪她没给对方带去好的影响,果然,学坏可太容易了。
霍筠也自知失态,可面上仍旧凝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的程度。
霍兰没再管他,反而问起了一旁的长孙无为:“上回让你多多留意姓萧的和幻月阁,这几天有什么新动静没?”
长孙无为摇摇头:“不曾,萧行云意外得很沉得住气,这几日都未曾召我前去幻月阁,我派去盯着檀姬的人也日日汇报,幻月阁内一切如常,不过……”
“什么?”霍兰急切地问。
“昨日萧太师携孙子前去拜访了我们的老熟人,就是那朝都府尹薛崇山。”
“哦?这倒有意思了。”霍兰欣慰地将双指撑在下巴,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好哇,看来等我解了禁足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还得去会会我们的老朋友咯……咳嗯,那哥哥呢?调查米叶娜她们的户籍,有没有消息?”
霍筠早已从震惊中抽离,眼色复杂地看了眼霍兰后从袖中掏出几片纸张递过去:“你自己看吧。”
“哇,哥哥厉害。”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能查到户籍,居然还能把复印件带过来,可想而知霍筠在门下省多受自己领导的器重。
几张纸不过B5大小,上面就几行字,很快就能看完。
把它们重新叠好,霍兰一掌拍在上面,心情跟小时候看的侦探动画片主人公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啊,我猜得果真不错,真相只有一个……”
69. 第六十九章
“小姐,您才从那化业寺出来,怎么第一件事是来这啊?奴婢可还记得当初他父子二人是如何对待小姐的,要不是少爷及时赶到,恐怕小姐……”红袖跟汤小小服侍霍兰下马车,抬眼看到目的地上书的“薛府”二字,眼睛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故此一边替霍兰穿上披风一边不满地嘟囔。
霍兰知道自家小丫头是在为她打抱不平,亲昵地抬手摸了摸她鼓囊囊的小脸,好脾气地问:“好红袖啊,小姐昨晚吩咐你准备的东西都带上了吧?嗯?”
见霍兰不为所动,红袖退了一步转过脑袋:“哼。”
“准备好了,小姐,奴婢帮您取下来、带进薛府。”汤小小从红袖身后走出来,手上捧着包装极好的盒子,在对上红袖送来的眼刀时,乖觉地低下脑袋。
霍兰捂嘴一笑,一手拉住红袖,另一手则揽在汤小小肩上,温言道:“常言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薛家父子固然可恨,但若是想想他们也不过是为利益驱动也有其可怜之处。况且,我和苏姐姐已让薛远舟付出了代价,眼下嘛,你们少爷正在前朝为官,总不能因为我就跟老臣结下梁子是不是?身为小辈,自然是得主动放低身段的,你们觉得呢?”
即便愤愤不平于薛府对待霍兰的粗暴,可也听得出自家小姐说话句句在理,红袖也只得垮下肩膀,福身行礼:“是,小姐所言极是。小小,把盒子给我吧,你捧另一个更轻些的。”
“谢谢红袖姐姐。”如此,汤小小才敢笑眯眯地把盒子递给红袖,自己转身从车夫手中接过另外一个。
不过就在三个人提步向前时,门口的小厮早已携人跑了下来,伸手拦住:“敢问是哪家小姐?可有拜帖?”
霍兰盈盈一拜:“臣女霍兰,求见薛府尹薛大人,未能提前呈来拜帖,实在失礼,眼下还烦请二位小哥代为通传。”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大抵是知道姓霍的跟他家老爷之间的龃龉,只是他们身份地位可不能大庭广众对一个管家小姐呼来喝去,其中一个沉下脸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便请霍小姐在此稍后。”
“诶。”就在小厮转身时,霍兰再度出声,前者面色不睦:“霍小姐还有何交代?”
“没什么,小哥,请告诉薛大人,这份礼物是化业寺住持玄真大师令小女子代送的就是了。”霍兰伸手朝向汤小小手中的盒子,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
听到玄真的名头,那小厮的脸色还真变了,但什么都没说便往府中跑去。
“小姐,这真的是……”明明自家小姐从化业寺回来什么都没带,怎么手中的礼物就变成化业寺的了?汤小小有些奇怪,但接收到霍兰递过来的眼神时立马心领神会:“……大师赠与的礼物,实在珍贵,希望薛大人能摒弃前嫌,邀小姐相见呢。”
“不错。”霍兰一语双关地夸奖,伸手轻轻拍了拍汤小小的刘海,愈发满意她的聪敏伶俐。
大概过去了一刻钟有余,小厮去而复返,面色比离开时好上许多,递给盯着霍兰的另一名小厮一个眼神后,二人伸出手臂作邀请状:“老爷正在堂前厅等霍小姐,小姐请!”
“请!”
“多谢二位。”霍兰早已料到了结果,噙着笑跟在引路的小厮身后。
快两个月,再进薛府竟多了种物是人非之感,大概是入秋的缘故,看着府中不少绿植染上了凋零之意,倒让人颇为感慨。
穿过前院便是薛府待客的前厅,薛崇山果真正坐在上首,持着一杯茶呷着,听到有人进厅的动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禀报老爷,霍小姐及其婢子二人带到。”带路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弯腰拱手汇报,薛崇山也是不紧不慢地把这一口茶呷完,把茶杯递给身边伺候的婢女,接过布巾擦了擦手,用阴鸷的眼睛乜了眼堂下四人,才挥了挥手。
小厮见到手势便错身退下,霍兰知薛崇山是有意给自己下马威,倒也不恼,给足面子地福身行礼:“臣女霍兰,见过薛崇山薛大人,冒昧来访,还请大人恕罪。”说完,好久都听不到薛崇山给予的礼尚往来的客套,霍兰便认真地坚持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笑意不减。
当跟在霍兰后头行屈膝礼的红袖在心中辱骂薛崇山第八百遍“狗贼”的时候,对方总算勉强给了台阶:“世侄女何必在老夫府中如此拘礼,来人,给霍小姐赐座、上茶。”
“多谢薛大人。”由于身子弱,霍兰起身时眼前仍不免闪过一阵黑金,幸得身后的汤小小上前一步撑住她的身子,才不至于跌倒在地、惹人笑话。
等霍兰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薛崇山才阴阳怪气道:“听闻世侄女不久之前才冲撞了陛下,被陛下下旨禁足化业寺,怎地?出寺后却是选择第一个拜访我薛某人,呵,不知世侄女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啊?”
霍兰用手绢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好脾气地面向薛崇山,示意红袖、汤小小携礼物上前一步为她们介绍到:“伯父既知兰儿才从化业寺出来就太好了,先前我们霍家与伯父之间有了些许龃龉,冤家宜解不宜结,总不能都在朝都为官、同为陛下的肱股之臣,霍家与薛家就真老死不相往来吧?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次因冒犯陛下被罚入化业寺,日夜在住持玄真大师左右听禅,还真叫兰儿寻得了跟伯父和解的机缘呢。”
“哦?世侄女这番话,真教老夫听不懂啊。”薛崇山皮笑肉不笑地丢给她一句,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
霍兰施施然起身走到汤小小面前,接过其手中的盒子恭顺地说:“此物乃是玄真大师亲自拜托小女子转交给伯父的,想必伯父应该明白大师的意思吧?”
“玄真大师之意,老夫自然是懂得。可世侄女的意思,老夫未必懂。”薛崇山仍旧油盐不进地坐着,一双眼落在霍兰的手中,但对方不知不觉握紧的手让她知道自己的戏能唱。
恭敬地几步向前,把盒子放在薛崇山身边的案上再
退下,霍兰语气亲近地说下去:“大师时常将‘缘’之一字挂在嘴边,恕兰儿大逆不道,有道是‘孽缘也是缘’,两府虽说交往的开端不美好,不代表我们就走不回同一条道上?伯父,你说是不是?再者,里头的东西兰儿也已十分清楚,是大师所赠的……能救薛公子之物,是也不是?”
“你……你都知道了什么?”薛崇山面色一沉,咬着牙瞪着霍兰,不情不愿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莫非连大师都信了你这妖女。”
“玄真大师师祖乃是当年奉命取真经的三藏大师,兰儿若是妖女,怎能不在大师面前现出原形呢?伯父,您怎能小看了大师?大师只说兰儿既能入得那化业寺,便是有‘缘’,又知你我之间有心结在,才真心想帮帮兰儿,化解与伯父之间的恩怨。莫非伯父,不愿承大师的情?”说着,霍兰非常“天真、无辜”地抬头看向薛崇山,内心把最伤心的事想了八遍,才勉强让眼眶微微酸涩。
“呵。”薛崇山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偏头看向所谓受玄真托付送来的盒子的动作出卖了他的内心。
霍兰见此认为还该再赌一把,下一剂猛药。
“对了,听闻幻月阁的月妈妈正积极将手下的檀姬娘子托付给萧太师的嫡孙,唉,可怜呐,不知那娘子知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定下的月妃,将来参与做法助薛公子……再振雄风的……啊……”霍兰一番话真真假假,可还没等她说完,原本还端坐在堂的薛崇山已经疾步下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度之大让她一个趔趄单膝跪在地上,痛呼出声。
“小姐!”
“放开我家小姐!”
红袖跟汤小小见此情形,立马扑上来护住霍兰,想把她从薛崇山手中解救,见自己的力气拼不过,只好睁着四只怒目瞪着对方。
“好,好得很呐……原来世侄女当真是得了大师青眼,大师竟连这些都愿意告诉世侄女,好!哈哈!”薛崇山突然变脸,仰天大笑,松开了扣住霍兰肩膀的手,满意地转身坐回去。
霍兰低下头揉着酸痛的肩膀暗骂一句,抬起头时却也戴上了笑意盈盈的面具,伸手覆在红袖、汤小小二人手背上轻拍以示安抚。
薛崇山的手落在盒子上不断摩挲,试探性地问:“不知世侄女知不知道,自己替玄真大师送来的是何物?”
霍兰被两位婢女扶着落回座,随意地回答:“大抵是新的‘法器’吧。”
“哈哈,哈哈,好,好!世侄女可比你那榆木脑袋的兄长聪慧许多,若不是同道中人,大师又怎能如此信任世侄女!既如此,老夫与你霍家的恩怨从此便……一笔勾销!只希望世侄女还能多多规劝你那哥哥,看清楚该站在谁的边上。”
霍兰接过薛家婢女递来的茶,用茶杯掩住自己的冷笑,呷了一口后她问出今天来薛府的目的:“伯父所言甚是,不过今日受大师所托还有一事,便是收回先前失败的‘法器’,以交还大师保管,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70. 第七十章
听到霍兰说完这句,薛家前厅再度冷场。
心知不过几句话就想打消薛崇山对自己的防备本就不易,所以霍兰也没打算步步紧逼,把茶盏放下柔声道:“不过,若是伯父不方便亦或者……不相信世侄女也无妨,我会传信于大师,就说……伯父会自行将‘法器’送还化业寺就是了。”
“诶。”薛崇山听霍兰退了一步,反而伸出手作制止状,偏头想了想又改了话锋:“既是同路人,老夫若是一味提防世侄女终究不美,左右那‘法器’于我儿毫无用处,是由我薛家还回去还是世侄女还回去又有什么分别?行吧,世侄女随我来。”
没想到事情进展能如此顺利的霍兰心情十分激动,但面上仍死死克制,伸手示意红袖她们安心留下,自己则慢吞吞地跟在薛崇山身后。
原本薛崇山还有几分心思揣度是不是霍兰有意诈她,可数次回头却发现对方根本浑不在意的模样,几次三番若不是自己放慢脚步,对方还可能直接跟丢了,就慢慢地放下了戒心,当真信了在化业寺中玄真大师已说服霍兰入了他们的道。
而霍兰则是不断在心中吐槽:生活不易,兰儿演戏!该死的,为了取得这老狐狸的信任,我还得一边演戏装不在意,一边还要费劲地记住路线,真服了。话说,薛府还真是物尽其用,天子脚下,还能在院中挖下这么大的密道藏东西,可见朝中那群走错路的老臣们私底下有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密道尽头是一间比衣帽间大不了多少的暗室,薛崇山早已燃起火折子,背着霍兰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开锁后也不让人进去,自己探进去大半个身子捣鼓了会儿,转过身手中就多了个和霍兰拿来做戏的礼物差不多的盒子,堪称误打误撞了。
“世侄女,这便是上一回的‘法器’之一,辛苦世侄女了。”说着,薛崇山把盒子递过去,可就在霍兰伸出手,指尖堪堪触碰到盒子时,他又迅速把东西收了回去。
毕竟身在曹营,对方这一举动霍兰要说不紧张就是骗人的,但她仍然冷笑一声,语带不满地说:“怎么?事情到了这一步,伯父又变卦了?”
“怎会,世侄女误会老夫了,不过……此‘法器’事关重大,世侄女当真知道自己担负的是什么责任吗?若是大师并没有说清楚,老夫仔细想想,还是不要太冒险得好……”
霍兰却想都没想冲口而出:“大概三个多月前,幻月阁月妈妈手下最受疼爱的名唤华问露的娘子因曼妙舞姿得了萧公子青眼,入了那太师府。此后,月妈妈对外只说她命好,攀了高枝,从此做了那贵族侍妾,成了人上人。呵,只是谁会知道,被平头百姓传成人上人的娘子,想来此刻她的一部分就在伯父手中呢。”
密道内除了薛崇山手中的火折子外,并无任何照明设备。
霍兰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之中,一番话说得鬼气森森,让薛崇山只觉后背发凉,手中的盒子也越来越重,他连打开都没打开给对方看,却被对方精准说中了里面是怎样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由不得他再不信了。
“呵,呵呵。”薛崇山干笑两声,又把盒子递过去,这一回霍兰接了个稳稳当当。
不知为何,薛崇山总感觉自己交出去的不是盒子,而是个烫手山芋,同时身上的阴冷之感在交出盒子之后便散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薛崇山的感觉倒也不错,因为在他取出盒子之时,消失多日的华问露残魂便随着盒子隐隐绰绰地出现在他身后,霍兰看到她时也是死死扣住了掌心才没有失态地喊出声。
此时的华问露比之先前的她自己亦或者前几任任务主来说都显得可怖。
整个魂体像是被什么猛兽撕扯过一般,满是血痕不说,鬼影极淡,原本美丽不可方物的脸上满是血泪和青紫的痕迹,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从出现起就直勾勾地看向薛崇山手中的盒子,在薛崇山说话时,她张开了同样黑洞洞的口,里头有污血不断喷出,喊都喊不出来。
天知道霍兰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够支撑自己和薛崇山虚与委蛇地对话,得到装了用华问露尸骨残骸做成的“法器”。
等出了密道,重见天日,霍兰只觉自己都像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如行尸走肉的华问露残魂一直跟在她的“法器”盒子身边,好在阳光下,她就显得没有那般触目惊心,只是仍然让霍兰见一眼都不免心头一痛。
既然目的已成,二人有客套了半个时辰后,霍兰起身告辞时没忘记多加一句:“今日伯父如此痛快地原谅并选择信任兰儿,来日,待大师、萧公子再帮薛公子时,有需要兰儿之处,伯父尽管开口。”
“好说,好说。”薛崇山已没有了最开始对霍兰的厌恶和防备,大大方方地应下了她的低姿态,反常地将她一路送到近门处,才交给小厮引她出去。
马车被薛家下人牵来,霍兰端着笑脸面具一直到进了马车才摘下。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手中重如千金的盒子,冷冷地骂了句:“一群畜生。”
“小姐,你这是……”红袖、汤小小自已察觉霍兰入薛府有着不为她们所知的打算,便乖觉地一路配合,只是见她现在突然变脸,登时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心情的霍兰,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口郁结于心的浊气,睁开眼看向飘在角落不成鬼样的华问露,实在没忍住地开口:“姐姐,你究竟怎么了?”
见霍兰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内无人的角落还自言自语,红袖紧张地和汤小小对视一眼,后者却反而比红袖镇定不少。
可惜,华问露似乎不仅是眼珠、舌头在死后被人做法除了,好像连耳朵都受到了重创,听到霍兰的问话全无反应,仅凭不知是不是跟肉身的感应,只会用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一直看向盒子。
“该死的!若不除了这帮畜生,我绝不干休!这种邪恶的脏东西,怎么还能堂而皇之地就在皇城根下横行无忌,残害无辜女子性命!要了命还不够,还要把她们做成害人的物件供自己装模作样哄骗世人,可恶至极!”霍兰低头打开盒子,里面所谓的法器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那是用一截指骨做成的类似口哨模样的物件,霍兰简直不敢想究竟是怎样的人间恶魔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同胞如此处置。
轻柔地合上盖子,她痛心地看向华问露,轻轻地说:“姐姐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尸身一点点找回来,好好入殓、安葬,说到做到。”
“小、小姐,您到底……”
终于,还是红袖实在憋不住了,她本来就怕神鬼之说,见她家小姐看都不看她们两个大活人一眼,只知道和没有人的角落对话,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她实在顶不住了。
至于被红袖当作护身符一般
抱住的汤小小则表情更加复杂,看着霍兰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都被自己咬紧嘴唇给憋了回去。
总算是被红袖的问话拉回现实的霍兰看了她们一眼,立刻就懂了两个小丫头的心思。
可疲惫至极的霍兰实在不知从何解释,而且这些事情背后牵扯到的大人物和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么多,告诉她们跟让她们送死有什么区别?
“小姐,是不是,是不是当初您也能、能看见我祖母?”最后,还是汤小小打破了沉默,可这句话一出来,立马把搂着她求安慰的红袖吓得脸更白了,“啊”地一声就撒手把她丢开,指着她道:“你,小小你胡说什么!”
“好红袖,小小没胡说,你小姐我啊,确实看得见……”事到如今,虽说大秘密不能告诉,可身为她的贴身婢女,把自己有阴阳眼的事情说出来应是没问题的。
在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出了霍府,她有长孙无为、霍筠帮,可在家里头,她也缺不了红袖、汤小小啊。
信任,才是人与人相处最重要的基石。
“小、小姐,您说什么,奴婢我、我没听错吧?”红袖磕磕巴巴地说,满脸的不可置信。
霍兰将头抵在车厢上,呆愣愣地出神,没力气地回答:“没听错,若是不信,我也可以多说几遍,你小姐我打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以前跟你一样,怕得要命,看见也学着看不见,可自从及笄礼上从楼梯上摔下来,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罢,想开了!也许他们只是有未了的执念呢,也许他们也没人可以帮,只因为我能看见呢?所以,就尝试着学会‘看见’他们,嗯,很巧,第一位就是小小的祖母——汤婆。”
两个婢女安安静静地听着霍兰这一番“肺腑之言”,红袖的表情是由最开始的震惊到诧异再到害怕中夹着心疼,汤小小则最终化作了感动,第一个扑过去环住霍兰的腰,语气中已带上哭腔:“小姐!兰儿姐姐!谢谢你,谢谢你帮我祖母,谢谢!”
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汤小小的头发,想到当初汤婆在乱葬岗现身帮助自己时的模样,霍兰不自觉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傻小小,有什么可谢的,是你祖母在帮她自己啊,为了她,你该好好地活下去,知道吗?”
