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夺部下之妻》 1. 第 1 章 “你听说了吗?国公府出了一件大喜事。” 茶馆里坐着几位麻衣青年人,一人端着自己手里的茶,侧身问同桌的客人。 “能有什么喜事,那家不已经是太子殿下的母家吗?还有比这更好的喜事?” “这可不敢乱说,你就这样说出来不怕那位上门?” 邻桌人压低声音,提醒畅聊的两人。 自觉说错话,想起太子的名声,那人轻扇自己脸庞,发出啪啪声响,“我的错我的错。” 太子一向不喜宋家,这不是什么秘密。 “诶呦,那您的消息可太落后了,你且听我说。” “国公府之前不是丢了一个小儿子吗?” “这我知道,国公府出了名的女儿多儿子少。” “那位二公子找回来了,而且还是去年那位名冠京城的状元郎陆观书。” “陆状元?他居然是宋家的二公子,看来宋家要起运了。” “可不是嘛,宋家大公子半年前坏了腿,如今都还没站起来呢,好不容易有个长成的顶梁柱,结果残了,好在找到个惊才艳艳的二公子,国公爷还真是幸运。听说明日就要举办认亲宴了,我们也去沾沾喜气,说不定就能出个文曲星。” 旁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八卦,闻言哈哈大笑,谁都不把这当回事,茶馆内一时充满快活的气息。 * 宋府内,西院摘星园是陆南星和宋二公子陆观书的住所。 侍女小厮托着洗漱用物等在檐下,二公子和二夫人向来自省,总在固定的时间醒来。 陆南星按时醒来,意识模糊之际,她能感受到自己正睡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抱着她的人察觉到她的苏醒,低声说道:“小南星,再多睡会吧,又不是在范阳老家,不用去医馆坐诊。” 蹭了蹭陆观书的胸膛,上面还留着昨夜的战迹,陆南星抬起头,揉揉惺忪的眼,终于清醒过来。 “哥,不睡了,你还得上朝呢,况且今日就是认亲宴,母亲和祖母还有要交代我的东西。” 她和陆观书一起长大,从小喊的就是哥哥,就是如今结婚了也没换称呼。 她已经习惯早起,上辈子规培的时候遇上长白班需要早起,她还记得上辈子说过,下辈子再学医是狗。 这辈子也学医,西学中进行时,更要早起了。 婢女列队端着温水、皂角、青盐等物一拥而入外间,很快分散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陆观书先她一步起身,站在床下,双手托住她的脑袋,轻轻一吻,“不着急,时辰还早。” 随后去往外间,将内间留给陆南星。 陆南星也从榻上起身,坐到铜镜面前,接过侍女手里的方巾净面。 梳发婢女站在夫人身后,认真梳理着她的头发,夫人发黑如炭,顺滑如丝绸,很快扎好一个桃心髻。 婢女看着铜镜中紧闭双眼的主子,二公子是不久前才找回来的,回来时还带了一位成婚两年的夫人,多余的她也不知道,只觉得这位夫人脾气极好,对下人温和,又得二公子疼爱。 “夫人,已经梳好了。”婢女轻声提醒。 陆南星睁开双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点点头。 陆观书穿戴整齐,撩开门帘进了里间,将梳发婢女打发走。 他站到陆南星身后,从妆匣中挑出金镶珠玉莲花簪,插在髻顶,又选了几样温婉且不失贵重的珠花点翠。 注视着镜中的面容,他轻声安慰,“待会若是祖母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就是,不必在意。” 南星才是他一辈子要相守的人。 穿过游廊,陆南星跟在陆观书后面,一起进了正厅。 宋家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一张脸皱得像脱水的丑橘,看见陆观书一个人的身影,嘴角下垂眼中不善,看把拐杖杵得震天响。 “二孙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陆观书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老夫人根本没给他说话的余地,继续夹枪带刺。 “今日有多重要你媳妇是不知道吗?自家夫君的认亲宴,还要睡到日上三竿,让我这个老婆子去请人不成,连你上值都不起身相送,更遑论侍奉长辈一点都不尽心尽力。” 陆观书心中叹气,这位祖母脾性十分强硬,手里捏着一半的管家权,自己初来乍到,又是晚辈,说不得什么。 他背在身后的手轻摇食指,宽慰着妻子。 老夫人说完,看着这位新孙的脸色,不如自己预想一般,她又加了一句,“我知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可如今进了我宋府,就要按家中的规矩来,你再这样维护下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陆南星跟在陆观书身后,原本想站出来,听她这一连串话歇了出去的心思,等到老夫人说完才探出一个头。 “祖母,你说的是我吗?” 老夫人这才看见站在后面的陆南星,火气哑了,恨恨瞪她一眼,再说不出什么其他话,“进来了就好好站着,躲在你夫君身后做什么,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要好好听进去。” “祖母,我刚刚正要给您说南星就在我身后。” 