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赋》
1. 沈小舟
天地一片雪白,偏巧生了雾,让人几乎看不出分界线。唯有马车行过,拖出长长的车辙痕迹,不一会儿又被掩盖。亦或是偶有马匹嘶吼声惊起几只雀鸟,再无其他,突兀又孤独。
如果不是屁股被颠得发痛,楚弋淮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她被蒙着眼罩,眼睛之外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包括她的恐惧。
她悄悄挪了挪位置,想着拯救一下她可怜的下肢,一个姿势太久她感觉几乎要麻木了。
“乱动什么?!”对面的男子提高了声音,楚弋淮甚至能感觉到他凶狠的眼神正瞪着她。
她被唬的连忙坐了回去,又赔上笑脸,“好好,不动了不动了,我坐回去成吧?”
“阿齐,怎可这般无礼?”另一男子声音自她身旁传来,温和许多。“沈姑娘可是觉得不舒服了?需要我做些什么?”
楚弋淮听着对侧那人不吭声了,才嘀咕一句:“多谢,我只想换个姿势而已。”
舒服?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被人绑了来,还不允许说话,如今动动屁股都险些要挨上一顿,她如何舒服?
可能是因为马车坐得太久,她又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只好脑中从头至尾的复盘她到底是怎么就被‘请’上了马车。
她本是在家中清洗药材,结果不小心打翻了木盆,为了拯救她的书本,她直接用身体挡了上去。结果就是混着泥垢的脏水一点不差的扣在她身上,偏偏她的衣物昨日刚洗过。她这人就是这样,非要将所有衣物攒起来,到了不得不洗的程度才不情不愿地去收拾。
这下完了,大冷天的她难不成要穿着一身湿衣服?她只好先将书帛小心翼翼的卷起来,放在屋内,然后去了师兄的屋子里。
沈渚清前日出门会诊,估摸着要走上几个月,是个城中的贵人将他请走了,他没理由不去,当然也还是不得不去。
师父去世后,楚弋淮和沈渚清依旧守在村子里,家门前总是排着队。沈渚清比她年长几岁,在行医方面也更有天赋,渐渐的有了名望,求医的人越来越多。只是沈渚清为了照顾楚弋淮,从不远出,不出半月定会返程,要么干脆将她带上。只是从前都是较小官吏,离得也近。沈渚清已经找好托词,但楚弋淮不愿让他为难,先一步道:“师兄不必挂念我,我早可以照顾自己了,况且治病救人,如何不去?”
沈渚清便要带她一起,“那阿沅便与我一同,这样我才安心。”
楚弋淮回道:“从前只是几天罢了,此去几月不归,村子里的人若是生了病,又该如何?”
沈渚清不肯,看着她的眼睛,“若你不去,我便不去了。”
楚弋淮微微挪开视线,“师兄...不必挂念。况且我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精进自己,等你回来我肯定大有长进,超过你也说不准!”
她又话语一转,“师兄知道的,我总归是要靠自己的,不能永远在你的庇佑下,永远只当自己是个孩子。”
“我只愿阿沅平安快乐。”
“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我的快乐。”
沈渚清说一句,她便驳一句,最后只是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我会交代邻居们多照顾阿沅,阿沅遇事莫慌,万事自己为先。”
楚弋淮心怦怦跳,只嗯了一声。
她昨日收拾衣物,沈渚清又偷偷留给她一大笔银钱。她特意叮嘱他,她无需过多花销,这钱不如路上自己留着,可他还是留给了她。
楚弋淮攥了攥钱袋子,这人竟是全部给了她!
师兄...是很好的,从小到大,一直待她很好。
楚弋淮从沈渚清房中找了件闲衣套在自己身上,不新,但很舒服,混着皂味,只是衣袖稍大,有些宽松,导致她总感觉好像哪里漏风。
她刚收拾好一地狼藉,便有人推门而入。
“沈小舟何在?”
来人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倒是生的不错,眉清目秀,又身材挺拔。只是一人压着眉,满是不耐烦,看上去气势汹汹,怎么看也不是个善茬。难不成是师兄在哪里惹的仇家?
“姑娘莫怪,我弟弟一直是这个性格。我们兄弟二人前来,是为求医。”
这称自己是兄长的倒是平和许多,边说着边关上门,向她赔不是。
“什么病?住在哪里?”她没有走过去。
“你是沈小舟?”那人问。
楚弋淮侧了侧头,便看到二人放在身后的刀。“是。”
沈渚清从不与人交恶,在外人面前不愿暴露太多,所以从来称自己都是沈小舟。楚弋淮并非是想逞英雄,只是她也想要保护师兄,若是真的有什么危险,还是先落在她身上更好。
兄弟二人点点头,哥哥上前一步,“对不住了姑娘,劳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下一瞬楚弋淮连话都还没说出口,便被人绑了起来,还罩上了眼罩,眼前瞬间漆黑一片,“你们...!”
“别吱声!想活命老老实实的跟我们走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然后楚弋淮就被带上了马车,她每想要说话就要被打断,到后来干脆也不吭声了。只是她没想到,连动动屁股都不行了。
“请问,我们这是走了多久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不让问去哪儿,问问还有多久总可以了吧。
“姑娘莫急,马上就要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弋淮又困又饿,方才好像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来着,她觉得自己相当有骨气的说了一句不需要,导致现在自己饿的心慌。
她现在能不能开口说自己后悔了?
算了,要么她这面子往哪搁?难不成快要玩完了,还不能体体面面的了?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被绑之前没怎么喝水,她倒是不需要去方便。
马车乍一停下来,她摇摇欲坠的脑袋直接磕上了车门,疼的她下意识叫了出来,“啊...”
“你没事吧?”申禹询问道。
“没...”楚弋淮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没事就快些走,磨磨唧唧的作甚!”申齐催促着。
楚弋淮被推了下来,幸好申禹搀住了她。“小心!”
她点点头,“多谢。”
寒风迎面吹来,激的她缩了缩脖子,雪应该是停了,有阳光照在身上,好似暖了起来,呼出的白雾瞬间消失在空中。
他们这是走了一天一夜?
“来个人扶着沈姑娘。”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赶来,来了个姑娘搀住了她。
“姑娘,我这眼罩可否摘下?你看我这样走路也有些不便...”
那姑娘朝着他二人看去,似乎是得到了准许,才将她的眼罩取下。
楚弋淮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可是手还被绑着,只能眯着眼去看周围。
怪不得她感觉刚才马车极其不稳,原是上了山路的缘故。一眼看过去,这里更像是个...山庄。
还没等她多研究一会,就有人急急忙忙地跑来,“不好了申大人,爷吐血了!”
申齐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着牙,“你说什么?!”
申禹双手在身前做辑,“对不住了沈姑娘。”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几乎脱离了地面,她这是被他兄弟二人架起来走了?
“欸,不是...!”
她连忙收紧手臂抱好自己的小箱子,胳膊被拽得生疼,疼的她呲牙咧嘴的也不敢出声,一转头刚好看见有人满身是伤的被扔了出去,只一眼,看不出是男是女,这莫非是上个看不好病的大夫?
楚弋淮心里咯噔一下,挨饿挨冻还不成,还要被打一顿啊!这山庄的主人也太蛮横了些,丝毫不讲礼法吗?这哪是求人看病的道理?无礼,简直是无礼!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她还想着能活着回家,还能再见到沈渚清。
进到屋子里,扑面而来的药味浸入鼻腔,不过还有股血腥味,她倒是有些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药了。屋子里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装饰也更显华丽,光从外面的山庄是看不出来的,可见这里的人身份不一般。
“爷,这便是沈小舟。”
楚弋淮看见榻上的人,一身白衣,黑色大氅已经滑落至肩头,他整个人身子往外斜着,脊背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头发并没有束起来,而是随着外衣一同滑落下来。地上是呕出的血,隐隐发黑。他支撑起身体,拿起帕子擦擦嘴角。
“咳咳...”他格外不舒服,呼吸伴随着咳嗽。
楚弋淮搓了搓手,似乎是想赶走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随后又连忙蹲下身去为他把脉,脉象紊乱,身体亏虚的厉害,而且似乎是...中毒了。本身算不上什么罕见的毒,只是时间久了,要想根除,需花费不少时间,只能一点点尝试。
楚弋淮拧着眉毛,这不能现在就给她弄死了吧。
“无妨,姑娘直说便可。”
应该是因为刚刚呕过血,能听得出是尽量稳着声线,但还是有些沙哑。
楚弋淮一抬头,先是愣了一下,此人眉眼与师兄有七分像,但师兄的眼睛更大更圆一些。他眼尾微微上翘,却不失凌厉,骨相清俊。此刻嘴唇沾了血,却无端添了几分阴郁戾气。
要不是生病气色不够好,他或许还会更加好看。
楚弋淮这样想。
“是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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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身体亏虚,这才会呕血。”
他了然道:“可有法子医治?”
“这...我尽力一试。”她本想着其实有点费劲来着,但她的腰间分明是有把剑抵着,即使是隔着厚厚的棉衣,她也感觉到了。
“好,那边有劳姑娘,要住在这里些许时日了。”
楚弋淮盯着他看,他分明是个好脾气,又长了张这样的脸,怎么会有如此凶的侍卫,刚刚出去的又是怎么得罪他了?自己又会是什么下场?
她正胡思乱想,他便又呕出一口血,神色极为痛苦。
“爷!”
楚弋淮拿出针,准备扎下穴位,申齐的剑眨眼间便又抵在她的银针处。“你这是做什么!”
楚弋淮睨着他的剑,剑上映出她的侧脸,“救人,你看不到吗?”
申禹拉着弟弟的胳膊,”阿齐,快收回来!”
申齐格外不忿的松开手,眼神狠狠横向她的针。
楚弋淮深吸一口气,这场面上一次见还是从前村子里有个和她一般大的男孩,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师兄忙得不可开交,她便帮他开了药,结果那男孩非但没见好,反而开始拉肚子了。自那以后,她的名声便响当当的传了出去,哦,这么一想,怪不得师兄离家这两天没人来家里看病,原来是不想让她看病罢了。
楚弋淮下意识地去安慰病人,“你别怕,我不会扎得很痛。”
那人似乎手指动了一下,楚弋淮只当他是吓的。
其实楚弋淮比他还害怕,只是她心虽是慌的,手却是稳的。几针下去,榻上之人果真面色不那么泛青,好像是舒服几分的样子。
他呼吸显弱,有些急促,“多谢姑娘。”
楚弋淮此刻比他害怕多了,生怕自己一个没扎准后面紧跟着就杀了她,她可以失手扎错地方,顶多是疼一下,可后面的刀剑扎上她,她就直接归西了。
她这样蹲着实在是有些脚麻,本想着不动声色地换个腿,结果一杯茶水就顺着她的后背泼了进来,连带着茶杯也碎在地上。
“对不起沈大夫,是奴婢不小心没拿稳杯子,你可哪里有事?”
楚弋淮摇摇头,安慰道:“没事,你别担心。”
似乎是怕婢女多想,楚弋淮又弯了眉眼,拍了拍她的肩头,“本来也是要换洗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婢女低着头将杯子碎渣收拾了,又退了出去。
只是这是师兄的衣服,这下也湿了,幸好不是热茶,要么她的后背还要跟着开花。不过她是否犯了什么水神的忌讳,这两日已经连续弄湿两件衣服了。
楚弋淮本就觉得这袖子有些长不方便,如此干脆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半截胳膊,接着为他扎针。
榻上之人垂着眼睛,“姑娘的衣服似乎不太合身。”
楚弋淮眼神闪了闪,“家里并不宽裕,许多衣服都是不合适的,不过身外之物,我并不是很在乎。”
她接着为他扎针,身后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姑娘时常受伤吗?”他又问。
楚弋淮看向自己不算白皙的胳膊,上面是几道留疤的痕迹。“上山采药,被划伤是难免的。”
他不吭声了。
楚弋淮做好了一切,收了针,准备去写药方。见他不方便自己坐起身,便抬手搀扶他一把,只是那人似乎不太情愿,看的是自己的胳膊,楚弋淮这才想起男女有别,也可能是他的自尊心吧,所以等他坐稳了,立刻又收回手。
“姑娘说方子便是了,正好坐下歇歇。我来写。”申禹从楚弋淮的药箱子中拿过笔。
哦,不放心她呗。行,理解。
她为他开了些补身体的药,其中加了少许有解毒功效的药材。毒不是一天中的,解也不能是一蹴而就的,他身体底子不好,便不能开些药性太过强烈的。
方子写好了交给旁边人,那人看过了才拿着药方出去,看上去并不年轻,难不成这是人家自己的大夫?有了大夫还要她来一趟是做什么?
“姑娘的住处,就在我隔壁。衣服湿了,快去换一身,着了凉就不好了。”他声音很轻,但却让她听的很清楚,语速算不上慢,也不曾有间断。
“我...要住多久?”楚弋淮看着这张和师兄有五分像的脸,咽了咽口水,面上全是为难。
那人只笑了笑,没回答她的问题。“厨房做了膳食,姑娘一路来定是没吃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来了就别走了?这人看上去神神秘秘的,她惹也惹不起,也不一定能治好,还要冒着随时脑袋就要离开身体的风险活着。而且为什么住在他隔壁啊...好想家,想师兄,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2. 季准容
该说不说的,这儿的待客之道还是非常隆重的,满满一桌子十二道菜,楚弋淮一个人吃也确实是有些浪费,可惜不是在家里,要么周围邻居一起热闹热闹,该多好。
“你们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吃点?这么多菜,我真的吃不完...”楚弋淮满怀希望地看向周围的姑娘们。
可惜她们毕恭毕敬的低着头,“这所有的食物都是为姑娘一人准备的。”
“可是我一个人吃,太浪费了...”楚弋淮仍在努力。
她们没有一个人抬起头,也没人再说话。
楚弋淮端着碗,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自在,难受,想家,好拘束,好孤独,好寂寞...
好吃还是好吃的,只是心情不佳,虽不至于味同嚼蜡,但最多也只能算是果腹,跟享受半点不沾边。
直到月光洒在窗边,再没有人叫她做过什么。
楚弋淮穿着准备好的寝衣,滑溜溜的,定是上好的材质,似乎还有熏香味,只是家里从没人熏香,她一时半刻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只是她不太习惯,但也没有其他的衣服,只好作罢。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到了夜半时分,还不能入眠。她只好起身从箱子里拿出医术,点上一盏小灯,微弱的烛火燃起,她才感觉放松了些。
这味道闻得久了好像还不错,楚弋淮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了困意,手中的书卷一下子没拿稳,要往地上掉去,她这才清醒了些许,转头去看蜡烛早已燃尽了,她准备抱着书本睡去,就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就在...她窗子的下面。
楚弋淮先是悄咪咪的靠近窗户,站起身,眯着一只眼睛往窗户下面去看。
隐约可见一女子在她窗前的地上埋什么东西,怕被人看见,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
楚弋淮又回头去看,或许是方才她屋子里没有声音,也幸好这烛火熄灭的早。
听着窗外没有声音了,应该是没有人了,只是她倒也没这么心大,此刻完全没了睡意。好奇心促使她出门蹲在地上去看她到底藏了什么,只是这更像是她挖走了什么。
楚弋淮捻起一小撮泥土,闻了闻味道。这分明是...药!再仔细去看,还有药渣,这是想让谁泻肚子不成?
难不成...是她吧?
她回了屋子,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管是针对谁,自己先做好准备吧。
她又开始想,这山庄的主人,会是谁呢?只派了两个人来,显然是不想让很多人知晓,却知道沈小舟。有这样一座山庄,言语间又比较有礼,有一对双胞胎侍卫,双胞胎...!
莫非是...珝王?楚弋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自己独自出远门看诊的对象居然是王爷,是当朝唯一一位王爷,陛下的...亲叔叔。她一骨碌坐起身,仔细想自己与他相处的每个细节,最后满意的点点头。
嗯,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应该挺有礼貌的,应该没得罪他。
况且珝王一向是儒雅温和,这她其实也是听街邻们七嘴八舌提到的,说这位王爷早些年不在京中,是当今陛下年岁尚小,才从边塞回京稳定朝堂。从未听说他与谁不和,只是他回来之后确实许多蠢蠢欲动的党派都稳定了下来。当然最出名的一件事还是...当年他入京都,太后居然没有认出自己的亲儿子。
后来这件事情是真是假无从取证,因为在那之后无人提起,似乎成为了什么禁忌。她好像什么时候也多嘴问过一句,只是街坊无人再承认,可她分明记得有人提到过。
其中聊得最多的无非就是他的长相,传闻他貌相无双,见过的人无不称赞是位谦谦君子。那么...谁敢给他下毒呢?
想多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别一个不高兴杀了她,她也老老实实的不闯祸,走到哪步看哪步吧!
估计都快天亮了,楚弋淮又赶紧缩回被子里,希望能闭着眼快速入睡。结果刚要睡着,便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不像是猫叫,说不上来,不能是鬼吧...不可能,她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刚一翻身,又听见了,而且好像更加清楚,怎么隐隐约约听出有些痛苦的意味,这不会是...隔壁吧。
楚弋淮又起来把烛火点上,犹豫半天还是把被子裹在了脑袋上,留出了一个小的缝隙。好了,假装听不到就不会害怕了。就是有些憋得慌,她忍了。
再次睁眼是有人敲门,“姑娘可醒了?”
楚弋淮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又套了件外衣,十分萎靡的开了门。
“姑娘这是...没睡好吗?”来人并不是昨夜的人,她不认识,此刻笑吟吟的看着她。
“有一些,想家而已。”实话实说。
那婢女关上门,“我来服侍姑娘洗漱,一会姑娘还要去问诊呢。”
楚弋淮摆了摆手,“这太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好,”然后端过婢女手上的水盆,“我自己来就好。”
温热的水拂过面上,楚弋淮感觉自己气血都通畅了不少。
“爷说不必着急,等姑娘用过早膳再去不迟。”婢女说着递给楚弋淮帕子。
“哦...那好吧。”楚弋淮随意在脸上抹了几下。
等一下,她好像忘记了点什么,她又改口,“不过我没有用早膳的习惯,我收拾收拾箱子便直接过去了。”
那婢女只点了点头。
楚弋淮跟在婢女身后,“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婢女微微偏头,“奴唤昭质。”
“好,昭质姑娘。”
“爷,沈大夫到了。”
楚弋淮暗自给自己打了气,颇有一股要赴死的劲头。“那个,方便进来吗?”
她硬着头皮开了门,屋子里只有季准容一人。他半躺在床榻上,披着外衣,手里还拿着书卷,面色倒是比昨日好了许多,“有劳。”
楚弋淮将箱子放在一旁,搓了搓手,拍了拍身上才过去诊脉,只是显得比昨日还要仓促,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姑娘为何要这样?”季准容看着她,似乎格外不解。
“外面凉。”
他微微颔首,又问:“吃住都还习惯吗?”
“啊...习惯,就是不太习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直到季准容哼笑出声,她才意识到。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额...”只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姑娘不必如此拘束,有任何话都可以直说。”
“我一个人有点孤单,能不能让她们和我一起吃?不行的话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
“能。”
楚弋淮乍然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又低下头。“多谢。”
“你想做什么,都不必问我。”
“啊?”楚弋淮吓得手哆嗦。
“昨日他们做的无礼之处皆是我管教不严,在此给姑娘赔罪了。”
“本就是我求医,姑娘的要求,我都会尽可能满足,昨日姑娘受了委屈,这本就是应当的。”
“好...多谢...”楚弋淮感觉自己要出汗了。他这么温柔,她那么害怕。
“你...不能将我视作普通人的话,怎样都可以,你觉得怎么会轻松一些便如何。”
楚弋淮瞄他一眼,发现他已经移开目光。“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都猜到了,对吗?”他语气平静。
楚弋淮一提衣摆就要跪,“王爷...”
“姑娘不必跪我。”
楚弋淮判断不出他现在是个什么心情,跪也不是,坐也不是,踌躇半天还是坐下了。“是...”
“若要你只当我是个普通病人,可否?”他收回手,两只手合在一处放在膝上。
楚弋淮擦了擦汗,“是,王爷。”
季准容无可奈何道:“怎么称呼,随你。”他这才又把手放了回来。
楚弋淮接着施针,“王爷,我的意思是先调好身体,避免毒损害更多。”
“好。”
到了午膳时分,楚弋淮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女子,然后笑眯眯的招了招手,“姑娘可否过来一下。”
女子走了两步,“沈大夫有何吩咐?”
楚弋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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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陪我一起吃。”
女子大惊失色,“这怎么行!姑娘,万万不可如此...”
楚弋淮眨眨眼,“我知道有规矩束缚你,但我方才已询问过了,是可以的,所以你不必如此拘束。”
她又可怜兮兮的,“况且,我真的很寂寞...求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那女子嘴角明显抽搐一下,但众目睽睽她不得不坐下。
楚弋淮夹起一筷子菜就往她碗里放,然后才自己吃。边吃边催促道:“快尝尝,味道很不错的。”
那女子咬着牙往嘴里放,还不忘附和楚弋淮。
“这个好,这个入味!”
“啊是...不错,不错...”
为了这顿饭,她可做了不少准备,常备的药全吃了一遍,苦的她半天缓不过劲,得亏药性不强,不怎么伤害自己,要么今天一桌子菜楚弋淮肯定让她全部吃干净才作罢。
晚膳时分,她果真没有出现。
楚弋淮假模假样道:“阿禧去哪里了?”
有人回道:“午后身子不大舒服,便留在房里了。”
“她住在哪个屋子?等晚些时候我去看看她。”
“还有,你们都坐过来罢,我们一起吃!”
虽说坐是坐下了,但全都拘束的紧,楚弋淮怕大家不自在,只闷头吃饭。不过她这一顿饭倒是吃的津津有味,心情格外的好。
确保四下无人,楚弋淮直接藏在钟禧房后不远处,果然不多时,她捂着肚子冲了出去。等到她虚弱的一步步挪回来蹲在门前,楚弋淮正拿着解药倚在门边,漫不经心道:“这滋味,不好受吧。”
钟禧自知理亏,看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又来气,“你得意什么?”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害我,我与你不曾谋面。”
钟禧白她一眼,语气不善,“看不惯你,讨厌你,随便你找个理由都成。”
“哦,看不惯我,你第一眼就讨厌我?”
钟禧觉得这人真是讨厌极了,“为什么讨厌你还要理由?与你说话真是费劲。”
“行,这个理由我接受了。”
钟禧:“?”
楚弋淮耸耸肩,“我也有第一眼看过去就讨厌的人,所以我理解你,确实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你看见我,似乎并不意外。”
钟禧冷笑一声,“呵,你既然没有中计,便是知晓了我的计划,早晚会来兴师问罪。如今我输了,想告诉爷还是怎样,随你!”
楚弋淮愈发觉得她有趣,“那到不至于,只是你还挺有骨气的。看在你得到了教训的份上,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她蹲下来,一摊手,“虽说你不分青红皂白害我,但终究只是自讨苦吃。所以我算不上有多讨厌你,只是你别再这样对别人了。若是不会医术的白白受了顿罪,有多无辜。”
“喏,给你。”
钟禧打量她半天,“你觉得这样我就会感谢你?”
楚弋淮站起身就要走,“不需要,怎么想随你,只是你难受你自己知道。”
“等一下!”
楚弋淮回头。
“扶我一下,我腿麻了…”
楚弋淮嗤笑一声,拉起她。“自己能走?”
钟禧似乎格外别扭,“等会才行。”
“我叫钟禧。”
楚弋淮凑过去,“我知道。”
钟禧一把推开她,“你干嘛离我这么近?”
“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看那么清楚干嘛,看我有多么窘迫吗?”
楚弋淮声音小了下来,“哦,那不看了。”
“咳,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还有我住在哪里?”
“我问的。你好了吗?我想回去睡觉了。”
折腾了大半夜,楚弋淮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钟禧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快走。”
楚弋淮也不生气,等回去了几乎是倒头就睡,连着三天没怎么好好睡觉,别说有什么奇怪声响,就算是天崩地裂都不会睁眼的。何况她今天心情不错。
3. 小床
一觉睡到晌午。
楚弋淮瞬间坐起来,“坏了坏了,这可完了。”
她飞快的穿好衣服就要出门,结果昭质正好进来,“沈大夫怎么如此着急?”
“晚了晚了,是要去诊脉的!”
“爷说了今日上午有事商议,沈大夫午后再去即可。”
楚弋淮这才松口气,“吓死我了。”
昭质将早膳放在桌子上,“沈大夫这么害怕我们爷?”
楚弋淮僵硬一笑,“毕竟寄人篱下。”
昭质不再多问,示意她过来吃东西。
楚弋淮一筷子放进嘴里,“所以我以后还是要自己吃饭?你们...”
昭质不回了。
楚弋淮心情不佳,但也不愿勉强。“好吧,既然你们不愿,那就算了。”
“不过可以按沈大夫的想法,少做一些菜。”
楚弋淮伸出手指,“两道就行,最好荤素搭配,多谢!”
过了晌午,楚弋淮才去问诊。
楚弋淮扎好最后一个穴位,左右迅速扫视一圈,在季准容看来她显得偷偷摸摸的。
“姑娘有何事,直说便可。”声如温玉。
楚弋淮欲言又止半天,扭扭捏捏道:“王爷,我可否给家中寄书信回去?”
“家里有人在等着姑娘?”季准容顿了一下。
楚弋淮点头如捣蒜。
“是,姑娘的夫郎?”季准容此刻与她眼神对撞,楚弋淮避开他目光,假装梳理头发。
“不是。”
季准容回过头,“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是听阿禹说去请姑娘时,只有姑娘一个。”
楚弋淮呼吸微滞,眨眼略快,无数个借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我的师妹,她近日出门去了。”
季准容缓缓道:“姑娘想做的,有何不可?”
楚弋淮出门时整个人脚步都显得轻快了许多,像只小鸟蹦蹦跳跳的,喜悦弥漫在周身。
她从药箱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封信,不过上面只写了沈小舟,却不写收信人。
小男孩看了看,觉得奇怪,“沈大夫怎么不写收信人?”
楚弋淮默默仰头,故作深沉,“我师门在外从不写收信人,这是师父传下来的规矩。”
小男孩思索了一下,赞同的点头,“难怪住在世外桃源,又有如此高超的医术,我晓得了!”
楚弋淮心里嘀咕,世外桃源?你倒不如直接说穷乡僻壤。不过小孩就是小孩,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模样,果然这多出来的四五岁没白活!她已经掌握了骗人的真谛!
楚弋淮看着他把信收在袋子中,又码好。
男孩拍拍胸脯,“沈大夫不必担心,我办事,从来没有差池!”
楚弋淮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片刻,看的男孩心里发毛,“你...你怎么如此看着我?”
楚弋淮这才觉得自己失礼,“抱歉,我只是觉得你面色有些发黄,如果你不介意,可否让我诊下脉?”
男孩似信非信的伸出手,楚弋淮细细斟酌,又观其面相,“你这是...”
男孩毕竟年龄小,这一下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刚要哭就被楚弋淮制止了。“不严重,只是缺少调理导致身体发虚,开几副药就行。”
“沈大夫此言当真?”
“为何不当真?我给你开药方,你若不知如何抓药,我想想...”
男孩不听她说完就要给她跪,“多谢大夫救我,我自己可前去抓药。”
楚弋淮拉起他,想了想也是,她现在只能待在这里,他却能下山,自己好像也不能帮上什么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大夫,我名夏元,今后若是有任何需要,你都可直接叫我,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一定相助!”
楚弋淮感动的也快给他跪下了,“互帮互助,互帮互助!”
从那天开始,楚弋淮好像突然有朋友了。夏元帮她寄信,她帮他开药。他下山买药还会帮她带零嘴。楚弋淮这才感受到了熟悉的人间烟火。
她有一天突然想起来,“你们这里不是没有大夫吧?怎么还要我过来?”
夏元收信的手停了一下,“这...”
楚弋淮往嘴里塞了一块零嘴,狐疑道:“难不成...”
夏元吓得赶紧到她旁边捂她的嘴,“这话可不能说!”
“?”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果然有鬼!只是看他吓得半死,她撇撇嘴,绕开了这个话题。
“爷,信都在这里了。”
楚弋淮是有很多话要说了,自他同意她可以寄信,短短几天,她就写了一沓。
季准容眼皮微抬,看向申禹,“看过了?”
申禹将信呈了上来,“没有。”
季准容凝视信封良久,手指划过‘沈小舟’几个字,打开信封,满满当当的关心几乎要透过纸张溢出来,“师妹,是吗?”
申禹无言。
字字句句写的都是自己过的有多么好,提醒着对面的人要注意身体,若是回了家看见她不在莫要着急,买些她爱吃的等她回来,她肯定会早点回去的。从头至尾不提名,不留名。
季准容将那纸张又叠好放回信封中,抚平方才被他捏出的褶皱,不再拆开第二封,“寄出去吧,毕竟她这么在意她的师妹。”
夜间,楚弋淮又坐在书桌前,算着日子沈渚清应该快回信了,于是又开始奋笔疾书。前几日她有太多想说的话,不过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她坚持每日温书,倒是有不少想要问他的,这下也全部写了进去。怎么问的隐晦又不惹人怀疑,倒是费了不少脑筋。
可算写好了,已经夜深了,楚弋淮又掏出信封,将信装了进去,然后洋洋洒洒写上‘沈小舟’,现在是她和师兄共用的名字。
本想着抱着书再看一会,可今夜的月亮被一层层云掩盖,几乎看不见月光,她又嫌烛火晃得眼睛疼,干脆睡觉好了。
又开始了,奇怪的声响。楚弋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贴在墙壁上,她现在非常肯定这声音就是来自隔壁,来自季准容。
他这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她一个转身把被子盖在脑袋上,没过一会又憋得出不来气。接下来她就开始了无止境的盖被子,掀被子,再盖,再掀起来。后来气的她爬起来在屋子里找了许久,才从柜子里找出了个夏凉被。
也或许是因为折腾得累了,她还真的睡着了。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雪花。
楚弋淮在梦里正收拾房子,准备更晚些和师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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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出门,谁成想突然下起雨,打的两个人措手不及,赶忙又开始收拾晒在院内的药材。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雨下的这么大,坏事了...”说着说着,楚弋淮直接坐起来了,这一下子她也清醒过来了,原来不是在家里...
楚弋淮一扭头,原来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雪花斜着被风吹了进来,冷的她打了个寒战。
她关上窗户,拍打了身上和床上的雪,把厚被子抱了回来,准备凑活一宿明日再说,又听到了该死的声响。
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楚弋淮随即拿上伞,披上自己的外衣,脚都迈了出去,又收了回来。万一他觉得她多管闲事怎么办?或者他有什么秘密不想让人窥探,她这一去,给她杀了怎么办?
算了算了,还是算了,他的侍从会照顾他的。
‘啪嚓’
似乎是什么东西掉下来又碎了,只是风声呼啸着,听不太清晰。
算了,还是去看一眼吧,大不了说自己梦游。
楚弋淮蹑手蹑脚的到了季准容房前,试图能从缝隙中窥视房内情况,结果漆黑一片。
她在他房前来回踱步,又试图加重脚步声吵醒他。一阵寒风吹过,震得窗户和门都在咣咣作响,相当于做了半天的无用功,还白白的挨了会冻。
“呃...”
这次她听清了,是季准容的痛哼。
她手一抬,“王爷,我能进来吗?”
对方似乎怔了一下,“...来。”
等到楚弋淮进去的时候,房内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有药碗被碰倒了,一地的碎片。“王爷,不舒服吗?”
季准容半张脸在黑暗处,看不真切他的表情。“没有,姑娘多虑了。”
楚弋淮刚想往前走一步,季准容便道:“姑娘回去吧,我没事。”
不是身体不舒服?莫不是难言之隐?这么明显的动静都没有人过来,那只能是他不许他们过来,将人遣开了。
“这碎渣...”
“不必管它。”他似乎格外疲惫,语速都慢了下来。
他看上去状态实在不佳,楚弋淮要这么走了,还真有些良心过不去。
“我的屋子...有些漏水,所以,我今夜能不能...住在这?”
“额不是不是,就是在旁边的小床上。”她忙不迭的加上一句。
楚弋淮耷拉着脑袋,看上去十分为难。“若是不行的话我回去也...”
“好。”
“...成。”
不过那里好像没有被子,楚弋淮迅速的跑回去,抱上被子又跑了回来。
季准容半天也不说话,楚弋淮更不敢说话,如此面对着他颇尴尬,楚弋淮只好翻身背对他。
听到身后他似乎躺了下去,楚弋淮才敢闭眼。结果被子里还卷着她的书,她怕这时候从被子里鬼鬼祟祟的拿出来,他再以为这是凶器,只好抱着书睡了半宿。
季准容视线驻足在她身上,等着她有什么动作,动作没等到,倒是等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默不作声的将匕首收了起来。
她怎么能,这样就睡着了?
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没过一小会他也睡着了。
4. 蒋文蓁与贺殊也
楚弋淮一睁眼还没天亮,正准备睡个回笼觉,突然发现自己睡在季准容房里,瞬间便没了睡意,飞快地收拾了床铺,还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此刻正襟危坐,两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一动不动的望着季准容的方向,等着他醒来。
季准容醒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昨日下了雪,空气更添了几分冷冽。
“王爷醒了?先别急着下来,我先将那碎渣收拾了。”楚弋淮顺手就抄起角落里的扫把。
季准容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扫来扫去,“姑娘不必做这些的,过会儿我让他们去看看漏水的地方。”
“额...好,多谢王爷。”
可她房里没有漏水的地方。
楚弋淮正绞尽脑汁地准备再想一个借口回去给房子倒腾个窟窿,就听到他说:“姑娘可否帮我看看,有没有信送过来?”
“哦...哦!”
夏元拍了拍台阶上的雪,坐在楚弋淮身旁,给她拿了个软垫,“沈大夫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楚弋淮正盯着不远处几个人进了她屋子,想必这会正仔仔细细的检查到底哪个地方漏水。夏元出声,她才回过神,接过垫子,“没,可能是没睡好,也可能是冻的。”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一团白雾,很快消失在空中,紧跟着掖了掖外衣。
“是,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楚弋淮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对了,有信吗?额...不是我的,是那位的。”
夏元歪头看她,“没有啊,爷从不写信。”
“那可有我的回信?”
“也没有。”
“哦...许是耽搁了...”
夏元看她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今天晚上应该会很热闹的。”
楚弋淮此刻心烦意乱,两只手托腮,闻言挑了下眉,“什么?”
“是贺大人和蒋小姐,早些天便来了信儿,你瞧,地方都收拾好了。”
楚弋淮猛回头,她说怎么这么多人围在那儿。
夏元看她这反应更奇怪了,“说起来沈大夫还是贺大人介绍给爷的,你怎么看上去...”
楚弋淮一个激灵,“许久不见故友,有些心神不宁。”
贺大人又是谁?她实在是不知道了。
夏元恍然大悟道:“奥~是近乡情怯!”
楚弋淮尴尬的附和着:“是...是...”
昭质走了过来,“沈大夫,爷叫您去一趟呢。”
楚弋淮认命的闭了闭眼,“好,这就来了。”
一进屋,楚弋淮先见到了一个生面孔。十分潇洒不羁的模样,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沈姑娘,许久不见,最近可好啊?”
楚弋淮忽地感觉心脏梗了一下,头也不敢抬,手心满是冷汗,“贺、贺大人。”
“吓你一跳吧!我是从后门进来的。”
怪不得...
只是他怎么不揭穿?他怎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惊讶?师兄是什么时候结识的这人?而且不是说还没来吗?这是什么情况?怎么都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一别数年,沈姑娘还是这么羞涩。这次怪我,着急给兄长推荐名医,倒是让你有些仓促了,回头我一定好好向你赔罪!”
“哈哈...怎么会?”楚弋淮随着他干巴巴的笑了几声。
嗯,这么说确实全怪你。
“姑娘的屋子确实有漏水的地方,所以接下来的时日,委屈姑娘要接着住在这里了。”季准容面色不改的坐在贺殊也身后,但她总感觉他心情不错。
“啊?奥...对,对,那麻烦...你了。”他怎么不拆穿?难不成是给她留面子?也是,毕竟她在救他呢。
季准容勾唇一笑,“姑娘不必谢我。”
贺殊也看看楚弋淮,又看看季准容,摇着头,却是一脸笑意,“怪不得我看那有一床被子,还想着难不成兄长一个人要睡两张床,原来是...”