“嗯!”汤小小胡乱地点头,将脸埋在霍兰的衣裙里,似乎是哭了。
“诶,你快别把眼泪鼻涕擦小姐身上,要哭抱着我哭!”红袖好像才反应过来一般,手忙脚乱地把汤小小从霍兰身上扒拉下来,批评了她的没规矩,但也像个姐姐一般把人按在了自己的腰上,随即看向霍兰:“小姐,奴婢原不知小姐居然如此不易!奴婢从小跟着小姐长大,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害小姐如此惧怕度日,实在该死!我、我居然还说我也怕,实在、实在太不该了……回府后,小姐罚我吧。”
“傻红袖,你们俩是呆久了,傻气互相传染了是不是?害怕鬼怪不是人之常情,若为这个就罚你,我霍小姐的恶名明天都得传遍朝都了,我不要面子啊,小傻瓜。”说着,霍兰突然就笑了,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
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各有各的不易,可只要她霍兰做的事情是对的、是有意义的,那就值了。
汤小小的一声“谢谢”拯救了方才差点迷失的霍兰。
她抱紧手中的盒子,闭上眼睛,下定了决心。
71. 第七十一章
在霍兰意料之中,从薛府离开第二日,陛下宣她进宫面圣的旨意就跟着进了霍府。当然,这一回前来宣召之人仍是老熟人崔公公。
“霍大人,陛下旨意只召令妹觐见,大人可莫要冲动行事。”见霍筠不自觉就想跟着霍兰走,崔公公巧妙地截停在他身前,毕恭毕敬地规劝。
霍兰给了自家兄长一个安抚的笑容:“哥,别担心,满打满算这都是第三回进宫面圣了,不会有事的。”
“可分明上一回你就……”见崔公公还在身旁,霍筠非常及时地噤声,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谁还听不懂呢?
既知很多话当着宫里的人不便多说,霍兰也只好笑笑,对着崔公公福身道:“崔公公,劳您带路。”
“好。”见霍家兄妹俩都知分寸,崔公公便提起步子走在前头,引着霍兰向皇宫出发。
不过真到了宫中,现实仍与霍兰预想的有出入,此次钟黎宣进宫来的可不止她一人,化业寺住持玄真大师已先她一步入了宫,待看见她后起身施施然朝她执了一礼:“阿弥陀佛,贫僧见过霍小姐。”
伸手不打笑脸人,霍兰也只好还他一礼:“见过大师,不知大师近日可还安好?寺中之事还多吗?”
“善。”玄真大师只笑眯眯地回复了霍兰一个字,随即目光便落在她身后。
霍兰福至心灵立刻转过身下跪行礼:“臣女霍兰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岁。”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头却不免吐槽:好傻的台词,好遭罪的膝盖,唉。
钟黎在宫女、太监的伺候下施施然走过霍兰、玄真的身边,缓缓地在上首落座后才抬起手:“都起吧。”
“赐座!”崔公公闻言知雅意,钟黎话音才落便听得他的尖细声音响起,手脚麻利的宫女上前扶着霍兰于一旁的座位坐下,同时香茗、点心也很快奉上。
就在谁也不开口说话,霍兰思忖着要不捏块糕点先垫垫肚子的当,就听见门外头有动静传来,门口的小太监扬声宣告:“六皇子觐见。”
霍兰没藏住自己看向长孙无为方向时的惊喜,自然她的动静也没能逃过上位的钟黎,后者轻抿嘴唇,看不出是喜是怒。
长孙无为今天的打扮就非常符合皇子的刻板印象,非要霍兰评价的话,仿佛他像一只公孔雀,比之先前的朴素甚至于寒酸的装扮来说,堪称两模两样。
“儿拜见过母皇,愿母皇圣安。”姿态潇洒地撩开衣袍单膝跪地,语气恭顺地请安,面前一幕倒真有母慈子孝的味道。
见长孙无为如此,钟黎脸上才有了笑意,声线都比方才温柔许多:“皇儿请起。”
“是。”
“为六皇子赐座。”崔公公的声音再起,长孙无为很快便在霍兰他们对面位置坐下。
不知是不是霍兰的错觉,她总觉得连长孙无为的点心都比他们的高级。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六皇子。”玄真慢吞吞地站起身抬手行礼,长孙无为也跟着起身还以抱拳礼:“子安见过玄真大师,大师有礼。”
在心里头默默摇头、叹气:真正的“礼多人不怪”的世道啊。
认命地紧随其后起身,霍兰整理了下衣服后行了个标准的福身礼:“臣女见过六皇子殿下。”
“霍……小姐有礼了。”长孙无为不知为何抱拳对着霍兰时卡顿了片刻,崔公公笑眯眯地转过头和钟黎对视,二人心知肚明。
尴尬的打招呼环节自然很快就过去了,不知所措地举起茶盏呷了口茶权作安抚自己过分紧张的神经,并心安理得地朝看上去就让人很垂涎的点心伸出了罪恶的手,入口即化的软糯香甜真正让霍兰安心了下来,有了应对的力量。
此次会面的大人物钟黎人还怪好的,竟是等到霍兰把一口点心全吃下去才开口引入今日的主题:“霍小姐,朕听闻,昨日你前往薛府谎称替玄真大师送礼给薛大人,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不错。”霍兰是选择青天白日在众目睽睽之下驱车前往的薛府,抵赖就没意思了。再说,既然钟黎今天铁了心宣她觐见,同时还把事件当中另一个中心人物玄真一并唤来,就说明人家心里头已有了自己的盘算,倒不如顺水推舟得好。
“霍卿行事与众不同,如今再看其妹,想必是霍家家训如此,倒也说得通。”钟黎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句话,让霍兰有些搭不着脉,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对面的长孙无为:你妈妈到底想说什么、做什么?给我点提示吧。
“母皇,儿觉得……”
“皇儿,母皇知道你自小与霍卿一同长大,那霍县令也算得皇儿的……一字之师,朕方才说的话并无深意,左右是夸霍卿家。皇儿,何苦替霍卿如此介怀?”钟黎直接开口打断长孙无为的话头。
“只是,到底霍小姐的鲁莽行事攀扯到了玄真大师,朕才不得不今日召见,好让霍小姐能亲自向大师解释清楚。”
话赶话的说到这份上,霍兰只能亲自上了。再一次委屈自己膝盖地跪下,她低眉顺眼地陈情:“求陛下恕臣女冒犯,敢问陛下是否可还记得当日薛大人一家状告臣女时,臣女有提及自己擅为人入殓之事?”
“嗯,朕有印象。”等了一会儿,霍兰听到钟黎的回答。
“臣女头两次为人入殓均发生在家乡丰登县,一老妪名为汤婆,还有一年轻寡妇名周宛盈。宛盈娘子因生得貌美被当地为富不仁的陶家父子盯上,在其丈夫病逝后,俩父子用了腌臜手段欺辱了她,臣女不忿便使计让陶家父子的丑事败露于人前,并做主为宛盈娘子入殓下葬。而在此过程中,臣女后来才知被陶家父子欺辱之人何止一位宛盈娘子,还有许多无辜之人,其中不乏来自番邦的胡姬。”
“阿弥陀佛。”许是听到了如此人间悲剧,玄真大师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经文,也许是为渡那些受害女子的亡魂。
霍兰说到这里便昂起脑袋看着钟黎,不卑不亢地继续说下去:“其中还有未受难的胡姬从陶家父子的酒楼获自由身,与其丈
夫打算到朝都开店谋生,出发之时曾候在臣女回丰登县的路上,只为替她已故的姐妹向我道谢。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六皇子也在臣女身边,可为臣女作证。”
“哦?是吗?”
“母皇,不错,儿臣当时确实在一旁,亲眼目睹。”
“说下去。”
“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直到兄长关试通过成为新任左谏议大夫,荣归故里,并向家父提出想带臣女一同入朝都任职,在让臣女长眼界的同时也好向朝都闺女们学学大家闺秀的作派。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朝都城中发生那么多事的同时,倒还真让臣女在长乐坊偶遇了那对胡姬夫妇,他们还真在朝都城开了店、立了足,臣女很为他们高兴……”
“霍小姐,捡要紧的说罢。”崔公公某种程度上完全可以视作是钟黎的嘴替,听他这么说,霍兰心里头自然有数。
“咳嗯……好,他们异乡人来到汉人的世界求生,自然是要抱团取暖的。许是臣女在薛府中的义举传到了那胡姬的耳朵里,让她想到曾在陶家父子酒楼里的所见所闻。于是,臣女大胆猜测她们将臣女之事当成闺阁之语,在闲谈间便都说了。后来,在幻月阁外,又教臣女偶遇了月妈妈手下最得意的檀姬娘子。”
说到幻月阁,霍兰有有意地做了暂停,眼睛撇向还在闭目念诵经文的玄真大师,脸上的表情在场谁都看得懂是什么意思。
钟黎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尽消了,整个人坐在上面,不怒自威。
崔公公眉头一竖,指向霍兰:“霍小姐,御前怎可如此放肆!”
“求陛下恕罪!”霍兰滑跪得快,毕竟她还是非常珍惜小命的,立马又低下头讨饶,主打一个姿态上不让人挑出错来。
“你。”崔公公活了几十年,也算阅人无数,还真没见过哪家小姐年纪轻轻竟能在皇帝面前如此滑不留手,也凭生几许气急败坏。
“无妨,说下去,朕听着,大师也听着。”到底是天下之主,钟黎的气量那可比一般人都要大得多。
“是。檀姬娘子是月妈妈多年前买下的奴隶,一开始也因为不听话吃了许多苦头,幸亏当时阁中更得月妈妈喜爱的华问露娘子护着,日子才渐渐好了起来。二人形影不离、一同求生,可谁知……几个月前,华问露娘子被月妈妈一辆马车送进了当朝太师萧大人的府邸,从此杳无音信。檀姬娘子信得过姐妹的为人,她不觉得华问露娘子是攀了高枝就忘记昔日姐妹之情的凉薄女子,她有个猜测,认为自己的姐妹是……被人害了。于是,在一次和臣女偶遇的机缘之下,或许是她想起胡姬曾告诉过她有关臣女为弱女子冲撞了薛府尹之举吧……总而言之,思量再三过后,她求臣女,为她昔日最好的姐妹……寻得尸身,好好入殓。”
说到最后,再一次抬起脑袋的霍兰正好瞧见念诵完经文睁开眼睛的玄真,对方转过头与她对视,眉间一点红衬着他明亮、妖异的眼,笑盈盈地送给她一句意味深长的:“阿弥陀佛。”
72. 第七十二章
“故事倒有趣,只是朕实在想不出她们与玄真大师又有何关联?”
霍兰听得出钟黎是想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毕竟对方是皇帝,自己总不能头铁地当着人家的面把皇家秘辛和三藏大师的私事抖出来吧?
再次接收到霍兰求救目光的长孙无为也起身跪下:“母皇,儿愿为其解释。”
“皇儿,此事朕认为与你也并无干系,若一意孤行,朕只怕要对霍卿一家家风另作他想了。”钟黎不咸不淡地把长孙无为想帮忙的念头堵了回去。
“阿弥陀佛,陛下,不知可允贫僧说两句?”一直作壁上观的玄真大师这回也主动站起来,请求发言的机会,霍兰狐疑地看向他,不知对方打算怎么说。
既然是化业寺住持,钟黎倒愿意给几分面子:“哦?大师请说。”
“霍小姐确实是受贫僧所托前往薛大人家中寻回宝物,此事半点作不得假,阿弥陀佛。”
万万没想到当事人愿意替自己圆谎的霍兰眼睛瞪得更大了,但立马反应过来的她迅速低下头,赶紧调整自己的表情以免被坐在上首的钟黎瞧出破绽。
“大师,朕可记得出家人不可妄语,大师可切莫因恻隐知情而犯下戒律。”钟黎的语气仍旧是冷冷的。
“阿弥陀佛,贫僧所言句句属实。”
“如此,皇儿、霍小姐,起吧,都别跪着了。”
“是,臣女谢陛下。”
“皇儿谢过母皇。”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叩谢过后,起身对视一眼,便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是霍兰再没胃口吃那些漂亮的点心了。
“太常卿觐见!”门口小太监再一次通报打破了室内诡异的宁静。
霍兰狐疑地朝门口看去,腹诽:太常卿?九寺卿之首?谁啊?
很快,一位翩翩佳公子姿态潇洒地进了殿内,撩开衣袍对着钟黎恭敬地跪拜:“臣太常卿萧行云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平身吧。”不知是不是霍兰的错觉,钟黎对萧行云说话的语气态度要比对待她跟玄真友善得多,如此想着她不自觉地就把脑袋转向了身旁的玄真。也许是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对方好脾气地偏头对她执了一礼,她连忙双手合十笑眯眯地拜了回去。
“臣亦见过六皇子殿下,请殿下安。”
“景舒未免过于多礼了,不必如此。”长孙无为“热情”地起身扶萧行云站起来,霍兰眯着眼睛打量二人的互动:嚯,毕竟也是打小认识还能一起逛幻月阁的情谊,最近事情太多,差点忘了。
“玄真大师,万没想到您也在此,阿弥陀佛,晚辈这厢有礼了。”说着,萧行云也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佛礼,玄真还之以礼:“阿弥陀佛。”
“不知这位姑娘是朝中哪位大人千金?”按照尊卑顺序,也合该轮到霍兰被萧行云看见了,她施施然一笑,站起来福身行礼,对面的萧行云也同样客气地俯身颔首。
“臣女乃丰登县县令霍执中之女霍兰,家兄霍筠今年进朝都任左谏议大夫一职。”霍兰落落大方地自报家门,站定后与萧行云对视,想看看对方听见自己身份后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如她所料,对方堪称无懈可击。
“啊!妙极妙极!原来这便是子安总挂在嘴边的姑娘,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确是绝代佳人呐。”萧行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张口便是夸赞。都说礼多人不怪,见他如此,霍兰也不好落人下风,只得礼尚往来:“谢萧大人谬赞,大人亦是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哈哈,好说,好说。”
“来人,赐座。”崔公公见缝插针地指挥,利落的宫女上前引萧行云在长孙无为身侧的椅子落座。
寒暄客套的环节结束,众人自是等待钟黎开口,缘何他们的陛下今天要把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个人凑齐开会,想必除了诘问霍兰外定然还有别的目的。
“方才萧卿进来之前,朕才断了一桩与玄真大师有关的案,既然大师认下了,此案便了了。今日召萧卿前来另有要事相商,中秋将至,今年的社稷坛是否仍在化业寺内进行。”钟黎语气温和地问道,如此重要的国家大事也没想着防在场唯一的外人——霍兰。
霍兰并非学历史出身,但联系上下文的能力还是有的,听到钟黎提到“中秋”这个关键节点,便大致猜出来所谓社稷坛大概是每年逢秋天就该进行的某种祭祀仪式,估计也是求什么五谷丰登之类的好意头。
“不错。此事臣早已于半月前便着手办起来了,原想着就这几日上化业寺拜访大师商议,不曾想,还是陛下想得更周到,臣惭愧。”
霍兰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眼萧行云:不愧是太师的嫡孙,拍马屁的功夫确实厉害,真该叫我哥来看看,多学学,指不定对未来加官进爵能有好处的。
冷不丁自己盯着萧行云打量的模样被长孙无为捕捉到,一股寒意从后背蹿起来,霍兰不自觉地正襟危坐,想明白后故作正经地瞪了一眼长孙无为:干什么?做男人不要这么小心眼,我是在知己知彼,懂不懂!
只可惜在长孙无为过于幽深的眼神注视下,还是霍兰先败下阵,不自然地转开目光看向一边殿中雕着龙凤的柱子,假装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花园一般没见识地欣赏起来。
“好,朝廷有萧卿如此,实是宁朝的福气,亦是朕的福气,不过……”钟黎说着,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成功地吸引到除玄真之外其余三人的目光:“……朕希望此次社稷坛能多一人助萧卿与大师,不知二位可有异议?”
霍兰有一种诡异的直觉正呼之欲出,屁股下的凳子突然像长出了尖刺,她不安地挪动了几下,心也跳地快了起来:不是吧?多出来的人不会是……
“不知陛下所说的是何人?竟能有幸得陛下青眼?”萧行云惊喜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膜,霍兰听着模模糊糊的,一双眼却离不开崔公公,恍惚中她觉得崔公公正微微抬眸冲她笑。
“便是眼下霍卿的好女儿霍兰了,此女聪敏、骁勇,堪得大用……朕即位多年,正缺一名如她这般好的女官
辅佐在侧。眼下社稷坛在即,不如就让她一起,历练历练。皇儿、萧卿,哦,还有玄真大师,你们意下如何?”
“臣自然愿意倾尽全力为陛下教导霍家小姐。”
“皇儿无异议。”
“阿弥陀佛,善。”
既是皇帝陛下的金口玉言,不过是说出来走个过场,在场就四个人,去掉本人霍兰,其余三个人谁会唱反调。
只是,独独霍兰本人想不明白,于是乎她再一次痛苦地跪下叩拜:“陛下,臣女不才,既往行事莽撞,实在不堪……不堪如此重用,望陛下三思!”
“兰儿!”在钟黎开口前,反而是长孙无为又急又恼地低声喊了她一句,似乎不理解这等天大的好机会降临,怎么她还不愿意了。
虽说华问露一案十分棘手,霍兰也迫切地渴望有机会能光明正大接近与其相关之人进行调查,可是……要她将来站在皇帝身边做女官?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古装剧都说了“伴君如伴虎”!本来光是想到以后跟皇帝成婆媳霍兰就已经够害怕和紧张了,现在在婆媳的关系上还有再加一重“领导和属下”,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得窒息然后晕给他们看。
诶?想到这,头碰地的霍兰又思想开小差了:手握天崩开局的烂身体,这会儿续航能力诡异地强悍,你别光心跳加快啊,倒是真晕啊!
“呵呵,呵呵,瞧瞧,朕评价她评价的是不是不错?”万万没想到,冷漠了全程的钟黎这会子倒真情实感地高兴起来,好像真在夸霍兰似的:“是不是当真骁勇不让男儿?”
“不错,陛下慧眼如炬。”霍兰眼下更加肯定为什么钟黎今天偏偏传唤来的是萧行云的,这丫专门来做捧哏的吧。
“陛……”
“霍家女子,朕只再问你一句,天下女子中除朕外,最接近权利之巅的位置,你究竟是想不想坐?敢不敢坐?若今日出了这殿,来日你再后悔,朕……可不会给机会了。不妨想想清楚,再回朕的话。”
天家威严在不大的殿中漾开,一时间谁也没敢吭气,每个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仍旧保持叩跪姿态的霍兰身上,道道目光都如利箭般扎在她背上,顷刻间便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可钟黎的话确实敲出了霍兰心里头另一个声音:是啊,她为什么不敢试试?穿过来前的日子,熬着大夜、殚精竭虑,在直播间喊到嗓子哑了都要坚持下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赚到一个上桌的资格吗?想要更多的钱,去过更好的生活,根本就不可耻!怎么反而来到了另一个时代就变得瞻前顾后起来了?干啊,管它呢,那可是皇帝身边的第一女官,是什么直播女王能媲美的位置吗?霍兰,你想清楚,想清楚……
“臣女……愿意!谢陛下!”
“好!朕果然没看错你!崔公公,传文房四宝,皇儿、萧卿便在此代朕拟旨,朕要封霍家女为尚仪。”
“臣遵旨。”
“皇儿谨遵母皇圣谕。”
“阿弥陀佛,善。”
73. 第七十三章
距萧行云一行人前往霍府宣旨之日起已过去三日,在尚仪局西南角得了自己专属廨舍的霍兰仍觉得一切不那么真实。
同时,看得出来钟黎确实对她很满意,并未拘她日日久居深宫,还特地为她打造了腰牌可凭它自由出入皇宫。
更不必说随着官职而来的还有每月定额的不菲收入,霍兰每天睡醒睁开眼都怕是梦一场,至少也是在两个晚上过后才勉强接受一切都是真的。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因此一大早霍兰就在红袖、汤小小的伺候下整装待发,准备好好大干一场,第一个目的地便是去往萧府拜访未来一段时日的项目负责人萧行云。
难得休沐的霍筠不放心地把霍兰一行人送到门口,眉头依旧皱得能夹死苍蝇:“兰儿,先前我们还道那萧家人、化业寺中多有隐秘诡谲之事,怎么转过头你便……便应下了如此大的事,真不知该如何写信告知爹在朝都城发生的一切。前几日背着我去薛家就算了,怎么眼下又要去见萧家人,不行,我不放心,我得跟你一起去!”