陆观书自然牵过妻子的手,站到祖母身后。 “母亲,一-大早的,何故生那么大的火气。” 一道女声传来,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是陆观书的母亲和父亲。 宋父跟着自己妻子的脚步,“是啊母亲,观书和南星才回来,今天又是大喜的日子,何必与小辈计较。” “你们可不能这么惯着孩子,我那大孙儿不就是被你们惯的,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宋母面上不再是往日里惯有的一点笑意,语气带着不满,维护自己的孩子,“阿朔是在公干上伤了腿,母亲怎能如此说他?” 老夫人看向自己大儿子上的不满,瘪瘪嘴,歇了话头。 其余小辈等着这些刀光剑影都冷却了,才陆续进屋。 宋府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餐早饭在安静中过去。 老夫人留下宋母安排认亲宴,其余人各自离开。 和长辈告退之后,陆南星跟着陆观书一起,送他往外走。 两人并肩站着,袖子底下是相互交缠的手。 “小南星,早饭你没吃多少,我让人给你留了点心,饿了就吃。” 她点点头。 “祖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人各有脾性,母亲很喜欢你,你跟在她身后就好,若是有人让你做什么事,不管她有多急,不要急着答应……” 陆观书絮絮叨叨嘱咐着,将可能出现的情况都一一理出来,南星性格柔软,爱操心,面对别人的求助秉持着能帮就帮的原则。 直到登上马车,他还在担心妻子。 < p>* 国公府宋家,这场认亲宴数日之前就已经开始筹备,宋母压过老夫人大扮特办的观点,今日备了几桌小宴。 老夫人提出两三桌府内小辈的宴会,宋母想着小辈之间也该聚一场,同意了。 宋母离开老夫人之后,便让人将陆南星叫到自己跟前,让她跟着自己。 餐食要盯着的地方太多,担心陆南星不适应这些,宋母将监督花园修整的任务交到她手里,又让自己的心腹丫鬟跟着她。 宋府的花园位置在府邸正北方,厅堂轩榭兼备。 陆南星站在檐下,看着下人的动作,说是督促,其实下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宋母掌家,底下人规矩很好。 花园内种植的牡丹攥着花苞,只等时间一到便竞相开放,园内有小湖,湖中水榭摆着三桌,梁柱上挂着新制绢花,随风飘摇,池里栽种的荷花才露尖角。 水榭对面,围绕着平整的空地,有数排错落的垂丝海棠,开得火热,凑成一-大片粉云。 小厮搬运底长桌,将其放在海棠花下。 陆南星的注意力从隔湖的垂丝海棠上移回来。 一位婢女蹲在花丛里,给山茶树松土。 她蹲下的身影微微晃动,手里挥动的小锄头停下来,身边的人忙着手里的事,没人注意到她。 陆南星眸光微闪,“春苗,去看看茶花树底下那位姑娘,若是撑不住,让人下去休息吧。” 贴身侍女春苗带着两位侍女,将那位扶起来,人还清醒,就是脱力了。 “既然不舒服,那就先去歇着吧,今早可用过早膳了?” 侍女摇摇头,回答春苗的问话,“今晨不知怎地晚起了,没吃上饭,耽误了夫人的差事。” 春苗挥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无事,夫人让你早些休息。” “小南星,我回来了。” 陆观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多时便站到陆南星身边。 陆南星掏出小扇子给他扇风,“哥你回来啦,累不累?” “我不累,倒是你,跟着母亲操持宴会,你们都辛苦了,今日没赶上我休沐,不然我也来一起做事。” 陆南星挑眉,“既然你那么想做事,我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交给你。” 陆观书太了解她,让侍者退下,又主动往后退几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来吧,我准备好了,随时接受你给我的要事。” 陆南星助跑几步,一把撞到他怀里。 被她抱住的人笑得灿烂,摸了摸她的发髻。 假山之上的凉亭,露出一片宝蓝色暗纹衣角。 太子支着头,看向底下玩闹的两人,紧锁的眉头短暂舒展,皇后一直念叨着他一定要来宋家,他听得头疼,早早便到了这里,宋老夫人将他安置在花园内赏花。 原来宋家那位老夫人让他赏的是这种花。 心腹大伴李随立在太子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情绪。 “李随,想不到陆观书那家伙面上冷冰冰,一心只有公务,没想到对家里的妹妹那么爱惜。” 这位表妹倒是长得可爱,和她耳上坠着的珍珠及其相配。 李随很快深谙太子的心思,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就是不知是宋家哪位小姐了,殿下,奴婢准备了建宁探春茶,要不请这位宋小姐上来喝茶?” 2. 第 2 章 太子收回自己的视线,睨了一眼李随。 “自作主张,孤怎么会喜欢这种庸脂俗粉。” 宋小姐倒长得面如冠玉,母后必定喜欢这种长相的世家小姐,她想让自己娶宋家的小姐,来个亲上加亲,却从不在意自己这位正主的心意。 