“我说呢,兄长心情也好了许多,多亏了姑娘的悉心照顾,在下谢过!”他要给她鞠躬,楚弋淮一把就托住了他的胳膊。
接着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屋子里漏水了,借宿,借宿。”
“欸,不必解释,大夫照顾病人,”他的手从楚弋淮指向季准容,又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小秘密一般窃喜,“应该的,应该的。”
楚弋淮一直在解释,只是贺殊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无法自拔了。她本想着向季准容求助,他愣是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解释。急得她着急上火口干舌燥。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才道:“凌恒,莫要胡说。”
“你是不是该问诊了?既如此,那我先出去了。”贺殊也见季准容这态度要变,对着楚弋淮便来了这么一句,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楚弋淮见他离开以后,才立刻道:“多谢王爷没有拆穿我。”
“姑娘指的是哪一件?”
“啊?”
季准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没什么,劳烦姑娘。”
“我...那我要不还是回去住吧...”她弱弱的问道。
“不麻烦的,姑娘安心住在这里,等修缮好了再回去不迟。”
“...”
她只好接着诊脉,只是眉毛越皱越紧,奇了怪了,她用药没错啊,怎么不见成效?每日喝药都没有一丝效果吗?难道他没喝?这念头她想了一下就排除了,他不喝叫她来作甚,或许是这药对他不起效?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季准容看她皱眉半天也不说话。
“不是,是我的问题。”
“你不舒服?”他问。
“这倒不是。”她答。
她暂时还真没那么勇敢说看不出效果,只说解毒非易事,尚需时日。
季准容此刻眉眼毫无戾气,楚弋淮这样看着他,觉得他真的很像师兄。永远不与人争抢,永远包容她。
直到她晃了神。
“姑娘?”
“啊,我..我那个,我去看看今天的药煎的如何了?”
楚弋淮一溜烟出了门,奔着药房去了。以往她从未来过,她要做的就是开方子,扎针。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药房,几乎比得上她家。人不多,每个人都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有条不紊。
“你怎么来这了?”是钟禧。
“我来看看今日的药熬的如何了。”
“这用不着你,你平白地碍手碍脚。”钟禧毫不掩饰对她的挖苦。
“哦...那我端药行吗?”楚弋淮搓搓手。
钟禧斜了她一眼,“不用,我来就行,你怎么总要抢别人的事做?”
她绕开楚弋淮,端着药走了。楚弋淮一下子又不知道做些什么了,师兄不来信,书只带了几本,这几天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几乎已经滚瓜烂熟了,实在没得可做也只好回去接着看书了。
书?她忽然想起来好像...落在了小床上。
她放轻了脚步,跟在钟禧屁股后面,本想着看看房里有没有人,她有没有机会溜进去,结果钟禧并没有进门,而是直接进了后院。
楚弋淮看着钟禧十分熟练的把药倒在了一个空花盆里,然后面不改色的放好药碗,转身要往回走。
楚弋淮一个侧身,躲在了树后面。等她走过去了,才出来。
她心里有些复杂,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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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断,只好等着晚上再来看看,万一只是这一次恰好被她撞上了呢?
说有多热闹到也谈不上,只不过终于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而是可以和大家一起围在一处吃饭。季准容没来,贺殊之还来邀请她,她觉得实在尴尬,所以干脆去找钟禧了。
“你过来找我是作甚?”
楚弋淮张口就来,“一下午不见,我想你了。”
钟禧直接气笑了,“你真是!”
“贺大人,蒋小姐到了。”
楚弋淮不免惊叹,不愧是世家第一小姐,不光美得让人心惊,气质也是独一份的,矜贵、端庄。只是她这样完美无缺的人,被世人讨论最多的居然是过了双十年龄没有嫁人,听说是因情所困。
钟禧用胳膊碰碰楚弋淮,“你一动不动的,看愣了?”
楚弋淮抓着她的袖子,眼睛还没离开蒋文蓁,“真美。”
钟禧抽回自己的袖子,“别那么没出息行不行?真是肤浅的要命。”
“行...”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接着看。
钟禧:“...”
蒋文蓁落座以后,对着贺殊也说道:“怎么,这次不躲着我了?”
蒋文蓁举起酒杯,自己先喝了,又倒了一杯,“敬你,喝不喝随你。”
贺殊也倒了一杯酒,一仰头喝光了,两个人一个目光热烈,一个避开视线。
钟禧起身要走,楚弋淮问道:“你做什么去?”
“到时辰了,该送药了。”
“哦...”又让她想起来这件事了。她本想着多待会,虽说听不到声音吧,但这两个人还是足够赏心悦目。只是虽赏心悦目,却不够般配。如果要她来说,她觉得蒋文蓁与季准容最般配。无论是地位、长相、还是气质。
“你去吧。”
钟禧前脚走,楚弋淮后脚又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钟禧端着药经过季准容门前,然后绕过去到后院把药到了,再离开。
楚弋淮有些生气,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不想喝她不是不能理解,做什么要浪费好的药材?是,他是王爷,想要什么一句话就是了。可惜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条件,普通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可以随意浪费。
或许是站在冷风中太久了,楚弋淮面色也冷了下来。她脚步略重的走了回去。
“你怎么这副表情,谁惹你了?”钟禧坐回楚弋淮身旁。
楚弋淮也喝了一杯酒,“没有,可能吃撑了。”
钟禧戚了一声,只是她方才便感觉自己肠胃不舒服,许是吃了些辛辣之物,此刻她手捂上肚子,闭眼忍痛。
楚弋淮又喝了两杯酒,一看旁边人便是不舒服的样子,她伸手扶着钟禧,“你不舒服?”
钟禧本不想在她面前显弱,奈何她一直拉着她不放,她只好嗯了一声。
楚弋淮扶着她起身,“先走吧,我去给你拿些药。”
她将钟禧扶回了自己原先的屋子,然后去药箱倒腾了半天找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不害你,吃吧。我家里人也时常胃痛,管用。”
钟禧倒是还一个字没问,她倒先一步开口。
“你...”
“不用谢,我人好,且医术高超。”
钟禧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自大,爱耍小聪明,却...并不令人讨厌。
“既然肠胃不好,就要少吃辛辣之物。今天要不你睡在这里吧。”
“不...不必了。”钟禧感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起身走了。
“那个,你回头有事,我也会帮你的。”临走撂下这么一句。
楚弋淮弯唇浅笑。
5. 王爷怕苦?
她在屋里坐了半天,才不情愿的去了隔壁。
楚弋淮蹲着将门打开一个小缝,然后蹭了进去。
“怎么不直接进来?”
季准容冷不丁出声,倒是吓了她一跳。“以为王爷已经睡下了,怕吵到王爷。”
楚弋淮将外衣挂好,整个人钻进被子里。
没过多久,楚弋淮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的要睡过去了,听到身后传来闷哼,以及他沉重不均匀的呼吸,只是压抑着不明显。
“王爷?”
季准容半天才嗯了一声,“打扰到你休息了?”
楚弋淮也没顾上什么身份,蹲在他身前把脉,果然是毒发作了,她默默的取出针包,“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季准容眼神微动,“什么?”
现在她可算是知道这段时间奇怪的声音是什么了,原来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喝药,等到夜半时分,毒发作了,可不是要疼?
楚弋淮幽幽的看了过去,语气平平听不出起伏。“王爷,为什么要倒了我开的药?”
楚弋淮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就想起来了更小的时候,师兄为了不吃药,用过的许多幼稚的方法,师兄最怕药苦了。一般这种时候,楚弋淮就会说,那我和你一起喝,这样苦就会分一半了。难道...
“王爷怕苦?”
季准容似乎有些难为情,只点了点头。
楚弋淮有些没了底气,因为之前被她治坏了的小男孩就说过,她开的药比别人苦,便道:“可能是我的问题,我改改方子,换一下剂量。”
她眼神骤然上扬,一脸真诚,“你别担心,以后的药我会先尝过,苦的话也是我先喝到。我只是觉得那样倒掉有些浪费。”
“...你实在不必如此。”
“救人救到底,你放心吧!”
看他没那么难受了,楚弋淮这才准备躺回去。
“姑娘爱看书?”
楚弋淮一边盖被子一边说是。
于是次日,楚弋淮先前的屋子里就摆满了书。除了床和桌子前是空着的,其余可以看到的地方,几乎都放满了书卷。
“这...这是...”楚弋淮觉得自己眼花缭乱,脚都不知该往哪里迈。
申禹领着她进来,“爷吩咐的,以后这里便是姑娘的书房。”
“...多谢。”她是不是不该当面戳穿季准容?
“蒋小姐邀请沈大夫中午去她那里。”
“哦...哦?”楚弋淮眨眼的频率都快了几分。“蒋...蒋小姐?”
“是。”
楚弋淮问他:“她...是不舒服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
申禹看她抱着手,一脸纠结的样子,试探道:“沈大夫,是...需要我帮忙领路吗?”
“需要需要需要。如果可以帮忙介绍一下的话就更好了!”可算等到他问了。
“...好。”
楚弋淮跟在申禹后面,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申禹放慢了步子,“蒋小姐待人十分有礼,沈大夫不必如此紧张。”
“好,我不紧张。”楚弋淮一边说着自己不紧张,一边眼神瞟来瞟去。
“...”
其实每间屋子的规格都大差不差,只是这里显得特别清雅,空中飘着一股木制香气。
“蒋小姐,这是沈大夫。”
楚弋淮也跟着行礼,不过还没等她弯腰,蒋文蓁就迎了上来,她一靠近,楚弋淮呼吸都停了半瞬,“沈大夫,随我来。”
“?”她眼神求助申禹,申禹朝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就离开了。
点头什么意思?怎么直接走了?
蒋文蓁拉着楚弋淮坐了下来,“早便听说姑娘,只是今日才得以相见。”
楚弋淮疑惑道:“早?”
蒋文蓁给她倒了杯茶,“是。”
“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能力,令人十分赞赏。”
楚弋淮讪讪地笑了一声,“不敢当不敢当。”
“不过姑娘是如何与贺凌...贺大人相识的?我倒是十分好奇。”
楚弋淮直直的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额...这个,说来话长。”
“不妨事,时间尚早。”蒋文蓁抿了一口茶。
楚弋淮一时半会还真有些编不出来,只道:“时间有些久了,我...的确记不大清楚了。”
蒋文蓁顺着她的话,“可是也经人介绍?是...北城的王大人?”
楚弋淮忙道:“是...是...”
蒋文蓁了然的笑了笑,“多谢姑娘告知。可否留姑娘用午膳?”
“啊?我一会儿还要去...”
蒋文蓁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会差人告知他,想必他不急这一时半刻。”她悄悄地捏紧了拳头,好个贺凌恒,居然敢骗她!
楚弋淮一顿饭吃的不上不下,她现在也看出来了,哪是想叫她吃饭?分明是为了看看她与贺殊也有没有私情。
原来蒋小姐喜欢贺殊也。啧,怎么想怎么不般配。
“沈大夫,你尝尝这个,这个可是我自己带过来的厨子做的,绝对跟这里不一样。”
楚弋淮谢道:“多谢蒋小姐,我自己来就好。”
蒋文蓁洋洋得意,“是不是比这里的好吃多了?”
楚弋淮并不偏颇,“都好,都好。”
蒋文蓁哼了一声,“才不是。”
楚弋淮本想着蒋文蓁与季准容才是佳偶天成,郎才女貌,结果只要她提到半句有关这里的,蒋文蓁便要比较一番。额...看来她不仅不喜欢季准容,好像还有点讨厌他。
蒋文蓁见她拘谨,又说了好些话。只是她身旁站着的小姑娘看着脸有些阴沉,似乎有些不高兴。
“哦对了,这是阿迎。”蒋文蓁招手。
“冯迎。”她也不正眼看楚弋淮,只是她与钟禧不一样,楚弋淮看她一眼,就很明确钟禧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嘴臭罢了。她却是从内而外的看不起她。
楚弋淮也微微抬起下巴,“哦。”
冯迎剜了她一眼,抬腿就走了。
蒋文蓁见她走了,无奈的摇摇头,然后向楚弋淮解释:“对不住,她一直都是这个性子。”
楚弋淮倒是没什么所谓,反正讨厌她的人多了去了。“蒋小姐,我不在意的。”
蒋文蓁又问:“你当真觉得这饭菜好吃吗?”
楚弋淮诚实回道:“其实...有点咸。”
蒋文蓁欲言又止半天,又道:“这厨子是她推荐的。其实...她先前家中条件不错,但后来家道中落,小时候我们有过几面之缘,我便求父亲将她从流放名单剔除,改了姓氏,留在了身边。”
“这些话本不该说,但我一见你,便觉得你亲切,忍不住与你多说了些。”
楚弋淮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转移了话题。“若有机会,我可以把我家里的做法做给蒋小姐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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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蓁眼睛一亮,“当真?”
楚弋淮点头。
“沈...姑娘,你应该比我小不了几岁吧,我叫你小舟,你叫我文蓁可好?”
蒋文蓁又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直到钟禧过来催,楚弋淮才恋恋不舍的离开。谁能想到她们今天才算得上是初次相见?
“明日你再过来好么?或者后日?我还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蒋文蓁拉着她的袖子,送她到门口,“路上慢些。”
钟禧见楚弋淮出来,把药碗放在她手上,“你来端。”
楚弋淮捧着碗,“怎么今天是我来干活了?你前两日还不许呢。”
钟禧在她前面走,“是爷吩咐的。话说,你聊的不错?都乐不思蜀了。”
楚弋淮不好意思道:“是有些忘了时辰。”
钟禧冷笑一声,“莫不是准备好如何攀附蒋小姐了?”
楚弋淮叹口气,“非也。其实每一步都非我所愿,只是恰好文蓁她,人很好。”
“文蓁?半天不见直接如此亲密称呼了,看来你手段非常。”
楚弋淮走到她身前停住,“阿禧。”
钟禧瞪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若我说我也想与你成为朋友,你可愿意?”
钟禧盯着她手中的药碗,正冒着热气,没答应也没拒绝。“走吧,再晚药凉了。”
楚弋淮接着跟在她身后,“若我亲自下厨,你可愿赏脸尝尝?我们可以一起。”
等到了季准容房前,钟禧才嗯了一声,“知道了。”
楚弋淮刚要走,又问:“再过几日,雪怕是要化了,明...后日要不要...打雪仗?”
钟禧转头就走,回了句,“别输得太难看。”
楚弋淮可算在她这得到些好态度,咧嘴一笑,“好!”
以至于进了门,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因为季准容应该是刚换好衣服,还剩下半个肩膀在外面露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敲门了!”楚弋淮端着药闭着眼,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无妨。”
楚弋淮把药端过去,半天也不敢看他。
季准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不看着我喝药吗?”
哦...所以让她把药端过来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他喝药?
“不...不用了。”她此刻心虚得很。
季准容语调上扬,“莫不是你没有按你说的那样尝过,不想看我狼狈受苦的样子?”
楚弋淮先是猛摇头,然后朝着他眨眼。“天地可鉴,我尝过了。虽说还是苦,但我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季准容咳了一声,仰头喝了药。那一碗药顺着喉咙进去,他放下碗,“不苦,只是有些凉了。”
“啊...可能是我有些耽搁了。”
“我没有怪你。”
“哦...”
楚弋淮拿出针包,刚要扎针,手悬在半空。
“姑娘...看到了?”
楚弋淮手抖了一下,“看到什么?”
“疤痕。”
其实楚弋淮什么也没看见,就那么一瞬间,而且她及时的闭上了眼睛。“没...”
他可能根本就没听见她说话,自顾自道:“我知道了,姑娘施针吧。”
“我没看见。”她又重复道。
“嗯。”季准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6. 先帝
次日,楚弋淮虽说是认得路了,只是怕贸然前去打扰蒋文蓁,还是托人先去告诉她一声,再前往。
只是奇怪的很,这几日又看不见贺殊也了。算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小舟,快进来!”蒋文蓁在门口迎她,见到她喜笑颜开,一把就将她拉进屋子。
楚弋淮越发觉得不好意思,“我总来,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回赠你,实在有些心里过不去。”
蒋文蓁递给她一杯热茶,“过年的时候我们下山去玩如何?你来陪我,就是我最想要的回礼。”
楚弋淮眼睛亮晶晶的,连忙说好。只是她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儿,过年都不能回家啊...
蒋文蓁刚要拉着楚弋淮坐下,便有人来敲门,“蒋小姐,沈大夫,爷请你们去中厅用午膳。”
蒋文蓁撇撇嘴,“这不是耍人玩?我们都约好了...”
楚弋淮只好安慰道:“我们只象征吃些,回来接着,这样可好?”
蒋文蓁不情不愿地跟在楚弋淮身后,楚弋淮前脚刚迈进中厅,便听一女子道:“你如何走在我家小姐前面?”
一抬头,是冯迎,她看上去似乎早就到了。只是说请她们过来,这里却空空荡荡,除了侍卫,再无旁人。
“阿迎,别这样说话。”蒋文蓁坐在楚弋淮身侧,略带不满。
楚弋淮倒是颇有兴趣的看着冯迎生气又不敢还嘴的样子,慢悠悠道:“你还不是比文蓁来的更早?如此说来,冯姑娘和我,有什么区别?”
冯迎似乎气笑了,“我与你如何一样?你家世如何?父母可做官?”
楚弋淮无辜摇摇头,“普通人而已,你又如何?”
“倒是有自知之明。既如此,如何走在主家前面?”
蒋文蓁欲要开口,楚弋淮拍拍她的手背。“可我与文蓁姐妹相称,你如此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进的是你家的门。这地方姓的是冯不成?”
冯迎说不过,便要扔过来空酒杯,结果被来人压住手臂。
申禹道:“沈大夫是爷请来的贵客,蒋小姐便是如此纵容自己身边人的吗?”
楚弋淮起身,“我们只是拌嘴而已,拌嘴而已,申大人无需...”
冯迎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疼的眼泪要往下滴,“谁要你假好人!申大人...你如何对我真的使力气?”
蒋文蓁站在楚弋淮身旁,看向冯迎的眼神有些复杂。“我会将她带回去好好罚一顿。”
冯迎不可置信道:“小姐?”
蒋文蓁缓缓落座,“若是你现在想留下也可,那便等结束了再说。这顿罚如何也免不了。”
冯迎握紧拳头,到了蒋文蓁身后,眼神环绕在申禹周围。
申禹上前,“对不住沈大夫,若是这里任何人有冒犯的地方,直言便是。”
楚弋淮随着摇头,正好也开始上菜了,缓解了此刻尴尬的氛围。她悄声问了一句:“没有旁人了吗?就我们几个?”
申禹点头。
“哦...”那为什么要叫她们来?
楚弋淮见蒋文蓁心情不佳,想要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便夹起菜放进她的碟子里。“没事,吃些东西?”
冯迎用手挡了过来,“素食与肉食要分筷,况且你的筷子如何给小姐夹菜?你在家里便是这样没规矩吗?”
楚弋淮简直无语,“我还没用过,而且这是谁的规矩?你的?”
冯迎冷冷笑了一声,“怪不得是乡野丫头。”
“这里并没有这些规矩。沈姑娘想如何便是如何,没人告诉过你吗?”
周围人纷纷行礼,冯迎吓得愣了半瞬,“王、王爷。”
楚弋淮刚想起身,蒋文蓁按住她的肩头,先一步开口:“是我管教不善。”
季准容走近两步,看着楚弋淮道:“今日的菜,还喜欢吗?”
“喜、喜欢...”其实她一口还没吃。
他走近,拿起碟子,“夹给我尝尝?”
“?”
楚弋淮夹起一筷子,季准容也拿起筷子。“尚可。”
“没有规矩,无需遵循。”
季准容说完又转过身。“蒋小姐的人,便自行处理。”
“是。”
季准容走出几步又停下。“喜欢的话便多吃一些,下次再做些别的。今日有事,这才来迟了。”
楚弋淮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总之没有一个人做答,她觉得尴尬回了一句好。
说是吃了一顿饭,其实谁也没吃,白白的浪费。蒋文蓁拉着楚弋淮,楚弋淮端走了两盘菜。
总算回到只有她们二人的地方,楚弋淮十分不理解今天到底是为什么,她心不在焉的一口接着一口夹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蒋文蓁已经自己灌了自己好几杯酒,那酒壶都要见底了,她忙出手阻拦道:“怎么急着喝了这么多?”
蒋文蓁稍稍避开,“你可知我为何不喜欢季准容?”
楚弋淮缓缓放下手。
蒋文蓁呛咳一声,“小舟可知...季准容的兄长?”
兄长?那不就是...先帝?
“少时我与季攸同有过一面之缘,只一眼,念念不忘。恰好宣帝正有意为我们订下婚约,那时我觉得自己那样幸运。”蒋文蓁摇摇头,又喝了一杯酒,回忆道:“可惜我不知成为太子是绝对不可能和我一人相守。不管他如何阻拦,如何恳求,都必须同娶一妻两妾。我不甘愿,可我能如何?他又能如何?我年岁尚小,与他赌气,若不能一心一意待我,便永不再见。后来...”
楚弋淮将扶着她的手臂,她挥挥手,“太后不许他再来见我,直到他有了第一个孩子...”
“他先背弃了誓言,我恨他,我恨季家任何一个人,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算计,自以为掌控所有人的一生。可唯独季攸同死了...这份恨意无处宣泄,便是直到今日,我还恨。”
她又笑,眼底有泪光,“后来我有了贺凌恒,他逗我开心,甚至救了我。我们以后会很好,比他要好,比他...更好。”
楚弋淮看着杯中因她的眼泪漾开的水纹,轻拍她的后背。
蒋文蓁拉着她的手,将额头贴了上去。“我好困...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不该这样的...”
楚弋淮搀着她到榻上,为她盖好被子。“文蓁醉了,睡吧...”随后轻轻收拾了桌子上的残局,离开了。
蒋文蓁含糊的念着一个名字:“肇一...”
楚弋淮回去又煮了解酒汤,加了些安神药,不过只是交给蒋文蓁的侍从,她或许需要自己的空间。
又过一日,楚弋淮叉腰看着钟禧,“我们两个玩,好像人有点少,要不...”
钟禧拍她后背,“你可别,蒋小姐肯定不可能。”
“不是,我是说夏元。”
“那个小孩?倒是也行。咱们说好了,只能在这个范围,不能跑太远。”
没过多久,楚弋淮被这两个人追着打,她败下阵来,气喘吁吁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她现在非常确定自己被针对了,因为另外两人完全是朝着她来的。对!她们刚才还对眼神来着!不行,她要先躲一下。
楚弋淮自己悄悄溜到一个院子后面,然后搓了好多个雪球,让它们排好,方便她一个接一个的扔出去。
脚步声近了,她刚要一个雪球飞出去,就听到并不是钟禧和夏元的声音,是...申禹和申齐!
楚弋淮连忙将手收了回来,一动也不敢动,贴着墙壁,祈祷着他们别发现她。
这声音急躁,一听就是申齐。“兄长,你说她凭什么?我一直觉得她居心叵测,爷居然为了她改了规矩,每条规矩都是爷亲自定下的,爷怎么能...!”
“你这么着急作甚?她有什么地方碍到你了?你每次提起都如此态度,这是为何?”
“兄长为她说话?”因为申禹的话,他似乎更生气了。
申禹无奈道:“只是不明白你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是为了什么?”
“看到她我便讨厌的紧,恨不得立刻将她赶下去!我甚至想...”
“住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你凭什么这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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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申禹厉声打断他,申齐不敢与兄长顶嘴,只好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板上,那木板瞬间破裂开。
“你便如此护着一个外人!”他脚步匆匆离开了。
楚弋淮吓得心脏扑通扑通,不过也确实,他为什么总是看自己不顺眼?她扪心自问从小到大都待人真诚,很少与人斗嘴。这下好了,换了个地方完全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的情况是很少有人喜欢她,讨厌她的人更多。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让人郁闷。
“谁在那里?出来!”
楚弋淮心跳停了一下,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了,她只好从房后一步步挪了出来。“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申禹正将申齐踢碎的木板捡起来,见到她,神色变了变,“沈大夫...可是听到了什么?”
楚弋淮视线落在他手中的木板上,怕他直接抡上来,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对不住,我没想听的,但是我怕我出现他更生气,所以...”
“全都听到了?”
“是,他骂我来着。”
“...”
在她说话之前,申禹甚至想过若她有所隐瞒,宁可冒着得罪季准容的风险除了她,也要保护自己的弟弟,他是在试探她没错。可她就那样直接说了出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多谢你帮我说话,作为回礼,我帮你治病,怎么样?”
申禹手腕动了动,放下了木板,“你如何知道我生病了?”
楚弋淮沾沾自喜,“我是个大夫嘛,你方才拿东西姿势很怪异,应该是从前受过伤,但又没有调理好。而且,我猜你现在胳膊还在发抖。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替我说了话,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申禹眼神暗了下来,“为什么?”
“在这里我人生地不熟的,你主动替我说话,我太珍惜了。你若是不信...”
楚弋淮掩起袖子就要开哭,“要不我哭给你看,我真的很感动。”
申禹吸了口气,“不必了,沈...姑娘。”
楚弋淮半开玩笑,“你都不了解我,就帮我说话,所以你肯定不会是要杀了我的对吧?”
申禹摇摇头,“不会。”
楚弋淮又笑,“嘿嘿,我就知道。”
申禹问道:“你会恨我弟弟吗?”
楚弋淮嗐了一声,“每个人都有不喜欢一个人的权力,虽然我不知道他又是为什么讨厌我,但是我能理解。毕竟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讨厌我,习惯了。”
“而且我这么老实,又不做坏事,他应该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吧?”
申禹看着她头发上的雪,有些已经因为她的体温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此刻正挂在她的发丝上,“不会的,我不会让他那样做的。”
楚弋淮接过他手上的木板,“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申禹顿了顿,“不必了,姑娘。旧伤而已...”
楚弋淮以为他不好意思才推三阻四,“你不要讳疾忌医,听我的,肯定会好转,起码不会那么痛了。”
她大致看了看,又问了问,是曾经在战场上为申齐挡了一箭,又没有及时救治,才耽误了伤势。
“我教你几个动作,每日你练习一遍即可。然后再给你开一些外敷的药,你按时敷上,接下来的时日先尽量不要用这只胳膊提重物,至于汤药的话...”楚弋淮摸了摸脑袋,“我就先不开了,毕竟我开的药会更苦一些。”
申禹道:“我该如何回报姑娘?”
楚弋淮摆摆手,“本就是我要报答你在先,况且你若是真的因我的治疗而好转,我才会更高兴。”
申禹笑了笑,“谨遵医嘱。”
楚弋淮突然想起来自己把钟禧和夏元忘在脑后了,连忙起身,“我得先走了,你一定照我说的,肯定会好的!”越说声音越远,等到申禹反应过来,她已经跑远了。
申禹沿着她的脚步走,一扭头看她揉的雪球,正一个个的待在房后,此刻日光渐强,有了要化开的痕迹。
他换了只手拿起木板,将它立在雪球前面,挡住了日光。
7. 下厨
可算收到了师兄的回信,楚弋淮先是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师兄果然也只是在信封上面写了个‘沈小舟’。她将信抱在怀里,一会儿又看看,只不过没有拿出里面的信纸。
“沈大夫这么期待来信,这回信的人肯定不一般吧!”夏元看她激动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嗯...”
她又问:“只是我寄出这么多信,只有这一封?”
夏元又翻了翻,“是,只有这个。或许是路上耽搁了,不过现在不是已经有了一封,再等等,后面肯定还会再有的。”
小孩冻的搓了搓手,“沈大夫和家里人关系一定很好吧。”
楚弋淮将信封塞回了怀中,“我们那里人都很好,很容易相处的。有时间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保证你流连忘返。”
夏元冲她笑,“真的?那我可真是很期待了!”
楚弋淮拍了拍他肩上不知何时蹭上的灰,“我们那里人很热情,虽说没有那么富裕,但日子也是很幸福的。”
夏元缓缓殓住脸上的笑意,表情有些沉闷:“要是我家里也这样就好了...”
“我母亲身体不好,父亲早些年便没了...左邻右舍并不喜欢我们,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楚弋淮听他这样说也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又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希望可以给他带来一些安慰。“你以后有了出息,他们便不敢欺负你们。”
夏元瘪着一张嘴,心口像压了石头。
等去了楚弋淮自己的‘书房’,她才拆开信封,指尖捏住封口的边缘,一点一点慢慢撕开,生怕有一点儿损坏。
拿出几张纸,沈渚清耐心的回答了她的问题,说自己过得很好,只是这次病人病情略有复杂,可能要多些时日才可以回去,他一再强调她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都算不得事。问了她做些什么,近来身体如何...
楚弋淮许久不见沈渚清,此刻看到他也一直惦记着她,眼眶有些发酸。她又重复着读了几遍,将每个字都看过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封了起来,夹进了书中,等到下次自己难过了,再拿出来看看。
她又开始看书,看着看着便忘了时辰。直到感觉腰酸背痛了,伸了个懒腰,才想起来要休息。
要么...假装自己已经睡下了,就不必去季准容房内了。她感觉自己没几天便要脊椎痛了,因为她几乎都不敢翻身朝着他,每天像具尸体一样老老实实的躺着。
“爷说您该回去了,沈大夫可忙完了?”有人在门外问道。
“...来了。”
这次她长记性了,记住先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楚弋淮进去以后反手关上门,见季准容正靠在床头软垫上,她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王爷。”
他并不说话,她转身便要上床睡觉。
“姑娘可否帮我递一下那玉佩?方才不小心掉了下去。”
楚弋淮又走回来,看地上躺着一枚玉佩,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她捡起来送过去,季准容却并不伸手,楚弋淮只好再靠近些,于是便看见他衣襟松垮处露出一块不算小的疤痕。说不上吓人,可也实在算不得美观。
季准容抬眼望她,没有出声,等她彻底回过神才拿走玉佩。
“那今日,看清楚了吗?”
“啊?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楚弋淮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不礼貌,盯着人家的痛处看,甚至都出了神。
季准容不紧不慢的收紧了些衣襟,“无妨。”
楚弋淮此刻脑中飞速编着措辞,上次还好说,这次看清楚了也无法撒谎,万一他一气之下...
“真不难看。”这就是她想出来的。
“...”
楚弋淮狠狠骂了自己两句,又解释道:“像茉莉。我最喜欢茉莉了,既能安神,又能做进糕点,好闻又好看。”
楚弋淮说完以后闭上眼等着判刑,结果季准容只是慢慢撑着坐起身,“是吗?”
“是是是,我曾经还想过要在身上刺个茉莉的样子,只是怕疼才作罢。”
他摇头失笑,轻轻叹息道:“姑娘的药很管用,回去睡吧。”
楚弋淮转身时无声的抚了抚心脏,不杀她?那她可睡觉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因为有人鬼祟的准备端走她放在床榻下的木盆,那里是她积攒的脏衣服。
“...等一下!”她一个翻身下床,把木盆抢了回来。
“沈大夫?爷吩咐我们要照顾好姑娘所有的饮食起居,有何不妥吗?”
楚弋淮把木盆塞了回去,“不是不是,是我习惯了自己洗,你们不必管我,我自己来,自己来。”
又推搡了半天,才说服了那个小姑娘。
其实楚弋淮现在还没完全睡醒,那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至于那姑娘为什么会那样进来...因为自她来这里,只有一次她没看住,衣服被拿走洗了。从那以后,楚弋淮十分警惕。倒不是因为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是她实在是不适应别人来伺候她,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她从小便是这样的人,如此麻烦毫不相关的人,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尤其是她们每日也很忙,何故又给人平添负担呢?
她有些迷糊的坐了会,突然就想到了昨晚提到的茉莉。茉莉...不如买来做几个香囊送给周围的人?
准备出门去找夏元,这才发现季准容早就不在房内了。
其实楚弋淮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亲自来缝香囊,但是介于自己的绣工真的有些拿不出手,还是作罢。
等了几日,她将香囊分别送给了蒋文蓁、钟禧和申禹。至于季准容,他或许看不上这种小东西,他想要什么没有?况且他近日病情有了起色,想来也不缺她这一个香囊。
只是沈渚清迟迟不来信,她倒有些焦虑,每日恨不得问上好几遍。最后也只得安慰自己,等过些日子季准容更好些,或许她就能回家了。
不知不觉到了小年,蒋文蓁兴冲冲道:“今日是小年,虽然不比真正过年的时候热闹,但想必街上也会有很多人,我们要不要下山去逛逛?你瞧这里冷冷清清的,连个灯笼也没有。”
楚弋淮先是激动,然后又失落道:“我觉得够呛。”
蒋文蓁直接拉着她就要走,“我不信他敢拦我。”
连山庄的门都没看见,就听到申禹在身后道:“蒋小姐,沈大夫,人多了危险,还是莫要下山了。”
蒋文蓁又向前走一步,“你要拦着?”
申禹道:“不敢,只是爷的命令。二位可随意安排山庄,但不可出门。”
“若是我一定要呢?”
申禹往后一步,一圈人即刻围了上来。“爷的吩咐,属下不敢不从。”
蒋文蓁还在僵持,楚弋淮连忙开口解围:“算了算了,这里也挺好的,应有尽有,我不是应了你要亲自下厨吗?正好今日合适,来!”
蒋文蓁被她拽走了,申禹朝着楚弋淮点了点头。
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一幕:楚弋淮、蒋文蓁、钟禧和夏元几个人围着小厨房,谁也没有往前迈一步。而原本应该在厨房的人则又围成一排在他们身后。
“你不是要下厨?怎么杵在门口?”钟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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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胳膊拱了拱楚弋淮。
蒋文蓁又附和:“小舟,这下看你的了。”
夏元期待道:“那今日可以大饱口福了?”
楚弋淮尴尬的笑了笑,这里确实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家里的厨房拥挤,所以她闭着眼都知道东西挂在哪里,步骤是什么,现在这里甚至像个小型殿堂,食材都恨不得隔着十万八千里,整整齐齐的分好了类别。
楚弋淮走进去,故作自然地拿起火折子,抓过旁边精致的银丝炭就往灶里塞,然后习惯性地将风箱拉杆猛拉几下,结果也不知是那炭经不起猛吹还是说那根本不是风箱,如今火星吹溅,点燃了旁边的丝绸门帘不说,还闷熄了火,导致浓烟倒灌。
楚弋淮简直不想活了,即使她反应及时,用水扑灭了那帘子,可整个帘子变了颜色不说,还烧掉了一块。
有婢子吓得喊叫一声,引来了更多的人。人们又连忙通风。
楚弋淮僵在原处,脸也黑了几处,袖口还被烧掉一块。
蒋文蓁她们顶着烟进来,咳嗽着:“小舟,你、你还好吧?”
楚弋淮生无可恋指着门帘道:“我还好,它可能不太好。”又指着整个厨房,“可能它也不太好。”
“爷...”
季准容好像来了,楚弋淮绝望的蹲了下来,假装自己在捡东西。
他一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楚弋淮前,阴影盖住她的影子,然后也跟着蹲了下来。
楚弋淮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腾地站起来离远了两步。
季准容也随之起身。
“王爷...我闯祸了...”楚弋淮声音似蚊子。
“可受伤了?”他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啊?我没有,就是这个厨房还有那个帘子...它们受伤了。”楚弋淮没敢抬头。
他嗯了一声,递给她帕子,声音里听不出责备,“无妨,东西坏了便坏了,一会儿让他们再送来,你来处置。”
楚弋淮十分丢人,并没有接过帕子,季准容便收回手,“既然没有伤到自己,便不必挂怀。是要做鱼吃?”他视线落在案板上。
楚弋淮站起来,看着一圈人围在厨房门口,点了点头。“是。”
季准容也直起身,“我今日可有口福?”
蒋文蓁刚要发作,便被钟禧和夏元拉走了。临走时,钟禧还给楚弋淮使眼色,完全忽视楚弋淮求助的表情。
季准容又道:“这地方,你用不习惯,是不是?”
楚弋淮诚实回答:“太大了...我不知道该碰哪里,不该碰哪里。”
季准容颔首,手轻轻抬起。“那便改。”
楚弋淮愕然,“改?改什么?”
一群人进门,迅速将东侧收拾干净,又摆上架子,开辟出一个单独的位置,又起一座灶台,架了一口铁锅,需要的厨具离得格外近。
楚弋淮简直目瞪口呆,“这...”
