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和他传绯闻 [娱乐圈]》 1. 第一章 七月的清芒寨,阵雨总是来得很突然。 山坳里一层薄薄的白雾,被风推着往竹楼背后的橡胶林里蔓延开去。前一秒天还是亮的,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声势大得像谁在正上方倒了一盆水。 沈见微把相机从肩上取下来,先护住机身,再把镜头往怀里一收。 她站在寺院外的廊下,鞋尖还沾着泥。廊檐下挂着一串已经褪色的经幡,雨水顺着边角往下滴,滴在台阶上,溅起一点细碎的水花。 陶满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快劈叉了。 “见微姐,我这边还在镇上,雨太大了,车开不进去。司机说山路那段现在全是泥,得等一会儿。” 沈见微看了眼远处被雨帘遮住的山景。 “没关系,你先不要着急。” “可是现在只留了你一个人在寨子里。” “我又不是第一天在这儿,咱们都拍这么多天了。” “那也不行啊。”陶满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电话那头的声线愈发上扬,“寨子里信号本来就不好,雨还这么大,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怕联系不上你。” 沈见微耐心地安抚她:“不要紧的,你现在赶不回来,就安心在镇上呆着吧,正好改善一下生活条件。” 陶满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还笑。” “真的没事。”沈见微把相机包拉链拉好,“我今天已经拍完了,现在就准备回阿婶家了,晚上不出门。” “那你记得手机别静音哦。” “嗯,我知道。” “等会儿回阿婶家,给我发个消息。” 沈见微刚想回一声好,却似是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头环视四周。 廊檐外,雨幕里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她看过去的时候,只见一道瘦高的背影,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往竹林那边去了。 寨子里常见这样的场景。 下雨天,男人出门干活、修棚、赶水沟,女人坐在檐下择菜,小孩踩着泥水跑来跑去。外来的人最初会觉得哪哪都突兀,待久了,也就能适应了。 陶满还在耳边叮嘱道:“见微姐?” 沈见微回过神:“好,我听见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这是她来到清芒寨的第十九天。 清芒寨在云南勐海县南边,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一段山路。导航上看直线距离不算很远,只有真开进来才知道,这地方的二十公里和城市里的二十公里根本不是一回事。 山路窄,弯多,坡陡,因为气候的原因,视线触及的范围里还常年挂着雾。再加上现在是雨季的关系,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草木味道。 沈见微最早知道这个地方,不是什么旅游攻略推荐的,而是因为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质很糊,画面里只有几个老人,她们在哼唱不知名的当地民歌,就好像完全放松地将故事娓娓道来,非常触动人心。 蒋闻溪:这是之前你让我找的相关资料,但我看了一下,这个点之前几乎没人去过,社媒上也没看到相关的内容。而且路还挺远的,现在又是雨季,你真的要去吗?不能用别的素材吗? 沈见微还是去了。 她是一个纪录片导演,这次的新片子拍的是清芒寨雨安居节前后,一个边地村寨怎样进入漫长的雨季。 南传佛教里有雨季安居的传统,到了这段时间,僧侣会减少外出,在寺院里修行,村民也会到佛寺供奉食物、花、蜡烛和钱币。清芒寨把入安居前最热闹的那天叫雨安居节。 沈见微想拍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民俗节日。 她想拍这个节日背后的人。 清芒寨这些年年轻男人外出打工多,家里很多事由女人说了算。谁家出多少米,哪几户准备供花,寺院里的布置谁来安排,女孩们什么时候试新裙子,这些最后都是女人们在廊下,或是洗菜的水沟旁的闲聊里定下来的。 蒋闻溪第一次听她讲这个选题时,问:“所以片子主线是民族独特的节日吗?” 沈见微说:“节日是一个引子吧,更多的应该是节日背后关于村子和人的一切。” 蒋闻溪是她这部片子的制片人,比她大六岁,原本在纪录片公司做项目统筹,后来自己出来做独立制片。她办事利落,脾气也直爽,和沈见微已经合作过一部片子。 陶满是沈见微的助理,刚毕业不久,细心,话多,胆子不算大,但小姑娘的执行力很强。跟着跑了两个月,已经熟练掌握干活的节奏。 除了她们,团队里还有摄影助理阿柏和收音师大刘。前两天大部队先转去了下一站,设备车也跟着走了。沈见微留下,是为了跟拍雨安居节仪式的。 她原本没打算留这么久。 但时间实在赶巧,过不了几天就有这样一个重要的节日。拍片子常常如此,到了当地才能摸到更深的东西,计划赶不上变化。 今天上午,镇上那边忽然来了电话,说有个之前的采访对象愿意补录一段旧歌的译词。于是两人兵分两路,陶满赶紧带着翻译和司机赶过去拍这段素材。 沈见微本来应该在借住的阿婶家等她回来。 但她一个人在村里也闲不下来。 寺院屋脊上的金色装饰被吹得微微晃动,年轻的小喇嘛抱着经书从廊下走过,后面跟着几个来帮忙摆供品的女孩。她们的裙摆在走动间一动一动,身上的银饰发出轻响。那种同期声,可遇不可求,若是不收下来就没了。 沈见微最终还是背着相机和收音麦出了门。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前几乎没有什么外人来进行过拍摄,村里的人都很淳朴,也很热情。 前面连轴转了几天,沈见微难免疲惫,但一旦碰到想拍的东西,打起精神来又是一瞬间的事情。 至少林知夏一直这么评价她。 “沈见微,你这人看着不好相处,其实只是懒得解释。别人说你假清高,你也懒得骂回去。你要是哪天真的发疯了,肯定是为了拍什么东西。” 林知夏说这话的时候,正盘腿坐在她们北京住处的客厅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某位女明星团队发来的杂志封面方案。 沈见微那会儿在旁边剪片子,闻言头也没抬:“谢谢夸奖。” “我夸你了吗?” “就当你夸我清高了。” “……” 林知夏翻了个白眼:“鸡同鸭讲。” 沈见微只是很多时候觉得,和人争辩太费劲。 比如寨子里这户借住人家的儿子岩坎。 岩坎二十出头,平时在景洪做摩托车维修,雨季才回寨里帮忙。沈见微刚来那几天,他对她还算客气,偶尔帮忙搬箱子、送水果,也挺礼貌。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举止变了味。 他会在她拍摄时故意凑到边上。 会问她城里女孩子是不是都不结婚。 会在阿婶开玩笑说“沈老师长得像电影里的人”时接一句:“喜欢拍电影的话,那留在我们寨子里拍一辈子吧。” 一开始大家都当玩笑。 沈见微也当玩笑。 直到早上。 她从寺院回来,岩坎站在阿婶家竹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过的水。 “你们明天就走?” “可能后天。” “别走了。” 她以为他又要开一些令人观感不好的玩笑,皱了皱眉,正准备走开。 岩坎却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我妈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留下来,我盖新房给你住。” 那一瞬间,沈见微清晰地听见了竹楼底下的鸡扑棱翅膀的声音。 很荒谬。 她没有接那瓶水,平静地说:“谢谢,不用。” 岩坎笑了一下。 “你不要怕,我不会亏待你。” 沈见微没再和他说话,直接上了楼。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蒋闻溪。蒋闻溪直接就说让她们马上撤,剩下的镜头以后再说。 偏偏那个时候陶满已经去镇上了,雨又下了起来,这里还没有多余的车。 沈见微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忽然有点后悔没早点跟她一起去。 她在寺院又拍了些空镜,采了点背景音。 雨小了一点,天色却变暗了。清芒寨的傍晚来得其实不早,但雨季不一样。山上的雾厚重起来,整个寨子都像被罩在湿漉漉的灰布衫里。 她收好相机,沿着石板路往阿婶家走。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 寺院出来,穿过一片小小的晒谷场,左边是村委会,右 边是几间竹楼。再往前有一座木桥,桥下是涨了水的小河。阿婶家就在河对面,二楼东侧那间屋子是她住的。 下过雨后石板路很滑,沈见微走得不快。 她经过晒谷场时,看见岩坎站在榕树下。 雨水从树叶上往下滴,他没打伞,肩膀湿了一片。手里还是那把砍刀,刀刃朝下,贴着裤腿。 沈见微几不可见地停了一下。 四周很安静,没有其他人。 小孩们不知道被雨赶去了哪家屋檐下,村委会的门关着,晒谷场上的竹筐也已经被收走,只剩地面上一层湿亮的水痕。 岩坎像在等她似的,见了人先开口道:“你又去寺院了?” 沈见微说:“嗯,过来拍点东西。” “你们城里人嘛,拍完东西就走。” “我来这里是工作的,工作结束了我当然要走。” “那我早上说的,你想好没有?” 沈见微看着他,语气仍然保持平静:“我早上已经和你说过了,不用再想。” 岩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有自己的生活,我的家不在这里,我也不喜欢你。” 他像是听不懂,又像是不愿意接受,往前走了两步,眯眼打量她:“你在城里有男人?” 沈见微的手指在相机包肩带上收紧。 “这和你没关系。” 岩坎笑了声,凑得更近:“你们拍我们,住我们家,吃我们的饭,拿我们寨子的东西去得奖。现在说没关系?” 沈见微偏过头去,没有立刻说话。 她拍纪录片这几年,听过很多不算好听的话。有人说她消费别人苦难,有人说她长这样拍纪录片就是噱头,有人说她家里有背景,才有机会拿奖。 这些话在这种地方,被一个拎着刀的人堵在这里说,感觉完全不一样。 但现在更重要的不是这个,如果这个人突然发难,她根本没有办法自保。 “在拍摄之前我和寨子、村庙、以及被拍摄的对象都确认过授权。该付的费用,包括借住的租金,我们这边也都付了。你如果对这些有意见,我们可以等村委会的人在场再谈。” 岩坎的脸沉下来。 “你少拿他们压我。” 沈见微暗中摸出手机。 她正要拨电话,岩坎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来抓她的手腕。 沈见微从刚才开始就神经紧绷,反应很快,赶紧往旁边避开。 石板上的水让鞋底打滑了一下,她肩膀撞上身后的木栏,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岩坎还想往前。 就在这时,晒谷场另一头响起引擎声和尖锐的刹车声音。 两人几乎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辆黑色商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村委会外头。车轮压过泥水,留下两道新鲜的痕迹。车边站着几个人,有人举着伞,有几个人在说话。里面有几个人沈见微见过,是村里的干部。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打伞。 那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似有感应地朝这边看来,身形高得很打眼。 隔着雨雾,沈见微先看见他的脸。 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吗? 前几天她还在网上刷到过一条路透,说梁予深的电影团队在东欧某个小城踩景。照片是路人偶遇拍到的,live图里只有侧脸和几个背影,粉丝也确定了就是他。 总之,不应该在这里。 她怔住。 那人视线落到她身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 岩坎皱起眉:“你谁啊?” 没有人回答他。 男人走到沈见微身边,低眼看她。 距离太近,他眼下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淡淡青色,眉目仍然冷冽。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水落在他肩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没人知道,他本人此时的心境却与那表面的平静看起来完全相反。 “沈见微。” 沈见微握着手机的手指还僵着。 下一秒,她听见他说: “好久不见。” 2. 第二章 沈见微那一下真的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从哪一段时间线里走出来的。 是真的,又好像幻觉。可能真的是熬夜熬久了。 清芒寨的雨还在下。 晒谷场的水泥地已经湿得发亮,榕树叶上的水珠砸下来,一路顺着岩坎的发梢往下滴。他站在两步之外,脸色难看,更显阴沉。 而梁予深站在她面前。 太荒唐了。 还有一点意外。 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星湾电影节,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她只是临时被抓去帮忙的学生接待。梁予深身边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从没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路人甲,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被记住。 可他刚才叫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 沈见微手里攥着手机,刚撞过木栏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岩坎手里那把砍刀也还没收起来。 但她还是想到了电影节结束后,自己发给梁予深的最后一条信息。 梁导,一路平安。 对方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一个很简短的:谢谢。 再往后,聊天框就再也没有过新的内容。 一直沉底到后来她偶尔翻消息带过,都只是扫一眼,很快又划过去。 她张了张口:“梁导。” 梁予深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沈见微怀疑自己的眼神有问题,刚才怎么看见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嘴角却好似上扬了一瞬。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到岩坎身上。 “有什么事吗?她是我们剧组的人。” 沈见微怔了一下。 岩坎明显也愣住了。 “什么剧组?” 面对他的惊诧,梁予深的语气却没什么起伏:“电影剧组。” 他身后跟着过来的陈最反应很快,立刻接上话头:“你好,这位是梁予深,梁导,我们刚过来,和村委会那边有报备过的。我们是电影剧组的,今天下午先过来看看景。这位老师是前期联系过的拍摄顾问。” 他不知道沈见微的名字,只能举起爪子,用掌心对着她一边比划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她按了个名号。 沈见微:“……” 拍摄顾问。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身份。 岩坎听懂了“剧组”的字眼,也看见了那几辆看起来就来头不小的车,和车边上往这里张望的人。他脸上的横气被压下去一点,但仍然不甘心。 “她住在我们家。” 梁予深淡声道:“现在不住了。” 岩坎瞪着他:“你说不住就不住?” “嗯。” 这一个字听起来不起波澜,但却不容置疑地落了下来,直接把路堵死了。 陈最站在旁边,尽力克制这表情但嘴角还是不禁动了一下,忍住没说话。后面有剧组的人已经过来,村委会的副主任也撑着伞小跑过来,一看场面不对,先喊了岩坎的名字。 “你在这里干什么?” 岩坎没说话。 副主任看了眼他手里的刀,脸色顿时就变了:“下雨天拿刀在外面晃什么?赶紧回去。” “我又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也回去。” 岩坎站着不动。 副主任语气重了点:“你阿妈找你半天了。” 这句话像是终于给了岩坎一个台阶。他瞪了沈见微一眼,那眼神里有恼怒,也有一种被当众撞破后的难堪。 最后他把砍刀往身后一收,转身走了。 沈见微看着他走远,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还抵着木栏。 雨水从廊檐边溅过来,落在她的裤脚上。她刚才没觉得冷,这会儿风一吹,后背才慢慢泛出一丝凉意。 梁予深拉了她一把,松手的时候看到她手背上有一道擦痕,应该是刚才撞到木栏时蹭的。皮破了,带起少许的血珠,混着雨水,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问:“受伤了?” “没事。”沈见微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刚才不小心蹭了一下而已。” 梁予深没有拆穿她。 陈最反应过来,赶紧从包里翻出湿巾和创可贴,递过来:“老师,先稍微包一下吧。寨子里下雨,木头上什么都有,小心别感染了。” 沈见微接过东西:“谢谢。” 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梁予深一直站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见微低头贴创可贴,余光能看见他鞋边沾着泥。他的鞋应该不便宜,但是被云南的泥水糟蹋得很彻底。 最后把创可贴贴上,她终于抬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予深说:“来看看这里的景合不合适。” 陈最在一旁察言观色地补充道:“《照夜》...呃就是梁导的新戏,后半段有几场比较重要的戏,黎制片之前查了资料说觉得这边的寨子和寺院还挺合适的,所以我们就先过来了。那个,梁导刚从北京飞过来的,上午到了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比起梁予深的惜字如金,他身边带着的这个看起来起到助理职能的人倒是很能说,没几句话就把所有的信息都交代清楚了。 沈见微扯了扯唇角,其实她没问这么详细,有些和电影相关的具体信息不告诉她也是可以的。 她想说句“好巧”,又觉得不太合适。 几年没有联系的人,偏偏在她最紧迫的时候出现。巧到像电影里编得不太高级的桥段。 但还好有人出现。她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冷汗从手心冒出来。 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岩坎刚刚的发难。她的手指都已经按在手机的快捷报警键上蓄势待发了,这时候蜷起来还带着点僵硬的劲头。 梁予深问她:“你的团队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沈见微这时候倒也没细想,眼前这人怎么知道她还带了团队过来的事情。她的神经刚从紧绷状态松弛下来,听他随口一问,便也下意识回答。 “嗯...制片人去昆明了,助理早上去镇上,结果现在山路堵了,暂时回不来。” 梁予深闻言看向副主任。 副主任已经听陈最简单说了情况,表情有些尴尬。外来团队住在寨子里,结果出了这种事,要是真闹起来,村里面子里子上都不好看。 “沈老师,要不你今晚先住村委会那边凑合一下吧?我们给你腾一间办公室出来。” 沈见微还没说话,梁予深先开口:“不用。我们剧组在镇上订了酒店,她和我们一起回去。” 副主任愣了下:“可是路……” “今天走不了就明天。”梁予深大概也是刚想到山路的情况,不由得皱了下眉,又多问了一句,“村里还有没有空的屋子?真走不了的话我们今晚也得住在这里,先把东西从她之前借住的那户人家搬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轻不重。 但没有留给对方丝毫商量的意味。 副主任看了看沈见微,又看了看梁予深,点头:“也好,也好。沈老师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就找人帮忙。” 沈见微刚想说不用麻烦,她自己去搬就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刚那种情况真的令人后怕,自己之前还是表现得有些太和善了。 梁予深问她:“东西多吗?” “不多。”她说,“之前都收拾得差不多装车了,就一个箱子,还有一个随身包。” “走吧。” 雨小了一点,几个人一起往阿婶家走。 阿婶家的竹楼在河对面。桥下的水流涨得很急,浑黄的水卷着树叶往下游冲。沈见微走在前面,梁予深落后半步,陈最和两个场务跟在后面。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雨后的石板很滑。 下一秒,手腕被人抓住。 梁予深的手指隔着她的冲锋衣袖口,力道不重,只在她踩过那块湿滑的地面时扶了一把。 她站稳后,他就松开了。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 沈见微有点意外。 梁予深偏头:“怎么了?” “没事。” 她继续往前走。 竹楼下,阿婶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见一行人过来,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等副主任用本地话说了几句,她脸色立刻变了。 “岩坎又乱说话了?” 副主任叹气:“阿嫂,先让沈老师把东西搬出来。年轻人不懂事,你回头好好说说他。” 阿婶把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我打死他。” 沈见微忙说:“阿婶,不用。”</ p>阿婶转头看她,眼里有愧:“沈老师,他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事。”沈见微顿了顿,“就是后面拍摄有一些调整,我可能要先搬到剧组那边,后面就去镇上住了。” 她这话说得很体面。 阿婶显然听懂了,脸更红了,低声说了几句道歉的话,转身上楼帮她一起收拾东西。 沈见微住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外能看到河和一小片的竹林,景致还不错。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天,东西却始终没完全摊开。行李箱靠墙,衣服还是分类装在收纳袋中,充电器和读卡器都贴上标签统一放在一个透明小包里,床边搭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薄外套。 陈最站在门口,视线从她的相机包扫到屋里那台脚架,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设备。 反正也没什么不能看的,沈见微随他打量。 陈最自来熟地开口:“对了,刚才忘记问了,老师你也是来拍片的?” 沈见微把桌上的东西收进随身包里:“嗯。” “看设备应该是拍纪录片?” “对。”她拉上包链,“拍这个寨子的雨安居节。不用叫我老师,喊我沈见微就可以。” 陈最哦了一声,又看了看这间住了十几天却依旧整齐的房间:“看样子你们拍了挺久的吧?” “嗯,马上收尾了,团队已经安排转场了。”沈见微说,“我再补一点仪式素材就结束。” 看陈最的表情大概是还想说点什么,但不知为何好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把箱子和脚架搬出去,说:“拍摄素材什么的沈老师你自己拿着比较好,别让场务搬混了。” 沈见微抬头看他一眼:“嗯,谢谢你。” 梁予深站在窗边,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沈见微收拾完,抬头时,正好看见他望着窗外。 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流,竹林被洗得叶片发暗。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轮廓更分明,和几年前坐在商务车里的样子有一瞬重合。 那时她也是这样看他。 在车后座昏黄的灯里,好奇地偷偷打量一下,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梁予深忽然转头。 沈见微来不及躲闪。 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梁予深问:“手机还有电吗?” “哦,有的。”她这才反应过来。 “还是原来的账号?” 沈见微顿了一下。 “嗯。” 梁予深拿出手机:“今晚先在村里找了地方住,我把地址发你。你可以转给你助理,让她不用着急过来。雨季的山路不好走。” 几秒后,沈见微的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列表最上面跳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 备注还是很久以前改的——梁予深。 她点进去。 梁予深:【清芒寨某地点定位】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梁予深:【酒店定位】 梁予深:这个也先发给你,如果今天路能通的话,晚点一起过去。 聊天框在这一刻忽然刷新了时间戳。 沈见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不小心往上带了一下。 旧记录跟着翻出来。 只有几行。 三年前。 她发:梁导,明天上午九点半评审会,司机九点在酒店地库等您。 他回:好。 她发:映后活动改到二号厅,麻烦您看一下新的流程。 他回:收到。 最后一句,是她发的:梁导,一路平安。 他回:谢谢。 再往下,是刚刚收到的定位。 真的过了很久了,不知为何,她在心里暗叹道。 雨声很大,楼下阿婶还在和副主任说些不知道什么,陈最催着场务把箱子放到车上。 沈见微退出聊天框,先把定位转给了陶满。 发完之后,她又简单交代了下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自己今晚会搬出去住,身边有碰到认识的人,让陶满别急着进寨,等路况好些了再说。随时保持联系。 处理完这些,她才回到和梁予深的聊天框这里。 在一片嘈杂里,她回了一个字。 好。 3. 第三章 那天最终还是没能去成镇上的酒店。 清芒寨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段山路,因为雨水冲刷,半边坡体塌了下来。石头、泥浆和乱七八糟的树干断枝都堵在路中间,车根本过不去。 消息传回村委会时,天已经黑了。 村委会的会议室亮着白炽灯,大概是接触不太好还是老化的缘故,灯管偶尔闪烁一下,墙上贴着防火宣传和村规民约。有客人在,长桌被临时清出来,摆了几杯热茶,茶叶杆浮在水面上,热气很快被潮湿的空气压下去。 沈见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插在一旁充着电。 陶满终于回了消息。 陶满:姐,我被堵在山下了。 陶满:司机说路塌了,今晚肯定进不来。 陶满:你真的没事吗?你别骗我。 沈见微回:没事。 陶满:姐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我真的快急疯了。 随后便是一长串看到消息之后的后怕,反悔自己今天不应该出去的。 沈见微看着洋洋洒洒的一长串消息,无奈笑了一下。 她正要回复,屏幕上方弹出蒋闻溪的电话。 一接通,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怒斥:“沈见微,你今天是不是自己跑出去拍东西了?” 沈见微下意识把手机拿得远了一点。 会议室另一头,陈最正和村干部确认住宿安排,听见这声音,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沈见微说:“闻溪姐,我没事。你先别急。” 蒋闻溪:“你别跟我说这句话。陶满刚刚已经跟我说了。我就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村委会。” “旁边有人吗?” “有。” “谁?” 这还真的有点难说,蒋闻溪可没陶满这么好糊弄,听着语气是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沈见微顿了顿,准备组织一下语言再和她解释。 电话那边蒋闻溪立刻敏锐起来:“怎么沉默了,不是蒙我的吧?” “呃...梁予深。” 听筒的另一头安静了。 三秒后,蒋闻溪的声音有点迟疑:“谁?” “梁予深。他们剧组来这边考察一下之后拍摄的取景,正好碰到。” 蒋闻溪在那边低低嘟囔了一句:“好像是听说他新戏要回国取景来着……” 她很快又压低声音问:“你俩认识?” 沈见微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的人,一时之间有点头疼该怎么解释。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之前在一个电影节见过。” 蒋闻溪听完,显然还有话想问。 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梁予深站在会议室门边,正在听副主任说着具体情况。他身边围着几个人,剧组的场务、当地协调人员、还有一个穿着雨衣的司机。陈最拿着手机在那里记东西,嘴里一直在“好好好”。 梁予深没说几句话。 大部分时候只是站着听传过来的消息。 但谁都知道,他才是主心骨。 沈见微收回视线。 蒋闻溪叹了口气:“算了,不管梁予深去干嘛的,至少碰到认识的人,总比你一个人在寨子里强。你今晚住哪里啊?” “本来准备去镇里的,但现在走不了了,在村里另外找地方住。” “你自己注意点,别让什么不怀好意的再和你单独在一起。”蒋闻溪很快正色,“梁予深他们剧组呢?人应该少不了吧,总归有住宿方案。” “嗯,本来就是准备和他们一起走的,现在路塌了,也走不了。” “他们人多吗?” “挺多的。” “那你跟他们待一块。别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沈见微嗯了一声。 蒋闻溪又说:“还有,别逞强。东西可以明天再收,人先待在安全的地方。有什么事,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知道啦。” “好好照顾自己。”蒋闻溪那边声音终于放缓了一点,“路一通,我马上来接你走。” “不用,你先忙昆明那边的事情。” 蒋闻溪冷笑:“你觉得现在什么事能比你重要?” 沈见微低头摸了摸鼻尖,犯错的人是不敢和女魔头还嘴的。 “没有。” “知道就好。” 电话挂断,沈见微刚把手机放下,桌面轻轻被人敲了两下。 她抬头。 梁予深站在桌边。 “打完电话了?” 沈见微把桌上的充电线往旁边收了收,给他留出一个空位:“你们刚才不是在确认路况吗?” “确认好了,陈最去安排。” 梁予深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顶灯的吊绳有点晃动,照得桌面发白。两人中间隔着一杯不知是谁没喝完的热茶,茶叶浮在水面上,看颜色已经泡得发苦。 沈见微看着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那可是梁予深。 “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 梁予深抬眼。 “我的记忆力一向还可以。” 他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随口接了一句话。可事实上,认出她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这几年他不算常刷那些零碎的信息流,手机里的推荐也多半被他划过去,偶尔跳出和她有关的内容,他却总会停一下。 她导演的新作、采访里的几句发言,他都点进去看过。次数不多,也没认真到要算作关注,所以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们好像并没有隔着太长的时间。 沈见微哦了一声。 她反而松了口气。 梁予深看了眼她手背上的创可贴,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刚才那个人怎么回事?” 沈见微却没有注意到,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想到这件事情她也不自然地有些心烦。谁想到能碰上这样的事情呢? “之前借住在他们家。” “他之前也这样?” “一开始没有,只是偶尔说话不太合适。”她停了停,“今天突然就这样了。” 梁予深没立刻接话。 沈见微也有点懊恼:“我已经跟制片人说过,本来准备今天走的。” “你的助理现在在镇上?” “嗯,上午去补录一个采访对象的素材,没想到一走就碰上这种事。”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还出来乱跑?” 这句话他虽然没带什么说教的语气,沈见微却听出来一点不赞同。 她抬头:“村庙离阿婶家很近,我之前也走过的。” “刚才我没来怎么办?” “……” 沈见微被堵了一下。 梁予深没有继续说她。 “下次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要一个人呆着。” 沈见微本来想说“我知道”,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今天说得太多。 最后她只说:“嗯。” 外面又响起雨声。 刚停没多久的雨重新落下来,先是几滴,砸在铁皮棚上,很快连成一片。夜色彻底压下来,窗外只剩村委会院子里一盏昏黄的灯。 梁予深把一瓶没开过的水推到她手边。 “路塌了,今晚走不了。” “嗯。” “之前给你发的村里的地址是临时协调的,原来是民宿,这几天没营业。房间是够的,但条件一般。” 沈见微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梁予深看着她:“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住。” 她愣了下。 这句话和他下午替她做决定的时候不一样,原来还给了她选择的权利的吗? 沈见微拿起水,指尖碰到瓶身上的水汽。 “要。” 梁予深点头:“等会儿陈最带你过去。 ” “你呢?” 话已出口,沈见微才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 梁予深看她一眼,带着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好心情。 “我也住那里。” 陈最那边办事效率很高。 半小时后,村委会协调了一辆三轮车,帮他们把行李送到寨子西边的空楼。那楼是村里一个外出打工的人家修来做民宿的,一直没来得及正式开张,房间是没太认真布置,但也算干净整洁。 雨夜的寨子很难走。 几个人打着伞走在石板路上,脚下全是水。东西太多,但伞还不够分的。 沈见微拎着自己的随身包,梁予深走在她旁边,伞面向她这边偏了一点。 陈最在前面和场务嘀咕:“我就说雨季来这里不靠谱吧,曼青姐还说雨季才有感觉,符合电影场景。现在好了,感觉是有了,路没了。” 场务:“你小声点,梁导能听见。” 陈最:“我什么都没说。” 梁予深:“听见了。” 陈最立刻闭嘴。 沈见微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梁予深偏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想不到你们剧组的人还挺活泼的。” “有些人比较例外。” 前面陈最幽幽转头:“老板,有时候也维护一下员工形象好吗。” 空楼在一片竹林后面。 两层,白墙,木窗,院子里杂草长到脚踝。