他的母亲宋皇后出自国公府。 明明她自己在宋府过得一点都不好,依旧对老夫人笑脸相迎。 他厌恶宋家仙逝三年的老太爷,也厌恶那个时刻钻营的宋老夫人。 老夫人让他赏宋家的花,出名的那几位他又不是没在宫宴上见过,凡姿俗貌。 可惜了这位宋小姐,居然生在宋家这等狼窝里。 老夫人时时刻刻把持着家里,老国公那混账东西活着的时候,她但凡有不顺心之处就折腾得人仰马翻,偏疼二房和娘家,拖大房舅父舅母的后腿。 舅父舅母倒是拎得清,却又因为孝道逃不开老夫人这座大山,也离不了国公府。 李随伸出手扇了自己几巴掌,一边扇一边认错,“是奴婢的不是,殿下莫生气,不该擅自揣摩您的心意。” 他看着太子的脸色,直到对方脸上的烦闷之意消散,好在殿下不曾真的对他生气。 太子训斥完李随,继续将目光投注到游廊中站着的一对人身上。 陆观书察觉到这抹注意,将陆南星的头抵在自己胸口,遮住她的视线,随后才望向太子,微微颔首以表敬意。 李随站在太子身侧,顺着太子的视线往下看去,他暗自揉了揉额角,殿下这一点都不像是讨厌这位宋小姐的样子。 储君的心思真难猜。 太子盯着陆观书带着妹妹离开的背影,过了今日,就该改姓做宋观书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粉色的身影,他才站起身,“走了。” 亭外守着的宋府婢女注意到太子往外走的动作,忙上前躬身行礼,“殿下可是点心不和胃口?奴婢让人去换。” 老夫人让她带着殿下在凉亭赏花,务必要等到府里的姑娘来了花园。 太子脚步一顿,俯视着眼前拦路的婢女,嗤笑一声,“你要挡孤的路?” 他不久前刚从前线下来,身上带着还未散尽的火气,语气玩味。 婢女脸色霎时白了一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婢不敢,万万不敢拦路,恭送殿下。” 垂下的头不住颤抖,凉气顺着地砖直往额头钻,她怎么忘了,太子从不愿意受人摆布。 太子刚压下来的脾气被扯出来,盯了她一会儿,直到她发抖的动作再也遮掩不住,这才拂袖而去。 李随微不可察叹了一口气,抬手招来名小太监耳语,小太监点点头,随后脱离队伍。 做完这一切,他才快步紧跟太子的步伐。 太子一行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婢女才敢从地上抬起头,膝盖前的地板湿了一块银饼大小。 一旁的侍女将她扶起来,擦干她头上的汗。 花园东北角处有一月洞门,可直通后院,门后,宋老夫人握着三孙女的手,“小月儿,你带着妹妹们去花园里转转,我还要操持宴会呢。” 宋安月最得祖母喜欢,自然直到花园里此刻站着谁,她带着笃定,“祖母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妹妹们,您先去忙,劳累您一边安排宴席,还要关心我们姐妹们。” 老夫人见她斗志昂扬,心下十分满意,这时她教养出来的孙女,一言一行最像她。 其余几位宋家小姐跟在宋安月身后,跨步进了花园。 宋家一共八位小姐,三位公子。单独齿续,八位小姐前两位出自二房,已经嫁了出去,行四行五出自大房,其余的皆是二房所出。大公子二公子出自大房,三公子出自二房。 陆南星离开花园后,便和陆观书分开,他要去往前院招待宋家的各位宗亲,离开之前嘱咐她待会跟着母亲出席。 正院暖阁内传出欢声笑语,守门的婢女告诉她屋里的是宋母娘家的侄女。 陆南星摇头阻止婢女通传,带着春苗站在正院外,等着宋母一同出席,马上开席,她们聊不了多久,她现在进去身份太尴尬,和谁都不熟。 进去站桩还不如在门外面站着呢,起码这里空气流通。 宋母掀开门帘从暖阁里出来,这才看见候在外边的儿媳。 她几步上前拉住陆南星的手,三月底春光好,温度却不热,手放在外边凉透了,“南星,你怎不让人叫我,傻站在门外,我若不出来你岂不是干站着?” 陆南星赫然,不好意思低下头,“我看母亲和这位妹妹正聊着,不好打扰你们。” 焐热了手,宋母才放开,带着陆南星和侄女往前院的席位。 前院认亲宴,来的基本都是宋家旁支和宋家姻亲,太子端坐主位,只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茶杯上,不给任何前来攀附之人好脸色。 绕着太子一圈,周围都无人敢接近。 有人坐在席位末尾,拉着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太子还真是给这位陆状元面子,就算是不喜欢宋家也来露面了。” “说什么呢,认亲宴都办了你还不改口,人家现在姓宋,血脉斩不断,又得殿下看重,真是喜上加喜啊。” 男女分席,正厅被屏风一分为二,从太子的位置看不见宋家女眷的面容,只能从屏风上看过几道身影。 小太监附身在李随耳边,低声说着刚刚打探到的消息。 李随听完这话,心凉了几分,旋即放下心来。 那位小姐姓陆,既不是宋家的姑娘,也不是宋家姻亲府里的女儿,是宋观书宋修撰的发妻。 既然不是宋家的姑娘,想必以后不会多见面了,见不得面,殿下也就歇了心思。 太子坐在位置上,看着众人推杯换盏,烦躁之意溢于言表,有几个纨绔子弟,酒囊饭袋,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李随抬起脚追上去。 