一转身季准容不知什么时候又找了个椅子坐下了,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她这边,“试试看?”
楚弋淮默默走过去,拿起一把银柄雕花切片刀,对着鱼头拍了下去,‘咔嚓’一声刀身断裂,白玉砧板被砍出一道深痕,鱼没晕,在光洁的地板上乱跳。
楚弋淮握着断刀,脸上除了黑还有红,看上去可怜又无助。“额...”
季准容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掩唇笑了笑,并未出声。“记下了,刀明日也换。”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好几道菜,季准容走过来,“去给他们尝尝吧,不会有人外传今日的事。”
不是要尝吗?这就走了?
8. 新年快乐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小舟这菜还能做的如此滋味。不错,实在是不错。”蒋文蓁赞不绝口。
“看着一般,尝着确实是不错,你居然没骗人。”钟禧难得夸赞她。
“好吃好吃,像我娘的手艺。”夏元边吃边道。
楚弋淮洋洋得意道:“我没骗人吧!要不是我不够熟悉,还能做得更好吃。”
钟禧白她一眼,“快吃吧!”
楚弋淮盛情邀请道:“等有机会你们一起去我家里,保证好好款待你们,让你们尝尝正宗的做法!”
几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到了天黑。楚弋淮将身上的衣物换下来,又穿上了自己带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感觉轻松许多。
师兄...可还好?她提笔思索片刻,又写了一封信。
等到楚弋淮回去的时候,季准容已经躺下了。于是楚弋淮放轻步子,挂外衣的时候看见了季准容换下的中衣,唯独肩下有个血印的轮廓,一瞬间她还真没看出是个什么形状。
她清了清嗓子,朝着榻上的人方向。“王爷受伤了?”
季准容翻身过来,“只是挣动了伤口。”
楚弋淮这就要去拿药箱,季准容道:“没事,不信你来看看。”
她想了想,还是凑近了些,结果季准容用手撑开中衣,之前看到的伤疤更加明显,颜色更加鲜艳,而且这形状怎么看怎么像什么花,是...茉莉。此刻伤口红肿着,伤口随着他的呼吸似乎还渗血。
“这...”楚弋淮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他该不会是...自己刻上去的吧,因为她的那句话?
季准容刚要拢紧衣服,楚弋淮先一步从怀里掏出药瓶,给他撒上药粉。
他也不动,“为什么?”
楚弋淮倒是懵了,“你不疼吗?”
季准容只摇了摇头,“过几日,要不要下山?”
“王爷的意思是...除夕的时候?”这是要让她回家?
他抬眼,“你们若是想去看看街上的热闹,我便派人保护你们。”
楚弋淮倒是有些惊喜,早上还不让出门,晚上就可以了?
“这几日...不安全。”
她嘿嘿一笑,“好!多谢王爷。”
季准容看着她的衣角,“你觉得这里冷清,是吗?”
“没有的事...”
“明日便开始安排,按照你的想法来。”
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并不容她拒绝。
楚弋淮又多了一个差事,她照着自己印象中新年热闹的景象指挥着。山庄内以红绸覆底,灯笼、朱砂梅随处可见,如冰中凝出了层层红焰。
虽然她并不是很喜欢红色。
季准容虽未强迫楚弋淮换上什么华丽衣服,但每日都有不同的人来劝她,时间久了,楚弋淮实在没法,只好挑了一件比较素、看上去不那么贵气的。
除夕,蒋文蓁和楚弋淮走在街道前面,钟禧和夏元跟在后面,申禹则在更远处,季准容特意吩咐他不要跟的太近。
“小舟,去看那个!”蒋文蓁感到新奇,从小便被各种规矩束缚,此刻像出了笼子的小鸟一般撒了欢,拉着楚弋淮看了这个看那个。
虽说楚弋淮从小便在热闹的环境长大,但这样直面人间烟火气的感觉倒是头一次,毕竟她可以进城的机会少之又少,尤其是过节。
一趟下来,蒋文蓁买的东西四个人抱起来都满满当当。而楚弋淮只是给师兄买了些东西。
楚弋淮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季准容。
出门之前,她问了一句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出来逛逛。他只笑着看着她,说:你们去吧。
走时楚弋淮回头看他,总感觉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凄凉,就好像是诺大的山庄,唯独他一人守着。有人也好,无人也罢,他都格格不入,就像是离所有人都很远。
他们要去看烟花,楚弋淮一个人又往回走,“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她跑回方才有个老爷爷的地方,她无意中瞥见他的画纸,画的是梨花,惟妙惟肖,说一句惊艳也不过分。
“爷爷,马上要放烟花了,您可以帮我画上一幅吗?”
老爷子面容慈祥,应下了。
时辰到了,随着几声嘶鸣声,几道游龙般的金线齐齐冲向天空,至最高处轰然绽裂出七种光彩,半边天都染上了色。
人流攒动,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
楚弋淮看呆了,直到眼前炸开火树银花。她下意识用袖子去挡,只见申禹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沈姑娘,你没事吧?你怕烟花?”
楚弋淮惊魂未定的摇摇头,申禹接过她怀中的东西,她本想阻拦,却见他并不松手,只好作罢。
“姑娘喜欢画?”
楚弋淮道:“爷爷画的极好,我便想留下一幅此刻美景。”
等到老爷子画完,楚弋淮赞叹出声,只见画上将方才场景临摹了个九成九,即使是没见过方才景象的人也能身临其境。
楚弋淮付了钱,将画收起来。又见远处有卖糖糕的,有些嘴馋。“要吃吗?很好吃的。”
申禹看她,“姑娘在问我?”
楚弋淮眼睛发亮,“信我,没错的。”
远处蒋文蓁他们走过来,申禹又不看她,“要回去了,姑娘先回马车,我帮你买一份。”
楚弋淮突然就想起来出来时哪个婢子说了句可惜爷最爱吃梅子糕,今年来不及做了。
她记得反方向有家糕点铺,于是趁着人流还较多,把画塞给申禹,“多谢。我还想买一份梅子糕,他们先上第一趟马车,我坐下一趟就行!”
蒋文蓁看着楚弋淮又跑远了,忙问道:“她去哪了?我们不是要回去了吗?”
钟禧也问:“怎么跑的这么急?”
夏元抱着一大堆东西探出头,“沈大夫又要干什么去?方才看烟花她也不来。”
申禹买了糖糕回来,拱手道:“去买爱吃的糕点了。蒋小姐,你们坐马车先回,保护的人会随行,沈大夫的话,我会等她一起。”
蒋文蓁看了看楚弋淮跑走的方向,也只好点了点头。
楚弋淮买下最后一份梅子糕,庆幸的笑了笑,这一趟跑的她出了一身汗,如今实在是跑不动了。
申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糕点铺门口等她了,看见她买的东西,顿了顿。“姑娘也爱吃梅子糕?”
这一问,楚弋淮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也是,季准容爱吃,她为什么要买?她倒是也没必要讨好他吧?
“没尝过,想尝尝。”
在马车上,楚弋淮把糕点盒子打开,往前送了送。“要吃吗?”
申禹摇头。
楚弋淮自己尝了一块,好吃是好吃,不过有些甜了,不过两块就要腻了。
她又无聊瞎看,看见申禹将她的香囊挂在腰间,于是兴冲冲问道:“香囊好用吗?我加了安神药。”
申禹先是用手挡了挡,后来又干脆摊开。“好用,睡得...比以前好。”
“那你的手臂,可有按照我说的练习?有没有好转?”
许是她方才吃的梅子糕味道愈发明显,申禹觉得嗓子也有些发腻。“好了许多,不碍事了。”
楚弋淮又问:“不过你还是要按照我说的,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膏药得按时贴着。”
申禹不说话了。
楚弋淮觉得他们简直奇怪,难不成和谁待久了也会越来越像?她分明觉得申禹和季准容性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比申齐更像亲兄弟。
可她是个闲不住的,没话找话道:“那你要不要尝尝糖糕?”
申禹将糖糕袋子放在她手中,“太甜。”
楚弋淮又开始吃了,“是吗?我尝着还没有那梅子糕甜腻。”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言语打动了,申禹伸出手。“那...我尝尝?”
楚弋淮见他终于说话了,将两种糕点全部放在他怀里。“你都尝尝。”
“...好。”
最后还是楚弋淮把剩下的两盒糕点全部抱回了屋子。
楚弋淮回去了并没有看见季准容。她倒是也没有想要窥探别人隐私的意思,只是她回忆起先前毒发作的时候,他难受的模样。所以打算还是拿着灯笼出去找找。
她小跑着,跑了整个前院也没有看见人影,反而她自己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
一阵寒风掠过,空中又飘起雪花,她用手去接,许是太轻了,像细碎的玉屑,还没感受到重量便化了。
她又去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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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一个角落的亭子里看到了季准容。他身着银白大氅,云纹自肩漫到衣摆,温着清茶,没有任何事可以惊扰。
像是自月宫下凡的仙人,可触不可及。
她脚步停在那里,直到他唤她。
她放轻了步子,这种场景显得太不真实,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拉长。
走近看,他的眼神是惊喜里带着肯定,他肯定她会来。
他说:“你来找我了。”
她答:“是,我看王爷不在屋子里。”
楚弋淮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摆,灯笼也放在旁边。
季准容问她:“在后山种些茉莉,如何?”
楚弋淮惊讶道:“种茉莉?”
季准容笑而不语,并未搭话,只是往另外一个杯子里倒了茶。
“王爷要看看礼物吗?”楚弋淮问。
“多谢…楚姑娘。”
“?!”
她顿时呼吸一窒,战战兢兢,两腿发软,不敢看他的眼睛。“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季准容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说我早知道你不是沈小舟,你会生气吗?”
她只担心会不会杀了她。
她手抖着,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本想跪下去却被他先一步拦住。“我不是有意隐瞒的…”
“我没有怪你。那你现在重新告诉我,你的名字。”
楚弋淮眸中闪着惊恐,用袖子擦了擦冷汗,“楚弋淮。”
他点头又问:“你的家里人…如何称呼你?小字?”
“溱沅,不过他们都叫我阿沅。”
“嗯,的确好听,那我便叫你阿淮。”
“?”
楚弋淮眼神骤然上扬,看他眉眼弯弯,神情无一丝端倪。
阿淮好听吗?这也太亲切了吧?不过她可不敢说,他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不是要送礼物给我吗?不让我看看吗?”
楚弋淮赶紧开始拆画卷,他又问:“那…沈小舟是谁?如今又在哪里?”
她略一迟疑,知道瞒着他肯定是不行的了。“是师兄。如今出门看诊了。”
季准容盯着她,是存了心思吓唬她,故作板起脸。“那先前说的师妹…也是骗我了?”
“这…这…”
季准容看她语无伦次的模样,忽的低下头笑了几声,“不问了。”
楚弋淮展开画卷,一副烟花年夜图浮现在他眼前。
可他半天不吭声,楚弋淮以为他不喜欢,这就要收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季准容及时收回手,感觉喉咙发紧,“很好看,谢谢阿淮。”
等到楚弋淮坐下,双手捧起那杯热茶,那缕湿暖的、带着松枝清苦的茶烟,就细细地拂过她腮边。“好香的茶。”
季准容看向她发间,那里还有落雪残留的湿润,“冷不冷?”
楚弋淮摇摇头,又想起来梅子糕。“其实我买了梅子糕,但我已经吃过了,所以不好让王爷…”
“阿淮知道我爱吃梅子糕?”难得打断她,语气有所起伏。
楚弋淮将梅子糕和糖糕都摊开,季准容只捻起了糖糕。
“阿淮喜欢吃糖糕。”
她心不在焉的应答。
楚弋淮心里一阵一阵的别扭,从来没人叫她阿淮,而且他怎么态度突然就…他们有这么好的关系吗?他真没生气她撒谎?
她正胡思乱想,他问道:“要听故事吗?…我的故事。”
故事结束的时候,茶已经凉透,雪似乎更大了些。
他撑着伞,她走在他右手边,肩挨不到他。好在伞面够宽,能将两个人都遮的严严实实。
雪落在伞上没有声,偶尔有风吹斜着雪絮,落在她鬓间,是一层细细的白。
他的伞又无声的往她那边斜了一寸。
无言。
青石板路被雪洇湿了,泛着淡淡的水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正一下一下踩在他影子的边缘。
走过一株腊梅时,她慢了半步。他察觉了,伞也跟着慢了半步。
等到两个人把外衣挂好,躺在各自榻上许久,季准容才道:“新年快乐。”
楚弋淮裹了裹被子,声音不大。“新年快乐。”
9. 学骑马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父不疼母不爱,出生就被母亲扔给了舅舅,舅舅将她带去边疆,风吹日晒,度日如年。舅舅教她看书识字,教她各种武艺。舅舅告诉她,只要她立下战功,她的母亲就会接她回去,会以她为傲。
她不信,舅舅就将她兄长的信和送来的东西给她看,说这是你的兄长和母亲对你的好,你要时刻谨记,将来孝敬母亲,辅佐兄长。
等到她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名望四海,舅舅却倒下了。她哭着求他不要留她一个人,她以为他会不舍、会嘱咐她、让她好好生活。可舅舅弥留之际只有一句话:不要背叛他们。
她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在舅舅心里比不过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和兄长。
直到兄长噩耗,见了兄长的孩子,她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她不得不做,不得不为。
再后来她回了京都,母亲认不得她,第一眼竟然认错了人。
楚弋淮惊醒,心口处依然有被亲人抛弃的刺痛感。她竟然是把他讲的故事重新梦了一遍。
如今天已大亮了,雪也停了。
他的故事到此为止,当她在梦中感受了他的人生,异样的感觉逐渐弥漫。她有些好奇…后面的故事。
不想了,今天本来应该是村里最热闹的一天。可这里没有此起彼伏的吵闹声,这里的每一日都是一样的。
…她有些郁闷。
不过楚弋淮阴郁的心情从接到沈渚清第二封回信的时候便烟消云散。沈渚清的信来得及时,让她有了很强的抚慰感。
沈渚清的医术被认可,有意被推荐向更上层。信封的最后落了小小的两个字:安之。
安之是他的字。也是告诉她,他如今一切很好。
她提笔回信:师兄不必牵挂,家中一切甚好,只管施展报复。
如此几日。
蒋文蓁拉着楚弋淮,兴奋道:“你可记得我前日同你说的贺兰钧将军?听闻季准容召他前来不知为何,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楚弋淮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机会?谁?”
蒋文蓁哎呀一声,“就是世人皆称的‘钧郎马上,追风赶月’,想起来了吗?他的马术无人能敌,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定要让他教教我们!”
“你放心,我们早先便有约,非我强迫。”
楚弋淮想起前日蒋文蓁的确同她提起过,贺兰钧与贺殊也是季准容一手提拔的,如今一个是吏部侍郎,一个乃一军主将,统领数万新式精锐驻防京都。
蒋文蓁似乎对骑马这件事格外有执念,只是山庄上的校场结了冰,这两日才将将化成水。
那时蒋文蓁问她:“小舟会骑马吗?”
她是这样回答的:“会也不会。有的时候骑得还好,有的时候就会摔下来。不看我的能力,看马的心情。”
“......”
结果一直到晚间,也没有见到这位贺兰将军,她们又只好将计划往后推。
楚弋淮看着对面榻上的季准容,轻声开口:“王爷,我们明日可否去骑马?”
季准容放下书,看向她:“要找贺兰将军?”
楚弋淮点头默认。
“去吧,小心路滑,莫要摔了。”
楚弋淮客套的问:“那王爷同去吗?”
季准容似乎顿了顿,“阿淮想让我去吗?”
“呃...”她只是礼貌的客气一下而已,怎么又把问题抛给她了?
他灭了蜡烛,背对着她躺下。“我不去,玩的开心些。”
第二日,蒋文蓁帮楚弋淮把头发高高竖起,又给她换了一身更方便的骑装。她不免打趣道:“看上去倒像是谁家俊俏的小公子。”
楚弋淮讪讪一笑,“这样利落。”
等到两人到了校场,这场面简直...无法想象。
先前说不来的人,如今正居高位,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们什么时候会来,只等着人上钩便好。
其余人围了一圈,刚好将她们环在中间,只是除了季准容和贺殊也,全是生面孔。
蒋文蓁一时也没说出什么。
倒是季准容面色如常,“既是要学,那便正式一些。你们可介意?”
楚弋淮哪见过这种场面?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已经准备要退缩了,结果蒋文蓁偏偏拽着她。“那便请贺兰将军?”
贺兰钧站起,“非在下不肯,而是二位身姿孱弱,在下是怕你们出了什么差池...”
贺殊也适时出声:“蒋小姐何必强人所难?”
蒋文蓁一甩马鞭,“那你来教?没那个能力还不闭嘴?”
楚弋淮尴尬的把她的鞭子捡回来。
蒋文蓁冷哼一声,“嫌我们不够资格吗?还未学上一星半点,先被你们数落一通,答应了再反悔,我看将军最擅长的是出尔反尔才对!”
几人只笑却并不反驳,蒋文蓁这就要走。
楚弋淮先是叹气,后道:“劳烦各位天寒地冻专门在此等候,只是没想到是专门为了说些丧气话劝人放弃的。如此倒也没什么的,只是将军下次若不想应承,还需早些告诉我们,这样便不用准备这许多了。”
蒋文蓁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贺殊也先看向季准容,见他并未开口,才道:“蒋小姐,先前与你有约的是我,可并非贺兰将军。”
“所以,还是我来...”
蒋文蓁白了他一眼,阴阳道:“先前贺大人不是躲我来着?我如今改主意了,若是你来教,那我不学了。”
贺殊也嘴角抽搐一下,“我...”他忙给贺兰钧递眼神。
贺兰钧道:“是在下的缘故。沈姑娘是王爷的恩人,自是在下的恩人,恩人的吩咐,在下不敢不从。只是在下实是腿上有伤,不便上马。”
两人去看,他腿上果真绑着白布。
她们才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只是把话说清楚了就行。
蒋文蓁道:“那便算了,等什么时候有机会吧。”
楚弋淮亦道:“我们并非有意说这些话,还望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贺兰钧却并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又说:“姑娘可知,这世间还有一位,与在下的骑术不分上下,让他来教,倒是个不错的权衡之策。”
楚弋淮跟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到了季准容身上。
“这...”
季准容走过来,众人皆行礼。
“还是算了。”她嘟囔一句。
“如何算了?是不想学,还是不想让我来教?觉得我不够资格?”
够咄咄逼人。
楚弋淮赶紧低下头,眼神飘忽,声音吓得更小了。“怎么会?只是怕麻烦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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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季准容手里不知何时拿了把戒尺,“如此便拜师?若不学便不学,学了,便要好好学。”
楚弋淮对这句话倒是赞同,学东西总要有个态度。她伸出手,“严师出高徒。”
“倒是像话。”
季准容举起戒尺,却见她并不手抖。
他只轻轻用戒尺碰了碰她手心,“真舍得?”
楚弋淮认真点头。
他低笑,“这个就算了。不过若真是错了,便要加练作为惩罚,如何?”
楚弋淮仰起脸,“好!”
“...嗯,去吧。”
楚弋淮这才发现蒋文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贺殊也拉走了,她看着周围人全都盯着她,感觉空气都静滞了。
“那...我先走了?”
其实这句话没说完,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好几步。
季准容送给楚弋淮一匹通体白色的宝马,还没等她高兴两天,她的日子就变成了...
“脚尖向内。”
“踩镫动作太开了,收三分。”
“自己找平衡,持缰的手肘别放,缰绳不是拽给你的。”
“左膝压住!腿跟下沉,伤不了马。”
“腰胯放松...你僵得像枪杆。”
楚弋淮真的后悔了,她每时每刻都在心里呐喊救命。
季准容从不上马,他只端正的坐在一旁,穿得暖和。
他示意她下马,等她走近,他问:“怕了?”
“没怕...”
他颔首,“那继续。”
楚弋淮崩溃的啊一声,“不是歇会儿吗?”
季准容手停了一下,“是歇会,”他给她倒茶,“坐着喝。”
她以为他生气了,连忙开口:“不歇也行。”
“歇,一会儿再练二十圈,一圈不能少。”
楚弋淮一口茶差点呛到,她该如何委婉的提醒他,她暂时没有上阵打仗的准备。
她磨蹭半天也逃不过接着训练,只见她头发随风飘起,动作越来越利落。
眉眼清寒初破,含光带暖,七分英气灼人眼。
如此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开始楚弋淮还有些不自在,习惯了也还好。但只过了一天这校场上便只有她和季准容了,她更不自在了。
楚弋淮每日累的几乎沾床就着,连带着好几天蒋文蓁想找她聊天,她都没精神。
她手上还起了水泡,火辣辣的疼。
有一日她起来,发现床头有一瓶药,本以为是蒋文蓁替她准备的,可仔细一想不对劲,若是蒋文蓁,必会直接替她上好药。那...
楚弋淮把药还给季准容,季准容有些意外,“不涂药?不疼吗?”
楚弋淮看着手上的水泡,“疼,但若是每日练习都要上药实在小题大做,不如干脆不管它,等到长了茧子便不疼了。”
贺殊也他们并没有逗留,只是这次走蒋文蓁也随着离开了。是蒋太傅思念女儿,要她立刻回家,纵使楚弋淮万般不舍,也无可奈何。
季准容见她瘪着嘴,便许她一同去送蒋文蓁,去时并无任何异常,等到回来时楚弋淮明显心情沮丧,一言不发靠在马车内。
季准容不熟练的安慰道:“她还会再来的。”
楚弋淮只闷闷的嗯了一声。
其实她有点想哭,不过碍于有人在,还是作罢。
10. 受伤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一颠一颠的,导致季准容以为她哭了。他递给她帕子,声音有点干涩,“别难过。”
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
楚弋淮接过帕子,也没说什么。
他还想说些什么,
‘嗖—’
破空之声。
楚弋淮还没反应过来,季准容已经先一步抱上了她。她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罩住,后背撞上马车后壁。
她听见一声极轻极闷的‘噗’,是箭矢入肉的声音,紧跟着她闻见了血腥味。
她低头,看见血。
他的手还护在她两侧,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甚至可以看见他背上的箭尾还在发颤。
“王、王爷...”楚弋淮声音有些发抖,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你中箭了...”
季准容的眉头飞速的皱了一下,可他的眼神始终平静,甚至还有些温柔。“没事。”
申氏兄弟今日并不在,只是寻常马夫驾车,此刻马夫后怕着向他请罪,“爷...属下该死...”
季准容只道:“无妨,做好你的事。”
她着急要去看他的伤处,他打断道:“没伤到要害,别怕。”
楚弋淮一直注意着他背后那支箭,血顺着往下淌,染红了白袍。
来不及去想是谁如此大胆,她本着自己是医者,不要给伤者太大压力的念头尽量安抚他。
可他不让她看,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一只手还护在她肩头。
“别怕,别看。”他的声音更轻了一点,“没事的。”
楚弋淮本想着下车去看看,可见他状态不好,又怕有什么埋伏,只好祈祷着马车更快些,快些回去。
可能是情况过于紧急,她并未察觉到他手掌心何时轻轻拢上了她的后脑,随后又转到她脖颈处,两指不轻不重的按着某个地方。
渐渐的,她眼皮发沉,感觉他身上那股香味似乎更浓烈了些,后颈随之一麻,“你…”
“阿淮睡吧,很快就到了。”他似乎贴着她的耳朵。
眼前一黑,接下来发生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马车刚停稳,申齐便迎了上来,“爷伤到了何处?”
季准容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又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没被吵醒。
“把车里收拾了就好。”
申禹的目光短暂停留在他怀里的人,轻声问:“要帮您吗?或者,叫陈太医过来?”
季准容将楚弋淮稳稳的抱了起来,“不必。”
“是。”
他将她轻轻放在自己的榻上,盖好被子,看到她额间碎发挡住了眼睛,又用手指拨开,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沾到的血迹,随后看了她良久,才到旁边榻上,先将外衣褪去,拔出箭,草草的处理了伤口,保证不会将血染在她的小床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轻手轻脚的坐下,又蜷缩了腿,才勉强躺上来。
他一只手垫在脑下,看着她。
她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急急的伸手就要去扶,结果她只是朝里翻了个身。他看着自己已经伸到空中的手臂,又缓缓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察觉她快要醒了,又将她抱回小床上,两个人换了位置。
楚弋淮醒过来的时候,头有些发晕,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方才的事情。她快步下床,没成想他像没事人一样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书帛,“王爷,你的伤…”
季准容如全然不在意般,“无事,处理过了。”
她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刺客是什么人?”
季准容睫毛动了动,接着看书。“不知道,他们会去查。”
“王爷是不是知道?还有那香味...很奇怪。”她问。
他睁开眼,偏头看她。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她捕捉到他眼底好像有什么情绪闪过去了,然后他弯了弯嘴角。
“阿淮,”他说,“不必担心。安神香,对身体无碍的。”
还是那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她觉得不对劲,可她不会再问了。
“真的。”他又说一次。
“那...王爷的伤,我看看?”
他将书帛放到一旁,自己颇有些费力的解开衣袍。
楚弋淮去帮他,他也没躲,任由她动作。
中衣褪下半边,露出包着的白布。缠的歪歪扭扭,应该是他自己胡乱扎的。现在已经有些血迹洇了出来,好在不算多。
她看着那伤口,箭已经取出来了,扎的不深,入肉两个指节左右,周围没有发黑发紫,位置不在要害,她松了口气。
于是她重新清理了,又上药、包扎。
等到她小心翼翼地忙完了,再抬头看时他应该是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肩上的白布隐约又泛出一点淡红。
她轻轻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夜深。
楚弋淮靠在榻边的柱子上,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她已经半梦半醒,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她睁开眼,月光漏在他脸上,他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身,眉头紧锁,额角有冷汗。
她连忙去看他的肩,果然是伤口裂了。
“要重新包扎一下。”
他看着她为他重新上药,又换了布巾。
“打扰你休息了。”他似乎有些愧疚。
“没有。”
季准容没由头的问道:“今日怕吗?”
楚弋淮点点头,也不逞强。“多谢王爷救我。如此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或许是受了伤,他目光柔和,“不必介怀。只是如今我受了伤,屋内恐有血腥气,不如阿淮...”
楚弋淮此时正感动的不得了,听他这意思是让她去隔壁?那她怎么能答应?
“我就在这里照顾,王爷不必多说。”
季准容脸上挂着浅笑,“好。”
她收拾好了,就那么蹲在榻边,抬头看他。
就那一眼,她就能感知到他平日里的温润从容都少了几分,只剩下疲惫和...若有若无的委屈。
他好像和她认知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楚弋淮看着他,突然就想起来之前自己的一个想法,她先前说他和师兄很像,现在看好像也不是那么像。
她有些内疚,她怎么能将对师兄的寄托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呢?
时至今日,她都解释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那样一句话。或许是夜色正好,或许是他看上去可怜又无助。她蹲在那里,像是鬼使神差般忽然开口:“要抱抱吗?”
他隔着月色朦胧与她对视,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楚弋淮忽然有点慌,心跳乱了一下。她想说只是随便问问的,想站起来,想躲开他的目光。
“…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她从没听过的脆弱。
她愣住。
那一瞬间楚弋淮不知道自己是后悔多还是感叹多,总之她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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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格外不自然。
她站起身,在榻边坐下,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臂,避开他的伤口,虚虚地环住他的肩。
一开始他没什么反应,但过了一小会,她感觉到他扭过了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热的发痒。“抱歉,让你见到这种场面。”
楚弋淮觉得可能还是后悔多一些,她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要突破界限了,就要不受控制了,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次日,她无精打采的煮药。现在除了一开始的药,又多加了受伤的。
钟禧并不插手,她只是默默的陪着她,然后做些别的事情。
钟禧提醒道:“药都要煮过头了。”
楚弋淮连忙灭了火。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楚弋淮叹气又摇头,“昨日属实吓到我了,本来就难过,偏偏还有什么刺客,我哪见过这场面?”
楚弋淮先将药盛出一些,自己尝了。
钟禧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自己喝了?”
楚弋淮此刻嘴里正泛苦,“答应了王爷我先尝药,习惯了。”
钟禧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才想起先前的话题安慰几句:“也是,难为你了。”
楚弋淮倒了剩下的药,“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查出刺客。”
钟禧倒是十分平静,“就算是查出来来,与你我有什么关系?你能如何?恐怕也是官场里尔虞我诈的事情,这种事情不在少数,只是你没见过罢了。”
楚弋淮凑近问她:“算是多数?你见过?”
钟禧拍她手背,“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你就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不就行了?这些大人物的事情还轮得到我们担心?”
楚弋淮吹吹自己发红的手背,蔫声道:“你说的是。”
“不过你这黑眼圈的,想必又受惊吓又照顾爷,还不赶紧回去休息?”
楚弋淮连打两个哈欠,“我走了你会寂寞吗?”
“…快走。”
还没走到屋内,便瞧着有个人站在门前。
玄色大氅垂落,显得他脊背挺拔,此刻正负手而立,微微侧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肩横远山雪,腰束孤松风。
楚弋淮加快步子走过去。“天这么冷,王爷怎么出来了?”
他闻声转过头,看见她,眼眸一弯。“见你不在,出来看看。你会生气吗?”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生气?”
他没说话,接过药一饮而尽。
楚弋淮总觉得欠他人情,于是再次提出:“或者我为王爷做些什么?毕竟昨日...”
“阿淮。”他静静的看着她,“要么也送个香囊给我。”
“呃...?”
他挪开视线,“我见他们都有,是阿淮做的。”
他这么一说,楚弋淮没来由的有些心虚。“是...但我的绣工不太好,所以也不算是我做的。”
“那我便要一个阿淮亲手做的。”
楚弋淮扭捏半天也不肯说个好字,季准容拂袖转身,广袖轻擦过她手背。他只淡淡垂眸,似是无意。“阿淮不肯,那便算了。”
楚弋淮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肯。”
然后她觉得这个动作多少有些不合适,又默默的迈了回去。
季准容把药碗塞回她手里,“应了可不能反悔。”
楚弋淮就看着他关上门,这才刚刚反应过来。他这种感觉倒像是...闹脾气一样。
11. 冤枉
没过两天,楚弋淮一进屋只看见一个比她矮半头的小男孩正拽着季准容的一只胳膊,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是谁,怎么没在这里见到过。何况他衣着华丽,气质也不似普通小孩。
直到他的手要碰到季准容的胳膊,楚弋淮才没忍住开口:“欸,小心!”
男孩不悦地转过头,楚弋淮这才发现他其实与季准容长得有几分相像。坏了,这不会是...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也没个动静。”男孩上下打量她。
楚弋淮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季准容道:“嗣源。”
男孩立刻低下头,只敢拉着他一点袖子。“皇叔...朕也太没面子了。”
楚弋淮这就又要跪,一个膝盖刚着地,季嗣源便一只手伸了过来。“停。”
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看季准容,季准容还是浅笑着看她。“阿淮总是这样。”
季嗣源幽怨的瞪了她一眼,又不敢发脾气。“这女子一直在皇叔这里如此放肆吗?”
季准容看他,他连忙改口道:“坐吧坐吧,你。”
楚弋淮当然不敢真的坐下,可她这样站着比季嗣源高出一截,小皇帝觉得自己自尊心受挫,强制她坐下,又走到她面前,比了比身高,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楚弋淮用袖子擦擦冷汗,“王爷...这里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走吧。”季嗣源接话。
“阿淮留下。嗣源,你出去。”
“?”两个人同时看他。
季嗣源不情不愿地跟着申禹出了门,嘴里还嘟囔着:“叫什么阿淮?我刚来就走...”
“陛下,这边请。”
楚弋淮视线跟着季嗣源,直到季准容把手放在她眼前。“阿淮不听我说话。”
“啊?没有没有。”
季准容摇摇头,“如果是太后来的话,阿淮害怕吗?”
“哦...啊?”楚弋淮觉得自己的后背瞬间湿透了。这是什么日子?见完皇帝见太后,他们怎么不在宫里待着?
季准容见她面如菜色,“因为我受伤便要来看看。我拒绝了,但是...没有拦住。阿淮会不高兴吗?”
“不敢...”
“那就是不高兴,对吗?”
楚弋淮绝望的闭了闭眼,倒也不用问的这么明白吧?你看不出来吗?她努力微笑,口是心非道:“高兴。”
季准容似乎是真的关心她,“阿淮不用害怕,不会有人欺负你。”
又补充了一句:“谁都不会。”
楚弋淮勉强点点头,“多谢王爷。”
她此刻心不在焉,只好没话找话:“王爷伤口痛吗?刚才有没有拉扯到?”
季准容眸光加深,“痛的话,阿淮会担心吗?”
楚弋淮跟着打哈哈,“那肯定。”
他眉目更加柔和,不再说话。
到了晚上,其实楚弋淮连太后的面都没见到,她突然感觉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这等身份的人是她想见就见的?
她正准备看些什么,就有人来叫她。不过声音很小,并没有敲门。
“沈大夫,郑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楚弋淮心里一紧,郑太师的女儿?想必是和太后一同的,只是这么晚见她,而且这种偷偷摸摸的样子给她一种莫名有不好的事要发生的感觉。
和蒋文蓁全然不同的感觉,那种无声的压抑感扑面而来。青春貌美的女子坐在中央,并不起身迎她,见她来了,只是礼貌一笑。
“郑小姐。”楚弋淮行礼。
郑昔令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劳烦姑娘来这一趟,本不愿深夜打扰,只是身子实在不适...”
楚弋淮礼貌回答道:“没关系,那我先给小姐诊脉看看。”
“脉滑略弦,疏肝即可。小姐若想喝药,我只建议调理一下。”
郑昔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便麻烦你了。”
楚弋淮回去开了药方,本想着直接交给婢子,但她想了想,又多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留在自己这里。
今晚还是不要回去睡了,他二人单独相处时间够长了,再待下去属实有些不像话。
她悄悄地收拾了铺盖放回了隔壁,正打算给季准容留个字条,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奔走惊呼:“不好了,郑小姐心慌的厉害,快传大夫!”
紧接着就是一人在前面拽着她,一人在后面推着她。
这么短的时间内郑昔令便喝上了药?
只见年岁大些、雍容富态的老妇人坐在上位,郑昔令则伏在她旁边,捂着胸口,显然是心悸状态。
老妇人身旁的嬷嬷严厉道:“乡野丫头,见了太后如何不跪?”
楚弋淮突然就明白了,摆明了这是不惜自己受点罪,也要给她下绊子。
她这是又招谁惹谁了?
“郑小姐找你开了药,没错吧?”
“是。”
“药方是你亲手写的,没错吧?”
“没错。”
太后冷笑一声,“你倒是诚实,既如此,那便领罚吧。”
楚弋淮想站起来又跪下去,“我开的方子没问题。”
一听这话,郑昔令那边捂着胸口便要晕倒,顺便用袖子拭去眼泪。“太后...她...这是在说我污蔑她了?”
太后又扶着她的胳膊,目光如箭般恨不得射穿楚弋淮。“还要狡辩?”
楚弋淮拿出自己写的另一份药方,“一模一样的药方,我写了两份,特意写了要多熬一段时间,附子这味药时间不够便会有中毒症状。我看郑小姐的心悸便是因此。”
郑昔令眼神闪了闪,又开始咳嗽。
便有婢子跪在楚弋淮旁边,“姑娘你可莫要冤枉我啊...我都是按照你的吩咐煮药,我们奴婢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楚弋淮又问:“我开的药方在哪里?药渣在哪里?只是凭证据说话,你便说我冤枉你?莫不是你心虚不敢给大家看?”
太后制止道:“够了!这里还轮不到你撒野,如此咄咄逼人,便是你的教养吗?”
楚弋淮看着周围这一圈人,只觉得喘不过气。原来她们一句话便可以颠倒黑白,不论事实是什么,不管她说了什么。只因为她是个可怜的普通人。
她低着头,“偏要我来,不占理便要别人认下罪过。若是如此,倒不如直接罚了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好啊,如此巧言善辩,便先割去舌头,扔到山下。”
楚弋淮眼睛红着,却不落泪。“编造事实,毁灭证据,才是太后所说的教养吗?”
太后站起身,一副气势凌人模样,“如此不知悔改,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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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割了舌头,再赐白绫!”
楚弋淮已经闭上眼等着剧痛,没想到并没有等到人来按她的胳膊。
她一睁眼,季准容已经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上被擦出的痕迹,眼神发暗。
“阿淮痛吗?”