门一打开,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有人提前来简单收拾过,地面还算干净,床单是新换的,只是空气里有久无人住的那种闷闷的味道。 沈见微被安排在二楼靠东的房间。梁予深就住在她隔壁。 是陈最的安排,他帮沈见微把箱子提上去:“沈老师你放心吧,隔壁是梁导,再隔壁是我和老吴。楼梯口有人,院子里也有人值夜,安全得很。” 沈见微说:“谢谢。” 陈最挠头:“应该的。” 梁予深站在门口,扫了眼她的房间,最后视线停留在窗上。 “窗锁坏了。” 沈见微过去看。 确实坏了,老式木窗的插销松得厉害,风一吹就晃。 梁予深转身叫人:“陈最。” 陈最刚要下楼,又跑回来:“在。” “找个东西挡一下吧。” “好嘞。” 陈最去楼下翻工具。梁予深走进房间,抬手调节了一下窗框。沈见微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扣住木窗边缘,腕骨清晰,指节修长。 她忽然想起之前网上有粉丝剪过他的手部特写,她正好刷到。 镜头里,他拿签名笔,拿奖杯,拿麦克风,还有拿过剧本的花絮。 评论里一水儿的:好绝的一双手。 沈见微当时看到,只觉得粉丝关注的角度还真是有够奇特的。 现在离得近,她才发现,也不全是夸张。 梁予深回头时,她正在看他的手。 沈见微面上神色不变,强装淡定地移开视线。 梁予深也没说什么。 陈最拿来一小段木条和胶带,临时把窗固定住。处理完,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村里送来了简单的饭菜,竹筒饭、炒青菜、烤鱼,还有一锅鸡汤。 大家在一楼临时拼了两张桌子吃饭。 沈见微坐在角落,刚拿起筷子,手机震了一下。 梁予深发来消息。 梁予深:将就着吃点吧,吃完早点休息。 沈见微抬头。 他就坐在斜对面,正在听当地协调人说第二天的安排,手机扣在桌边,目不斜视,像刚才那条消息不是他发的。 沈见微低头回。 沈见微:好。 想了想,又跟了一句。 沈见微:谢谢。 那边隔了几秒。 梁予深: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不用每次都说。 4.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整晚的雨终于停了一阵。 清芒寨上下都被洗得干干净净,远处山腰上缠着白雾,竹楼檐下滴了一夜的水的速度慢下来。鸡在院子里叫,狗趴在门口甩毛,小孩背着包从石板路上跑过去,鞋底踩过积水,啪啪作响。 沈见微醒得很早。 她昨晚睡得不算好。 床板有点硬,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一直响,半夜楼下还有人起来接电话。她中途醒了两次,有一次听见不知道哪里的房门很轻地响了一声。 天刚亮,她索性起床。 相机的电池昨晚充满了,存储卡也已经清空了。她简单洗漱后,背着设备下楼。贵重物品她一向不放心留在屋子里,更何况这是吃饭家伙。 堂内没人。 院子里倒是有人。 梁予深站在院墙边打电话。 他换了件深灰色T恤,外面搭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还有点潮,应该也是刚洗漱过。清晨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倒显得柔和多了,还添了几分和他往常形象不符的蓬勃少年感。 沈见微怕打扰到他,下意识放缓脚步。 但梁予深还是回头看了过来。 他对电话那边说了句“先这样”,随后就挂断了。 “醒这么早?” 沈见微说:“习惯了。” “不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她看向远处的山雾,“就起来看看。” 梁予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院子外是一片湿漉漉的草地,尽头有几棵香蕉树,再远一点就是山。雾在树梢之间慢慢移动,整座寨子像是还没完全醒来。 沈见微从包里拿出一架无人机。 她这次特地带的比较抗风的型号,螺旋桨展开时发出细小的咔哒声。她蹲在院子里比较空旷的地方,确认电量和返航点。梁予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无人机升起来时,院子里的白狗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又很快好奇地追着影子跑。 遥控器上的屏幕里,寨子的屋顶一点点变小。竹楼、寺院、河道,全都隐进雾里。再往上,画面开始发白,无人机像是慢慢钻进一片湿软的棉絮。 沈见微看着屏幕,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今天的云很厚,也很低。” 梁予深低头看她手里遥控器的屏显。 画面已经几乎看不见寨子,只剩一层灰白的雾。她没有再往上飞,匀速把高度降下来。 “如果有太阳就好了。”她说。 “为什么?” “穿云的时候会有金光。”她看着屏幕,声音很轻,“从薄薄的云里穿过去,然后光从云缝里落下来,落到山上和村子里。很漂亮。” 梁予深没有再看屏幕。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她。 沈见微说完才察觉他的视线,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梁予深说,“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已经把镜头想好了。” 她低头看屏幕,画面里仍旧是一片雾白。 “可惜今天没有。” 梁予深说:“明天也许有。” 沈见微笑了一下:“梁导有那种对天气管用的预言体质吗?” “没有。”他说,“只是安慰你。毕竟你看起来很想拍那样的素材,所以,心诚则灵。” 陈最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老板!沈老师!吃早饭了!” 早饭是米干和煮鸡蛋,村里阿婶送来的。几个人围着长桌吃饭,边吃边等路况消息。 九点多,陶满和蒋闻溪联系沈见微。 电话开了免提。 蒋闻溪那边听起来风声很大:“我到景洪了。路还没通,镇上说至少得下午。我让人联系了县里,问问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陶满声音从另一头插进来:“我从镇上快开到昨天那个地方了,但还是进不去。” 《照夜》剧组的人也在商量。 沈见微看着桌上被打印出来的地图:“如果走东边那条路呢?” 村里的司机摇头:“这是老地图了,那条路去年塌过,车走不了。” 梁予深问:“人能走吗?” 司机想了想:“人能走,但是要翻山,三四个小时,你们带这么多东西肯定不行。” 陈最立刻说:“那算了,我们这边一堆设备箱,别说三四个小时,三四百米都够呛。” 梁予深没说话。 黎曼青的电话这时打进来。 女声干脆利落:“你们什么情况?” 陈最把路况说了一遍。 黎曼青沉默两秒:“啧,忘了和你们说雨季不要进山。” 陈最小声:“我之前就说了。” 黎曼青:“你说了有什么用?” 陈最:“……” 沈见微低头喝茶,差点呛到。 梁予深听见声响,立刻抬眼看她。 她挥了挥手,有点囧。 黎曼青和梁予深的意见很快达成一致:“协调人员还是去处理路况。今天能走就走,走不了就明天。留在村里的人尽量先别靠近塌方路段,等县里的人到。” 梁予深:“嗯。” “陈最盯一下。” 梁予深:“挂了。” 电话挂断。 陈最感慨:“曼青姐真是我们剧组永远的神。” 梁予深虚虚地瞥过去。 陈最立刻改口:“之一。老板也是。” 吃完早饭,村干部带人去塌方路段查看。剧组的人不能大规模过去,只能在寨子里等。 沈见微原本也应该在屋里等着。 但之前计划是要去拍雨安居节前的准备,结果昨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完全打乱了。 村庙那边今天要摆放供品,老人们会过来讲仪式的规矩。她和村里早就沟通过要去拍摄,这组素材很重要。错过今天,很多细节就没了。 她背起相机,拿起设备,准备找熟悉的村民一起结伴过去。 梁予深在楼梯口碰见她:“去哪?” “去一下庙里。” “你一个人?” “去拍点素材。” 梁予深没说话。 沈见微看他:“我不去偏的地方,刚刚已经问了村里负责的人能不能一起。” 他仍然没动。 过了几秒,他说:“我和你一起。” 沈见微愣了一下:“你们不是还要看景吗?” “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正好也顺便去那边看看。” 陈最正好抱着一摞资料从旁边路过,听见这句话,脚步很明显地放缓了,然后识趣地离开。 去寺院的路上,依然要经过那座桥,雨后的石板路还没干透,路边的野草上面也挂满了水珠。沈见微走在前面,梁予深落后一点。她不太习惯不是自己团队的人跟着拍摄,尤其对方还是梁予深。 但他很安静,而且相当的配合。 她取景时,他就停在旁边;她蹲下来拍老人手里的供品,他就在一旁看着;她用稳定器拉镜头,他有时会在她背后挡一下,防止她后退的时候踩空;有小孩好奇凑过来,他还会轻声把人哄开。 沈见微拍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打量他。 梁予深站在廊柱旁,正在低头看寺院墙上的壁画。晨光从侧面落下来,照亮他一半眉眼。 这个画面太惊艳。 沈见微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相机。 镜头对准他时,梁予深抬起头。 他没有躲。 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沈见微反而先放下相机。 梁予深问:“不拍了?” “不好意思。”沈见微把相机垂下去,“职业病,下意识反应。” 下意识看到美好的人或者事物的反应。 她真是被自己尴尬到了,感觉好 蠢。 偏偏梁予深此时还看着她。 沈见微原本想把这句话带过去,但他不说话,她反而更像在解释。 她只好又补救道:“主要是你长成这样,也太像男主角了。” 说完,她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这话好像比拍他还不合适,反而越描越黑。 梁予深却没什么反应,只问:“你的片子还有男主?” 沈见微:“……” 拍女性群像的纪录片哪来的男主? 她转身去拍廊下的铜铃。 “没有。” 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梁予深站在她身后,眼里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上扬的唇线彰显着他此刻的心境。 中午,路况的消息传回来。 塌方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县里的人要下午才能到,最快也要明天才勉强可以清出一条临时通道。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还要在清芒寨多待一晚上。 陈最听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这里的床硬就算了,我还被蚊子咬惨了。” 场务在旁边说:“老板,剧组那边问明天安排好的围读怎么办?” 梁予深翻着剧本:“线上。” “姜颂宜团队也在问,说她有个品牌活动。” 梁予深头也没抬一下:“问黎曼青。” 陈最小声叹气:“估计又要开始作了。” 梁予深没反应。 沈见微坐在窗边,猝不及防听见“姜颂宜”三个字,还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姜颂宜。 《照夜》官宣阵容时,姜颂宜的粉丝刷了好几天“内娱小花实绩可查”“第一个和天才导演合作的小花”。营销号也很会写,说她是梁予深第一个亲自定下的内娱女演员。 连沈见微本来不关心内娱的人都能刷到,可见声势浩大,但听起来好像又有些故事。 吃瓜之心蠢蠢欲动。 而且现在,梁予深就坐在她对面。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夏发来消息。上面还是昨晚一连串问她人没事吧的消息。 林知夏:你还活着吗? 沈见微:活着。 林知夏:陶满说你和梁予深困在一个寨子里。 沈见微:不是单独。 林知夏:你俩还真是有缘。 林知夏:上次见他应该好几年前了吧? 林知夏:听说这次他帮你了? 林知夏:他还记得你啊? 沈见微看着屏幕,不知道该从哪里接上。 林知夏又发来一条。 林知夏:别装死。 沈见微低头打字:我也没想到。 沈见微:可能是当年工作比较尽职尽责。 林知夏秒回:少来,这可是你偶像。 沈见微:我只是他影迷好吗。 林知夏:区别是? 沈见微:区别很大。 林知夏:行,你要说有就有吧。 沈见微:“……” 这女人一旦讲不过就这样。 她把手机熄屏。 可能是动作幅度太大,对面的梁予深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打扰你了?” 他看了眼她扣住的手机。 “没有,觉得你有事想问我。” “......没有没有” 妈呀这男人也太敏锐,这都能看出来。但是直接问他的话也未免太奇怪了。 沈见微决定不出声。吃瓜虽然重要,但是她真的不想再尴尬到脚趾抠地了。 她低头翻相机,装作很忙的样子。 梁予深将视线时不时地投向她,谁也没说话。 窗外雨又落下来。 这一次没有刚来时急,细细密密的,像在给整个寨子重新拉上一层帘幕。 5. 第五章 被困的第二天,清芒寨开始习惯新剧组的存在。 小孩子总是最先接受的。 他们对所有的外来人都保持着一种天然的热情,尤其是对陈最。因为陈最口袋里总有糖,还会用手机给他们拍很丑的广角照片。小孩们看完笑得东倒西歪,追着他喊“再拍一张”。 陈最被一群孩子围在院子里,痛并快乐着。 “我跟你们说,我是导演助理,不是摄影师。” 小孩们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继续把脸凑到镜头前面。 沈见微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眼前是竹林,她靠着栏杆拉片,看上午拍回来的片段。 这种高脚楼的走廊很窄,木地板踩上去就嘎吱作响。她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留着听楼下的动静。 屏幕里是寺院的场景。 老人折供花的手,年轻女孩把米粒铺进银碗,小喇嘛赤脚走过湿漉漉的石阶,远处的山雾被风吹开,露出背后的橡胶林。 沈见微一直觉得,纪录片最迷人的地方不是一定要抓到什么很重要的瞬间,如果有内容的话,每一个镜头都可以是“重要时刻”。 比如一个人说完话对着镜头自然的笑。 比如村民撑着伞在外面放供品,雨水从伞尖滴下去,刚好落进泥里。 她正把进度条往回拖,旁边木板轻响。 梁予深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其中一杯放到她手边。 沈见微抬头:“给我的?” “嗯。”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往旁边挪了挪:“谢谢。” 梁予深在她旁边坐下。 他身高腿长,坐在这种矮矮的木廊上显得有点委屈。沈见微余光瞥见,莫名想笑。 她突然又想到,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怎么感觉这几天对着他,竟然会不自觉放松很多,连一开始微妙的紧绷感都散去不少。 梁予深看她:“笑什么?” 沈见微赶紧中止莫名的胡思乱想,把视线落回电脑上:“没有。” “你每次想笑又忍着不笑,都会低头。” 沈见微顿住。 几年前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次是在商务车上,她和他对行程,念到主办方准备的采访问题——“长得太像演员,会不会影响导演的权威”。沈见微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又有点幽默,一边思索着,一边自己先停下不说了。 梁予深闭着眼问:“怎么不念了?” 她说:“这个问题可能不太适合。” 他睁开眼,看她的模样,饶有兴致地说:“有多不适合,我听听?” 现在他又这样。 冷不丁把她看穿,又不继续往下说。 沈见微问:“梁导平时也这么观察别人?” “没有别人。” “啊?” “没什么,可能职业病吧。” 沈见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楼下陈最还在和小孩斗智斗勇,远处有人用本地话喊狗的名字,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沈见微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继续播放画面。 镜头很轻微的晃动,是昨天雨后寺院廊下她手持拍摄的,一个小女孩把银饰从布包里拿出来,一件件放到木桌上。她手指很小,银饰却很重,放下时发出闷闷的响。 梁予深看了一会儿,问:“这就是你这次来拍的?” 沈见微把进度条停住。 屏幕上,小女孩正低着头,把一只银镯子放到桌上。 “嗯,这是一部分。”她说,“明天是雨安居节,寺院那边会有仪式。我一开始是为这个来的。” 梁予深看着屏幕:“但我看你前面拍的这些都不是仪式相关的内容。” 沈见微有点意外,这人分明前几天都不在,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把电脑往他那边侧了一点,点开另一段。两个人不自觉靠得更近。 画面里,阿婶们坐在廊下分供花。有人剥香蕉叶,有人把蜡烛压进米斗,几个年轻女孩蹲在一旁串花。男人们从画面边缘扛着桌子经过,很快又走出去。 “仪式是一个入口。”沈见微说,“我想拍的是这些准备仪式的人。” 梁予深没有打断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于是她继续说:“清芒寨很多年轻男人在外面工作,家里和寺院这边的事,基本都是女人在张罗。无论是怎么安排每家的贡品、还是仪式的准备,小到女孩子们的裙子,大到整个场地的布置,都是她们决定的。” 屏幕里,一个阿婶抬头说了句本地话,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沈见微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所以片子里可能不会有很大的事。”她说,“就是一个节日前后,她们怎么把家、信仰和村落一点点串联起来。” 梁予深喝了口咖啡,像在思考。 “片名是怎么想的?” “暂定的是《入雨安居》。” 梁予深重复了一遍:“入雨安居。” “嗯。” “挺好的。” 沈见微抬头。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看完一段片子后给到的评价。 但他是梁予深,导演界年轻一代的天花板。二十出头在海外影展成名,后来几部片子一路拿奖,国内外片方递到他面前的本子能排到明年。无论是哪个圈子,想和他合作的人都能称得上前赴后继,演员等他的试镜,资方等他的项目,电影节组委会等他的名字出现在申报名单里。 这样的人说一句“挺好”,很难真的只当成一句随口的客气。 作为同行,沈见微对他的业务能力和挑剔程度深以为然。要是可以,真想把他薅过来当工具人再多说一点,无论好的坏的都行。 但已经接连麻烦人家好几次,沈见微只好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说:“看来梁导给到的评价还不错。” 梁予深摇头:“算不上评价。” “那是什么?” 他看着屏幕里那群在廊下说笑的女人。 “你的落点很有意思,这就已经奠定了这部片子的基础。” 楼下忽然传来陈最的惨叫。 “别抢我手机!这个不能掉水里!真的不能!” 沈见微低头看过去。 几个小孩围着陈最,一个人举着他的手机往院子另一头跑。陈最不敢追太急,怕小孩摔跤,只能在后面边跑边喊。 真是个活宝,沈见微不禁笑出声。 梁予深偏过头看她。 她笑起来时,整个人的冷感会消掉很多。眼睛微微弯起,唇边的弧度不大,像一幅美人图骤然变得生动,能看出她是真的被逗到了。 梁予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陈最在楼下喊:“老板!黎制片找你!” 梁予深起身下楼。 沈见微坐在走廊上,盯着时间线看了很久。 电脑屏幕里,小女孩还在低头摆银饰。 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段素材的标记打错了。 都是梁予深突然过来害的。 下午围读前,寨子里短暂地放晴了一会儿。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陈最趁机把几个有点受潮的设备箱搬出来晒,场务老吴蹲在旁边检查封条,嘴里念念有词,说这要是在北京棚里,谁敢让器材淋成这样,他能当场把人撵出去。 陈最说:“怪天气咯。” 老吴头也没抬:“撵不了雨,还撵不了你?” 陈最抱着一卷线就跑。 沈见微坐在门槛边看他们闹,手里拿着阿婶早上送来的糯米粑粑。那东西用芭蕉叶包着,打开基本上没有热气了,里面夹了红糖和其他的馅。她吃得很慢,主要是太黏,咬一口要花很久才能从牙齿上挣脱。 梁予深从楼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她和糯米较劲的画面。 她平时干什么都显得从容,很少有这种时候,坐在潮湿的门槛上,被一块糯米粑粑黏住。 他在她身前停了半步。 沈见微察觉到阴影,抬起头,怎么又是他。 “看什么?” “没什么。” 梁予深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沈见微把手里的芭蕉叶往他那边递了递:“吃吗?” 梁予深看了一眼。 “好吃吗?” “你自己吃了才知道。”沈见微很诚实。 梁予深伸手拿了一个。 沈见微愣住:“其实我只是礼貌一下?” “怎么,不希望我吃?” “我以为你不会吃这种。” “谁说的?” “没有谁。”她顿了顿,“就是感觉。” 感觉他不太像这么接地气的人,但现在好像感觉有点偏颇。 这几天他不接地气的时候也有点多。 梁予深咬了一口,红糖在齿间化开。他吃东西不太有表情,但眉心轻微皱了一下。 沈见微看见了。 “不好吃吗?” “有点太甜了。” “要不别吃了?我帮你扔了吧。” 梁予深把剩下半个也吃了,抽了张纸擦手:“不能辜负你的礼貌。” 真是让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沈见微低头把芭蕉叶重新包起来,忽然觉得糯米粑粑更黏了。 院子里陈最抱着线圈跟老吴斗嘴,小孩们蹲在水洼边戳一片翻过来的树叶。沈见微把芭蕉叶折好,丢进旁边的竹篓里,原本准备上楼继续看素材,坐了一会儿,也不打算立刻就起身。 梁予深也没说话,还是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在门槛边多待了几分钟,雨不在下,传来窸窣的声音,是风动。 6. 第六章 清芒寨这两天像被谁拧开了天上的水龙头,雨停不了多久就要重新落一阵。民宿的网络不稳定,陈最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试信号,绕了三圈,最后把线上围读的地点定在二楼。 窗户朝山那面。 一有风吹草动,信号就要少一格。 梁予深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电脑架在两本宣传册上以达到最佳高度。陈最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网线,完全不知道该接到哪里。 沈见微路过门口时,陈最闻声正好抬头,看到她,他的表情又丰富起来。 “沈老师,下午这屋子可能得占一会儿。”他把那根网线往墙边随便一塞,“剧组之前就定了今天要开围读会的,这下只能线上了。” 被困在这里还得不耽误工作,听起来命很苦的样子。不过她也一样,这就是牛马的悲哀。 沈见微欣然点头:“嗯,我正好去楼下剪东西。” 陈最松了口气:“辛苦辛苦。等会儿要是有人满院子找信号,您就当没看见。” 梁予深听见她的声音,终于从电脑前分了些视线过来。 隔着半开的门,他看见沈见微抱着电脑站在走廊上。她头发半扎,肩上还背着相机,像是准备去导素材。刚才门外的光落在她脸侧,像雨天里一瞬天晴。 这抹亮色带着,连着潮湿的空气都似乎变得令人呼吸顺畅了些。 沈见微朝他打了个招呼示意,转身下楼。 梁予深的视线还在门边多停了几秒,随后收回来:“开始吧。” 线上会议陆续接入。 黎曼青最先出现,看背景是在北京的办公室,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贺知衍的画面看起来在房车里,影帝戴着黑色棒球帽,抬手跟镜头打了个招呼。其他主演也都陆续打开摄像头。 姜颂宜最后进来。 她的画面显然调试过,脸白得像在另一个图层。镜头一开,她先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着看向屏幕。 “不好意思啊梁导,今天有活动,刚刚造型那边一直拿不准。” 黎曼青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三点零六了。” 姜颂宜挂在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但她又很快接上话:“路上堵了一会儿。” 贺知衍听着这一来一往都没忍住,大大方方地瞅了眼画面。 梁予深看都没看一眼,只翻过一页剧本:“开始吧。” 没有什么寒暄。 梁予深工作时话更少,有问题也直接。陈最坐在边上低头看资料,偶尔听见一句什么,神经都要跟着紧张一下。 门关上以后,楼下反而显得安静下来。 围读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楼下的长廊里,沈见微戴上耳机,开着电脑整理之前拍摄的画面。 画面里,女孩低头整理银饰,指尖拨过一排小小的银铃。她把那一段视频反复拖了两遍,又往后标了几个镜头。 她工作起来一向忘我。 等她再抬头,天色已经暗下来。 院子里亮了灯,雨也小了,空气里浮着米饭和炒时蔬的香味。陈最从楼上跑下来,说村委会那边临时凑了一桌饭,让大家先去吃晚饭。 沈见微收起电脑,刚准备把东西搬上去,就看见梁予深站在楼梯口。 他应该刚结束会议不久,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亮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饭吗?”他问。 沈见微看了眼外面的雨:“现在?” “嗯。”梁予深说,“晚一点你不是还要去庙里?”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要去的。”沈见微说,“老人们会提前布置明天的供品,我想拍一些镜头。” “先吃饭。” 村委会的晚饭很简单。 两盘炒青菜,一锅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盆刚蒸好的米饭。桌子临时拼在一起,剧组的人、村里的协调、几个来帮忙的年轻人挤着坐,筷子碰到搪瓷碗,声音很清脆。 陈最饿得很真情实感,一边盛汤一边说:“几天前我绝对不会想到,我现在对人生的要求已经降低到有热饭就行。” 老吴在旁边接:“你以前对人生也没什么高的要求。” “我以前还想要求老板少开点会。” 梁予深的眉梢动了动。 陈最立刻把汤推过去:“老板,喝汤。” 沈见微坐在斜对面,很难不忽视这段对话,没忍住弯了一下双眼。 梁予深没说什么,只把那碗汤放到一边,低头吃饭。 这顿饭大部分人吃得很热闹。可沈见微注意到,梁予深的状态好像有点奇怪。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话,但更像是人坐在这里,心思还停在别的地方。 下午开会给大导演开郁闷了? 沈见微又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察觉到,抬眸看过来。 吃完饭,天彻底暗下来。 寺院里点燃了烛火。 雨终于停了。 一如白天那般,沈见微背着相机走在前面,梁予深跟在旁边。 寨子里的路被雨水浸透,两边的树叶还在往下滴水。寺院的灯从前面透出来,隔着湿漉漉的枝叶,看不太真切。 在这种地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然特别容易摔跤。 走到一半,梁予深忽然问她:“晚饭不合胃口吗?” 虽然问题突然,但确实有点,沈见微偏头看他。 “你怎么注意到的?” “坐在你对面。”梁予深说,“想不看见也难。” 他想,这几日条件确实是有些艰难,连陈最都抱怨过几次。 刚才那顿饭沈见微确实没吃多少。她本来食量就不大,饭桌上人多,菜又少,她扒拉两口,感觉也就差不多了。 倒是梁予深,从刚刚开始一直思虑重重的样子。但没人问,他也不说。 她说:“我不怎么饿,但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这下换梁予深被她问住。 相处几日,脱离了最初大变活人的小小震撼,沈见微自在不少。 毕竟梁予深本身就不是什么特别难相处的人,至少对她来说没有。 “嗯。” 他应了一声,正好经过一段积水,梁予深伸手挡了一下旁边伸出来的树枝。 树叶上的水被他碰下来,落在袖口上。 沈见微看见了:“湿了。” 梁予深低头看了一眼:“没那么讲究,外景常有的事情。” 沈见微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段采访。那时候梁予深还没拿后来的那些奖,坐在国外一个小小的放映厅里,说自己第一部片子有一半是自己闷头在房间里剪出来的。 沈见微只依稀记得,采访视频的画质很差,他比现在更年轻,头发也短一点,眼底看起来有通宵熬夜后的红。 天才导演 这几个字,现在提起,好像总是会让人忘了他最初起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无所不能的样子。 现在隔着云南雨夜再想起来。厉害这两个字,反而好像距离没那么远。 梁予深忽然说:“下午围读的时候谈到一场戏,到现在还一直没定下来。” 沈见微没想到他还真的会谈起,回过神来:“《照夜》?” “嗯。” 他没有细讲剧情,只抬眼看向前面亮起来的寺院。灯火隔着雨后的树影,落在湿滑的路面上,像要揉碎一片水光。 “如果在这样的场景里面,有两个人在声嘶力竭地争执,”他问,“你觉得时间线该怎样放才比较合适,暴雨中?还是雨后?” 沈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寺院门口已经有人在搬花篮,几个小孩蹲在台阶边玩着手里的植物,老人慢慢往廊下走,手里还攥着一小把没用完的香。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这样的问题。 “争执本身就情绪充足,如果再有暴雨就过满了吧。”仔细思索之后,沈见微说,“如果停在人群散掉以后会不会更好?” 梁予深没有回答,他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没有听到回应,沈见微又想了想:“如果是这样的场景,供品撤下来,蜡烛还剩半截,孩子被大人牵着走。刚才还在一起的人们,在热闹散去后,都朝同一个方向离开。几分钟后,这些人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那时候如果画面里还剩两个人,会比在雨里吵架更孤独,更有戏剧张力?” 反正是他说在“这样”的画面里,那她也只好大胆假设了。 她说完,才发现梁予深一直没说话。 沈见微偏头:“我刚只是随便说说,你不会真问我怎么拍吧?” “对啊,碰到没想法的时候,希望我们沈导给点灵感。”梁予深倒是答得很自然,自然到沈见微反而愣了一下,他的边界感怎么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了。 “很棒的想法,感谢解答。”梁予深语气轻快,仔细听似乎带点笑意。 沈见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路上有小孩认出梁予深,倒不是认出他是导演,而是认出他是白天跟着“沈老师”的高个子男人。 一个小女孩用带着点奶憨的普通话问:“叔叔,你是沈老师的男朋友吗?” 沈见微脚步一顿。 叔叔?她刚刚问什么来着。 梁予深低头看着发问的小女孩。 “不是。”沈见微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抢答。 小女孩有点失望:“我妈妈说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沈见微咳了一声。 梁予深神色平静:“我是来给她帮忙打杂的。” 小女孩信了。 沈见微没忍住:“你还挺会给自己安排身份,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助理。” “看来是我帮的忙还不够多?”男人失笑。 更近一点,前面寺院的灯光透过树叶落下来,照亮一小段湿滑的石板路。 梁予深伸手,扶了她一下。 和昨天过木桥时一样,隔着衣袖,几不可查。 等她站稳,他松开手。 “就比如现在。” 沈见微抬眼看他。 寺院里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响。 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石板路,决定不接这句话。 7. 第七章 那天晚上,寺院侧门外的长廊里点了几盏小灯。 灯泡不是很亮,被水汽一罩,光晕散开,照出廊柱和地面的轮廓。老人们坐在一侧低声说话,年轻人进进出出搬东西,几个小孩困了,趴在母亲膝上打瞌睡。 沈见微拍到九点多。 稳定器实在太重。 一开始还好,拍到后面,手臂的酸意从小臂一路漫到肩膀。她换了两次手,最后一次推进时,镜头刚过廊柱,画面就轻轻晃了一下。 沈见微皱了下眉,准备重新来过。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梁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稳定器给他。 沈见微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伸手接住了底座。 稳定器的重量从她手里卸下去的瞬间,肩膀才后知后觉地泛起酸痛的不适感。 随后,梁予深让她描述一遍镜头需求,他来帮她拍。 沈见微这才切身体会到他掌镜的技术。 男人身量高,握着稳定器时手臂线条绷紧,只一眼就能看出手很稳。 推进、停顿、拉远。 一点都不含糊。 沈见微站在监视屏旁边,看着那段画面。简直不能再让人更满意了。 梁予深认真起来时,存在感实在太强。 灯光从廊下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和肩背上。 他垂着眼看屏幕,眉眼更显得冷冽。 沈见微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看画面,不该看人。 每段素材拍完,她检查回放。 等差不多可以收工时,她才意识到。 刚刚梁予深帮她拍了不少。 她把相机放下,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天色晚了,廊下的人也慢慢散了,老人被家里人扶着往外走,几个小孩困得眼皮打架,还要回头看她相机屏幕里的画面。沈见微耐心地给她们看清镜头记录下的自己,等她们看完才把机器收回来。 她正要去拿三脚架,梁予深已经先一步弯下腰。 扣锁、收脚管、拆快装板。 沈见微一时之间手里没活干了还有点不适应:“这就是当老板的感觉吗?” 他竟然真给她当起助理来了,自己刚才还奴役他拍了这么多内容,这时候她才有点后知后觉。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他,刚才特别听话? 梁予深把三脚架收拢,拎起来:“怎么了?” “不是。”她回神,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就是让大导演给我当助理,好像有点屈才。” 梁予深看她一眼:“我以前自己拍片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稳定器对女生来说,久拿还是太重了。” 沈见微觉得她以前好像想象不出,梁予深一个人扛着机器到处跑的样子,但现在又莫名能想象出来。 可能是因为他的举动实在太过自然。 “那时候你几岁?”她突然有点好奇。 “十九。” “在国外吗?” “嗯。” 他说得轻巧,像那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讲的事情。 沈见微把镜头盖扣好,放进包里:“我十九岁大概还在为期末作业熬夜通宵吧。” “我也一样。” 对哦,才想起来他是洛桑电影学院近十年最优秀的学生,毕业短片就已经入围雪松青年短片单元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不过他十九岁的生活听起来和她也很相似。 