跟在太子身后一步,“殿下,今日碰到的那位姑娘,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查了一遍,您可想听?” 太子的脚步一顿,随后继续往前走,“你说。” “那位姑娘不是宋家的姑娘,姓陆,是宋大人的妻子,一年前才跟着赵大人来京城,夫妻恩爱,从前住在范阳。” 太子听着夫妻恩爱四字,眉峰紧蹙,不自觉转起拇指上的玉扳指,宋观书的妻子? 意识到自己反常的情绪,他唇角微微勾起,难道他还能觊觎宋观书的妻子吗? 他可不像父皇那般。 “殿下请留步。” 太子闻声转头,看向叫住自己的宋观书,“宋怀章你不去陪你那些叔伯,来拦我作甚?” 宋观书躬手行礼,面对这位从前的太子上司,不久前突然生出血缘的表哥,他一时间有些不自在,“我见您在席间没吃些什么,祖母在承晖园设了小宴,就只有家里的小辈,不知殿下可否赏脸?” 太子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宋家的小宴,他去做什么,更不用说还有可能遇上老夫人。 拒绝的话即将说出口的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出现陆夫人那双杏眼,发髻上插着的莲花簪,以及她耳垂上缀着的圆润柔光珍珠耳环。 宋观书想起祖母刚刚在席间交代自己,邀请太子去花园,真不知祖母为何非要邀请殿下,以他对殿下的了解,肯定不会答应。 “那就请怀章带路了。” 宋观书脸上错愕,很快收拾好表情,带着太后往承晖园的水榭走去。 太子即将进入花园之前,侍者将各种餐具餐食摆放好,调整碗筷的摆放角度,侍立在一侧等候吩咐。 太子入席,案桌 坐西向东,正对一湖之隔的海棠树,春日美景尽收眼中。 水榭里除了太子的主位,两旁各放一张案桌,左边是宋家大公子,右边则是宋观书。 太子入座后,端起甜白釉铃铛杯,扫视四周,案桌空荡荡的,没有他熟悉的那张面孔。 他抿一口茶,放下茶杯,“怀章,你半个月之前才搬过来,弟妹和你可还适应?” 宋观书:“承蒙殿下挂怀,我和内子一切都好,父亲与母亲很喜欢她。” 陆南星此刻正带着春苗回自己的院子,宋观书席间派人给她传了口信,他要在水榭里招待太子,让她自己先回。 她埋头看路,不曾想刚好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婢女,还好她反应速度快,脚一蹬地往旁边闪,将空路让出来。 侍女看到二夫人的那一刻,面上的愁绪总算消散,她换上表情,眉头紧皱,“实在抱歉,惊扰到二夫人,是奴婢的不对,夫人恕罪。” 陆南星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皱成山丘的眉心,体贴问:“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就早些歇息。” 侍女面露难色,“谢夫人关心,我席间吃坏了东西,有些腹痛,这是老夫人要送去花园小宴赏析的书画。” 陆南星看了眼托盘里的书画,确实是藏书阁里的藏品,“既然只是送书,我让底下的侍女帮你送过去就是,早些去歇着吧。” 春苗身后的一位婢女接过托盘,退回到二夫人身后。 侍女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后转身离去。 确认周围只剩下自己一人,那位侍女才长呼一口气,早上她才触怒过太子殿下,这回送东西过去,她怕自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陆南星带着婢女,挑了条近路往花园赶。 太子正和宋观书零零碎碎聊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乐声,声声入耳,他却只觉得吵闹。 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太子看到一湖之隔,那片海棠树下坐着数位华服美饰的姑娘,如此盛装,他上次见是宫宴。 太子捏着手里的茶杯,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不久前的赏花,现在的家宴,隔着湖水的是宋家数位没出阁,未定亲的女眷,昨夜皇后念叨着让他和宋家姑娘相看。 宋老婆子贼心不死,还安排上他了。 将茶杯狠狠拍在案桌上,太子站起身走到凭栏处,眼中神色不明。 坐在前排的二房小姐,看着太子站到栏杆前,面上露出兴奋,手上的古琴古筝弹得更卖力。 后排几位小姐缩在后面,恨不得让身子全都被前面的姐姐妹妹挡住。 陆南星到的时候,太子已经在栏杆处站了一会儿,她将托盘从婢女手中接过,轻手轻脚放在宋观书面前的案桌上,俯身在他耳边,告知这是祖母让人送过来的。 说完话,她转身想离开,手腕被抓住,转过头,宋观书指着他身旁的座位,示意她坐下来陪他一起。 若是回去路上遇到祖母,不如和他一起在这陪太子。 陆南星点点头,又朝对面的大公子点头示意,这才跪坐在宋观书身旁。 太子胸中怒火正盛,带出往日里的头疾,他几步回到自己的案桌前,端起茶杯喝几口茶,试图压制火气,一时拿错,杯子里的是酒水。 宋老夫人总是如此践踏他的底线。 一丝清苦草木香气飘过鼻尖,他的怒火奇迹般平息下来,连日困扰他的头痛也在此刻减了几分。 