他要扶她起来,她只摇摇头,又倔强的跪了回去。
季准容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是何人如此放肆,怠慢了本王的贵客。”
郑昔令看见他的时候眼神亮了一瞬,见他动怒,又缩到太后身后,只小声唤了一句,“王爷...”
太后似乎有些面上挂不住,“敛之,不过是个没规矩的丫头,你何必如此?”
季准容没有理会,申禹已经先一步将方才的婢子压下。
“既是宫里的人,怎么也不守规矩?太后方才说...要割了舌头赐白绫?本王觉得不错。”
那婢子吓得几乎晕过去,一边磕头一边嘴里乞求着:“不要杀我...”
季准容行了礼往里走,她便被拖了出去。
太后此刻绷着脸,却是敢怒不敢言。“我儿要为了外人为难亲母?”
季准容坐在另一个主位,眼都不抬。“是太后偏要让本王为难才是。”
郑昔令嘴唇没了血色,用帕子掩住唇部,气息虚弱,俨然病美人的模样。“王爷...便不为我讨回公道了吗?”
季准容唇角的弧度更明显,视线落在郑昔令身上,眼底却冷了下来。“郑小姐所受的委屈,我已告知郑太师。若太师觉得本王处理得不好,或者...对郑小姐的惩罚不够,本王不介意多来几次。”
郑昔令吓得眼泪滴下,不知是不是中毒太久,还是情绪激动,手开始发抖。
季准容手一挥,侍卫将郑昔令带了下去。“既然不舒服,便回去好好休息才是。”
他又伸出手朝着楚弋淮,掌心朝上,“阿淮,来。”
楚弋淮此刻情绪已经基本平复,她先是一愣,这是做什么?
“坐到我旁边来。”
坐?这种时候怎么还坐上了?这些人本就看她不惯,她还这么张扬,岂不更是众矢之的?
她不肯上前,他的手一直不放下。
太后似是要开口斥责,却被身旁的嬷嬷劝下。
楚弋淮只好磨蹭着一小步一小步过去,却没有坐下。他也不勉强,看着她,语气平和,“有什么要说的?”
楚弋淮道:“没有。”
他只低笑,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好,去吧。”
申禹上前几步,“沈姑娘,这边请。”
楚弋淮话到了一半又咽回去,跟着申禹转身离去。
申禹带着楚弋淮出来,楚弋淮只听见最后一句,是季准容。
他说:“太后还要助纣为虐吗?”
楚弋淮脚步不快,她看着前方的申禹,突然就想问一句:你们是不是都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刚说出一个你,申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信你。”
楚弋淮:“...谢谢。”
“呃...大人的弟弟呢?最近这段时日没见过他。”
申禹淡然回答道:“王爷安排,不好多问。”
“哦...那你的伤好些了吗?还有没有难受了?”
她就这样没话找话,一直到回了屋子。
12. 特别
按理说她是不该在这里接着住了,但出了这么一件事,让她觉得只有季准容这里才是最安全的,于是她又把被褥抱了回来。
刚刚躺下,就听到有人推开门,楚弋淮以为是季准容,一骨碌坐起身,结果看见来人是钟禧,她又躺回去了。
钟禧拎了食盒,放在桌子上。“过来吃饭。”
楚弋淮这才迅速下床,声音带着雀跃。“你专门给我送饭?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钟禧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王爷叫我来的,他说今夜你受惊,让我过来陪陪你,他今日不过来了。”
她又补充,“我猜你还没吃饭,就从厨房随便端来几样。”
楚弋淮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拉着钟禧坐下。“分明还是热的,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钟禧只扫了她一眼,“爱吃不吃。”
楚弋淮又赔笑脸,“好吃,特别好吃。”
不一会儿她又愁眉苦脸的,“你说我这是招谁了?太师的女儿了不起,想冤枉人就冤枉人,想杀人就杀人。”
钟禧动作微滞,只嗯了一声,“或许吧,或许就是了不起。”
等到钟禧困得睁不开眼,楚弋淮才放她回去。
楚弋淮把自己裹得只剩个头,才觉得不那么后怕。
太安静了,整个山庄都太安静了,就像是今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可她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成了山脚下的孤魂野鬼。
师兄...她好想师兄,好想回家。
等到第二日清晨,楚弋淮才从一晚上的噩梦中渐渐清醒,她出门去,却没有任何人,甚至没有脚步声。
这种仿佛被遗弃的恐惧感让她加快了脚步。
“阿淮。”
楚弋淮抬头,看见季准容在不远处。他看见她,也走了过来。
“王爷,今日...需要去见陛下和太后吗?”
“阿淮什么都不必顾虑,你不会再看见他们。”
楚弋淮环视一圈,除了季准容,确实没有其他人。她又问,“那...那位郑小姐可好些了?”
他似乎有些意外,“你想见她?”
“她冤枉了我,本是不想见的,可毕竟是王爷的客人,若没有喝药调理,她的症状并不会缓解。”
季准容看她许久,“阿淮想去就去,会有人保护你。”
楚弋淮有些忐忑,她端着药过去,不过并不是想象中有人刁难的拦着她,再搜身。郑昔令门前分明只有一个婢子,而且楚弋淮也很眼熟,她本就是这山庄的。
见楚弋淮来了,也只是微微让开,什么也不过问。
郑昔令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郑小姐,喝了药就不会难受了。”
郑昔令不理楚弋淮,楚弋淮又绕到她眼前重复了一遍。“一会儿药凉了会更苦。”
郑昔令气的闭了闭眼,说话瓮声瓮气。“来看好戏吗?还是觉得我现在很可笑?”
楚弋淮把药放在她眼前,“药送到了,我先走了。”
郑昔令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她撑着坐起来,语气依旧凶巴巴的,但眼睛却是红的。“你以为你是谁?轮得到你来施舍我?昨日没杀了你只是你幸运,要么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一口气喘不匀,她调整了呼吸,嘴唇有些发紫。“你有王爷这座靠山,便觉得高枕无忧了吗?”
楚弋淮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就想起来钟禧,说话的方式、语气,甚至让她有些恍惚。
最后楚弋淮只是心平气和的开口:“我不是谁,只是普通的大夫。我们没有必要成为敌人,你想要的,并非我想要的。”
“我只想平平安安回家,我从未害人,你偏要自讨苦吃。”
郑昔令看她这样的态度似乎更难受了,一只手捂着胸口,分明是憋胀的模样。
楚弋淮连忙上前,强硬的抓着她的胳膊把了脉。“你是喝药,还是我灌?可惜现在只有你和我,没人能收拾我。”
郑昔令自己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又咳嗽几声。“凭什么你能在王爷这里如此放肆?”
楚弋淮耸耸肩,“因为我是客人。”
郑昔令看着她,怎么看怎么不甘心。“我乃太师独女,地位何其尊贵?从小到大只有人簇拥着我,从未有人让我如此丢脸。琴棋书画,皆学自名师,衣裳穿戴、珠宝首饰,只要我想,父母便把这世上最好的给我。”
“然后呢?”
郑昔令怔愣一下,“什么然后?”
楚弋淮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你有的,都是你的父母给的,都是我没有的。可我并不为此自卑,我有的你也不会有。”
郑昔令不屑的嗤笑,“你有什么?我又羡慕你什么?”
楚弋淮已经起身,“我只有勉强温饱,可我很知足。你拥有了那么多,你却并不满足于此。”
她又转变话题,“郑小姐是为了王爷来这里吗?”
郑昔令回道:“看不出来吗?”
“你见过他几次?”
郑昔令不耐烦了,想赶人。“关你什么事?”
“那你怎么就会觉得自己这样做就一定会幸福?若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互相了解脾气秉性,互相爱慕,那你当我没说。可我猜只是有人希望你这样做,并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即使这样,你还觉得自己是为他而来吗?你自己呢?”
郑昔令反驳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幸福?我就是为他而来。”
楚弋淮摇摇头,“你昨日幸福吗?”
郑昔令突然就说不出话了,毕竟她现在还在这里起不了身。
然后楚弋淮关上门,季准容就在门口。
两人并肩着走了几步,季准容突然开口:“阿淮,很特别。”
楚弋淮看了看身后,明白了他所说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不同。我家里并不富裕,周围人也一样。我们拥有的很少,勉强温饱已是不易,没有人会用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苦心算计,我们满足于自己得到的,所以显得其乐融融。可是一旦得到的越多,想得到的就更多,不满于自己得到的,就会算计其他人的。长此以往,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争的你死我活,要么两败俱伤。”
“我只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便也觉得压抑。我尚且没有家族要顾念,如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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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得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从小长在这种家境的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做事的理由,大多数也并非能够随心所欲,总要考虑着亲眷荣光。几代人的努力集于一人身上,一人出息全家争光,一人行差踏错半步,就要牵连数人,甚至于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想想就觉得疲累。”
“换位思考,若是我处在相同的环境,他们所在乎的一切,我都不会例外。到那时,王爷可还会说一句,我是特别的?”
“环境不同,脾性自然不同。”
她笑了笑,“只是恰巧王爷从前没见过如我这般的人罢了。”
季准容看着她略带沉思的表情,“今天厨房做了糖醋鱼,去尝尝吧。”
楚弋淮兴奋道:“真的?那我先过去了,多谢王爷!”
他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半天才回神。她是如何说出那样一番话以后又如此跳脱,像是两个人也不为过。她总是这样吗?上一刻的情绪下一刻便抛在脑后,想说什么便说了。
他好像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再后面她就没有见过郑昔令了,也没有再见过皇上和太后,连季准容也没看见几次,就好像是一个插曲,短暂的不可思议。
天气渐暖,只是夜间微凉。
钟禧不知从何处拿来两小坛酒,本想着拉着夏元一起,偏偏那小子下山了,如今只有她二人。
怕引人注目,两人专门等到晚上,偷偷去了后山的小亭子。一人拎着一个小灯笼,又从厨房顺走了一只烧鸡。
风吹过的时候还是有些冷,不过喝了酒也就热起来了,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边吃边喝边聊。
“你从哪里拿来的好酒,正好配着烧鸡!”
钟禧道:“是我自己的,是我埋在院子里留着的。”
两人对碰一杯,“得亏我来了,要不我就尝不到了。”
钟禧笑她没出息,“两坛酒,也值当?”
楚弋淮笑的眯着眼,“吃好喝好,就是人生美事。不过今日是什么日子?你怎么拿出来了?”
钟禧凑近她,有些醉意。“我娘的生辰。”
楚弋淮连忙坐好,双手合十。“祝令堂生辰快乐!”
钟禧扫她一眼,“是阿令。”
楚弋淮皱着眉,有些迷糊。“什么阿令?”
“她叫阿令。”
“哦...阿令,阿令?”
楚弋淮猛地抬头,“郑昔令?”
钟昔无奈的瞥她,又低下头。“她多大了,能做我娘啊?”
楚弋淮拍拍自己的脑袋,“是我糊涂了,不过她那脾气真像你,若不是长得不太像我真要以为是你的亲生姐妹了。”
钟禧不说话,看样子是醉过去了。楚弋淮连忙道:“不过你别睡着了啊,明天会感冒的,而且你睡着了我也拖不动你...”
钟禧一个直起身,舌头都大了。“我能走,我能走...”
楚弋淮又过去架起她的胳膊,“小心点...”
好不容易把她送回去,楚弋淮晃了晃酒坛子,还有一点点,本着千万不要浪费的想法,她一屁股坐在房前的台阶上,闭着眼小声哼着曲。
13. 回家
她并未注意脚步声近了,有人坐在她身旁端详她许久。
“阿淮不高兴吗?”
他冷不丁出声,楚弋淮这才反应过来。“王爷。”
酒气让楚弋淮的脸红彤彤的,身上也热起来了。她将手贴在自己脸上,睁开一只眼,“王爷怎么这么说?”
季准容看着她,“你不说话。”
楚弋淮思索半天脑子才绕过弯,“没有,只是方才没看到,不是故意没说话。”
她举起剩下的酒,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今日月色尚好,我们可以许个愿。”
“不过王爷是不能喝酒了。”
季准容没抬头,只是看着她的脑袋微微扬起,嘴角似乎还噙了一抹笑意。
他有些看不懂她,她会因为月色高兴,也会因为喝了杯酒高兴,甚至做了个美梦,依然是高兴的。她为何会有这么多可以高兴的事情?
他实在是好奇,所以他忍不住凑近她。“你想许什么愿?”
楚弋淮将双手放在胸前,“说了就不灵了。”
季准容待她已经很好了,可她从未觉得他们的未来会有什么交集。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只要他还念着她的好,或许会庇佑些许她的朋友、她的家人便好。说实在的,她也并不想和他扯上更多的关系了,他是很好,可他的地方、他周围的人让她感觉不到随心所欲的感觉,她总是小心翼翼的。
她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她更希望这是一场美梦,梦里她治病救人,醒来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依然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生活。
师兄已经答应她了,下次出门,就会带她一起走。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哪里都很美好,她未来的日子会很幸福。
于是楚弋淮一副眯着眼美滋滋的模样,连带着说话都快了几分。“不如王爷也许个愿。”
季准容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你怎么不闭眼了?”
她越来越近,他像和她较劲,也不避开。
最终还是他先转过了头,“还要再近吗?”
她笑嘻嘻的坐回去,“没有。”
其实她这会意识确实不清醒了,月色渐暗,她觉得他更像师兄了。
季准容看着她,“想回家吗?”
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了,“想家,想你……”
季准容呼吸错了半分,“什么?”
她却不说话了,因为她睡着了。
季准容本想着将她抱回去,可她不要。她一边扒拉他的手,一边嘟囔着自己走。
最后摇摇晃晃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连外衣都没脱,季准容帮她收拾好,盖好被子才离开。
看她还在笑,他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季准容好像突然懂了,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她开心时他会高兴、她伤心时他也会落寞。
他情绪里的一部分,叫做楚弋淮。
他想,她要一直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因为楚弋淮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睡了半宿,导致第二天一早醒来她的脖子几乎无法转动。
她按着肩颈坐在床边,脑袋还是晕乎乎的。直到季准容端着解酒汤进来。“头疼?”
她霍然站起来,又因为疼痛倒吸一口凉气。“嘶——”
“多谢王爷,我自己来就行。”
季准容坐下,“阿淮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楚弋淮脑中飞速思考,压抑着激动道:“王爷许我回家了?”
季准容颔首,“是,不过只一个月。阿淮可答应?”
楚弋此刻过于亢奋,恨不得原地蹦上几下,他说什么她都连连点头答应。“那我可以收拾东西了?”
得到允许,楚弋淮手忙脚乱的两个屋子来回跑,一会儿翻翻这个,一会儿找找那个。
季准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不知怎么有些郁闷。“阿淮这么想离开这里吗?”
楚弋淮手慢了下来,“没有,只是早去早回……”
其实楚弋淮根本顾不上他信没信,只自顾自的接着收拾。
等到差不多收拾好了,她又给他换了新的方子,虽说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过调理了这么长时间还是非常有效果的,按照她的药方来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楚弋淮又想起来,先前答应过要带着她的小伙伴们去家里看看。蒋文蓁没在,但钟禧和夏元还在。
她又跑去钟禧处,正巧钟禧也来找她。
“王爷答应我可以回家一段日子,你跟不跟我去?”
钟禧似乎有些难堪,“正好我想和你说这件事,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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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后亭喝酒被发现了,若你不带我走,我也要求你带我去呢。”
楚弋淮拉着她的手,“那你也快去收拾,我在门口等你。”
等到钟禧走了,她才想起来问。
钟禧如何得知她要回家了?
算了,先走了再说吧。
楚弋淮又马不停蹄的去找夏元,正好看看有没有她的信。只是到了以后才发现,夏元并不在,连带着收信的人都换了生面孔。
那人见她,“沈大夫要找什么?”
楚弋淮四处看了看,“呃,夏元不在吗?”
“他回家去了,听说是家里人生了病,走的很急。”
“啊?啊……走的这么急。”
肯定是不方便告知的事情吧,只是他若是告诉她,或许她能帮上忙。
“那有我的信吗?”
“没有。”
楚弋淮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季准容没走,还坐在那里,见她回来。“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
楚弋淮点头。
“人也通知了?”
“呃……是,若王爷允许的话。”
“这里面的人,不包括我。”
楚弋淮一僵,“村落破败,恐怠慢王爷。”
季准容视线停留片刻,嗯了一声。
楚弋淮觉得自己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于是客套的关心道:“王爷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阿淮也要照顾好自己。”他语气有些让人捉摸不透,“莫要让我担心。”
“王爷不舒服的话不要自己扛着。”
季准容轻嗯一声。
她本想着开个玩笑,让大家乐呵一下。“也别太想我了,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这次他没说话。
“呃……”她十分懊悔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想着缓解一下气氛。“王爷怎么不说话?哈哈。”
季准容沉默一瞬,声音也低低的。“说了阿淮会留下吗?”
她一愣,不会回答了。
季准容摇头叹息,“我开玩笑的。”
马车已经在山庄门口等着了,她二人行李不算多,很快便准备好了上车。
临走时,楚弋淮看着季准容的方向挥了挥手。
“阿淮,别让我等太久。”
14. 病危
楚弋淮此刻闭上眼就能想象到不久以后回到家的场景,兴奋的呼吸都快了几分。
钟禧坐在她对面,“我以为你会更想留下。”
楚弋淮有些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
“吃穿用度不比你家里好?”
楚弋淮诚实回答:“好,但千好万好也不如家好。”
“等回去以后,我先带你去认识认识相邻,然后去集市上逛一圈,看看吃什么。”
许是心里有了盼头,即使车程依旧不短,楚弋淮也觉着比来的时候要快。
看着周围的场景一点一点变得熟悉,她不禁有些眼眶发酸。
不知家里人有没有忘了她,不知村门口的小白狗是不是已经长大了……
终于到家了。
天光大亮,楚弋淮却有些近乡情怯。
钟禧拉了拉她,“怎么不走?”
楚弋淮这才背上行李,偶尔会遇到熟人,“怎么才回来?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你兄长知道吗?他走时还托我们照顾你呢!”
楚弋淮一一耐心回复。
一转头,一条大白狗已经冲了过来扑到她身上。钟禧吓了一跳,便要驱赶。
楚弋淮将她拉回自己身后,蹲下来任由大白狗亲近。
“你别怕,我和它从小就要好。”
钟禧等了一会儿,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
可算见到了她梦中无数次回来的小院子,楚弋淮将行李随意一放,先前前后后逛了一圈,确认没有丢什么东西。
两人又开始打扫尘土,没有多余的屋子,不过她二人倒也可以住在一处。
两个人精疲力尽的躺倒,疲惫中又带着满足。
说着说着话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是饥肠辘辘。
她们悠哉悠哉地去逛集市,只是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人出奇的多,人流涌动,钟禧便和楚弋淮走散了,她有些着急,“沈小舟?”
又被人群推着走,这时有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她一抬头,是楚弋淮。“怎么不抓紧我?”
“不过你不用担心,只是这会人多有点乱,大家都没有恶意,从来不会丢了谁哦!”
“……”
回家以后,又有人来邀请她们晚上过去热闹热闹。许久未见,情分却半分不减,坐在一起唠唠家常,等到有了困意再慢慢往回走。
热闹却不嘈杂,安静却又安心。
两个人背着月光而回,钟禧看着旁边的楚弋淮,忽然就明白了她的心情。
千好万好,也抵不过她的小院子,左邻右舍的,人心总聚在一起,天气冷了,心里却是热乎的。楚弋淮向来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以往宿在邻居里的夜晚甚至都数不过来。就那样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围在一起,或是吃点什么,或只是烤火取暖,她也乐在其中。
可在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规矩一条一条的将一群并不熟络的人框在一处,偏偏还要虚情假意的演着情深义重。
在她的小村子里,才不会有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她也不会被人轻视、被人欺负。
她有家人,还有那只小白狗,它会用那毛茸茸的脑袋蹭她。
如此很快便过了半月。
楚弋淮毫无顾忌地写了许多信,只是怕师兄担心,从未提起去山庄的事情,只说自己在家里很好,让师兄也照顾好自己。
她回来时,钟禧提醒道:“一个月了,要回去了。”
楚弋淮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干活。“啊,是吗?”
钟禧搬了个板凳坐在她面前,“你忘记了怎么答应王爷的?”
“没有……只是你看,王爷也没有差人送信来,许是这段时间忙呢?而且没有马车,我们两个人难不成靠双腿走回去?”
钟禧探究的盯着她,“你不会不想回去了吧?”
楚弋淮眼神晃了晃,“怎么会?只是我们这么贸然回去也不太礼貌,而且万一王爷当时只是客套一下,其实也并不需要我们呢?我们这么回去徒增尴尬,让人赶也不是留也不是。”
钟禧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楚弋淮打断,“今晚我们去秦姐姐家里,她做菜那是一绝,快收拾收拾!”
话音刚落,便有人送信来。“姑娘,你的两封信和东西!”
楚弋淮大步走过去,擦了擦手接过信和师兄送回的银两。其中一封信是师兄的,一封没有名字。
她将师兄的信收进怀里,打开另一封。
‘阿淮莫不是不想回来了?’
一张纸上只一句话,楚弋淮甚至可以透过这句话看到写信之人的表情。“呃……”
钟禧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王爷催你回去了?”
楚弋淮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可我们明日有安排了,爽约也不好吧?要么我们再过两天?就两天?”
钟禧看着她,“你问我?”
楚弋淮有些颓然,不过很快又坚定自己。“就两天,我这就回信。”
她如释重负的回了信,确定自己写的足够诚恳。
又打开了师兄的信,师兄已被提拔到知府身旁,不久后便回。楚弋淮激动的看了半天。
可过了两天以后,她反而心里有些不安。因为季准容不再有任何消息,钟禧也不再提让她回去。
就好像是她彻底不用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她有些坐不住了,做事都有些分心。
钟禧小跑着从外面回来,关紧了门,气喘吁吁道:出事了!”
楚弋淮眉心一跳,“什么?”
钟禧表情极其严肃,“王爷病危。”
“什么?!”
楚弋淮几乎瞬间弹起,“听谁说的?”
偏偏这时候有人从门前经过,虽声音不大,可她如今精神紧张格外警惕,听的比平时清晰。
“听说了吗?那珝王似乎生了重病,不久于人世!”
“你这是从哪听说的?可不能胡说!”
“你信我的就是了,还有啊,听说陛下和太后都自身难保了——”
“我劝你啊,早些收拾好家当,趁早寻个安生地方吧!”
楚弋淮打开门,跑着去村口盘了一辆马车,钟禧又跑着跟上她。
来不及和谁告别,楚弋淮简单锁上了门,只希望马车或许可以再快一些。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楚弋淮有些心烦意乱,她只是晚了几天,如何就病危了?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胸口发闷。
和上次不同,这次她催着车夫加快速度,倒也不觉得屁股疼。
山庄门前不是白茫茫的一片,春草冒出了尖,空中隐约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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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只是门口的守卫更多了,一个个表情严肃。
楚弋淮和钟禧下了马车,刚迈出两步,守卫便拦住了她们。
“任何人不得擅入。”
钟禧道:“我们本就是山庄的人,怎么不让进?”
楚弋淮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贺殊也,不过他面上焦急,看不出半分闲散模样。
“贺大人!”
贺殊也这才看见她们,挥挥手让守卫退下,显得有些局促,“沈大夫,你们怎么才回来?”
楚弋淮跳过自己食言那一部分,直入主题,“王爷如何了?可请了医士?”
贺殊也似乎表情更难看了些,“不太好。”
“是……很不好。”
楚弋淮这就要往里走,可被贺殊也快步拦下。“他如今,不太想见你。”
楚弋淮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太想见我?这是什么意思?”
贺殊也刚要开口,便有人急急的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贺殊也面色忽地凝重起来,“王爷吐血了。”
楚弋淮也顾不上什么,立刻就朝着里面走了进去,走着走着又换成小跑。
等到门前又被申禹拦下,“姑娘,王爷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话音刚落一位男子就从他旁边进去了。
楚弋淮诧异的指着他身后,“那刚才谁进去了?”
申禹把手一横,“王爷没说不让他进去。”
楚弋淮气的包裹都顾不上,双手叉腰来回踱步。“原来这个规矩就是给我设定的呗,我就是任何人呗!”
钟禧接过她的包裹,又拽了拽她的胳膊,“既然王爷不许,要不我们——欸!”
楚弋淮已经趁着申禹转头的瞬间弯着腰快速进门了。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药味便冲在脸上,混杂着血腥气,激的她眼睛发胀。
“王爷?”
季准容像是没看到她一般,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又抻了抻被子。
先前见不到他的时候,她心里总是不安,如今见到了,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更虚弱了,明明那时候已经快要痊愈了,怎么就……
楚弋淮嗓子发干,“王爷……”
她又唤了一声。
季准容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医士嫌她占着地方,催促她站到一旁,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楚弋淮下意识想要端过来,却被躲开了。
“出去。”
楚弋淮看着榻上疲态尽显的人,然后轻轻摇头。
季准容抬眼望她,眼中布满血丝,见她不肯,无奈的阖眼叹息。“阿淮,出去吧。”
楚弋淮稍作调息,“为何会这样?”
季准容慢慢撑着坐起身,楚弋淮便过去搀了他一把。“小心!”
季准容动作微滞,片刻后将一部分重量倚向她。
他低头看着她的衣角,“玩得开心吗?”
楚弋淮怔了一瞬,“还好。”
他再次开口,仔细听能听出鼻音。“是不想回来了吗?”
楚弋淮下意识的反驳,“不是,没有,想回来。”
季准容眼中掠过一抹柔和,伸手到她的鼻尖前,又停住,最终只捏了捏她的胳膊。“去吧……”
她这才挪开位置。
15. 茉莉
楚弋淮心不在焉的收拾东西,期间试图打探消息,又克制自己收回心思。
钟禧一边洗衣服一边问道:“既然担心,为何不问?”
楚弋淮飞速的回答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担心,只是王爷人很好,所以我关心一下。”
钟禧歪过头,“我没有问你这个。我想问的是,你后悔没有早回来了?”
楚弋淮张了半天的嘴没吭声,因为她发现自己想要回答的答案,好像是后悔。
“我们走的时候,王爷不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
钟禧摇摇头,“主子的事情我们无权过问。”
“不过你实在担心可以去问问。”
楚弋淮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我也做好分内的事情就好了。”
钟禧手悬在空中,还有水滴不断下落。“什么是分内的事?治病不是吗?而且你怎么知道王爷不想你过去?”
“他不让我进去来着……”
“那你不还是进去了?他骂你了?打你了?罚你了?王爷对你是不一样的,或许是气你没有按时回来吧。”
楚弋淮心里一紧,迟疑道:“没有什么不一样吧。”
钟禧不回答,楚弋淮又连着问:“有不一样吗?哪里不一样?”
钟禧被她烦的没办法,“哪里都不一样,就算你看在他对你不错的分上,去照顾照顾总没错吧。”
不知为何,楚弋淮一想到当时季准容似乎是要触碰她,心里就格外不平静。或许钟禧说的是对的呢?她那样逾矩,他却不曾怪过她,丝毫愤怒都没有,或许他真的只是气她回来迟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敲门,医士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楚弋淮抬腿就要走,“路过,路过而已。”
医士又连忙拦住她,“等一下等一下!”
“王爷说了,如果是你来了,可以进去。”
楚弋淮一喜,“真的?”
“不过王爷过于虚弱,现在已经歇下了,你记得手脚动作轻些。”
“所以王爷是中毒了?”
医士就要上来捂她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呢!找死吗!”
楚弋淮连忙改口,“说错了,什么都没有。”
“你去吧,过会我来替你。”
她小心翼翼进屋,又关好门,月光下季准容显得有些清瘦,眼底泛着青色。
她过去蹲在榻边,将他没盖好的那只手放好,拿出帕子盖在上面,手指放上去。
两种毒,居然在毒没完全好的情况下,再次中毒。
怪不得……一个月不到,他的情况便如此糟糕.
楚弋淮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如今两种毒消耗的完全是他从前的底子,可若是时间久了呢?他还能支撑住吗?
下一刻季准容的手指动了动,她与他对视。
“阿淮。”
楚弋淮有种行窃被抓住的感觉,低下头怯怯道:“王爷……”
“你担心我。”
楚弋淮表情又变得十分严肃,“王爷体内有两种毒。”
季准容眨眨眼,笑了。“所以你担心我。”
“……”
他半天没动静,楚弋淮只好又去看,正好见他眸光潋滟,她甚至可以看清在他的眼中,她的表情。
认真,又带着点担心。
一刹那恍若石子投入水中,漾开波澜。
“阿淮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楚弋淮点头。
“陪着我。在我剩下的……暂时都不要走了。”
楚弋淮怕他听不清,凑近了些,“我会治好王爷的。”
季准容只笑而不语。
“真的。”
季准容将手摊开,温声道:“手冷。”
楚弋淮有些动容,可始终没动。
没得到回应,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寂寥。“没事的,阿淮不愿就算了。”
楚弋淮心想安抚一下病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刚碰到他的手指就被他反握住。
他得逞的闭上眼,“好困,阿淮不要走好么?”
实话说,楚弋淮不喜欢别人这样触碰她,她只感觉浑身不自在。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许是怜悯,她最终没有动。
片刻后,楚弋淮挪到小凳子上,看着他呼吸慢慢变慢,自己也有些困乏,没多久脖颈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就开始点头,只是意识里最后一次点头好像碰倒了床榻,是柔软有温度的,随后她便彻底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因为手臂酸痛,季准容还睡着,他睡觉也不翻身,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她动了动位置,见他似乎要醒,就停住了。
直到医士进来,楚弋淮‘嗖’的一下抽回了手,又假装帮季准容掩了掩被角。
季准容被吵醒了,眼神里还带着迷茫,攥了攥拳头,手中温热的触感已经消失。
“王爷,该喝药了。”
楚弋淮自然的接过医士手中的碗,又闻了闻。
医士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
楚弋淮把碗推向季准容,“我也学医,闻闻怎么了?”
医士不屑的嗤笑一声,“我师从天下第一名医,你呢?”
楚弋淮抿嘴,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我师从我师傅。”
季准容一只手接着药碗,想用另一只手拿勺子,胳膊使不上力气,勺子又掉了进去。
医士要过来喂他,他手一抬躲了过去。
“宋大夫,你先出去吧。”
“是……”
楚弋淮见他不甘心的走了出去,然后一扭头看见季准容正盯着她。
“王爷?”
季准容抬了抬下巴,“阿淮,不愿意帮我吗?”
“呃——好。”
于是就变成了季准容端着药碗,楚弋淮喂他。
“阿淮会不会不高兴?”
楚弋淮啊了一声,“那个医士?不会。”
季准容深深的看着她,半天才道:“我并非想让他来,只是阿淮不在。”
说起这个,楚弋淮底气就不那么足了,“我不介意的,多个人多份力量。”
说不上来,她总感觉季准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让人望而生畏。
楚弋淮出来刚好迎面撞上宋为偷听,他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假装若无其事道:“该换班了。”
楚弋淮点点头,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不过你想知道什么还不如直接问我,偷听多累。”
宋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谁偷听了?我不过是需要了解王爷所有的身体状况!”
“那你问我不就好了?之前的药方都是我开的。”
宋为狐疑的审视她一番,“也就中规中矩。”
楚弋淮忍下情绪,礼貌的回答道:“多谢你夸奖。”
还不等他回答,她抬腿就走。
“沈大夫。”
楚弋淮停下脚步,看来人是贺殊也。
“贺大人,文蓁没有一起来吗?”
“没有。”
楚弋淮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她很好,若贺大人对她也是同样的心意,还是不要再继续让她难过了。”
贺殊也仿若没意料到,他的眉尾一扬,问道:“沈大夫知道些什么?”
楚弋淮也不客气,直言道:“从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
贺殊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会,“我们要成亲了。”
可他这句话并没有让楚弋淮感到高兴,“是吗?”
贺殊也望着远处,声音轻飘飘的落下来。“是啊。”
他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让楚弋淮不自觉微微皱眉。“我先走了,贺大人请自便。”
又过了两天,季准容的情况维持在一个不好不坏的状态,她在侧屋查医书的时间很长,大多数是到了深夜随便在角落里凑活几个时辰。
她总能碰见申禹,见他还挂着她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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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大人香囊里的茉莉许是该换了。”
申禹的手放在香囊前,“不必麻烦姑娘。”
楚弋淮顺着自己的话接着说:“时间久了效果就一般了,只是我没见着夏元,要不就可以叮嘱他再买些茉莉回来。”
申禹回答道:“他回家了。”
“还没回来?”
“是。”
楚弋淮眼皮耷拉下来,“大人的弟弟呢?这次倒是没见着他。”
“主子对他有安排。”
“哦……”
她虽提不起精神,可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大人不必应付我,我自言自语也行。”
申禹呼吸轻浅地顿了顿,“不是应付。”
楚弋淮坐在台阶上,申禹就站在她不远处。
楚弋淮忽地抵着下颚笑了几声,“那谢谢你。”
申禹看着她,有些失神。
“原来你在这呢,我找了一大圈!”钟禧的声音传来。
“申大人。”
楚弋淮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站起来。“怎么了?”
“爷要你去后山帮忙拿东西。”
“拿什么?”
“不知道,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楚弋淮微微倾斜头部,示意自己要离开了。“大人,那我先走了?”
申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茉莉香混着轻风迎面撞了上来,倒是吹散了不少她心头的阴郁。
楚弋淮深吸一口气,看着地上星点般的茉莉,身体不受控制的越靠越近。
阳光懒洋洋的照在她身上,让她神思有些游离,直到亭子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阿淮,过来。”
楚弋淮心口止不住地起伏了一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就站在不远处,楚弋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季准容刚抬起手,她已经及时止住脚步,见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她也抬起胳膊碰碰他的胳膊。
季准容目光闪烁,不自觉的抿嘴轻笑。
她是怕他尴尬,她总是这样细心。
楚弋淮问:“这里怎么这么多茉莉?”
“取悦阿淮。”
“如果阿淮喜欢的话。”
他的话似文火焙茶,煨得她心头酥痒。
可他这个人,就如同在阳光的阴影下,她只看的到他这样一面,看不到他掩盖的另一面。
这样一个她下意识恐惧的人,让她太有负担。
那人似乎轻笑一声,他问:“要……抱抱吗?”
楚弋淮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一股带着温热的茉莉香拢住。
她半晌无言,挤出来一句:“好浓的茉莉香。”
他眸光更柔和了些,用鼻尖轻轻碰她的发顶。“是你喜欢的茉莉香,这满山的茉莉只为阿淮一人。”
楚弋淮挣扎许久,最终没有抬起手回抱住他,她只问:“王爷要我拿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腰侧,“阿淮是否忘了什么?”
“香囊?”
他无意识的靠近,呼出的热气只堪堪擦过她的皮肤,“是。”
楚弋淮觉得半边身子发麻,她不受控制的推开他。“王爷!”
季准容整个人不稳地晃了晃,眉头一蹙,跌回了座上。“阿淮……”
楚弋淮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语无伦次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他垂下眼,“你推我。”
楚弋淮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王爷,我只是——”
季准容偏过头,扶着桌子的手指尖泛白,“阿淮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罢。”
楚弋淮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听见这些话,“那我、我先去看看药是否熬好了。”
“……”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更怕他了。
她生怕他真的喜欢她。
她怕她明明是想拒绝,却不敢拒绝。
她怕再也无法遵从自己的内心肆意而活。
16. 无力回天
宋为眉头几乎拧成一块疙瘩,“怎么会……”
楚弋淮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分明是对症下药的对吗?”
宋为点头,“可这症状非但没有好的迹象,反而加重了。”
两个人将医术摊开一地,找来找去,都没有过如此的记载。楚弋淮感觉自己越看下去手脚越要失去温度,仿佛每一行字都在通知她,他无药可治。
“便是你也没有办法?那么天下第一名医呢?他会不会...…”
“师父早不见人影了,别说王爷要见,皇上都见不到!”
楚弋淮在脑中疯狂搜寻着方案,语气急了些,“那怎么办?”