沈见微终于拉好相机包拉链。 梁予深拎着她的三脚架和稳定器站在廊灯下,袖口还残留着刚才树叶落下来的水痕。那张脸仍然英俊得不像话,可说起这些的时候,又没什么距离。 她忽然笑了下:“才意识到你好像也不是天生就坐在监视器后面。” 梁予深说:“没有人能天生就什么都会,我也一样。” 他把她的相机包也拎起来。 沈见微伸手去接:“这个我自己来。” “你手不酸?” 梁予深已经拿起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了。” 语气很平常。 像他真的只是帮忙惯了,顺手得不需要给任何解释。 沈见微在原地愣了一秒,才跟上去。 “路滑,你慢点!” 出了寺院侧门,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 梁予深走在她的外侧,手里拎着三脚架和相机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喊完以后,他好像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快到住处的那条巷子时,前面的灯明明灭灭,像是坏了一盏。 雨后的泥路吸光,只有远处村委会门口挂着一只昏黄灯泡。沈见微刚想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旁边的树影忽然动了一下。 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稍显刺耳的声音。 梁予深比她更快反应过来。 有人从树后走出来,是岩坎。 梁予深几乎是下意识侧身,拎着三脚架的那只手往后移了一点,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岩坎身上还有酒气,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不正常。看见梁予深挡在前面,他先笑了一声,然后伸长脖子去看后面的沈见微。 “沈老师。”他拖着声音,“这么晚了,还跟别人一起回来呀?” 沈见微皱眉:“让开。” 岩坎不看她,反而盯着梁予深。 “看不上我,看得上他是吧?”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梁予深脸上扫了一圈,又转回沈见微身上,“长成这样,还装什么正经。” 梁予深的脸色冷下来。 “嘴巴放干净点。” 沈见微从梁予深身后挪了半步出来。梁予深手臂还在前面拦着,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示意他自己没事。 然后她看向岩坎。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沈见微说,“我不住你家,也不会跟你有任何私下接触。你现在过来挡路、还说这样的话,我可以直接找村委会,或者报警也可以。” 岩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啐了一口:“你们城里人就会拿这个 吓人。” “你最好还是快点让开。”梁予深说,“我从来不吓人。” 岩坎被这句话激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拽沈见微。 他手还没碰到人,手腕先被梁予深扣住。 三脚架被梁予深放在脚边,金属脚管轻轻碰到石板,发出一声清响。 梁予深没用太大动作,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抓住那只腕子,只把他的手腕往外一折。 岩坎疼得脸色瞬间就变了:“你放开!” “别碰她。” 一字一顿,每个字眼都听得很清楚。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陈最拿着手电从后面追上来,本来还想喊老板,看到这场面,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 “怎么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手电光往岩坎脸上一照。 岩坎被光晃得眯起眼,骂了一句本地话。 不远处有人听见动静,喊了两声。村委会副主任披着外套从门口出来,看清人后脸色一沉。 “岩坎!” 岩坎用力甩开梁予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副主任快步走过来:“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我路过。” “路过到人家住处门口?”副主任看了眼沈见微,又看了眼梁予深脚边的三脚架,脸更难看,“回去。” 岩坎站着没动。 副主任语气重了:“现在。” 岩坎盯着沈见微看。 他最后扯了下嘴角。 “行。” 他说:“路还没通呢,你们能走多远。” 副主任呵斥:“少说两句!” 岩坎转身走了。 泥水被他踩出声响,脚步声一路往巷子深处去,很快被夜里的虫鸣盖过。 副主任连忙道歉,说自己明天一定找他家里人好好说。沈见微没有为难他,只说麻烦他之后再注意一下。 副主任答应得很爽快。 陈最站在旁边,手电还亮着。 “沈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岩坎没碰到她。 但她却还是觉得那股酒气似乎残余在周围,令人感觉不舒服。 梁予深弯腰把三脚架重新拎起来。 他把相机包递给陈最,又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替她把手电打开。 “你走里面。”他说。 梁予深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岩坎挣扎时蹭到的。 他跟着她的视线垂眼:“没事。” 沈见微把手电筒往他手腕上一照。 “怎么没事,都红了。” 梁予深顿了一下,忽然很轻地笑了声。 沈见微莫名:“你笑什么?” “这么关心我?” 沈见微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巷子里的灯太暗,手电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她忽然又不想说了。 最后她只把手机拿回来,往前照着。 “走吧。” 8. 第八章 雨安居节那天,清芒寨难得放晴。 雨季的太阳隔着水汽,连照下来的光都湿的,落在皮肤上有一种温吞的热。山雾还没散尽,寺院屋顶的金色装饰被照得发亮,像刚被洗净晒干。 沈见微五点多就醒了。 她洗漱完下楼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来来去去。场务老吴在检查设备箱,陈最抱着一袋包子坐在台阶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梁予深站在院门外。 他穿着黑色T恤,外面搭一件薄外套,头发有点凌乱,看起来就像要出发去上课的男大学生。清芒寨的早晨有点凉,风从竹林里过来,把衣角吹得轻轻飘动。 沈见微下楼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却还是回过头。 “这么早?” 他把手边的一个纸袋递过来。 沈见微接过,里面是两个还热着的包子和一盒牛奶。 看着不像村里的东西,她疑惑:“这是哪来的?” 陈最在台阶上举手:“司机昨天带进来的,可以说是当下最珍贵的物资了。女士优先,而且老板说沈老师起早拍摄容易食欲不佳,所以先给你留了。” 沈见微看向梁予深。 梁予深淡声:“他话多,赶紧吃吧。” 陈最小声争辩道:“我说的可是事实啊!” 沈见微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热气冒出来,里面是青菜香菇馅。她其实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上学时候的老毛病了,拍摄时尤其,经常一杯咖啡撑到中午。蒋闻溪和陶满说过很多次,说她哪天胃疼了可不要喊她们。 但这天早晨,沈见微把两个包子都吃完了。 寺院六点半开始有人进出。 寨子里的女人穿着颜色鲜亮的筒裙,端着供品往里走。老人们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佛珠。小孩被大人牵着,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热闹。 如果只看热闹,雨安居节就像是寺院主导的仪式。 但沈见微在清芒寨待了十九天,她知道,这一天真正忙起来的其实是村里的女人。 天没亮,阿婶们已经把蒸好的糯米饭装进竹篮,年轻女孩在侧屋分供花,分发蜡烛和水果的,去请老人的,看着孩子不要穿着鞋踩到佛堂里面的,都早就已经安排妥当。 男人们也在,搬桌子、搭东西,做的多是力气活。 雨安居节不是一个摆在镜头前看起来美观的民俗场面,而是一个入口。镜头从仪式这个场景进去,最后会落回这些女人身上。 她和几个帮忙摆供品的女孩也是这几天熟起来的。 普通话最好的叫玉香,今年十七岁,最开始只是帮阿婶们传话。沈见微拍她们分供花,拍完会把片子回放给她们看。 几个女孩挤在小小的监视屏前,先是不好意思地笑,后来胆子大了,开始指着画面说这里头发乱了、那里银链没摆正,让她把她们拍得好看一点。 沈见微在寨子里不算话多,但她很有分寸感,拍之前会事先问好,拍完也会给大家确认,她记得谁不喜欢拍正脸、谁只愿意拍动作。 待了十几天,女孩们慢慢不把她当外来的拍摄老师看,见她背着相机经过,会隔着半个院子喊她一声:“沈老师,今天又来拍啦?” 沈见微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她拍各种各样的场景,也拍人。镜头最多停在手上:阿婶把蜡烛压进米斗,玉香用指腹抹掉银碗边缘的水,老人把零钱夹进折好的纸里,小女孩捧着比自己手掌大很多的供盘,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梁予深和派来协调的村民去寺院另一侧看景。偶尔沈见微抬头,能看见他站在廊柱阴影下,和人说话。高个子,侧脸优越,在一群穿着雨季薄衫的人里,显眼得有点过分。 有几个寨子里的年轻女孩偷偷看他。 沈见微低头换镜头。 梁予深长成这样,不被人看才奇怪。 林知夏以前翻他红毯图时还大呼可惜:“有钱又有颜,可惜怎么想不开去当导演呢!” 沈见微当时在忙,没理会她的花痴发言。 林知夏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你真的不觉得他很帅吗?” 沈见微说:“帅啊。” “还有呢?” “我又不瞎。” 林知夏大为震撼:“沈见微,这你都不转颜粉?你不馋他身子吗?” 现在,沈见微突然觉得林知夏评价得似乎还算准确。 上午的仪式持续到十一点。 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供品。老人们慢慢离开,年轻人把桌子搬回侧屋,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 沈见微换了长焦,站在廊下拍一个小女孩收银饰的特写。 女孩就是昨天那位。 她今天穿了新做的筒裙,头发扎得很漂亮,女孩子爱美。她把银饰一件件从身上取下来,放回布包里,动作比昨天更熟练。 沈见微拍得很专注。 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她回头,是那几个女孩。 玉香笑着问:“沈老师,你要不要穿我们的衣服?” 沈见微愣住:“我?” “对啊。”玉香拎起手里的袋子,“来都来了,我阿姐有一套新的,给你穿。” 沈见微下意识拒绝:“不用不用,我还要拍东西呢。” “没关系呀,拍完再穿嘛。”另一个女孩拉着她,“你长得好看,穿了肯定好看。” 旁边小孩也跟着起哄:“沈老师穿!沈老师穿!” 沈见微被围住。 她平时虽然不社恐,但被一群十几岁的女孩推着去换衣服,还是有点招架不住。 她试图讲道理:“我不是本地人,穿这个会不会不太合适?” 玉香说:“都可以穿的,我们给你穿就合适。” 这句话堵死了她。 沈见微最后还是被拉进侧屋。 梁予深回来时,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陈最站在榕树下给几个孩子分糖,老吴拿着手机拍场地的概览图。梁予深找了一圈,没看见沈见微。 “她人呢?” 陈最转头:“沈老师被小姑娘们抓去换衣服了。” 梁予深:“换什么?” 陈最刚要回答,侧屋的门却打开了。 几个女孩先跑出来,笑得很兴奋。 沈见微走在最后。 她换了一套浅青色的傣服,衣服很合身,贴着肩颈和腰线往下收,修身的裙子把身形衬得格外清楚,腰是腰,腿是腿,连平时被宽松衣服遮住的曲线都一下显出来。 银色腰链很细,随着她走动轻轻打响。头发被玉香重新挽了一下,发间别了当地特色的白色小花。 她明显有点不自在,裙摆太小,走路的时候还不太适应。 平时那种冷淡的劲儿还在,只是被少女们强行塞进了节日的服饰里,反而更打眼了。 院子里的小孩先喊起来。 “沈老师漂亮!” “沈老师和我们一起跳舞!” 沈见微刚想说不会,手已经被两个小孩拉住。女孩们笑着围过来,教她简单的动作。她推不掉,只好跟着抬手、转身。 一开始有些僵硬,动作不协调。 后来不知道谁在旁边 说了句本地话,所有人都笑起来。沈见微也被逗笑,肩膀放松,裙摆跟着转了一点弧度。 梁予深站在廊下没有上前。 陈最本来想说什么,看着老板的脸色,又闭嘴。 雨后的光落在沈见微身上,银饰反光,像细碎的水。她被小孩拉着转身,笑意晕开,很灵动的好看。 梁予深忽然想起几年前有一天电影节的晚上。 她站在电影宫外的梧桐树下,穿一条白色衬衫裙,手里抱着流程表。月色从她肩侧落下来,她问他:“就这样直接走掉没关系吗?”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这么久之前的事情,甚至算不上什么重要的话,只是一句闲聊,他却连当时她抬头的角度都记得一清二楚。 看向眼前,脑海中的夜色一晃就被那抹翠绿的色彩覆盖。她还是在他面前,笑得明媚而灿烂。 梁予深从包里拿出相机。 他自己的,徕卡M11-P,黑色机身,配了一支50mm镜头。 陈最在旁目睹了一切,刚想张嘴,又压低声音:“老板,你拍这个干什么?” 梁予深没有回答。 镜头里,沈见微被小孩拉着转圈。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朝这边看过来。 梁予深按下快门。 很轻的一声。 画面定格。 沈见微站在雨后的灯火和人声里,眼睛里还带着细碎的笑。 她看见了相机,也看见了他。 隔着不远不近的人群,她挑了一下眉。 梁予深把相机放下。 陈最在旁边莫名看得有点牙酸。 “老板。” 梁予深:“嗯。” “你和沈老师之前认识吗?” 梁予深看着相机屏幕。 “见过。” 这个词就很微妙。 陈最跟了梁予深这么久,太知道他平时怎么对“见过”的人。酒会、品牌晚宴、颁奖礼后台,一晚上见过几十个人,转头能记住名字的都几乎没有。 而且这个“见过”,好像有种单方面的感觉。人家沈老师好像没这么明显啊。 他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转身去帮老吴收东西。 场务老吴正在收设备,看见他一脸欲言又止,问:“怎么了?” 陈最蹲下去卷线:“没什么。” 老吴:“那你这一脸什么表情?” 另一边,沈见微被女孩们拉着又跳了一小段。 她其实不会跳,只是跟着做几个手势。小孩们不嫌弃她动作生硬,反而因为她偶尔慢半拍笑得更开心。沈见微一开始还会不好意思,后来也懒得端着。 她抬手的时候,腰间银链轻响。 梁予深还站在廊下。 沈见微后来终于从人群里脱身,额前有一层薄汗。 玉香把一面小镜子递给她,笑着说:“沈老师,你好漂亮。” 沈见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浅青色衣服,白花,银链,眼尾因为笑过有一点红。 她有一瞬间觉得陌生,她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有一点狼狈,但更多的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放松和愉悦。 她把镜子还给玉香。 “谢谢。” 玉香又指了指廊下:“那个哥哥刚才在拍你哦。” 沈见微转头。 梁予深已经收起相机,正和老吴说话。 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总觉得他和一开始的时候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了。 9. 第九章 到第三天下午,路终于通了。 县里派了工程车过来,在塌方路段清出了一条临时通道。这下车能过去了,但也只能一辆一辆排着队过去,旁边还有半边没完全稳固的坡体,只能等到后面再慢慢清理。 蒋闻溪和陶满赶在第一时间进了寨子。 陶满一下车就冲过来抱住沈见微。 “姐!” 沈见微被她小火箭发射的姿势撞得都要后退半步:“冷静冷静。” “你还说呢。”陶满眼圈都红了,“我在镇上给你发消息,转半天才转出去一条,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这姑娘的哭包属性又要一触即发了。 沈见微赶紧拍拍她的背:“对不起。” 陶满吸了吸鼻子:“下次我再也不先走了,怎么能让你碰上这种事呢,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沈见微安慰她说:“放心啦,没有下次。” 蒋闻溪站在旁边,等她们抱完,才上前掰过沈见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起来精神挺好的啊,回镇上的车还在等通知,村委会那边我先去打个招呼,你先把东西收拾好。” 在胜似老母亲的制片人面前,沈见微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好。” 陶满这会儿才有心思注意到不远处的梁予深。 他正站在檐下和陈最说话,这几天难得见他穿了件衬衫,袖口挽起一截,整个人在简陋的小屋和竹楼之间显得格外不合群。 陶满凑到沈见微耳边,和她小声耳语:“姐。” “嗯?” “梁予深本人好帅。” 沈见微把行程单折起来:“你就来和我说这个?” 陶满:“之前刷到照片就觉得很帅了,结果真人冲击力更大,哇塞。” 沈见微挑了挑眉,没接话。 确实。 蒋闻溪打完招呼,朝着梁予深那边过去,瞬间开启了制片人独有的社牛属性。 “梁导,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梁予深说:“应该的。” 蒋闻溪笑了一下:“这句我就当客气话听了,真的多谢帮忙,绝对欠你们一个人情。” 陈最在旁边打哈哈:“我们老板不收人情的,姐你别放在心上,顺手的事。” 离开前,沈见微又去了一趟阿婶家。 阿婶眼睛红红的,拉着她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道歉,也有对儿子的责骂。岩坎没有出现,听说被村里长辈叫去说了一夜。 沈见微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追究。 她清楚,这件事情继续下去,对她、对阿婶、包括对村子都不会是什么好的结果,何况阿婶半个月来都很照顾她。蒋闻溪那边已经着手和村委会再次确认授权、费用和后续的事宜,该走的流程走完,剩下的就不该再留给阿婶难堪。 她临走时,阿婶塞给她一包糯米粑粑。 “拿着路上吃。” 沈见微接过来:“谢谢阿婶。” 阿婶握着她的手:“以后再来啊,阿婶会想你的。” 沈见微说:“会的。” 其实她应完,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会实现。 拍纪录片的时候,到了一个地方,总有人在临走前常常对他们说“以后再来”。 可很多地方,拍完就真的很难再回去一趟。 离寨时,天又阴了下来。 大家把行李搬到路口,准备分两批人马通过临时通道。陶满刚把沈见微的箱子塞进后备箱,就听见司机低声骂了一句。 “胎怎么瘪了?” 沈见微听着声响回头。 蒋闻溪那辆车的右后轮几乎贴到泥地上,胎壁塌下去一块。司机蹲下去看,摸了几下车胎,脸色很快变了。 “这看着不是漏气。”他说,“是被人扎了啊。” 陶满愣住:“什么?” 司机用手电照了一下,轮胎侧面有一道很新的口子。暴雨把车轮上裹着的泥冲走之后,那道口子就更显眼了。 陈最听见动静,也跑过来凑热闹。 结果没承想过了片刻:“我们的车轮胎也坏了。” 几个人过去一看,剧组后面装器材的车同样瘪了一只胎。 不是什么阴谋论,但沈见微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岩坎。 昨晚巷子口,他走之前放的那句狠话忽然有了落点。 她走到蒋闻溪身边,压低声音把昨晚的事情,连同自己的猜测一起告诉她。 蒋闻溪听完,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她还克制着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立刻拿出手机找人。副主任很快赶过来,看到几辆车的轮胎,额角都出了汗。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抱歉啊各位,我马上找人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闻溪说:“查是肯定要查的,但我们现在得立马走了。路口那边不是说四点以后又要封上吗?” 副主任连声说是。 这边能动的车只剩三辆。一辆村里的皮卡要留下来拉设备,一辆坐的是当地的协调人员,剩下就只有梁予深那辆商务车空间最大。 陈最看了看车辆情况,又看了眼沈见微几人,刚想递出友好邀约。 梁予深站在车边,直接开口:“坐我这辆吧。” 沈见微还没来得及说话。 蒋闻溪就先出声了:“陶满跟我,和协调人员一辆车吧,正好有点事情要去沟通。后面留些位置给设备箱。梁导,要不让见微坐你那辆车,咱们先出去再说?” 陶满有点犹豫:“姐。” “没事。”沈见微没有异议。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况且也不是不熟的人。 她还没意识到,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和梁予深之间那些微乎其微的边界感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临时通道只能排队过去,越拖越麻烦。她把自己随身的包从后备箱里拿出来,走到梁予深那辆车旁边。 陈最已经拉开车门,把后排清了出来。 “沈老师,你坐里面吧。”他说,“路比较颠簸,里面坐着舒服。” “谢谢。” 沈见微刚坐进去,梁予深就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 外面的雨声一下就被隔开了。 车厢里有很淡的木质香,座椅皮面还带着一点被潮气浸过的凉。沈见微把包放在脚边,抬头时,正好看见梁予深把她那侧的安全带拉出来,递到她手边。 沈见微接过:“谢谢。” 梁予深嗯了一声。 车子慢慢启动。 路过村委会门口时,沈见微透过车窗,看见副主任正站在那辆瘪胎车旁打电话。更远一点,几个村民围在路边说话,岩坎没有出现。 梁予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别看了。”他说。 沈见微回头。 “后面会处理的,先出去再说。” “还挺难查出来的吧?” “蒋制片会处理。”梁予深说,“我这边也会留人一起。” 沈见微重新靠回座椅的靠背上。 车身颠了一下,梁予深抬手在她头顶上方替她挡了一下,避免她磕到车顶扶手。 “路不太好,小心点。” “看出来了。”不过他的怎么动作这么自然。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陈最坐在副驾,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山路被雨冲得坑坑洼洼,车速很慢。过临时通道时,司机把车窗降下来,和前面的工人确认路况。湿风灌进来,沈见微闻到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梁予深问她:“困吗?” “还好,稍微有一点。” “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那就闭眼。” 沈见微没话了。 她确实有点累。 这几天睡得少,事情又一件压着一件,肯定是缺少睡眠的。 她把头转向窗外。 车窗上全是细小水痕,山和树都被拖成模糊的绿色。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 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沈见微很少在车上睡着,其实她在任何交通工具上都很难入眠,可能是天生的。 可这次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山路晃得人发沉。 她想着想着,意识就慢慢断掉了。 梁予深看过去时,她已经睡着了。 额前有一缕头发落下来,挡住一点眉眼。车身转弯,她肩膀轻轻往旁边歪了一下,又很快靠回座椅。 梁予深静静地看了几秒,伸手把旁边那条薄毯拿过来,搭在她膝上。 陈最从副驾后视镜里看见,立刻把刚要出口的话咽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点。 司机又过一个坑。 梁予深出声:“开得稳一点。” 司机忙应了一声。 沈见微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车到镇上时,已经傍晚。 后面的车比他们晚了十几分钟。 陶满一下车就把沈见微的行李箱推过来,又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姐。”她压低声音,“和梁导坐一辆车感觉怎么样?” 沈见微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他又不会吃人。” “我就是好奇嘛,他看起来就很难接近的样子。”陶满说,“对了,蒋姐让我把后面几天的安排发你手机上了。今晚咱们先到景洪休整一下,明天下午再飞昆明。” 蒋闻溪也走过来八卦:“都给我整忘了,我还要问你呢,你和梁予深以前认识?上次电话里你可没详细和我说。” “之前有一次星湾电影节被拉去做接待,正好碰上的嘉宾就是他。” “只就这样?” “嗯。” 陶满想了想,小声说:“我感觉梁导人还挺好的呀,虽然表面上好像很冷漠。” 似乎每个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不好接近,沈见微想,毕竟她之前也这么觉得。 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嗯,人挺好的。” 蒋闻溪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 “他对别人可不这样。”蒋闻溪说,“我在圈子里听过不少梁予深的传闻,挑剔、难约、不爱露面,唯独没人说过他是热心肠。” 陶满眨了下眼。 蒋闻溪道:“但这次接触下来,对你确实挺好的。不过也可能那些都是谣传呢,娱乐圈啊,传言什么的最不可信了。” 其实蒋闻溪不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梁予深这个人待人始终有一种距离感。可这几次,他的分寸似乎总在她这里轻轻偏移一点。不是很明显,甚至说出来都显得自作多情。 她现在还不想把这种异样想得太具体。梁予深离她的生活太远,远到哪怕他此刻真的对她多照顾几分,她也很难立刻把这份好意安放到某个准确的位置。 雨水从停车场棚檐边滴下来,落进泥地里。沈见微又把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只说:“先回景洪吧。” 两边团队终于分开。梁予深还要去附近另一处取景地,沈见微则要回景洪休整,再飞昆明。 镇上的停车场不大,雨后全是泥。沈见微下车拿行李时,梁予深那辆车就停在旁边。 陈最先下来,绕到后备箱拿东西。梁予深从另一侧下车,手里拿着那台相机。 沈见微看见相机,突然想起昨天那张照片。 她走过去。 “梁予深。” 梁予深抬眼,这好像还是见面到现在她第一次喊他名字,而不是什么客气又尊敬的“梁导”。 总让他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老了好几岁,虽然他确实比她年长就是了。 “你昨天是不是拍我了?” 陈最抱着箱子,耳朵悄悄竖起来。 梁予深很平静:“嗯。” 沈见微伸手:“我看看。” 梁予深看着她,没有动作。 “不给我看?” “给。” 他把相机递过去。 沈见微接过来,低头开始翻照片。 最新一张就是她,往回翻还有几张。 画面里,寺院院子被雨后水汽笼着。她穿着浅青色傣服,手被村里的小孩拉着,正抬头看镜头。耳边别的鸡蛋花不知怎么被碰得有一点歪,一张是她在笑,还有她挑眉的瞬间,表情有种被抓包的生动。 她很少看到镜头里的自己,毕竟她才一向是幕后的记录者。 除了有的时候陶满会心血来潮,在拍摄间隙留下一些花絮,但工作的场景,不管怎么说,多少都有点班味。 还有些镜头里的她,都是被抓去采访的时候,不过 这也是近几年才开始的。毕业后拿完最佳新人,又入围了一些影展,她才真正开始被一些媒体和业内人士关注到。不然谁会在乎一个新人导演呢,还是拍纪录片的。 但采访里的她其实更像营业,虽然有短暂出圈过,但不可避免地被贴上诸如“漂亮”、“冷”、“距离感”等标签。她虽然不讨厌这些评价,但这其实只是一个很片面的她。 这张照片不一样。 抓拍到的她,好像才是真正记录了那个下午的某个短暂却又真实的瞬间。 看完照片,她把相机还给他。 “拍得很好,我喜欢。” 梁予深接过:“嗯。” 沈见微:“……” 他怎么又突然惜字如金上了。 她问:“可以发我吗?” 梁予深说:“一会儿发你。” “好。” 两人站在车边,忽然没了话。 分别这件事本来应该很自然。 他们本来就只是因为意外短暂同行。现在路通了,各自都有工作要继续,一切都很合理。 可沈见微看着他,竟然一时想不出该说点什么。 大概梁予深也有点受不了这个微妙的气氛了。 他先开口:“你是...回北京?” “先去昆明拍几天,后面就回了。” “回去还要剪片子?” “嗯。” “提交的时间很着急吗?”其实不妨休息几天,连轴转的她明显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感,但梁予深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月底要先交一个初剪的版本。”沈见微耸肩,ddl属实是有点考验人。 梁予深点头。 雨又开始落。 陶满在不远处喊道:“见微姐,闻溪姐喊你上车啦!” 沈见微应了一声。 她转身前,梁予深叫住她。 “沈见微。” 她回头。 梁予深看着她:“照片我回头发你,到昆明和我说一声。” “好。” “还有。” 他停了一下。 “以后就喊我名字吧,不然感觉都被你叫老了。”他难得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这句话很莫名、也很突兀。 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在意点,但或许是那张冷脸上难得出现的表情逗到了她,沈见微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知不觉中她对于这男人的嘉宾名号和名导滤镜已经越来越淡了。 她说:“好。” 车开出停车场时,陶满趴在窗边看后面。 “梁导还没走哦。” 沈见微没回头。 “哦。” 陶满看她:“姐,你耳朵红了。” 沈见微:“热的。” 陶满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 “嗯,云南的阴天,紫外线就是强。” 蒋闻溪在前排笑出声。 沈见微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看见梁予深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雨后的寺院,浅青色的傣服,浅笑的她。 下面还有一句。 梁予深:很上镜。 沈见微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谢谢。 那边很快回。 梁予深:不用每次都道谢。 沈见微盯着这句话,感觉能透过文字想象到对方此刻面上的表情。带点无奈又带点纵容。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再去想。 回到景洪的那晚,沈见微睡得并不好。 酒店在告庄附近,楼下晚上很热闹,游客、夜市、车声、音乐,一直闹到很晚。陶满洗完澡就睡着了,真是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可惜沈见微就没有这么好的体质了;蒋闻溪还在隔壁房间和基金会的人打电话。 沈见微把照片存进相册。 手机又亮起来。 林知夏:回来了没? 沈见微:刚到景洪。 林知夏:这几天怎么样? 林知夏:没出什么其他的事吧? 沈见微:没事,都还算顺利。 林知夏:想拍的拍到了吗,我的大导演? 沈见微:基本上都差不多?有几个镜头真的很漂亮。 林知夏:先打住,回来再给我欣赏吧。申请一个优先观影权! 林知夏:还有!梁予深呢? 沈见微看着这三个字,没立刻回。 林知夏又发:和你的偶像这么久没见,重新碰上,感觉怎么样? 沈见微盯着这行字。 她想说没怎么样。 想说就是偶然遇见。 想说他帮了忙,她准备请他吃个饭把这次人情还了,估计也就没有后续了。 可窗外的夜市声音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坐在陌生酒店的窗边,忽然又想起镇上停车场那场雨。 最后她回:挺意外的。 林知夏:嚯嚯,听起来有故事~回来等我好好盘问你小子! 沈见微没有再回。 同一时间,另一处取景地,梁予深坐在临时搭起的监视棚后,看着摄影组调测试画面。 陈最凑过来:“老板,沈老师到景洪了?” 梁予深嗯了一声。 陈最看他一眼:“她跟你说的?” “嗯。” 陈最“哦”了一声,拉得很长。 梁予深抬眼。 陈最立刻换成工作语气:“曼青姐说明天上午九点开会,主演团队那边又问后续路演时间怎么安排。” 梁予深低头看剧本:“让他们去问赵今。” “好。” 陈最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老板。” 梁予深:“说。” “你和沈老师真的就只是认识吗?” 梁予深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不然呢。” 陈最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感觉老板这次有点特别乐于助人...”他小心翼翼地八卦。 八成是喜欢人家吧。 梁予深抬眼看他。 陈最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10. 第十章 沈见微回北京后,过了很长一段非人哉的日子。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开电脑,睡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关电脑。客厅、卧室、餐桌,全被她的sd卡、移动硬盘和数据线占领了。林知夏连着几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凌晨回家,还能看见客厅的地毯上亮着电脑屏幕的光。 她叹了一口气,知道闺蜜又陷入了剪片时候焦灼且高效的循环当中。 毕竟这种事情几乎隔上半年就会发生一次。 某天晚上,林知夏拎着两个打包盒进门。 “沈见微。” 沈见微坐在地毯上,头发随手夹着,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电脑屏幕的光照得她脸色都有点发白。 “嗯?” “吃饭了吗?” 沈见微装作没听见。 林知夏一看她这个反应,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走过来合上沈见微的电脑。 沈见微抬头:“等我把这里剪完嘛。” “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林知夏把打包盒放到茶几上,拆筷子,顺手推给她一盒热汤,“你要是把自己饿晕了,别说片子了,蒋闻溪明天能杀到我杂志社来。” 沈见微接过筷子,装作乖巧地拖长声音:“好啦好啦,你最好了。” 她几乎不撒娇,倒是把林知夏听出一身鸡皮疙瘩。 “少来。”林知夏把另一盒饭打开,“别这么叫我,听得好肉麻。” 多少年的闺蜜了,每次犯了错就这样,哼!她还不知道沈见微吗! 沈见微低头喝汤。 胃里那点空荡荡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一点。 