“兄长,我的好兄长……”霍兰无奈地笑笑,拉住了霍筠的胳膊:“我都说了好几遍了,你若不信等无为来家里时问他嘛,陛下让我跟着萧行云一起负责秋日社稷坛一事,在场之人都听见的,做不得假!这都三天了,我若还不行动,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厚爱,整个朝都城中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们兄妹俩!那我不得第一件事就端出态度、做出成绩嘛!再说,有什么不好跟爹说的,昨晚上我就把这事详细地写在信中,半个时辰前就让小小用飞鸽传去丰登县了……”
“你!好啊,如今你还学会先斩后奏了!”霍筠听霍兰这么说,气地把手抽出来并狠狠拂袖,只是怎么看怎么像一种无能狂怒。
难得心里头催生出些许愧疚的霍兰再一次伸出手指捏了捏对方的袖子,语气不断放软:“哥哥,难道你不为妹妹高兴吗?陛下可说是把我当未来的贴身女官培养诶,眼下只是先从五品的尚仪做起,如果社稷坛干得好,很快就能实现三级跳,到时候……哥哥的官职可就落在妹妹后头……喔,我懂了,哥哥你是因为害怕所以才……”
“胡言乱语!我霍节之岂是此等小肚鸡肠之辈!”霍筠被她的调侃气得脸红脖子粗,转过来看她笑得贼兮兮的模样哪里还不懂,登时一口气憋在喉咙口,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好啦,哥哥。”霍兰上前替她哥哥拍背顺气:“千万别忘了,我有菩萨保佑,她一直守着我呢。而且,我始终记着我的身后有爹、有哥哥、有红袖、汤小小,那么多人都需要我,我不会再冲动了,好不好?”说着,还举起手指像模像样地起誓:“我发誓!如果我……”
“好啦,休得胡言!去吧去吧,既是陛下的要事,还不快去,你啊……办完事就赶紧回来,别让家里人等。”说完,霍筠难得气哼哼地先转身回了府。
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刀子嘴豆腐心,霍兰浅笑一声,随后又端正了仪容,在身边非常识相的宫女陪伴下,上了御用的马车,慢悠悠地朝着萧太师的府邸而去。
***
“小生见过霍小姐,来人,伺候小姐落座。”
半个时辰后,由管家亲自带进太师府,得了消息的萧行云早已等在厅中,只是倒不见萧太师的身影,不过,霍兰也不会问。
“臣女见过萧大人。”
“诶,凭我与子安的情分,霍小姐实在不必如此生分,‘大人’、‘大人’的,倒生生喊得疏离了,不若也同子安一般唤我景舒吧,如何?”萧行云坐回去后,执着扇子笑眯眯地看霍兰接过府中婢女递去的茶,言谈亲昵地说话。
将茶盏放在案上,霍兰掏出手绢拭了下嘴角,同意地颔首:“好,景舒。”
“啊,是了。想必子安私下唤的小姐闺名,我可不能唐突佳人,若是让他知道,免不得身上得好好教他刺上几个窟窿,毕竟论武功,我可敌不过他,哈哈。”没等到霍兰同款的热情,萧行云想了会儿才收起扇子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语气里仍旧是在对霍兰表达他和长孙无为深厚的情分。
想到钟黎与对方父亲那不能提的过往,霍兰脸上的笑意不减,同时肯定了对方的“机灵”:“多谢景舒体恤。”
“好吧,言归正传,霍姑娘想必是为了陛下所说的社稷坛一事而来?左右撰写的文书都是现成的,马上令侍女送来给姑娘过目。也不必担心,姑娘既是第一回参与,景舒定会安排些轻省的活计交予姑娘,不知姑娘的书法如何?若是需要再撰写……”
“景舒。”霍兰笑盈盈地看着侃侃而谈的萧行云,用唤他字的方式打断了对方,在萧行云有些无措的注视下,她说出来自己更关心的目的:“不知景舒和薛家公子关系又如何?”
“薛?呃,莫非姑娘说的是渡之?朝都府尹之子薛渡之?”萧行云很快想明白霍兰说的是谁,但说话的语气略带迟疑。
霍兰点头:“不错,正是他。”
“不知姑娘缘何突然提起他?社稷坛一事与薛大人父子……并无干系啊。”霍兰早已见识到萧行云“装傻充愣”功夫一流,所以她今天的策略就是只打直球:“提起薛公子自然并非是为社稷坛,而是……因为玄真大师。”
“大师?”这下子萧行云脸上的疑惑之意更浓了,再次展开扇子轻轻摇晃:“怎地大师又有何干系?”
“想必景舒知道前阵子我被陛下派去化业寺静修过五日吧?(闻言,萧行云点点头)用大师的话讲,当真是臣女与大师的缘分,寺中五日幸得大师指点,才知自三藏大师起,及至八问大师是多么佛法高深,实是凡人难及啊……”说到这,霍兰有意地停顿,没再看萧行云,把目光看向前方,好像是陷进了什么回忆当中的模样,整个人“如痴如醉”。
随即,霍兰很“慌乱”地拿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盖上盖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似乎很“不安”的样子。
而这一切落进上首的萧行云眼中,渐渐地,他脸上的招牌假笑多了些奇怪的意味,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物件似的。
“也是多亏大师,才能让臣女与薛大人一家有了和解的机会,不然我怎
敢贸然孤身拜访薛大人呢,呵呵。”霍兰“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一副想说什么又不能说得太明白的样子。
好在萧行云不负霍兰的期望,开始愿意上钩了:“嘶,不巧姑娘和薛伯父一家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渡之他……那样了,怎地伯父真愿意原谅姑娘?”
“紧张”地把茶盏捧在手心里,搓得手指关节都泛白,霍兰怎一个“无措”了得,语气也开始干巴巴的:“嗐,要不怎么说多谢大师指点,不愧是宁朝习得大乘佛法之人的弟子,实在……实在……想必以景舒和薛大人还有子安的关系,怕是应该知道……大师他,有法子……帮到薛公子。”
这下子,萧行云脸上得了趣的表情是掩都不掩了,重新收起的扇子被他重重拍在自己掌心:“哦?不能人道的伤,连陛下派去的御医都没法子,怎地,佛法就有?”
“自然,那可是三藏大师亲自求回来的!我可从玄真大师那听得真真的……大师也是信得过臣女,否则又怎会让我去薛家把失败的‘法器’取回来,再送上新的呢。”
“嚯,妙极妙极!姑娘竟连‘法器’都知道,看来大师与姑娘有缘一事是真的,妙极,妙极!不知此事……子安知不知道啊,有趣,实在有趣,哈哈。”说着,萧行云大笑几声,不知道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
霍兰趁他不注意时冷笑一声,随后装作惊惶的模样:“可……可有些话,唉,当着大师、陛下、子安的面,我实不敢胡说……可总憋在心里头……”
“哈哈,看来姑娘心中之疑积存多日,快成心病了。罢了,不妨说来,让不才帮姑娘化解一番,如何?须知我们萧家与化业寺交情匪浅,不让陛下的。”萧行云说到最后,脸上自得之情更甚,也许他是认定自己以为的“好友”长孙无为纵使情迷眼前的女子,也不可能把长辈过去的隐秘情事告诉对方的。
霍兰手里的牌打的就是萧行云这类人的人性弱点:自己是什么人,便也会想当然地认定对方是什么人。
“景舒,难道你不觉得所谓‘法器’太伤阴鸷吗?何况那‘法器’是来自……来自……同我一般的……一般的……”
萧行云眼中的惊喜愈盛:“姑娘已知‘月妃’的存在?”
“那是自然!否则大师如何着我去送!可是!这怎会是佛法,若非大师亲自将那经文捧到我面前,叫我亲眼看见了字字句句,我断不能信‘月妃’也好,‘法器’也好,甚至那些‘秘法’也好,真能是三藏大师苦求来的!作孽,实在作孽啊!”
霍兰真情实感地骂出了最后两句,可惜,现在落在萧行云眼里,只当她是在“惺惺作态”。
不露痕迹地嗤笑一声,但语气仍旧滴水不漏得很:“既如此,不妨在下给姑娘个机会,和‘月妃’聊聊如何?也许,她们和姑娘的想法……全然不同呢?”
“啊?”说实在的,萧行云的提议是今日最出乎霍兰预料的。
霍兰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萧行云,恍惚间觉得对方背后有一个黑洞在徐徐展开,里头是一些莫可名状的东西,在向她低语。
74. 第七十四章
当霍兰带着萧行云是个如其所言一般的“实诚人”走到萧府后院偌大的戏台看见一群奏乐、起舞的姑娘们时,嘴角仍无法自控地因无语而抽动了几下。
萧行云随着乐声轻拍了几下扇子,脸上带着期待转向霍兰:“霍姑娘,瞧瞧,她们便是今次为陛下的社稷坛助兴的娘子们,无论曲谱还是舞蹈皆由佛法古籍中来,契合天意,想来定能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啊,是了,不才几个月前诚邀幻月阁最好的舞娘前来为她们指点迷津,时至今日,此舞果真……不同凡响!好!”
正说着话呢,舞乐显然到了结尾,一名舞娘在其他女子的簇拥下突然仰面朝上直直飞起,似是要向天呈瑞,看得霍兰目瞪口呆,不自觉跟着鼓掌:“好厉害,古代还能有吊威亚的技术?”
“嗯?”听到霍兰说的话里头有自己听不懂的部分,萧行云恰到好处地露出好奇的神情,无法解释的霍兰只得打哈哈:“那什么?我指的就是娘子她这平地起飞的技术,让景舒见笑了。”
“欸,怎会呢?倒是不才知道还是的太少,可要多谢姑娘指点迷津。”萧行云再一次用扇子拍了下自己的手。
一曲罢了,待那舞娘缓缓降落,所有女子便都施施然起身,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后一齐对着萧行云、霍兰二人异口同声地行礼问安:“奴家见过公子、小姐。”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公子我说过,在萧府不必如此拘礼。”萧行云姿态潇洒地展开折扇,笑盈盈地说话,却不见任何与言语相符的姿态,想必其内心是享受被人众星捧月地对待的。
反而霍兰往前一步,就近扶起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舞娘,看着对方琥珀色的瞳仁、精致的眉眼,温和有礼又不着痕迹地探问:“这位姐姐好生漂亮,与我们全然不同,也是来自异域番邦吗?”
那女子极快地瞥了眼萧行云的方向后,低眉顺眼地回话:“回小姐话,不错。”不同于檀姬、米叶娜,眼前的姑娘似乎还不太适应说汉话,短短几个字口音很重,有些大舌头。
既是在萧府替萧行云做事,霍兰本也没认为自己能从她们嘴巴里挖出什么信息,见对方防备心很重,便也知趣地退了回去。
“霍姑娘,在朝都城内上流人士口中人人称颂的‘月妃’便是她们了,怎么?真见到了面,是不是哪里和姑娘想得不同?”萧行云继续潇洒地摇动扇子,意有所指地问霍兰的话。
霍兰转过头看着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作声的娘子们,轻笑一声:“哦?原来景舒所说的‘月妃’和我口中的,倒是不同……”
“哦?难道朝都城中还有其他‘月妃’不曾?这我倒是不曾听说过,难道还有人受玄真大师所托,另选了娘子?如果是的话,还望霍姑娘看在我与无为交情的份上,快快告诉我!好哇,哪家公子我不识得,何苦背着我行事,当真不够意思。”萧行云浮夸地向霍兰作揖,好像真的只是为了自己的“差事”被人分摊而感到不忿的天真公子哥模样。
霍兰看穿了对方打定主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到底了,便也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坚持,轻轻摇了摇头:“那我倒也没听说……罢了,我们在这里站着,她们也不自在,不如还是重新回到前头说话,如何?”
“可。那霍姑娘,请。”萧行云点头应承,伸手做邀请函状,等霍兰先一步向前厅走去后,才听到他在身后对娘子们放话:“今日再练一个时辰后,便可自行用膳或回屋休憩,切记!此舞可是要在陛下和朝都城权贵、百姓们面前表演的,万万不可出差池。”
“是,公子,奴家省得。”
再回到前厅,茶水、点水已换成了新的,但霍兰没了心思与胃口,见天色不早便打算再试他萧行云最后一次:“对了,适才听景舒说,方才的舞蹈是特意去幻月阁请了最好的舞娘指导,莫非……是曾冠绝朝都的华问露娘子不成?”
萧行云喝着茶的动作停下,惊喜到夸张地看向霍兰:“不错!哈哈,我就说差不多半月前在幻月阁与子安相聚那次,让他放下一切、夺门而出救的人是霍姑娘你!果然,你能说出问露娘子的闺名,想必是和阁中其他娘子交情不浅吧?”
本来也没打算欺骗对方的霍兰点点头:“不错,我在丰登县曾有故交,他们夫妇二人来朝都城做生意,可巧与幻月阁的檀姬娘子交好,如此便熟识了起来。”不过不该说、不想提的部分和人物,霍兰也没打算告诉萧行云。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放下茶盏的萧行云只是拍着扇子,不知想什么心事的模样,竟把霍兰晾在了一边。后者也不生气,举起新茶盏认真地品了一口,不愧是当朝太师府的茶,就没有差的。
“如此,景舒不才,倒想求霍姑娘为我办件事,若能事成,必有重谢!”萧行云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把打从霍兰进府起就不离手的扇子拍在桌上,郑重地说出了这么句话。
“不知景舒所求何事?”
“姑娘口中的檀姬娘子,一手古筝弹得出神入化,可之方才戏台那一位可要好上不知百倍,想必姑娘也是听得出的。只不过……无论我所求多少次,她却始终不肯松口来我府上指点一二。可上回,她却愿为了姑娘冒险……我想,若是姑娘愿为景舒美言两句,想必娘子自然是愿意了罢。”萧行云站起身,郑重的作揖行礼,仿佛是真心为了钟黎布下的差事殚精竭虑到不惜礼贤下士的模样。
霍兰也乖觉地第一时间同样起身福身回礼,心中却有了计较:“景舒谬赞了,檀姬娘子确实比之旁人更多了几分自矜自傲,我十分欣赏娘子为人。虽说我与檀姬娘子交好,但……也不敢托大,在此随意许诺公子你。不过,看在无为的份上,我想,可以试试,不过不保证一定成就是了。”
“哎呀,只要姑娘肯答应试试便是不才的福气了!那景舒便在此谢过姑娘仗义出手相助!”说着,萧行云又作揖道谢,这一回霍兰倒是心平气和地受了他的礼。
等到接近晚膳时分,霍兰拿霍筠作借口推
辞了对方留饭的请求,乘着来时的马车从萧府门口扬长而去。
红袖、汤小小二人早在霍府门前望眼欲穿,接上霍兰的人便扶着她往霍筠书房行去,眉开眼笑地告诉她:“今日长孙大人也在,公子便索性令人把晚膳安排在了书房偏厅。公子还特意叮嘱了,待小姐归家便立刻带您过去一同用膳呢。”
偏厅与书房用一道珠帘隔开,霍兰走进去果然看见长孙无为、霍筠二人已经坐下,桌上正布好菜,但两个人都未动一箸,显然是特意在等她回来。
差不多一天时间都花在和“笑面虎”萧行云的虚与委蛇上,这会儿霍兰才觉出饿来,毕竟满怀心事的她只在萧府喝了一肚子茶水。
既是回到自己家,横竖也没外人,霍兰立马卸去了一身伪装,无力地坐下,看着满桌子的佳肴诉苦:“天哪,那姓萧的估计上辈子是条泥鳅,滑不留手,跟他打交道简直是去了半条命。话说,子安,你今日怎么又有空来找我哥?”
“恰好朝中有事需与节之商议,不知不觉也聊了这么久,索性便留下用饭了。”长孙无为淡淡地说,不过霍兰瞥见霍筠的表情,掩住嘴巴窃窃一笑,随即不留情面地拆穿他:“怕有事是假,担心我是真吧?这么紧张,干嘛不直接一辆马车打去萧府,指不定还能让我狐假虎威一下,套出更多内幕呢,哼。”
“萧行云为人做事滴水不漏,若是我真去了,只怕更是事倍功半。”长孙无为也不恼霍兰点出了他的心思,拿起壶给霍兰倒茶,却不想后者皱着鼻子把杯子推到了他面前:“快别给我倒了,一整天在姓萧的那里就光喝茶吃点心了,现在再看到茶我都犯恶心。唉,哥,什么时候开饭,我真地是快饿扁了。”
“好,本就是在等你回来,既饿了,便动筷子吧。”霍筠说着便先动了筷子,见此,霍兰才敢甩开膀子吃起来。
不知为何,看着霍兰“大快朵颐”的模样,霍筠在心中默默慨叹:想让自家妹子成大家闺秀的心愿,当真还是成了梦幻泡影。
“对了,过几日找个时间你们俩谁去幻月阁订下贵宾房,我有个计划想说服檀姬帮忙,但又不能让太多人听见……子安,少不得得动用你的身份和你的人,务必保证没人能听到我们在房中说的话,成不成?”吃了好几口菜才觉得活过来的霍兰又有力气的,把心中初步的盘算说了出来,一双期待的目光在对面两个人脸上来回逡巡。
“如此,便不好过于兴师动众,想来得好好打点那月妈妈一番了。”长孙无为给霍兰夹了一筷子笋干到碗里,面上没有对她的计划有半点好奇心的感觉。
霍兰伸出食指晃了晃:“主要是用你的身份把房间订下,不过打点月妈妈……呵,无所谓,她把我找檀姬的事说给萧行云他们知道更好,反正我也是受他所托嘛,只不过……办的是我的事罢了。”
闻言,长孙无为和霍筠再度默契地对视一眼,笑了笑,都是不置可否。
“好,听你的。”
75. 第七十五章
霍兰郑重地将那只从薛崇山府中得来的盒子放在檀姬面前,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敢告诉对方:“檀姬姐姐,这里头……便是问露娘子的一部分……遗骸。”
“什么?!”原本还端庄地坐在桌案后的檀姬登时花容失色,颤抖的手一把狠狠地覆上盒子,却好半天不敢打开看,等屋内众人意识到的时候,发现她早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见檀姬如此,霍兰默默地长叹口气,想到当日在化业寺中华问露魂魄遭遇的怪异变故,以及后来再出现时残破的魂体,她真不知该如何向与华问露亲如姐妹的檀姬讲述对方生前可能遭遇之事。
此次幻月阁会面,霍筠虽有心,却因时间上与早朝冲突而无力。故此,还是由长孙无为陪着霍兰前来,两个人束手无策地对视一眼,气氛越发地悲戚凝滞。
檀姬大概哭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止住眼泪,红着眼睛艰难地把盒子打开,等她看到里头的指骨时,泪珠从她肿得不像样的眼皮里头渗出来,看得人揪心不已:“姐姐,姐姐她……素来爱惜自己,整、整个幻、幻月阁中属她、属她最爱蔻丹,可如、如今……啊,姐姐!姐姐!三个月前一别,竟是、竟是永诀!”