宋为怔了一下,“不知道。”
楚弋淮的烦躁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对不住,我只是有点烦。”
宋为体谅的点了点头,深叹口气。“接着找吧。”
两个人几乎整夜整夜的不睡,也未得出个所以然来。
楚弋淮感觉自己有些神情恍惚,“我挺不住了,得先出去待会儿。”
她自己不知不觉待到了夜晚,连晚饭也没吃。
申禹似乎找了她许久,小跑过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汗珠。“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爷叫你回去用晚膳。”
楚弋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不吃了,大人回去吧,不用管我。”
申禹的手虚空的放在她后背上,很快又收了回来。“回去吧,不吃不喝你要先倒下了。”
楚弋淮摇了摇头,“可我吃不下。”
申禹从怀里拿出糖糕放在她身边,“你爱吃的。”说完了就走,并不理会她要还是不要。
“你专门去买的吗?”
许是她声音小,许是他走得快,他没有回答。
没过一会儿,钟禧又来劝她回去。
“还早,我过会儿自己就回去了。”
钟禧欲言又止,“爷问你去哪儿?具体几时回?”
楚弋淮手指轻捏着太阳穴,“我只是散步。”
“可……爷说你若不回去便让人把你绑回去。”
楚弋淮很矛盾,她既不想面对季准容可能对她的情感,又不想他真的病情恶化。“我实在不想现在回去。”
钟禧无奈的叹气道:“那你自己决定吧。”
晨光熹微,楚弋淮清醒过来了,脑中一瞬间闪过的激灵:她怎么在这儿坐了一宿?
她站起身,因为没进食眼前有些发黑,便拿起糖糕往嘴里塞,已经凉了,硬中发甜,又有些噎得慌。
她匆匆忙忙赶回来,偏巧前院一个人都没有,门窗关的死死的。
贺殊也从背后敲她的头,“怎么,肯回来了?”
楚弋淮理不直气不壮,赔笑道:“回来了。”
贺殊也拉长音‘哦’了一声就要走,被楚弋淮拉住袖子。“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他也不恼,“还有什么事吗?”
楚弋淮局促地搓了搓手,“王爷还好吗?”
贺殊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太好。”他又停一下,“不过没事的,反正你也不在乎。”
“啊?”她脑子转不过弯。
贺殊也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捉摸不透,“你不知道?”
楚弋淮眼神不断扫向门口,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一味地扣自己的手,“知道什么?”
贺殊也似乎没了耐心,走了几步绕开她。“他等了你一整晚。”
“等一下!”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若是要看他,那你不用去了,他那人你也知道,最不愿让人看见那副脆弱摸样。你去了,他怕是要强撑着起来,反倒伤身子。”
贺殊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不过他倒是一直叫你名字……迷糊着也叫。”他连连摇头,“罢了,有医士照顾着,暂时还能喘气。”
贺殊也被楚弋淮拦下,神情复杂。“沈大夫,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只是你得想清楚,这一去,可还能狠心离开?再说些伤他的话?”
楚弋淮想为自己辩解两句,“我没说什么伤他的话啊……”
他又道:“你不愿回来,他想得多,自然是以为你不愿意见他。”他往回走,“算了,你能主动去找他,想必他也是高兴的。”
楚弋淮觉得自己好似被饶了进去,明明和她无关,却莫名的有些愧疚。
正巧宋为端着药来,楚弋淮又说了好几句好话才虎口夺食,将药抢了过来。
楚弋淮就跟在贺殊也身后,从他身侧探出个脑袋看季准容。
“人带到了,你们自己看着来。”
他一走,楚弋淮便没了遮挡,“呃,王爷?”
季准容不应。
她脸上的假笑差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以缓解无人回应地尴尬。“王爷,我回来了。”
“嗯。”
她又呵呵地干笑着:“那个……呃——”
“你不愿回来。”
楚弋淮放下药,顿时底气不足,“我只是太累了……”
可他眼底沉黑隐晦,“是阿淮不愿意看见我。”
楚弋淮也有些不悦,她实在是不习惯,从未有人连她的行踪去向都要掌控,她只能以开玩笑的方式问道:“王爷这样像是要掌控我?”
季准容闻言呼吸有些混乱,“阿淮说重了。你不喜,我不问便是。只是在这里等着,实在胡思乱想……”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揪心的难受。”
她只回避的低头嘟囔一句,“可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管束我。”
他双眸透着冰冷,声音带着压抑的自嘲。“是我越界了。”他又将药推远,抬眼时勉强笑了笑,“药不喝也无妨,本就是我自己多事。”
楚弋淮觉得自己说话伤人,连忙道:“我话说重了。”
季准容避开她的视线,“不必。”
他将衣襟拢紧了些,咳嗽声都带着苍凉。“咳咳——我自己就行,阿淮回去好好歇着便是。”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王爷别生气。”
“那阿淮是什么意思?”
见她近了两步,他又挪远,“别过来——”
“我如今……怕是会在你面前失态。”
楚弋淮一向体谅人,她试探道:“那……我先走了?”
她只作势迈出一步,便感受到他几乎算得上幽怨的目光。“阿淮只会骗我。”
她又把腿收了回来,“那我——”
“就在这,留下来,好么?”他说。
楚弋淮不愿意,可她不敢。
于是两个人直挺挺的同床共枕,如同尸体一般谁也不转身,不说话。
楚弋淮一想到旁边躺着的人,就头脑发胀,“呃——”
结果季准容翻过身,整个人一动不动的面对着她,楚弋淮除了后悔只有懊悔,为什么非要出怪声引得他过来。
她眼睛根本不敢乱瞟,却控制不住的抖腿、揪被子角。
季准容盯着她,唇角小幅度的弯了起来,“阿淮这么怕我?”
楚弋淮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只呆愣道:“没。”
她粗略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侧,又迅速撇开视线,找借口扯开话题。“王爷,如果我真的忘记回来了呢?”
季准容沉思片刻,好像这是个很困难的问题。“那我就把阿淮抓回来,把门窗都钉好,再也不让阿淮出去。”
“啊?”虽说是玩笑话,楚弋淮还是感觉自己后背发凉,连带着他的笑容都显得阴恻恻的。
季准容眼神裹着迷恋,“怎么会呢?我不舍得的,阿淮。”
“哈哈……”她惶恐。
楚弋淮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再继续了,她干脆面朝着墙壁,顺便往里缩了缩。
季准容并不在意身上的被子越来越少,只是没过一小会儿,楚弋淮又把身后的被子往他这边推。
“王爷可知道夏元?”
“他回家去了,我给了他盘缠,包了几家茶馆。”
楚弋淮替他高兴,内心欣喜难以掩饰:“多谢王爷!只是王爷记得他?”
“嗯,他总与你在一起。”
“……”
楚弋淮是真的觉得无话可说,他似乎总喜欢看她这样尴尬。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太安静了,楚弋淮的倦意渐渐袭上来,浑身像棉花一般松软。
季准容感觉有翻身的动静,转过去看见她已经蹭到他身边来了,此刻额头抵上他的肩膀,而他的位置只剩下了个床边。
他轻手轻脚的换了个姿势,好让她靠的舒服些。
他的手抬起来,虚虚圈住她的后背,半天才落下去,然后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又贴上她热乎乎的脸蛋。
“好乖……”
“阿淮在梦里也要来找我……”
“明日还这样抱你好么?”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却无人回应。
楚弋淮醒来是因为饥饿感,她好不容易抵抗了睡意,意犹未尽的伸了个懒腰,然后蹭的起身,发现榻上只有她一人,她穿好鞋子跑出来,看见季准容在躺椅上闭着眼,在黄昏余光的衬托下,显得他的气色好了不少。
她从旁边溜走,本着不欠任何人情的原则,打算做点什么作为补偿,虽然他并不缺她的小恩小惠。
楚弋淮捧着两盘糕点走过来的时候,季准容还在躺椅上小憩,只是他皱着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楚弋淮将盘子放在一旁,没忍住定睛细看,他盖的毯子越来越厚了。
她突然替他悲哀。
他醒了,“阿淮。”又轻轻的咳嗽了几声,眼角被刺激的发红,他朝她伸出手,“好冷。”
楚弋淮看着他青色脉搏清晰可见的手背,“今日有风。”
她将热乎的糕点放在他手心,“鸡蛋酥和鸭蛋酥,加了茉莉,王爷尝尝好不好吃?”
季准容笑容温和,气息带着淡淡的病香。“阿淮喂我?”
楚弋淮看了看周围无人,才将糕点送至他唇边,他低头衔去。
“好吃。”
“是鸡蛋酥好吃还是鸭蛋酥好吃?”
季准容问道:“哪个是鸡蛋,哪个是鸭蛋?”
楚弋淮笑容略微僵硬,“我忘了。”
他眉眼间的病色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柔软起来。“那便是都好吃。”
“阿淮做的,我都喜欢。”
“忘了的话,下次在饼皮上做个记号?”
可他明明胃里翻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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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是在强忍着喉咙里的血腥气。
楚弋淮看着他正努力掩盖着痛苦,心里也不是滋味。
“阿淮可否为我灌发?”
她有些动容,“……好。”
次日,楚弋淮端来一盆温水,季准容安安静静的躺着等待她,面色是病态的苍白。
她动作缓慢,生怕让他不舒服。
“阿淮不必小心翼翼。”
她嘴上应了,动作却是更轻了几分。
他胳膊上已经很明显的出现中毒的迹象,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如蛇一般盘踞,触目惊心。
“我不好看了。”
他不喜欢自己的样子,那她就不看。“没有。”
他真心在笑,楚弋淮却从心里涌上一股渐强的无力感,她好像真的救不了他。
楚弋淮不小心将水珠溅到了他的脸上,就要拿帕子去擦,他也并没有在意。
等到她要走,他不使力气的勾了勾她的小指。“留下来,好么?”
她指尖一顿,犹豫半天才道:“好。”
季准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大多数他只是沉默的躺在榻上,零星清醒的意识里,楚弋淮都在他身边,连看书都坐在离他不远的书桌前,书卷里被她画的密密麻麻的,留下的全是痕迹。
楚弋淮给沈渚清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可他从来不回。这让她最后的一点期望也渐渐熄灭了。
山庄里似乎来了许多人,可楚弋淮从未见过他们,他们只是默契的不打扰季准容的休息,无声的增加所有人的压力。
就像是在等待他的结束。
宋为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说无力回天。
楚弋淮不忍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她总是蹙着眉叹气,克制着自己的黯然。
季准容指尖悬在她的眉骨上方,她眼下还有乌青。
她目光落过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倏地收回,藏在袖底。
“辛苦阿淮了。”
“只是这样看,你的眼里似乎只能装下我了,会不会……太贪心?”
如今他眼底冰雪融化,谆谆细流只涌向她一人,裹着温柔,并不强势。
可他进一步,她就要退一步。这段时间他说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话,大多数楚弋淮都搪塞过去,要么沉默,要么不知所措。
他的感情冲破了楚弋淮的界限,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的情感。
她与师兄青梅竹马,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可季准容不一样,她不能也不想明白。
楚弋淮觉得,她是可怜他更多。她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消失在她眼前。
季准容拿出一条红穗编成的手链,“我亲手编的,阿淮喜欢吗?”红穗松松绕了绕她指尖,又系在她腕间,“这样我就能找到阿淮……”
楚弋淮摸索着手链的边缘,第一次没有拒绝。“多谢王爷。”
“阿淮,我好害怕,“季准容眼神已开始浑浊,“你说过不喜欢红色。”
楚弋淮当时随口一提,她被师父抱回家的时候还很小,意识里只有熊熊大火,呛得人喘不过气,天边烧的一片红,分不清是火还是血。
“玩笑话而已,没有不喜欢。”
他已经稳不住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在发抖。“喜欢就好……”
他的嘴唇微动,近乎气声,极快地带过几个模糊的音节,“阿淮……别走……”
那声音太轻了,刚刚传到她的耳朵就消散了。
“我疼……”紧跟着半句破碎的呢喃,楚弋淮心里揪成一团。
“我不走。”
一夜无眠。
他说想听她说说她小时候的事,她就讲,直到嗓子哑了、口干舌燥也不停止。
她只是可怜这个和她师兄相像的人,仅此而已。
再次天亮的时候,楚弋淮正半跪在季准容床前,端着一碗早就凉透的汤药。
申齐一把推开门,刺眼的阳光让楚弋淮有些睁不开眼,“谁?”
申齐上前想夺走她手中的药,“你有你该去的地方。”
楚弋淮只是麻木的甩开他的手,又拿起药勺。
贺殊也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蒙面的老者,随后立刻关紧门。“沈大夫,是王爷交待的,你只跟着他去就是了,再多的话来不及解释。”
楚弋淮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她看到了季准容睁开眼,“去吧,阿淮……”
“求你了……”
楚弋淮顿时泄了气,他要她放弃他。
这满满一屋子医书偏偏没有一页救得了他,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能为力。
这个人就要和她天人永隔了。
她心里说不上来的难过。
来不及再多说几句话,她被申禹和申齐两个人拉走,眼神是心如死灰。
季准容嘴角弯了弯又落下去,手指无意识在空中抓了抓,几乎是气声。“会怪我吗?”
涣散的瞳孔执拗的望着她的方向,却并不聚焦。
‘噗’的一声,一口黑血从嘴里吐出来。
贺殊也表情一下维持不住,脸上写满了焦急,扬声道:“快!不然来不及了!”
一位老者立即进来喂给季准容一颗黑色的药丸。
17. 安排
楚弋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只是睁开眼的时候,自己躺在软乎乎的床上。
周围墙壁是黑漆漆的,却有无数盏灯,除了不见日光。
钟禧不知从什么地方过来,握住她一只手,“听我说,现在情况很特殊,王爷将大家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待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有人会来送饭,我每隔一日便会来看你。”
楚弋淮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阿禧,王爷呢?”
钟禧毫不犹豫道:“王爷有王爷的安排。”
“那你呢?你要做什么去?”
钟禧递给她一杯水,“我也有我的安排。”
楚弋淮突然觉得自己好倒霉,她好像什么都不了解,她居然只是随着安排而被安排。“那我呢?”
钟禧有些语塞,“吃好睡好休息好。”
她吩咐人拿来一个又一个饭盒,还冒着热气,“趁热吃,不然凉了。”
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钟禧显得那样急切。
楚弋淮只拉住她的衣角,又从手中滑落。她看着周围,又看了看逐渐远去的钟禧,太久没有合眼休息了,她只觉头痛欲裂。
“回大人,吃的东西很少,夜里总是盗梦惊醒。”
申齐摆了摆手,“我去看看。”
只见楚弋淮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露出的脸显得有些憔悴,一双眼睛无精打采,只剩疲惫和无可奈何。
他将手中食盒放在桌子上,楚弋淮听见声响迅速起身抓住他的手腕,“王爷呢?”
申齐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只冷冷道:“吃东西。”
她不依不饶,“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也没了耐心,盯着自己被她抓住的手腕。“放手,这轮不到你过问。”
楚弋淮忽然就被气笑了,手上使了些力气,捏的人有些肉疼。“那我应该知道什么?我现在在哪里?”她浑身肌肉紧绷,“你们对我有什么安排?”
申齐甩开她的手,“你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的听话。”
楚弋淮显然没料到这话,“听话?听谁的话?”
申齐瞥了她一眼,“王爷。”
她有一瞬间的晃神,有些自我怀疑道:“王爷早就安排好了,是吗?他预料到了所有的情况?”
“那我能走吗?”
听见这一句,申齐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能走。”
楚弋淮站起身,却因为太久没吃东西晃了晃身体。“不能走,不能问,像囚犯一样被关在这里,是王爷命令的吗?”
“王爷做事自有王爷的道理,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楚弋淮看着所谓的为她准备的一切,只觉得自己倒霉。她端起食盒,当着申齐的面狠狠摔了下去,饭菜的汤汁溅在两个人身上。
“你!”
申齐此刻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对方身上,说话时明显咬着后槽牙,“不知死活!”
楚弋淮又端起茶杯要往地上砸,申齐眼疾手快的夺了过来,滚烫的茶水泼在他手上,瞬间起了几个水泡。
“嘶——”
楚弋淮原本的话戛然而止,“……你非要抢。”
申齐瞪着楚弋淮,眉眼间是浓的化不开的怒气。“愚蠢如你,就活该被蒙在鼓里。”
他一步步逼近,毫不掩饰对她的冷嘲热讽。“怎么会有像你一样幼稚的人?王爷日理万机,闲的下时间来安排你?”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神医,缺了你不行?若不是王爷说了要留着你,你——”他低下头,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记得你刚来的那天,被拖走的人吗?”
“那就是上一个你。”
楚弋淮有些心寒,却并不意外,“哦,是吗?可惜你的话我也不会全信。”
申齐对她的反应感到不满,“对了,那个小孩,叫什么夏?他已经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你都不会愧疚吗?”
楚弋淮脑海里轰然一响,先前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闻的颤了一下。“王爷说,他回家了。”
“王爷才没空理你的事情,你既然为王爷做事,心思却放在其他人身上,结果只有一个。”
“可怜他年纪不大,走的时候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楚弋淮胸口起伏得急,像是连血液都在发烫发颤。“夏元……”
“我不信——”
申齐眼尾一挑,“来人!”
“信不信随你。”
来了个陌生的小男孩扶着楚弋淮,“照顾好她,吃不进东西就灌。”
“是。”
申齐带着怜悯又不屑的语气道:“管好自己,王爷的身体就不用你操心了。”
楚弋淮肩膀控制不住的发抖,紧跟着口腔涌上一股铁锈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眼皮沉的厉害,呼吸也费劲,浑身又酸又疼。刚要开口先咳嗽了几声,“咳咳……”
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给她顺气,“姑娘,喝点水。”
楚弋淮好不容易喘过气,看见这陌生的面容,忽然就想起了夏元。她的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越掉越多,胸口带着心脏都发痛。
“姑娘,你还好吗?”
楚弋淮摇摇头,眼泪落进杯子里,“有吃的吗?我饿了。”
小男孩连忙打开食盒,“还热着呢。”
楚弋淮几乎算得上狼吞虎咽,吃一小会就要停下来缓解一下窒息的感觉。
“你吃慢些……”
楚弋淮笑的比苦还难看,“你不必照顾我的,你不怕吗?不怕我会连累你吗?”
小男孩摇摇头,“姑娘不是坏人。”
楚弋淮放下碗筷,手还止不住的发抖。“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她似乎再也坚持不住了,抱着被子把头埋进去,然后小声的呜咽起来。
在这之后,楚弋淮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困了就睡,起来就看书写字,钟禧来了就聊天,要不就拉着陈仿教他写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这里似乎已经与世隔绝了。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师兄,她也是太不像话,在信中问起师兄的言语太少,这段时间不知道沈渚清该有多担心。
等她回家了定要好好补偿师兄——等等,她的信?
她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是因为师兄没有收到,还是说……根本没有寄出去呢?
楚弋淮如同被雷击中,若是师兄一直收不到信,该有多担心她?何况季准容既然骗了她一次,那是不是师兄的事也是在骗她?
她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见不到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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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想了想,便浑身发冷。
不行,她要赶紧走。
楚弋淮一翻身,正好陈仿也没睡,只是他看上去格外兴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他又怕扰了楚弋淮睡觉,准备拿着个蜡烛离远些,结果一扭头楚弋淮已经到他面前了。
“啊!”
楚弋淮早有预判的捂住他的嘴,又接过蜡烛。“嘘——别喊。”
陈仿惊魂未定道:“姑娘,你大半夜不睡觉这是做什么?”
楚弋淮没回答他的话,“你呢?你大半夜不睡觉对着桌子笑,你才奇怪吧!”
陈仿抿着嘴不说话。
楚弋淮觉得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是我们要出去了?”
陈仿倒抽气,呆呆的张开嘴,“你——”
楚弋淮了然的撇撇嘴,“我猜的。”
陈仿害怕她要有什么活动,试图掩饰道:“我也不知道。”
她只是笑道:“我知道啊,估计你也是听人说的。”
“你别担心,我现在心态好得很,吃吃喝喝的岂不美哉?我可不会瞎闹。”
不闹,只是逃走而已。
陈仿这才放下心,“那姑娘你早些休息吧。”
“你也是。”
他一走,楚弋淮就掀开被子,把茶水往床上一倒,再抄起两本书对着自己左右扇风,果不其然第二日就发热了。
楚弋淮缩在被子里,眼睛肿了起来,脸烧的泛红。“那个,能帮我抓点药吗?”
陈仿有些为难,但看她一个劲的打着寒战,牙齿冻的咯咯作响,又不忍心。“我去找个大夫。”
楚弋淮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连带着呼吸都有灼痛感。“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你按照我的药方,让那个申什么的来抓药。”
陈仿拿起她递过来的药方,快步出去。
申齐也看不明白,只好把药方拿给医士。
医士道:“治疗风寒没什么问题。”
他这才叫人去置办药材。
她连续写了三天同样的药方,到第四天,申齐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耐烦道:“以后你自己看看便是了,每天一样的东西看来看去,看的我头都大了。”
从第五天开始,她每天只在不起眼的角落处改一味药材,她特意叮嘱陈仿,“药材只磨成粉即可。”
“这是为何?”
楚弋淮故作玄虚道:“不懂了吧?温水冲服更有效果。”
陈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还有,记得把我的方子拿回来。”
陈仿不解道:“这又是为何?”
“这药方不出现在任何医书里,若是有用,或许从此我名声大涨,名垂青史呢!”
申齐听了只觉得她异想天开的可笑,“谁稀罕她那点破烂,随她!”
楚弋淮销毁了所有的药方,看着已经睡过去的陈仿,觉得十分对不住他,希望这样可以不连累他。
或许楚弋淮仍旧心存侥幸,她只是想亲眼看看,如果季准容真的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她眼前,那么就是一直在骗她没错了。
夏元……
他骗还是没骗她,好像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楚弋淮甚至希望这段日子都是假的,都是她天马行空做的噩梦。
18. 逃走
这一碗药下去,她腹痛的眼前直冒星星,额头和后背瞬间冷汗汲汲,碗从她手中滑落。
楚弋淮压着肚腹蜷缩着,手指死死的抓着被子。“疼死我了……”
陈仿吓了一跳,跑都跑不稳。“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楚弋淮疼的说不出话,只颤颤巍巍的指着他身后,示意他赶紧去叫人。
楚弋淮的泪水止不住滑落,她到底为什么给自己这么大剂量……戏是做足了,她也真快活不成了。
她保证,现在的痛苦没有一丁点儿是演出来的。
度秒如年。
红血丝渐渐爬满她的整个眼睛,“陈仿,我真快死了——”
她意识不清,眼睛只留着一条缝。
然后她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的心脏正隔着胸腔震的她皮肤发痛。他在发抖。
“阿淮,阿淮醒醒——”
“别睡……”
“我好害怕……”
是季准容。
楚弋淮听不大清这些虚无缥缈之音,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出了地牢一瞬间,楚弋淮几乎咬碎了牙,强撑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他的手臂上干干净净,除了先前的伤疤痕迹,丝毫看不出中毒迹象。
她眼尾处的湿润挤在一处,要落不落。
她想,她真的要走了。
季准容一脚踹开房门,将她轻轻抱在床榻上,又托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胸前,眼里全是杀意,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跪在不远处的地牢的守卫们:“谁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无人敢抬头。
医士上前,先搭上她的手腕诊脉,又翻开她的眼睑查看,先是一怔,又反应过来。“王爷……”
他浑身发冷,又怕又怒。“说!”
医士低声回话:“姑娘懂医术,应是……故意为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的怒火好似突然被抽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不可能。”
医士斟酌了语气,又道:“药性虽烈,均不致命。若是不懂医术也就罢了,可——”
“药方呢?她自己开的药,那药方在何处?”
申齐回来的时候,天已暗了不少。屋外跪着一群人,屋内也跪着一群,包括陈仿。
季准容正一下一下的顺着楚弋淮的头发,“是你同意买的药?”
申齐连礼数都忘了,整个人直愣愣的站着。“是。”
季准容看着楚弋淮的眼神近乎痴迷,“是你不仔细,就要受罚。”
申禹跨进门的时候听见这一句,立刻拉着申齐跪下,“多谢王爷赐罪。”
随后申禹的眼神再也没离开过床榻上的人。
“兄长——”
“住嘴。”
季准容指尖划过楚弋淮的手背,终于转过头,他指了指跪在角落的小男孩。“阿淮的药方,你弄丢了?”
陈仿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手脚发木。“姑娘将方子要了回去,烧了。”
季准容无奈的叹了口气,脸上却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藏着止不住的宠溺和喜欢。“阿淮心善,那就算了。”
说完又低头看她,不再理会其他人。
申禹手一挥,遣散了所有人。
不知过了多少天。
“小舟,小舟?”蒋文蓁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楚弋淮动了动手腕,脑袋还嗡嗡作响。“文蓁?”
“是我,你怎么样了?”
楚弋淮看着周围,她又回到自己的小床上了,再也不是黑漆漆的墙壁。就好像她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我——”
蒋文蓁等不及她说完便打断道:“你肚子还疼不疼?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
楚弋淮现下只是腹部隐隐的不舒服,她拍拍蒋文蓁的手,“不疼,没有不舒服了。”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楚弋淮苦笑着:“一言难尽,说出来你都不信。对了,谁给我看的病?是宋为?”
“是一位长者。”
果然没错,她就说季准容怎么可能那么快就痊愈了?一定是有很厉害的医士在,所以他们当时不来,不是在等待,是因为放心。
放心他肯定不会出事。
只是她越想越觉得当时的自己是那么可笑。
她飞快地调整好自己,又问:“你怎么来了?”
蒋文蓁不知从何说起,“嗯……一两句话也说不明白。总之不见你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许多翻天覆斗的大事。是王爷要我来的,你——”她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又痛快又骇人的事,“太师一党清理干净了。满门抄斩,牵连数十家,血流成河……”
“他手段狠厉,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提心吊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文蓁倒是没想到她如此冷静,“你没什么想问的?”
楚弋淮又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是什么?”
“我想走。”
蒋文蓁看了看周围,声音小了几分。“走去哪儿?而且现在外面不太平,王爷这里你如何走?”
楚弋淮异常认真,“你记得从前和我们一起玩的小男孩吗?”
蒋文蓁回忆了一下,“记得。”
“他死了。”
“什么?!”
楚弋淮鼻头发酸,“若我说,和王爷有关。你信么?”
蒋文蓁攥了攥拳头,“信,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她又想起来了什么,握着楚弋淮的手,“既然如此,你离开这里去哪儿都好,总之不要回家。”
蒋文蓁起身来回走了两圈,“我们还需要帮忙,或许……”
“申禹。”
蒋文蓁怀疑道:“他?”
楚弋淮坚定了一些,“对,就是申禹。”
其实楚弋淮自己也吃了一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申禹。或许他一向尊重她,或许他记得她爱吃糖糕。
蒋文蓁尊重她的选择,“你相信他,那我们就找他。”
楚弋淮问道:“那你本来想说的是谁?贺大人吗?”
蒋文蓁点点头。
按理说楚弋淮是不该掺和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可——
“我总感觉贺大人怪怪的。”
蒋文蓁眼神暗淡下来,“或许吧,他不是心甘情愿的。”
“可他是喜欢你的,我能看出来。”
蒋文蓁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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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笑,“先别说我了,现在你最重要。”
申禹答应的比楚弋淮想象的还要快,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他便应下。“我愿意帮你的。”
“事不宜迟,就今日夜里,你骑马走。”
楚弋淮还没反应过来,“大人答应的这么快,万一牵连到你怎么办?”
申禹意识到她的目光不避不闪,只好偏过头去,没再抬眼。“不会。”
楚弋淮觉得自己有些得寸进尺,“可否再借我一匹马?最普通的就好,不引人注目的。”
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好。”
楚弋淮胆战心惊的等到了夜里,所幸没见到季准容。蒋文蓁过来敲了敲她的窗户,她便背着个小包裹翻过去。
果然申禹已经牵着一匹不算大的棕马在小门等着了,楚弋淮从怀里拿出一个红绳编织的手链,“劳烦大人帮我在适当的时候还给王爷,多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
申禹刚要接过,楚弋淮又问:“大人,我写的信是否如数寄出?”
“……”
“有吗?”
“没有。”
楚弋淮垂眸掩去异样,再抬眼时已毫无波澜。“多谢大人。”
她轻轻抱了抱蒋文蓁,“我们会再见的,我会写信给你。对了,来不及告诉阿禧,提醒她天热了也莫贪凉。”
蒋文蓁眼眶泛红,“知道了,去吧。”
随后楚弋淮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申禹看着手中的红绳,眼神暗了下来。
他将楚弋淮的医书收好,把红绳夹在了最下面的一本书里,藏在了屋子最里侧。
“申大人,你猜猜今晚我看见了什么?”
申禹回过头,是冯迎。
他并不着急开口,只是审视的睨了她一眼。
她迫切道:“你不想让王爷知道她逃走的事情吧?”
“你想如何?”
冯迎终于盼到了一个可以要挟他的机会,“申大人,你我一处不好吗?我们一起保守秘密。”
申禹没了耐心,“不可能。”
“你喜欢她?你喜欢她是不是?”
“……”
冯迎脸上气得微微扭曲,“你不怕我告诉王爷?”
他目光冰冷如薄刃,“去吧,如果你敢。”
申禹走到黑暗处停下,确定冯迎去找了季准容以后才离开。
第二日便听说当年冯家出逃的女儿被找了回来,后交由大理寺处置,终身监禁,老死狱中。
彼时贺殊也正巧听说,他真是佩服季准容如此平静。“你不怕她真不回来了?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你也不派人去看看?”
季准容正临摹楚弋淮的笔迹,闻言并未停下手中动作。“不需要,她会回来的。”
贺殊也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万一呢?万一人家把你忘了怎么办?”
“需要本王提醒是谁给阿淮出的主意吗?”
“……我错了。”
楚弋淮一身黑衣蒙着面,生怕有人跟踪自己。她一股脑的跑了好几天确定不会有人跟上自己,才长舒一口气。
可她似乎是想多了,她的存在不痛不痒,季准容怎么会派人跟踪她?
她找了个地方歇脚,顺便让马也休息休息。
19. 书卷
“大娘,有什么好喝的茶?”
妇人给她端来一杯温水,“姑娘,我们这没有什么,不过义阳有一家春秋茶馆,那儿的茶最是好喝。”
楚弋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义阳?”
那是夏元的家。
她不敢去,她一想到这个小男孩因她而亡,他家里的母亲连唯一的儿子都失去了,她就恨自己。
她怎么敢去?
妇人呵呵笑道:“许多文人雅士不辞千里都要去尝尝,姑娘嫌远?”
“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个人。”她又道:“大娘你一个人在这儿吗?”
妇人一时讷讷,“是有个儿子来着,不过先前被征了兵,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楚弋淮面有愧色,水都不知该不该接着喝。“抱歉啊大娘……”
妇人却笑了笑,“姑娘别往心里去,您又不是有意的。”
“不过说起来,王爷前阵子把征兵制改了,说是按户轮换,还给安家银。今儿上午邻家婶子捎话来,说我家那小子没准下个月就能回来了。”
楚弋淮微微抬眼。
妇人继续说,这次语气倒是带着些真切的欣喜:“还有啊,王爷把太师那帮人给端了,朝堂干净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她拉着楚弋淮的手,“您这一问,倒是让我想起这些好事来,我心里头反而高兴了。”
楚弋淮应了一声,又叫了些省钱的小菜,等到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包裹里多了两袋银子。
藕荷色的袋子是蒋文蓁的,月白的……难道是申禹?
对,肯定是了,只有他们知道她要离开。
她看着妇人慈祥又略显孤独的背影,悄悄的多放了一把铜钱,压在空碗底下。
义阳,她总要去一趟的,就算是留下些银钱,替夏元照顾照顾他的母亲,她也该去。
楚弋淮一路走一路打听,住的地方超不过几天就要换一个,她首先要保证自己绝对的安全。
一朝被蛇咬,她现在格外谨慎,投出的信分两份,一封当时寄出,另外一封有时隔一天、有时两天或三天,然后又从三天变为两天、一天,以此类推。
她走的不急,一个是怕收不到回信,另外一个就是遇到好山好水便要停下来歇脚。
终于她收到了回信,楚弋淮激动的想哭。
阿沅亲启:
见字如晤。
连去数封信皆石沉大海。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如今好不好?人在哪里?为何一封回信也不给我?
我越想越怕。你向来报喜不报忧,若真平安,定不会如此音讯全无。
我已辞去鸿胪寺之职,一切皆已交割清楚,我只想立刻见到你。
安之
他总是这样让人安心,每每看到他的字,就让人心情平静下来。
安之,安之。
楚弋淮连忙回了信,用最简短的话说了大概的情况,叫沈渚清不要回家,先去义阳找她,她会在那里等着他。
她如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自她出来后,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不过虽说奔波,却总能遇到好心的引路人,她还算顺利的到了义阳,可楚弋淮并不知道夏元究竟住在哪里,她又想到这个春秋茶馆,茶馆人杂,或许会有什么消息呢?
她蒙着面,要了一壶义阳春。
许是客人太多顾不上她,她只好自己出来问问小二。
没想到一个转身就碰见了……夏元。
楚弋淮怀疑自己看错了,跟着他许久,然后确定了这就是夏元。
他长高了也变壮了,整个人看上去自信了不少,安排起伙计来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他如今的打扮说是个富贵公子哥也不过分。
夏元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楚弋淮怕他发现,连忙退了出去。
她如今脑中一团乱麻,夏元没出事?他还当上了老板?
单说这件事,季准容好像没骗她。
不管怎么说,他过的好就足够了,不需要再见面,也不需要寒暄。最好是忘了他们,现在就是最好的。
她只尝了一口茶,便明了为何这么多人都要来了。
楚弋淮难掩欣慰与复杂的情绪,撂下了银钱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书房里沉香袅袅,案后的男人正写着什么。
申禹上前一步,单膝点地,低声禀报:“姑娘很好,吃得下也睡得着。寄出的信笺皆用不同字迹,隔几日发一封,从不经同一栈馆。住处更是三五日一换,打尖住店都用的是化名。”
笔尖终于停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阿淮一直很聪慧。”
申禹还跪在原地,没有起身。“但是……漏了三封。”
季准容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三封?”
申禹的脊背发僵,将头压到了最低,几乎贴上冰冷的砖面。
季准容沉默许久,平静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微微笑了一下,“是吗?”
“那你该领罚。”
“属下甘愿领罚。”
季准容没有再看他,“自己去刑房领三十鞭。”
申禹不敢多留,叩首后起身退下,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阿禹。”
“你的心思,本王不想猜。”
“……属下明白。”
申齐在门前来回踱步,见到申禹出来后才松了松神经。“兄长,如何?”
申禹没停步,只淡淡道:“三十鞭。”
“三十鞭?”申齐的眉头拧了起来,跟在他身侧。“你早就知道那几封信,为何今日才报?若是早些——”
“不必说了。”他语气的严肃让申齐下意识闭上了嘴。
“我不明白,你本来不用挨这些。”
“不明白就憋着。”申禹忍不住呛他,“我什么时候报,是我的事。如何罚,是王爷的事。”
“申齐。”申禹又叫他的全名,“今晚的事情烂在肚子里,若我从旁人嘴里听到半个字——”
申齐挺直了脊背,“明白了。”
夜深了,季准容站起身,沿着游廊慢慢走到楚弋淮住过的院子,然后坐在她的桌前,烛火将他侧脸的阴影投在书架上,正在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她走的这段日子,他每天都来。
“她过的很好。”
申禹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他来回的翻看她在书上做的痕迹,一遍遍确认她是在乎他的。
可是不够,如今这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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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让他心慌。
“阿淮,不需要我了吗?”
他又翻回去,从第一行开始看,然后停在某一处。“你看到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等了几息,然后自己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里很好。”
“你肯定喜欢。”
他对着墙面自言自语,温柔的让人头皮发麻。“可你有没有……偶尔想我?”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他又继续翻书。
有侍女从门前路过,听见门缝处传来他的声音,大部分听不真切。
“阿淮,冷吗?”
“嗯,知道了……”
“你也早点睡……”
楚弋淮的消息每天都会传回来,渐渐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害怕来自她的消息。怕她过得不好,又怕她真的适应了没有他的日子,万一她真的不再需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可他每次看到的,似乎都在字里行间内无声的通知他:楚弋淮适应的很好,她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他来这个屋子越来越频繁了,每当他这样想,他就只敢坐在她曾经坐过的地方,一遍遍翻着她看过的书,摩挲着她的字迹。
他安慰自己,她就快回来了,再等等。
书中掉落出几张纸,是药方,却满是褶皱,如今被平整的被夹在书卷中。
这是她走前为他写的药方,上面一行小字:雷雨多发,安神助眠颇有功效。
她一字一句写上去的,在他看来宛如一把不钝不利的刀一下又一下的剜着他的心,不算轻不算重,刚好让他清晰的感知痛楚。
“若没有阿淮……”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便心痛的受不住了,他怎么会没有阿淮?阿淮怎么会离开他?他接受不了,他做不到,如果没有楚弋淮……他怎么活?