林知夏看着她吃了几口,才靠到沙发边上:“我这几天也忙疯了,都忘了问你。” “问什么?” “梁予深啊。”林知夏说,“你们在云南到底怎么样?速速交代!” 她拿筷子抵在沈见微额前,大有一副不老实就严刑拷打的意味。 沈见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这么久没见,结果突然在这种地方碰上。”林知夏看她,“人家还帮了你呢。到底怎么样?” 沈见微说:“本来也不熟。” 林知夏挑了下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你是信梁予深会随手帮一个不熟的人,”她说,“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沈见微:“……” “哎哟我记得,你俩当初不是还传过绯闻吗?”林知夏把筷子拆开,“他肯定对你印象特别深刻。” 沈见微翻了个白眼:“那都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多少年以前也是你呀。”林知夏说,“而且梁予深这种人,像会随便记住电影节一个小小工作人员的吗?” 沈见微没说话。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旁边不合时宜地亮了一下。 梁予深:还没睡? 林知夏眼尖,低头瞥见了名字。 呵,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没凑过去看,只慢悠悠喝了口汤。 沈见微下意识把手机扣住。 林知夏八婆一样拖长声音:“哎哟~不熟~” 沈见微:“吃你的饭。” 确实也没聊什么出格的。 从云南回来后,梁予深和她偶尔会聊几句。有时问她是不是还在工作,有时问她有没有吃饭。她也会问他《照夜》后续取景顺不顺利。偶尔他发一张工作照外景,她会小小地猜测一下剧情发展;或者她发一条剪辑进度,他隔几分钟回一句“早点睡”。 聊天频率不高。 但那个沉寂多年的聊天框,确实重新活了,这几天聊得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沈见微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这有什么的? 直到《入雨安居》初剪版交出去,蒋闻溪终于大发慈悲给她放了两天假。 沈见微一觉睡到下午四点,醒来时窗外天都快黑了。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梁予深上午发来:今天在北京? 沈见微坐在床上,刚醒来还有点迷迷瞪瞪,看着这条消息消化了半分钟。 他回北京了?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零七。 沈见微:“……” 这一觉睡得实在久得有点过分。 她想了想,忽然记起云南回来前那个没说完的人情。 有顿饭还欠着。 沈见微低头回消息。 沈见微:抱歉抱歉,刚刚在睡觉。 梁予深回得很快。 梁予深:剪片剪到时差乱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不赞同】的表情包。 梁予深:没关系,好好休息。 大概是对方老干部的形象有点深入人心,感觉用表情包像被谁夺舍了一样,沈见微被逗笑。 她回:没事,已经恢复了。 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沈见微:你晚上有空吗?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 林知夏正好推门进来。 “醒了?蒋闻溪说你今天放假,我订了火锅。” 沈见微抬头:“啊?” “七点送到,赶紧起床吧大小姐。” “那个...我晚上突然有点事。”语气没什么底气的样子。 林知夏脚步停住,突然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她盯着沈见微。 沈见微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就开始心虚。” “没有。” “梁予深?” 沈见微低头看手机。 梁予深:有空。 梁予深:时间地点你定。 林知夏瞬间明了,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了一声:“去见你偶像吧。火锅改天。” “是我约的他。” 林知夏眉梢一抬。 沈见微说:“云南那几天他帮了不少忙,我本来就该请他吃饭的。” “我也没说你不该呀~”林知夏慢悠悠地说,“能让我们沈大导演主动请人的机会可不多。” “林知夏。” “好好好。”林知夏举手,“朋友聚餐,同行交流,绝对是一次没有任何私心的友好会晤。” 沈见微拿枕头砸她。 晚上七点半,沈见微到了东三环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 这家店藏在老小区旁边,门面不大,包间只有四间。林知夏以前带她来过一次,说私密性不错,味道也好,之前杂志合作的明星来的不少,因为老板嘴严,服务员也被培训过,不会乱看乱说。 梁予深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菜单。包间灯光偏暖,窗外是冷色调的夏夜。 沈见微推门进去,他抬头。 “睡醒了?” 沈见微脚步一顿。 她想起自己下午那句“刚刚在睡觉”,忽然有点不自在。 “嗯。”她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睡醒了。最近剪片子剪得有点日夜颠倒。” 梁予深把茶杯推到她面前:“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梁予深把菜单递给她:“我先点了一些,你看看还有没有想加的。” 沈见微接过菜单,发现他已经勾了几道菜。 菌菇汤、清蒸鱼、凉拌薄荷牛肉,还有一道不太辣的酸笋鸡。 都是她爱吃的口味,看起来也不太像巧合的样子。 沈见微看着那几道勾,再抬起头看对面的人,才说:“够了。” 这顿饭吃得比她想象中自然得多。 梁予深不是话多的人,沈见微也不是。但两个人就是莫名合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话停下来,也不尴尬。 饭吃到一半,梁予深的手机震了几次。 他看了一眼又放下,没接起来。 沈见微问:“工作吗?” “片子后续路演的一些事情,这不归我管。” 梁予深像只是随口解释:“黎曼青会处理。” 沈见微哦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哦。 包间安静下来。 服务员正好敲门进来上甜品。门一开,外面的走廊声涌进来,又很快被关回去。 吃完饭已经十点。 梁予深让司机送她。 沈见微说不用:“我叫车很方便。” “太晚了。” “北京十点不算晚。” 梁予深看她:“上车。” 沈见微没再拒绝。 两人从侧门离开。 餐厅后巷很窄,灯光也暗,墙边停了几辆车。司机把车开过来时,梁予深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了一下从巷口吹来的风。 沈见微先坐进车里,梁予深接着上车,风的声音被车门挡住。 两个人并肩坐在后排。< /p>司机把车开出餐厅后巷,汇入主路。路灯、车灯和商场外墙的屏幕混在一起,车窗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车里很安静。 沈见微低头,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 梁予深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她今天出门没戴什么首饰,只戴了一枚很细的银戒,套在右手食指上。刚才在餐厅里,那枚戒指在灯下闪过几次。 梁予深突然有点微妙的不爽。 他问:“戒指是自己买的?” 沈见微低头看了一眼:“嗯。” 怎么突然问这个? “大学时买的。” “为什么戴这个手指?有什么说法吗。”他试探道。 “因为按快门也用这个手指呀。”沈见微觉得他有点奇怪,话题是什么时候转到这里来的。 梁予深点头。 车窗外有灯光滑过去。 他低头看了眼那枚戒指,又很快收回视线。 自己买的。 不是别人送的。 那就好。 梁予深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不明显,很快又压回去。 车停在沈见微住的小区外。 小区门口种着两排梧桐,夏天枝叶很密,把路灯的灯影切割得碎碎的。沈见微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梁予深叫住她。 “沈见微。” 她回头。 “到家早点休息。” 沈见微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弯了一下双眼:“晚安。” 然后推门下车。 走到小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停在原地。 隔着半降的车窗,梁予深的脸看不真切,但在暗色中轮廓分明。 他眼眸深深,明显看向她。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夜色太美,又或许是男色撩人,她的心突然动了一下,于是抬手,很轻地挥了挥手。 车里的人也很轻地点了下头。 沈见微转身进门。 保安大叔正好喊住她拿快递:“小沈,回来啦?” “嗯。” “刚才送你那车挺气派。” 大叔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你朋友啊?” 沈见微想了想,说:“算同行吧。” 她说完自己先沉默,但好像也没什么错处。 现在该怎么描述两人的关系,实在是说不清、理还乱。 保安大叔没听出什么不对,低头继续刷短视频。 同一时间,东三环那家私房菜馆外,一辆不起眼的灰色SUV还停在街角。 车里两个人挤在前排。 副驾上的年轻男人抱着相机,正在飞快地翻动照片。 “我靠。” 驾驶座上的人咬着烟,闻声凑过来:“拍到什么了?” “拍到大的了。”副驾那人差点乐疯了,把屏幕往他面前一怼,“你看这谁。” 驾驶座那人眯眼看了两秒,烟差点掉下来。 “梁予深?” “是吧?我没认错吧?” “他什么时候回北京的?” “谁知道啊。”副驾往后翻,“我们本来不是来蹲苏珊那个局的吗?蹲了半天不见一个有点名气的,之前说她会来,结果根本假的。我都以为今晚白蹲了。” 下一张照片里,梁予深从餐厅侧门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驾驶座的人一下坐直:“这女的谁?” “不知道。”副驾放大照片,“长得挺漂亮,圈内没见过这一号人。新人?梁予深要捧的?” “不像演员。”驾驶座说,“气质倒挺扎眼。” “我靠,上同一辆车了。” 副驾手上的拨盘还在往后翻,照片一张接一张,车门、两人同框、梁予深站在巷口的背影,全拍得很清楚。 驾驶座的人立刻把烟扔进储物格:“爆了爆了。” “这是梁予深的圈外女友?” “先别管女友不女友。”驾驶座已经开始拨电话,“流量有了,我赶紧打电话给老板。” 电话一接通,他声音都嘹亮了。 “哥,今晚有料。” “梁予深,深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带一女的,同车走的。对,脸很清楚。女的不认识,挺漂亮的,像是圈外女友。” 他听了几秒,又看向副驾。 副驾比了个OK,低头继续传图。 “马上发你。”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热搜爆了。 11. 第十一章 最先发出照片来的是一个叫“八倍镜娱乐”的营销号,这次倒是完全不搞猜谜那套,标题就直接带了大名。 #梁予深北京夜会女友# 配图九张。 第一张是梁予深和沈见微一前一后从餐厅侧门出来。 第二张是梁予深站在巷口,微微侧身,像正好搂住对方。 第三张是沈见微低头上车,梁予深随后,两人侧脸被拍得很清楚。 后面几张则模糊很多,但足够看出两人是同车离开的。 热搜刚挂上去的时候,广场上还没几个人认出女方究竟是谁。 【???梁予深???恋情???】 【我靠我靠我靠,梁予深?】 【梁予深不是在国外拍戏吗?什么时候回国的?】 【国外混不下去回来了?】 【笑死,不会是上一部片子扑了吧,所以回来找国内演员回血。】 【没长眼睛不会看啊?《白昼回声》入围实绩和影评不够打你脸?那看看票房呗。】 【梁予深的实绩秒你主子绰绰有余。】 【又在这剥夺上了,内娱能找个谁出来走两步?】 【黑粉能不能先统一一下话术,不回国拍片要挨骂,找国内演员拍戏还要挨骂。】 【《照夜》这个饼爆料贺知衍不是老早就有了吗,在国外都拍差不多了吧,又不是现在才拍的。】 【所以是回国补镜头吗?】 【这都什么和什么,等一下,我老公怎么突然有恋情了???】 【对啊,上面要吵的滚粗去,不要妨碍我吃瓜。】 【呜呜呜不允许,我刚考古完爱上他啊啊啊。】 【梦女今晚集体失眠。】 【女方谁啊?内娱有这号人?】 【看侧脸挺漂亮的,不会是要捧的新人吧?】 【这届网友不行啊,竟然还没扒出来女方身份?】 【回国是为了谈恋爱吗,有点意思。】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别一张同车图就恋情恋情的。】 【朋友吃饭也可能同车啊,梁予深又不是爱豆,人家是导演好吗!】 【楼上的,梁予深这粉丝体量,比很多爱豆都多!】 沈见微知道这件事时,刚洗完澡。 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客厅的灯亮着,林知夏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奇特,笔记本电脑就放在边上。 沈见微刚想问她怎么了,林知夏已经朝她招手。 “快来快来。” 沈见微把毛巾搭在肩上,诧异道:“怎么了?” “姐妹,你上热搜了!”她这语气一边压着激动,又带着点凝重。 沈见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 林知夏把电脑转向她。 屏幕上是热搜,第一行就是那个词条。 #梁予深北京夜会女友# 沈见微呆了两秒,闭了闭眼,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今天的?” “Bingo~”林知夏说,“恭喜你答对了,你就是那个狗仔口中的女友。” 沈见微拿起手机,才发现消息已经爆炸。 蒋闻溪正好接在一堆未接来电之后一个电话打过来。 她接起来,那边语速明显比平时快:“看到热搜了吗?” “刚看到。” “什么情况?梁予深刚回北京你俩就折腾上热搜了,宝贝,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耐了?” 沈见微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落到睡衣领口。 “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 蒋闻溪根本没给她喘气的时间:“你和他不是真的有什么事吧?” “没有。”沈见微说,“就是请他吃个饭,今天他正好回北京。云南的时候他帮过忙,总要表示一下的。我才刚回家,谁知道这也能被拍。” 蒋闻溪那边终于安静了。 “行。”不管信没信,她很快恢复工作状态,“那我联系他团队那边看看。你先什么都不要干。” “嗯,我知道了。” 电话还没来得及挂断,屏幕上方又跳出梁予深的消息。 梁予深:看到热搜了吗? 沈见微点进消息框。 梁予深:我这边会联系你们团队一起处理。 梁予深:别担心。 梁予深:抱歉。 沈见微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还攥着毛巾,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荒唐。 这也不能怪他,他抱歉什么。 她回:这谁能想到。 梁予深秒回。 梁予深:我会处理。 沈见微:嗯。 林知夏在旁边看着她表情:“梁予深?” 沈见微把手机扣下。 “嗯。” 林知夏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先把头发擦擦。这些有的没的先别管,可不能感冒了。” 林知夏把电脑拿回来,继续实时冲浪。 词条早就在热搜第一霸榜,后面紧跟的就是一个小小的“爆”字。 其他相关的热搜也爬得很快,夜猫子和吃瓜群众们深夜狂欢。 梁予深本来就不是普通导演。 二十九岁,国际奖项拿到手软。第一部长片就入围雪松电影节主竞赛,后来《无人区来信》拿了圣洛朗评审团大奖,《焚雪》又把金穹奖最佳导演收入囊中。圈里提到他,先说天才,再说连颜值都天妒人怨。最后还会感慨一句:真想和他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合作啊。 何况,他身上可不只有名导光环。 梁家那些背景早就被扒过一轮又一轮。老牌豪门,产业横跨酒店、航运、文旅和艺术基金等多个领域,哥哥梁予衡管家业,他出来拍电影。黑粉骂他资源咖,粉丝反手就能把奖项和成就甩对面一脸;就连路人看完金光闪闪的履历,豪门背景,再看颜值,都很难不点进来凑个热闹。 而且他还是个基本不营业的人。 微博一年都发不了几条,各种红毯上也见不到人去,宣发全都交给工作室来。粉丝想看点热乎的东西都没地儿去,基本全靠路人偶遇和电影幕后花絮续命。 所以这条深夜恋情的词条一挂,来的可不止电影圈的人。 梦女、颜粉、事业粉、黑粉、吃瓜路人,全都被“梁予深”和“疑似恋情”几个字炸了出来。 几分钟后,女方身份终于被扒了出来。由此可见,这届网友还是很有实力的。 先是一张雾港电影节的映后交流会的官图。 图里的年轻女人身穿某品牌高定的黑色长裙,头发随意挽着,坐在台上回答问题。品牌高定是后来才有人看出来的,虽说人靠衣装,但通身绝佳的气质却是完全无法作伪的。 灯光偏冷,她抬眼看向提问者,神色专注,脸和狗仔po出的图里的侧脸完全能对上。 紧接着有人贴出其他信息。 沈见微。 新锐纪录片导演。 代表作《在水一方》,拿过白鹭青年影像展最佳新人,雾港入围纪录片单元。 热搜广场又炸了一轮。 【等等,她竟然是导演?我以为是哪个三十六线糊逼新人。】 【不是,纪录片导演长这样?这合理吗。】 【沈见微!我刷之前到过她采访视频,评论区全在劝她出道,她本人说不去,片子还没剪完。】 【笑死,我有印象,那个十八线小导演是吧,人比作品先出圈。】 【别十八线了,人家拿过最佳新人,入围的影展也不少,纪录片圈里也算有姓名吧。】 【别装了,谁看纪录片啊,这不是十八线是什么。】 【她这个脸真的很电影,而且是浓颜诶,好像女明星。】 【话说回来,女方是导演的话,反而没那么离谱了吧?两个导演吃饭也正常。】 【怪不得之前某组爆梁予深新片回国取景,我还以为是假的。】 【就是聊工作吧,这能有啥啊。】 【粉丝劝大家散了吧,没牵手没拥抱,吃顿饭而已。】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别到时候打脸了。】 【我现在比较好奇梁予深的新电影,是不是要上映所以才回北京了?】 【梁予深不是和姜颂宜吗?这位大姐是?】 【说实话,两个人颜值有点过分配了。】 【纯路人,女方美得很客观啊,至少不是网红脸。】 【抱走我们家姜姜,不约。】 【姜颂宜最美。】 【别碰瓷我们家。】 【楼上吃点好的吧,jsy明显被秒了好吗。】 【理性点吧,电影圈吃个饭很正常。】 话题热度原本已经开始往下走。 比起“恋情实锤”,更多人开始好奇沈见微是谁、梁予深新片到底什么时候预热、两个导演为什么会一起吃饭。 梁予深粉丝也终于缓过一口气,在广场劝大家快散了。 【导演和导演吃饭很正常啊,别看到一男一女就恋情。】 【女方不是演员不是网红,别乱扣嫂子帽子。】 【都没什么亲密动作,散了吧散了吧。】 【你们家哥哥搂别人了看不到?选择性装瞎呗。】 【梁予深工作室没动静就是没事,大家别给热度了。】 结果半小时后,话题里开始出现另一批人。 有人发了一张很糊的旧图,连水印上的营销号都已经销号了。 图里是某家酒店门口。 看着是深更半夜,梁予深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正弯腰上车。车门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白衬衫,黑裤子,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下一张里,梁予深伸手,女孩也坐进了同一辆车里。 配文: 【死去的记忆突然复活。前几年星湾电影节梁予深是不是也被爆过一次绯闻?当时说是工作人员,我怎么觉得这个姐和今天这个是同一个人?】 这条一发出来,话题重新炸了。 【??????】 【我靠,还真像。】 【不是像,就是一个人吧?下颌线和鼻子一模一样。】 【没记错的话梁予深总共就两次被拍,能和同一个人,这巧合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粉丝别洗了,这姐都能从星湾藏到现在,嫂子能藏这么久也是牛逼。】 【这都雷神之锤了吧,只能说尊重祝福。】 【刚去扒了一下,这是星湾某酒店门口。。。】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就在我家附近。】 【弱弱说一句,导演谈个恋爱也没事吧?又不是爱豆。】 【当年主办方澄清说是工作人员,我信了。现在看来是当初的我还太年轻?】 【也可能就是电影节认识的朋友啊,拜托别贷款嫂子。】 【朋友,懂,哪个朋友这么晚了去酒店啊?】 【我现在相信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是对的,因为子弹飞回星湾了。】 林知夏高速冲浪,刷到这条时,直接把电脑推到沈见微面前。 “你看这个。” 沈见微本来刚回完家里人消息,打开电脑。 被重新翻出来的图不知道捯了几手,都快糊到包浆了。 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 那是星湾电影节刚开幕的时候。 三年前的深秋,星湾温度骤降。 这座海边城市白天还热得很,入夜后风从电影宫外的广场吹过来,梧桐叶片哗啦啦地响。开幕红毯早就结束,主会场外的灯还亮着,粉丝都走光了,地上零星落了几片被踩碎的金色纸屑。 沈见微那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一点。 她研一,被导师顾南枝拉去星湾电影节做学生志愿者。说是志愿者,其实什 么都干。上午在伴手礼袋子里塞票根,中午给论坛嘉宾核对姓名牌,下午跟了一场论坛,晚上又被临时拉去做一场映后见面会的场务。 她晚饭只吃了一块冷掉的三明治。 顾南枝打电话过来时,她正在电影宫门外拿外卖。 “见微,你现在在哪?” “电影宫。” “能不能去趟机场?” 沈见微把外卖小哥送走:“现在吗?” “对,现在。”顾南枝那边很吵,像是在组委会办公室,“梁予深临时确认来做新锐单元终审评委,今晚落地。原来负责接待的人去处理片方投诉了,助理还在国外没跟回来。官方的酒店也订满了,组委会给他临时换了住处,信息都刚刚更新。” 沈见微听到那个名字时,还反应了一会儿。 梁予深。 她不是追星的人,但她看过他的片子。 《逆潮》是她本科时在一个小影展看的,当时国内只有这一场,放映厅很小,屏幕边缘还有一点色差。可那部片子结束后,所有人都坐到字幕放完,然后掌声雷动。 后来《无人区来信》拿奖,全球票房都创新高,国内电影院还延期了两次密钥,某瓣的讨论帖盖了几百楼。有人说这电影的情感表达很独特,有人说看不懂,有人说这导演年纪轻得离谱,拍出来的东西竟然很有深度。 沈见微都看了。 但看过对方的作品是一回事,凌晨被老师喊去机场接导演本人,听起来就有点扯淡了。 顾南枝在电话里继续说:“你先过去。流程表我马上发你,酒店定位也发你。到机场后等着接机就行,我认识他,虽然话不多,但不为难人。你把明后两天流程跟他确认一下就行。” 沈见微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外卖袋子。 认命地叹了口气,车上吃吧。 “好。” 她挂了电话,回到临时办公室收拾东西,顺便把顾南枝发过来的流程表打印出来。。 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热,三天的行程密密麻麻,访谈、评审见面、影片展映、酒会、闭门看片会,中间夹着酒店地址和车辆信息。 同组的师姐看见她拿东西,问:“这么晚了你去哪?不下班吗?” “我去一下机场。” “现在?去接谁?” 沈见微把通行证塞进口袋里。 “梁予深。” 师姐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谁?” 沈见微已经往外走:“梁予深。” “不是,他不是不来吗?” “刚确定要来了。” 师姐在后面小声说:“你这运气,也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 沈见微和她说完再见。 她坐上车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司机是组委会临时调来的。车开出电影宫,经过红毯外还没拆完的围栏,几盏追光灯关了一半,工作人员推着箱子从侧门出来。 夜路上车子不多。 车窗外是大片深蓝色的海雾,路灯一盏一盏在后视镜里往后退。沈见微坐在后排,膝上摊着流程表,拿笔把几个重点时间圈了出来。 她其实有点困。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醒。能明显的感觉到□□和精神有一种割裂感。 手机里,顾南枝又发来几条消息。 顾南枝:航班预计一点十五落地。 顾南枝:他这次是从国外片场临时飞回来,可能很累,能简短就简短点吧。 顾南枝:但是明天活动不少,必须确认清楚了。 沈见微回:好的老师。 机场到达口在凌晨一点仍然亮得如同白昼。 人不算多。清洁工推着机器从远处过去,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声音。出口旁边有几个接机的人,举着花、举着手机,更多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沈见微站在栏杆旁边,低头看航班信息。 一点十九。 屏幕上的航班状态跳成“已到达”。 她把手机收起来,在出口方向等着。 先出来的是一群拖着行李箱的游客,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再之后是几个商务人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边走还在边打电话。 沈见微等了几分钟。 然后她看见梁予深。 他实在是太醒目,一米九的身高,像从漫画里走出来。 他走在人群后面,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工作人员。 黑色长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行李很少,一只黑色登机箱,一个随身包。机场顶灯落下来,把他眉骨下的阴影压得很深。 沈见微第一反应是,他比镜头里还高。 第二反应是,帅的人就算憔悴了还是有种别样的风味。 他看起来确实很累。 红眼航班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一点精神,冷淡和倦意叠在一起,连走路的速度都显得像慢放了一样。 可他又确实很英俊。 哪怕遮了半张脸,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是会下意识看他一眼。 沈见微把东西往怀里收了收,走过去。 “梁予深导演,您好。” 梁予深停下脚步。 他抬眼看她。 沈见微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看完《逆潮》的那个晚上。 屏幕黑下去,字幕滚完,灯亮起来。 她当时想,这片尾就像一片深沉的夜,导演本人会是怎么样的人。 可此刻,那个名字从银幕、报道和奖项里出现在她面前,男人的眼眸像暗夜星辰。 沈见微突然有点紧张,她努力把语气放得平稳。 “我是星湾电影节这边负责接待您的工作人员,我叫沈见微。” 梁予深看着她。 几秒后,他开口。 “你好,我是梁予深,辛苦你了。” 12. 第十二章 “你好,辛苦了。” 实际上梁予深的声音比沈见微看过的采访中要更低沉。 或许是夜太深,还带着点哑。 五个字从口罩后面透出来,有点闷闷的。 沈见微抱着流程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顾南枝交代的注意事项。 她原本已经在心里组织好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什么梁导您好,辛苦您这么晚飞回来,车在外面,酒店已经换到星湾北岸,明天行程比较满,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在车上跟您确认一下。 结果真的站到梁予深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太高了,高得有压迫感。 她不算矮,一米七的个子,在女生当中也算中上的,但还是得仰着头和他说话。 对方看起来起码有一米九上下,哪怕此刻看起来疲惫,肩背也仍旧□□。黑色大衣的衣摆垂到膝下,登机箱跟在他身侧,看起来像不知道从欧洲哪个国家的画报中走出来的。 沈见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车在外面。”她决定去车上再和他对行程安排,在这里讲话实在有点不太礼貌,而且由于这个男人过分打眼,已经陆续有人在看过来了,“梁导的行李就这些吗?” 梁予深看了眼登机箱和随身包。 “嗯。” “那我带您过去。” 他说:“好。” 回答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句。 沈见微松了口气。 其实接他还挺好的,至少不用想接下去该怎么说话。 她最怕那种一见面就把话题抛过来的人。现在已经是午夜,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如果还要强行社交,简直是对大学生精神状态的二次谋杀。 梁予深显然不是。 他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像是有意配合她的速度。两个人穿过到达大厅,机场广播声环绕在周围,女声机械地播报下一班航班信息。 沈见微余光看见有两个年轻女孩回头看他,其实一路上打量的眼光已经收到不少。 大概是没认出来,两个人回头小声交流了一下便离开了,看嘴型大抵是夸梁予深长得帅。 司机在停车区等着,见他们出来,赶紧下车帮忙放行李。 沈见微拉开后排车门。 梁予深看着她。 “你坐哪里?” “副驾后面。”沈见微说,“如果方便的话,我路上想跟您对一下行程。” 梁予深没说什么,弯腰上车。 车里空调开得不高,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道。沈见微坐在他斜前方,膝上摊着流程表,刚低头,就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咳。 她回头:“您需要水吗?” 梁予深摘下口罩。 那一瞬间,沈见微都有点忘了要说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怪不得他粉丝总说他应该去自导自演。 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时,他已经足够醒目。摘下来以后,那种过分优越的骨相更完整地露出来,鼻梁高,唇线薄,下颌线清晰得像被刀细细修过。只是长途飞行让他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压着一点红血丝,显得冷感更重。 沈见微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 电影节开幕第一天,红毯上走过去的男女明星能把普通人对美貌的阈值拉高不少。 但梁予深不太一样。 他不需要灯光、造型和镜头,但已经足够醒目。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 “组委会在车上备的,矿泉水。” 梁予深接过:“谢谢。” 他喝水时,沈见微低头把行程表翻开,打开笔盖。 她很快调整到工作状态。 “梁导,明天的行程和之前给您团队的那版相比,有一些变动。因为您确认得比较晚,所以主会场旁边的官方酒店已经满房,组委会给您临时换到了北岸的澜庭酒店,离电影宫大概十五分钟车程。不过您放心,每天都会安排专车接送的。” 梁予深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垂着,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看起来像随时能睡过去。 沈见微一时之间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您要是比较疲惫的话,行程我可以明早再跟您确认。” 梁予深闭着眼,声音仍然清醒。 “现在说。” 沈见微:“……” 好。 工作是吧,不需要太多废话。 她继续念道:“明天下午两点是新锐单元评审团的见面会,四点半有一场您的影片《无人区来信》特别展映,结束后有映后交流的环节。晚上八点半是开幕酒会。原本安排在上午的媒体采访,因为您今天凌晨才到,组委会这边建议取消或者改成后天,您看如何?” “取消。” “好的。”沈见微在表格上快速修改了一下,“后天上午十点有青年导演论坛,您是特邀嘉宾之一。论坛之后是闭门看片会,下午五点半有评审内部会议。第三天……” 司机开车很稳,车内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对话声。沈见微一边说,一边在流程表上做标记。 梁予深的回答基本上都很简短。 可以。 不行。 让他们提前确认好采访内容。 这个时间往后挪。 沈见微念到提前准备的采访问题时,还是磕绊了一下。 主办方临时整理的采访提纲里,有一个问题写得有点离谱,看起来丝毫没有专业性。 “外界一直认为您长得太像演员,是否会影响您作为导演的权威感?” 沈见微盯着那行字,皱眉,觉得实在有点抽象。 梁予深闭着眼问:“怎么不念了?” 沈见微说:“这个问题可能不太适合。” 他睁开眼。 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高架路灯偶尔透过车窗照过来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出一小块明暗。 “有多不适合?”他问,“我听听。” 沈见微硬着头皮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梁予深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删掉。” 沈见微立刻在那一栏打了个叉。 “好的。” 梁予深问她:“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停下不说话了?” “我斟酌着是不是要修改一下措辞。” “只是这个?” 沈见微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也觉得有点蠢。” 车里安静下来。 梁予深的视线转向沈见微,两人倏然对上眼神。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但很快就散去。 “你叫什么名字?” 沈见微一愣。 她刚才自我介绍过。 但人刚下飞机,又困又累,没记住也正常。 “沈见微。”她说,“见微知著的见微。” 梁予深点了下头。 “哪个学校的?” “南城大学,纪录片方向,目前研一。” “顾南枝的学生?” 沈见微有点意外:“梁导认识顾老师?” “认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见微也不继续接话。 车开下高架,进入北岸开往酒店的那条路时,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路边的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酒店门口的灯明晃晃地亮着。 司机把车停下。 梁予深下车前,忽然问她:“你怎么回去?” 沈见微正在把东西放进包里,抬头时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我?” “嗯。” “我打车回去。” 梁予深看了眼腕表。 “太晚了。”他说,“让司机送你回去。” < p>沈见微下意识拒绝:“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很方便的。” 梁予深已经弯腰从后备箱里拿出了自己的行李。 “送你回去。” 语气不重,但听起来没有回旋的余地。 