情绪是能感染人的,听到檀姬恸哭,霍兰亦不免眼胀鼻酸,在眼泪掉下来前赶紧抬起自己的手帕接着,生怕自己的反应反过来刺激檀姬,让对方愈发悲伤到难以自抑的程度,那样既伤心又伤身,若是华问露如今还能在此,只怕也不愿自己的“姐妹”为她伤心至此罢。
语言的力量在此刻也会变得无力,因此霍兰他们便任由檀姬将心中的悲痛宣泄了个彻底,直到对方重新拾起勇气把盒子重新盖上,改成紧紧抱在怀中。
已哭花脸的檀姬再也没了往昔那般顾及自己姿容是否得体,她红肿不堪的眼睛里多了些霍兰并不陌生的情绪:怀念及……深深的仇恨。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变得判若两人的檀姬,霍兰有些后悔自己来此之前的计划是不是合理?毕竟仇恨确实是世间最强的力量之一,可它给人带来无限勇气的同时也许会从内部再把人……摧残?
可木已成舟,华问露的指骨近在咫尺。覆水难收,她也不可能把时光倒转回几个时辰之前,离开通往幻月阁的马车,把华问露死亡的秘密埋进自己心里。
檀姬的嗓音粗哑得厉害:“兰儿,说罢,我能为姐姐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纵使让我受千刀万剐之刑,也要替姐姐的死……讨回公道!”说到最后,不知她是想到了谁,眼神望向一处虚空,可咬牙切齿的模样似是想把脑子里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是不是萧行云!对!姐姐就是入了他的府!就算不是他动的手,也定是他下的令!畜生!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之前我竟还、还对他笑脸相迎!”檀姬说罢,一掌拍在案上,足见她内心的愤怒到了何种程度。
霍兰叹了口气:“檀姬姐姐,无论你信或不信,我非常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佳人已逝,再多的安慰都不能抹平你心中的悲苦,若日后姐姐遇到任何难处都尽可来找我或者你面前这位长孙大人,我们一定会帮你。至于今天为何我们相聚在此,不错,确实是为了替华问露等一众无辜女子讨回公道。”
“难道、难道如姐姐这般的还、还有许多?”檀姬不可置信地看着霍兰,后者点点头:“不错,我想凭姐姐的聪敏机智应该也猜出,你也是他们的目标,是不是?”闻言,檀姬惨白地笑了笑:“不错。”
“那么,若是兰儿的计划需要姐姐……”
“兰儿是想要我答应萧行云那畜生为他办成什么皇帝需要他做的事,是吗?”檀姬先霍兰一步说出了对方的成算,早有预料的霍兰自然是点头:“是的,前几日我下了拜帖去了萧府,此人深谙官场经营之道,说话、处事滴水不漏,我连三藏大师取回经文中见不得人的密宗之法都漏了出来,还抬出了玄真大师的名号,都没能叫他露出马脚。可见此人心机之深,放眼整个宁朝恐无人能及,但他定然与问露娘子的死脱不开干系,既要让他们的丑事大白于天下,那只好兵行险着了。”
“好!我答应了。”檀姬果断地下了决定,站起身珍而重之地把放置了华问露指骨的盒子藏进了自己屋中隐秘的柜台当中。
霍兰与长孙无为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霍兰表情放松下来:“檀姬姐姐,为了你的安全,无为会安排另一位武功不凡的姑娘乔装一并送进萧府,届时她会联系上你,纵使我知姐姐你报仇心切,可……若姐姐愿听兰儿一句肺腑之言,我相信如果问露娘子泉下有知,她也不愿你在为她讨回公道的路上……受到伤害,姐姐,你明白吗?”
重新走回来的檀姬深深地望着一脸关切的霍兰,许久才“扑通”一声推倒在地,居然行起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下霍兰真的慌了手脚,立马从凳子上下来忙不迭去拉檀姬,想让对方起身。可檀姬坚定地扣住了霍兰想拉扯她的手,表情坚定:“兰儿,你我身份悬殊,我承认当日借米叶娜的身份接近是带了私心,只是想借你官家千金的身份探听进了那些公子哥府上的娘子……究竟是什么下场。可直到今日,你为我、为米叶娜、为姐姐,为世间这般多与你毫不相干的女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兰儿,你的大恩大德姐姐是瞧不见了,那就让我代她、代她们许多人,拜你一拜。”
见檀姬心志坚定,霍兰无措地用眼神向长孙无为求助,可不料对方居然第一次认同了檀姬的主张:“兰儿,不妨便大大方方受她一拜,否则……恐怕她心有不安呐。”
霍兰低下头,很快就想明白了长孙无为话里的意思,于是便松开了檀姬的手,硬生生让自己受了对方三拜,随后才强势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等到三个人重新坐下,霍兰才开始将自己制定的一直到社稷坛祭礼当日的计划对他们和盘托出。
屋外,长孙无为的心腹正守着幻月阁人员往来的要处,以防自己主子的秘密被不相干的人窃听。
***
两日后,萧府。
由檀姬替代了先前奏乐的娘子,整场舞蹈的质感果真有了不同凡响的飞跃。待舞乐再次结束,萧行云带头起身鼓掌:“好,太好了!若社稷坛当日,诸位娘子都能有今日这般表现,何愁不感动上天!护佑我宁朝百姓,在接下来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好了!哈哈。”
霍兰跟着他起身,与行礼完毕的檀姬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各自看向别处。
没有发现她们互动的萧行云侧过身子对霍兰行礼,她还之以礼,随后便听到他说话:“哎呀,不才谢过霍姑娘,若非有姑娘相助,如何能劝得动檀姬娘子来舍下指点、奏乐呢,妙哉妙哉。”
霍兰淡淡地说:“景舒,你太客气了。”
“欸。”萧行云不置可否地摆手,随即唤了檀姬和随侍的下人上前来,对着后者吩咐道:“去,把我书房案上包好的古筝取来。”
“是,公子。”
既在人家府中作客,自然该明白什么时候适合打圆场,尤其是曾有过多年社畜经验的霍兰,她奉上惊喜的表情和语气:“哦?让我猜猜,莫非景舒准备了一把更合适的古筝,想当作给檀姬娘子的谢礼?不愧是景舒,当真有心。”
“好说,好说。檀姬娘子先别急着婉拒,呵,向来我想赏你的物件你都不愿接受,可是,此次的筝你若亲眼瞧见、亲手摸到,一定喜欢。”萧行云余光瞧见檀姬欲福身的动作,先一步截停了对方的目的,施施然地展开折扇意有所指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那小厮腿脚也快,不到十分钟的光景就抱着东西跑了回来,定在他们身边将用丝绸包着的筝奉上:“公子,小的已取来公子所需的物件。”
“打开它,给姑娘们瞧瞧。”
“是,公子。”
等到丝绸被解开,里头做工与众不同的古筝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直到意识到筝身的象牙白色是怎么回事之后,霍兰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极快速地瞥向身旁的檀姬。
果然,檀姬没有霍兰的定力,向着古筝伸出去的手已经在微微颤动,但最终坚定地连同包着筝的丝绸一并抱在了自己怀里,低下头轻柔地抚摸了一遍筝,才用极细的声音回话:“檀姬,多谢萧公子……赏。”
“哈哈,好说。看来二位姑娘当真是识货之人,下去吧。”最后三个字是对还站在一旁的小厮说的,后者闻言行礼退下。
萧行云面色淡淡地对还跪在他们后面的无娘们挥手,那些舞娘便立刻训练有素地提裙离开了戏台,很快,偌大的一方天地就只剩下他们三人说话。
萧行云撩开袍子自顾自坐下,用看戏的表情瞧着站定在自己身前的两人,戏谑地说:“此筝我特意请的方外名师所制,想必你们二位也瞧出了,它较一般的古筝更小巧轻便,原因便是它的主体并非是用寻常木料所制,是不是?”
霍兰咬着嘴唇看着那筝,藏在袖子下的手用力握紧拳头,直到感觉到疼痛才压制住自己的怒火,勉强保持冷静地回答:“是啊,我瞧着倒像是……骨头?莫非是,珍贵的象牙?”
萧行云闻言挑眉一笑,不置可否地拿起扇子敲了下自己的掌心:“霍姑娘说是,那便是吧,左右是极珍贵的材料,寻常人……可得不到,用它来为社稷坛奏乐,实在再合适不过,而且……我想,檀姬姑娘既高高兴兴地手下,想必也是体悟到了不才的心意,妙哉妙哉。”
就在霍兰以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檀姬会被萧行云这句话刺激到时,却不想下一刻檀姬便将古筝紧紧抱在怀中跪下,语气中满是欣喜:“檀姬如何不明白,萧公子实在是檀姬的知音人,多谢萧公子赏!”
“妙哉,妙哉。”
76. 第七十六章
有了皇帝作靠山,这一回,霍兰是正正经经、大大方方地踏进化业寺的门。
熬过了听玄真那些挂在嘴边故弄玄虚的所谓佛偈,商讨了关于社稷坛祭礼之事,最后用过了寺中的素斋,在动身离寺的路上,没了僧侣跟随的霍兰和长孙无为在正门处的大树前站定,貌似随意地打量古树,随即双手合十闭上眼,口中似念念有词。
那古树上悬挂着许多信众的祈福带,因此霍兰的举止并不显得突兀,毕竟大多数前来或者打算离开化业寺的信众都会同她一般做出相同的动作,数十年来皆如此。
和霍兰作出相同动作的长孙无为探知身周并无外人,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怎么?是佛祖保佑我们的计划不会失败吗?”
不一会儿,霍兰睁开眼睛,合十的手却保持不变,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树,嘴唇微微勾起道:“不,我只是希望它不要怪我,因为很快它就活不成了。”
长孙无为早已改为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盯着霍兰的侧脸:“它只是棵树,又哪里惹到你?纵使化业寺中藏污纳垢,可它……也不必为八问、玄真之过付出代价吧?”
若是长久在此逗留,未免太引人注目了。霍兰收起动作,转过身朝着寺门行走,对着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长孙无为轻声道:“记性真差啊,难道你忘了,上回来此我就问过你,不觉得这棵树长的也太好了些?”长孙无为听她这么说,仔细想了想,有些不明其意:“会吗?想来是众僧与信众们诚心养护,才有如此枝繁叶茂的态势。”
跨出高高的门槛,霍兰没忍住地一笑:“你真可爱……若没超出寻常的‘滋养’,这扎根在青石板中的树怎能比荒郊野外土生土长的还要好?不免也太过于违背常理了。”
“莫非兰儿你还在怀疑……”
“不是怀疑,而是确信。当然,为保万无一失,你可在社稷坛之前派人漏夜前来,在树顶枝干分叉处细细探查,保准有意外之喜。”霍兰转了两下眼珠,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好,我自然信你。呵,他们倒有这样的心思,在人来人往之处,就如此胆大包天,认定世间无人能瞧出他们作下的恶事吗?”长孙无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在伸手扶持霍兰登上马车时,恨恨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么多年,与朝中老臣勾结,陛下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心中还会怕谁?可是啊,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借神明作下此等恶事,怎知有朝一日神明就不会降下惩戒于他们呢?呵,到那天,我便好好送他们一份大礼,让罪恶大白于天下!让蒙昧的信众们都瞧瞧,他们华服之下究竟藏的是金身还是骷髅。”
“我便陪着你,闹个痛快。”长孙无为看着霍兰,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却不想对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反而是惆怅地叹口气看着他:“对不起,子安,方才我说的话对陛下颇为冒犯,她毕竟是你母皇。不过……事到如今,你当真还觉得她是因为心中还念着与萧望的旧情,所以选择做一个盲目的天下之主吗?如果是的话,我们不可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子安,你觉得呢?”
她伸手虚扶了一把长孙无为,还是靠后者自己运起内力跳上了马车,两个人一齐进入车厢内,心腹车夫扬鞭驾马离去。
面对面坐下,霍兰看着从方才听完自己问话便不发一言的长孙无为,表情谈不上轻松。
“兰儿,这是我与母皇多年未解的心结,我一直认定她……说来可笑,明明我才是她的儿子,可偏偏先我一步看明白她心中真正所想所谋划之人却是霍伯父和他的一双儿女,呵。”长孙无为最终还是把自己内心所想如实说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了几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脆弱。
但这样鲜活的长孙无为才更令霍兰心动,如果他始终那么厉害、坚强、滴水不漏,那才叫虚假。
霍兰轻轻地握住长孙无为膝上的手,笑着说:“要不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容易死心眼呢,圣贤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们看出来陛下所想有什么稀罕,不过是因为我们是外人,是理中客。而你不一样,无论你嘴再硬,我知你心中始终是记挂着你母皇的,就是因为关心则乱,何况你们都对彼此有所求,才往往容易被刻意制造的假象迷惑。而且……你们确实是亲母子,在嘴硬心软这一块,谁也别说谁的不是,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嗯?”
若换作世间任一男子被所爱之人戳穿内心的脆弱,想必都会心有芥蒂,可偏偏长孙无为与众不同,他认真地听着霍兰对他与母皇关系的剖析,脸上始终挂着欣赏与释然的笑容,最后他反过来握住霍兰的双手:“兰儿,遇到你是我的幸运,我相信终有一日,母皇也会明白这一点,届时……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好啊!还没嫁给你们家就被占便宜,长孙无为,你可还记得你最好的朋友、我的兄长霍节之可三番四次说过‘没我与我爹的同意,你们两个休想!’。呐,别说你不记得啦,我可听得真真的,横竖无论是我爹还是我哥都不可能舍得不管我,那就算不嫁……对我也没有损失咯……”霍兰傲娇地昂起脑袋,不爽地抽手而出并狠狠地拍了对方一下,一股子趾高气昂的味道。
长孙无为失笑,伸手运用巧劲把人从对面的椅子上拉起落到自己腿上,下一刻捏着霍兰的下巴就轻柔地吻了上去,直把人吻得喘不上气揪着他衣领使劲才舍得把人松开。
痴迷地盯着霍兰过分殷红的嘴唇,长孙无为声音都哑了:“兰儿,你当真舍得不嫁?”
“……居然用美男计,过分!”
***
十月十五,卯时一刻,化业寺中。
今日,是需陛下亲临主持的社稷坛之日。
天光微亮,提前三日便住进化业寺
一并操持社稷坛一事的霍兰早早就和贴身婢女醒了过来,眼下正避开众人耳目帮汤小小化妆、更衣。
“小姐,真的能行吗?万一出了差池,那可是……欺君之罪……”红袖帮着汤小小涂脂抹粉,帮着对方化成另外一幅模样,可嘴上却是十万个担心不已,仍然企图劝阻她家小姐在皇家大典冒险行事:“……一旦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
反观当事人汤小小则镇定许多,对着铜镜检查自己的妆容,发现哪里淡了就示意红袖帮她补上,而在她身后则摆放着一套素白的衣裳权作道具,还有一朵硕大的不知用什么织就的莲座,旁边还放着一只白色的插着柳条的白色瓷瓶。汤小小将要扮成什么模样,似是昭然若揭。
“就是知道你害怕,所以才问的小小愿不愿意。你瞧,人家年纪比你小,胆色却比你高多了,真是块好材料。”霍兰审视着汤小小的妆容,在她认为差强人意的时候才出手阻止红袖继续上妆,不然脸色过于惨白就要引起反效果了。
“笃、笃、笃。”敲门声起,霍兰心头警铃大作,示意两个人不要说话,自己沉着脸贴近门后喝问:“谁?”
“在下是六皇子的人,特来听候霍小姐差遣。哦,殿下特意嘱咐需告知小姐暗号,咳嗯……布谷、布谷、布谷,嘿。”完全没觉得自己设定的暗号有多中二的霍兰这才把提起的心放下,把木门的插销拉开,只见外头正躬身站着一名白发苍苍且留着长须的老者,见着她后眼睛一亮,随后正经地作了一揖:“请霍小姐安。”
“老人家,您太客气了,快请进来。”霍兰伸手阻止对方鞠躬,把人请进屋子再锁上木门,转过头却见老者笑眯眯地站定身子,上下打量着她,随后捋着胡子点头。
霍兰不明就里,但仍不忘礼节地向他福身:“子安没告诉我他拜托的是老人家您,他也太胡来了,如此粗重的活交给您……老人家,若有哪里不妥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也好提前让我们有心理准备。”霍兰走过去伸手想搀着老者坐下,却不料对方伸手婉拒,嘴巴一嘟:“诶,姑娘也忒看不起老夫了!老夫年轻时那蹬墙攀高的本事可不比他钟子安差,此事托给老夫自然最是稳妥,小丫头实在以貌取人了。”
察觉到眼前老者的不服老,霍兰也不恼,从善如流地点头认错:“是了,是小女子的错,古人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想必子安拜托您定是慎重考量过的,我该相信他,也合该相信您才是。不过,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先坐下养精蓄锐如何?”霍兰摆手示意红袖取一张凳子来。
听霍兰如此“上道”,老者重新喜得眉开眼笑,这一回坦然地接受霍兰的扶持,一屁股坐在了红袖送来的凳子上,随即像看西洋镜似地看到了汤小小的“妆容”:“嚯,感情是扮菩萨,怪不得需老汉我出马。”
“老人家,您当真是目光如炬,正是菩萨呢。”
77. 第七十七章
卯时三刻,整装待发的霍兰已经和同样着全套官服的萧行云站在了化业寺大雄宝殿中,玄真大师穿着陛下御赐的紫金袈裟盘腿坐在正中的莲花台上,一只手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在他们下首,官员们按照品阶分成左右两列,一路延伸至殿外,霍筠自然也赫然在列,只是跟霍兰之间隔着好多人。此时此刻,因为陛下钦点而有了所谓“权”的她心中平生出些许的“狐假虎威”之感,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化解心虚。
官员之间铺就一条红色地毯,作为一年一度的秋日社稷坛,为表亲民之意,再一个时辰过后,钟黎会在化业寺前下辇,亲自步入化业寺,届时也会有朝都城被择中的百姓分列在侧,瞻仰皇帝的天颜。
只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就这一点不好,领导可以舒舒服服到点出现,可身为下属们就必须早早地来到会场罚站,身子差已经觉得腿在发酸的霍兰不着痕迹地每十五分钟交换一下站立时身体的重心,可凭借对自己的了解,她真怕自己撑不完接下去的一个时辰,可若是当堂倒在殿中……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霍姑娘可是身体不适?”突然,萧行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霍兰心头一跳,但见周围人好似没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便立马用极低的声音回答:“还好。”
“朝都城内曾有传闻提过姑娘身子较之一般女子更弱,若传闻属实,在陛下驾临前,姑娘或可先去殿后稍作休息,想必多数人都是能体恤的。”萧行云继续轻飘飘地说话。
该死,霍兰自己都忘了曾经为了能让汤小小顺利假扮自己进入薛府,提前让霍筠安排人满大街找人散播关于自己的传言,当然,其中关于她身子差也不能算骗人。
人群中有一道目光让她无法忽视,抬眸看去,果然是自家哥哥霍筠,正皱着眉头注视着自己和萧行云的互动,想来是对方自进入化业寺就把整颗心都记挂在妹妹身上,不然不能这么迅速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就在霍兰头痛该怎么让萧行云停止让她很有负担的“好心”时,目光扫视间划过了站在前列的薛崇山,立刻想起什么似地问:“对了,景舒,薛府尹薛大人是不是携子同来?薛公子他……被安排在了禅房?”
“不错。”萧行云意味深长地垂眸看她,脸上的笑很奇怪:“霍姑娘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霍兰没把他的表情当回事,可能是见到太多次都免疫了,用现代的话来说萧行云实在是有点太“装”了,有时候她都替他累:“没什么,我看薛公子身边跟了不少下人,怕他在化业寺中不太习惯,不如……我去瞧瞧薛公子,若是有什么要及时告知薛大人,景舒,意下如何?”