他从不知喜欢一个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无措。这种被旁人掌控情绪的感觉让他不适。
想到楚弋淮笑着的那张脸,他苦笑着摇摇头,“罢了,罢了……”
在沈渚清没来的这段日子里,楚弋淮蒙着面摆起了摊位,帮人免费看诊。头一天没什么人,第二天来了几个老人,第三天就排起了队。她看得仔细,望闻问切一样不落,遇到穷的连药钱都垫上。连续十多天,每天从早坐到晚,到最后腰都直不起来。
从第一天开始,人群里就有个女人,她不排队也不看诊,就站在不远处看。
楚弋淮给她水她不要,让她坐她也不坐。
楚弋淮实在是好奇,于是趁着空当主动走过去,问道:“你是想学吗?”
女人愣了愣,点点头。“从前学过一些,不过是些皮毛。”
“那正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递个东西、记个方子,顺便看看,能学多少是多少。”
于是林蕴就留了下来。
她不爱说话,但手脚麻利,楚弋淮开方子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研磨,诊脉得时候她递腕枕。等到晚上收摊了,楚弋淮还会和她面对面吃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林蕴的脸上有块疤,虽然不大,可显然对她的生活影响不小。她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自卑的样子看的楚弋淮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于是她送了她几份面纱,若她仍然觉得大家的目光不舒服,可以戴上。
20. 回京
过了一段时间,楚弋淮就发现了她在这方面有极强的天赋,她精力好、记东西也快,楚弋淮写过的方子是如何对症下药的她都能记得住。
相比之下,楚弋淮一边觉得脸面挂不住,一边觉得自己挖到了宝,兴冲冲地从客栈抱给她许多医书,又怕她觉得不好意思,只说是借给她看,可却从不提将书要回去。
她激动道:“等我师兄来了,定要他再教你许多!”
林蕴从未受到这样的待遇,只觉受宠若惊。“楚姑娘,你对我这么好……”
楚弋淮乐的合不拢嘴,“这有什么的!你学的好我高兴还来不及,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
忽然有一天多了许多上吐下泻的病人,来势很凶。楚弋淮仔细诊了几个人,心里有了数,连忙把药方和病机写清楚。
她将两张纸递给林蕴,“这两张你收好,去官府备案,就说你学过医,能看这个病。以后我要是离开了,不管你是想寻个师傅好好学,还是自立门户来安身立命都可。”
林蕴接过来,指腹轻轻按了按墨迹,“嗯……”
楚弋淮见她背后被汗浸透了,伸手帮她拢了拢被汗水黏在脸上的碎发,关心道:“要不要去换件衣服?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
“姑娘,这使不得——”
楚弋淮拉着她就进了房间,“使得。”
说完又转过身,走到窗边坐下,顺手将竹帘拉下半截。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姑娘,我换好了。”
楚弋淮打量了一番,“果然是合身的,这个颜色很衬你。”
林蕴攥着她的手,憋着眼泪。“姑娘,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楚弋淮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在城里不方便出面,你帮我送了药方就是在帮我。”
林蕴用力点头,这才稳住声音。“我一定办好。”
楚弋淮这次带了个帏帽,两个人并肩走过石桥。一路上楚弋淮总觉得后脑勺发紧,她环顾一圈,一切都很平常。
阳光普照,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着借过,卖花的小姑娘追着行人的衣角跑来跑去。
她看了好几次,看不出什么可疑的人影。
“想多了,纯属草木皆兵。”
林蕴下一脚已经迈了出去,楚弋淮不知为什么突然拽住她的袖子。“等一下!”
林蕴不知所措的看她。
楚弋淮觉得自己的要求实在是奇怪,“进去的时候,可不可以先不说话?”
林蕴不明所以,但没有追问。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明白楚弋淮做事是有自己的道理。
“走吧。”
一路上楚弋淮总是落后林蕴半步,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在保护前面的人。到了医馆门口,楚弋淮指了指街对面的茶楼,“我去二楼等你。”
然后又轻轻点了点林蕴的面纱。
楚弋淮找了个临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林蕴的背影。
她推门进去,门房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往左边一指。她往左走,就有一个扫地的挡了半步,让她刚好拐进诊堂,紧跟着倒水的妇人就凑了过去,问她什么,她摇头。妇人又问,她还是摇头。妇人脸色一僵,也没给她倒水,急匆匆走了。
掌事大夫看了她的药方,直接从柜台拿给她一个布包,应是赏银。
她走出来,门口一个挑箩筐的汉子迎面撞上去,她被撞得退了一步,低着头还是没吭声,那汉子咧嘴笑了笑才让开。
楚弋淮攥着茶碗的指尖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他们不知等了多久,等她上钩。
虎视眈眈,早有预谋。
楚弋淮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镭得又快又闷,不好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
这茶楼里是不是也有人在盯着她?她身后那桌坐的是什么人?楼下得掌柜方才给她倒茶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她只觉毛骨悚然。
林蕴脚步轻快的抱着布包朝这边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楚弋淮冷着脸下楼,小二连眼皮都没抬,可她还是将下巴往领口里一藏,步子跟着加快了几分。
林蕴见到她,眼睛弯了起来,可楚弋淮却在一瞬间塞给她一张纸条,正好有袖子的遮掩,不至于让人瞧出来。
随后她拐进巷子里,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林蕴下意识攥紧了手心里的东西。
“我必须要走了,你离我越远越好。若有人问起,就说从未见过我。有缘再会,保重。”
林蕴低着头抱紧了布包,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楚弋淮推开房门,铺开信纸,潦草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信封了口。又抓起几件衣服和碎银胡乱一塞,拉开门。
“阿淮,玩够了,怎么还不回家?”
季准容站在走廊不远处,语气眷恋又依赖,好像她只是闯了祸出去放松心情。
楚弋淮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王爷是什么时候……”
可她看到了他的眼神,是从未逃脱他手心的游刃有余。
“从我打算要走,就知道了?”
他的态度不置可否。
原来她从未逃脱他的掌控,她自以为发现了他的控制,没想到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算到她何时会发现,会先做什么,会跑到哪里。
一想到原来自己一直在他的手掌心晃悠,她就一阵恶寒。
“阿淮想游历四方,但时间太久了,我等不及……”说着说着他开始委屈,“等不及阿淮回去,只好过来接你。”
楚弋淮并不想听,她在寻找一条能绕过他的道路。
“沈渚清已经到了府中,阿淮也不去看看他吗?”
楚弋淮瞪大双眼,“什——”
“王爷绑了师兄?”
季准容望着她的眼神倒是无辜,“是他自己来的。”
楚弋淮攥了攥藏在身后的信封,“王爷给师兄传了信?”
可师兄不会轻易相信别人,除非……她希望自己是想错了。
“我知阿淮想念亲人,这才提前通知他。如此一来你们很快就团聚了,阿淮不高兴吗?”
楚弋淮不敢当着他的面发泄怒火,只好窝囊着皮笑肉不笑。“多谢王爷考虑的如此周到。”
“劳烦王爷将我的书留在这里,会有人来取。”
再次跟在季准容身后,楚弋淮只觉恍如隔世。他如今丝毫不见病色,好像之前那个气息奄奄的是另有其人。
她也真的没想过自己是这样狼狈的回去。
回京都路上的这段时间,楚弋淮每天就缩在马车内的角落,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半个身子在窗外才好。
楚弋淮有的时候也佩服季准容,他每天盯着她一个人也不嫌烦,一会儿就要来跟她说什么,他不觉得累的吗?他一直这么爱说话吗?
还有那个申齐,她现在也破罐子破摔了,他瞪她的时候,她就瞪回去。偏偏申齐碍着季准容一声也不敢出。
“阿淮在看谁?”季准容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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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她吓了一跳。
“呃……申大人没来吗?”
季准容眼眸漆黑,再开口时染上些自嘲。“阿淮,想的是他?”
“随便问问。”
“……”
眼看着到了京都地界,周围也渐渐熟悉起来,可楚弋淮看不到一丁点希望。
说的好听是她师兄妹出息了,得到了王爷的青睐。说的难听了其实就是一家子被连窝端。
季准容不知厌烦的托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她。
楚弋淮感受到了他腻人的目光,干脆闭上了眼。他似乎离得越来越近,还抬手了。
她生怕他是要打人,连忙睁开眼睛,急得差点在马车内站起来。可他只是遮住了她脸上的阳光。
楚弋淮装作无事的拍了拍自己胳膊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假寐。
“饿不饿?”
“不饿。”
“冷吗?”
“热。”
“困不困?”
“好得很。”
他说一句,她就拒绝一句。“阿淮是讨厌我了吗?”
实话说,楚弋淮讨厌他这样。“王爷多虑了。”
“阿淮,我不舒服。”他声音轻了些。
楚弋淮掀开眼皮用余光扫视一下,“看不出来王爷有什么不适。”
季准容似乎不满于她的敷衍和公事公办,好似他和其他的病人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是你没看仔细。”
本就天气热,楚弋淮难免心浮气躁,又听他没完没了的纠缠不休,更是火上浇油。
她好没气的拽开他的外衣,又用力的扯上。然后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恕我眼拙。”
季准容摇摇头,楚弋淮没空陪他过家家,又要往后靠。随后就听到抽气声,“嘶……”
楚弋淮一抬头,季准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银钗,此刻正扎在方才她看过的地方。
“你——”
季准容手上还掺杂着血迹,额头已经冒了一层汗。他撇撇嘴,“我就说是你没看仔细,你要是一直看着我,这匕首怎么会在我身上?”
楚弋淮先是朝外喊:“王爷受伤了,先停一下!”
随后绷着脸一声不吭地为他处理伤口。
季准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阿淮是气我不顾自己的安危,还是气我麻烦?”
下一刻申齐就挡在了楚弋淮身前,一脸担忧道:“爷,要紧吗?要不先停下……”
季准容嘴角抽了抽,“无事,快些回去就好。”
“可是——”
申齐见他眼里愠色渐浓,不敢再劝,只是又恶狠狠的看向楚弋淮。
楚弋淮立刻伸腿拌了他一下,他差点摔个倒栽葱。
“你!”
楚弋淮脸一扬,“你走路太不小心了。”
季准容微微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阿淮,还管我吗?”他挪了挪身子,示意她伤口还没包扎。
楚弋淮刚要过去,又改了主意手腕一转。“我学艺不精,怕没轻没重的伤了王爷,左不过师兄在府上,王爷再忍忍罢。”
于是季准容自暴自弃的敞着伤口,流血也不管,看都不看一眼。
申齐心急如焚的催促马夫加快速度,等到了王府才喘过这口气。结果一看季准容墨色的外衣都渗出血,又差点一口气憋过去。
楚弋淮隔着老远就看到沈渚清的背影,她直接从车上蹦了下去,然后跑着去见沈渚清。
殊不知身后的人捂着伤口,双眼泛红。
21. 王府
“师兄!”
沈渚清见她跑过来,双手稳稳地接住她。“阿沅——”
他又拉着楚弋淮看来看去,生怕她受了委屈。“阿沅有没有受伤?”
楚弋淮嘴角微微下垂,“没有,只是太久不见你。”
申禹在一旁,直到季准容被扶着进来才回神。
沈渚清先是将楚弋淮拉到身后,随后上前双手作辑,“拜见王爷。”
他抬起头,“在下沈渚清。”
两人都晃了晃神。
像,实在是特别像。
他低头看见季准容的伤口,猜测出定与楚弋淮有关,于是道:“小妹学艺不精,怕无法照顾王爷。”
一丝阴冷的笑容,在季准容的嘴角一闪而逝。“所以?”
“在下不才,愿主动请缨。”
季准容此刻只看得到他二人搭在一处的手,声音冷硬道:“有劳。”
楚弋淮不经意地瞄了一下,他此刻冷目灼灼,深邃的黑眸令人难以洞悉。
她不知怎么有些心虚,拉着沈渚清的手使了些力气。
“呃……”
楚弋淮这才看见沈渚清手腕处有淤青。
“师兄,你这是怎么弄的?”
沈渚清眉梢带着笑,“来的太急,磕了,不碍事。”
楚弋淮松了手,又被沈渚清拉起来。“不妨事,阿沅给我上些药就好。”
楚弋淮的点点头,没看见身旁两人几乎维持不住笑意,眼中的冰冷越来越浓。
“阿淮,疼……”季准容嘴唇发白,眼巴巴看着她。
沈渚清的脸上带了些戏谑,“王爷快请,耽误了就不好了。”
申齐扶着季准容,申禹并没有跟上去,他面对楚弋淮道:“姑娘随我去住处就好。”
楚弋淮不放心的朝着那边看,明显是还不想走。
“不必担心,王爷不会伤害他。”
她蔫巴巴的应了。
“你——”他脚步顿了顿,才道:“这段日子可还好?”
楚弋淮转过来,正好看见申禹来不及掩饰的眼神。“多谢大人相助,还有大人的银钱。”
申禹摇摇头,“你的信我都收到了,还要多谢姑娘的关心。”
楚弋淮嗐了一声,“跟大人做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还有……其实我不叫沈小舟,我叫楚弋淮。”
“我知道。”
申禹的笑总是这样,浅浅的,似有似无。
王府里三圈外三圈,路过的人都恭敬地低着头。楚弋淮忍不住好奇的看来看去,又生怕自己跟丢了,结果一抬眼申禹正默不作声地等着她。
“申大人,我师兄那边——”
“不必担心。”
他似乎听不得师兄这两个字,接话都快了许多。
楚弋淮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劳烦大人将这个带给我师兄。”
申禹看了看那瓶药膏,微微点头。
“大人,阿禧在吗?”
“她很快就回来了。”
季准容半靠在榻上,面上表情云淡风轻,和方才面对楚弋淮的态度截然不同。
“沈小舟。”他突然念起这个名字。“阿淮用的是你的名字。”
沈渚清没什么反应,只是季准容动了一下,他手一偏,药就涂错了地方。
“沈大夫手抖了。”
沈渚清重新包扎伤口,“接下来几日要按时敷药,伤口切莫沾水。”沈渚清收好药箱,“多谢王爷对阿沅的照顾,王爷没什么吩咐的话在下就带阿沅告辞了。”
季准容不紧不慢道:“沈大夫。”
“本王说你可以走了吗?”
沈渚清手一顿,“王爷莫非是要强留?”
“这是你对本王说话的态度?”
“不敢。”
季准容摆了摆手,“偏院收拾好了,沈大夫是客人,安心住下。”
他看向申齐,“带他过去。”
沈渚清没动,“阿沅在哪里?”
季准容将引枕往上垫了垫,提起她就柔和几分。“她忙。”
“阿淮怕是还没玩够,本王安排了人,每日都会带她出去。”
沈渚清被安排在王府最西边的偏院,与楚弋淮的位置几乎形成了个对角。院门口每日都有人守着,说是伺候,实则寸步不离。
次日一早他要出去,就被拦了下来。
“阿沅呢?我要见阿沅。”
拦他的人笑着说:“沈大夫安心住着,姑娘一大早就出门了,几个丫鬟陪着去逛城东的绸缎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日都有不同的说辞。
“姑娘今日去西市喝茶听曲儿了,怕是要晚上才回。”
“今日几个婆子陪着姑娘去城外上香了,要明儿才能回来。”
“……”
而楚弋淮这边确实是每天被一堆人围着出门。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等着,“姑娘,今日天气好,去逛逛吧。”
她说不去,她们又说:“王爷吩咐了,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了,该好生散散心。”
楚弋淮被烦的没办法,只好起来。
她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人,美名其曰是陪着。她想吃一家馆子,刚进去人就被他们清空了,随后几个人将她团团围住,给店家和小二吓一跳,以为出什么事了。
楚弋淮只好一直赔礼道歉,她从没感觉这么丢人。
她找了个角落,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可这几个人连上菜口都堵死,恨不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生怕有不存在的危险。
味如嚼蜡,食之无味。
如果可以,她宁愿还是在家里吃些清粥小菜。
如此几日,见不到沈渚清,也见不到季准容,她的耐心渐渐耗了个干净。
一早起来她随便挽了一下头发,推开门就往外走,院门口的小丫头迎上来,“姑娘,你要去哪儿?”
楚弋淮从她身侧走过去,小丫鬟一边追一边劝。“姑娘等等,今儿怕是要下雨,姑娘——”
她一路走一路有人跟着,却都不敢硬拦。
楚弋淮还走错了地方,导致跟着她的人更多了。
好不容易来到主院,门口的侍卫对视一眼,一人挪了半步挡在门前。“姑娘,容属下进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多谢。”她自己推开门。
季准容正坐在案后翻折子,看上去伤口已无大碍。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来人是她,立刻起身。“阿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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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折子随手一放,“今日想去哪儿玩?”
楚弋淮已经不记得还需要行礼这件事了,她直接问道:“我师兄呢?”
季准容端起茶案上的茶盏递给她,“怎么穿这么少?让厨房熬碗热汤来。”
楚弋淮没接,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高了半分。“我要见我师兄。”
季准容的手也不放下,不同意也不拒绝。
楚弋淮语气冲了些,“王爷把我师兄关在西院十天了,不让见也不让问。王爷到底想怎么样?”
他像是真的不理解,“阿淮觉得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我从前也是这样,不是很美好吗?”
“如果王爷真的觉得我们之前还有些美好,哪怕是念着我一点点好,那就应该让它留在过去,我们向前看不好吗?何必……”她停顿一下又接着说:“何必要两个人都痛苦?”
“两个人都痛苦……”季准容重复了一遍,细细品味这句话的滋味。“和我在一起,阿淮觉得痛苦?”
“阿淮,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她伸出双手向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淡。“王爷想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让我见见师兄,这样可以吗?”
季准容得体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看上去十分诡异,“为了沈渚清?”
“是。”
他一把拉住她,被她气的声音压不住的微微发抖,“你若是如此,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够了!”楚弋淮脾气腾得升起,怒道:“你凭什么?”
她心跳猛烈鼓动,再次说出的话却如水般平静。“没人和王爷说过吗?王爷与我师兄,长的很像。不光是长相,习惯、性格,都很像。”
死寂般的沉默。
季准容极其艰难的看向她,脸上是未褪去的痛苦,以及猝不及防的狼狈和空白。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剧烈的咳嗽起来,伴随着沉重的呼吸。“本王同意了,明日送他走。但现在,你要留下。”
似乎是为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等到楚弋淮出门了,他才睁开眼,嘴角带着悲哀的弧度,“阿淮,最知如何伤我心。”
没过多久天色骤变,乌云沉甸甸的压过来,风吹的窗棂咣当咣当的响。紧跟着雨就砸了下来,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
楚弋淮站在窗前,心里莫名不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拿起伞出门了,裙子下摆湿透了黏在腿上。
季准容在雷雨天睡不安稳。
可她怎么会想到这里?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要去看看师兄的,阴冷天师兄胃口不好。
她跑到八角亭时,脚步慢了下来。只见季准容披着一件外袍,没有束发,长发散在肩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举着伞与他在雨中对视。
要去沈渚清的院子,她只能向这个方向走,必须经过他身旁。
“去做什么?”
楚弋淮没有转头,没有收伞,也没进亭子。“师兄从小不喜雨夜,我需陪着他。”
他唇内侧隐约泛红,“阿淮,我会做噩梦。”
“恕我无能为力。”
“不管我了吗?”
“……”
22. 我喜欢你
季准容起身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廊柱,脚步虚浮的走进屋子里。
他的步伐越来越急切,推开门去翻找她的书。
他几乎可以将它们全部背下来,她的批注、她随手写下的字迹,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可今日不行。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哪怕是他之前没发现的一个字、一句话,只要让他确定她仍然在意他。
慌乱之间他手指碰到一本极薄的手抄本,封面没有字。
他鬼使神差地将它抽了出来,然后一翻,里面夹着一个红穗编织的手环。
季准容整个人晃了晃,笑了一下,呕出一口血,“原来你早就不想要我了,你真的不想要我了……”
他低头看见穗子上的血,赶紧用袖子去擦,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反而将血迹越擦越大。“我弄脏了……阿淮……”
“我弄脏了,你别怪我,你不要怪我……”
“别不要我……”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他缩了缩肩膀。“别怕——”
沈渚清见楚弋淮心不在焉,问道:“阿沅在担心什么?”
楚弋淮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没有,只是看雨下的大了。”
沈渚清摇头,“你不是在想这个。”
“阿沅,你在想他。”他更笃定了些。
楚弋淮立刻反驳道:“不是。”
沈渚清苦涩一笑,安静又无力。“可我没说是谁。”
“阿沅,你在意他。”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献殷勤般为他铺床,“我不在意。”
沈渚清只是轻轻的拉住她的胳膊,随后又松开。“我没有逼你,你别勉强自己就好,喜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沅。”
“我只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若我也有此等权势,必不会叫你如此被动。我们阿沅明明是该随心所欲的,无论有没有喜欢的人,无论要不要嫁人。”
“而不是为了让我脱身,把自己困在这里。”
“可惜我不是他……”他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已经怎么也压不住。
楚弋淮从没见过沈渚清这么不自信的样子。他待人从来温和有度,他的笑容从来都那么明亮。而现在,他连说一句话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抱抱他。可是她伸出手,他往后退。
“师兄,我只是来陪你——”
沈渚清垂着眼,“可是阿沅,师兄不怕雷雨天。”
“男女有别,你往后一个人在这里,这些事上要多留心。”
“明天也不要……不要来送我。”他嘴唇嗫嚅,“我舍不得。”
楚弋淮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整个人无精打采。好像所有人都只是短暂的陪她一阵,然后很快又只剩下她一个。
“看见我也不想说话?”
楚弋淮被阳光晃了眼,这才看清楚是钟禧。
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最后只是看着她,恍如隔世。“你去哪儿了?”
钟禧坐下来,“回家处理点事情。”
“哦……那处理好了吗?”
“说不上来。”
楚弋淮歪着脑袋,“你看见我不意外。”
“你回来是好事。”
楚弋淮没接话,她没觉得是好事,她倒是觉得自己快不像自己了。
钟禧站起来,“出门吗?”
楚弋淮靠在躺椅上,问了句:“是他让你这么问的吗?”
钟禧眯起眼,“你这话说的倒是没良心,关心你倒是我的不对了。”
“去不去,痛快些。”
“去。”
只是到了王府门前,又是一堆人拦着她们。楚弋淮都习惯了,至少上次和季准容摊牌以后没人天天催她出门,她也不用见他做表面功夫了。
因为她压根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姑娘留步。王爷有令,姑娘若要出府,需得王爷首肯。”侍卫态度客气,身子却像墙一般一动不动。
“让她出去。”申禹从后面走过来。
“王爷问起来我担着,把门让开。”
申禹站在楚弋淮面前,“走吧,我陪你们出去。”
这一路上钟禧倒是不怎么吭声了,两个人沉默着逛来逛去,身后跟着个申禹。
楚弋淮又要开始缓解气氛,她走到一处小摊前,拿起一只钗子递给钟禧,“你适合这个。”
没成想申禹在旁边拿起一只剑穗,放在她面前。“姑娘可否帮我看看,这个适合我吗?”
楚弋淮将它拿起来比对半天,“大人喜着玄服,这个颜色怕是不太搭。”她看了看,拿起另外一只浅色剑穗。“我觉得这个适合大人。”
申禹道:“那就拿这个。”
钟禧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多余。
三个人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只是走到门口钟禧又说自己忘了什么匆匆离去,让他们先回不用管她。
结果楚弋淮和申禹两个人刚迈进王府大门,就碰上了面色铁青的季准容。
他死死地盯着他们,“你怎么在这里?”
“王爷。”申禹低下头,并未见半分窘迫。
季准容从他身边经过,维持着尊严。“阿淮,随我来个地方。”
楚弋淮有些局促,但还是跟着过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申禹,示意自己无事。
季准容关上门,平复半天才问道:“阿淮今日出门,没有告诉我。”
“他陪你玩的开心吗?”
“同我比,更让阿淮高兴吗?”
楚弋淮被这一连串问题打得措手不及,“我不知道王爷为何要如此比较。”
季准容眼眶开始泛红,不知是被谁气到。“阿淮怎么把我送你的东西都落下了?”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药方和红穗,可他好像是拿错了,拿的是沾上血迹的那一张。他讨好道:“这是阿淮的东西,你是不是在怪我把它弄脏了,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痛了……”他试图擦下去药方上的血迹,可最终只擦破了个洞。
“对不起阿淮……我——”
她被他的情绪吓到,她不能理解。
她耐着性子道:“既然王爷并没有真心待我,为何不放我离开?”
她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疲惫的透彻,“当日我气上心头一走了之,过了这许久我想明白了,我能理解王爷必须这样做的理由,理解你的难言之隐和你所有的为难之处,事到如今我不怪你也不怨你。所以,请你也理解我。”
他终于忍到极限,指尖掐进肉里,带出的血迹又蹭脏了纸张。
“阿淮对所有人都是那般的好,你永远体谅别人。”
“夏元,我让你去看他现在过的有多么好,告诉你我没有杀他,可那从来都不是我真实的想法。”
“阿淮可知我看到你与他人说说笑笑的时候是如何想的?”
“那些但凡你给过眼神的,那些与你说过话的。对你好的,分去你的心神;对你不好的,惹你伤心。我都希望他们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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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弋淮这才去看他十分难看的脸色。
季准容双目猩红,眼底情绪此刻全部摊开,毫不掩饰对她的依恋,以及压抑着的兴奋和癫狂。“楚弋淮,若是他们都没了,你是不是就只有我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话再次说出口竟然有些不稳,“这便是世人皆称赞的温文尔雅的珝王……你毫不顾忌自己是何身份了吗?你毫不在乎有什么后果了吗?”
“那又如何!其他人如何关我何事?遭天谴还是下地狱,任上天惩罚我如何万劫不复!”
“世人称我为君子,亦可称我为贼子。珝王之名于我,更是无甚在意!”
“是,我在这个该死的位置,要做的事从来都不能随心所欲。阿淮无论将我视作谁,让我替代谁,我都不在乎。阿淮,我可以全都不在乎。
只要你留下,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季准容在她身侧蹲下来。曲着膝,脊背弓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那个姿势大概是他想跪又死撑着没完全跪下去。
他手肘撑着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
他又抬手遮住散落在楚弋淮脸上的光,想去看她的眼睛,结果只看到了她的恐惧。
他近乎可悲又偏要赌气一般道:“我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杀了,这世间只剩你我二人每日朝夕相对。”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被他炙热的眼神逼得六神无主。气到极点,口不择言,“若余生只能与你朝夕相对,我宁可剜去这双眼睛。”
“我甚至希望——”她及时闭上嘴。
许久,她叹了口气,“我后悔了。”
“从前不知珝王。若能归旧时,甚好。”
季准容胸脯起伏剧烈,“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救我?后悔认识我?还是——”
楚弋淮先是不看他,“都可以。”又抬起头,“你怎么想,都可以。”
“阿淮,我喜欢你。”
她几乎在他话语落下的一瞬间开口:“那不重要。”
她只想着如何逃离他,丝毫没在意后果。“王爷,于我而言,那不重要。”
“阿淮,这里……”他指着自己胸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每时每刻都在疼,但加起来都比不上你刚才的那句话。”
他又抓着她的手腕,强硬的按过去。那里正剧烈的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感受到了吗?它有多喜欢你……”
他眼泪留下来,但眼神直直的看着她。“楚弋淮,但我恨你。”
“恨你让我这么疼,这么怕,这么不知道该怎么办。恨你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要走……”
他的手慢慢松开,但她的手腕还留在自己手心里,没完全放开。“恨你……也爱你,分不清了。恨也得爱,爱也得恨。”
他拿出一封信,“这是沈渚清上任的文书。”
“阿淮瘦了,再多吃些才好。”
季准容看着她,眼里化不开的悲伤与挽留。然后他站起身,季准容走时,婢子正端着晚膳进来。
“吃了能放我走吗?”
他没再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被门槛绊住了脚,踉跄了一下。
他有的她不需要,她都不想要。他的财富、权利,凡是他能给她的,她全都不在乎,她对这些亳无所求。可她想要的自由,他给不了。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
一旦她不在他所触及的范围内,他就觉得要失去她了。
随她心意,却不能随她心意。
23. 毒酒
楚弋淮从未想过再次收到沈渚清的信,是他上任了知府。
那一刻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好像和自己的家人斩断了所有联系,她再也不是楚溱沅了。
自那以后,季准容像是躲着她,他生怕再听到她说后悔。
蒋文蓁与贺殊也即将大婚的消息传来,打破了王府内的沉静。
楚弋淮这才觉得自己似乎又有了光彩。
只是还没到日子,蒋文蓁先来找了她。
楚弋淮此刻高兴的想哭,“文蓁?你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拦着吗?”
蒋文蓁拉着她往里走了走,“没人拦我。”
“这里实在不方便说话,你随我出去。”
楚弋淮苦笑道:“我不知能不能出去。”
蒋文蓁在前,楚弋淮在后,本想着要费许多口舌,没想到侍卫见她二人出来直接让开位置。
这倒是出乎意料。
“等等!”钟禧跑过来。“蒋小姐。”
“我跟你们一起,若是有事多个照应。”
蒋文蓁将她们带到十分偏僻的酒楼,她包了场,保证没人来。
钟禧见她不放心,又道:“蒋小姐,你们聊,我帮你们看着。”
蒋文蓁面色算不上好,“我是趁着空当跑出来的,有些话我得告诉你,不能让你被蒙在鼓里。”
“季准容他利用了你!那时我还以为你只是气他骗了你,可没想到他竟然料定了全程,只为了让这场戏更真!”
楚弋淮以为自己再被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会很从容,会事不关己一般侃侃而谈,可她现在明明是伤心。“我很早就猜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你知道?那你还——算了。”
“前些日子有位姑娘找到我,我本来是不相信的,可她那张脸……她那张脸和你一样,长相如出一辙!”
楚弋淮几乎下意识询问:“什么?”
蒋文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说才能对她的伤害小一些。“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王爷处理了太师一党?郑无则与太后勾结,本欲陷害王爷,可谁知王爷先一步展露出自己的弱点,郑无则果真中计,以为他已是强弩之末,没想到他又重新出现,不仅挽回了局面,还暗中解决了郑无则的外党,如今人已被处以极刑。”
“那女子找到我,说王爷如今有了新人,忘记了有功劳的旧人。”蒋文蓁话语急切,“你知她虽和你长得极其相似,但脸上多了不少疤痕。她说是不小心被郑无则发现她是王爷安插在身边的眼线,被折磨至此。她哭着求我,让我帮她见上王爷一面。”
楚弋淮似乎有些麻木,只扯着笑道:“是吗?”
她起身,想去问问钟禧,可她又坐下了。“好像问了也没有意义。”
蒋文蓁见她那副样子,只觉心疼,又气季准容的所作所为。“你不要为了他伤心好吗?”
她那种带着悲悯的目光让楚弋淮胸闷的厉害。
楚弋淮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可——”
“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我会走的。”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并不留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可亲耳听着自己是那么不重要,要她亲口承认她从前的伤心都是笑话,对她太过残忍。
“我想去看看你的大婚,文蓁。”
蒋文蓁想到自己的事情,语气多了些什么。“小舟,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要嫁给他。”
“我或许是搞错了,我没有那么高兴。”她很茫然,“我好像认错人了,我喜欢的不是贺殊也,那不是他。”
楚弋淮看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你想我过去吗?”
蒋文蓁点头又摇摇头,“我希望你去,可你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我不愿你不高兴。”
“如果结果是好的,我会带着他来见你。”
楚弋淮的声音似乎远了些,“我知道了。”
“文蓁,我叫阿沅。我再也不是小舟了。”
看着蒋文蓁离开,楚弋淮依旧维持着笑容,对钟禧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散散步,很快就回去。”
钟禧有些为难,她又道:“不会不回去的,我保证。”
楚弋淮一个人走在河边,她脑中很乱,她想了好多。
天色暗了下来,依稀有人喊着:“不好了,着火啦!”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起火的地方过去,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救人。楚弋淮也随着人流过去,只是越靠近她越心慌,因为那是王府。
此刻浓烟滚滚,王府内的人都在往外逃。
楚弋淮拉住一个丫头,“这是怎么了?王爷呢?”
小丫头的脸不知从何处蹭上了灰,“王爷在里面!他、他不许任何人进去!”
楚弋淮急了,“你们不会把他拖出来?”
“这……我们不敢,王爷吩咐只有姑娘可以进去……”
楚弋淮望着熊熊大火,掐着自己腿上的旧疤。即使隔着衣料,还能明显摸出那里的凸起。
一番天人交战后,她冲了进去,捂着口鼻闯入前院,可里面没有火。一群人从四面围上来,堵住她所有的去路。
季准容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坐在正中央,桌子上摆着两杯酒。
楚弋淮觉得那抹红色愈发刺眼,她忍不住往后退。
他站起身,以俯视的角度去看楚弋淮,眼里全是恳求,语气却淡淡的。“阿淮,喝了这杯酒,好么?”
楚弋淮只是叹了口气。
她不应,他便一句接一句的问:“我让阿淮为难了吗?我让你讨厌了吗?”
“阿淮真美,你比我更适合红色。可是你不喜欢红色,因为它像火。你分明说过害怕火,你就是舍不得我,阿淮。”
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心平气和。或是失望,或是冷漠。“被你所囚不如说我就是放不下,我是对你心存幻想,可是现在,没有意义了。”
她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穗,又重复了一遍:“没有意义。”
他听不得这几个字,一瞬间眼泪便落了下来。“有意义的,有意义的……阿淮,求你……”尾音已经止不住哽意。
楚弋淮被他的样子激的鼻子发酸,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落泪?
可她不想再去猜了,不想把自己的心思再放在他身上,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挣扎了许久,他那种近乎到卑微的恳求终是让她不忍。她抬手喝尽了一杯酒,算是妥协。“王爷,保重。”
季准容看着酒杯,笑了出来,“你还是不舍得,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你这样,我该怎么放你走?”
他毫不犹豫的饮尽杯中的酒,“楚弋淮,你就是这样。”
“你明明可以视而不见,你可以不来,可你还是来了。你明明可以不喝,可你还是喝了。可你这么好,我怎么放你走?”
“你总是这么善良,这么心软。对我,对所有人。”说着说着他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一边嘴角渗出血迹,一边哭道:“你教教我,我怎么才能留住你?”
“或者,我怎么才能让你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还是热的,贴着他的肌肤不知多久。
“你看,你说过的,这是你最喜欢的东西,我一直记得。你说没有人来帮你试药,我来了。你说缺了一味药便是毒药,我帮你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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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要管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好恨你,楚弋淮。”
季准容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面上。酒杯从他手里掉下去,碎成几片。
他就像是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嘴。
楚弋淮蹲了下去,按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
他像是后悔自己说的话,在她耳边小声哄道:“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恨你的,你别生气,别不要我……”
他昏迷前最后一件事居然是去擦她衣服上沾到的血迹。
其余人要么去请大夫,要么去救火。
大夫匆匆忙忙赶来,见季准容迷迷糊糊只好下些猛药,连扎几针下去,季准容可算醒了过来。他的手朝着她的方向伸着,但没力气抓住她,面无血色,冷汗一直流。“阿淮,让我抓着——”
楚弋淮犹豫了一下,把胳膊伸了过去。
他触到她的胳膊,手指轻轻蜷起来握住。“别走……”
等抬进了屋子,他整个人突然蜷缩起来。弓背抽气,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呃——”
大夫上前查看,面色凝重,又连忙让人熬药。他被扶着坐起来,手指没松,小声道:“阿淮,还在吗?”
楚弋淮垂眸,“放开吧。”
他的手落了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嗯……”
婢子上来喂药,季准容摇头,只看着楚弋淮的方向。“等等,让阿淮来。”
“王爷,再不用药恐有性命之忧啊!”大夫急得直皱眉。
楚弋淮无声拒绝靠近。
季准容脸色更白,坚持道:“让她来,本王不要别人。”
“只要她。”
楚弋淮淡淡的说了一句,“可我不要呢?”