门童接过他的东西,沈见微拎着包站在酒店门外,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她只是被临时拉来帮忙的接待人员。 按理说,把人送到酒店,她的工作就结束了。 可梁予深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他大衣衣角,他目光沉沉,坚持要司机送她回去。 沈见微试探:“梁导,那我就走啦?谢谢您。” 梁予深抬眼。 灯光从他肩侧落下来,照亮他半张脸。 “嗯。” 他说:“明天见。” 车门关上,司机老孙转头过来和她说话,笑了笑。 “梁导人还挺好。” 沈见微低头打开手机回消息。 “嗯。” 是挺好的。 虽然话不多。 车子从酒店再次开出去的时候,她不知道路边停着一辆小车。 更不知道车里有人举着相机,对着酒店门口和商务车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那时她困得厉害,只想赶紧回公寓洗澡睡觉。 也根本不会知道,几年后,这几张糊得几乎看不清表情的照片,会被人从互联网的旧帖里重新翻出来。 回公寓的路上,沈见微坐在后排,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顾南枝发来消息问有没有顺利接到人,她把刚才确认过的情况回过去:接到了,已经送到酒店。明天采访取消,其余行程确认过了。 顾南枝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顾南枝:辛苦,明天不用太早到,九点前到电影宫就行。 沈见微看着那句“九点前”,心里短暂地计算了一下。 现在已经两点四十。 她回到住处洗完澡,最快也要三点半睡。 九点前到电影宫。 听起来还能睡五个小时。 非常奢侈。 老孙从后视镜里看她低头打字,笑着说:“你们小姑娘也不容易,读书还要来干这个。” 沈见微把手机收起来:“也算长长见识吧。” “今天这个梁导,我刚刚去之前听人说,好像挺有名?” 沈见微点头:“很有名。” “我不怎么看电影。”老孙说,“不过长得确实像明星,还以为是演员呢。” 车窗外掠过星湾凌晨的高架桥的景象。海边城市的灯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亮,更像一串断断续续的光,落在湿润的夜色里。她困得眼睛发涩,却又因为刚才那场接机而有点睡不着。 其实整个过程很普通。 接到人,上车,对行程,送到酒店。 可对象是梁予深。 是她曾经在宿舍里戴着耳机看完《无人区来信》后,跑去论坛翻了一个晚上影评的梁予深。 这种事一旦放到现实里,就会变得非常荒唐。 荒唐到她想抒发一下都不知道该找谁合适。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梁予深助理发来的消息。 助理姓陈,大概还在国外时区,语气倒是很客气周到。 陈最:你好,请问梁导到酒店了吗? 沈见微回:已经到酒店了,明天上午九点半评审会,九点的时候司机会到酒店接他过去。 陈最:太感谢了,临时麻烦你们。 沈见微:应该的。 陈最:梁导路上休息了吗? 沈见微想了想,回:没有。 陈最:那估计是真累过头了。 沈见微盯着这句话。 她刚才在车上其实也察觉到了。 梁予深闭着眼的时候并不是在睡觉。他每一个问题都能接上,连她停顿的位置都听得出来。 车到公寓楼下,老孙坚持看着她进楼才开走。 13. 第十三章 沈见微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三点了。 她住的是电影节给志愿者协调的短租公寓。两室一厅,住了四个学生,客厅里堆满了物料袋、矿泉水和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胸牌。 室友都已经睡了。 沈见微轻手轻脚进门,把鞋脱在玄关,拿着自己的包回到房间。 早点睡已经不太可能。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擦到半干,坐在床边又把第二天的流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把手机充上电。 睡前,她想起梁予深在车上说“删掉”时的语气。 冷淡又直接。 脑海里闪过他摘下口罩的那张脸。 沈见微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好像和传闻里差不多。 看着高冷,但人还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闭眼没多久。 电影节不会因为任何人和任何事而放慢节奏。 她爬起来洗漱,随手把头发扎起来,套了文化衫,胸前挂上工作证。出门前,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边下楼边喝。 林知夏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发来的。 林知夏:电影节第一天怎么样? 沈见微:昨天凌晨三点睡的。 林知夏:好惨。 林知夏:有看到帅哥吗? 沈见微刚走到地铁口,看到这句,停顿了一下。 她回:有。 林知夏:谁? 沈见微:梁予深。 林知夏秒回。 林知夏:? 林知夏:你电影节福利这么好? 沈见微:我是去接人的,不是去追星。 林知夏:我说什么了吗? 林知夏:那他本人帅吗? 地铁进站,一阵强劲的风从隧道里扑面而来。 沈见微拿着手机,想了想。 沈见微:帅。 林知夏:就一个字? 沈见微:很帅。 林知夏:满意。 沈见微把手机锁屏,跟着人流上了车。 她到电影宫时,主会场已经忙成一团。 昨晚被临时更换的嘉宾接待信息还没同步到所有人手里,有人急匆匆进来问梁予深住哪家酒店,有人问下午展映预留的票在谁的手里,有人问评审休息室咖啡机坏了怎么办。 沈见微刚把东西放下,就被顾南枝叫过去。 “你今天继续跟梁予深那边。” 沈见微:“我?” “对。”顾南枝把一张最新的流程表递给她,“他助理还在国外,工作室那边的人大概要下午才到。你昨晚和他对过行程,情况你最熟。主办方那边现在只剩下招募来的志愿者,做事都毛毛躁躁的,还是你来我能放心点。” 沈见微很想说点什么。 但顾南枝已经低头接上电话了。 “好,梁导的车到了?我让见微过去。” 沈见微:“……” 她只得拿起东西从内部通道过去接人。 梁予深的车刚在门口停下。 他从车上下来,尽管昨晚刚见过面,但依然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黑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头发应该简单整理过。整个人仍然冷淡,但少了红眼航班后的倦意,沈见微想,他昨晚应该休息得还不错。 她走过去。 “梁导,早上好。” 梁予深对她点点头。 “早。” 他自己的工作团队还没来,跟在梁予深身边的是组委会另一个工作人员。那人显然有点紧张,也把握不准时机,拿着嘉宾牌半天没递出去。 沈见微伸手接过来,递给梁予深。 “这是您的嘉宾证,今天进出评审休息室和后台都需要刷这个。” 梁予深接过去。 “谢谢。” 她带他从侧门轻车熟路地进去。 电影宫的白天比夜里要热闹太多。 梁予深一出现,走廊里明显静了一瞬。 沈见微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小声在议论。 “梁予深?” “他真来了?” “昨天不是还说不来吗?” “本人怎么这么帅……” 梁予深像没听见。 沈见微也当没听见。 她把人带到评审休息室,确认饮用水和翻译设备都在,又和工作人员核对下午的动线。 梁予深坐在沙发上,看她一心三用,同时和三个人各说各的,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接上每一个信息。 “下午两点评审见面从这边过去,四点半展映在三号厅。映后结束后会有媒体在外场,但我们可以走侧边那个内部通道,酒会的车会提前半小时到。” 她语速不慢,条理却很清楚。 思绪难得放空,梁予深忽然想起昨晚在车上,她硬着头皮念找他对流程的样子。 明明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还是把每一个时间点都确认到了。 沈见微转过头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停了一下:“梁导,还有什么需要吗?” 梁予深说:“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辛苦了。” 沈见微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她发现梁予深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该说的话好像都会说。 不热情,但也不失礼。 至少比她这几天见过太多不把工作人员当人的所谓大咖正常得多。 她微笑道:“应该的。” 下午两点,评审见面会准时开始。 沈见微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外面等着。 正好她也可以趁这个时间短暂休息一下。 她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耳机里时不时传来各个区域的声音。 “三号厅观众入场开始。” “红毯区媒体补位。” “闭幕片导演嘉宾到了吗?” 星湾电影节像一台被同时按下几十个按钮的机器。 每个人都在跑。 沈见微被分到这台机器边缘,偶尔觉得自己像一个螺丝钉。 虽然工作很琐碎,可她也不讨厌。 她喜欢电影节。 喜欢放映厅暗下去前那一瞬的安静,喜欢映后见面会观众和主创团队的交流时刻,喜欢陌生人因为同一部电影在门口能自然而然地聊起来。哪怕她现在做的只是接待和对流程的工作,也仍然觉得自己离电影很近。 评审见面结束后,梁予深从会议室里出来。 旁边的策展人程越白和他并肩走着,正在说什么。 程越白是这届新锐单元的策展人,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眼光毒辣。沈见微之前在白鹭青年影像展见过他一次,对方还挺会关注新人导演的。 两人走近时,她听见程越白笑着说:“我之前发给你的那个学生短片,你看了没有?” 梁予深说:“看了。” “怎么样?” “还不错,算有灵气。” 沈见微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太在意。 下一秒,场务跑过来,说三号厅放映前设备有点问题。 沈见微立刻警觉抬头:“什么问题?” “字幕刚才测试的时候卡了一下。” 她看了眼时间。 离展映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梁予深的《无人区来信》特别展映,票早就被抢空了,甚至送出去的赠票也不少。从各地过来的观众已经开始排队,如果这时候出问题,整个下午的节奏都会被拖乱,甚至绝对会在网上看到电影节的负面舆论。 沈见微拿起对讲机:“我过去看看。”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梁予深还站在旁边。 “梁导,麻烦您先在休息室等一下,我确认完回来。” 梁予深看她:“你会处理放映问题?” “不会。”沈见微说,“但我知道该去找谁解决。” 主要是这个问题也不得不去解决。 她说完就往三号厅跑。 梁予深看着她的背影。 程越白在旁边笑了一声。 “顾南枝这个学生,挺有意思吧?” 梁予深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嘉宾证。 放映厅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里三层外三层,前排的影迷从开场前一个小时就开始等,手里拿着梁予深作品的场刊和电影节纪念票夹。 沈见微赶过去时,先把对讲机声音调小,没让现场观众听见里面乱成一团的沟通内容。 她让一个志愿者去请技术组的负责人,另一个工作人员去联系厅内控场,又请安保把排队的队伍规整一下,先把入口的位置让出来。 队伍里面有人问:“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沈见微转过去,微笑着回答堆放:“只是在做映前的最后一次设备确认,请放心。” “真的?那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真的。”她说,“如果需要推迟的话,现场会作提前通知的。但是现在没有接到通知。” 那人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安静下来。 她只是用正常的音量和人沟通,可她讲话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对方,不慌张 ,也不含糊,反而显得真诚。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有人情绪起来了,只要一点火星子,就极其容易造成混乱;反而,只要有人能够思路清楚地解释问题,平复情绪,更多的人都是愿意再等一等的。 技术组的负责人很快赶到。 沈见微跟着他一起进了放映室,然后,听着对方劈头盖脸地解释了一堆轨道、编码和播放器版本什么的东西。她其实有一大半内容都听不懂,但她现在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导向。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现在想要确认的就是能重载吗?” “能。” “那我的理解是,重载完之后试放前两分钟,如果字幕正常的话我们就开门检票?” “对的。” “但如果还是卡顿的话,我们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负责人没想到她的思路竟然这么清楚,反而被问到。转头打量了她半晌,不由得露出些许赞赏的目光。 沈见微其实也挺为难,她说:“我得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到时候如果有问题,才能跟外面解释。” 对方也正色起来,这才说道:“我们还有一份备用盘,但是切换的话需要起码十分钟的时间。” “好的。”她拿起对讲机,“三号厅先做好延迟入场的准备,如果问起来的话就说为了确保放映的体验,设备还需要做一次最终确认。”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话好像越来越像顾南枝了。 这大概是跟导师跟久了的后遗症吧。 不过还好重载之后没有出现其他问题,等字幕重新滚动起来,她站在放映室后面盯着银幕,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如果出了问题,不管是谁担责,整个事情都会变得很复杂。 她又多呆了一会儿,需要确保完全没问题才行。 电影开头的雪原在银幕上亮起时,她听见外面的观众已经入场就绪,座椅翻起又落下,细碎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电影节里最迷人的地方不只在红毯和奖杯。 还有这些看不见的台前幕后。 一场电影能够按时开场,背后是很多人在解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而那些都是在银幕之外的东西。 沈见微从放映室里出来,正巧碰上梁予深,那人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怎么一个人从休息室里出来了? 不过好在影迷都已经入场,没有造成追星的拥堵情况。 只是等她走近,他才问道:“问题解决了?” “已经解决了。” 梁予深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进一步意识到,沈见微的工作能力确实很强。 正式放映开始后,三号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见微站在门边,听见厅内传来了一段风声的音效。那风声她很熟悉,几乎瞬间可以定位到场景,因为曾经在耳机里听过很多遍。可从大银幕和环绕音响里呈现出来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像推开门真的能看见一片雪原。 她不由得在门口停了片刻。 大抵是看她带着工作牌,一位迟到的观众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攥着票,压低声音说自己找不到座位。沈见微接过票根,看清座位信息,带着他从侧边进去。厅里很暗,银幕的光照亮了一排排观众的脸,每个人都安静地看着前方。 梁予深的电影很少有让人放松的时候。 哪怕只是开场,也像有人用一根线把所有人的感官都慢慢勒紧了。 沈见微把观众送到座位,才转身出来,见梁予深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有坐到给他安排的前排。 银幕的光从他侧脸掠过去,在场景变幻间极短极快,他的眼神落在画面上,神情比平时要更安静。 沈见微忽然福至心灵,对导演来说,放映大概不是把一部完成的作品交给大家评判那么简单。 它更像一次完成后之又从头开始的等待。 等待观众落座,等待某个镜头被看见,等待那些已经拍完很久的人和事情,在另一个空间里重新活过来。 梁予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低声说道:“谢谢。” 沈见微愣住。 等她反应过来,梁予深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种由内而外的轻松感。 走廊尽头有人催她去后台取新的采访台卡,耳机里也传来场务找人的声音。电影节没有给她留太多的时间去发呆。 沈见微把那句谢谢暂时抛之脑后,重新按下对讲机。 “收到,我马上过去。” 14. 第十四章 三号厅坐满了人。 《无人区来信》是梁予深真正成名的作品。 电影的主角是一个边境小镇上的邮差。小镇不大,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干这份工作,几乎所有的信件都要经过他的手。几十年来却总有一件怪异的事情发生,那就是始终有信从一处本该无人居住的地方寄来。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些信件突然中断了,此后再也没有出现。 多年以后,邮差已经步入晚年,几乎无人到访的小镇突然来了一个外来客。对方的出现重新牵出了那段被搁置已久的往事,而他作为几十年来唯一经手过那些信件的人,也因此被卷进了一连串无法解释的故事里。 整部电影的风格都很冷感且带点轻幻想色彩。这部电影后来拿下了圣洛朗电影节评审团大奖,也是梁予深真正被国际影坛认识的作品。国内有影迷早就把流媒体上的片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可它在大银幕上的放映机会依旧一票难求。 志愿者是没有时间坐进放映厅看完整场电影的。 忙完所有的事情,沈见微终于又回到影厅,提前进场跟进映后见面会,影厅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工作证,放她进场。 她在黑暗中从最后一排侧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梁予深已经提前进场落座,她知道对方的位置,离她很远。 为了确保人已经提前到了,她看向那处。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影。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她昨晚刚在机场接到这个人,今天就坐在放映厅里看他的电影。银幕上的每一帧画面都出自于他的手,无论是荒原的风,还是邮局前亮起的灯盏。伴随着男人沉默着把那些旧信投进火里的镜头,银幕暗下去,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字幕滚动起来。 展映结束后的映后交流环节非常热烈。 主持人按照惯例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观众提问环节刚一开放,手就举起来一片。 梁予深坐在台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但他回答问题时,整体的思路都很清楚,聊到电影,让人仿佛有种他的话也多起来的错觉。 沈见微站在侧门边上,拿着对讲机,听着听着倒是有点出神。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梁予深的电影表达。 他一贯不太喜欢拍摄激烈的情绪表达,实则不然。 只是他的情绪内容不是直接展现在观众面前的,那种满得似乎要溢出来的表达,反而藏在每个画面的细节里面,藏在人物将讲未讲的半句话里。 映后见面会结束的时候,观众久久不散。 沈见微跟着工作人员维持着出口的秩序,等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前往后台。 结果意料之中的是,后台要比外面更加混乱。 媒体想做采访,合作方也有高层过来合影,以及,组委会的人还在确认酒会的信息。梁予深站在人群中间,尽管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习惯被所有人簇拥的模样,但绷紧的嘴角依然彰显了他有些不耐的心情。 沈见微于是挤过去,顾南枝之前已经交代过后续的相关事宜,她低声说道:“梁导,酒会安排的车辆已经到了。我们从侧门直接走会比较方便。” 她感觉自己此时可能像是要去拯救公主的王子,而“公主”就在层层包围的中心。 梁予深的耐心大概也已经接近告罄了,听罢她的话便直接点了头。 “好。” 他们从电影宫的侧门出去。 星湾的夜风要比白天冷得多,吹得人一个激灵,反倒清醒不少。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沈见微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现在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她说,“酒会八点半开始,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梁予深问:“你一起去吗?” 沈见微抬头:“我?” “嗯。” “我也要跟过去的。”她说,“顾老师让我接下来继续对接您这边。” 梁予深点头。 两人上车。 车门合上,沈见微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给顾南枝发消息。 沈见微:梁导已上车,我们正在去酒会的路上,一切顺利。 顾南枝:好,辛苦。 她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梁予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 沈见微本来想继续整理后面的流程,刚才又收到几条变动的信息,却发现自己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上车的时候还在吗?大概是不小心一个松手掉了。 她低头在座位缝里找。 可能是被她发出的声音打扰到,梁予深睁开眼:“找什么?” “我的笔好像掉了,我找一下看看。”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 沈见微有点没想到,卡了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谢谢。” 笔身很轻,做工精致,握感却很好。 手头的活有点紧,她没多想,低头继续在流程表上做标记。 梁予深不可避免地瞥到。 她的字迹很清楚,笔锋柔中带刚,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有点像。 酒会在电影宫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一楼的大厅和正门口特地做了布置,台阶上铺着红毯,门口设立了媒体区。 他们直接略去了红毯,有人引导着梁予深直接去了酒会大厅,沈见微跟在后面。 虽然表现得不太明显,但梁予深应当不准备在这种场合久留,她很快就发现了。 他进去之前还特意安置好她,让她稍等一会儿。 随后便端着一杯葡萄酒走远,大概是顺手从侍应生手里拿过来社交用的,站在靠窗的位置,来打招呼的人一拨接一拨。 他这样的地位其实不应付也没事,通常都是别人在那里讲几分钟,他才回应两句或者轻点下头。 话少到连寒暄都像完成任务,男人得天独厚的长相在灯光下更显冷峻。 沈见微站在不远处,虽然梁予深还算体贴,让她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但她还是自觉干起了助理的活。偶尔有人找他,她就过去做一些本分的提醒工作。 “梁导,程老师在那边。” “梁导,组委会想请您和评审团拍一张合影。” “梁导,十点还有一场闭门看片会,车已经安排好了。” 不知道是次数多了梁予深嫌烦还是怎么的,到第四次的时候,他皱眉。 “你一直这么忙着?” 沈见微愣了一下。 “今天这边事情太多了,平时还好的。” “所以?” “所以大家都忙。” 梁予深像是无奈地笑了,然后看着她。 “晚饭吃了吗?” 沈见微:“……” 她忘了,其实已经饿过了,现在倒是没什么感觉。 梁予深已经转头,从旁边餐台拿了一个小盘子,夹了一些食物,然后递给她。 沈见微下意识接过。 她低头看了眼盘子。 他尽量选了一些不太会有忌口的,但又不是那种好看但吃不饱的冷盘。 “谢谢。” 梁予深说:“不用每次都说谢谢。” 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看起来是那种很不近人情的嘉宾吗?沈见微,你工作的时候不用那么紧绷,可以留些时间休息的。” 沈见微顿住。 她抬头看他。 梁予深已经转头看向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窗外是星湾的海。 夜色里看不清楚水面,只能看见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 沈见微忽然觉得,这位传闻里冷淡难搞的导演,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沟通。 其实这两天里,她也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酒会持续到十点。 等到闭门看片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连着几天熬夜,沈见微困得有些眼皮发沉。梁予深站在车边,看她和司机说话。 “明天早上九点半从酒店出发。”沈见微对司机说,“路线还是走北岸高架,十点要举办青年导演论坛,千万预留时间,不要迟到。” 司机点头。 她转身时,梁予深说:“你可以不用跟到这么晚。” 沈见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这是我的工作。” “看来我刚刚都白说了?” “志愿者嘛......”她越说越小声,像是心虚,但那种感觉又不知从何而来。 梁予深看她几秒,最后叹气。 “好。” 他没有再劝。 只是上车前,把那支签字笔递给她。 “你先拿着用吧。” 沈见微确实需要一支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接过笔:“谢谢梁导。” 看着梁予深的眼神,沈见微这才想起他那句“不用每次都谢”,实在是习惯了,就很容易嘴快。 但会说谢谢一定是一个好习惯。 她抿了下唇,把那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笔收好。 “明天见。” 梁予深说:“明天见。” 车开走后,沈见微站在酒店门口,终于长舒一口气。 又活一天,这样的日子再熬几天就结束了。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24小时前被拍到接机的照片,已经被人在某软件发帖挂了出来。 起的标题也很暧昧不清。 【国际名导深夜回国,携女友同车离开】 时间已经太晚,最开始只有十几条回复。 【梁予深吧?看身形像。】 【是梁予深,他今天真的现身星湾电影节了,我一直以为是溜粉的。】 【说到这个,没抢到票,气哭了。】 【女的谁啊,工作人员?】 【他工作室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 【电影节有那么多活动,坐同一辆车也正常吧。】 【看照片确实是美女啊。】 【糊成这样你都能看出美女?】 【糊图看氛围,懂不懂。】 如果只停在这里,这事大概也就过去了。 偏偏这几天星湾电影节热度高,但因为请的基本上都是电影咖,大家都比较保守和稳重。几个缺少流量的营销号蹲了一整天红毯,没蹲出什么能掀起对立的内容,半夜刷到这张糊图,立刻像闻到味一样搬去了微博。 标题也都往吸引人眼球的方向偏。 【梁予深与神秘女子同车离开】 【国际名导星湾电影节疑似恋情曝光】 【梁予深夜会美女】 照片由于是晚上拍摄的原因,像素极低。 男人弯腰上车,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车旁,半张脸被路灯照亮。可梁予深太少被拍到私下行程,哪怕照片糊成这样,也足够让凌晨的娱乐版块短暂热闹一阵。 沈见微收到消息时,刚帮着工作人员把物料搬回库房。 顾南枝先打来电话。 “见微,你现在人在哪?” 沈见微抱着场刊,回答道:“我刚跟车回到电影宫,怎么了老师?” “网上有几张照片。”顾南枝说,“你和梁予深昨晚被拍了。” 沈见微深夜本就迟钝的大脑硬生生多反应了两秒。 “啊 ?” 她语气太茫然,顾南枝反而笑出声来。 “对,你。别紧张,组委会这边已经知道了。你当时是工作人员,负责接待和行程对接,这没什么不能对外说的。” 沈见微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耳边还能听见远处展架被撤走的声音。 她一直忙到现在,完全没有时间看手机,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会有什么影响吗?” “不会。”顾南枝安慰她,“也不会影响你。你不用自己回应,更不用去看那些评论。梁予深工作室收到消息了,他们会处理的,放心吧。” 顾南枝又向她嘱咐了一些事情,挂断电话后,沈见微才打开手机。 梁予深的微信正好跳了出来。 梁予深:看到网上的照片了吗? 沈见微还没来得及点开,他又发了一条过来。 梁予深:不用理会。 梁予深:我会让工作室澄清,也会确保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沈见微捏着手机,心里那点因为突发舆情冒出来的不真实感,忽然被压下去不少。 她回:我刚知道这件事情。 梁予深:抱歉。 沈见微:这也不是您能够预料的。 梁予深那边过了片刻,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梁予深:明天照常工作,早点休息。 沈见微看着这几个字,莫名笑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真是让人瞬间感动不起来了。 但确实安心了不少。 她回:好。 十分钟后,梁予深工作室发了澄清的博文。 @梁予深工作室: 感谢关注。梁予深导演在星湾电影节期间相关出行均由电影节组委会统一安排,网传同行女生为电影节工作人员,负责嘉宾行程接待与对接。请勿过度解读,也请勿打扰工作人员正常生活。 星湾电影节官博也很快转发回应。 @星湾电影节: 感谢大家对星湾电影节的关注,请大家多多关注影片展映与电影节活动本身。 官博的工作人员深夜被迫拉出来加班也很无语,原本这件事情不该电影节官方出面的,但梁予深那边直接和组委会进行了联络,最后达成了协助澄清的共识,其实多少有点单方面施压的意思。 毕竟是梁导,之前还是求着人家来的,这下不给面子也不行。于是此前只发各种各样宣传帖子的电影节官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发了一条关于绯闻的澄清贴。 评论区还有网友在凑热闹,但整体的讨论方向都已经变了。 【原来是工作人员啊,散了散了。】 【笑死,工作人员无妄之灾啊。】 【梁予深工作室速度好快,凌晨还在线。】 【别打扰素人啦,人家只是打工人。】 【这长相真的不像素人吧。】 【真的好想魂穿这个女生。】 【我也想和老公一辆车。】 【楼上的别做梦了,大晚上的该睡了。】 【当电影节工作人员也太幸福了吧,退一万步说,我真的不能去接梁予深吗。】 沈见微草草看了几条,就把手机锁屏。 顾南枝难得没走,她从办公室出来。手里除了手提包以外,还拿着一沓资料,看着是要下班的节奏。 她看见沈见微站在那里,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了。” 沈见微嗯了一声。 顾南枝说:“这行就是这样,有镜头的地方,什么都可能被拿去乱写。你没做错什么,不用介意。” 顾南枝又说道:“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照常过来。别被这种事情影响了。” 沈见微点头,其实严格来说,她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事情解决得很迅速,甚至快解决完了她才刚知道。 顾南枝又说了些什么,让她不要影响心态,要是缺了她这枚得力干将,这几天的活动都得遭大殃。 闭馆前的走廊已经空了很多。工作人员在撤展架,地上落着几张被踩脏的宣传单。沈见微跟着收了两箱物料,还准备再去帮点其他的,顾南枝看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把手里的资料往她怀里一塞。 “行了,别在这儿耗着。” 沈见微下意识接住。 资料最上面是一本场刊。 顾南枝说:“这个给你留的,《无人区来信》展映的场刊。” 沈见微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老师。” 顾南枝看她这样,终于有点导师之外的笑意。 “喜欢就收着。”她说,“别光顾着当志愿者,自己也是学电影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沈见微抱着场刊往外走。 其实顾南枝算不上什么压榨人的导师,也就这次拉她过来帮忙的时候事情繁琐了些,但她本身也是平白无故被借调去组委会的。 平时更多的是给她们几个学生提供各种各样的资源和帮助,更不用说沈见微还是她很喜欢的学生了。 沈见微经过三号厅时,里面已经完全暗下来。明明几个小时前,那里还坐满了观众,现在只剩下空气里残余的爆米花气味。 她把场刊塞进包里。 从深夜的机场到华丽的酒会长廊,她原本只是在完成老师交代的工作,却意外地接触到了银幕背后的世界,还有人。 这感觉有点奇妙。 也有一点危险。 影迷最容易在这种时候产生错觉。 沈见微很清醒地提醒自己。 好在她不是梦女来的。 她第二天还要继续早起,继续跑流程,继续在对讲机里跟各路人马周旋。 15. 第十五章 第二天,沈见微在设定的闹钟没响起之前就醒过来了。 不是因为精神状态良好。 而是因为公寓楼下的水管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大早就开始哐哐作响,像有人站在她床头蹦迪。她躺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尝试继续入睡,但翻来覆去就是没办法睡着。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地拿起手机看看时间。 六点二十七。 沈见微闭了闭眼。 很好。 这就是电影节。 睡眠在这里属于奢侈品,咖啡才是硬通货。 她洗漱完下楼,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海边城市的空气里有着一股淡淡的潮气。路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一股一股的白汽。起得早就是时间充裕,沈见微难得停下来买了包子和豆浆,边走边看手机。 顾南枝半小时前已经给她发了消息。 顾南枝:今天梁予深那边你继续跟进,他自己的工作人员最快明天才能过来。 顾南枝:辛苦一下。 沈见微回:收到。 顾南枝又发来一句:昨天表现不错。 沈见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顾南枝很少这么直接夸人。 她回了一个很规矩的“谢谢老师”,刚把手机放下,林知夏的消息又跳出来。 林知夏:早安,打工人。 林知夏:哦不,应该是绯闻女友? 沈见微:。 林知夏:你可别否认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沈见微叹气。 