“我看不错,有霍姑娘贴心照顾,想必薛大人会更安心。不过切记,看个一刻半刻足矣,莫要误了时辰,让陛下不喜。”萧行云收回视线,笑眯眯地看向前方。明明在场有这么多官,却好像他能说了算一样。
撇了撇嘴,毕竟对方的爷爷是陛下太师,背靠大树好乘凉,事后要有人问起来她也有了说法,凭着长孙无为在中间,萧行云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好,我记着了。”说完,霍兰提起裙子静悄悄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发现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大部分人都低着头,不过霍筠肯定是看见了,霍兰发誓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后,立马快步前行从侧门出了大雄宝殿。
如此特别的日子,用来安置家眷的禅房是指定的,霍兰拐过两道拱门就看见了不少身着制服的守卫,其中两个胸前正绣着“薛”字,那守着的门内必然是薛远舟无疑了。
二人尽职尽责地伸手拦住前来的霍兰:“霍小姐,请问您有何事?老爷有令,除他之外,其余外人不许叨扰公子清静,还望霍小姐恕罪。”
霍兰福身,语气没有被人拦截的恼怒:“玄真大师方才得佛祖示意,有言转达薛公子,只是……薛大人毕竟是朝都府尹,身份上不好随意出入宝殿,于是他二人便拜托臣女前来传达,若是两位小哥不信,不如现下派一人亲自去前殿请示玄真大师或者薛大人,臣女便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再进入亦可。”说着,侧开身子,大有欢迎他们去询问的意思。
见霍兰气定神闲且明确是今日社稷坛负责人之一,不久前还得了陛下青眼赐了女官之职,不过两个在薛府干事的守卫谁还真敢去问堂堂皇寺的住持确认呢?况且,佛祖眼皮子底下难道霍兰还敢说谎话不成?
两个守卫交换了眼神,随即更高瘦一些的下了决心,同样侧身让了一步伸出手:“是属下们冒昧了,霍小姐,请。”
“好说,你们不过也是恪尽职守罢了,无妨。”千穿万穿马匹不穿,霍兰乐得这会儿给人家戴顶高帽,何乐而不为呢?果然,听她如此客气有礼,两个守卫的表情都好看许多,对她的姿态愈发恭敬了。
推开门,屋里头除了化业寺惯常的檀香味之外,还多了股似有似无的药香。毕竟孤男寡女,霍兰便任由禅房的门敞开,反正她也没打算要对薛远舟做什么。
这一片的禅房是单间,素日是给入寺时间更长的高僧住的,但饶是如此也比官员府邸简陋许多,薛远舟正被安置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整个人仍旧形销骨立,与曾经清醒时的恣意张扬是判若两人。
霍兰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说实在的,她也不是假意拿薛远舟做借口的,因为在薛崇山着人把薛远舟推进化业寺时她就看出对方的异样。
多月不见,霍兰细细打量躺在榻上对自己视若无睹的薛远舟,好一会儿才开口唤他:“薛远舟?薛渡之?薛公子?”可惜,对方仍旧充耳不闻,对她更是视而不见。
“奇了怪了,玄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当日都能瞧见华问露,还能用不知道什么手段制服魂魄,没道理真对你束手无策啊……虽说伤了你命根子吧,不过也是你这个畜生自找的,但就是治你的脑子和心病,我不相信他一点儿办法没有,怎么人还是呆呆傻傻的?难道真是用了什么手段骗了你和你爹?要是这样,呵,凭什么能靠虚假的说法和技术就哄得你们朝都城内这么多高官像傻子一样拥趸化业寺?那未免也太离谱了吧……”霍兰自言自语地嘀咕,外头二人看着她
站在距离薛远舟几步开外笑盈盈地说话,还真当她是良心发现来关心自家公子的,当即放下心,刚刚主动放人进去的那一位还对另一位说:“瞧瞧,不愧是官家千金,至少比咱们府上那个……强多了。”
“嗐,可说呢……况且要我摸着良心说,薛家这家人自个儿亏心事做得太多,就霍小姐对付他……那也是他活该!”
“诶!这话可不能让其他人听见!你还靠每个月月钱将来娶媳妇呢,快闭嘴吧。”
“哼。”
霍兰当然不知道外头两个小厮的动静和想法,见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的声音都不能让薛远舟有动静,只好叹口气:“也不知你这样算什么,成了个痴傻的疯子,什么都不知道,就以为自己做的错事都能一笔勾销了?真是让人不爽……”
就在她准备放弃打探离开之际,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接下去发生的一幕好像霍兰眼花一般,一道模模糊糊的灰色影子突然从薛远舟的左眼飞出来,依稀可辨是一个女子的脸,正对着霍兰张口呼唤,但仅仅一刹那便消失了!非要形容,像极了以前的黑白雪花电视花屏的效果。
那一刹那不仅是灰色影子惊人,薛远舟也在女子离开的瞬间眼睛突然聚焦定格看向霍兰,嘴角扯出狞笑:“是你……”可就在女子消失之时,他也立即恢复到之前望着天花板又呆又傻的模样。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霍兰察觉到自己能够重新呼吸的时候,估计已经过去几分钟都有了。
门口时刻关注里头情形的高个守卫见霍兰跟痴了一般只知道盯着自家躺着的少爷看,实在忍不住地上前两步在门外唤她:“霍小姐,您还好吧,我家少爷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没,无妨,无事。”被声音惊醒的霍兰赶紧回答对方,不可思议地又盯着薛远舟的左眼,可惜,那灰色女子的影子再也没出现。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力量驱使霍兰来此,因为整个朝都城想必也只有她能认出方才从薛远舟左眼出来的女子是谁:她就是突然消失无踪的苏慧心生魂!
霍兰逼迫自己走出薛远舟的禅房,扯着笑谢过两个给她放行的守卫,僵硬着脚步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心里是千头万绪:为什么是苏慧心?她是什么时候进的薛远舟身体里?是她主动进去的还是被人做法塞进去的?薛崇山一次次带着行动不便的薛远舟来化业寺为的是这件事吗?玄真还是萧行云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所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可霍兰想不出答案。
等到大雄宝殿近在咫尺,霍兰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头一回她觉得自己在今日布置的计划……也许还是草率了……可……
一切已箭在弦上,难道她要……放弃吗?
“六皇子驾到!”
就在霍兰天人交战之际,一早就守在化业寺门口的大内侍卫扯着嗓子如接力赛一般宣布来者。
听到自己人的信号,霍兰才呼出一直憋在心口的闷气,晃了晃脑袋提起裙子赶紧从侧门进去,驱策自己赶紧回到位置上迎接对方。
78. 第七十八章
众目睽睽之下,霍兰总不好跟六皇子钟简有任何逾越身份的互动。
在接受百官跪拜后,长孙无为与端坐在前的玄真大师拜过,再毕恭毕敬对着佛像上香,旋即站在百官之前,与大家一齐静待皇帝钟黎的到来。
辰时一至,只听得外面由远及近的声声三呼“万岁”,预示着本次社稷坛最重要之人的到来。
为表亲民,钟黎在化业寺门前走下轿辇,一步步从门前走进大雄宝殿。
这一路上由霍兰出主意,霍筠所在的门下省执行,运用未来现代的抽样法亲自从朝都城中选出的良民五百人被大内侍卫组成的人墙隔开,如此难得的机会近距离得瞻天家威严,不少人控制不住地喜极而泣。此情此景落在钟黎的眼睛里,让她很是满意,毕竟哪个明君会不希望自己的统治能得到百姓的认可呢?
当钟黎踏进大雄宝殿,霍兰抽空偷觑对方一眼,发现对方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时,便知自己当日提出的主意实在非常正确,只不过,今日参与社稷坛全程的五百平民还另有他用,此事也只有他们兄妹及长孙无为知晓内情。
殿内外所有人齐齐跪下,三呼“万岁”,唯有一身紫金袈裟的玄真得了特例一般仍旧盘腿坐在莲座上,不过也同样用万岁声表达了自己对皇帝的尊崇,末了还比旁人多了句“阿弥陀佛”。
让众人起身后,钟黎背过身亲自点燃最粗最长的香敬献佛祖以表诚心,随即作为本次社稷坛的主要负责人萧行云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启动了本次祭礼的流程。
上午的流程还算简单,毕竟真正的重头戏在下午和晚上,霍兰身为副手,认认真真、亦步亦趋地跟在萧行云身边帮着完善流程。
及至日上三竿,已经出现疲态的臣子与百姓才得了能用午膳的指令,在大内侍卫和化业寺僧众的领导下,分别前往指定的膳堂用膳。至于钟黎和玄真自有属于他们的去处,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霍兰必须好好把握时机。
用毕午膳,萧行云被钟黎遣来的宫人唤了去,霍兰松了口气往屋外行去,便见到正被人簇拥着往自己方向行来的长孙无为,二人对视一眼,只见对方转过身不知对身边的宫人下了什么指令,各个都散了开去。
霍兰端起笑容款步迎向对方,大方热情地福身打招呼:“臣霍兰见过六皇子殿下。”兴许是不太习惯霍兰如此“规矩”,长孙无为有些无措地咳了两声才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请起。”
“谢六皇子殿下。”霍兰从善如流地起身,眨巴眼睛示意对方说下去,长孙无为立刻配合:“不知午后祭礼有何处需我配合,还请霍尚仪不吝指点。”
“六皇子果真同陛下母子连心,如此心系国家与百姓,实是宁朝之福。不如请殿下入室用茶详谈,如何?”霍兰侧身相邀,姿态落落大方,长孙无为沉吟片刻点头:“如此甚好,请。”
于是两个人便大大方方借商讨公事之由重新进入方才霍兰等人用膳之所,里头除了打扫侍奉的宫女和僧人外再无他人,长孙无为下令让他们自行离去,各个都不敢有异,低着头猫着腰便退去了。
不一会儿,霍兰听到门外有响动,刚想起身去查看,便被长孙无为按下:“别慌,是我贴身侍卫在外守着,以防此地隔墙有耳。”
听他这么说,霍兰才放下心来:“那就好,还是你心细。”说着,抓起桌上还温热的茶呷了一口。长孙无为很少见她如此,面上露出担心的神色:“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霍兰也不瞒他,当下便把早上偷偷去见薛远舟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当然也包括在对方眼中见到本已消失无踪的苏慧心生魂的异状。
“虽说我有阴阳眼能看见、听见甚至偶尔还能触碰到她们的魂魄已经很离奇了,可……当初我冒险同意苏慧心附在我身上时绝不是像薛远舟那样的,我当时清楚地感受到我的身体支配权被苏慧心取走,但她并不会伤害我,而且如此有违天理之事持续时间短暂,很快苏慧心便从我身体里自行离去。但今天我瞧见她在薛远舟身体里的模样……太怪了,两个人不像是共享或者……争夺躯体,反而、反而像……怎么形容呢,好像薛远舟变成了一个□□的牢笼,被物化了,目的是把苏慧心关进去,苏慧心在里面出不来,同时变成牢笼的薛远舟也没了自己的意识,直到……受到我的刺激,苏慧心企图从他眼睛里逃出来那一刻,薛远舟才好像能清醒,但很快,又变回去了。”
听着霍兰说这番话时,长孙无为同样眉头紧锁,及至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二人相顾无言。好一会儿,霍兰才继续说下去:“无为,我思来想去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你怀疑玄真。”长孙无为用肯定的语句说出了霍兰心中的答案,后者认真点点头:“先前一直没机会告诉你跟哥,还记得我们跟玄真第一次一起会面的时候吗?当时,华问露的生魂出现过,而且……玄真也同样看得见她,还不怕我知道这一点。之后,我当着你跟哥的面想问清楚华问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时,有一阵古怪的击打声音出现,你还有印象吗?”
“嗯。”长孙无为跟着霍兰的叙述进入了回忆,听到这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让她安心不少:“那声音出来后,唯有我看得见,华问露的魂魄仿佛着了火一般出现了破损,口中喷出如墨的污血,还伸出手想让我救她!可没等我伸出手帮她,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后心处将她吸走了……”
如此惊人的画面直到今日被霍兰提起,好似仍历历在目一般,让她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长孙无为见此站了起来从对面走到她身边坐下:“兰儿,失礼了。”说完,便伸出手把人揽在自己怀中:“别怕。”
霍兰的手触碰到长孙无为系在腰间的玉佩,下一刻便抓在手中,这让她有了不少的安全感,周身放松下来继续说下去:“……不过后来我还见到华问露魂魄一次,是在谎称玄真大师有法器托我送给薛家父子那日,从他们府
中后山地道出来之际,残破不堪且五感有损的华问露重现我的面前,当时……我正捧着她的指骨,也许是……对!对上了,无为,对上了!”
霍兰说到这里,激动地从长孙无为的怀中探出头,一掌拍在对方的腿上:“问露娘子的魂魄之所以支离破碎,是因为有人将她的骨肉分离,并且把重要的部分制成了丧尽天良的法器,但正因如此她的魂魄同样分散附在了自己的不同法器上,如果我能把它们都找出来!便能让她的魂魄重新恢复成一体,若再能将骨头好好入殓安葬,就能让她重新获得安宁!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兰儿说的极是。”长孙无为当然认可霍兰的推测,眼中满是欣赏之色:“现在,你可觉着安心许多?”
被自己大大激励的霍兰心中一扫郁气,重燃了施行计划的信心:“没错,果然心志动摇的时候就该和伙伴好好聊聊,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嘛。没关系,大不了在今天的计划当中多加一步……就是顺便能把苏慧心姐姐的魂魄从薛远舟那畜生身体里救出来!哼,仔细想想,玄真也没比我厉害多少,大家都能看得见鬼魂不说,他那点子邪魔外道我也算略通原理,实在不行……当他的真面目被撕开后,我们想法子逼他把人放出来,也是一条路咯。”
说到最后不免落入了利用皇权的窠臼,因此,霍兰的语气明显虚了不少,还特别刻意地觑了长孙无为两眼,见对方仍旧嘴角含笑地看着自己,登时有些气闷,没大没小地伸手捏住他两边脸:“喂,我都成利用你权力的坏女人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一点儿都不担心女朋友的‘堕落’吗?”
霍兰如此“大胆”的动作还真叫长孙无为惊呆了眼,但终究没舍得把她的手拂去,最终好脾气地答话:“连母皇都愿意让你站到她身边,成为她称帝后第一位女官,我又有何不情愿让你动用我们的权力呢?况且,到时候,许是你的权力都大过我亦未可知。”
这番话立马就把霍兰哄好了,美滋滋地收回手,进入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美妙畅想当中:“嘿,你要这么说,好像还真是呢……嘻嘻。”
“咳唔。”恰在此时,屋外头守着的长孙无为贴身护卫发出了极轻微的咳嗽,听到动静的长孙无为收回搂着霍兰的手并低声道:“有外人来了,不过,别怕。”
“哦,哦,明白。”霍兰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立马整理自己的衣裙,挺直腰板、正襟危坐,过了会儿着急地指挥长孙无为:“六皇子殿下,您还不赶紧坐回对面去!我们两个未婚男女并排坐一起,被人瞧见像话吗?快去快去……”
“行。”长孙无为无奈地笑笑,认命地重新起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和侍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某(臣)见过太常卿大人。”
“是子安的人?子安正在里头,哈哈,快,开门,我正想见见子安,说说话呢。”听声音,来者自然是受钟黎宣召,此刻去而复返的萧行云。
79. 第七十九章
三人的对话并无新意,客套地攀扯过后便各自回到禅房休息,以待下午社稷坛的再次启动。
下午的仪式比之上午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许多环节内容高度重复,若是全程都跟下来饶是铁打的身子都未必遭得住,更何况霍兰?
出于体恤,萧行云当真给霍兰安排的是比较轻松的坐在蒲团上诵念经文任务,不过在霍兰眼睁睁看着一条路钟黎自己来来回回全套武装顶着不知道多沉的帝王冠走了至少三个来回时,还是打心底里佩服对方:不愧是能成皇帝的女人,果真有钢铁般的意志……和身躯!
既已入秋,太阳落得可比之前早多了。
待得化业寺中灯笼渐起,预示着霍兰他们背地里的筹谋即将拉开序幕。
劳累一日的钟黎已高坐台上,百官与百姓则分别在台下或坐或立,一同欣赏由檀姬娘子弹着古筝带领的舞娘们为四方神灵献上曼妙舞姿。
在众人为歌曲如痴如醉的当口,唯有霍兰眼尖注意到舞台后方的塔尖上竟生生站着一人,其身影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瞧是瞧不真切的,想必对方将那处选做自己藏身的地点主打的就是一个“灯下黑”的效应。
敢在皇帝面前、社稷坛上、众目睽睽之下现身,想必是个有身份的。霍兰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只当对方是不是隶属于皇帝的暗卫,直到舞曲快至结尾时才恍然惊觉:是受长孙无为所托前来帮她的那位老者!
想到此处,霍兰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同样正瞧着自己的长孙无为,后者歪着脑袋对她笑了笑,似是心有灵犀一般点点头,想来他早暗自观察自己许久,知道自己之前看到了什么,现在又是猜到了什么,才给出了正确答案。
未免被有心人看出端倪,霍兰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头转了回来,同时也明白了为何那老者会选在如此高耸危险的地方藏身,毕竟她接下去的计划……
随着筝声陡然停滞,聚成一团的舞娘们下腰,整体如一朵莲花般绽开的同时,在她们中间当真出现了身带金光、脚踏莲花的观世音菩萨!
“哇!”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还道是化业寺中众人诚心所致,才让观音现世!立时自发性地纷纷跪倒在地,或念诵经文或“阿弥陀佛”之声此起彼伏。不过不同于百姓们的狂热,霍兰看到不远处操办此次社稷坛的萧行云脸黑如炭,毕竟在先前几个月的彩排当中,他可从来没安排过这一出啊。
霍兰观察到那藏身暮色之中的老者抬手不知操纵着什么,以假乱真的由汤小小扮演的菩萨慢慢飞升直至半空之中悬停,这一幕实在太突破常理了,要不是她知道内情,想来也会被这一手惊才绝艳到。
长孙无为结识之人,还真挺有两把刷子。
代入萧行云的内心,霍兰表示十分绝望,毕竟是特意安排给钟黎与民同乐的表演,怎能自己跳出来表示安排有差错呢?况且由呈现祥瑞的飞天舞娘变成了观世音菩萨,这怎么能说成是出错呢?
霍兰赞许地看着凌在当空的汤小小,小丫头果然越是大场面越临危不乱,假以时日定然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
只等到群情慢慢平和,百姓们都虔诚地双手合十、默默祝祷之时,汤小小才开始有了行动。
将手中宝瓶内的杨枝取出对着那棵在不远处静静矗立的古树撒去了“甘露”,口中是悲悯的一句:“孽障。”
菩萨现身第一句居然不是祝福,反而喊那棵挂满了百姓们祈福带的古树为“孽障”,这怎能不令人哗然?
果然,伴随着百姓们“哗”声四起,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岁的树在大家目光的注视中突然从中间爆裂开来!坐得离树比较近的百姓唬得纷纷跳起并四下奔逃,恨不能离得越远越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还没人敢上前查看古树缘何爆炸之时,先前霍兰他们三人夜探化业寺所至的荒僻禅房所在之处同样发出一声巨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随着响声而来的是清亮的鸟鸣声,其音有穿透人心的效果,居然很好地安抚了众人因古树爆炸而慌乱的内心。
本以为今夜能见到菩萨现身已是百年难得未有的神迹,谁曾想在那鸟鸣声响起之处,居然有一长了迤逦羽尾、通身绯红的鸟儿飞出!