他抬眼望去,只见到粉衣女郎坐在宋观书身旁,他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跟在李随身后的几位小太监,看着太子舒缓的神色,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太子有中意的就好,他们总算能向皇后交代了。 太子举起酒杯盯着女郎,“久闻观书所言,夫人精于岐黄之术,母后近日总是心悸,不知夫人可否出手诊治?” 3. 第 3 章 第二日要入宫,陆南星很早就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的愁绪像浸泡在盐水里的棉花,塞进胸腔里,毫无蒸发的迹象。 她来京城不过半年,每天两点一线,医馆和从前宋观书租的院子,活得还算滋润,她的规划原本就是两人一个升官一个开医馆。 惊吓来的比升迁更快,明天要给天龙人看病,还是沾亲带故的,愁愁愁。 上辈子连轴转帮人顶班,才享福投胎的,现在干回老本行结果碰上权贵。 她嘴里碎碎念,低声嘀咕着,“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宋观书原本靠在床头翻书,听见她辗转反侧发出的声音,他夹上书签,将它放在柜子上,“又愁得睡不着了?” 他拍拍自己的膝盖,“过来躺着吧,我看着你睡,别怕,我问过母亲了,皇后宽和仁厚,你又是宋家的后辈,不会为难你的。” “我在呢,不必担心。” 陆南星一股脑爬起来,将头靠在他的腿上,像从前无数次枕膝那样,陌生的环境带来的不安全感,在他熟悉的温度下逐渐蒸发。 事业有波动是正常的,她太清楚自己了,总是控制不住多想。 “哥,我的医术也没高超到可以给皇后治病的程度吧?太子怎么就点我了。” 他轻抚她微蹙的眉心,“皇后这几日身体欠佳,太子有孝心,才让你去看看,你对自己还不够有信心么?” 万一她做得不够好呢,万一皇后不喜欢她呢? 宋观书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你会做得很好,从小时候被傅师父压着背了那么多医书,经由你手的病人,没有说你坏话的,没有人在接触过你之后会不喜欢你。” 听着宋观书温润如玉的声音,陆南星闭上眼,困意逐渐来袭,再多的想法都进不了脑袋,她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宋观书原本拿回书继续看,发觉腿上的人传来绵长的呼吸,他稳住身体,把书放下。 低头,看到的就是她恬静的睡颜,连日的公务让他精神有些紧绷,但只要看到她,就会觉得安心。 丢失的时候他才两岁,被父亲带回去,次年这位妹妹就出生了,小时候大家总开玩笑他是给妹妹准备的童养夫。 命运不公,父母接连逝世,傅师父收留了六岁的她九岁的他,二十一岁时傅师父做主为他们操持婚事,如今他高中,生身父母家境尚可。 接下来都会是好日子的。 宋观书俯身吻上她的额头,替她掖好被角。 南星,我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太子在宴席上展颜和请宋家二夫人入宫的消息,比太子本人更快出现在坤宁宫中。 “娘娘,殿下这是开窍了,往日您给他相看大家闺秀,他多推诿,难得这次在国公府,没生气,当时脸上还带着笑意,您瞧,殿下孝心可嘉,惦记着您身子不爽利,请了二夫人来。” 皇后从摆放着金不换势的棋盘上抬头,扫了心腹一眼,嘴角微扬,“送信的人可告诉你他看重哪家的姑娘了?” 心腹摇头,“那时小太监站在远处,只看见太子的笑容。” “若是大哥家的女儿最好,大嫂将两个孩子教养得很好,进退有度,接人待物有礼,若是二哥家的,也还尚可。” “娘娘总算能睡个好觉了,殿下和您这么多年关系一直不远不近,这次挑选太子妃是个很好的契机。” 皇后叹息,“我不指望一次就能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从小就养在皇上那里。” “均儿总算长大了,不至于那么任性。” “娘娘,太子殿下到了。”通传的侍女发声。 太子撩开门帘,跨进暖阁。 皇后问:“均儿,让你去宋家送贺礼,怎么请人家入宫来了?” 太子按规矩行礼,坐在棋盘的另一位置上,“母后的身体,太医院看了那么久,没一个有效的,陆夫人曾经坐诊的那家医馆,对她的的评价很高,才认亲不久,她总该来拜访您这位姑母。” 皇后和儿子从小就不亲近,说话带着客气,“均儿有心了,我还没见过怀章的夫人,我本该去宋府一趟的,没想到昨日身子不争气,没能去认亲宴。 你舅父舅母他们总算是圆满了,丢失的孩子找回来了,还是个顶顶争气的好孩子,又带来个媳妇。” 这话说完,母子两相顾无言,皇后在脑子里思考着找些什么话题,。 “你外祖母办了小宴,宋家那几位姑娘,那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不行。 脱口而出的拒绝被太子咽下,他又想起陆南星眼角的泪痣,想起清苦的草木香。 “尚可吧。” “你若喜欢那就好,既然如此,四月份景园的牡丹就该开了,我请几位姑娘来赏花,你且好好看看。” “你从小就早慧,皇上教导有方,从不让我担心,天冷切记加衣,保重身体才是要事。” “母后,我睡不着,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一道甜甜的女音从门外传入,福慧公主抱着娃娃,从门外冲进来,快步跑到皇后身边。 