沈见微:那你很爱我了。 林知夏:那可不,我的好闺闺也是上热搜了。 沈见微:谁想到这都能被拍。 林知夏:你确实是无妄之灾,不过好在处理得很快,电影节那个特别人机的官方都下场了。 沈见微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还好没人认出她来。 她回:估计是给梁予深面子吧,要不是因为电影节哪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电影宫门口已经有影迷在排着队领物料。 比前一天的场景要更加热闹,主竞赛入围的电影陆续开始放映,红毯区外架着长长的一排摄影机,记者们带着媒体证行色匆匆,路边还有几个人举着手幅等着偶遇不知道哪位演员。沈见微带上工作牌,先去工作间拿今天的流程表。 她在梁予深的名字后面看见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备注。 有了前两天的经验之后,她这会儿扫了一遍,心里已经开始自动排列事件的优先级了。哪些能提前,哪些不能,最好再留些时间让嘉宾休息一下。 梁予深到电影宫的时间倒是比昨天约定的要早。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短外套,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有几缕发丝自然垂落,看起来少了几分冷冽感。 沈见微站在侧门外头等他,手里拿着刚去买的咖啡。 “早。”她说。 梁予深接过咖啡。 “早。” 他低头看了眼杯套。 无糖冰美式。 沈见微解释:“顾老师说您喝这个。” 梁予深嗯了一声:“谢谢。” 他挂好证件,跟着她往里走去。 路过一号厅门口时,门外有一小波人群堵住了通道。几个粉丝认出他,压低声音叫着“梁予深”,还有人举起手机在拍。 梁予深没有躲,也没有配合拍照,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虽然有回应,但也没有给人继续靠近的机会。 旁边跟着的安保很快自觉过来把人群隔断。 论坛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沈见微在外面等,中途替工作人员确认了三次场地,接了两个电话,又把下午访谈的问题稿重新看了一遍。梁予深出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程越白走在他旁边,笑着问:“晚上酒会你真去?昨天不是已经应付过了吗?” 梁予深说:“答应了。” “难得。”程越白看了眼前面等着的沈见微,压低声音,“传绯闻的那个小妹妹?” 梁予深没理他。 嘉宾的午餐统一安排在电影宫后面的小餐厅。 梁予深接了一个国外的电话,等他回来后沈见微才喊来服务员上热汤和菜品,放到他面前。 “下午访谈之前还有四十分钟。”她说,“您可以休息一下。” 梁予深看着桌上的食物。 “你吃了吗?” 沈见微愣了下。 “我吃过了。” 其实只在工作间啃了半个三明治。 梁予深没拆穿她。 只是又招来服务生点了主食和配菜给她。 “我不虐待工作人员,还有时间,一起再吃点吧。” 他的动作太果决,沈见微一时没找到机会拒绝。 新点的菜品很快被摆在她面前,梁予深看她,似在催促,她终于还是拿起筷子。 对面的人几乎也同步开始用餐。 下午的访谈比想象中要更加折腾些。 因为很多媒体都不讲武德,准备的问题往往比稿子上给的更加刁钻。有记者问他这几年都在国外拍片,是不是对国内市场没有兴趣;有人老生常谈地问道,家里的背景是不是给了他更多选择权;还有人绕着弯提起他前几年和许望舒的绯闻。 沈见微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心里却替那个记者点了根蜡。 梁予深的回答堪称快刀斩乱麻。 “市场是结果,不是创作的起点。” “选择权来自很多东西,家庭当然是其中之一,很感谢我的家人给我提供的帮助。” “许望舒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很尊重的一名演员。” 所有的回答都很官方,记者想继续追问都没有地方下嘴。 访谈结束后,梁予深从椅子上起身,经过沈见微身边时,低声问:“刚才有些问题,之前的稿子里主办方没有主动告知?” 沈见微说:“没有。” 确实没有,这些问题像是完全为了流量来的,有几家的记者甚至不是原定的那些,是临时插进来的。 “下次不用替这些人道歉。” 沈见微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访谈前她替媒体临时加人的事道过歉。 也没办法,临时塞进来的全是主办方那边的关系户。梁予深的热度实在太大,是个人都想来掺一脚。 “确实是我们这边没把控好。” “这也不是你能够决定的。”梁予深说。 下午的青年创作者交流会进行的时候,梁予深坐在台上,面对着下面一群电影学院里遴选出来的优秀学生和电影工作者,状态反而比面对媒体时要轻松许多,也真诚很多。 沈见微站在最后一排。 她明明是工作人员,却有一瞬间像回到了课堂上。 她想起自己大二时第一次看《无人区来信》的时候。 那是个下雨天,在国内也只能找到流媒体的资源,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拉着床帘也抵挡不住外面的风雨声音。电影结束后,她盯着黑屏静默了很久。后来她把梁予深的采访、短片和早年的作品都找了出来,一点点看完。 影迷的喜欢很奇怪。 它可以很安静。 安静到当那个人真正站在你面前时,你甚至不太敢表现出来。 晚上的酒会又换了一个新的地址,酒店倒是不远,基本上所有电影节相关事宜都在同一片区域里进行。 梁予深一进门,就立刻被几拨人围住。有人谈合作,有人谈投资,还有人争着抢着把名片递到他的手里。 梁予深脸上挂着礼貌的表情。 沈见微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刚好听见一个制片人在夸自己手里有个“特别适合冲奖”的项目,说了十几分钟,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只要梁予深愿意挂名当监制或者总导演,钱不是问题。 梁予深放下酒杯。 “抱歉。” 制片人话一顿。 梁予深看向沈见微:“后面不是还有一场会?” 沈见微愣了半秒,很快接上。 “对,时间差不多了。” 其实没有。 但她在这一刻突然有点演技在身上,大概演得还挺像有那么回事。 梁予深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沈见微赶紧跟了上去。 出了宴会厅,空气瞬间清新了起来。电影节举办的主会场在老城区,街道很漂亮,路灯是暖色的,一路走来,可以看到街角有家花店还没关门,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花束。 沈见微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说:“直接走没关系吗?” 梁予深这才回头看她。 “有些人不用太在意。” 沈见微:“……” 他又说:“反正走都已经走了。”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只不过听他说来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沈见微没忍住笑了一下。 梁予深看见了。 “演技不错。” “啊?”沈见微这下愣住,她该高兴吗?被梁予深夸奖演技,是不是说明她可以尝试转行去内娱混混。 开什么玩笑。 “刚才很自然。”梁予深可能是难得兴致上来,又多调侃了一句。 大抵是成功从令人讨厌的酒会脱逃,他的心情还不错。 沈见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想到你也会这样。”不知不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不少。 “你想象中我应该是什么样?” 沈见微认真想了想,她这几天听到最多的评价就是。 冷,话少,不好接近。 但这些好像都是旁人给他贴上的标签,至少在这几天的相处里和她感受到的梁予深不太一样。 一个在电影圈经常被讨论“到底是天才还是资源咖”的人。 一个拿奖拿到很多同龄导演难望其项背的人。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这个问题太难了。 于是她说:“就感觉不太会是干这种灵机一动事情的样子?” 梁予深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敷衍,但没有追问。 两个人沿着街往前。 沈见微原本以为他会叫车过来,没想到他只是慢慢地向前走去。 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过了一会儿,梁予深问:“你是怎么被拉来帮忙的?” 像是突然好奇,又像是随口一问。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沈见微道:“顾老师在组委会借调,前期人手不够,我正好最近有时间。” 梁予深问:“以后不想来的事情,可以拒绝。” 沈见微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其实也挺想来的。” 梁予深侧头,似是不解。 她说:“电影节很累,但能看见很多平时看不见的片子,也能遇到很多人。虽然每天都忙到怀疑人生,不过也不算没意思。” 梁予深安静了片刻,随后很轻地笑了下。 “我上次来这个城市,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沈见微有点意外,他不是基本上在国外活动吗。就算回来,每次爆出来也是回他自己家所在的城市。 “原来梁导以前还来过星湾吗?” “还在上学的时候来拍过一个短片。”他说,“那时候每天背着机器在海边活动,对于想拍的东西也没有很明显的规划,基本上就是比较海量地积累素材吧。” 沈见微很难想象。 眼前这个人的事业起点太高了,近几年的报道中他像是从一开始便坐在评审席和主创席上的那种身份,总是会让人忽略他的一些过往。 可他也曾经背着机器,在陌生的城市里,一条街一条街地进行漫无目的的拍摄。 梁予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会有迷茫和不成熟的时候,对于工作也好,对于其他什么也好。” 沈见微说:“所以你以前也干过很多杂活吗?” “打光,收音,场记,搬设备。”他停了停,“在剧组积累经验的时候还有给人买过咖啡。” 沈见微看着他,忽然感觉能想象到那些场景,是不为外人所见的梁予深。 是他的成长时期,也是他在确立自己风格的时期。 月色如练,街边的橱窗里映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两个从酒会里偷跑出来的人。 沈见微刚联系过司机,司机打电话来问他们在哪。 沈见微报了街口的名字。 车就在附近,很快过来。 梁予深先替她拉开车门。 沈见微刚要说谢谢,想到了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梁予深注意到她的停顿。 “想说谢谢?” 沈见微:“……没有。” 梁予深眼角像是很轻地弯了一下。 “上车。” 车里安静下来以后,沈见微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跟着他在外面走了快二十分钟。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顾南枝发来消息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沈见微回:梁导有点累,提前离场了。我现在送他回酒店。 顾南枝大概是正好不在忙,秒回。 顾南枝:知道了。 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顾南枝: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梁予深靠在后排另一侧,车内光线很暗,只有路灯的影子偶尔从窗外掠过。沈见微回复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听见他问:“你明天还过来?” “来的。”沈见微说,“您明天上午还有评审看片的环节,下午有一个圆桌交谈会,晚上还有主办方赠票的一场电影。” 看着每天的行程,想想也不容易,这么紧的时间里面压缩了这么多事情。主办方真是不干人事,把人薅过来就是可劲用,反正来都来了对吧,物尽其用。啊不,人尽其用。 沈见微在心里吐槽,工作人员也是一样。 梁予深嗯了一声。 “累吗?” “还好。” 他说:“诚实点,一般回答还好的时候就是很累。” 沈见微突然感觉被看穿。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被我说中了?” “梁导怎么这么了解?” “不了解。”他像是有点无奈,“不要忘了,我以前也当过学生。” 和她说话有的时候总会被她刻意拉开距离,有时候真的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年纪大了。 其实还是职业原因罢,怎么说在这个时间他也算她的上级了,梁予深心想。 沈见微发现梁予深偶尔说话有种很奇怪的效果。 明明语气平淡,内容也不算幽默,却总能让人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完全不近人情。 车到酒店时,突然开始下雨。 很小的雨,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透明的沙砾。沈见微把车上备好的伞递给他,梁予深接过去,没有立刻下车。 “明天需要我几点到门口?” “我九点会到酒店,您大概过一会儿下来就可以。” “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沈见微说:“是稍微有点,但怕路上会堵车。” 梁予深点点头。 “那我九点十分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退让。 又像配合。 沈见微难得听出他情绪:“好。” 梁予深撑伞下车,走到酒店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沈见微坐在车里,隔着细雨和车窗,朝他挥了挥手。 带着一种终于下班的愉悦感,他不禁失笑。 这才像小女孩的样子,这几天她总是沉稳得过分。偶然不设防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她原本以为这一天的交流就在这里结束。 没想到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梁予深发来一条消息。 梁予深:到公寓说一声。 那种有点难以描述的感觉又来了,但就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梁予深真的对工作人员还不错啊。 她回:好。 16. 第十六章 星湾的天气很会临时变脸,简直是翻云又覆雨的典范。前一秒还有太阳,后一秒就能让人淋成落汤鸡。 这会儿又开始下起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电影宫外的玻璃顶棚上。 梁予深今天的安排比前两天要少一点。 至少晚上是空着的,不过有组委会给他的几场放映赠票,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去罢了。 给的自然都是影迷喜欢的大热场,不然也拿不出手去送给他的。 沈见微拿完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的片子。 结果看到的时候果然不出意外: 《长河尽头》 阿兰·维特的修复版新作展映。 还是带映后见面会的场次。 她感慨,今年的电影节真是下了血本了,能把他本人和主创团队一起请过来开映后见面会,而且他也是本次单元评审的主席。 阿兰·维特是欧洲电影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佬。无论是专业的学生或教授,还是全球各地的影迷,谈到他的作品大多都是惊叹,沈见微也不例外。她之前写过写一篇影像空间的课程论文,把这位大导的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她原本还计划抢这场的票,IMAX厅的视听体验真是让人眼馋,但开票那天她在电影宫帮忙,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售罄。 但抢不到也好,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抢到了也绝对没时间给她去看。 沈见微叹气,打工人不易,只能作为电影节的参与者,却不能作为观影者。 上午的看片会一直持续到中午。 梁予深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玻璃顶棚边缘还在往下滴水。他手里拿着资料袋,身后跟着程越白和另外两位评审。 沈见微递过去一把伞。 “外面的树梢上可能还有滴水,车停得比较远。” 梁予深接过伞,却没打开。 “你不撑?” 沈见微晃了晃另一把。 “我有伞。” 程越白认识梁予深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问这种问题,谁还听不出来那点关照意味。他再看向沈见微,眼神里不由得带了点调侃,来了兴趣。 一把伞而已,撑不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种事还能轮到他这种人操心?这时候不当锯嘴葫芦了。 程越白忍不住多看了沈见微两眼。 年轻的姑娘,抱着票夹,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这就有意思了。 嗯?票夹。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笑着问:“送赠票来了?你只过来干活吗?有没有找几场有意思的电影看一下?” 他问的自然,丝毫没觉得自己多余,沈见微倒是没想到程越白会主动问话。 “没有。” 程越白很遗憾地啧了一声:“辛苦了,不过今年好几场的票确实难抢,维特那场更是秒空了。” 沈见微说:“能理解,毕竟是大佬级别的。” 程越白还想说什么,梁予深已经看向她手里的票夹。 “组委会给了几张票?” 一般都是两张连坐的票,沈见微低头翻开票夹看了一下,果不其然。 “两张。” 梁予深说:“你想看吗?” 她当然想看,这可是阿兰·维特,还是IMAX厅的修复版,更不要说他本人还会来现场交流。 但梁予深这话问得太突然。 他是什么意思?这要怎么回才好。 沈见微脑海里天人交战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诚实道。 “当然想。”她把票递给他,尽量轻松道,“学电影的谁不想酣畅淋漓地在大屏幕上看一场阿兰·维特呢。” 如果有机会的话,但她显然没有,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梁予深接过票,却没有收起来。 “我也想看。” 沈见微:“嗯?” 梁予深把其中一张票递给她。 “多一张,一起看?” 程越白在旁边活像见了鬼,这还是梁予深吗,到底被谁夺舍了。 他要想看的话自己家就配备了设施超一流的私人影院,片库齐全,只要一声令下那保准随时服务,还稀得主办方那两张赠票? 况且他本人和阿兰·维特其实私底下还是好友,双方在电影制作上交流得相当密切,就算一时兴起临时约去coffeechat对方也会欣然前往的程度。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表情的梁予深啊,不觉得话有点多吗。 程越白看着沈见微的眼神中不禁带了几分打量,这小姑娘到底有什么魔力? 沈见微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想要,她得到? 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边是想要感谢上天的馈赠,一边又犹豫这是否有点不太合适。 看着梁予深的脸和他递过来的那张票,她实在是有点经不住诱惑。 梁予深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决定推她一把。 “拿着吧,你不去也没有其他人去。而且你现在不是下班了?” 沈见微看了眼时间。 六点之后她确实没有工作安排,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今天算下班了。” “那就不是工作人员。”梁大导演开了口,“走吧,不要浪费。” 他没什么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沈见微看着他手里的票。 她心里那个影迷小人已经开始疯狂点头。 最后理智挣扎了三秒,宣告失败。 她接过票。 “谢谢梁导。” 梁予深看她。 尽力克制也压不住的雀跃,下班后的她果然要活泼得多。 这回就不纠正她了。 程越白在一旁和空气似的,尽管心里已经暗流涌动很久了,但面上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惜还没等他把这出戏看完,梁予深已经像是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 "还有事?" 程越白无语地扯了下嘴角,很识趣:"没事,你们忙,我先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沈见微笑了笑:"票拿着吧,观影愉快。" 沈见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说了声谢谢。 等那背影走远,她心道。 奇怪。 去年在影展上碰见过这位,当时觉得是挺正常一前辈,怎么今天看着不太对劲。 晚上七点半,厅外已经排起长队。 两人到的时候检票已经接近尾声,周围有人认出梁予深,但见影片快开场,也没来得及上前。或许是因为这场放映来的大多是资深影迷,大家更怕错过电影的开场。 入场后,座位在靠后排正中间的黄金观影位。 灯暗下来时,沈见微放松地靠坐在座椅上。 《长河尽头》开场是一段长达七分钟的空镜。灰蓝色的水雾从画面深处一点一点席卷而上,镜头利用着高超的叙事手法,近乎完美地展示了时间的流动。 沈见微看得很专注。 她看电影时不太有动作。 梁予深侧过眼,余光看见她的睫毛被银幕光照亮,眼神沉静,像是整个人都被画面牵引住一般,侧脸美得惊人。 他扯了扯唇角。 其实他应该早就知道她,是程越白之前发给他的一部学生作品。 那片子叫《雾线》,是一个比较短的微纪录片。 拍的是江南一座将要拆迁的老桥的故事,片子尚带着学生作品的青涩,收音估计受限于设备,也不算完美。 但整个片子的画面排布和拍摄手法足见功法,而且难得地凸显出导演本人的电影审美和风格。 和很多作品不一样的是,她没有急着把观点端到观众面前,而是用一种和片子主调吻合的独特讲述手法娓娓道来,很多业内人士从业多年也未必能做到,但一个学生却做得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青年影展,程越白当时是主评审,请了梁予深半天他都没去,最后到了需要定夺的时候还是把链接发给他,说这学生作品不错,本次大赛的金奖有了。 梁予深当时在国外,难得兴致上来打开这部作品,结果一看就从头看到尾。 对于程越白的评价,他不置可否。这确实是一部瑕不掩瑜的好作品。 片尾出现导演的名字,他难得记住了沈见微的大名。 直到落地的那天,见她拿着接机牌做自我介绍。 什么大学来着?南城大学。 就此,人和名字终于对上。 银幕上,女孩转过身,沿着河岸往来时路走去。 沈见微下意识侧过头,想找人谈论点什么,转过去的瞬间才想起身边坐的是谁,她抿了抿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重新看向前面。 身侧的扶手不宽,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挪动。 电影结束时,等到片尾字幕滚完,影厅里响起掌声,经久不衰。 随后,映后见面会开始,阿兰·维特坐在台上,这位白发、瘦削的国际名导带着善意的笑容准备与观众交流电影,翻译坐在旁边。主持人问了几个敲定好的问题之后,便开放观众提问环节。 沈见微原本并没有打算举手。 而且看观众的热络程度,怕是就算举了也喊不到她。 况且,梁予深还坐在旁边,她生怕显得有些突兀。 她瞥过身边坐着的男人,他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连刚才精彩的电影片段都没能淡化他坐在身边的感知。 看电影的时候他就松弛地靠在那里,感觉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她偶然瞄一眼,他明显也不是第一次看这个片子,但依然看得很认真。 严格说起来,除了和同学一起在学校的黑匣子里看学生作品以外,第一次单独和异性看电影,竟然是和这位。 放到几个小时前她也不曾设想,梁予深竟然会主动给她赠票,而另一张票的主人是他。 提问逐渐白热化,但不知道是有些观众故作高深还是水平有限,问到现在已经显得没话硬讲,沈见微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直闪过片尾那个没有被解释的背影。 最后她还是举起了手,毕竟任何一个和大师交流的机会都来之不易。 结果工作人员把话筒递到她手里。 她有些意外,但还是落落大方地站起来。 “维特先生您好,我的问题是,片尾那个女孩沿河往回走的镜头。她明明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可镜头却没有拍她进入那间屋子,而是有她折返回来的画面。这个折返是不是意味着,她真正抵达的不是地理意义上的终点,而是意识到自己无法回到原来的时间?” 翻译把问题讲述给阿兰·维特听。 台上的老人抬起头,看向她。 没有人注意到,梁予深也转头看向她,眼神中似带着深意,又或是带点意外,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影厅里安静下来。 维特听完翻译,说了很长一段话。 翻译转述:“他说,这是今晚他最喜欢的问题。很多观众都会关心女主角最后有没有找到人,但他在表达中其实更关心的是她是否愿意承认,自己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了。折返不是一种失败,是她第一次不再被目的地推着走。” 沈见微感谢了维特的回答之后坐下,耳根有一点发热。 她其实有一点紧张,但这一刻,她觉得接过这张票简直是赚翻了。 映后见面会结束后,观众开始往外走。 沈见微还没从刚才的回答里抽离,梁予深也不急着走。 他在旁边说:“问题问得不错。” 她才回神。 “我之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英雄所见略同。”梁大导演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抛出一个惊雷,“维特在后台,想见吗?” 沈见微怔住。 “这是可以的吗?” “当然可以。”梁予深说,“我认识他,本来就要去和他打个招呼。” 沈见微沉默一秒,然后很诚实地说:“想。” 到了后台,阿兰·维特身边围着几个人,见梁予深过来,先笑着和他拥抱。两人用法语交谈了几句,梁予深侧身,把沈见微介绍给他。 “她是刚才提问的那位观众,是一位年轻的导演。” 年轻导演。 沈见微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到。 其实截止目前,她还没有作品是真正意义上进入市场的,也没有多少人把她当成导演。 可梁予深介绍她时,没有加任何前缀。 像是很确定,也肯定了她的职业性。 维特和她握手,夸她刚才的提问很有趣,又问她平时拍什么类型的作品。 沈见微缓过来,用流利的英文简单说了自己以前的一些作品,和自己正在准备的一个纪录片方向。 梁予深站在旁边,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听着。 后来回酒店的车上,沈见微还有点出神。 她捏着那张电影票,想了半天,才说:“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梁予深靠在椅背上。 “嗯,你的谢意我收到了。” 收到什么?沈见微偏头看他。 他眼底有很浅的笑意。 车窗外,星湾的灯影映在玻璃上。 那一晚之后,沈见微很久都记得那场电影和身边坐着的那个人。 也记得梁予深站在后台,用很平常的语气对别人说,她是一名年轻导演。 沈见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林知夏已经发了十几条消息。 林知夏:干嘛呢干嘛呢? 林知夏:今晚你不是没事吗?咋不回我消息! 林知夏:人呢人呢人呢。 沈见微回:看电影去了。 林知夏秒回:什么电影? 沈见微:见到维特了。 林知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知夏:不是,你去看大热场电影了?哪来的票啊!! 林知夏:等等,谁带你见的? 沈见微看着这句话,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上扬。 她最后只回:梁予深。 林知夏那边像是被震撼到失语了。 然后发来一句。 林知夏:卧槽!你和梁予深一起看电影! 林知夏:麻麻呀你也是出息了我的宝。 林知夏:他咋对你这么好。 沈见微弯了弯唇。 她没有否认。 梁予深真的很好。 只是这种内容,暂时不适合在睡前继续细想,不然该睡不着了。 真的很像一场梦。 沈见微回到住处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公寓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室友给她留了半盒水果。她把水果放进冰箱,坐在餐桌旁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刚才的票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林知夏说:“这么珍贵的场次和身边坐着的人,你不拍一张留着以后吹牛吗?” 沈见微不吹牛,但她就是特别特别想要给今晚留个念。 然后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 明天,电影节即将闭幕。 17. 第十七章 电影节的最后一天,沈见微反而忙得没有时间伤感。 原本以为前几天已经够忙了,结果闭幕当天,全体工作人员都像被人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人,忙得团团转。媒体区从上午开始就挤满了人,红毯和颁奖礼的彩排、评审团集会,还有各类采访,而且每一件事都能临时衍生出很多件小事和差错。 梁予深确认要参加下午的评审环节,晚上出席闭幕式。 沈见微早上七点就到电影宫了,先去确认嘉宾的休息室,又跑去后台核对座位卡。电梯要等太久,她拿着对讲机从一楼跑到三楼,刚拐过走廊,就差点和人撞上。 抬头一看,是梁予深放大的俊脸。 对方动作很快,伸手扶住她。 沈见微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喘了两口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抱歉。” 梁予深看她这副样子,不禁皱眉。 “怎么跑这么急?” “闭幕式的座位卡有几张弄错了。”沈见微说,“我现在马上去换。” “吃早饭了吗?” 话题是这么转的吗?好突然。 “吃了。”沈见微答道。 梁予深看着她。 她被看得不太自在,只好改口:“喝了咖啡...也算吃了吧。” 梁予深像是并不意外。 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她。 沈见微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拿了东西。 里面是还带着余热的三明治和一瓶酸奶。 “拿去吃。”他说。 “给我的?” 梁予深语气很淡:“不然我自己吃两份?” 本来还想去找她,结果她正好自己撞上来。 沈见微:“……” 她接过纸袋。 “谢谢。” 沈见微拿着早饭继续往后台方向走去。 梁大导演抚了抚眉心,还是喊住她。 “沈见微。” 她回头。 “边走边吃也行。”他说,“给你不是让你拿着的。” 闭幕式在傍晚正式开始。 天气难得很好,电影宫外的海面被晚霞染成了橘色。红毯区灯光亮起,女明星们穿着礼服从车上下来,男明星们西装革履,闪光灯一路过去闪个不停。沈见微站在后台通道处,帮着工作人员核对嘉宾入场顺序。 梁予深走上红毯时,外面的尖叫声突然上了一个声量,简直比前面登场的演员们还高上许多。 “梁予深!” “梁导看这边!” “老公!” 这一声喊得太清晰,后台几个工作人员都笑了。 沈见微低头看着流程表,假装没听见。 旁边一个志愿者小声说:“梁予深真的好帅啊。” “是啊,我还以为他不会来红毯的。” 另一个说:“他粉丝好多,我以前以为导演都不会有这么多粉丝。” “谁让他长得好,而且奖又多,家里还那么有钱。” “网上不还老黑他资源咖吗?” “资源咖能拿圣洛朗和雪桥?那其它资源咖也去拿两个?” 梁予深的履历,作为对方的影迷,沈见微其实都很熟悉。 南加州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 二十一岁凭借着学生短片《潮汐》拿到蓝岸的最佳短片。 二十四岁,长片首作《无人区来信》一举入围圣洛朗电影节主竞赛,最后拿下评审团大奖。 之后,《焚雪》、《夜行者手记》相继在海外重量级的影展和电影节拿奖,几乎是集邮般地凑齐了欧三这几尊顶尖A类的奖杯和奥斯卡提名。他的电影票房也早已经创了新高,全球开花的那种。 更何况,他那张脸实在太容易吸粉了。 等到闭幕式结束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 梁予深要连夜赶去机场。 他在国外还有工作,团队那边等着他回去,司机早就已经在停车场候着了。 顾南枝也过来了。 她和梁予深认识多年,简单聊了几句。 “这次真不容易。”顾南枝说,“感谢给我们这个面子,大驾光临。” 梁予深说:“刚好有时间。” 顾南枝笑:“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我啊,记住你这个人情了。下次回来有时间真的要好好感谢你。” 梁予深没再说什么。 顾南枝看了眼沈见微。 “这几天她没给你添麻烦吧?这可是我最靠谱的学生。” 沈见微没想到站在一旁还能突然被cue。 梁予深说:“没有。”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帮了很多忙。” 这句话由他说出来可算稀罕。要是程越白在旁,肯定会露出像吃了耗子药般的牙痛神情。 顾南枝倒是满意地点头。 沈见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还算镇定。 她和梁予深说:“今晚航班和到达后的车牌信息都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助理那边我也同步了。” 梁予深点头。 “好。” 顾南枝寒暄完就赶着去忙下一件事情了,临到下班,她的脚步都松快了不少。 车门开着。 梁予深却没有上车。 他看向她。 “还有拍片子的计划吗?” 沈见微愣了一下,本来告别的气氛被打断,像是变成了老师的课堂提问环节。 “有的。” “拍什么?” “还没完全定下来。”她说,“可能会去南方拍一个和少数民族有关的题材。” 其实只是一个很模糊的想法。 她自己都还没把它说给过任何人听。 梁予深嗯了一声。 “期待。” 沈见微心口有些酸软,像是被小动物柔软的爪子挠了一下。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这种感觉大抵是心动。 但此刻,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能说:“谢谢梁导。” 梁予深像是已经习惯她的道谢。 他上车前,忽然说:“不是说以后不要叫梁导了吗。” 沈见微抬头。 他看着她:“微信上也不用。” 沈见微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她尽量让语气正常:“好的。” 梁予深这才上车。 “沈见微,再见。” “再见。” 梁予深。 这句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黑色商务车驶离电影宫侧门,尾灯很快汇进车流里。 