“是、是凤凰!是凤凰啊!”那鸟儿并不往他们聚集之处飞来,反而是朝着太阳落下之处而去,在目瞪口呆的众人之中有一个女娃儿发出了欣喜的叫唤,唤醒了大家的神智,周遭的百姓们纷纷附和起来:“是凤凰,是凤凰!”
“没错,就是凤凰!”
“天哪,先是观音现身,再是凤凰飞出,天佑宁朝,是天佑宁朝!”
“来年我朝定然风调雨顺,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随着第一遍三呼万岁喊出,接下去是如浪潮般奔涌而来的万岁声不绝于耳,霍兰仰头看去,果然瞧见饶是表情管理严谨如钟黎,也不免在众人面前展露出笑颜。
很快,在大家的万岁声中,钟黎从座上起身,慢慢走到台前,伸出双臂大喝:“朕,伏愿神祗歆享,时雨时旸,黍稷盈畴,农功有成,黎民足食。尚飨!”
在听到钟黎的“朕”一出口,百官与百姓默契地住了口,静静听着钟黎代表他们向四方神明念出祈愿的祝福语。
此情此景,若非霍兰藏有私心,还真的颇为感动,至少钟黎在她眼中,实在是非常合格的帝王。
“阿弥陀佛,善。”在钟黎的声音落下后不久,一直坐在特制的莲花台上的玄真也念了一句,百姓们听见纷纷跟上。
霍兰撇了撇嘴,在保证没人听见的情况下低喃了两个字:“虚伪。”
趁着众人的声音又沉默下去之际,该轮到霍兰登场了。她越众而出,走到舞台上,跪在人前行叩拜大礼后扬声说道:“今社稷坛中,惊现菩萨神迹、凤凰现世!且不论那古树之中藏着什么,凤凰委身之处想必有上天留给陛下的神谕,是否……陛下可带领臣民前往,一同
参看!”
“霍尚仪,你——”听声音都知道,是被霍兰计划打了个措手不及从而气急败坏的萧行云想要阻止她。
“母皇,儿臣认为霍尚仪所言极是,此等吉兆应与民同享才是。”萧行云未能说出口的话被身为六皇子的长孙无为截停,百姓们跪在下面根本反应不过来,只知道皇子同意他们能一起看神谕,纷纷点头,却不敢随意说话。
“臣附议!”霍筠同样越众而出,走到霍兰身前,跪下行礼进言。
无论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的哥哥都能无条件支持,看着霍筠伟岸的背影,霍兰不免有些眼热,连忙将头埋在自己的手后面。
“臣附议!”又是一声,霍兰听出是大理寺卿丁望丁大人。
“臣附议!”这一声倒陌生,是个年迈的男人声音,霍兰克制住激动的情绪瞧瞧看去,见那人是跪在自己哥哥身边,想必就是门下省的侍中何为民——亦即霍筠的顶头上司。
“老臣同样认为不错。”宏亮的声音自上方落下,大家抬头看去,观世音菩萨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但在她现身之处一老者正缓缓落定,跪在霍兰身边,在她诧异的眼神中表达自己的支持后,悄声对她大家赞许:“霍家小姑娘,好样的。”
“大将军,一别五年,朕想不到,今日能在社稷坛得见将军一面,莫非……是子安邀您回的朝都城吗?哈哈,好!既然大将军也觉得不错,朕,便同百姓们一起去看看,上天究竟给朕留下什么。来人,起驾。”钟黎语出惊人,毕竟任霍兰打破脑袋都想不出如此平易近人、着装朴素的老人家居然会是宁朝武将最高级的大将军。
在和老人家互相搀扶起身,看着对方笑眯眯的脸庞和上了年纪却不显半点浑浊的清亮眼神中福至心灵地发问:“莫非……您就是子安的……师父!”
“哈哈,霍家女娃娃好聪明,第二面就猜出老夫和钟子安那臭小子的关系,不错,十分不错!哈哈,好啊!”大将军中气十足地拍了拍霍兰的肩膀以表欣赏,后者则忍住了肩膀的疼痛,艰难地吐露:“好说,好说,多谢大将军夸奖。”
“诶,叫什么大将军,我谢某人生平最恨这等虚名,霍家女娃娃不如跟着臭小子一道,唤我声‘师父’听听,如何?”谢大将军人老心不老,说话语气十分调皮,亲切地让霍兰不免想到在她那个时代,由某位武侠大家笔下创作出的经典老顽童角色。
谢大将军显然并不打算在眼下的场合为难霍兰,没等听到她一声“师父”便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运起轻功,飘飘然越过众人的脑袋朝着所谓“凤凰”飞出的地方而去。
“师父,这不合规矩啊!”霍兰惊恐地看着他们两个很快就超过了钟黎,紧张地抓住了对方的衣摆大喊。
“什么规矩不规矩,老夫还能活多少年?世间哪还有什么规矩能束缚得了老夫我,霍家女娃娃该学着把规矩丢到脑袋后头。这一点,你可不如臭小子啦,哈哈哈……”
人在空中、身不由己的霍兰表示:她已尽力,她已力竭。
80. 第八十章
借着谢大将军的“东风”,霍兰先一步停在禅房外,与赶来的大内侍卫们一齐等候在臣与民拥趸下步行而来的钟黎。
“小女娃啊,你很了不起啊,居然敢在今天这么要紧的日子,对化业寺传到第三代的秃驴动手,若不是想瞧瞧这样胆大的女娃娃长的什么模样,老夫才不愿搭理那臭小子回朝都呢,哼。”谢大将军旁若无人般对霍兰夸赞着,让后者有些无所适从。
打眼看着钟黎一行人越来越近,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霍兰扯了扯嘴角承下了长孙无为师父的情:“大将军谬赞了,之前许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哪晓得眼下倒还是有些紧张的,一旦出了差池,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哈哈,好,好。”没想到听到她这么说,谢大将军不怒反笑:“会胆怯就对了,那才恰恰说明女娃娃做这些发乎真心,很好,老夫很欣赏女娃娃你啊,比臭小子强上百倍不止,不错,不错。”
很快,霍兰便看见跟在钟黎身后行来的长孙无为投来的关切眼神,她抿唇向对方点头致意,后者也回以安抚的一笑。
“嚯,大庭广众的你们俩就敢眉来眼去,女娃娃,想必你很中意那臭小子咯。”谢大将军凑到她脑袋旁打趣,唬了她一跳,连忙红着脸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如此场合,您实在该慎言才是。”
“嘿嘿,说破了你们小年轻的心事,害臊了是不是?嗐呀,都是过来人,没事的。欸,女娃娃,你是不是担心禅房里头那秃驴做手脚坏了好事?别怕,老夫昨天晚上就来此打点好了一切,可差点没把这幅老骨头给累散咯。”嘴上说着累,实则满脸都是副求夸奖的表情,只是此话当真出乎霍兰的意料,她没想到长孙无为让他师父——堂堂大将军为她做了这么多!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儿不知道尊老爱幼,大将军您也是,怎好听他的胡来呢?若伤着累着您,我定不饶他。”霍兰气呼呼地说完这句,如此出乎意料的表现倒让谢大将军难得地收敛了表情,提溜了几下眼睛,乖觉地站在她身旁,不敢再轻易邀功。
及至钟黎下令着人推开禅房的门,知道内情的霍兰连忙看向队伍当中跟着的僧人,不少人正低着头交换彼此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可绝称不上好看。
待得大门被推开,整个院子中央地上显眼的图案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无知的臣民在后头发出了惊讶的叹息,尤其是正中间的大日如来描摹得栩栩如生,不知情的还道这是化业寺中众僧对佛祖的敬意所画,一些挨着僧众比较近的百姓已在执着佛礼朝他们表达感谢的模样。
同样知道内情的长孙无为此刻倒是难得露出了对自己亲娘的关切,不着痕迹地在钟黎之前走进了禅院,此举自然让钟黎很是受用,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动容。
不同于百姓们的盲目乐观,一些素日熟读佛经的文官在看清楚地面上的图案之后,均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可同样行在最前头的萧珩萧太师面上却无半点异样神色,这让官职逊于他的群臣都不好发作。
可若是如此,今日的霍兰也不敢如此放手一搏。
丁望与何卫民相视一眼后,默契地越众而出,似是打算告知钟黎,面前地上的巨大图案究竟代表何意。
便在此时,异变又生,院中多间禅房的木门突然炸开!
“母皇小心!”
“陛下当心!”
“保护陛下!”
长孙无为和群臣、大内侍卫的声音混杂在一块,自然其余人都不及长孙无为反应迅速,早在第一声响起之际他便向前一步将自己挡在钟黎身前,保护他母皇不受到任何的伤害。
“子安!来人,快护住朕的皇儿!”危难当头,钟黎也顾不得端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架子,放声下令着人上前保护她心爱的儿子不受到伤害。
不过若是她知道内情,便会晓得自己无需如此紧张。
炸掉木门的是受霍兰所托,由长孙无为着能人制成的炸药,杀伤力极其有限,但胜在唬人,目的……只是想让隐藏在化业寺光鲜亮丽之下的阴暗能现于众生之前罢了。
待到炸药造成的硝烟渐渐散去,站成一排持长枪护在钟黎跟前的大内侍卫们用眼神逡巡半天,并未见什么可疑人物藏身在禅房内伺机弑君。
“天哪,你瞧瞧,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好可怕……”
“就是,莫非都是些……佛像?不会,哪有佛像如此吓人的,从来没见过啊。”
“要不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忿怒相都没听说过,这才叫真正的见真章呢,不愧是化业寺,竟连忿怒相都有,今日可真叫我开眼了。”
“嗬,你说什么忿怒相就忿怒相啊?你还先别跟我急,你仔细瞅瞅地上那些个画,围着佛祖一圈的那些个,其中几个倒像你所言的忿怒相,那……那几个呢?对,就远的那些个,抱着个……不着寸缕的女子的……啧,都说一入佛门、六根清净,这、这清净嘛!”
“可说呢,哎哟,带着孩子来的还不赶紧把孩子眼睛捂上!化业寺可是堂堂皇寺,怎么、怎么还能有如此伤风败俗的画儿在这么大院子里头,传出去,我宁朝还如何能在番邦面前妄称天朝啊!我方才就觉着奇怪,在凤凰现世之前,观世音菩萨分明说的是‘孽障’二字,大家伙自己品品,‘孽障’二字能是什么好词?说完,那素日供我们祈福挂带的古树就炸开了……诶,这么说起来,古树里头莫非也有玄机?”
“什么玄机?什么玄机能比得上此地飞出凤凰?”
“不知道啊,要不你们先在这儿听着、看着,我悄悄回去好好看看那树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别一会儿僧众们趁着我们都巴巴往这儿赶,背着我们就把里头的玄机……给掩了!”
“说得极是,那你快去,我们替你掩着。”
“成嘞。”
因着前头所有人都被疑似弑君的动作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反而让侍卫们松懈了对后头百姓们的监管,有几人正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暗自揣测自己的所见所闻,更有那胆子大的借着同伴们的遮遮掩掩,急匆匆地沿着原路返回,想瞧瞧那被菩萨一指“点化”的古树里头究竟有着什么。
当然,也有那机灵的,见势不对也跟着几个百姓掉头回去,却殊不知在暗处,早接到自家主子命令的影卫也同样朝着他们的方向行去。
“那、那都是些什么啊!”
被大内侍卫拦着却抢在了最前头的某位女子尖声地喊了出来,众人才定睛向着门被炸毁的一间间禅房中看去。
而让那女子在天子眼下都能控制不住惊呼出声的,自然是正对着大门的禅房
,其中一尊比之地上的图案更具冲击力的足足有两三个成年男子高大的像被供在里头,好巧不巧这一尊便是先前角落里个百姓痛斥为“有伤风化”、“六根不净”的怀抱裸身女子的像。
这一回,都不需要人说,带着孩子来的百姓甚至身为女子的都抬起袖子遮住了眼睛,不愿再看。
如此景象叫宁朝臣子和百姓都看了个清楚明白,其间无论图案还是雕像都与世间正经供奉的佛像大相径庭,这叫钟黎如何不怒,天家威严此刻凛然不可侵犯:“玄真大师,劳你替朕向百姓们解释解释,化业寺中有此间,究竟所为何事啊。”
“阿弥陀佛。”玄真早已从莲座上下来,听到钟黎问责,他手执佛礼长叹一声,原本站在他身前的臣子及侍卫从两旁让开一条道予他,好教他能行到皇帝跟前好好回话。
“哼,老夫倒要听听这秃驴是否如他师父那般……巧言令色、能言善道!”谢大将军不忿地在霍兰身边甩下这么一句,听得出来想必其年少在朝为官时没少对八问大师之言不敬。
不同于他的愤慨,霍兰仍旧一脸凝重、不置一词。
可没等玄真大师给出钟黎答案,不久前悄悄溜回去查看古树的男子失魂落魄、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一边冲一边尖声大喊:“都是死人骨头,都是死人骨头,树底下、树立头,全是死人呐!好多好多的死人呐!陛下,求陛下……”
没等众人听个真切,追着男子而来的侍卫及僧众已七手八脚把人制住、按在地上,靠近的百姓中有识得此人者大着胆子冲出去指着悍勇的侍卫斥责:“做什么,当着陛下和官人们的面,竟如此待我等良民,他又不曾出手伤人,何故如此!”
霍兰刚想上前制止,却听得长孙无为已厉声喝令:“住手!”
众人只听得几道风声,那些吆五喝六把人压制住的侍卫也好、僧众也罢登时捂着胸口的捂胸口、撑着手臂的撑手臂,一副被无形利器击中的滑稽模样。
霍兰转过头去,见到谢大将军还没完全把伸出去的右手收回,在接触到她狐疑目光时假意咳嗽几声,连忙用右手作捋须状,同时嘴硬:“诶,女娃儿,出手的可不止老夫一人呐。”
左右是自己人,她也只是笑笑收回了目光。
没了桎梏,受到刺激的男子依旧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努力地仰起上半身,费力地伸出手指向古树的方向,口中仍喊着:“死人骨,全是死人骨,死人,好多死人……”
他的同乡人见僧众和侍卫只顾查找身上的伤势,便都大着胆子过去把男子扶起来,低声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时间,剩下的众人不自觉把目光仍旧聚焦回化业寺住持玄真的身上。
“是你,霍兰!都是你搞的鬼!”
可惜,还是没等到玄真作答,萧行云越众而出,一脸狰狞地指向藏在众人身后的霍兰,咬牙切齿地控诉,恨不能啖其血肉的模样。
对此,霍兰表示理解,毕竟是皇帝亲自下发国家级项目,出了这么大纰漏,换了谁都得疯。
“萧家臭小子,老夫劝你慎言,切莫血……”
“不错,是我!”没等谢大将军替自己解围,霍兰向前一步,顶着萧行云吃人的目光,含笑认了。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
81. 第八十一章
“卿家,择在今日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究竟是何意啊。”没等萧行云再度诘问,钟黎先发制人般开口,一时间,再无人敢置喙。
“陛下,臣曾言及要替天下枉死的女子讨回公道。化业寺中、祈福树下、累累白骨,她们是谁,为何身殒于此处,玄真大师!当着陛下及天下人的面,您敢答我吗?”既是陛下问询,该有的礼节不能丢,霍兰早已在钟黎发问的当口铁骨铮铮地跪下,行礼听毕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钟黎身旁的玄真,不卑不亢地问他。
许是当真存了看重霍兰的心思,钟黎没计较她对自己问话的逃避与转移,反而侧过头去看仍旧一脸如沐春风、手执佛礼的玄真,眼神中有着他人猜不透的深邃:“朕方才听那人满口死人、白骨,大师,确也该给在场的百姓们解解惑。”
暮色下,玄真眉心的红痣在周遭火把的光彩照射下显得愈发妖异,这位从拜八问为师起便在朝都城百姓心中筑起“得道高僧”的传人,不知为何,竟让今日在场围观的百姓们心生惧意,其中胆小者默默后退,藏在其他人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瞧。
“阿弥陀佛。陛下,贫僧只问一句,您还记得当初是谁题名本寺?”如此紧张焦灼之际,谁也不明白为何玄真一开口问的是一件与当下任何情形都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可偏偏他发问的对象是当今圣上,那谁还敢指着他鼻子骂一句:秃驴,休得转移话题。
更令众人想不到的是,听玄真如此发问的钟黎当真一副陷入追忆的模样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道:“朕既然记得,是太上皇与三藏大师出关后所题,那块匾额还是太上皇的字迹呢,若非如此,化业寺如何当得起皇寺一说。”
一些上了年纪的亦或者听过家中老者叙过此旧事的臣子、百姓都在下首点头,验证了钟黎所言非虚。
“阿弥陀佛,化业、化业……化业二字何解?此业从何而来、因谁而生、何去何从,贫僧以为一辈子都不能得见这一日,不曾想,贫僧的缘法比之师祖、师父都更深啊……阿弥陀佛。”
许是素日对人传播、解读佛偈都习惯了,玄真一番话说的讳莫如深,教人听罢仍不得其解,端看周遭大部分人面上的表情便可知了。
但亦有玲珑心思者如霍兰、长孙无为、霍筠、萧行云者,或是知古早内情如钟黎、萧珩、丁望、何为民、谢大将军者,面上却都是了然于胸的神情。
“大师,何需与此等妖女废话,社稷坛如此重要的场合,怎能由得她胡来?破坏宁朝江山社稷之人,就该五花大绑,丢进那大理寺中,好好地审!”萧珩的年纪与谢大将军不相上下,却全然没有后者的潇洒恣意、返璞归真,一如既往的阴险毒辣,开口就是奔着取霍兰性命的提议而走。
“不错!”身为其孙,萧行云自然唯自己的爷爷马首是瞻,也不知是不是怕自己暗地里行的腌臜事被抖搂出来,竟顾不得钟黎、长孙无为等人在场,往前一步大喝一声,扬起手臂便招呼大内侍卫对霍兰行萧珩所说之举。
“萧太师,我敬您是长辈,可……您祖孙二人是当我母皇死的不成?陛下都还未曾下令,便敢拿人?!”关心则乱,长孙无为言语间失了对钟黎的敬意,好在后者看上去未放在心上,反倒难得母子一心般冷冷地看向萧珩所在的位置:“太师,我儿所言不错,莫非你二人早想取朕……而代之不成?”
“老臣不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萧珩怎能轻易背上谋逆的指控与嫌疑,立马能屈能伸地跪下认错,萧行云则不忿地冷哼一声,却也撩开衣袍一齐跪地求饶。
一直没机会插嘴的谢大将军闪身来到霍兰身边,一把将人从地上拔起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睨着跪在地上的萧珩,一嘴的阴阳怪气:“萧老头,二十年前我就告诉过陛下你肚子里盘算的花花心思究竟是什么,奈何陛下就是……罢了罢了,提起死人也是晦气。本以为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能让你有所收敛,想不到一别这么多年,你们萧家行事之歹毒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哼哼。”
“谢步羽,你休要含血喷人!”萧珩毕竟是一人之下的太师,被人当众揭短如何能忍?当即面如猪肝地抬首,直指对其出言不逊的谢步羽谢大将军。
可谢步羽仍旧如顽童般仰天一笑:“好啊,来啊,你若不服,倒出手跟老夫比划比划!”