皇后顾不得一旁的太子,将十岁的女儿搂进怀中,爱惜地抚摸她的头发,上下打量几番,擦掉她额头的汗。 “我家福慧可是做噩梦了?” 小公主点头。 “好,今夜睡在母亲这里,明早我让御膳房送甘露饼和核桃酪,甜甜小嘴就不怕了。” 太子原本冷淡的脸此刻愈发阴沉,他取出一颗棋子按在棋盘上,此棋诱敌,破开完全无解的局势,若是再落一子,便可彻底翻转局势,转守为攻。 福慧公主从皇后怀里钻出来,哒哒哒跑到太子身边,“太子哥哥,你也是因为做噩梦才来找母后的吗?” 太子将原本要落下的第二枚棋子收回来,放入围棋罐内。 “对,不过我已经解决好了,我就先回东宫,福慧今晚要做个好梦。” 太子起身,朝皇后行一礼,转身告退。 皇后欲挽留,但不知该说些什么,将心神放回扑过来的幼女身上。 * 东宫书房的烛火 过了子时依旧亮着,伺候的下人注意着自己的动作,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吵到书房内坐着的太子。 屋内灯火摇曳,摇曳的烛火映在赵问均脸上,深邃的眼睛放空,盯着不远处。 李随弯腰站在太子身后,脸上尽是担忧,太子本来就头疼,这回去了一次坤宁宫,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情绪又被挑起来,今夜又该头痛了。 “李随,你说,我和母后每一次见面,两个人都不开心,是不是应该少见一点?” 听太子如此提问,李随心头骤紧,天家母子之间的关系,他可说不得,“殿下,皇后娘娘也是关心您。” “李随,若你的喜欢的人已然嫁为人妻,你会如何?” 李随心头骤跳,殿下…… 他讪笑:“殿下,奴婢从小侍奉您,以后也会一直陪您的。” 赵问均垂首,宋家对皇后不好,她依旧以德报怨,对老夫人的话多有听从。他不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没人能够越过他给他脸色看,他向来睚眦必报。 想起宋家,陆南星的身影不自觉出现在记忆中,他压下自己的思绪,他也不会成为父皇那样的人,强夺人妻。 招待当朝太子,宋府的小家宴办得隆重,海棠树下戏台上摆放着雕花牡丹镂空屏风,各色绢花装饰其上。 宋观书陪坐在一侧,“殿下,祖母特意为您排了舞,请您赏脸。” 丝竹声随着宋观书的声音一同响起,春风吹拂,挂着的帘子随风而动,赵问均兴致缺缺,乐声与教坊司相比,不过尔尔。 清脆的银铃声响起,太子闻声望去。 陆南星一袭粉衣,缓缓步入台中。 依旧是那双珍珠耳坠。 有强风吹过,枝头的花朵离开花枝,落在舞台正中,下出漫天的花瓣雨,她的裙摆飞扬,和那片粉云融到一起,像朵刚从脱落的海棠。 一曲毕,粉纱散尽,台子上不见那道粉色的踪迹。 赵问均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脸才止住寻找。 “殿下,这位是家中收养的妹妹,南星,来见过殿下。”宋观书介绍献舞的人。 陆南星沿着湖岸走到水榭内,站到太子眼前盈盈一拜,“小女陆南星,见过太子殿下。” “陆夫人到孤跟前来。” 她点头,走到太子身旁,跪坐下来。 周围其余人的脸瞬间模糊起来,赵问均低头,她恭顺跪坐在他身旁,目不斜视,等待着他的指令。 赵问均站起身立在她眼前,伸手扣住她的下巴,一寸一寸端详她的面容。 她的五官很精致,柳眉杏目,杏眼里泛着水光,一眨不眨回望。 他伸出空余的手,指腹摩挲她眼角的泪痣。 被翻红浪,满园春光。 赵问均猛地睁眼,身上出了一通汗,腿间的濡湿提醒着他刚刚做了什么惊人的梦。 过目不忘的记忆,让那些如秘戏图般的梦境刻在脑中,久久不忘。 父皇做得,他也做得,他只不过比父皇更早遇到自己天定的爱人。 4. 第 4 章 心中装着事,即便是睡在宋观书怀里,陆南星还是醒得比以往早。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饱满的胸膛。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梦,触怒皇后被打入冷宫,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之前看过的宫斗剧也发力了。 她眨了眨眼,试图忘记这些可怕的内容。 搂着她的手掌熟练地轻拍她,声音迷糊,“醒那么早?做噩梦了吗,那便起吧,越想记得越深刻。” 外面的天尚未翻白,两人起床洗漱。 今天要入宫,颜色宜庄重大气,陆南星准备的是一件宝蓝色玉兰暗纹织锦袄裙,外罩月白色圆领花鸟纹比甲,梳三绺头,头戴蓝色系绒花,坠玉珠耳珰。 她从梳妆台上找出一对香囊,被昨天的事占据太多心神,这原本是打算昨日送出去的。 “这香囊是给我的?” 宋观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陆南星提着香囊,又望向镜中的他,检查颜色是否衬他今日的衣服。 “小南星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陆南星坐在绣凳上转过身来,面朝宋观书。 在他腰带上系上抽绳,绿色的香囊配他青袍正好,正中绣了几片南星叶,不会太过扎眼。 “里面我配了些提神醒脑的香料,味道淡了找我换就是。” 