沈见微站了一会儿,她也需要和电影节告别了。 那天凌晨,沈见微回到志愿者公寓时,星湾电影节的官方群里还在不断弹消息。她洗完澡,躺到床上,才看见梁予深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梁予深:到机场了。 突兀又自然。 这是他们这几天对接上以来,第一条不完全像工作汇报的消息。 她打字。 沈见微:一路平安。 梁予深过了两分钟才回。 梁予深:你也是。 沈见微看着那三个字。 她想,自己明明不坐飞机。 但还是回了一个“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 那个微信号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列表里。 偶尔沈见微刷到梁予深新电影的消息,或者在营销号博文里看见他的照片,会想起星湾的那几天。 就像是一场汇聚了夜色和星河的梦,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终归是要醒来的。 她以为那就是全部。 包括那场被工作室很快澄清、没过多久就被新热点压下去的小风波。 直到几年后,北京的深夜,林知夏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脑屏幕推到她面前。 “沈见微。”林知夏语气复杂,“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被网友从旧帖子里扒出来的照片。 有着星湾电影节标识的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梁予深弯腰上车,而她站在旁 边,半张脸清楚地呈现在光线下。 评论区已经吃瓜吃美了。 【不是,这姐和今晚被拍那个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靠,死去的记忆突然复活,我就说梁予深以前是不是也被拍过一次。】 【别说,这图还挺有氛围感,很唯美啊。。。】 【两次被拍,女的还疑似同一个,这肯定谈了啊。】 【yysy,这么看还挺长情的,有人懂吗?】 【粉丝别洗了吧,这要是普通同事,我把手机吃了。】 【弱弱说一句,导演谈恋爱也没啥吧,又不是爱豆。】 【梁予深不是和许望舒在谈吗???】 【咋的,还不允许人家分了吗。。。】 【只是朋友好吗,许望舒一看就是姬啊。】 【辟谣过的啊,他们俩是合作伙伴,别造谣了。】 【比起许望舒,我更相信是这个小姐姐好吧。】 【对啊,私下被拍的就只有这两次。】 【几乎实锤是嫂子了吧?】 【嫂子能藏这么多年也是牛。】 给她看完,林知夏重新坐回沙发上,头发用鲨鱼夹随手夹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割裂的状态,一边担心,但一边又按耐不住想吃瓜的冲动。 “现在网上的声音几乎可以分成两拨。”她说,“一拨在哭梁予深怎么突然有女人了,一拨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沈见微把毛巾搭到椅背上。 “我能是谁。” “你。”林知夏抬头看她,“我的姐妹,要火了!” 沈见微:“谢谢,大可不必。” 林知夏:“都这样了,你俩不发生点什么真是怪可惜的。” 她挤眉弄眼:“我看着都觉得配。” 沈见微翻了个白眼,坐到她旁边。 热搜页还在不断刷新。 沈见微看得有点头疼。 “等等,你资料被扒出来了。” 沈见微凑过去。 几分钟前,有人发了一条微博,很快被抡上广场首页。 【女方好像不是圈外人,是纪录片导演沈见微。之前拿过青年影像新人奖,采访视频出圈过呀。】 下面配了她领奖现场的照片、采访截图,还有《在水一方》的海报。 评论区滞后吃瓜的、关注点跑歪的都有。 【啊?导演?我还以为是哪家公司新签的小花。】 【感觉被耍了。。。这颜值竟然是导演???】 【姐,别拍纪录片了,内娱需要你这款啊。】 【不离谱但好配,我先磕了。】 【快别串了。】 【原来是美女吗,那我再观望观望。】 【梁予深资源咖,沈见微花瓶导演,某种程度上也算门当户对。】 【长得好看就是花瓶?】 【不得不说是真的好看吧。】 【黑子别太恨,人家的作品拿奖了。】 【纪录片拿奖也能吹?】 【笑死,楼上你拿一个我看看。】 梁予深的消息又发来。 梁予深:我的经纪人会联系蒋闻溪一起处理,已经在商量了。 梁予深:不看热搜也没事。 沈见微看着自己已经刷了二十分钟的评论区,沉默片刻。 她回:好。 梁予深:评论区好逛吗? 沈见微:“……” 她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她家装了监控。 林知夏在旁边悠悠开口:“看吧,我就说你这表情很微妙啊。” 沈见微把手机锁屏。 “我睡觉。” 林知夏:“现在睡?” “不然呢?” 林知夏指了指热搜。 “外面都炸成这样了。” 沈见微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的床没炸就可以了。” 林知夏:“……” 她看着沈见微的背影,半天笑出声。 “行,你睡。反正明早起来,估计还得炸一轮。” 18. 第十八章 林知夏这句话一点都没说错。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见微是被蒋闻溪的电话吵醒的。 她昨晚说睡就真的睡了,手机静音,窗帘拉紧,外面是爆是炸,都和她没关系。 反正有人说了不用她处理,不是吗? 唯一的问题是被吵醒时头有点昏,甚至蒋闻溪打的还是林知夏的电话,她拿着孜孜不断响着的手机进房间叫醒沈见微。 蒋闻溪在电话那头语速飞快。 “醒了?” 沈见微嗓子还有点哑:“嗯。” “梁予深团队的人已经和我们联系上了。黎曼青,听过吧?” “听过。” 昨晚梁予深就和她说了。 不过黎曼青大名在外,国内娱乐圈最有名的经纪人、制作人和公关之一,早年从电影发行转出来,后来做过几个顶流演员的危机公关。她现在已经几乎不带艺人了,但梁予深的宣传和舆情基本都是她在负责。 蒋闻溪说:“她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引导着大家的关注点从恋情上面挪开,转到好奇你是谁。作简单澄清就好,硬压着反而像是心虚。主要你们俩本来就清清白白,怕什么!” 沈见微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怎么发?” “朋友聚餐,感谢关注。后面顺便宣传一下,别浪费热度嘛。”蒋闻溪顿了顿,“之前被拍的反正早就澄清过了。放心,这也不是蹭。你现在反正都被扒出来了,总要有个出口。” 沈见微嗯了一声。 她明白蒋闻溪的意思。 “梁予深那边呢?两边都发澄清吗?” “他那边就不单独发了,我们这里先发布,然后他工作室转发我们的帖子。”蒋闻溪说,“我们一致觉得这样对你比较好。你先澄清,显得不被动。他那边再转发,就等于给你盖章了呗,也不会让粉丝觉得突兀。” 沈见微没什么意见,这个处理方式可以说是最佳的了。 “你们昨晚几点睡的?” 蒋闻溪在那头冷笑:“你说呢?” 沈见微:“辛苦闻溪姐。” “少来。”蒋闻溪说,“你呀,谁能想到一回北京就和梁予深见上了呢,再这样不提前和我打招呼!求你让我能多清闲一会儿吧。” 沈见微很诚恳:“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这倒还真不一定没有。 “先打个预防针嘛。” 蒋闻溪被她气笑了。 电话挂断后,沈见微盘腿坐着,让自己清醒一会儿。 房门被笃笃敲了两下,林知夏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伸手。 “什么?”沈见微不解。 “我的手机呀!这不还在你手里吗?” 她这才意识到手里拿的还是林知夏的手机,挪了挪身子,递还给她。 “怎么处理的?”林知夏坐到她床边上,“热搜可还在呢。” 她一边端详沈见微,不禁暗叹,怎么有人连早起,睡眼惺忪纯素颜的样子都能美得这么动魄惊心。 睡衣歪在肩头,迷迷糊糊地更显撩人,她在心里想,这就叫那什么,纯欲风吧。 如果她是男人她也喜欢啊。 “闻溪姐说稍后会发澄清。” 林知夏点头:“中规中矩的方式吧,我还以为能有点新意呢。放着梁予深这么大的热度不蹭白不蹭啊。” 沈见微才清醒没多久,蓦地转头看她:“怎么回事,你今天不上班?” “本主编十点半才去杂志社。”林知夏坐到床边,她可是自由灵活的上班时间,“而且吃瓜不比早会有意思?” 蒋闻溪很快把草拟的公告发来。 沈见微看了一遍。 大致内容就是:和梁导是朋友,昨晚只是普通聚餐。感谢大家关注,也谢谢大家对纪录片题材电影的关心。 真是简单粗暴,干脆一口气把所有能回应的都回应了。 林知夏吐槽道:“你们这内容也太密集了吧,看完才意识到短短的一个晚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沈见微觉得差不多,看完就回复蒋闻溪:可以,没问题。 十分钟后,沈见微工作室发了微博。 没过多久,梁予深工作室转发。 @梁予深工作室: 朋友聚餐,感谢关注。请大家多多关注两位导演的作品。 评论区先是一阵沉默。 然后开始各种内容乱飞。 【朋友聚餐,懂了,朋友嘛。】 【两位导演的作品都很值得期待哦。】 【梁予深工作室出来转发了,散了散了。】 【散什么散,我刚来。】 【不是恋情我就放心了,但是怎么还有点遗憾?】 【因为脸太配了,我说真的。】 【抱走我老公。】 【所以姐姐可以爱我吗?】 内容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跑偏。 有人把沈见微的采访片段剪成了短视频,也有人扒到了她的纪录片履历。 反而倒是她进一步走入了大家的视线,至少名字也是被记住了。 当然,也总是有人不信的,各种黑粉和自诩理智的路人跳得也挺欢。 【拍纪录片的怎么会和梁予深一起吃饭,总感觉八竿子打不着吧?】 【刚出圈没多久就和大导演同框,这姐挺会的,自己炒作的吧。】 【肉眼可见又是一个清冷人设,采访里装得不行。】 【梁予深资源咖,沈见微也是靠脸上位吧,建议锁死别出来祸害别人。】 【谁会信内娱的声明啊,信用分加起来都扫不了一辆自行车。】 【就是啊,自某人事件之后还有人信这种声明吗?】 【反正我是觉得这俩人必有一腿,我话就放在这里了!】 林知夏刷到这里,眉头皱起来。 沈见微反而没什么表情。 她本就不太在意外人的评价。反正已经澄清过了,至于其他的,还能管住别人的脑子不成?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找拖鞋。 林知夏问:“你干嘛?” “洗漱。”沈见微一边起身一边说,“我下午还要去工作室呢。” “你不看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沈见微说,“猜也能猜到后面的事情走向。” 林知夏笑出声。 “也对,不需要在意这些。” 沈见微洗漱完出来,陶满已经到了。 陶满是她工作室的助理,特地来接她过去。她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提着打包好的早餐,脸上带着一种想问又纠结的表情,一时之间看起来有些滑稽。 沈见微出来就被逗笑,一看就知道她怕是高速冲浪,刷热搜刷到现在。 “想问什么就问吧。” 陶满立刻抬头:“姐,你和梁导真的只是朋友吗?” 林知夏还磨磨蹭蹭地没走,在一旁发出了八卦的声音。 沈见微接过早餐。 “嗯,只是朋友而已。” 陶满好失望:“啊,我以为是真的呢。” 沈见微:......你到底在失望些什么? 她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明明还没发生点什么呢,连她自己都快要被洗脑了。 陶满默默地用控诉的眼神看她。 “说真的啊,姐,我之前都想不出谁能配上你,直到看到梁导!你俩站一起真的太配了,考虑一下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一个人考虑难道有用吗?沈见微还没自恋到这种程度。 林知夏还不怕死地重复了一遍:“姐妹,考虑一下吧!” 沈见微给了她俩一人一肘击。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睡少了,一大早才碰上这两个包袱。 梁予深的消息这时候发过来。 梁予深:起床了? 沈见微看了眼时间,这人的消息还真是会卡点。 沈见微:醒了。 梁大导演在电话那头,竟还有闲心脑补她此刻的模样。估摸着,该是带着几分没睡透的茫然。 昨夜他虽哄着她早些休息,自己反倒一夜难安。 不得不说这帮狗仔还真是会见缝插针极了,专挑他刚回国的关口,爆出这么一档子事。 好在团队几番核查下来,确认只是一场乌龙巧合。已经在第一时间发起了追责,可这事到底闹得人心烦,尤其还牵连到了沈见微。 眼下二人只是普通朋友,至于往后……那可未必。 梁予深:澄清的事处理完了。 沈见微:你团队的效率很高。 梁予深:我效率不高? 沈见微没想到他这么回,竟让人品出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让人脑补出了几分求夸的意味。 沈见微:也很高。 梁予深隔了一会儿才回。 梁予深:所以怎么不夸我? 沈见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见微发了个小人求饶的表情包,回道:是我的错,梁导功不可没。 屏幕暗下去一瞬,又亮起来。 梁予深:晚上有空吗。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上一句还在讨表扬,下一句就这么跳过来,中间什么过渡都没有。 梁予深像是知道她会想什么,很快补充道。 梁予深:不是吃饭。 梁予深:《照夜》下周首映,想请你来看。 沈见微愣住。《照夜》,就是梁予深这次回国有部分取景的那部新戏。 男主演是国内三金影帝周聿,女配有最近很红的小花姜颂宜,题材是犯罪悬疑,但梁予深的片子当然不会只是类型片。前期的宣发一直压着口径,外界只知道他回国取景了,但其他消息不多。 沈见微回:我吗? 梁予深:不然我在和谁说话。 沈见微: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梁予深:那你来吗? 沈见微看着这句话,她当然想去,无论是因为影迷的自我修养,或者是心里那点不知名的悸动作祟。 梁予深又说:我给你留票。 他倒是直截了当地帮她做了选择,不过她也不太想拒绝。 她回:好。 林知夏从旁边探头过来。 “你笑什么?” 沈见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手机收起来。 “没什么。” 林知夏眯眼,完全不信的样子。 她这表情要是没什么,母猪都能上树了。 沈见微拿起早餐往餐桌走。 “林主编,上班要迟到了。” 林知夏:“少转移话题。” 19. 第十九章 直到下午,热搜终于开始慢慢往下掉。 但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个超话悄摸摸地被建立起来。 名字叫“遇见”。 取的是梁予深的“予”和沈见微的“见”。 第一个帖子只有一句话。 【两次被拍都是和同一个人,这种巧合我先磕为敬。】 下面很快有了十几条回复。 【啊啊啊姐妹,虽然我也磕,但我们别舞到正主面前,圈地自萌。】 【光看脸都值得拉郎的程度吧,真的,太般配了。】 【先埋个眼,万一以后真有点什么呢?】 【我赌两毛钱绝对有点什么。】 那时候,超话里的人还很少。 仅有的那些都是观热搜有感偶然入坑的。 下午,沈见微去了工作室。 到工作室以后,陶满把耳机递给她,果然是之前在电话里沟通过的问题,有一段雨声的环境音被压得不太真切。沈见微坐在剪辑台前调了会儿平衡。 网上的事暂时被她丢到一边。 直到休息间隙,拿起手机,她手指一滑,点进了一个被推送到首页的视频。 标题起的什么。 【颜霸情侣】 封面赫然是她和梁予深。 沈见微第一反应是退出。 结果不小心已经点开了。 视频开头是梁予深的红毯镜头。 黑色西装,侧脸被闪光灯一照,轮廓冷峻得很。下一秒切到沈见微领奖那天,她也穿黑色,站在灯下抬起眼帘,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挑被镜头放大。 两个画面明明来自完全不同的场合。 偏偏被剪辑博主拉到一起以后,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般配。 再配上bgm,更是让人真能觉得两个人似乎有点什么。 再往后,是被狗仔拍到的镜头,还有几段不知道用了什么黑科技做出来的同框镜头。 沈见微:“……” 盯了这么久,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看什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梁予深:下楼,来给你送首映票。 沈见微才想起来他上午说过的话,于是拿着手机站起来。 陶满从工位后探头:“见微姐,你去哪?” “下楼拿东西。” “我帮你?” “不用。” 这点事,还是她自己去吧。 陶满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工作室在一栋安静的写字楼里,楼下有个小花园。沈见微下楼时,梁予深的车停在侧门外。 他站在树影底下,黑色衬衫,外面套一件薄风衣。 沈见微走过去。 “你怎么自己来了?” 梁予深把一个包装精美的信封递给她。 “顺路。” 沈见微看着他。 梁予深神色不变。 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怀疑。 这段时间他肯定忙得连轴转。 哪里来的顺路。 梁予深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 “怎么,不信?” 沈见微:“……” 她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里面是两张首映礼的票,票面设计黑底银字,片名《照夜》压在中央,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首映礼时间和座位。 梁予深说:“想请你来看。” 这句话说的太理所当然了,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是这样。 沈见微看着票,本来就有些想看的心思被进一步放大。 不仅是因为那点私心。 她也想看看,云南那场雨季之后,他回国拍出来的第一部片子,到底会是什么样。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屏幕亮起。 是蒋闻溪的消息,她草草回完了事,却不知道把后台切到了哪里。 刚才那个视频没有完全退出,手指触碰到屏幕,画面又开始播放起来。 声音不大。 沈见微立刻按灭。 来不及了。 梁予深低头看了一眼。 沈见微:“……” 他大抵是看到了吧?就是看到了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梁予深问:“在看什么?” 沈见微面不改色:“不小心误触的。” 梁予深:“误触到我?” 沈见微:“互联网推荐机制的问题。” 梁予深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一点笑意。 “剪得不错。” 沈见微:“......” 她甚至荒唐地想,剪辑博主如果知道自己剪的视频被梁予深本人评价“剪得不错”,估计要受宠若惊,连夜把这四个字挂到首页的程度。 不对。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难道不是她刚刚在正主面前刷到他俩的CP向剪辑? 梁予深却并不觉得尴尬。 他只瞥到几秒,画面切得很快,他自己的某次红毯,还有她领奖时的侧脸,以及一个很显眼的标题。 颜霸情侣。 梁大导演的眼力很好。 他面上没表现出来,只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记下了。 回去搜一下。 沈见微被他看得更心虚,忍不住说:“你不会真要去贡献播放量吧?” 梁予深抬眼。 “不能看?” 沈见微:“……” 好像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当事人不能看。 她只好把话题拉回来,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你特地来一趟,就为了给我送票?” “嗯。” 梁予深说:“怕口头邀请太不正式,你不来。” 沈见微抬头看他。 “你都把票送到楼下了。”她说,“我还能不去?” 梁予深很轻地笑了一下。 风从写字楼侧门吹过来,树影在他肩上摇曳。 沈见微拿着票,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曾经这样接过他递来的东西。 两张赠票。 他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 他上车离开后,沈见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机里,陶满发来消息。 陶满:见微姐,你下楼拿什么东西拿了快半个小时。 沈见微低头回:票。 陶满:什么票? 沈见微看着手里的信封。 沈见微:《照夜》首映礼的票。 陶满那边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发来一句。 陶满:哦。 又发来一条。 陶满:梁导亲自送的吗? 这个周末难得忙里偷闲,林知夏把沈见微薅去了京郊,因为有个朋友邀请她们出去玩。 宋嘉仪和她们也是一起长大的,算是发小了,出国回来刚接手家里的活,现在打理的第一家酒店就是高端度假村类型的。 她一贯出手阔绰,直接在山里盘下一块地,重新修了一片温泉院落。地方不算远 ,车子开出北京城以后,没多久就到了一片静谧的别院,这天气倒是很适合泡温泉。 宋嘉仪原本说好要亲自招待她们,连晚上的菜品都提前安排好了。结果三个人刚碰上头,话还没说几句,她手机就响个不停,那边似乎是某个项目出了些什么急事。 “我真服了。”宋嘉仪把房卡塞进林知夏手里,又转头抱了抱沈见微,“房间给你们留好了,是我之前说过的那套独栋别墅。我最喜欢的设计师房型,后面有独立汤池,晚饭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会有人送到房间的。你们俩自己玩,想喝什么吃什么直接签我账上,我明天要是赶得回来再来赔罪。” 林知夏带着同情的眼神,笑得毫无负担:“行,你去忙吧,我们一定会带着你的份一起玩到爽的。” 宋嘉仪气笑了,伸手去掐她的脸:“林知夏,你这张嘴迟早遭报应。” “放心。”林知夏躲到沈见微身后,“我遭不遭报应不重要,你的报应就是我哈哈哈哈。” 于是原定三个人的周末小憩,最后变成她和林知夏两个人独享整片安静的院落。 房间的设计确实十分别致,后头的汤池嵌在木廊尽头,热气从水面慢慢升腾起来,私密性极佳。 露天的汤泉四周栽着竹子,风吹过时叶片发出轻响。一旁燃着专门调配的线香,淡淡的轻烟伴随着令人放松的气味袅袅升起,水声潺潺。林知夏换了浴袍,端着一杯冰梅子酒坐在池边,脚尖踏进温泉里,舒服得眯了眯眼。 沈见微坐在旁边,头发用鲨鱼夹随手夹了起来,几缕湿雾沾到脸侧,更显氤氲。她刚把手机放下,林知夏的视线已经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你和梁予深这段时间聊得蛮勤快的嘛。”她语气悠悠。 沈见微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到旁边的托盘上,准备下去泡一会儿。 “也没有。”她说,“偶尔聊几句。” 林知夏夸张地拖长声音:“偶尔?” 沈见微端起茶杯,热茶入口,舌尖反倒被烫了一下。她轻轻皱眉,林知夏看见她这个反应,倒是噗嗤一下笑了。 “沈见微,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林知夏撑着下巴看她,“你俩现在可不太一般。” 沈见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我知道啊。”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又亮了。 林知夏“啧”了一声:“怪不得说呢,一个男人想回你消息,那是什么时候都能回啊,建议所有男的都学学梁大导演。” “?” “喏,你自己看咯。” 林知夏把自己的手机捞过来,点开微博随手一搜,刷出几条实时的图片和视频。 沈见微这才想起来,梁予深这个时间好像是有什么活动要出席,他之前说过的。 某个电影产业论坛的晚宴上,梁予深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第一排,照片里他正侧头听着身边的制片人说话。 再一看发布时间,5分钟前,现场的博主还发了实拍的其他短视频,男人确实神色认真地看了看手机屏幕,随即眉梢松开,那应当是一个比较愉悦的表情。紧接着,他便也在手机上打了些什么内容,正好是她收到消息的一前一后。 林知夏看着她耳尖那点颜色,终于大发慈悲地没有继续追杀,只端起一旁的梅子酒喝了一口,含糊道:“反正我话放这儿,你这个偶像,我现在看着不太像是只想让你当影迷的样子。” 沈见微低头看着水面,指尖轻轻拨了拨。水波一圈圈荡开,热意却像顺着手腕往上蔓延。 “如果我也不止想当影迷呢?” 20. 第二十章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是《照夜》的首映礼。 新片进入国内宣发期以后,梁予深忙得团团转,消息经常隔着几个小时才回。陈最还在朋友圈发过发疯文案,怕是忙到爆炸了。 沈见微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入雨安居》后续剪辑也进入最后阶段,她几乎每天泡在工作室里加班。 两个大忙人就这么靠着手机维持联系。 一晃眼,便到了首映礼当天。 北京已经开始降温,入夜后的风里带了几分明显的凉意。 沈见微平时一向懒得倒腾自己。 拍片不方便,剪片没必要,出门见人又总觉得干净利落就行。林知夏每次撞见她素颜就要出门,都要控诉一番。 只是沈见微表示:whocares? 今天她刚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普通的连衣裙,林知夏就把她摁回椅子上。 “坐下。” 沈见微:“?” 林知夏痛心疾首:“你对着这张脸,真是暴殄天物。” 沈见微:“我只是去看个电影而已。” “那可是《照夜》的首映礼。”林知夏说,“梁予深请你去看电影,你能不能重视一点?” “而且姜颂宜,就是那个天天贴着梁予深炒作的姐也在。”林知夏边说边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墨绿色丝质长裙,“到时候万一见到你这个绯闻女友,估计回头就能写个通稿来踩你。” 沈见微:“哪有这么夸张。” 林知夏微笑:“Weleto内娱。就是如此一个喜爱扯头花的地方。” “穿这个。” 沈见微最后还是被她按着折腾了很久。 裙子剪裁很简单,细肩带,外面配一件短款黑色西装。林知夏替她卷了头发,又挑了一对细长银色耳坠,妆容不重,只是在她原本就优越的五官上更添色彩。 全部弄完,林知夏退后半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陶满在旁边小声说:“见微姐这样好漂亮。” 林知夏打了个响指。 “看见没有。”她说,“她平时倒是收拾一下自己啊!” 沈见微对着镜子整理耳坠。 “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 首映礼在北城的一家老牌影院,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媒体和影迷。沈见微直接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 陈最在入口处等她。云南那次之后,陈最已经单方面和她混熟,见到她就立刻挥了挥手:“沈老师,这边这边!老板还在后台接受采访,结束后会过来。” 沈见微点头。 “没关系,不用麻烦的。” 陈最笑:“怎么会麻烦呢,老板之前交代过的。” 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带她到了休息区。 “黎总也在。” 黎曼青穿一身白色西装,短发,远远就能看出气场很强的模样。她看见沈见微来,站起来和她握手。 “沈导。” “黎老师。” 黎曼青笑:“别这么喊了,我可不是什么老师。叫曼青就行。” 沈见微刚想开口,黎曼青先招呼她坐下。 “老熟人了。”她说,“虽然还没见过面,但你的名字,我这段时间可是如雷贯耳。” 说起这个,沈见微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之前麻烦曼青姐了。” 黎曼青看出她不自在:“放松,今天你是来看电影的,随意一点。梁予深请来的客人,在这里不用紧张。” 她说话直接了当,却不咄咄逼人。 两人聊了几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高的喧哗。 陈最看了眼门口。 “主创团队来了。” 沈见微抬头。 先走进来的是贺知衍。 影帝本人比银幕上更瘦,气质温和,和工作人员打招呼时没什么架子。跟在他后面的是姜颂宜。 沈见微虽然不怎么关注内娱,但对她有点印象。 这两年很红的小花,演过几部大热的剧集,资源很不错。 姜颂宜当然也知道沈见微。 更准确地说,是在热搜上看到过。 那天晚上绯闻刚爆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气炸。 她在《照夜》剧组耗了那么久,通稿买了一轮又一轮,可梁予深从头到尾没给过她一个眼神。 结果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女人,倒是和他看起来亲密,还在那种时间点被拍到了。 而后续的澄清足以看出,梁予深明显对这个女人挺照顾。 助理当时安慰她:“颂宜姐,别生气别生气。那女的看着就是造型+高P,真人肯定没有图上那么能打。” 姜颂宜那会儿也这么想。 几张糊图,一个清冷氛围,谁不会营销? 姜颂宜也看见了沈见微。 这一眼望过去,她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真人竟然比照片上更扎眼。 不是小白花式的漂亮,也不是流水线女明星的精致。墨绿色裙子衬得她肤色冷白,五官明艳得出挑。 助理跟在姜颂宜身后,也愣了一下。 姜颂宜很快移开视线。 几分钟后,梁予深进来。 他今天难得穿了黑色西装,里面是同色衬衫。身形太优越,他一出现,周围几个人都不自觉看过去。 姜颂宜反应最快。 “梁导。” 她语气很熟稔,往前走了半步。 梁予深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然后他先和贺知衍打了个招呼。 “来了。” 贺知衍笑:“梁导,今天可算轮到你接受观众检验了。” 梁予深说:“你也一样。” 说完,他径直走向沈见微。 姜颂宜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寒暄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梁予深停在沈见微面前。 “到了。” 沈见微嗯了一声。 “预祝一切顺利。” 梁予深看着她。 他进门时就看见她了。 很难不看见。 她平时漂亮得很随意。今天却像认真打扮过,墨绿色衬着她的冷白肤色,耳坠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梁予深有一瞬间没说话。 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有了让人不平静的能力。 “借你吉言。”他终于开口,“期待你的评价。” 黎曼青端着咖啡,笑得意味深长。 她跟梁予深合作这么久,还真没怎么见过他这个样子。 怪不得之前热搜一出,他火急火燎地直接找她来处理。 那次讨论话术时,梁予深把对沈见微有利的表达都留给女方那边先发,自己只负责转发盖戳。黎曼青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了。 姜颂宜站在不远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却捏紧了裙边。 首映礼开始。 《照夜》的故事发生在一座南方老城。贺知衍饰演的刑警周聿在追查一件多年前的旧案,而姜颂宜饰演的是失踪者的妹妹。 沈见微看得很专注。 梁予深这次的片子比过去更接近商业类型,节奏更紧凑,但仍然有他一贯的冷静和狠劲。 电影结束,厅内的掌声响了很久没停歇。 主创团队上台。 主持人请梁予深谈谈自己的创作经历。谈到选择贺知衍,他说这个角色的气质和贺知衍很适配,所以没有多大犹豫就定下了他。贺知衍笑着说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现场的气氛很好。 姜颂宜在台上几次想往梁予深身边靠。她原本卡着的位置很巧,离中心位不远,镜头扫过来时刚好能把她和梁予深一起带进去。 可映后见面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忽然笑着说:“今天还有一位特别嘉宾。” 台下媒体区先骚动起来。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从侧边上台。 她一袭黑色修身的长裙,长卷发披散在肩上,红唇艳丽,走上去时像自带聚光灯一般。 旁边几个媒体压低声音。 “我靠,许望舒都来了?” “专门给梁予深站台来的吧,快拍快拍。” “回头还能炒一波绯闻,快问点劲爆的。” 沈见微坐在台下,看见许望舒上台后很自然地站到梁予深身边。 姜颂宜原本想蹭的C位直接被占了。 没人觉得不对。 毕竟那是许望舒。 她和梁予深的名字有一阵子经常捆在一起出现。许望舒早年出演过梁予深好几部作品的女主角,从《焚雪》到《夜行者手记》,一个拿奖,一个封后,外网总说他们是华语电影圈少见的goldenpair,国内媒体更是把“金童玉女”“灵魂缪斯”写到词穷。 沈见微当然也看过许望舒的作品。 她不得不承认,许望舒很适合出现在梁予深的镜头里。 可此刻看着许望舒和梁予深熟稔地对视,沈见微心里还是很轻地硌了一下。 她强行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 姜颂宜脸色比她更难看。 在台上显然有点绷不住,眼圈都快红了。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吸引镜头和关注,可是许望舒一出现,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她之前做的安排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见面会结束后,沈见微本来想直接走了。 陈最却匆匆过来:“沈老师,老板说如果方便的话让您留一下。” 沈见微顿了一下。 她有什么想和梁予深说的吗。 比如他和许望舒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先被自己按了回去。 她有什么立场问? 他们只是朋友,同行,最多再加一个绯闻对象的关系。 怎么闹久了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身份哪里不太对。 她有点自嘲的笑。 陈最把她带到后台休息室。 梁予深正在门口等她。 “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门一推开,许望舒抬头,懒洋洋地笑:“这位就是Vivian?” 梁予深介绍:“沈见微,VivianShen。” 又对沈见微说:“许望舒,Astrid。” 沈见微和她握手。 “您好。” 许望舒笑:“别这么客气嘛。我和梁予深从小认识,他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梁予深看她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 许望舒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喜欢和你绑在一起吗?” 楼上宴会厅里正在举办酒会。 媒体不许入场,门一关,外面的闪光灯和各种试探都被隔绝在了另一边。 许望舒端着香槟,语气轻快:“幸好早就安排了不让媒体进来,不然我看今晚的热搜又要压不住了。” 梁予深没说什么。 她转头拉住沈见微:“别理他,他是哑巴,跟我走。” 沈见微被她带到窗边。 许望舒本人比镜头里更鲜活。她漂亮得有攻击性,说话却很有分寸感,聊电影、聊国外片场、聊她当年拍《焚雪》时在零下十几度的湖边冻到怀疑人生的经历。 沈见微就充当一个认真的听众,其实她也对这些幕后趣事挺感兴趣的。 平心而论,她很喜欢许望舒。 喜欢她的作品,也喜欢她本人这种不费力的松弛。 可她心里有个角落始终不太愿意触碰。 那个角落里放着许望舒和梁予深的关系。 许望舒看着沈见微,越聊越觉得有意思。 