“谢卿!”见两位老臣越说越不像样,言谈间似乎还含沙射影钟黎与萧望之事,当即怒斥言语无状的谢步羽。
毕竟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为大将军也晓得什么是见好就收,见把钟黎惹恼了,他也只得咂摸咂摸嘴巴,不忿地往霍兰身后一缩,整个人呈现出眼不见为净的状态。
说实话的,若是把古怪的禅房、满是“死人、白骨”的树、突然冒出来的观音通通放到一边,普罗大众如何能够有机会直面此等精彩的皇家秘辛!更罔论亲眼得见当朝太师与大将军二人唇枪舌剑,此二人一文一武,按常理合该是宁朝陛下的左膀右臂、友爱和睦才是,可如今亲眼瞧见……分明是水火不容嘛。
先前百姓中胆子小缩到同伴身后的有悄默声挤回来的,支着个耳朵恨不能错过只言片语的模样,被自己的同伴辅以白眼,却也不好高声喧哗。
事情闹到这种局面,钟黎如何还有心思继续下去今日的社稷坛?再多呆哪怕一时一刻,都不知是让多少人看他们朝堂上的笑话。
众人眼见着天子沉下脸,便知其心思,想来是要先遣散百姓,随后一行人摆驾回宫,再梳理明白今日的官司。
可布了这么久局面的霍兰怎能让事情的走向如他人所愿?
“玄真大师,二位大人的旧事不提,方才您与陛下的对话当中言及化业寺为太上皇与三藏大师一起想出的名字,题字者为太上皇,那出名字之人……想必就是您师祖三藏大师罢。”
“兰儿!”局面既然这么僵,此时还敢继续发话者不啻于在打钟黎的脸,非得把人想压下去的事闹大,在场唯一与霍兰是血亲者只有霍筠,自然也只能由他喝出这一声。
霍筠行至霍兰跟前,给了她一个严厉的眼色,旋即反身跪下谢罪:“臣教妹无方,还请陛下恕罪!”
既选了今天发难,霍兰就想清楚了自己可能的结局。
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她难过地闭上眼叹息一声:也是好笑啊,人真是矛盾的物种,不久之前我一边想着要为华问露她们的死伸冤,一边却又敢痴心妄想把这件事做好就能成为这个时代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女官。当时的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如此打脸的行径,不赐死就不错了,还
女官呢……不过,有些事既然答应了,我就非做不可……死就死罢。
“臣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与家兄无关,陛下事后若要怪罪,只需惩罚臣一人便是。玄真大师,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兰儿,你!”霍筠听到她还敢继续,气得面皮涨红,竟失去理智地扬起一只手,像是要掴醒她,可终究没忍心。
“兰儿。”不同于霍筠的气急攻心,与霍兰心意相通的长孙无为却只是淡淡地唤了她一声,脸上是悲戚之色,见他如此,霍兰只能扯着嘴皮子淡淡一笑权作抚慰。
“阿弥陀佛。”见自己始终是此事的焦点,玄真大师几步向前,意外恭敬地对着霍兰行了一礼,抬起头是他标志性的笑容:“既要化去过往的业,贫僧自然责无旁贷。”
话音一落,却见他收敛起笑容,双手快速结印,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双手交叠过后左手食指直指霍兰。
想来谢步羽久经沙场,和阅览过无数古装大片的霍兰脑回路一致,都以为玄真是企图隔空点穴控制住她。因此,前者是在场最快清醒且一步跨到霍兰身前,抬手想要抵抗玄真出手之人。
可没想到,事情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玄真并非是打算隔空点穴,在他大喝一声伸手之后,似是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瞬间进入了霍兰的体内,之后更惊人的场面发生。
众目睽睽之下,霍兰捂着肚子痛呼一声,浑身如电击般抽动一下后软倒在地,身旁的霍筠吓坏了:“兰儿!”可没等他伸出手扶起自己的妹妹,却发现她的周身如水墨画般晕开,一道影影绰绰的模糊人形像皮影戏的纸片般被什么人从她身体里抽出来!
其他人何曾见过此等情形?各个惊呼出声后,都不自觉后退三步,即使是身负使命的大内侍卫们亦是如此,面色惶恐地硬生生顶在百姓面前,恐惧地看着霍兰身上的异变。
“啊——”灵魂被人生生从躯体扯出来的感受一点儿都不好,这种疼痛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形容,简直是每一个毛孔都在痛,还偏偏昏死不过去!
霍筠伸出的手不是被异状吓停的,而是唯有最近距离的他看清楚了。
从他妹妹身体里出来的模糊人影的长相,与霍兰……根本不一样!
“怎么……会……”
“节之,你清醒一点!”长孙无为的暴怒声在他耳边炸起,没能扶起的妹妹到了对方的怀中,自小一起长大,喜怒不形于色的好兄弟居然生平第一次失控地红了眼睛。
堂堂宁朝六皇子,居然眼看着在众人面前为心爱的女子……落泪?
“玄真,你在做什么?!若敢伤她,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长孙无为感受着怀中霍兰无法遏制的因剧烈疼痛而不断抽动的身体,深恨无法代替心爱人受苦的他痛极落泪,红到极致的眼仇恨地看向始作俑者。
“阿弥陀佛。六皇子息怒,贫僧说了,只是化去业障罢了。”玄真的紫金袈裟无风自动,眉心的红痣变得越发鲜艳,在口中念念有词之际,竟是又伸手掏出一物,放在嘴边作势欲吹:“阿弥陀佛。”
“秃驴,老夫早看你不顺眼了,吃我一拳!”无条件站在自己徒弟这一边的谢步羽面色难看至极,想也不想飞身上前打算用武力逼迫玄真停止对霍兰的戕害。
82. 第八十二章
只可惜谢步羽一拳打在玄真无风自起的袈裟后仿佛被无形风力卸去了力度,未能对后者造成任何伤害不说,待谢步羽涨红脸皮僵持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时间后,挫败地向后退去,勉力站定后一脸不忿地质问:“秃驴,你这修的什么邪门功夫!”
玄真却是理都不理他,将方才取出短笛置于唇边,一阵分外凄婉的乐声在场中荡开,和霍兰无法自抑的痛呼尖叫声交杂,让围观者愈发人心惶惶,方才因看热闹催生出的胆量又荡然无存,绝大部分人都默默地后退,给场中人留出了更多的空间。
“玄真,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一回,愤怒发问之人换成了钟黎。本该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社稷坛变成了一场闹剧不说,身为化业寺住持的玄真竟还当着如此多人的面,作出了无法解释的怪异举动。眼看着霍兰身上那浮现出的若隐若现的影子,此等怪力乱神之事教她该如何堵住今日的悠悠众口?!
可惜,玄真对钟黎的斥责充耳不闻,一心吹着他那不知是什么调子的曲。尤其在他吹出一个高音时,霍兰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那从她体内生生拉出的魂体更大面积地与她肉身分离。
“兰儿!”眼见着自己妹妹如此痛苦,什么狐疑、犹豫都被抛到脑后,霍筠也同长孙无为一起扑到霍兰身边,无助地抓起她抠在地上已经破裂出血的手,失控地大喊:“我该怎么帮你,兰儿,告诉我,究竟如何才能帮到你!”
“秃驴,还不给老夫住手!”
“玄真!”
“大师,切莫放过这个妖女,想来定是邪祟附体,才会叫她作出此等破坏社稷之举动!陛下,您就该让大师把这妖女收服才是真正为我宁朝百姓着想啊!”
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最后一句字字诛心之语当然出自对霍兰怀恨在心的薛崇山之口。先前霍兰假借玄真作桥梁妄图修复的关系如纸片般不堪一击,在独子仍然无法恢复神智与雄风的现实面前,自然是见机煽风点火要了所谓妖女的性命才是王道。
很快,不同阵营的臣子门纷纷跪下、各执一词,有的不忍看霍兰一个弱女子受苦痛斥玄真手段激烈,而有的则认定玄真一派所言不虚,力求陛下允许大师收复可能祸害国祚的妖女。
可无论他们如何唇枪舌剑,都不影响正在场中受苦的霍兰。
谢步羽作为宁朝第一武将,此时众人却眼见任他如何努力都近不了玄真的身,其他人更没有必要去做无谓的尝试。
与霍兰感同身受的长孙无为只觉自己的心在被人狠狠地剜去,泪水早已不断落下,砸在对方脸上。
也许是察觉到围绕在自己身边亲人、爱人的痛苦,霍兰在神思恍惚之间如放风筝般攫住了一条极细的丝线,便是这一股丝线让她这抹来自异世的灵魂不愿轻易放弃早已无主的肉身。
“阿弥陀佛,施主,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让贫僧渡你,不好吗?”见霍兰的灵魂始终不愿彻底离开躯壳,玄真暂停吹奏之举,这倒给了对方喘息的时机。
灵魂被人扯出去的痛非亲身经历者不能轻易理解,得了一口残喘的霍兰魂体迫不及待地想拥抱肉身,可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
本就是非原装的魂魄,就好比未来世界做器官移植手术的人,移植过来的器官无论多么健康,都仍有极大的概率会引起排异反应。
也许是只会播报健康值的系统出了手,也许是原主的香消玉殒没了对抗者,才让未来的霍兰穿来时能安安稳稳地进入对方的躯壳并没有发生多么严重的异常。
可偏偏玄真非要在已经移植完器官的□□上再嚯开一刀,这一下似乎连没什么特异功能的系统都无能为力,曾经被掩盖过去的排异反应以更加猛烈的方式显现出来,自然会让当事人痛苦非常。
早已痛到极处的霍兰浑身无法自控地颤抖,贴身的衣物早已被不间断的冷汗打湿,入夜的秋季,朝都城可称得上凉快,但作用在此刻的她身上却称了堪比严冬的体感。一时间,她的颤抖不知究竟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冷,亦或者因为……排斥。
“子安,子安……哥……好痛,我……好痛……爹……妈妈……”在人身处最无助、最极端的环境中时,会本能地靠近自己的爱人和亲人,霍兰勉强清晰的意识知道抱着自己的是爱人长孙无为,握着她手的是哥哥霍筠,而已经涣散的大部分意识里,是曾经对她分外关切的爹爹霍执中,还有在未来已许久不见的亲生父母。
她虚弱地哭喊着每一个最爱的人,却又隐隐知晓他们谁也救不了她。
诡异、清幽的笛声再起,是玄真没打算真正放过她。
“玄真,你找死!”长孙无为忍无可忍,温柔地将霍兰交给霍筠后,原地起身飞向玄真,过程中运起内力吸来不远处大内侍卫手中的刀,拿到手后双手交握高高举起,想也不想便要劈头将对方斩成两瓣的架势。
宁朝六皇子竟要让化业寺住持血溅当场,再也承受不住的百姓已经有人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旁边有仗义者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脚底抹油一般想走。可没有钟黎的命令,尽职尽责的大内侍卫还是把人在出寺前给拦了下来。
至于还清醒的百姓也慢慢地分成了好几个群体,有的坚定地认为玄真大师身为宁朝得道高僧,一言一行皆有佛理,无论如何都该支持,显然是跟薛崇山等人一样对霍兰同仇敌忾。
可还有人心生恻隐,毕竟霍兰的柔弱有目共睹,其为了身份较为下贱的女子讨得公道的隐秘传闻也被许多人知。感同身受之下只觉有人正利用身份与权势妄图逼迫霍兰闭嘴,才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不过更多的百姓还是通过理智在分析,毕竟今次社稷坛实在太过怪异,又是观音、又是凤凰,莫名其妙古树被劈开,里头还都是死人和骨头!因此,他们宁愿持观望状态,谁也不站!
“皇儿不可!子安!你们,给朕护住皇儿,听见没有!”见长孙无为想劈死玄真,钟黎这一下当真是大惊失色,高声呼唤侍卫保护长孙无为的声音都喊破了音。
也许是痛过了劲,面色苍白、虚弱无匹的霍兰倒在霍筠身前,听到钟黎的声音后冷笑一声,气若游丝地吐槽:“到底……人家是……亲生的……呵……”
“兰儿,别再说话了,保存好体力,哥哥会护着你,带你回去,好不好……”霍兰的嗓音都染上了哭腔,他紧紧握着妹妹越来越冰凉的手,深恨不能自己也冲上去劈那玄真一刀。
“哥……别怕……”万没想到,此时此刻,霍兰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登时让霍筠隐忍的泪也落了下来,同样砸在了对方脸上。
话分
两头,长孙无为势如破竹的一刀如同先前谢步羽的诸般尝试一样,被玄真鼓起的袈裟化了去,刀锋顿在玄真头顶的方寸间便再难进一步,对方鲜红的眉心痣被放大落在长孙无为的眼中,饶是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劈下去,不一会儿,对方拂袖而起,一股巨力便将他打飞出去。
到底是陛下心爱的儿子,早有侍卫们在钟黎的命令下守在一边,待看见皇子也被玄真打飞后,非常有眼力见地组成了人墙,护住了连连败退的长孙无为,不叫他跌倒在地。
因是使出了自己十分的内力,这一下对抗让他体内气血翻涌得厉害,纵使勉强让侍卫们撑住了他的场面,可长孙无为朝着霍兰的方向没走出两步便无法自控地跪倒在地,亏得及时提刀撑在地上,不然还是得叫这几百双眼睛看着他露出颓象。
如此古怪霸道的能力,让原先十分支持玄真的百姓都不免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施主,你还不愿离去吗?”玄真看着被众人护着的霍兰,笑着又问了一次。
扛过最开始因为疼痛而想了断的冲动,反而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生出了几分血性的霍兰勉强地睁开眼皮,费劲地看向玄真的方向,已苍白没有血色的唇翕动了两下,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就不!”
“好,好,阿弥陀佛。”玄真见她如此,不知为何笑得越发张狂,短笛再度放到唇边,吹出了不同于方才的激昂乐章。霍兰还没什么反应,反而让霍筠护着她的手臂狠狠一颤,似乎是怕突变的乐曲会带来更加深不可测的后果。
事实也如他所想,早已入夜的天空,原本还有星月照耀。可随着玄真变化的乐曲,不知哪里来的怪风将黑云卷来,盖住了星光。
“是、是鬼,鬼啊!铺天盖地的……鬼啊!”有胆大心细的围观者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天,面色几度变换后露出极骇然的神色,一屁股跌坐在地,怕得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后爬逃离,口中的尖叫声凄厉到难听的程度。
被他人如此一提醒,周遭的百姓也定睛仔细看那些黑云,果然见到其中隐隐绰绰出现的女子面皮,一张张青白的面孔上还残留着乌黑的血,正张开黑洞洞的口响应着玄真乐曲的召唤。
“妖僧,真是妖僧啊——”不知是谁喊出这么一句,引无数或疑惑或愤恨或恐惧的眼神直勾勾朝向不受干扰持续吹笛的玄真,而他们再看向被对付的霍兰时,不免化作心疼与怜悯。
“啊——”魂体勉强才重回身体半只脚大小的霍兰这一回承受的可是无知冤魂冲击,一只只清白相间的手勾住了她魂魄的每一个部分,恶狠狠地帮着玄真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因此这一叫,比之先前还要凄厉,当真让闻着伤心、听者落泪。
纵使是与她有过龃龉的薛崇山都吓白了一张脸,跌坐在地,分外惊恐地看着她受此等惨绝人寰的酷刑。
“不要啊,兰姐姐!”在约定好的暗室内,怎么都等不来霍兰的汤小小早已卸去了脸上的妆容,仗着身材矮小和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的当口冲进了人群中,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看到自家小姐的第一眼居然会是此等骇人听闻的画面!
可汤小小不怕,她知道霍兰有多好,因此这一声喊的同样凄婉动人,蕴含着无限真情。
就在此时,更加出人意表之事发生了!
83. 第八十三章
不同于受玄真乐曲驱策而来的魂体残破且鬼魅,随着汤小小的一声呼唤,人们肉眼可见一抹不同于其他鬼影的泛着金光的魂体凭空而来,仔细一瞧,竟还是位笑容可掬、和蔼可亲的老婆婆。
“祖母?祖母!快,快救救兰姐姐!”其他人或许不识得,可汤小小自然一眼就认出那是疼她、爱她、养她、护她了十几年的祖母汤婆。
“小小别怕,祖母帮你,乖啊。”终有机缘以魂体方式再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孙女一面,汤婆面上的笑愈发慈祥,一时间竟比之玄真大师更具佛性。
而汤婆的一只手正牵着名同样笑呵呵的女童,自然是那五马村的葛望男。她的一双眼睛在汤婆和汤小小之间来回逡巡,表情从狐疑到豁然:“噫?那就是奶奶的孙女小小姐姐吗?”听她说话,汤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是啊,就是你的小小姐姐。”
“好耶,小小姐姐好,我是望男。”许是在死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爱,葛望男比之霍兰初见时更有了小女孩该有的天真烂漫,扬起胳膊便和汤小小打起招呼,浑然不觉周遭环境有异。
在她们二人身后自然是周宛盈,蹙着好看的眉紧紧盯着痛苦到已无法发声而躺在长孙无为怀中的霍兰,语气关切:“兰儿,别怕,我们来了。”
虚弱不已的霍兰听到这一句,勉强睁开眼睛苦涩一笑:“宛盈姐姐,你们……来啦……”
形式如此急迫,眼看着霍兰的魂体在一步步被强行扯离,被突然出现的“怪异”鬼魂惊到的玄真面色愈发凝重,吹笛之声也越发急促、高调。
“事不宜迟了,来吧。”汤婆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女小小后,便牵着葛望男义无反顾地朝霍兰俯冲而去,在接近霍兰身躯不过一横指距离时,二魂化作星星点点的金光柔柔地覆在霍兰的周身和魂体上。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奇妙的作用,原本同样痛苦不堪的魂体霍兰被金光滋养,面上神色变得安宁,似重新受到重力一般不再受玄真鬼魅的笛声驱使,反而慢慢地又与躯体结合,从脚开始一步步蔓延向上。
从始至终看着这一切的长孙无为在低头看见心爱之人松开的眉心时,又是数滴泪落下,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无能的、痛苦的眼泪,而是一种得到解救的喜悦之泪。
紧紧握着霍兰手不放的霍筠感觉更为直观,因为原本变得冰凉无匹的指尖复又燃起了热度,他年少时也曾读过几本医书,上面都曾言及若人之将死都是先从手脚开始发凉起,直至心窝,一旦身躯全然凉透了,便是回天乏术。
如今,在金色魂魄的帮助下,霍兰的手再一次暖了起来,岂不是表明他的妹妹已不再有事的好兆头嘛。
“兰儿,别怕。”周宛盈又说了这一句,同时比之汤婆、葛望男还未近身便散去不同,她泛着金光的手在最后一刻触碰到了霍兰的脸颊,犹如一簇生命之火落在其上,使霍兰的精神大慰,嘤咛一声后有了保持睁开眼睛的力气,嘴唇都开始有了些许的血色。
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霍兰眼中却没有自己生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悲恸:“宛盈姐姐,对不起,我……”
“何需致歉,若不是兰儿你,我的冤屈如何能沉冤得雪?而害我之人根本无法自食恶果,你于我的恩情结草衔环都难以报答,如今不过是用我的魂魄帮助兰儿好好活着,实在太好了……太好了……”说完最后一个字,周宛盈同样义无反顾地化作金色光点覆盖在霍兰的魂魄上,让魂魄重归躯体的进度再一次加快。
有了周宛盈的相助,霍兰的躯壳与魂魄的重合已经到了脖子处,唯独脑袋旁还有淡淡的魂体在慢慢地回归,饶是如此已让霍兰觉得神智清醒不少,真正有了得救之感。
“无为,扶我起来,好不好?”霍兰不想自己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弱者姿态面对玄真,柔声地请求抱着她的长孙无为,后者“嗯”了一声和霍筠一齐撑着她重新站了起来,直视仍旧不放弃的玄真。
三道泛着金光且能看清面目的魂魄义无反顾地帮助霍兰,而玄真笛声催出的魂体却如此可怖,先前围观者中支持玄真之人也开始动摇,凑在一起嘀咕,心中慢慢生出了对玄真的怀疑。
玄真他……当真是当世的得道高僧吗?