宋观书看着认真叮嘱自己的妻子,将她拢入怀中。 将她从绣凳上拉起来,宋观书握住她的手,前往正院用餐,非初一十五,国公府两房人不会一起用餐。 宋母一家早上的餐食种类并不多,白梗香米粥,面片,几样时蔬小炒,色相俱全,其中几道是她喜欢的。 私底下的用餐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一家人坐在一起聊的话题多种多样。 宋母替陆南星盛一碗米粥递过来,“南星不必忧心,娘娘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从前在府里待人宽和,你只当是长辈就好。” 陆南星恭敬接过,“谢母亲提点。” 她来京城半年,对于皇亲国戚还没了解过,只知道皇后是宋老夫人的女儿。 宋观书替她夹一筷鸡丝春笋,“母亲,皇后姑母是哪一年选秀入宫的呀?” 陆南星竖起耳朵,想听一些关键信息。 宋父宋母捏着筷子的手一顿,脸上表情不太好,但只有一瞬,他们很快调理好自己。 宋母岔开话题:“这些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南星你见到娘娘,聊些你们俩在范阳的趣事就好,她上次见观书那孩子还是二十多年前了。” 陆南星和宋观书一直认真听着,两人眼神一闪,捕捉到他们不自在的表情。 她低下头,看来有些什么事情,是他们这些小辈不可以知道的。 多年的剧龄告诉她,有关皇室的消息,不管是不是秘辛,一点都不知道是最好的。 吃完饭,两人并肩而行,向国公府大门走去,两人腰上挂着的香囊一左一右,行走间带动香囊撞到一起。 石狮子出现在视线中,门口停着三辆马车,两辆是国公府为夫妻二人各自准备的,另外一辆挂着锦缎帷幔,厢板雕宝相花纹。 莫非是有贵客上门? 候在车厢的陌生婢女走上前,朝陆南星二人屈膝行礼。 “陆夫人,宋二公子,太子殿下命奴婢前来,奉请夫人入宫,东宫车驾已等候多时。” 带着东宫标识的马车一路畅途无阻,跨过宫门,停在东华门前。 婢女弯腰,语气恭敬,“夫人,车到了,此去坤宁宫还有些许脚程。” 陆南星从马车上走下来,春苗提着药箱寸步不离跟着她。 一路上,陆南星目不斜视,只盯着脚下的石砖路,不敢四处乱看。 “殿下,宋二夫人到了。” 门口宫女通传。 “进来。” 威严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婢女侧身掀开门帘,躬身请入。 陆南星站在门口,深呼一口气,做好面见皇后的准备才入内,东宫的婢女使命已经完成,行礼后便回东宫复命。 陆南星跨入内殿,随着宫女的指引来到皇后面前,行走间注意到窗旁博古架有一盆天南星。 见到那道藕紫色的身影,她干净利落跪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妾陆氏,叩见殿下,殿下万安。” 皇后从榻上起身,将她扶起来,“何必如此多礼,你是我侄媳妇,你我之间莫要讲究这些,快来我身边坐着。” 陆南星抬眼扫了皇后的脸色,这才安稳坐到皇后的对面。 她原本以为,初次见面,皇后应该会穿得华贵,没想到穿的是立领袄裙,配藕紫色对襟褙子,脸上明显带着愁绪。 以她的经验来看,这位的疾病大概是情绪引起的。 正思考着待会把脉后改怎么说,陆南星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拉住。 “你是叫南星是吧?长得真标志,和怀章那孩子真相配,遇上你真是他的福气。 皇后语气亲切,就像是在问候家里亲近的小辈。 陆南星从进屋开始就有点紧张,听到这句话总算松了一口气,皇后看起来真的待人和蔼。 “承蒙殿下挂念,遇上他也是我的福气,我俩相互扶持才有今日。” 皇后又问了些他们小时候的趣事,陆南星挑选几个合适的小事,老老实实说出来,一时间殿内气氛十分欢乐。 “殿下,天南星植株有毒,放在室内对人体有害,若您想养,还是养在外面好。” 陆南星忍不住把那株天南星的隐患点出来。 皇后看了一眼博古架上放着的天南星,莞尔一笑,“多谢小南星的提醒,我知道的,那一盆不是真的,是翡翠雕的,以假乱真罢了,从前倒是真的养过天南星,后来出过一点小意外就换成翡翠了。” “殿下,昨日从太子殿下那得知,您近些日子有不舒服的地方,妾自幼通晓医理,少时习岐黄之术,承蒙太子殿下信任,特斗胆为殿下诊脉。” 陆南星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终极目的。 皇后伸出手,“均儿那孩子任性,你不必管他说的什么,尽力就是。” 春苗将药箱中的脉枕取出,陆南星接过来安置好病人的手,右手按在皇后右手桡侧。 深按,指腹下传来脉象,脉弦细,紧绷,涩,不似常人般有力。 脉象映衬了皇后的脸色,忧思过度,耗伤精血。 * 太子下朝之后,传召宋修撰入东宫,对于宋 观书,他有安排,在认亲宴还没举办之前,他就想好了要把他放到哪里去,除去是陆南星的丈夫,他还是一位很有潜力的臣子。 霸州毗邻京都,群山绵延,寺庙林立其间,庙大多事,知州递了折子,报多有庙宇侵占田地,大肆敛财,他从父皇手里接下了这桩事。 今日召他过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两人在书房中列出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插着的线香燃到最低点,屋内的声音终于趋于平静。 