季准容听见她的话,像泄了气一般,绝望又孤注一掷。“好。”
“那我等着,等阿淮想好了再来。”
他看着大夫,抬了抬手阻止他们靠近。
“她不同意,本王不治。”
这句话突然就激起了楚弋淮的逆反心理,你犟,那我也犟。
她较劲一般一言不发,把头也扭开。
季准容动了动嘴角,“不看就不看。”
“不许给本王用药,等阿淮决定了再说。”
他又看回她的方向,固执到几乎偏执。“没关系,我会等阿淮。”
大夫见他不听,又过来劝楚弋淮。
“姑娘,你、你劝劝王爷罢——你我都是行医之人,岂不知现在情况有多危急?口头之争暂且放放,先让王爷用了药啊!”
楚弋淮先瞪季准容,又和大夫理论。“那你怎么不和他说?这么紧急,怎么不来几个人按住他强行灌药?”
“还有,我是不是见过你?你是不是一直待在他身边助纣为虐?”
老大夫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应。
她往旁边一坐,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反正我不去,方法已经告诉你了,把他绑起来就行了。”
大夫在两人中间显得格外无助,他看完楚弋淮又看季准容,谁都惹不起。眼见着季准容脸色更加灰败,几乎是惨白。“王爷,这……”
他怎么敢将季准容绑起来?可季准容不回答,他又只能把药端给楚弋淮。
楚弋淮翘起腿,“我不会。”
从前日日相对,都是她亲手喂药,如今却说不会,可不就是故意气他?季准容便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好,不会。”他看着大夫,语气不容抗拒。“你来教她。”
楚弋淮蹭的站起来,态度更差了几分。“又要逼我是吗?”
24. 发烧
毒似乎蔓延了,他压抑又痛苦的喘息几下,强压着难受,温柔的看向她,尽量稳着声线。“嗯,是在逼你,我知道的。”
他又捂着心口,“可是这里太怕了,怕到不知道……不逼你还能怎么办?”
“对不住……”最后一个字甚至还没说清,他便再也撑不住了,呕出一口黑血。
楚弋淮上前两步压着他的肩膀,不管他仍在喘息,强硬的把药灌了进去,引得他连连咳嗽,眼眶都泛红。
可他却忍不住笑,盯着她舍不得移开眼,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真好,你的手是暖的……”
怕她不信,又努力笑的更明显一些,看上去心酸又狼狈。“谢谢阿淮能来。”
见他喝了药,周围人也算是放下心,只留下他们二人。
他安静的注视了她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怕说错话,最后只是慢慢把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床边离她近一点的地方。
“我不碰阿淮,就这样放着。你要是愿意的话,就碰一下。”
他这种小心翼翼和委屈,楚弋淮不可能完全没有触动,只是她心里别扭。
于是取了个折中的方法,她只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
季准容手指很慢很慢地合拢起来,轻轻裹住她的指尖。一颗眼泪涌了出来,滴在被子上。“不疼了,阿淮,我不疼了……”
或许是身心俱疲,或许是太难受了,还没等到楚弋淮把手收回来,他自己先昏了过去。
“这样对你本来应该找的人,太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这里不能离人,楚弋淮正好推脱给大夫。她自己去了隔壁,可她却心神不宁。
“肯定是这床睡得不舒服,我不习惯这里。”
“或许是这蜡烛太亮了,晃的我睡不着。”
她为自己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借口。
结果等到半夜,她还没睡着,他又起了热。
大夫敲门声很急促,“姑娘,姑娘,王爷起热了,不让我们靠近,你快去看看吧——”
楚弋淮立刻开了门,先拿起了毛巾,又让打了水来。“先去煎药,我现在过去。”
走的时候因为脚步太急,裙摆不小心夹在门缝里,她用力一拽,撕下一块布料。
她轻轻推开门,将药放在一旁。听他呼吸沉重,想必是高烧引起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才放在他额头上,结果他在昏沉中突然抓住她手腕,“谁?”
季准容勉强睁开眼,看清来人似乎是她,挣扎着坐起来。“阿淮?”
楚弋淮不愿吭声,想将手抽回来,却拗不过他,他的手攥得十分紧,手心微凉发潮。
暗夜中他二人对视,季准容抓着她的手不肯放,“你怎么才来?”随后又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胃腹部,声音发闷,“疼,想吐。”
楚弋淮听他喊疼,手动了动,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胃部。
谁成想他直接哭着将脸埋在她手心,“我梦见你不要我了,梦里房子烧了,你头也不回的走了……”
“……”
他这是烧的意识模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而且这房子不是他自己烧的?怎么怪在她身上了?
季准容又抽泣一声,迷迷糊糊的蹭她掌心,“你别不要我,你骂我也好,别扔下我。”
楚弋淮屏住呼吸,正了正神色道:“王爷。”
季准容明显身体僵住,抬头看她,抱了上来。“不是梦……”
他悄悄抹了下眼角,将脸又埋在她肩头,蹭她颈窝,带着鼻音道:“是阿淮,是阿淮的茉莉香。”声音又哽住,“阿淮,阿淮。”
他一直小声的重复她的名字,像是自我安慰般确定她没走。“你忘记拿红穗了,这个你也不要了吗?”
楚弋淮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尤其他的呼吸滚烫,她身上一阵一阵的起鸡皮疙瘩。本想推开他,可他的眼泪又滴在她的肩膀上,最终她只是握了握拳。“它的主人不是我。”
他仰着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先躺下。”
他似乎格外不愿,胳膊依然环着她的背。但怕她生气,还是乖乖躺下,只是又去拽着她袖子。“我都听你的,你别生气。”
楚弋淮将手搓热了覆在他胃部轻轻揉着,他闭眼轻喘忍痛,额头上又起了一层微薄的冷汗。“呃——”
楚弋淮便松了些力气。
“你躺下,就躺在我身边。”他又睁开眼,睫毛湿湿的,难掩委屈与依赖。
“不行。”
“那你别叫我王爷。”
“不行。”
季准容突然扯出惨笑,发狠地按着她的手,楚弋淮清楚的感知自己的手甚至陷入他脆弱的胃部,那里正在痛苦的痉挛。
“你做什么?!”楚弋淮吓了一跳,两只手用力扳着他的手。
季准容疼的蜷缩起来,攥着衣料的手青筋暴起,喉咙里满是破碎的气音,“你不管我。”
楚弋淮忍无可忍,用了些力气将他整个人翻过来,甩开他的手。“季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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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脱力垂落,略带嘶哑的笑出声,又呛咳,“你还是肯叫我的名字……”
“喝药。”他借着她的力起身,透着微光刚好可以看见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鬓发。
见他被苦味激的蹙着眉,却仍乖乖咽下。楚弋淮道:“特意开的苦药。”
“嗯。”
楚弋淮起身时衣角牵动,要去端水盆,结果躺着的人又慌慌张张的去够她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别走,我受不住、我受不住的……”
“你不在,我总做这样的梦。”她要走的动作让他立刻想起从前在她卧房里那些半梦半醒的夜晚,当时他就是这样攥着她留下的衣物,幻想她会回来。如今真实的触感就在身旁,他却害怕这是高烧带来的幻觉。
他将人拽回床沿,用发烫的脸贴她。“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季准容似乎感觉到她在说什么,可高烧让耳朵里嗡嗡作响,声音模糊到似乎是隔着水传来的,根本听不清。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她口型,“你说什么?阿淮,我听不清。”
他心里翻涌着被抛弃的恐慌,“你写给我看好不好?在我手上写。”
直到楚弋淮在他手心写‘不走’。
季准容怔怔看着手心,“真不走?”指尖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维稍稍安定,他放任眼泪滴落在她手背上。
楚弋淮只好吩咐着人端着水盆进来,又用毛巾沾湿,覆在他额头上。
季准容又牵她的手贴在胃部,只是这次他的手老老实实的放在自己身侧。
楚弋淮动作微滞,往上拉了拉被子,“睡吧。”
季准容满足又迷糊的应了一声,声音渐弱,“你别走,或者至少等我睡了再走。”
楚弋淮只嗯了一声。低头去看,他的手不知何时勾上了她的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季准容睁开眼睛,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确定她没有醒才敢小心翼翼从怀中拿出红穗,只是刚拿出来又放了回去。他抬起另一只手,从她的眉眼处慢慢描摹,却不碰她。
楚弋淮清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手臂几乎要没有知觉了,她把手抽了回来,本想着直接离开,结果起身看到他桌子上放着一本医书,突然想起来之前他骗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没日没夜翻看书卷,那种被欺骗的苦涩又缠绕心尖。
她还是走了。
等她关上门,他才睁开眼睛去看她离开的方向,那一滴泪终是落了下来。
她不要他,她不肯。
25. 大婚
蒋文蓁听说了以后,也不管季准容态度如何,直接将楚弋淮接了过来,顺便将那女子送了过去。
楚弋淮觉得自己是无妄之灾受多了,整个人都平和了起来。毕竟已经这么倒霉了,难不成还有更差的事情吗?
楚弋淮坐在蒋文蓁房内,抓起一把干果吃的嘎嘣脆。“怎么不见你身边那个姑娘?”
蒋文蓁正核对礼单,“你说冯迎啊?她被关大理寺牢狱了。”
楚弋淮嚼东西速度慢了下来,“这是为什么?你不是帮她改了身份吗?”
蒋文蓁回道:“她也是自作自受,她去王爷面前说你逃走了。”
楚弋淮噎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当时偷偷跟着我们,结果刚说这一句话就被抓回去了。”
“哦……”
蒋文蓁递给她水,“你别说你对他心软了。”
楚弋淮立刻否认,“那不可能,我跟他没关系。”
“总之,你踏实住在这,想他也不能直闯我家府邸,总要给我父亲几分薄面吧?”
楚弋淮附和道:“你说的对。”
蒋文蓁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你不怕他吗?我光是听你说起前几日的事情就浑身发麻,你怎么如此冷静?”
楚弋淮满不在乎的挥挥手,“可能是见得多了,已经不会大惊小怪了。”
屋外传来声音:“小姐,又送来了一批贺礼,您要放在哪儿?”
楚弋淮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好一直打扰她,“我能做些什么?”
蒋文蓁又忙的站不住脚了,“你不如随便逛逛散心。”
楚弋淮临走又抓了一大把干果塞在口袋里。
自从她想开了以后,她觉得人生美好了不少。能过一天是一天,管什么别的呢?
她百无聊赖地躺着,想起来王府着火那天。
季准容的情绪来的那么突然,以至于她刚刚反应过来不对劲。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激动?是听说了什么?是谁告诉他的?是谁能够知道她和蒋文蓁的对话内容?
楚弋淮浑然不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钟禧。
她不愿相信,一遍又一遍复盘。在山庄里,她曾经看见过钟禧端着药倒在后院,钟禧主动提出和她一起回家,钟禧执意陪着她和蒋文蓁。钟禧又拒绝了来蒋府。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枝繁叶茂。
是季准容安排的。钟禧一直都是季准容的人,她没来之前是,来了之后也是。钟禧是为了监视她,而不是真的要陪着她。
楚弋淮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身边的声音变得朦胧起来,只剩下她一颗狂跳的心。
更让她感到后怕的是,她想起来自己曾经随口一提的话。
钟禧和郑昔令很像。
如果......如果她们两个真的是姐妹,那么钟禧到底是季准容的人,还是郑无则的?她帮的究竟是谁?
如果她是郑无则的女儿,自己的父亲因季准容丢了性命,她是不是要报仇?
可楚弋淮都能猜到的事情,季准容怎么可能猜不到?或许他就是故意的,将钟禧放在自己身边,让钟禧亲眼看见他病入膏肓,然后借她的嘴告知郑无则。
可钟禧为什么没有反应?她为什么还能那样平静的面对季准容?季准容周围的人好似心照不宣一般,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怀疑过钟禧?或许这本就是他们做的局呢?
那楚弋淮自己呢?她是谁的棋子?她促成了什么结果?是季准容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会医术却不懂朝堂纷争的普通人,她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他药石无医。
只是恰好,这个人是楚弋淮。
原来季准容早就在她心上悬好了这把冰刀,现在刀子划开她的心,冰渐渐化了,自心底流到四肢百骸与血液相融,只是太冷了,冷的她发抖。
自那女子进入王府,几个婆子的嘀咕就没停下来过。
“这不是姑娘吗?”
“什么姑娘啊,这不是一个人!”
“这就是一个人!那身段长相一模一样!”
“姑娘不是去了蒋府?肯定不是姑娘——”
“......”
女子带着面纱遮住了脸上的红疤,她朝着季准容的书房过去,偏偏没人敢阻拦。
申齐指着她,结巴道:“这、这不是……”
季准容没抬眼,“这不是她的脚步声。”
“王爷万福。”女子双手交叠放在腰间。
季准容不理会,她就一步一步走上前。申齐的手放在身侧准备随时拔刀,季准容却示意无事。
“王爷怎么不看妾?”
她往季准容腿上一坐,欲拒还迎的掀开半张面纱。“真的不看吗?”
季准容终于抬眼,他唇角弯着。“是很像阿淮。”
女子自以为得到肯定,伸出手准备抚上他的胸口。“妾可代替她,常伴王爷身边。”
季准容躲了躲,“本王很喜欢这份礼物。”
“要如何奖励你才好呢?”
“来,凑近些。”
女子将脸凑过去。
季准容在她耳边轻飘飘带过一句:“就把这张脸留下好了。”
他看着这张与楚弋淮别无二致的脸,“你怎么敢让阿淮误会本王呢?”
他甚至偏执的认为,所有长得像楚弋淮的人都应该去死。
明明只有一个楚弋淮,其他人凭什么像他的阿淮?
女子的表情由得意变成惊恐,“王、王爷?”
申齐一把将她拖起来拉出门外,随后就是她凄厉的尖叫。
屋外的地上染了一层鲜红,许多丫鬟侍卫吓得连着几日都不敢靠近,空气中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持续了许久,让人难以想象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申齐都有些不忍直视,他问道:“王爷怎么不先审问一下,直接就……”
“能想出这种伎俩的人,还用问吗?愚蠢又不知所谓。”
申齐咽了咽口水,“那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季准容满不在意道:“换了张脸罢。”
“换脸?她难道就是郑无则先前派来的那个医士?怪不得要带着面纱。而且我是感觉到好像在哪里见过,简直是匪夷所思......”
“阿禹如何?已经见到郑昔令了吗?”
申齐立刻收了情绪,“是,一切都按原定计划来。”
“已经放出了消息,郑昔令应该已经得知钟禧的身份了。”
季准容这才闭了闭眼,“阿淮去的太久了…...我好想她。”
他又叮嘱了一句:“别出差错。”
他嫌恶的看了看自己腿上的衣料,“来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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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蒋文蓁大婚那日,十里红妆,全城轰动,有头有脸的官员家眷几乎都来捧场,一些没被邀请的盼望着万一有个机会可以进场,起码在这位吏部尚书面前留个印象。
楚弋淮见大家忙得脚不沾地还要依着蒋文蓁的吩咐来照顾她,心里格外过意不去,于是她便贴心道:“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不用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然后就是楚弋淮自己在屋子里待的好好的,被人从背后一闷棍打晕带走了。她昏迷前唯一一个想法就是:为什么当时要把所有的人都遣走,非要自己留在屋子里做什么?
绑架她的人定是专门找到了这个时机,趁着蒋府此刻嘈杂的厉害,她呜呜的声音可以完全被压过,根本没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蒋文蓁坐在婚房内,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非但没有紧张和期待,反而越来越冷静。
她并不想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可她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她:她喜欢的人不是贺殊也。
当年她因季攸同而心伤,负气出走,是贺殊也救了她,还因为她受了伤,自那以后她便对他的态度有所不同。
她开始主动关心、主动靠近,她每次难过的时候贺殊也都来陪她。
可她现在不确定,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贺殊也。
救她那日,她因惊吓过度晕了过去,再睁开眼睛就是贺殊也的脸,她特意确定了是他的穿着、他的玉佩。
后来他二人见面,他总是戴面具。那时他说是因为自卑,怕自己配不上蒋文蓁。
自先帝驾崩后,贺殊也再也没有带过面具,他对她是一样的好,可蒋文蓁能感觉出来他在躲她。
戴面具的贺殊也靠近她,不戴面具的贺殊也远离她。
他二人订了婚约,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她知道这个想法太过荒诞,可她就是觉得贺殊也不是从前的贺殊也,现在的他在努力模仿从前的贺殊也。
只消一眼,就让她看看他腰间是否受过伤。
可万一……不是呢?
贺殊也喝的醉醺醺的推门而入,踉跄一下倒在蒋文蓁身上。蒋文蓁对着丫鬟摆摆手,然后自己将他扶在榻上。“你们都出去吧。”
贺殊也看着蒋文蓁恍若天人的脸,满是爱慕道:“阿蓁......你我成婚了。”
蒋文蓁垂下眸子,“你醉了,先躺好,我帮你更衣。”
他一听这话,立马睁开眼,多了几分警惕。“不必,我自己来就行。”说罢还捂着自己的腰带。
蒋文蓁心下一凉,装作无事一般走到门口。“来个人帮大人更衣。”
贺殊也听见是个男子过来才放松了些,他扯过被子,嘴里含糊道:“你先别看——”
蒋文蓁没动,她站在侍卫身后,死死盯着贺殊也露出的皮肤。
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姐,衣服换好了。”
她攥了攥拳,逼着自己感知到痛觉才道:“出去吧。”
贺殊也见她在一旁不过来,伸着手:“阿蓁。”
蒋文蓁快要维持不住平静,只扯下盖头,很轻很轻的说了句:“你先睡,我等会儿再过去。”
随后她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神呆滞的望向喜烛,等到交杯酒凉透,烛火也灭了,才动了动身体。
她坐了整整一夜,只等他醒来。
26. 梦
“阿蓁?你怎么坐在那儿?”
贺殊也立刻坐起身,看见自己的衣物已经被换了下来,倒吸一口凉气。
蒋文蓁转过头,手心摊开,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玉佩。“这是谁的?”
贺殊也脸色僵住,“你从哪儿找到的?”
蒋文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谁的?”
他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毫不犹豫地躲开。
“阿蓁……”声音带着乞求。
蒋文蓁忍着心痛,缓缓道出一个她最不愿意提出的名字。“季攸同,是吗?”
贺殊也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是。”
她一下子卸了力气,却还是强撑着问:“是季攸同救了我,是他陪着我,戴面具的贺殊也一直都是他,是吗?”
“……是。”
蒋文蓁揪着他的衣领,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骗我?”
贺殊也眼底似乎有层水雾,“是先帝要求的,先帝怕你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蒋文蓁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我知道了。”
“阿蓁——”
她退后两步跌坐回去,“不怪你,不怪你……”
“我们和离吧。”
贺殊也心脏猛地一痛,“阿蓁我不要,我不要和离。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蒋文蓁放任自己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你该早些告诉我的,我们本不用纠缠,贺殊也。”
贺殊也蹲在她身前,手抖的无法为她擦去眼泪,反而自己的眼泪又滚烫的掉下来。“是我自私,是我不愿放弃你,我以为你不会知道。我以为我可以瞒住一辈子。”
“是我求着先帝用我的名字,是我想让你爱上贺殊也。”
“我不会再骗你了,不会躲你了,我很早就爱你,我爱你……我只是贺殊也,好么?”
蒋文蓁只是冷漠的看着他,然后站起来。“不好。”
贺殊也瘫倒在地,一时之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和离书我会尽快写好给你,至于你想要的赔偿,尽管提。”
蒋文蓁没转身,“可惜你不是他,再怎么模仿也不是他。”她看着手中的玉佩,无奈又绝望。“季攸同,你怎么能这么耍我?”
她想自己再也没法忘记季攸同,可这世上再也没有季攸同。
楚弋淮被五花大绑的带到郑昔令面前,她丝毫不反抗的模样倒是让郑昔令有些意外。
“好久不见。”
楚以淮呜呜两声算是回应。
如今郑昔令极其沉稳,整个人显得从容不迫。也是,经历了家族如此毁天灭地的变故以后也是该有所变化。
只是她居然没被牵连,还变得如此心境坦然,这倒是楚弋淮没想到的。
“你不用担心,我没想对你怎么样。”
楚弋淮不解的看着她。没想怎么样把她绑过来是几个意思?
“是我和季准容的仇,可惜他不上当,只好请你来帮帮忙。”
楚弋淮显得坐立不安,郑昔令好奇她要说什么,让人取出她嘴里的布条。
“这是请我吗?”
郑昔令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你一点儿没变。”她用手点了点周围,脸上带着迫不及待的微笑。“他们都要为我父亲陪葬。”
楚弋淮这才惊觉周围有一群和她一样被绑起来的人。
见到楚弋淮的表情,郑昔令的笑容甚至开始狰狞,眸子里满是阴郁。“你在害怕?”
楚弋淮知道一己之力无法阻拦她,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自己从没想过的决定,她问:“我一个人的性命行吗?”
郑昔令看着她,冷哼出来,“楚弋淮,当时给我讲了那么多的大道理,原来是喜欢他?想护着他?”
“不喜欢。”
“你都甘愿替他死了,怎么敢说不喜欢他?”
楚弋淮反驳道:“若能以我一人性命平了你的怒火,我觉得不是很难接受,还有我是为了他们,不是为一个人。”
“我是真的讨厌你,楚弋淮。”郑昔令摇摇头,“可季准容他更不配。”
“这件事和你无关,等到他来了,我会放你走。”
然后楚弋淮看见了钟禧。她默默的坐在很远很远的黑暗中,不知道看了楚弋淮多久。
两个人对视的同时,钟禧走了过来。楚弋淮还在想如果钟禧过来解释,她该如何反应。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面不改色道:“吃了这个。”
楚弋淮看着她手中的黑色药丸,“是什么?”
“吃了它,你会晕过去。”
“......”
在烛火下,钟禧和郑昔令的脸越来越像,就好像是对方的影子。楚弋淮张嘴,“好。”
楚弋淮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师父将她从火海中抱出,燎伤了手臂,而师父只顾着哄她:“不怕,不怕。”
师父给她取名叫弋淮,小名叫溱沅,是因为她五行缺水。
五岁那年,她一眼就相上了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对她一向百依百顺的师父却没有立刻送给她,后来她缠了师父许久,师父才忍痛割爱。
印象里师父总喜欢待在祠堂里,她越长越大,师父待的时间就越长。
沈渚清第一次单独出诊,师父叫他带上她,是七天。走之前,师父嘱咐了好些话:不要欺负阿沅,要好好照顾她,长大了也是。
回来的时候,师父便只剩了一抹黄土。
相邻的愿娘说他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里,他现在终于解脱了。
楚弋淮不懂师父因何痛苦。
后来她和沈渚清扶持长大,本是平淡幸福的一辈子,偏偏出现个不速之客。
季准容。
她后面的梦都和季准容有关。
在她的梦里,季准容死了。他浑身是血却面色平静,只是手似乎是伸向她,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就滑落了下去。
楚弋淮一瞬间冷汗布满全身,反射性地弹坐起来。浓厚的血腥味让她意识不清,和记忆里一样,血色染了半边天。
安静的可怕,只有野猫经过朝着她喵了一声。
她哆哆嗦嗦的站起来,被尸体拌了一下又一下,倒下去缓了半天才站起来,然后自己的身上也沾染了血迹。
不知是吓得还是什么,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她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会死了这么多的人?
季准容......
她猛地加快了步伐,朝着血色尽头赶去。
申禹面色惨白,一只胳膊上扎着匕首,正涌着血。钟禧拿着个布条正为他包扎。
楚弋淮跑过去单膝跪着,“这是怎么回事?大人这是怎么了?”
申禹有气无力道:“姑娘,你怎么——”
钟禧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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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塞给楚弋淮,“你擅长。”
楚弋淮二话不说接过,在申禹伤口上方绑紧,先止住血。
“你......”
钟禧没理她,走到一旁背对着他们颓然坐下。
楚弋淮从齿缝挤出一句话,“大人,王爷呢?”
申禹笑的难看,“王爷为了救我,被贺兰钧要挟,如今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生死不明。
楚弋淮呼吸一窒,“贺兰?”
申禹气息微弱,“贺兰钧背叛了王爷。”
楚弋淮努力控制自己的双腿,可还是发软。她感觉喘不过气。
她突然好怕他真的死了。
她跌跌撞撞到钟禧面前,“郑昔令在哪儿?”
钟禧看了她几眼,“护城河。”
“你照顾申大人,我现在就去——”
楚弋淮话音未落,钟禧便倒了下去。
楚弋淮脑中轰然一响,将她的上半身抱在怀中。“阿禧?”
“你怎么了?你中毒了?”
钟禧的怀中滑落出几粒药丸。
楚弋淮立刻拿起来闻了闻,大惊失色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自己服了毒?!”
“我带你回去,我带你走…...你会没事的!”
钟禧皱着眉,痛的攥着她的袖子。“你听我说。”
“楚弋淮,我并不被喜爱,可我不认,自己改了名字,叫禧。”
“我恨郑无则将对我母亲的厌恶发泄在我身上,也恨我母亲生而不养。”
“我亲手将自己的父亲送入刑场,我不想这样的。”
“你肯定都猜到了,我不想骗你的。”
她渐渐不再痛苦了,终于有人知道了她的苦衷,她的一切。
她因痛苦而服毒,又因痛苦而新生。
楚弋淮一声不吭地擦去她脸上的污血,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她盖上。
她过来扶起申禹,“能走吗?”
申禹点头,“你还好吗?”
她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一处村落,此刻申禹已经有些意识不清。来的时候两个人吓到了村民,不过见他们伤痕累累,村民觉得不是山贼,又心善,楚弋淮才放心的将他托付给村民照顾,又借了一匹马。
“王爷说,让你忘了他。”
“他没打算活着回来,只是要你记得就足够了。”
她凭什么要记得?凭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抛弃她?
就算是季准容真的死了,她也要见上一面。
她沿着护城河一路找,所到之处满目疮痍,受伤的士兵不计其数,不断有人赶来救治。
楚弋淮一边找一边从身上翻找止疼的药,直到浑身上下再也拿不出什么。
她拉住一个没受伤的问道:“王爷呢?”
没有回应。
她又换了人问,还是不知道。
天色沉下来,几乎见不到伤兵了,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在耳边。
她扶着膝盖喘气,余光扫到有什么东西横在那里。是一只血淋淋的胳膊,袖子已经湿透了。
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她想:没关系,没了胳膊也没关系,活着就好,她可以照顾他的。
可是见不到他,她怎么也找不到他。
楚弋淮蹲了下去,她抱着自己,将头埋在两膝之间哭了起来。
27. 谣言四起
然后她被人从背后抱住,那人将额头抵在她后背上,她感知到一阵湿润的温热,是他在哭。
楚弋淮擦了擦眼泪,淡定的转过身,狠狠扇了季准容一巴掌。“又骗我了是吗?”
她就要走,季准容又抱上来。“滚。”
“楚弋淮,我受伤了,我好疼。”
楚弋淮看向那只残臂,“怎么?是你的?”
季准容在她肩窝蹭来蹭去,“不是,是贺兰钧的。”
楚弋淮顿了顿,“贺兰钧?”
“嗯嗯。”
她忍不住嘲讽道:“对,你武力高超,贺兰将军都不及。”
“我不敌他,可他求我放了郑昔令,这也是他对阿禹的补偿。”
怪不得郑昔令没被牵连,原来是贺兰钧保了她。
她痛心道:“那些死的人……”
“本就是该死的,她自作聪明绑了的人都是随着她爹蓄意谋反的部下,我只不过用了点方法让他们心甘情愿而已。”
“什么?”
“我说他们要是肯演这出戏,他们的家眷便都无罪。”
“而且,阿淮没发现都是男子?”
当时黑漆漆的,都低着头不说话,她哪里能观察的那么仔细了?
他又道:“可郑昔令绑了你,我还是不高兴。贺兰钧怕我杀了她,就应了我会给郑昔令换脸,只要我高抬贵手。”
“她估计会恨死你。”
“那可能不会。方才贺兰钧亲手喂了她毒药,她已然有些痴傻了。”
“幸好她没伤阿淮,要不我也是留不下她的。”
“……”
楚弋淮见他确实身上带伤,语气温和些:“申大人如今在村民家中,他伤的不轻。”
季准容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话是对着旁边人说的。“带个医士过去,先让阿禹养养伤不必奔波。”
“阿淮见到钟禧了?”
楚弋淮心揪着疼,眼眶又红了起来。“见到了,她已经回家了。”
季准容绕到她面前,轻轻环住她。“阿淮不哭。一切罪责皆由我,不哭了。”
“我会和阿淮一起,祈求上天眷顾她。她以后再也不是钟禧,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我会命人将她葬在山庄上,那里以后就是她的家。”
二人再次同车而坐,楚弋淮倒是没躲他。她问:“我能听听郑家的故事吗?”
季准容语气似安抚,“阿淮可知郑无则的原配夫人?”
“是阿禧的母亲?”
“他夫人体弱,夫妻相伴不过几载便撒手人寰。”
她又问:“那郑昔令?”
“他只有过一个夫人,郑昔令乃侧房所出。”
楚弋淮喃喃道:“阿令,阿令。”
原来她不是不爱钟禧,而是她没法爱。
郑无则太爱阿令,所以看见钟禧就会想起阿令。他将无尽的思念和孤独的恨意带给了阿令的女儿。
太爱阿令,又给其他女儿取名阿令。
说到底还是郑无则自作孽。
楚弋淮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季准容见状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又给她裹上毯子。
她呓语道:“贺兰将军走了,你打算如何?”
他拍着她的后背,“交给新帝,让他自己做决定。”
“那你还会留他性命吗?”
季准容勾着她的手指,语气认真。“按他所犯之罪,本是连斩满门。可......我不忍心。阿淮会怪我包庇吗?”
楚弋淮不知道。
“那些伤亡的官兵,我会尽力去弥补他们的家人。”
“你不怕有人上奏指责你的罪证吗?”
季准容神情平淡,闻言只是嗯了一声。“那就不做这个王爷了。我陪着阿淮回家,阿淮去看诊,我就在家里下厨。”
“瞎说什么?”
他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季准容挽起袖子,那红绳赫然缠在他手腕上。“阿淮还误会我一件事,这红穗本就是阿淮的。”
楚弋淮回想,好像当时也没怎么思考,直接默认了他将她作为替身。“怎么说?”
季准容无辜道:“那本就是挑拨离间,阿淮不信我?”
“哦……随便吧。”
季准容一听这话急了,也不让她接着睡了,捧着她的脸一遍一遍说只喜欢阿淮,你不信我就活不了了。
楚弋淮实在被烦的没办法,“行行行。”
“我可以睡觉了吗?”
马车行驶的异常安稳,楚弋淮甚至感觉自己刚刚闭上眼睛。结果她伸了伸腰,已经天亮了。
“你一直没睡?”
季准容搓了搓她的脸,“还困吗?”
楚弋淮倒是没抗拒,“你困吗?”
季准容摇头,又将她搂进怀里。“我抱你下车?”
楚弋淮立刻掀开毯子,两步就蹦了下去。
然后听见他止不住的笑声。
王府已经收拾干净了,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迎面撞上来的就是申齐那张烦躁却憔悴的脸。
他二人面面相觑,楚弋淮先开口:“你也受伤了?”
申齐本不想理她的,但季准容跟着进来了。
“小伤,随便看个大夫就好了。”
楚弋淮笑的意味深长,“这不是就有大夫呢?大人怎么舍近求远?”
申齐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不用了。”
楚弋淮嘴角的玩味一丝不减,“王爷要求的。”
申齐有勃然之状,又不敢发作。
她要来一包针,将袖子随意一绑,刚要扎下去又停下。“你别乱动啊。”
申禹不吭声。
她胳膊怼了他一下,针就落错了地方。
“啊!”
楚弋淮先发制人道:“你总是乱动,扎偏了不是很正常?”
“是你故意报复!”
“我报复什么?怎么,你心虚?”
申禹恼羞成怒,却又忍了回去。
楚弋淮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季准容也忍俊不禁,他倒是在一旁看起热闹来了。
蒋文蓁匆忙跑来,倒是救了申齐。
她看见楚弋淮那一瞬间才放松下来。“我找了你好几日,整个京都恨不得要翻过来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楚弋淮也没想出怎么解释,“大概是被绑架了又回来了。”
“你怎么自己?贺大人呢?”
蒋文蓁看了看季准容,“我们和离了。”
季准容走过来站在楚弋淮身边,他显然也是没料到。
“这些话王爷自己去问他就是了,我不想解释。不过王爷前些日子吩咐他做什么,他还没回来,应该顾不上王爷。”
季准容点头示意了一下,“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去内院吧,阿淮也累了,劳烦蒋小姐多照顾。”
蒋文蓁见楚弋淮眼眶不知何时红红的,拉着她就走了。
于是两个姑娘坐在屋檐下聊了一晚上,互相依偎着。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京都传遍了珝王包庇逃犯的消息,有甚者甚至造谣他滥杀无辜,冤枉忠臣。
楚弋淮每日都能听到不同的说法,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只是她见季准容整个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憋了好几日也没忍住。“你不在意他们怎么说吗?”
季准容给葡萄剥了皮,送到她嘴边。“尝尝甜不甜?”
楚弋淮吃了,又纳闷道:“你都不用上朝去辩解一番的吗?”
季准容又低头剥皮,满不在意道:“让他们说,我只在家里守着阿淮就是了。”
楚弋淮无奈道:“随你吧,我要看书了。”
“阿淮,我想吃你做的茉莉鸡蛋糕。”
楚弋淮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想吃。”
季准容笑眯眯的看着她:“那我给你做。”
“......”
今日阳光不算毒,照在身上舒服的很。楚弋淮半躺着看书,没一会儿眼睛就要睁不开了。
他捧着那一盘葡萄似是在邀功,“都剥好了,阿淮吃不吃?”
楚弋淮困得说梦话一般,“没力气吃,困。”
季准容挪过来挡住她眼前的日光,怕她热,一开折扇,扇起了风。
申齐走过来,又放轻步子。“爷,陛下请您明日上朝。”
季准容动作不变,“知道了。”
“听说了吗?珝王仗势欺人,包庇逃犯!”
“可惜了郑大人......分明是为民锄奸,却落得了个这样的下场,若是没人做出头鸟,恐怕我朝毁于他手!”
“他前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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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护城河遇刺,似是伤得不轻。”
“那也是他活该!”
为首的几位文臣叫嚷的最为厉害,偶有大臣反驳都被他们的声音压了下去。
大多数人只是装作没听见,或咳嗽一声不接话。
贺殊也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
“贺大人,您怎么也不说句话表个态?我们正要联合上奏陛下,酌减亲王权柄,以正朝纲。”
贺殊也插了一句:“孙大人倒是上赶着落井下石。”
“这——”
为首的老翰林嘴角笑意霎时没了,“如何落井下石?珝王权势过重,六部事务无不过问,此等局面已非一日。老臣在朝四十年,历经三朝,未见亲王摄政至此者。这道折子,我来拟。”
贺殊也耸耸肩,“你何必如此上火?”
周围人见有了主动挑事的,也纷纷加入。“这是替陛下着想,陛下年幼,此举是为社稷。”
“对,是为了我朝江山,就得这样!”
“就是。”又一个督察院的年轻官员凑过来,“贺大人与王爷私下交好我们都知道,可是如今朝中什么事都要看王爷脸色,这正常吗?陛下今年已经十四,该亲政了。”
“珝王是功臣不假,可哪个功臣一辈子把着朝政不放?”
贺殊也随口问道:“张大人,你上次不是还给王爷送了许多稀世珍宝,王爷没收,你便反过来说他的坏话?”
张时脸色变了变,“下官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大人怕是记错了。”
贺殊也不屑一笑,没再看他。
礼部的一个郎中凑过来,手中的笏板攥的紧紧的。“王爷知道了怎么办?”
贺殊也问道:“周大人也要上奏?”
“没有没有。”侍中赶紧摇头。
“周大人害怕什么?”
侍中擦了擦汗,“王爷若是一个一个查起,这后果......属下担不起。”
贺殊也拍拍他的肩,“怕就对了,有所畏惧才能活得久。”
老翰林见人多,底气更足了,声音也放开了。“今日联名上奏,老臣把名字写在第一个,有什么后果,我一人担着!”
“担什么?”