“玄真,你还不停手吗?”霍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量喊出这一句,目光坚定、不卑不亢,只希望对方不要再做垂死挣扎,毕竟今日发生的桩桩件件,尤其是其召唤出的凄惨魂魄飞散在他们身周的模样实在可怜,任谁在今日之后都不可能再奉对方为皇寺住持。
那么,又何必在霍兰重获生机后再苦苦做法呢?
可听她问出这一句的玄真根本没有停手的打算,吹奏笛子的嘴露出一个微笑的弧度,这样的态度让霍兰心中疑惑更甚。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残破魂体正从霍兰跟前飞过,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华问露的残魂,不知为何她福至心灵地伸手想握住对方痛苦的残魂,就在她的指尖接触到对方的刹那,一道金光从她手指传出导向华问露残魂的周遭,那金光似有疗愈魂体的力量,竟慢慢把对方被破坏的部分一点点地弥补了起来。
同时,华问露魂体也从青白且流着血泪的状态慢慢变成其生前美艳动人的模样。整个过程中,曾前往幻月阁见过她跳舞的百姓有认出之人高声大喊:“我识得她,是幻月阁最美的舞娘华问露娘子,天哪,竟是她!她怎会,怎会被玄真召出?莫非……莫非……”
有心之人一听到此人最后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语气,便能明白所谓的皇室和八问大师的秘辛从来不是堵不透风的墙,朝都城中的百姓也不是各个一无所知,只是求生欲让他们自觉地管住了嘴巴和舌头。
听到此处,就连钟黎的脸色也白了起来,一旁的萧珩对她怒目而视,似乎是在用表情操控她,企图让她赶紧着人把这些无关的百姓尽快驱逐出化业寺。可最终,钟黎只是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做。
而对钟黎他们的互动毫无所觉的霍兰等人仍不退却地与玄真对峙,察觉到自己有了“特殊能力”的霍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就在方才,重新获得完整魂体的华问露在恢复清醒后只是对她粲然一笑,随即如汤婆她们一般想都没想就变成金光钻进了霍兰的体内,这会儿,她的半个脑袋也跟魂魄融合完成了。
发呆了一会儿,霍兰将手挥向先前偷偷拜访过的薛远舟落榻禅房的
方向,心中不知在期待着什么,心脏跳动如擂鼓,努力地在向主人表明它眼下很“健康”。
受她召唤,熟悉的金光魂体自那个方向又出现一道,霍兰看清之后瞬间红了眼眶,喃喃道:“慧心姐姐。”
不错,那便是之前不知是何人用了何种术法被拘在薛远舟体内的苏慧心,而此刻重获自由的魂体也不假思索地朝着霍兰飘来。
苏慧心什么都没说,可又仿佛用眼睛说了千言万语,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子弹一般冲进霍兰身体。
至此,霍兰与“霍兰”再一次紧密结合,并且从今而后,世间再无任何术法能将她们分开。
“叮。”这是只有霍兰能听到的脑袋里响起的声音。
“健康值已满100分,感谢宿主的努力,辛苦了,再见。”这是系统第一次说话,声线活像一个人工智能,不带丝毫的情感波动,并且在说完再见后当真安静如鸡,纵使霍兰尝试性地在心中喊了它几声,都得不到半分回馈。
这是自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痛快感,仿佛新生一般,体内充斥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就是这股劲让霍兰再也没了对玄真的惧怕。轻轻地挣开了长孙无为的环抱,她向前踏出一步,冷冷傲视玄真:“收手吧,玄真大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呐。”
如果说从头至尾是他们两个人的对峙,那么输赢在此刻已经分明。
完成体的霍兰周身也泛起与先前帮助修复她的魂体一致的金光,整个人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神性,如果有人这会儿分出目光看去,会发现已经有百姓不自觉地坐地盘腿,对着霍兰的方向念起了经文,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虔诚。
与此同时,那些辨不清面目的残魂们在接触到霍兰身周的金光时,也如华问露一般得到了滋养,可她们并没有冲进霍兰的体内,反而或笑或泣地向她道谢或者福身行礼,随后非常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那一处,是古树的所在,而其中的白骨与尸身,自然就是她们的。
在魂体们得到滋养并甘入轮回后,玄真的笛声越来越低沉、虚弱,同时,在一次难以抑制的咳嗽声后,他的唇角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一开始只是一缕,后来吐出的越来越多,堵住了笛子的空洞,让那难听的乐声偃旗息鼓。
短笛被颤抖的手放弃,跌落在地发出痛苦的鸣叫,亦如其主人,最后喷出一口鲜红血液,无力地倒退了好几步,重重地跌坐在地。
玄真眉间永远殷红的痣变得黯淡无光,好像真成了一颗平平无奇的黑痣。
就在众人吃不准他是不是下一刻又会出奇招而观望的时候,却见他仰天大笑三声,随即双手抬起汇于胸前作礼,喊出一句:“阿弥陀佛,此业已消。”
全场沉寂大概有三分钟之久后,胆子最大的谢步羽面色不睦地走上前去狠狠地推了一把玄真的肩膀:“秃驴,休要再虚张声势,还有什么招式尽管……”
可没等谢步羽的话说完,玄真的身体便顺着他的推动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大师、大师他,圆寂了!”对礼佛已颇有渊源的一位老臣在人群中大喊了这一句,宣告了玄真最后的结局。
84. 第八十四章
“拜谢神女,护佑宁朝,降服妖僧,国祚绵长。”
人群中不知是谁扬声喊了出了这么一句,前头众人还沉浸在玄真突然圆寂的无措情绪中时,受到此言感召的其余百姓们亦纷纷跪下,一声高过一声地跪拜、吟诵。
“拜谢神女,护佑宁朝,降服妖僧,国祚绵长!”
“拜谢神女,护佑宁朝,降服妖僧,国祚绵长……”
“……”
被称之为“神女”者自然是被迫在众人面前“大显神通”的霍兰是也,只是听着耳边声声拥趸,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自觉地向旁边趔趄了几步,被眼尖的长孙无为及时护住,霍筠也是朝她的方向伸出了关切的手。
说实在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超出了霍兰原先的预想与控制,她眸色复杂地看向已经被侍卫及僧众围住的玄真遗体,轻咬嘴唇问道:“他……真的圆寂了?为什么呢?是谁……杀了他,是我吗?会是因为我吗?”
“不是,兰儿,你忘了他动手之前说过什么吗?玄真的死是为了化去他们师徒孙三代造下的业,此业由三藏大师误将不良佛法带入宁朝开启,因八问私心戕害了那许多无辜女子性命制造。自然,造业者亦从化业寺僧众扩大到朝都重臣乃至皇室……而今,由第三代的玄真彻底了结。唉,只有一点,或许我们从头至尾都误解了玄真,也许今日的一切暗合了他的心意,才使你的谋划如此顺利也未可知。”
“是吗?会吗?”霍兰听着长孙无为的安慰,有气无力地低声重复诘问自己,眼中茫然之意愈盛,一时间倒彻底手足无措起来。
“来人,护送百姓归家。化业寺众僧好好看着玄真大师的遗体,至于朕的女官霍尚仪及其兄长霍卿……由大理寺卿丁望差人暂时收押大理寺,待朕细细查清今日在化业寺中究竟是谁……谋划布局,破坏朕苦心孤诣多年的社稷坛!”
百姓们赞美神女之声愈来越弱,恰在此时,钟黎饱含威严的命令在寺中响起。天子发话,又有何人敢轻易置喙?
最初的慌张过去,大内侍卫们像是恢复了理智,持刀驱策面色惶惶的百姓们离开化业寺,至于得了命令收押霍家兄妹的丁望眼神复杂地逡巡涉事人一圈后跪在地上:“是,臣遵旨。”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内,事件一件接着一件,霍兰与玄真的斗法还不断盘桓在每一个人的脑中,可如今四下一片寂静,倒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这时候部分从未涉及此间事的官员把头压得更低,彼此交换着目光,心中祈求钟黎赶快发令命他们速速退下!
须知上头贵人们的私事,他们知道的越少才越好!
随着百姓们离场,众人心有戚戚,钟黎面色阴沉欲令摆驾回宫之际,一道听着凄厉且分明神志不清的男人声音闯将进来,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哈哈,哈哈……苏慧心!死了,终于死了!贱人,不过是个穷秀才玩过的贱人,少爷我抬举你们一家,才让你有机会入了我薛府的门!竟敢反抗本少爷,死有余辜!既然死都死了,还妄想继续害我?呵,活着少爷我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了,照样让你这贱人魂飞魄散!哈哈,哈哈哈……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啊,哈哈……”
“渡之,你在浑说什么啊!不肖的畜生,当着陛下的面,还敢浑说!拖下去,还不把他给我拖下去!”
晨起在霍兰眼皮子底下还不省人事的薛远舟,此时此刻身上批着件松松垮垮的外衣,头发也没束干净就跌跌撞撞地绕开了自家因早先因寺中喧闹而玩忽职守看戏的护卫,就这么大剌剌地跑到了大家伙的面前,对着周遭的空气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显然,薛远舟这一出超乎了其父薛崇山的想象。只见他火烧眉毛地匆匆朝着发疯的薛远舟跑去,同时用眼神示意近身处的侍卫们赶紧将自己的儿子控制住,别再让他继续触犯圣颜。
实则朝都城内谁家还没听过关于府尹薛崇山独子以中榜为饵诱骗无知举子典妻卖女之事呢?只是,既然上头都互相包庇,那所有人自然都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此时,源头的玄真已圆寂不说,打眼瞧去,无论钟黎还是萧珩皆是一脸不睦。这样的时刻,薛崇山怎不管好自己“病重”的儿子,让其在此地大放厥词呢?
原本没瞧见薛远舟倒还罢了,但其疯疯癫癫地冲出来把自己作的恶、杀的人抖搂了个干干净净,教钟黎如何不震怒?
“丁卿,把这竖子给朕投入炼狱之中!身为朝都府尹独子,不思读书考取功名,加官进爵、为民请命不说!倒在朕眼皮子底下伤人性命,此等大奸大恶之人,若不严惩,朕这皇帝的位子,倒不如拱手他人去坐罢!”
钟黎脱口而出的这番话完全地表明了她心中怒火之盛,一时间所有人都惶恐地跪倒在地,十分默契地喊道:“陛下息怒。”
“摆驾,回宫。”一直站在人群之外作隐身状态的崔公公此刻越众而出,扬声喊道。
“臣等恭送陛下。”
珍而重之的社稷坛便在此恭送声中,落下了帷幕。
***
半年后。
冬去春来,亦是来自未来的霍兰满打满算在这陌生的朝代里头呆满一年的时刻。
去年初来乍到的她顶着原主在及笄礼上意外从楼梯跌落的致命伤,谨小慎微地照着系统的指示完成为魂魄现身的宿主清除死前残存的执念并将其尸身入殓,以获取健康值,从而能好好地活下去。
在这条路上,霍兰从父亲霍执中所辖之丰登县起,至随兄长进入朝都城告终,最后一位任务主华问露的死亡真相居然还牵扯到她在此遇到的爱人长孙无为身为皇帝的母亲。
饶是如此,终究由不轻言放弃的她揭开了皇寺三代住持背后肮脏的秘密,解救了无数蒙冤惨死的来自异乡被哄骗成为“月妃”的女子们,让她们在朝都城臣子、百姓的眼皮子底下灵魂得到解脱,得以再入轮回。
那一日及其后三日,大理寺卿丁望领受皇命,携百官彻查化业寺,将既往桩桩件件的冤案及受害者情形大白于天下。
萧珩父子、薛崇山父子是牵涉此案最深的两家,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最终在百姓们的唾沫及烂菜叶中全家人被送上了断头台,用生命还以亡灵们公道。
至于霍家兄妹实在清白,任谁如何盘查都查不到霍家此前有过与化业寺、萧家、薛家交往的证据。且大理寺卿丁望能证明,霍兰之所以与前朝都府尹薛崇山产生嫌隙,为的就是还被薛远舟所杀害的苏慧心以公道。
霍兰再度受审那日的情形不知为何被泄漏出去,百姓们群情激愤,街头巷尾都能听到热烈讨论的声音,且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她的清白,绝不愿意听到并接受他们心中的“神女”被冤枉的可能性。
最终,霍家兄妹得了皇命从大理寺中释放,霍筠继续当他的左谏议大夫。而当时已经任命为尚仪的霍兰则秘密地进宫接到了来自钟黎直接指派的任务。
玄真圆寂的突然,且其弟子当中有大能者未曾出现,但即便有,那一日受其召唤而出现的鬼魅景象都还在百姓们的脑中、口中,不过半日的光景就从城西传到了城东。
那颗藏下了尸骨的树第一时间被砍下,后续由重获自由身的霍兰主持,为其中化为白骨的受害女子们都好好地入殓了。
那么,被遣散了僧众而空下来的化业寺,难道就让它这般从此荒僻吗?
不,得了皇命的霍兰带着由钟黎派给她的人,当着百姓们的面将偌大的化业寺改成了一所女子学舍。
起初听到消息的百姓们还在狐疑,所谓女子学舍莫非是广招朝都城乃至整个宁朝各地的适龄女子进去读圣贤书吗?莫非,他们的女帝受神女感召,想让在朝为官的女子数量变得更多不成?
可就在此刻,半年后的春日,解开匾额的刹那,围观的百姓们才豁然开朗!
“这?这我没看错吧?上面写的字可是念作‘殓馆’?”
“不错,实在不错,我也看得真真的。可是,这又是何意?不是说揽收女子读书的地方吗?怎么用个‘殓’字?忒不吉利了,听上去跟义庄有什么区别?我们这未来的六皇子妃到底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
“嗐,你们都不知道吧?听我在霍家厨房帮工的二婶说啦,是收女子进去学习不假,但不仅仅教读书、识字,还要教她们如何为亡者尸身入殓。啧,大胆,实在大胆得很。”
“那我可不会让我闺女进去学这些!天天和死人尸体打交道,晦气!太晦气了!”
“想必是人家别出心裁呢?谁知道之前这化业寺里头到底死了多少人呐,还都是冤死的!那怨气别提得多重了,那六皇子妃既是受天庇佑的神女,合该得消了她们的怨气,那是人家的份内事!想必做这一出,也算以晦制怨?指不定歪打正着,让这块地成福地了呢?”
“你说的在理,想来是这么个主意……可若是如此,那学生从何来?你不舍得闺女受苦,我也不舍得,就这么让它空着呐?”
“怎么会呢?我二婶说了,人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哦,还有左谏议大夫霍大人及其一家子早把人物色好了!这六皇子妃为人第一次入殓,收的是个老婆子,那老婆子家就剩了个孙女,听说那孙女天资聪颖、胆大心细,是六皇子妃亲自定下的大徒弟!后来嘛,好像是丰登县那头好几个村子都积极响应六皇子妃,要把自家闺女送来朝都城跟着学呢!嘁,你不舍得闺女,
人家还未必差这么个女学生呢!”
“嚯!那我倒想试试把我闺女送来了,有些话可不敢乱说,但是……都知道我们的陛下深爱这个六皇子,未来那皇位指不定……咳嗯……若是我闺女进了这‘殓馆’拜了师,未来指不定就是……天子门生?赚大了!该死的,有这小道消息你不早说!”
“切,那是我亲二婶给我消息,我早留给我自己家闺女了,哪能告诉你们和我抢啊!”
“好哇,刘麻子,你居然已经背着我们先把闺女送进去了,做兄弟这么不仗义,兄弟们,跟我一块揍他!”
“就是,揍死他!”
对于殓馆门前发生的一切,领着人剪完彩的红袖一笑置之,反身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原本的大雄宝殿改成了四面通透的教室,一张张大小合适的桌子上头摆的是用来作入门课业的动物尸体,而在讲台上全副武装的霍兰正打算亲自教习她收来的第一批总数为二十的女弟子们解剖课程。
两个时辰后,精疲力尽的女孩子们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有些个累得手臂都在不住地抖动。但让霍兰欣慰的是,至少这堂课上谁也没有吐出来,足见这批苗子有多好。
“好啦,你们都乖乖跟着红袖姐姐去食堂用午膳吧。”
听到霍兰说出这句话,正在长身体年纪的学子们没一个露出快乐表情的,想必这第一堂解剖课彻底浇熄了她们吃饭的热情。
净手、换衣后,女孩子们各个苦着脸跟在红袖后头往食堂走。
下朝的长孙无为和霍筠可巧并身走进教室,同样换了一身素净常服的霍兰看到他们俩后脸上漾出一抹大大的笑,小跑过来一左一右勾着两人胳膊:“子安,哥!你们也来祝贺我开业大吉吗?礼物呢?不会空着手来的吧!那可不行哦。”
“自是着人送后头屋子里去了,真是,都快成亲了,还这么没规矩。”
“子安都不嫌,哥,你管得也太宽了!”
“呵,你就欺他吧。”
“嚯,钟子安,你说真心话,我欺你没?欺过没?”
“不曾。”
“哥,你听!人家都说不曾。”
事实证明,单身狗是打不过小情侣的,毕竟人家有搭子帮腔,自己则只有一张嘴巴。
无语凝咽的霍筠只得摇摇头,偃旗息鼓。
“五日后便是你要过门之日,眼下流程该走的都走了,至于这一头?兰儿你托为兄寻的可靠稳婆都在进朝都城的路上,待她们到了此处,你肩上的担子课就能清减些了。”
霍兰越听眼睛越亮,最后认真地福身一礼:“多谢兄长费心,嘻嘻。”
见长孙无为一双眼都恨不能黏在霍兰身上,自知不该再无趣的霍筠故意提高声线道:“如此,我便替你去守着这群宝贝学生,你们俩啊……大庭广众,记得规矩些!莫让人看了笑话。”
说完,便提步离开了。
“哎哟,真不知我未来嫂子究竟该是什么模样,才能制住我这操心的哥哥哟。”霍兰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大剌剌地伸手勾住长孙无为的手臂,脸上满是笑意。
看着终于得偿所愿的心上人,长孙无为把霍兰勾住自己的手递到唇边一吻,在对方笑盈盈的目光中问道:“兰儿,眼下,你可高兴?在我身边,你可幸福吗?”
霍兰以前只听说过准新娘可能会出现婚前焦虑的症状,可轮到自己身上,怎么反而倒过来了呢?她一边笑着一边“没规矩”地用手勾了下长孙无为的下巴,揶揄道:“我亲自的六皇子殿下诶,这都是你自确定婚期后第三回问我同样的问题了,嘿嘿。不过嘛,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一遍遍回答你,是的,钟子安,我很开心,也因为有你、有家人在身边,很幸福,非常幸福。”
“好。”听到她这么说,长孙无为眼中淡淡的焦虑便一扫而空,深情到简直能把人溺死在里头。
害羞的霍兰转过头,扯了扯长孙无为的胳膊带开话题:“诶,你说,那块地方还是空落落的,怪难看的……要不我们也种个什么树吧?桃树?银杏树?还是……苹果树?哦豁,想想就很好吃的样子,你说呢?”
“兰儿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为夫……都依你。”最后一句话他是俯首贴着霍兰耳朵讲的。
耳朵上的痒瞬间钻进了心头,让霍兰抬手给了长孙无为胳膊一下:“忘了我哥说的?规矩,规矩啊六皇子殿下,你看!那里还有个学生,指不定她都看见了。”
“嗯,让她看吧。”
再一次与对方神情的眼睛对上,霍兰笑了笑,主动上去轻轻啄吻了下长孙无为的嘴唇后说道:“谢谢你,钟子安,还有,我爱你。”
“我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