难怪大冰块也会动心。 更有趣的是,这两个人显然还没戳破那层纱。 她很期待看梁予深的乐子。</p >“对了。”许望舒忽然说,“我可是知道你们有CP粉的哦。” 沈见微差点被水呛到。 许望舒眨眼:“可别小看我,我冲浪很快的。” 另一边,姜颂宜端着酒杯去找梁予深。 “梁导,刚才有几家媒体说想补采一点幕后相关的内容,我觉得可以多聊聊。” 梁予深看都没看她。 “我只接受报备过的采访。” 姜颂宜笑意僵了僵,连刻意放柔的声线都夹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些内容观众会喜欢。” “宣传相关的事情去找黎曼青。” 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 姜颂宜在原地站着咬牙,虽然不甘心,但只能转身离开。 许望舒远远看见,等梁予深走过来的时候好奇道:“这女的贴着你炒,你不觉得烦?” 梁予深语气很淡:“之前塞进来的,角色比较无关紧要。没想到现在这么麻烦。” 许望舒啧了一声:“报应。” “吃饱了吗?” 沈见微还没反应过来是在问她,愣了一下。 许望舒已经替她回答:“怎么可能吃好。” 她扫了眼桌上那些漂亮但实在没什么分量的冷盘,转头看梁予深:“人是你带来的,总不能让人家饿肚子吧?赶紧带人吃夜宵去。” 梁予深其实也在想这件事。 沈见微吃东西一直不多,在云南的时候就是这样,今晚这种酒会更不用说,桌上大多是冷盘和香槟,真要指望它垫肚子,简直是在为难人。 是他没有考虑周全。 许望舒已经拿出手机:“走之前拍个合照吧,纪念我又多了一个朋友。能被我列为朋友的人可不多的哦。” 她挽起沈见微,对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她站中间,左边梁予深,右边沈见微。 拍完,她又和沈见微加了联系方式,满意地晃了晃手机:“以后常联系。” 沈见微笑:“好。” 许望舒看了眼时间:“行了,你们走吧,我等Elisa给我打视频。” Elisa。 沈见微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好耳熟。 是谁来着? 她还没想起来,梁予深已经拿过她手里的外套。 “走吧。” 两人从地下车库直接离开。 梁予深让司机把车开进一条小胡同,最后停在一扇很不起眼的灰色院门前。院门后面是家私人餐馆,门头都没有,院子里只亮着一盏灯。 老板明显已经准备睡了,被梁予深一个电话从二楼薅下来,披着外套开门时还在打哈欠。 “梁老板,你可真会挑时间。” 梁予深说:“麻烦你了。” 老板探头看他身后的沈见微,瞬间精神多了,笑着把人往里请:“不麻烦不麻烦,海鲜粥怎么样啊?正好还有新鲜的料,等着啊我给你们做。” 小包间很安静。 窗外有一丛竹子,夜风吹过时叶子轻轻响。 没过多久,砂锅端上来。海鲜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虾和蟹都很新鲜,热气一冒上来,沈见微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饿。 梁予深替她盛了一碗。 “多吃点。” 沈见微接过勺子。 他又说:“是我没考虑到。” 沈见微听到抬头:“什么?” “酒会。”梁予深说,“准备的东西不适合给你当晚饭。” 沈见微本来想说没关系,而且酒会那么多人她哪就这么娇贵了。 但海鲜粥太香,她低头吃了一口,最后只含糊地说:“其实我也没饿到那种程度。” 梁予深不说话,只是看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干脆转移话题:“你和许望舒关系很好吗?” 这句话问出口,沈见微自己先闭嘴了。 这都找的什么话题,果然饿着肚子有点神智不清了。 梁予深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唇角。 迟钝。 他心里冒出这个词。 她直到现在才问。 可下一秒,那点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愉悦又浮上来。 她是在意的。 那便不枉他特地把许望舒请过来。 他拿起茶杯,遮了一下唇边很淡的笑意。 “还不错。”他解释道,“我们两家是世交,之前也合作过很多次。” 沈见微哦了一声。 怪不得许望舒之前说他们从小就认识,还没等她发散思绪。 梁予深看着她:“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见微差点被粥呛到。 “我想什么了?” 梁予深没有拆穿她。 “Elisa是她的女朋友。” 沈见微动作明显顿住。 Elisa。 她终于想起来了。 ElisaValen,意大利和法国混血的国际名模,去年在米兰和巴黎时装周都在各大社交媒体刷过屏。猫眼、长腿,极具辨识度的面庞、绝佳的身材比例和时尚表现力,使得随便一张街拍都能被时尚博主拿来分析半天。 她和许望舒的名字似乎是在外网传闻里一起出现过。 媒体说她们自从相识之后一见如故,关系特别好。 好到多次被拍到一起度假,一起看秀。 沈见微那时候只当是外媒捕风捉影。 没想到是这种关系。 她眼神里终于没藏住一点震惊。 梁予深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所以,”他说,“我和许望舒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沈见微低头又吃了一口粥,耳尖有点热。 她也没想呀。 梁予深给她夹了一小碟清蒸鱼肉。 “吃饭。” 沈见微小声说:“知道了。” 21. 第二十一章 《照夜》首映后的口碑比预期的还要好,几乎可以说是全球性的爆。 凌晨十二点,第一波影评全是褒奖,平台开分也都很漂亮。 国内这边就不用说了,由于是全球首映的缘故,所以海外那边也热闹得很,烂番茄新鲜度96%,Letterboxd的均分也挂到了4.2。 这个成绩一出,原本还在观望的影迷都被炸了出来。 《照夜》保留了梁予深一贯冷冽的镜头和空间调度,故事和人物塑造上却比以往更锋利,也更加贴近国内观众熟悉的语境。南方小城的悬案,以及刑警周聿不断往下挖的那条暗线,加上独特的镜头语言和质感,把类型片的节奏和梁予深原本擅长的影像质感有效地结合到了一起,也是对他以往风格的一个新突破。 而在演员方面,贺知衍在该片中的表演可谓出色。天赋型的影帝,台词、身体控制、情绪层次都极强,和梁予深的首次合作便达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其他配角的戏份也十分出彩。至于最容易被诟病的姜颂宜,实际上在全片中的戏份加起来也没几分钟,对演技的要求并不算高,大多数时候只是起到提供信息和制造转折的作用,倒也不算突兀。 《照夜》本来就是今年最受期待的电影之一,但这格外不俗的表现却是圈内外都尚未预料到的。 第一波影评发出来的时候,大家还可以说这是影迷滤镜,是梁予深的粉丝无脑在吹。可等到白天的场次陆续散场,讨论度不但没有降下去,反而像浇了油的火把似的,越烧越旺。 梁予深其人,向来有很稳定的基本盘,国内外影迷都对其新作翘首以盼。入行几年,也就只有上一部作品《白昼回声》,因为叙事节奏和表达方式的问题引发过一点不大不小的争议,但那也只是仅限于在他本人作品序列里的争议程度,远远谈不上扑。 何况《照夜》从立项开始就有很多人盯着,一上线各大影院就把排片拉满了,但几个一线城市的IMAX厅依然连临时加场和冷门时段都售罄了。各地的黄金时段几乎场场满座,连工作日白天的上座率都好得吓人。 影迷自然是不用说,但很多原本被朋友拉去看的或是去凑热闹的人都获得了极佳的体验。因为悬疑线给人以足够强的观影快感,人物关系线和张弛有度的留白又留下了在观影结束后可以反复讨论的余地。 光看网友讨论和媒体评价就知道,海外给到的反响也极好,很多人都说这是梁予深这几年来在保留自我表达的风格之外,最兼具类型片完成度的一部作品。 最先开始狂欢的自然是贺知衍的粉丝。 【周聿这个角色太适合贺知衍了,戏全在眼睛里了。】 【影帝就是影帝,走廊那里看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真的太适配了,都感觉不到是在演,真的剧抛脸啊。】 梁予深的作品粉也很满意。 【原本知道是商业类型片我还在担心呢,结果拍成这样,不愧是梁予深。】 【今年最佳了吧,有悬疑,有节奏,还有他一贯的风格,舒服。】 【《照夜》全肯定啊,还得是梁予深,也太牛了这个叙事节奏。】 【谁懂啊,我一定要二三四五刷,必须IMAX!】 【镜头色彩叙事和情感表达都绝了。】 【不是我说,《白昼回声》明明也很好,之前到底谁在说他江郎才尽?】 【《照夜》绝对是一个大突破,太令人惊喜了。】 【说他同质化的在哪呢,出来走两步!】 【有保留,有突破,这次真的很不错啊,选角也很贴切。】 【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这男人请高产,谢谢。】 【太牛了,怎么这么会拍啊,第一次get到贺知衍。】 【做梁予深粉丝也太开心了。】 【之前说他国外混不下去的呢?来,看看全球票房预估。】 【刚爬完回来,口碑来说完全已经碾压了,就等发酵了好吗?】 【首周末全球票房预测已经碾压同期了,黑粉还嘴硬吗?】 当然,主创团队在国内首映礼的映后见面讨论也很热闹。 工作室中午一起吃饭时,陶满和几个同事围在一起刷视频讨论,连餐后的外卖盒都没来得及收起来。 “我靠,这个角度好明显。”江翎把手机举起来,“姜颂宜是不是一直想往梁导那边靠?” 陶满:“是吧是吧!她上台那个站位真的很微妙,感觉完全是杵在那里不动了。” 另一个后期小姑娘是梁予深多年的事业粉,看得眉头紧皱。 “求她能不能别蹭了。梁予深哪部戏不盯着监视器看啊?‘梁予深镜头下的姜颂宜’这种一看就是买的词条,搞得像全组就她一个演员。” 陶满小声补刀:“而且完全接不住贺知衍的戏啊,被秒了。” 江翎刷到另一条,直接笑出声。 【姜颂宜:我站好了。许望舒:不好意思,我来了。】 下面评论一排哈哈哈。 【许望舒上台那一秒,姜颂宜脸都黑了。】 【抢C位抢到许望舒头上,这辈子也是有了。】 【没人觉得许望舒站梁予深旁边奇怪吧,他俩这气场也太配了。】 【我也磕这对!明明就是互相成就来的。】 这时,蒋闻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难得有藏不住的笑。 “都先别吃瓜了。” 一屋子人抬头。 蒋闻溪说:“我宣布一个好消息!” 她还卖了个关子,急得陶满上蹿下跳:“姐你快说啊快说啊!” 一群人眼巴巴地看着她。 蒋闻溪终于说:“那就是,《入雨安居》进雾港电影节终审了!” 办公室安静一瞬。 然后陶满第一个跳起来:“啊啊啊啊啊!” 江翎差点把勺子掉进汤里。 沈见微也被这个消息小小震惊了一下。 “进终审了?” “对。”蒋闻溪把邮件递给她看,“纪录片单元最佳导演终审。晚上我请客,都一起来。” 那天晚上,工作室一群人吃火锅吃到快十点。 陶满喝了两杯果酒,抱着沈见微胳膊说见微姐你一定会拿奖的,江翎在旁边说不要毒奶,蒋闻溪嘴上嫌他们吵,自己却放开了点菜,让大家都吃个尽兴。 沈见微回家时,林知夏已经下班在客厅等她。 她一边敷面膜,一边刷平板。 “恭喜啊,我们沈导。” 沈见微换鞋:“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蒋闻溪发朋友圈了。”林知夏说,“这我能不知道吗!” 沈见微笑了一下,蒋闻溪倒是难得有这种不稳重的时候。 她刚坐下,林知夏就迫不及待地转过来。 “不过今晚还有另一 个瓜。” “嗯?” “姜颂宜这女的。”林知夏说起来就生气,怕敷面膜的时候表情太大增加皱纹,赶紧pia的一下撕掉面膜,大吐苦水,“她今天有我们杂志的拍摄。那个采访稿真是没眼看,问作品,她0帧起手就说梁予深;问角色,她说这个人物很复杂;问复杂在哪里,她说需要观众自己感受。” 沈见微:“……” 确实听起来令人沉默。 林知夏冷笑:“把我们当什么了,时尚杂志也是有职业道德的,不负责陪艺人玩耍。和作品无关、明显拿导演做噱头的内容,我们绝对不发。” 姜颂宜团队当然不满意。 当天晚上,经纪人就打电话来沟通,说她们删减的内容太多,采访不完整会影响艺人形象。 林知夏按捺住自己的不耐烦,和对面扯皮:“是这样的哈,我们根据采访大纲保留了和角色、电影相关的有效内容。但是和采访主题无关的部分,不在我们的发布范围内,毕竟我们的版面也是有限的。” 对方说:“可是艺人也需要一些比较亮眼的宣传点,你们懂的。” 林知夏说:“宣传点当然可以有,但我们不是八卦周刊,明显在炒作私人关系的内容,不是我们刊的传播方向。” 对面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来如何反驳,电话挂得还算体面。 但姜颂宜那边挂完电话显然不想体面了。 她当时正在化妆间卸妆。 助理把最终的样刊递过去时,她只草草扫了两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前面她大谈特谈《照夜》角色的那部分内容还在,但后面她特意提到梁予深的那几段全没了。 连那句想了半天不经意表现出的“梁导很会给演员安全感”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姜颂宜把纸页往桌上一扔。 “什么意思?” 经纪人也在一旁皱眉:“杂志社那边给到的说法是和采访主题无关。” “无关?”姜颂宜冷笑,“电影是梁予深拍的,我演他的电影,我提导演怎么就无关?” 化妆间里没人敢接话。 她这段时间为了《照夜》的宣发营销了不少东西,想让自己在同类型小花里脱颖而出,好不容易搭上一次梁予深的电影,多么适合转型的契机啊。 而且梁予深本人热度又大,若是能炒作一番更是不得了。 通稿、短视频、站位图,连映后见面会能拍到的尚且算角度暧昧的照片她都提前让人盯着。偏偏梁予深本人油盐不进,还突然杀出来一个许望舒,把所有镜头都带走了,现在连一个杂志采访都敢这么对她。 真当她姜颂宜是好欺负的? 助理小声说:“颂宜姐,要不我们再和他们沟通一下?” 姜颂宜咬牙:“一个小小的杂志主编,也敢这么给我脸色?谁给她的脸?” 经纪人沉默不语,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自己带的艺人什么性子她当然知道,易怒又记仇,这回那个杂志主编怕是踢到铁板了。 这种整人的事情当然不能直接往外说。 但可以换一种说法。 比如筹划团队现场不配合,工作没做好。 比如采访问题刁钻。 比如后期恶意乱写,故意让女演员难看。 有些死忠的粉丝不就喜欢这种带有指向性的暗示吗,只要给一个方向,放出点引导,她们自然会冲过去。 22. 第二十二章 于是都没到第二天,小道消息就开始满天飞。 【某杂志拍摄现场故意难为女演员,采访刁钻,后期恶意改稿。】 【知名小花新片宣传被杂志社刻意针对,业内人士爆料。】 粉丝很快对上号,杀红了眼的粉丝直接冲了杂志社的微博和几个社交账号。 【欺负我们颂宜没后台是吧?】 【出来道歉,凭什么故意80女演员。】 【杂志社吃相太难看了,抵制抵制。】 评论区完全不能看,私信也炸了。 姜颂宜团队还不解气,又托关系找到杂志社上面,话里话外都在说林知夏把控不当,不适合继续负责艺人采访和选题的版块。 上面把压力压下来,直接让林知夏给个解决方案。 林知夏这次真的烦了。 她没有选择发小作文说明来龙去脉,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很简单地放出了完整的采访原片段。 既然都撕破脸了,她也没必要再留情面。 到底谁怕谁啊? 结果可以看到原片里,采访的问题都非常正常。 这可都是事先和剧组以及工作室三方敲定过的提纲。 只要眼睛不瞎耳朵不聋的观众都能听到问人物弧光,姜颂宜支支吾吾半天就答了一句“她很复杂”。 问表演是怎么设计的,姜颂宜闭口不谈,但却说“我和梁导沟通过很多次”。 问最想让观众看到角色的哪一面,她沉默两秒,又绕回一句“梁导给了我很多安全感”。 视频一出,路人直接笑疯,对家粉和黑粉更是从未见过如此自爆之人。 【这也叫恶意曲解?这完全是救了她好吧。】 【杂志社原来已经尽力了。】 【这个姐是九漏鱼吧,但凡多说两句角色,也不至于现在放出来这么难看。】 【粉丝冲了一天,就冲出来这个?真的没人觉得很尴尬吗???】 林知夏从基层编辑一步步做上来,能力和背景缺一不可,平时低调,不代表她背后没点东西。 父亲是某出版集团的董事,母亲也是出身世家,做的是艺术基金相关的工作,严格来说她和沈见微其实因为祖辈的关系从小就认识了。姜颂宜团队以为能找人弄她,想把她撤下来,最后反而自己踢到了铁板上。 这波事情过后,姜颂宜掉了两个资源。 没错,林知夏还在背后助推了一把。 一个轻奢彩妆代言原本已经提前把消息透给大粉,粉丝团连话题广场的预热文案都写好了,最后官宣出来却换成了同咖位的另一个小花。两人撕逼多年,这下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还有之前敲定好的另一个好不容易拿下的杂志封面也没了。 粉丝前一天还在吹“开年大封”,结果后面封面图是另一个一直被她有意无意拉踩的女明星,广场被群嘲得一塌糊涂。 另一边,《照夜》的电影媒体采访过了几周也陆续放出来。 记者问梁予深最近有没有看过值得推荐的青年导演作品,又很会搞事地补了一句:“比如之前传言和您关系不错的沈见微导演,她的片子梁导有关注吗?” 那记者虽然胆大包天,但本以为梁予深会闭口不谈或者直接拒绝,拿个热度也就满足了。 谁曾想他听到问题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眼。 镜头里,男人深色淡淡。 “有。” 记者狂喜,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赶紧追问:“有没有什么评价?” 梁予深说:“从她第一部作品开始,我就觉得她注定不会籍籍无名。” 在采访发布后几分钟这句话马上就被剪出来。 CP粉直接被这一记重锤捶疯了。 其实在这之前,遇见超话刚热闹过一轮。 起因是有人从《照夜》首映礼大合照的角落里扒出疑似沈见微的身影。 照片本来就不是高清图,传到网上又被压了一遍画质。主创团队站在前排还能看清,后面几排基本糊成一片,放大之后像素块都快怼到脸上。 偏偏就是这样,还是有人硬生生从右后方角落里圈出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姐妹们我是不是眼花了?后排这个是不是沈见微?】 图里沈见微站得很靠边,侧脸只露出一点,旁边隔着几个工作人员,梁予深在另一侧和贺知衍说话。 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也没人想到怎么会有人无聊到去扒合照。 偏偏显微镜们连夜把两个人框到同一张图里,转头就搬进超话。 【同框了!四舍五入婚礼合照!】 【救命,虽然隔了十万八千里,但还是能看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就知道她肯定会去啊啊啊啊。】 【带老婆看自己新戏,恋爱还得是梁予深会谈。】 【不枉我费劲吧啦地一个一个去看!这绝对!就是!沈见微!】 【我说他那晚发言的时候怎么笑得比平时多,原来是在孔雀开屏。】 【楼上冷静一点好吗,都不知道是不是呢能不能不要乱磕。】 【没关系,我们遇见批主打一个显微镜嗑糖。这绝对就是啊!】 梁予深刷到这条帖子时,手机屏幕刚好停留在“孔雀开屏”的那四个字上。 他看了两秒,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有吗? 遇见超话刚建立那会儿大家还只是圈地自萌。 结果还没萌多久,梁予深采访这一句直球砸下来。 他明明可以不理会那个记者,明明可以转移话题,或者什么都不说。 结果他偏偏还亲口说了。 从她第一部作品开始。 他就觉得她注定不会籍籍无名。 这糖来的猝不及防,像从天上掉下来,砸得一群原本还在坑边试探的人当场滚进坑底。 【第一部作品?哪一部?】 【等等,梁予深很早就看过沈见微的片子?那得多少年了!】 【刚还在嗑大合照的边角料糖,下一秒正主亲自开大,我人没了。】 【梁予深他超爱的好吧!他超爱的!】 【不是,梁予深以前有这么会说话?】 【这谁顶得住啊,我宣布我正式入坑。】 【虽然我心碎了,但我担梁予深这么多年,他真没这么夸过人。】 【梦女今晚集体失眠。】 【别疯了吧,就是前辈对后辈的体面夸奖而已。】 【优秀的人就是会互相欣赏啊。】 【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联想到男女关系上,性缘脑真是没救了。】 【嗯嗯嗯宝子你接着说,我先磕上了哈。】 【粉丝能不能别洗了,这话可没人逼着你们正主说哈。】 【遇见超话姐妹集合。】 这事撞上《照夜》日益走高的电影热度,又被营销号刻意往之前的绯闻上带,果不其然又被送上热搜。 沈见微看到词条时,正坐在剪辑室里。 她第一反应不是别的。 是自己最近上热搜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而罪魁祸首到现在还没有一条消息。 陶满在旁边小声说:“见微姐,梁导夸你诶。” 沈见微关掉手机。 “工作而已。” 陶满哦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抬头。 沈见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不许问。” 陶满笑嘻嘻,立刻低头。 可她心里想。 见微姐耳朵红了。 第二天,某瓣小组有人开了个高楼扒糖帖,标题叫: 【细扒??点:梁予深到底什么时候认识沈见微的?】 楼主几乎搜集了所有互联网上能翻到的素材,从最早发布的《雾线》的放映报道开始,虽然那只是一条通讯信息,一路翻到程越白几年前的动态。因为 他是唯一一个被梁予深工作室和沈见微工作室同时关注的博主,当然后面又多了一个许望舒。 【看到一部片子叫《雾线》,拍的很有意思。】 楼主猜测会不会是程越白把片子推荐给了梁予深,虽然没有任何依据。 再往后,是星湾电影节、北京餐厅、《照夜》首映礼这些为数不多的照片。 一层楼放图,一层楼标明时间线。 楼主最后写: 【恋爱实锤虽然现在是没有。但你要说他们只是刚认识的普通朋友,也很难让人相信。梁予深这个人,但凡了解一点,他一向不留情面,更不要说是给情绪价值了,结果公开采访里说“从她第一部作品开始,就觉得她注定不会籍籍无名”。楼楼本来看到狗仔拍的还半信半疑,这一句话直接给我锤进坑底,连夜扒了这么多帖子。】 评论区一半在磕在讨论,一半在吵架。 【真的第一次听他说这种完全无关的话,谁懂。】 【这不是我认识的梁予深。】 【说真的,有谁见过他对其他人这样吗?】 【楼上的,他对许望舒也很好啊。】 【梁予深会不会说话取决于他想不想说。】 【沈见微到底有什么出挑的地方吗,梁予深什么眼光?】 【别什么都在往恋爱上扯,我觉得单纯就是同行欣赏吧。】 【深夜吃饭同车离开不止一次的欣赏吗?别骗自己了。】 【程越白那条帖子真的很让人细思极恐啊。】 【这也太早了吧,竟然认识这么久了吗???】 【你们CP粉别太疯好吗,沈见微是独立的个体,磕糖能不能不要把人家的努力全用来给男人赋魅啊。】 【同意,磕归磕,但不要否认沈见微的作品和努力。】 遇见超话里大概是有从其他粉圈爬墙来的,明显有一定的纪律性。 有人发帖提醒:咱们磕糖归磕糖,但不要把女方的成就归因于男方,不要去女方作品评论区刷CP,不要在梁予深作品讨论里ky。 下面一排回复。 【收到,做有素质的西皮粉。】 【我们磕的是绝美爱情,但绝对不牵扯到事业层面。】 晚上回家,林知夏也没有放过沈见微,整个人从她一进门存在感就强到不行。 她挤眉弄眼地学那句采访。 “从她第一部作品开始,我就觉得她注定不会籍籍无名。” 沈见微正在倒水:“你是复读机?” “当下复读机怎么了。”林知夏拖长语调,“梁予深都能说出这种话了。” 她又啧了一声:“什么时候见梁予深这么夸过别人?” 沈见微:“……” 林知夏笑完,又想起什么:“不过姜颂宜那边今天应该笑不出来。代言没了,封面也没了,自己犯贱能怪谁呢。” 沈见微低头喝水,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梁予深:在忙? 想起来了,她还没质问他怎么突然有那种惊掉人下巴的发言。 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 反正是他先发过来的消息,不问白不问。 沈见微:你怎么会说那样的话?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几秒后,一条语音跳出来。 沈见微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半晌,才点开。 梁予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怎么想就怎么说。” 停了半秒。 他又问:“难道不是吗?” 沈见微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害羞的猫咪表情包。 白色的猫咪把脸埋进毛茸茸的爪子里,发出去才意识到这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她索性关掉手机不再去看,心跳却一时平静不下来。 屏幕那头,梁予深不由得笑意加深。 23. 第二十三章 雾港电影节公布入围名单的那天,北京下起了雪。 雪不大,落在工作室窗外的梧桐树枝上,很快就悄无声息地化去。 雾港电影节在国际上不算历史最悠久的电影节,却是近十几年声量升得最快的一个。 它的主竞赛单元偏爱独特的电影表达,纪录片单元又一向很挑剔,兼具了叙事性和艺术性。评审团里常年有欧洲电影学院成员、知名的独立制片人和几位出了名难搞的业内人士。可以说雾港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不太吃流量那套,也不喜欢像考试般样样都踩分的作品。 一部片子能进终审,已经是实力的证明,足够写进导演的履历表了。 而真正入围最佳导演提名,就更不是“运气好”几个字能轻飘飘带过去的。 所以入围名单出来之前,蒋闻溪嘴上说着等消息,实际上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沈见微自己也不太敢想,毕竟她还太年轻,《入雨安居》这部作品虽然尽力了,但也有一些不够完美的地方。 结果就是,她刚从剪辑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空掉的咖啡杯,陶满就从外面冲进来。 “见微姐!” 沈见微被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陶满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因为过分激动导致手还在微微颤抖。 “你入围了!” 沈见微看她手机上的画面。 雾港电影节官方ins和推特刚刚发布了纪录片单元入围名单。 《入雨安居》。 导演:沈见微。 最佳导演提名。 这条消息也被同步转到了微博上。 那一刻,工作室里还在干活的人手里的活也都停了,大部份人维持着欣喜和不可置信的表情,陷入了沉寂当中。 沈见微甚至又往上翻了一下官方账号名。 没错。 她真的入围了。 她这才想起来查阅邮箱。 邮箱刷新了两次,由于海外登陆连接太慢,第三次才跳出几封英文邮件。 最上面一封邮件的标题是一长串的。 【gratutionsontheOfficialSeleofTheRaireat】 发件时间显示在半个多小时前,不知道是服务器延迟,还是群发消息被软件屏蔽了,偏偏到这时候才安安静静地刷新在了收件箱里面。 她点开。 一连串的文案先是祝贺《入雨安居》入围雾港电影节纪录片单元最佳导演提名,后面跟着正式的邀请函、嘉宾注册表,以及放映、字幕文件、海报物料的各种确认和申报表格,接着就是出席人员名单确认,还有一份长到需要往下拉好几屏的行程安排。 每一项内容都很具体,具体到她终于少了些不真实感。 不是同名同姓,也不是在做梦。 雾港组委会正式给她发邮件了。 然后蒋闻溪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一群呆头鹅,赶紧扬起声音。 “愣着干嘛呢!都动起来啊!转发物料准备好,英文版海报同步发出贺喜一下。陶满,联系摄影师过来拍准备证件需要的照片。见微,你先看看邮件里的附件。” 她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蒋闻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方才接通电话。 “您好,对,我是《入雨安居》制片人蒋闻溪。” 电话那头是雾港组委会的中文联络人。 对方大抵是先说了一堆祝贺入围的恭喜之类的话术,又确认导演本人、制片人等主创人员是否会出席,后续是否需要协助办理邀请函、住宿、媒体采访等内容,以及首场放映后的映后交流活动。 蒋闻溪一边听,一边从桌上抓了支笔在纸上快速记下重点。 “邮件收到了,我们今天内会回复确认表的。导演会出席,制片和主创团队也会尽量到场。英文字幕我们再核实一遍,DCP版本今晚给您确认。” 挂电话时,她脸上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行了。”蒋闻溪说,“是真的!” 沈见微这部片子拍了很久,从一路确认选题方向到赴云南取景,再到并不容易的后期剪辑,使得她很长一段时间都焦头烂额。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去投递的,可是当名单真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反而只剩一个念头。 她的努力没有被辜负。 蒋闻溪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恭喜啊,我们沈导下一步要走上世界舞台了。” 沈见微笑了一下,在她的怀抱中找到了真实感。 “谢谢闻溪姐。” 这么争气的一则消息很快扩散开去。 网友这次是真的震撼。 【这是雾港电影节?最佳导演提名?沈见微牛啊。】 【我靠,没想到她作品这么能打。】 【谁说她是花瓶来着?】 【拍纪录片能入围雾港,含金量很高了。】 【原来姐姐不营业是真的在忙着剪片。】 【之前那些黑子呢,出来走两步。】 【粉上沈见微就这个爽,我真的爽到没话讲。】 【沈见微粉丝脸都笑开花了吧,进雾港了】 【我是姐姐的事业批啊,这个履历,新一代无人能挡吧。】 【沈见微粉丝:你怎么知道我们姐姐的作品入围雾港了?】 当然,也总会伴随着一些不太好的言论。 【这才出道多久就能入围雾港?没背景我吃。】 【不会真有大佬捧吧?】 【就这么巧?和梁予深传完绯闻之后就升咖。】 【绯闻也是自己炒作的吧?】 蒋闻溪看到黑稿时,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是不是以为雾港评委会都是吃干饭的,一天天闲着没事干?” 沈见微倒没太生气。 “随他们去吧。” 蒋闻溪看她:“你倒是很淡定。” “入围是真的就行了。”沈见微说,“被说两句又不会怎么样。” 这段时间《照夜》的口碑还在持续上升。 虽说上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讨论度却依然不减。梁予深的电影向来不缺排片,但这么长时间的高饱和排片也实打实地说明了这部电影的能打程度,是真的好看。而仅仅几周的时间,此时的全球票房也已经来到了惊人的11亿美元。 好看,这个词听起来浅显,在评价电影的时候甚至显得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当它被越来越多人反复说出来的时候,就只能说明对一部电影的评价达到了惊人的或是压倒性的一致。 蒋闻溪刷到这类评论时还感慨了一声:“梁予深这种人真是可怕,原本就已经够火了,竟然还能有新突破。新片口碑再爆一轮,基本上就要在电影圈称王了吧。” 沈见微想了想,觉得也正常。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傍晚六点多,“这么可怕”的人给她发来了一张截图。 是雾港电影节官方的入围名单。 梁予深:恭喜,沈导。 沈见微看着“沈导”两个字,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后面跟了一句。 梁予深:对不起,今天有点忙,来迟了。 还发了一个和他本人形象很不符合的180度鞠躬的熊猫表情。 沈见微不由得笑出声。 沈见微:谢谢梁导。 梁予深:雾港见。 她指尖停住。 沈见微:你也去吗? 梁予深:嗯。 沈见微:你有行程? 梁予深: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雾港电影节开幕是在三月初。 雾港这个城市名副其实,海雾很重,一天大部分时间走在街上,远处的建筑物都像被一层白纱罩住一般。 沈见微到酒店时,刚好赶上嘉宾注册。 大厅里到处都是挂着证件的人,英语、法语、粤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当天的放映安排都被做成了巨幕放在大厅里。《入雨安居》的英文名TheRaireat出现在纪录片单元推荐片单里,后面跟着一句话的介绍语。 陶满举着手机拍照留念,小声激动道:“见微姐,你快看,你的片子在首页诶。” 沈见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电影节把《入雨安居》 的首场放映排在第二天下午,已经被贴上一个红色的圆标,这说明票务系统里已经显示预约满员。 蒋闻溪心情显然很好,挑了挑眉。 “观众还挺识货。” 当天晚上,电影节的官方账号发了纪录片单元的重磅推荐影单。 《入雨安居》被放在九宫格的第二张。 【雾港官方推荐位的No.2,沈见微这片子有点东西啊。】 【上线直接预约满了?第一次见纪录片题材满座啊,我震撼。】 【人家本来就是靠片子进的啊,完全是实力好吗实力!】 【这个英文名还挺独特。】 没过多久,官方又放出纪录片单元的预告片。 低空的云层,雨季里泛着水光的石板路,女人们在屋檐下整理节日用的祭祀用品,小女孩回头冲着镜头笑。最后一个镜头是雨安居节那天的凌晨,寺院里的灯光一星一点地亮了起来。 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预告片。 偏偏遇见超话的老吃家们很会抓重点。 【云南!又是云南!】 【《照夜》不是后面也在云南取过景吗?请告诉我这绝对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我刚去推了一下这个节日的时间,几乎就是同一个时间在云南取景的!】 【这段预告好漂亮啊,景好美,沈见微镜头里的人都好有生命力。】 【先别嗑了姐妹们,都去支持姐姐的片子好吗。】 【梁予深去雾港了?有人说看见他在啊。】 【这就别造谣了吧,梁予深没有行程安排。】 【但我刚刷到他真的在雾港,外网好像有人偶遇。】 【我们不缺这一颗糖,没有事实的话不要乱说,不然还以为我们吃相多难看呢。】 这条消息淹没在其它大肆的讨论中,原本没掀起多大水花。 直到晚上,有人在遇见超话里发帖。 【我朋友在雾港机场星巴克偶遇梁予深了,帽子口罩全套,身高和眼睛都很像,但没来得及拍照,你们就当假料听听吧。】 下面没过多久就吵了起来。 【无图无证据和造谣有什么区别。】 【文字料吗,那不得不信了。】 【我没脑子,我先嗑为敬了。听起来真的很真啊。】 【无风不起浪。】 【你们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这么明显的假料都信。】 【我不信。除非明天有人偶遇他和沈见微同框。】 【楼上你还真敢梦啊,我喜欢。】 索性这只是在超话里小范围发酵,外面还没什么动静。 沈见微本人更是不知道。 她忙着参加放映、采访、论坛和评审见面等一系列环节。雾港电影节的节奏很快,所有流程都挤压在了一起。 《入雨安居》首场放映结束,厅里亮灯的时候,沈见微还有几秒没回过神。 映后提问的环节更是比她想象中要热烈。 有观众问她为什么把镜头更多留给节日前后那些看似琐碎的准备,而不是仪式最热闹的部分。 沈见微拿着话筒,停顿了一下,思索要怎么更好地解释,最后说:“因为我觉得真正支撑仪式的,不只是它被看见的那个瞬间。更多时候,是那些在镜头外也会反复发生的生活。” 台下有很多观众有同感。 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导演散场后特地过来找她。对方头发花白,手里还拿着放映票根,说话带着很重的法语口音,夸她把片子的叙事节奏和重点处理得很漂亮。 “Verynice!”她说完,笑着朝沈见微竖了下大拇指。 另一位韩国导演也带着翻译过来聊了几句,说他很喜欢片子后半段从小女孩们的视角往寺院走的那一段,觉得那种视角很新奇,而且也很真实。 沈见微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夸。 可在雾港电影节这样一个舞台,被优秀的同行认真夸奖,以及一起讨论这些专业的东西,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陶满站在旁边,满满的都是自豪。 那天她们回到酒店已经很晚,沈见微带妆一天行程跑下来累得不想说话,偏偏黑稿还在零星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