季准容不知道听了多久。
方才殿内还讨论的热火朝天,这会又忽然寂静下来。
老翰林还没说完的半句话卡在嗓子眼,脸从红到白又到青。几个挤在他身边的人让出一条路,连往后退的步子都不敢迈大。
他们又怕季准容发现什么,将签了名的折子往袖子里塞了塞。
周侍中肉眼可见打了个寒战,抓着贺殊也的袖子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季准容扫过这一圈人,没有一个人敢回望。
他背对着这群噤若寒蝉的官员,径直走到最前面。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的声音传下来,所有人同时撩袍跪下。
“平身。”季嗣源抬手,“给王爷赐座。”
“众卿可有本奏?”
众人皆哑口无言。
“无事便——”
“臣有本要奏!”老翰林走到殿中,将笏板举在眼前,只是声音弱了许多。
他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便,无非是要削季准容的权。说完后他将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就那么趴着也不起来。
季嗣源道:“朕知爱卿忠君爱国之心,但珝王亲征乃先帝所托。朕看在你年岁大了的份上,恕你无罪。但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乱说了。”
“爱卿年事已高,不宜再受上朝奔波之苦。”季嗣源转头看了一眼司礼太监,“拟旨,陈学士勤勉半生,赐金归养。”
“陛下!”
“退朝。”
三日之内,消息传遍京都。市井茶肆正说的热闹:珝王赶走了一个三朝老臣,就因为他不够恭敬。
街头巷尾的故事更是添油加醋:从老学士被罢官到六部老臣全被赶走,说珝王当着陛下的面摔了杯子,当众挑衅皇权。
只是没人敢在王府门前说。
楚弋淮出门听个曲子的功夫,一茬接着一茬的故事传入她耳中。她眉头紧紧皱起,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还乱说起来了?她想着反驳几句,结果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周围的人越说越离谱,搅得她彻底没了心情,气冲冲回了王府。
28. 太后
楚弋淮脚底带风般进了屋子,一个顺手把门给带上了。结果她忘了自己前两日将小瓶子洗干净又晾在了门口,此刻她听见清脆的一声,一句‘不好’脱口而出。
可怜的瓶子已经四分五裂了。
她欲哭无泪,狠狠拍了两下大腿。那是师父给她的,她弄坏了——等一下,她还没伤心够呢,就看见碎片中似乎塞着一张布条。
她将它抻出来,不止一张,是好几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小字。
楚弋淮怀疑自己眼花了,她将半截瓶子举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倒不如说这瓶子本身就是为了藏这些布条。
她不知怎么有些心里发虚。
这是师父的东西,写的是什么呢?
是郑无则上任太师后的部分罪状。包括同党是谁、在何时何地。都写的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有两个名字:楚秉文、俞素商。
这是楚弋淮的父母,她的父母是郑无则一党。
晴天霹雳。
楚弋淮呆坐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她看见一个字迹有所出入的名字。是师父。
看上去像是极力为了模仿前面,但细看还是可以看出不同。是她的师父将自己的名字加了上去。
楚弋淮迫切的需要得到答案,她想起了一个人,愿娘。
她与师父情投意合,可师父去后她并没有过于伤心,只是平淡的过着日子,很少来看他们。
她刚要出府,沈渚清便来了。
他表情有些凝重。“阿沅。”
“师兄?”
他见楚弋淮已经拿着布条,便知道自己来的刚刚好。他指了指,“我来告知阿沅,这些布条的故事。”
楚弋淮眼神飘忽一瞬,才道:“师兄见过愿娘了?”
“愿娘走了。”
楚弋淮的脚定在原地,“没了?”
“她叫我去了一趟,给我讲了些故事,阿沅要听吗?”
沈照霖本是郑无则的医士,除了治病其他一概不知。有一日他上门看诊,听到几人对话,觉察不对劲,出于对主家的忠诚便随口在郑无则面前提了一嘴,谁曾想他只听了一半。
他更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楚家就起了大火。他赶到的时候已经一片狼藉,唯独有个女娃娃被护在夫人怀中方得以安然无恙。
他几日接连做噩梦,后将那娃娃抱了回来,抚养她长大。还在她的衣服内侧发现了布条。
那娃娃越长越大,沈照霖的愧疚就越多。他在家中修了一座祠堂用来祭奠她的父母,又将这些布条铸在一个小瓶子里。
后来他身体不好了,恍惚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太煎熬了。
可是他怕这些往事无人知晓,便悉数告知愿娘,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然后他解脱了。
楚弋淮突然明白愿娘不来看他们,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们。
她接替了师父的痛苦,又带着对他的爱意困住自己。
楚弋淮一言不发,拿着一张布条进了屋子,然后就是烧焦的味道。
沈渚清冲进去的时候,楚弋淮已经灭了火。她将带有沈照霖的那个角烧掉了,其他的还完好无损。
“阿沅!”
楚弋淮释怀地笑了,“对不住啊师兄,我不能那么做。师父待我如亲女,我不能那样。”
她将其余所有献上,“劳烦师兄上朝的时候交给王爷,也算我为大家出的一份力。”
沈渚清眼圈湿润着,“你不该擅自做主。”
“师父已经不在了,我还担心自己的恩报不了,如今总算有个机会,让我保护好他的儿子。”
然后楚弋淮睡了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她已经想到了第二日街头传的该是她们家的故事。
结果她一觉起来,刚推开门就看见季准容坐在不远处,身旁是她昨日不小心弄碎的瓶子。
他朝着她笑:“阿淮,我将它修了修,虽然和之前不是完全一样,不过还是可以接着用。”
楚弋淮心中一跳,“你没有拿到布条吗?”
“拿到了,就在这里面。”
她跑过去看见那布条又被他粘了回去。“这是证据!这是可以为你辩解的铁证!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陛下呢?陛下看到了吗?”
季准容摇头。
楚弋淮这就要拿起来,“那我自己去。”
季准容轻轻拉住她,“阿淮,听我说,我不用这个的。”
“郑无则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几张布条并不能算作证据。何况阿淮真的不难过?”
楚弋淮半天才道:“你早就知道了?”
季准容捏捏她的手指,“早就知道了。阿淮不愿让我受制于人,我也一样。只是这件事即使是阿淮不高兴,我也不会松口。”
楚弋淮问:“那你呢?”
季准容更高兴了些,“阿淮在意我就好了。”
“阿淮可愿陪我进宫一趟?我有些事想问个清楚。”
楚弋淮头次进宫,不免有些紧张。在马车内,她一会儿探出脑袋四处看,一会儿又坐回来闭着眼吐气。
季准容觉得她可爱,不停的逗她。
“阿淮怕什么?”
“我不怕。”
“那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
“那你怎么不说话?”
“早上吃少了没力气。”
然后他就看着她笑。
楚弋淮看见他那副样子就觉得心里发毛,干脆不理他了。
慈宁宫的朱红大门紧闭着,漆皮好似掉了几处。
门口只站了两个老太监,拂尘歪在肩上,此刻正靠着柱子打盹。
其中一个老太监揉揉眼看清来人,瞌睡都吓没了。他一拍身旁人,两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季准容脚边。“王、王爷……”
“本王要去看看太后,可方便?”
老太监连连俯首,“方便方便,您有什么不方便的?”
季准容看向楚弋淮,温情脉脉道:“阿淮在这里等我好么?我很快就出来。”
老太监点头哈腰道:“您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姑娘。”
季准容跨过门槛,院内的杂草都有他膝头那样高了。窗纸似乎破了个洞,隐约看得见里面黑洞洞的。
他的母亲如今坐在正殿榻上,头发花白了一片,正松垮的散落着。从前她的眼睛总带着凌厉的光,如今毫无光彩。
她整个人浑浑噩噩,连带着整个屋子都显得灰蒙蒙的。
见他来,她才开口:“你来了。”
季准容在她对面坐下,“你后悔吗?”
她干巴巴的笑了笑,“后悔?我后悔什么?”她把头转过去,“我不后悔。”
“我做错了什么,你那么恨我?”
没得到答案,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毫不犹豫。“你本就不该出生。”
“没有你之前,陛下从不会那样对我。是你,是你毁了我,毁了先帝!若不是你,陛下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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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解我与他人——”
“所以我自出生以后,你从不过问我这个人,却知道我善骑射、能领兵,可以为兄长所用。我回京那日,你甚至认不出我。”
季准容指尖虚虚发颤,“这样的结果是你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可我是你母亲。”她声音拔高,“你再怎么恨我,也不能如此对我,我是你母亲。”
季准容很久才冷笑一声。他走到她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放在她膝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你动手。”
“你若是这样杀了我,我也算还了你的生恩。”
“一边忌惮我,一边寻求我的庇护,母亲是如何狠心将这彻底的两面三刀用在自己亲儿身上的?”
她低下头,抖得根本握不住刀柄。
最后她摇了摇头,“是我亏欠了你。”
然后他的视线捕捉到了她枕边的几封信。
他一封一封拆开,从他出生到回京都,每一年一封。写他几时起床、每天做什么、有没有生病、功课学了什么,再到他后来领兵受伤,二十多年,一封不落。
最让他绝望的是,舅舅曾在信中问起他的姓名。是她为他取的名字。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切断和她的所有联系,他终于狠下心来恨她,一辈子不打算原谅她了,却发现她有过关心他的痕迹。
季准容将信原样折好,放回枕边。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道:“太医曾说兄长是急症不治而亡,其实不是。”
她猛地抬头。
“是你勾结外臣,将他逼到死角,他日夜焦虑,才导致毒发。”
“你比任何人都熟悉那毒。”
“你听信郑无则的话,要给我用毒来牵制我,可惜我不似兄长一般信你。”
季准容残忍道:“兄长到死都不知道那毒是他的母亲帮着外人送进来的。”
太后看着自己手心的红印,忽然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不可能,你胡说——”
“我没有害他,明明是你,一定是你!”
她要站起来,却不小心从榻上掉了下去,整个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念着先帝的名讳。
季准容走出来,对着两个老太监吩咐道:“去请太医,再找两个有年纪的嬷嬷寸步不离守着她。”
“窗纸换了,再添置些常用的,永远不许她迈出这道宫门。这是陛下的旨意。”
老太监跪着连忙应是。
那道门里还不断传来她的哭声。
季准容道:“阿淮,我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嗯,知道了。”
楚弋淮去拉他的手,走了没两步他停下来了,放开她的手。楚弋淮回头看他。
“怕我吗?”
楚弋淮走回来,不屑的耸耸肩,“太小瞧我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季准容怜爱的用手指触碰她的脸颊,“我是什么样的人?”
楚弋淮盯着他的眼睛,笑嘻嘻道:“好的坏的都是你。”
季准容彻底笑了出来,“阿淮最懂我。”
紧接着楚弋淮又去拉他的手,“可你更委屈。”
季准容却只握住她一根手指,“是吗?”
“是。”
他吸了吸鼻子,她抬头,果真他眼角噙着泪,她欲抬手去接他的眼泪,他一低头,那滴泪先一步落在她掌心。
季准容的手扣了上来,“你的手好热。”
楚弋淮贴着他走,“你总说这句话。”
29. 报复
次日季准容进宫,白纸黑字列好了自己的罪证:臣权势过重,不堪为亲王,陈学士弹劾所言非虚。另,臣所犯包庇之罪欺君罔上,愿陛下撤职削爵,按律处治。旨意臣已拟好,请陛下用印。
圣旨下来的很快,彼时楚弋淮正在府中来回绕圈。
她焦躁,她紧张,她不知所措。
季准容正从后厨过来,端着冒热气的糕点。楚弋淮跑过去,“旨意还没到。”
季准容将一块糕点捻起来,“没关系,阿淮走了一上午了,快坐下尝尝,小心烫。”
“加了点豆沙,阿淮要是不喜欢下次就不放了。”
楚弋淮刚要张嘴,“圣旨到——”
她一着急将整块含在口中,烫的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整个府中的人皆跪下听旨。
“珝王专权擅政,包庇罪臣。即日起削去王爵,撤除一切职司,收其印绶与府邸。”
季准容叩首,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太监扶着季准容起身,又道:“陛下听闻纪浔在此案中帮了不少忙,辅助刑部办案有功。特将此府邸赐予纪浔,另赐黄金万两以资嘉奖。”
太监走后,楚弋淮问道:“纪浔?是你吗?”
季准容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绢帛,欣慰的笑了笑。“削我的爵,又把宅子赏给我,亏这孩子想得出来。”
他去拉楚弋淮的手,“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要保我一生荣华富贵,算我没白教。”
楚弋淮撇撇嘴,“那你走了,陛下怎么办?”
季准容又喂她糕点,“不是还有你师兄在呢,况且我还推荐了阿禹阿齐。”
申齐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我不去,我就在这守着府里。王爷若是在,我就伺候王爷,王爷若是不在,我就一个人也挺好。”
说完了转身就走。
季准容无奈道:“不如阿淮去找阿禹,让他劝劝?”
楚弋淮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你不会生气?”
季准容认真道:“所以阿淮要挑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候去,不要让我看见。”
楚弋淮憋笑,结果一下子噎住了。
午后她便去找申禹,如今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经过上次,他那只胳膊已然无法再拿刀,只是维持生活。
楚弋淮替他难过,可申禹却不在意的笑笑。“左不过王爷替我安排了差事。”
楚弋淮低着头,“大人可否去劝劝申齐?他不愿离开。”
“好。”
他总是这样,她的要求他基本没有拒绝过。
楚弋淮站起身,“我要走了,大人,我们有缘再见。”
申禹叫住她,“姑娘,你可知那日我并未打算告诉你王爷说了什么。”
楚弋淮顿了顿,“可你说了。”
申禹的笑容带了苦涩,“是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我不愿你和不喜欢的人凑活一辈子。”
良久,楚弋淮道:“多谢大人,好生保重。”
“阿沅......”
他叫她,她没应。
楚弋淮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季准容骗了她那么多次,次次都赌她心软,她就一阵难受。
那她怎么就不能报复回去了?
她穿上外衣悄悄地走到申齐房间,一个翻窗就进去了。
申齐吓得立刻就要拔刀,又见是她,“你来干什么?还穿成这样?”
楚弋淮见他还闷闷不乐的,“你别多想,我不是来劝你走的,我是来请你帮我个忙。”
申齐看她。
“你找一些靠谱的人,然后等到我们走的那天就假装刺杀,射箭技术要极其高超。到时候我提前做好准备,然后假装中箭,你们就赶紧撤。”
“这哪行!你别——”
楚弋淮捂着他的嘴,“你别嚷,你这嗓门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不行,你别瞎闹了,安分一些不好吗?”
“不好。”
“何况这要是让王爷知道了,不得把我剥层皮?”他斜她一眼。
楚弋淮将外衣一扔,坐在地上。“那我不管,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明日就吊死在你门前。”
“季准容不是让你保护我吗?我看你怎么交代。”
申齐第一次见她如此无理取闹,“你!”
“哎呀你别这么紧张,又不会真的伤到谁?何况就允许他骗我,我不能报复回去?说起来之前,你好像还欺负我来着。”
申齐的脸青一块红一块,“行行行!”
“惹不起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不就得了?”
他嘟囔道:“没事找事!”
楚弋淮刚要翻窗就听见这么一句,她转头就骂道:“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不知好歹!”
“......”
楚弋淮极其乖巧的等待了几天,当然了其实她每日都很忙,除了要收拾东西,还要替申齐打掩护,最主要的还是期待季准容的反应。一想到这个,她就激动的夜不能寐。
如今大家穿的单薄,要在身上加东西也不那么轻松。于是在众目睽睽下,她干脆顶着烈日披上了外衣。
季准容以为她不舒服,这就要急着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我就是有点受风了,捂着点就好。”
季准容一摸她额头,“阿淮出了许多汗。”
楚弋淮飞快地松了松领口,用袖子一擦。“是冷汗,我的手都是凉的。”
得亏她提前在侧兜放了个小冰袋。
季准容皱着眉,“不如我们歇两日,等阿淮彻底好了再走。”
楚弋淮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开始便烫,再站下去就要中暑了。她拉着季准容,“就今天,都准备好了出尔反尔多不好?况且不是你说想早点陪我回家的吗?”
季准容不想拒绝她,又为难。
楚弋淮看向申齐,申齐不情愿地过来,“爷,你们去吧,她不是亏待自己的人。”
“......多谢。”
季准容不放心,时不时问问她什么感觉。楚弋淮热的不想多说一个字,正想方设法开点窗子透气,季准容发现了就用手一挡。“阿淮受了风,怎么能再吹风?听话,靠过来些。”
“......”
就在楚弋淮觉得自己热的眼前发黑的时候,一只箭咻地过来,紧跟着就是许多支箭。
季准容将她一把揽在怀中,“小心!”
楚弋淮潇洒地一甩外衣,趁着马车颠簸故意往马车边凑,假装控制不住身体伸出窗子。
然后一只箭矢就射中她特制的护心甲,她‘啊’的痛呼一声仰着脖子就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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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倒。
楚弋淮保证,真的不是装的。虽说有护心甲挡在身后,但这根箭的冲击力太大,震的她□□生疼,偏生她一不小心用齿尖划破了血袋,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遗言,血不小心直接呛了出来。
“阿淮……?”
她实在是狼狈得很,血糊了一脸不说,还连连咳嗽。
她费力的抬眼,又装作力竭。
不过她等了会也没等到他痛哭流涕,反而是脑袋上的簪子被他取了下来。
什么意思?人死了你还要拿点东西走???
她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那根簪子已经要被他插入胸口了,她猛地一翻身,把它撞下去了。
“阿淮......你骗我?”
楚弋淮还没开始演就结束了,她此刻心情实在是不美妙。尤其看着季准容那双噙着泪的眼睛,她的气又憋了回去,靠在窗边懊恼地回想。现在好了,还得回去换衣裳。
她是想看他痛苦一下的,结果没想到他直接就要自戕随她而去。
她有点大仇得报的快感,又有点得意。
楚弋淮去看季准容,只见他面上覆着一层凉凉的寒霜,不看她也不和她说话。
不说就不说,她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凭什么不高兴?
他二人一个左一个右,谁也不开口。
申齐装作一副意外的样子道:“爷,你们怎么回来了?”
只见两张乌云密布的脸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他惊呼:“楚姑娘!你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摔了?”
楚弋淮见他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正想给这衣料染个色,正好!”
申齐偷笑道:“哦!”
楚弋淮还没进府门,又听申齐的声音又急又慌:“爷!”
季准容晕过去了。
楚弋淮镇定的很,她见人被抬进去了,也不着急换衣服了,洗了一把脸,随后一屁股坐在榻前,又顺手掏出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天蒙蒙亮,季准容才醒。
楚弋淮问道:“醒了?”
“专门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他不可置信道:“你骗我?你用自己的命来报复我?”
“是。”
“凭什么你就能一次次以死相胁?如今我学会了,你怎么对我,我就要还回去。”
许久,他哑着嗓子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否则我大抵也死掉了。”
楚弋淮又问:“你在怕?”
他笑的无力,“一开始是怕,可后来不怕了,因为就算你死了,我也会立刻去陪你。”
“......”他这样反而让楚弋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楚弋淮摸摸鼻子,“那个,厨房熬了一些粥,我去端过来。”
“嗯。”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高兴。
楚弋淮心不在焉的端着个碗,一进屋就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季准容看上去平和不少,“阿淮,过来坐。”
楚弋淮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她坐过去,季准容就盯着她看。她刚抬手要将碗送出去,就觉得头晕,然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季准容稳稳地接过来,放在一旁。然后他将楚弋淮抱上床榻,看了她许久才离开。
30. 完结章
他刚坐上马车,就见楚弋淮身骑白马挡在前方。
车夫被这情景吓了一跳,也不敢多说什么。
楚弋淮下马,一脚踹开车门,直视着季准容,语气不善。“怎么?一样的路数用好几次,一样的香料也要用好几次?”
季准容是没想到她早有准备,“阿淮……”
“要不是我猜出来你要跑,估计我这一觉醒来就再也看不见你了吧!”
他强撑着冷静不去看她,却攥紧了藏在衣下的刀,“你走吧,这次我不会……不会再阻拦你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包括放我走吗?”
这几个字反复挤压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然后再硬生生逼着自己说出口。“是。”
说完这个字,好像再也没有力气说其他的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被这个字划破了,再开口只能是呕血。
楚弋淮歪头看他,“那我走了的话——”
季准容笑意僵在脸上。
楚弋淮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然后把手虚空的放在那把刀上,“你会哭吗?”
季准容视线停留在她的手上,手指松了松,哑着嗓子,似乎还有了湿意。“不会。”
“看着我。”楚弋淮语气不重。
他似乎是说不下去了,鼻子发酸,别过脸急促的喘了两口气,再开口难掩哽意。“别、别这么对我。”
“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去不够,还要让我看着你离开。”
季准容摇头,“阿淮,你对我太残忍。”
楚弋淮也不废话,将手伸进他衣袍拿出那把刀,亮在他眼前。“我走了,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季准容其实没想松手,只是楚弋淮的指节一直围着刀刃,他实在怕她划伤了手。
“防身而已。”
楚弋淮探究的眯了眯眼,似笑非笑,“是打算杀了我,还是要以死相胁呢?”
“混说什么呢!我永远不会伤你。”他有些生气她这样想,瞪了她一眼。
楚弋淮摸索着刀把,看那颗发亮的宝石。
“可你会骗我。”
季准容一下卸了力气,“对不住……”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楚弋淮将那刀离自己脖颈越来越近。
季准容盯着她,然后伸手挡住,他厉声道:“你做什么?!”
楚弋淮想推开他的手,发现推不动,于是作罢。“当年逼迫着我留下,现在又要我走。季准容,你太自私。”
季准容眼神晃了晃,“我如今放你回你想回的地方,你不高兴吗?”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就足够了。”
“从前我想让你在我身边,现在我都不在乎了,我只要你平安。”
“你喜欢我也好,恨我也好,只要你高兴。”
“我不高兴。”楚弋淮手一松。
季准容顺势夺过刀,扔出窗外。
然后托着她的后脑,刚凑过去,楚弋淮就又离远了。
“如今我改主意了,我不想走了。”
季准容感觉自己的心脏提了起来,声音不稳。“为什么?”
楚弋淮恶狠狠道:“你欠我的,你就老老实实还给我。凭什么你想死就死?”
季准容觉着心塌下去一块,抖着手去蹭她的脸,又觉得她不喜欢,停在半截。
楚弋淮拉过他的手贴在脸上,“怎么?碰我让你觉得恶心吗?”
季准容也不说话,靠近她,用嘴唇擦过她的脸颊,卑微道:“我好爱你……”
“你别赶我走,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他几乎是恳求着。
她去看窗外,他偏不让她看。
楚弋淮几乎是气笑,“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
季准容拉着她的手,亲她的指尖。“你心疼我,我自然不可怜。”
“多大年纪,知不知羞?”
“你嫌我老,我也不走。”季准容已经将她抱在怀里。
楚弋淮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错。”
“什么?”
楚弋淮:“我随时不要你。”
楚弋淮又回去沐浴一番,换了衣裳。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不过幸好王府里的人都照常做着自己的事情,让她还觉得心里有些慰藉。
对申齐那个人,她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他先憋不住,“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觉得你还是按王爷的安排入朝更好,不然你就天天守着这里,像孤魂野鬼一样。”
他嫌她说话太直白,“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孤魂野鬼?我就要替王爷看着这里,这你也要管?”
“行行行,我真是多余——”她忽然想到一个他不好拒绝的理由。“可你不入朝,若你兄长被人欺负怎么办?你想想看,他如今是文臣,你是武将。你们兄弟一文一武,刚好互相照应。”
“而且你想想,他如今无法提刀,万一有人难为他,他又不好发作,只好忍着,半夜回房也只好一个人孤单的——”
“停!”他打断她。
楚弋淮表示同情,“我也就随口一说,你看你还着急了不是?”
“我这就陪同兄长。”
“嗯?”
他是说到做到的,话音刚落他就不见人影了。
楚弋淮满意地点点头,上了马车还和季准容炫耀道:“你看看,几句话就解决了吧!”
季准容笑着看她:“是,阿淮什么都做得到,也做的好。”
然后再次走到楚弋淮‘受伤’的路段,楚弋淮问道:“怎么样?我这戏做的够真吧?你是不是被骗到了?”
季准容不说话。
楚弋淮凑到他眼前,戳戳他的手。“你怎么不说话?”
季准容无辜的眨眨眼,“阿淮真要听?”
她感觉不妙,“什么意思?”
“若我说早就发现了,阿淮会生气吗?”
她反映了半天,有些结巴。“早、早就?什么早就?发现什么了?”
“阿淮在骗我的事。”
“……”
楚弋淮又做了件丢脸的事,此刻她恨不得将脑袋杵进地里,然后掩耳盗铃。
她的笑容加了许多的尴尬,“那你还要自戕?还晕倒?还要逃?”
“我以为阿淮宁可用这样拙略的演技骗我,也要离开我。”
“......多谢你没有当时就拆穿我。”
季准容感叹道:“阿淮怎么这么好。”
楚弋淮冷冷的哼了一声,“你是对我有误解。”
“遇到我讨厌的我恨不得上去揍几拳,再踢上几脚。”
季准容笑着嗯了一声,“何时去?如何揍?我保护你。”
“若阿淮不喜我在身旁,我可转过身,或者,闭上眼。但要离你太远,不行。”
她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点子邪火全扑回自己身上了。
过了两日,楚弋淮终于回家了。这次她没有负担,也没有包裹,毕竟有人替她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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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小楚,你怎么这会子才回来?好久不见你了。”
“你师兄做了知府,我们还没机会上门道贺呢!没机会见他,这次见了你,你定要替我们转达啊!”
“你们家是有福气的,这祖坟是如何祭拜的?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吧?”
“我早说他们家都是有出息的,你瞧,小楚还带回来个这么俊俏的!”
“对对,这小伙子一表人才,感情是小楚家里的。”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纪浔。”
大娘们笑哈哈的,“这名字是好听!”
纪浔一听也跟着笑,他现在可是楚弋淮家里的男人了。
楚弋淮一个个应着家常话,然后跑着抱起来一只大白狗。
大白如今更显得威风凛凛,一下一下往她身上扑,又舔她的脸。
从村口到家里的一段路程已经折腾了半天,楚弋淮笑的脸都酸了。
“听说你如今医术开诊堂都绰绰有余了,等晚会儿我带着儿子过去瞧瞧,他总说这两天不得劲呢!”
隔壁的隔壁的李大娘喊了一句,楚弋淮连忙应道:“知道啦!”
然后她瘫在躺椅上,“好累!”
纪浔已经端着他二人的晚饭过来了。“阿淮尝尝?我第一次用,怕是不太习惯。”
楚弋淮狼吞虎咽,还抽出嘴来夸奖他。“好吃!原来你在厨艺方面也有如此造诣。”
纪浔就那样等她吃完,又给她擦嘴。“那以后你想吃什么我就做给你吃,你出诊我就在家里等着你。”
楚弋淮感觉这话怪怪的,“我同意了。”
“阿淮的小瓶子我带回来了,若是阿淮有一日想烧掉它,它就在祠堂。”
“等到过段日子,我就陪阿淮去山庄看钟禧。”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街坊四邻乃至十里八方的谁不夸楚大夫的男人一句贤惠体贴?
纪浔说要保护她,陪着她一起去看诊。只不过他并不妨碍她,他只站在门口。
她正写着药方,李大娘的儿子声音闷闷的:“那是你什么人?”
楚弋淮手停了一下,想了想。“我的人。”
“这些日子大家都找谁瞧的病?总不会都去城里吧?”
“是个姓宋的大夫,说来也奇怪,他刚走你就回来了。”
“哦。”宋为啊。
楚弋淮以为他怕她资历不够,打趣道:“小时候我是给你开错了药害你拉肚子了,但这次肯定不会了,你放心。”
他愤愤的开口:“我不是嫌这个!是你怎么出一趟门回来就——”
偏生他嘴快,“而且小时候也不是你开错了药,是我想让你多注意我,自己吃了大黄。”
楚弋淮笑容慢慢收了回来,然后奋笔疾书。
她说怎么那时候大家都不敢找她看病,她心存愧疚了这么多年,感情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以为她是听懂了,问道:“那你如今知道了,要不要放弃他考虑我?”
楚弋淮回道:“不用了,多谢。”
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将方子递给他娘就拽着纪浔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和纪浔说:“你等着看,明日他绝对要拉肚子。”
她摸到他手腕上的红穗,“你这上面挂了个什么?”
纪浔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我刻了个小牌子,上面是阿淮的名字。”
楚弋淮阻拦了半天也拗不过他,她真的不好意思说,好像大白脖子上挂的那个。
—正文完
31. 番外:日常
下了几天的雨,地面一片泥泞。空中潮湿的厉害,又连续不见阳光,生病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楚弋淮忙的脚不沾地,每日一睁眼就要奔去诊堂,等到不得不休息才回家,纪浔只好一日三餐拎着食盒送过去。
许多时候楚弋淮甚至不敢将脑袋贴近枕头,否则她闭上眼睛便能睡的不省人事。
只是如此折腾数日,她也染了风寒,尤其是闻不到任何味道,吃着饭菜都不香,这才是最令她痛苦的。
纪浔见她每日和自己说话都不超过十句,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席卷而来。
她是不是不喜欢他了?是不是厌倦他了?
不过这些年他算是吃准了她心软,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虽说她讨厌他的掌控欲,但看到他那副模样也生不起来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会不会离开我?”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楚弋淮一口茶水裹在喉中还来不及咽下,就又听到他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你离开我以后,我能否偷偷去看你?”
她一头雾水,“你说些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
“哎,楚大夫,麻烦您帮我抱着孩子些,我这着急去地里一趟。”陈大娘急匆匆将孩童塞给楚弋淮。
楚弋淮半抱着动也不敢动。
她不喜欢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
她僵硬的转过身,求助纪浔。“能搭把手吗?”
纪浔将孩子抱过来一颠一颠的哄着。
她这才如释重负,“得亏有你在。”
“所以你方才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没打算离开啊,我能上哪儿去?”
纪浔这才笑了笑,“没什么,随口说说罢了。”
他抱着孩子靠近些,又拿起一块糕点。“吃不吃?”
小孩将头埋在他怀里,显然是撒娇的模样。
“阿淮,他好乖,不哭不闹的。”
楚弋淮啊了一声,“是吧。”
他又问,“你喜欢小孩子吗?”
她答的斩钉截铁,“不喜欢。”
他笑眯眯的看着她,“如果是我生的也不喜欢吗?”
楚弋淮真是觉得自己这几天累的出现幻觉了,“什么?谁生?”
纪浔眼中含着期待,“我生啊,我给阿淮生一个,如何?”
“你莫不是也太累了,说起胡话了。”
他可怜兮兮的一撇嘴,“才不是胡话呢,万一呢?”
楚弋淮无奈,“我该出诊了,你照顾好他。”
是夜。
楚弋淮正睡得迷迷瞪瞪,伸手往旁边一甩,没触碰到熟悉的温度。她挺着一只眼睛往旁边瞄,纪浔早不知去哪里了。
她挣扎许久才坐起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内只点着一盏灯,昏暗的看不清纪浔的表情。
他端着一碗药,似乎是正在思索要不要喝。
楚弋淮再次体会到了当年的不安,她以为他又要背着她喝毒药,当年那事属实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她一把过去打翻了药碗。“你做什么?!”
“又要寻死觅活的是吗?”
“我真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你还是那般小心眼!”
“早知如此,我何必救你!”
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纪浔只定定的看着她,许久转身走了,一句话不说。
楚弋淮仔细去辨认那药,又去看了炉子里的药渣。
不对,很不对。
怎么感觉像是……坐胎药?
她呆愣的举着那盏灯,仔细回想他上午说的那几句话。
他不能真的是想给她生个孩子吧?
她自觉理亏,蹑手蹑脚躺在他身侧,却怎么也拉不下脸跟他道歉。正当她想着该怎么开口,她睡过去了。
半夜,她迷迷糊糊听见谁在哭。
坏了。
果然,她凑过去,纪浔眼角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眼泪。
“你哭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要那样说话。”
“那我还以为你——”
纪浔不让她看,“我骗过阿淮,阿淮不相信我是应当的。”
她只好绕到他身前,学着他的样子捧起他的脸,“我不是故意那样想,我是......”
他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是阿淮嫌我了。”
“我嫌什么?”
“嫌我老,嫌我烦人”
“谁说你老?”
“没人说。”
楚弋淮觉得这样下去要没完没了了,必须赶紧回到主题。“你听我说。”
纪浔嗯了一声。
“我不喜欢小孩,真不喜欢。我觉得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挺好的,你是觉得我最近冷落了你吗?”
纪浔看上去又要哭了,“我只是太怕了。”
“我怕阿淮有一天真的离开我,真的不要我。”
楚弋淮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唇侧,郑重其事。“我不会。”
纪浔很久才过去啄了一下她的嘴角。“是我不好,我以为如果我真的可以给阿淮生个孩子,你就永远都不会抛下我。”
“阿淮不喜欢孩子的,是我不好。”
楚弋淮没忍住笑出来,“你喜欢孩子?”
纪浔摇头,“不喜欢,我只是喜欢阿淮。”
楚弋淮靠在他胸前,“那不就得了?别想那么多。”
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在哄着他。
纪浔轻轻抱着她,“阿淮,睡吧。”
她这人就是这样,哄着他将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展露出来,然后再一举将他们击散,让他的那些胡思乱想显得多余。
雨过天晴。
蒋文蓁到的时候,楚弋淮正慵懒的享受纪浔的按摩。
楚弋淮紧忙挪着椅子往蒋文蓁那边凑。“你要南下?”
蒋文蓁无视纪浔那边炽热又不满的眼神,“父亲同意了我自立门户,又许我学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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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弋淮点点头,“我也赞成。只是你这一去,贺大人会不会——?”
“我跟他可没关系。”
“哎呀,不是说你们有没有关系,我是想问他会不会跟着你去?”
蒋文蓁纳闷道:“跟着我做什么?朝中事务还不够他忙的?况且去了能怎么样?我们又没可能。”
楚弋淮想了想,“说的也是,那你还回来吗?”
蒋文蓁被她的话逗乐了,“当然回来,每半年去一次,待上三个月。”她话锋一转,声音中透着好奇:“你们这算是修成正果了?”
楚弋淮措辞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算是吧。”
蒋文蓁明显感觉对面的人没那么紧绷了,她打趣道:“我以为你们会帮他说话,比如让我再考虑考虑贺殊也。”
楚弋淮:“说什么?”
纪浔:“帮不了他。”
这两个人异口同声的持同样观点:顺其自然。
“这是你一辈子的幸福,你不觉得好,谁劝都不行。若我们强拉着你们在一起,才算害了你们。”
蒋文蓁表示赞同,“我父亲也这么说。”
她二人一碰杯,“英雄所见略同。”
蒋文蓁见纪浔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只偶尔给楚弋淮投喂零嘴。她好像也不似从前那样讨厌他了。“王爷如今倒是和从前不太一样。”
纪浔笑了笑,“这样不好吗?”
蒋文蓁道:“呃,好,只是我还没太习惯。”
纪浔并不回她,看向楚弋淮。“阿淮饿了吗?”
楚弋淮有些骄傲道:“文蓁,如今他的厨艺可是无人能敌,你是一定要尝尝的!”
蒋文蓁喝了口茶,“有劳王爷?”
纪浔点点头,直接去了厨房。
蒋文蓁见他走了,才小声道:“你可知陛下给沈渚清和申禹全都赐了婚?”
楚弋淮嘴角还没来得及弯,她又道:“可他们全拒绝了,你说是个什么理?”
“啊……”
楚弋淮上次和沈渚清联系,还是他和申禹同时升任了都察院左、右副都御史。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楚弋淮想,自己或许猜到了。
“没有遇上自己的缘分吧。”
蒋文蓁看了她半天,见她表情并无不妥,她不需要再被困扰。所以蒋文蓁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们给的理由都是一样的:自此山河满目,除却淮水,再无人能动我心。
楚弋淮本还担心蒋文蓁一个人在江南不安全,结果没过两年她便带着一位公子来了,眉目清秀、模样不俗。
楚弋淮倚着门,一副看戏模样。“这是哪位?”
蒋文蓁随口道:“伙计。”
她故意拉长音,“哦——”
蒋文蓁无奈的用肩膀顶了她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弋淮本想劝劝她,结果一眼扫到蒋文蓁腰间的玉佩,及时住了嘴。
罢了,她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