太子的视线移到宋观书腰间挂着的香囊,上面绣着几片南星叶,过去的一年里他都没有见过宋观书挂什么装饰品。 “怀章腰间的香囊小巧精致,刺绣也栩栩如生,那几片叶子像活了一般。” 宋观书下意识抚摸刺绣,"这是内子送的,说是可以提神醒脑。" 脸上带着他自己意识不到的笑意。 太子倚着把手,表情冷了下来,陆南星送的,还绣着专属的印记,外人见了宋观书,怕不是都知道宋观书是她的人。 “既是弟妹所赠,怀章可要仔细保管,若是不注意掉在哪处,可就糟蹋了她的心意。” 宋观书摸上腰上的系带,十分牢靠,“多谢殿下挂怀,我会小心的,殿下若是没有其他公务,我便回去了。” 太子挥手,示意他走。 宋观书转身的瞬间,太子朝东南角瞥了一眼。 将今日的公务都往后推,太子摆驾坤宁宫。 陆夫人今日来给皇后请安,他这位亲子,理应在场才是。 太子仪驾离开后不久,一只绿色香囊摆到东宫案桌之上。 “皇后姑母,您这是多年郁结于心,我为您开一副逍柴胡疏肝散,可以缓解您的症状,可心病还须心药医,要紧的还是您自己的忧思不要过重。” 太子行至坤宁宫殿门时,听到的就是陆南星的这句话。 “母后,怎么样,陆夫人的医术可还行?” 太子边走边说。 皇后注意到进门的太子,“今日不是要忙公务,均儿怎么有空过来。” “拜见太子殿下。”陆南星的声音紧随其后。 侍女在听到太子声音的那一刻,便动身将座椅准备好。 太子朝皇后问好,径直坐过去。 “母后身子抱恙,我这做儿子的自然要过来,看看这位陆夫人是不是真的有实力。” 皇后忙出口劝阻太子,怕给陆南星造成压力,她看向这位侄媳妇,“均儿,勿要为难她,我这身体不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哪能一下子就出效果。” 太子趁着皇后目光转向陆南星,他也凝视着规规矩矩坐好的陆南星。 她今日穿得与昨日截然不同,头上换了蓝色绒花,耳朵上的玉珠耳珰衬得她如花含露,在两人的注视下,她十分拘谨,一动不敢动。 陆南星在一边听着,只觉得冷汗直流,这种家属她见多了,动不动就让大夫一定要治好患者,平时不关心父母,一到医院就大显孝心。 这种人最能无理取闹了! 来不及让她压下这些胡思乱想,让她心惊肉跳的话接踵而至。 太子望着她,“难得母后那么维护你,孤自幼以来便有头疾,不知夫人可方便也为孤看一遭?” 5. 第 5 章 太子好整以暇看着她,欣赏她脸上闪过的各种表情,错愕,惊讶,担忧。 陆南星对太子的话十分抗拒,她不想和任何一个权贵沾上关系,如果昨天让她入宫见皇后只是让她担忧,这次让她去东宫给太子看诊,令人心碎。 这可是储君啊,她担忧自己的医术,恐怕不足以媲美太医院的太医。 皇后尚且可以因为宋观书对她爱屋及乌,那侍奉太子就完全是铁面无私,不好应付的上司。 听他说的那几句话,陆南星有些后怕。 “既蒙殿下看重,臣妇自当尽心竭力,为殿下调治,只是臣妇非太医院所出,师承也非名师,才学有限,不敢求效。” 太子:“既然陆夫人愿意,那就劳烦夫人明日入东宫。” 他的视线往下挪,注意到她腰间挂着的香囊,与宋观书身上的那一个完全一样。 两人的香囊一左一右,怕是走在一起会相互缠着吧? 皇后见已成定局,微微叹了一口气,太子的性格随了皇帝,说出口的话绝无收回来的可能。 “均儿,医家讲究缘分,千人千方,人家尽力而为……” “母后,我知晓,不会为难弟妹的。” 太子打断皇后即将开启的长篇大论,这种话他听得起茧子。 皇后转向陆南星,“今日辛苦南星为我看诊,今日我还有事,皇上请了大师来坤宁宫祈福,就不留你了。” 陆南星站起,朝皇后太子各行一礼,转身离开坤宁宫。 春苗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两位坤宁宫婢女,她们手中托着皇后赏下的各类珠宝。 陆南星出了内殿大门,随即加快脚步往外走,脚下生风,裙摆飘荡,春苗大胯步才跟上主子的步伐。 “陆夫人,为何步履如此匆匆,莫非身后有精怪追着你?” 太子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陆南星无法忽略,只好停下来给对方行礼。 她当然不能说是自己脑子里想太多,“殿下万安,实在是马车在宫门外候着,不好耽搁时间。” 赵问均注视着她垂下的头,陆夫人似乎每次见他都不敢多看,像福慧那只胆小怕人的狸奴,他人摸不得逗不得。 “陆夫人头一次入宫,对各处想必不甚熟悉,母后让我送你一程。” 李随跟着太子身后,闻此言,闪过一丝诧异,殿下难道不是陆姑娘刚走,就辞别皇后追过来了吗? 太子示意她一起走,“等主子是应该的,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好,罚了便好。夫人如此心善,当心奴大欺主。” “殿下说的极是。” 太子转而聊陆南星自己的话题,“夫人是哪年拜师学医的?” 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陆南星陡然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身体,“大概三四岁,我父亲与师父是好友,师父见我对医理感兴趣,便收了我做弟子。” “夫人擅长哪科?” “门内弟子内外男女都学,只是我更擅长内科调理。” ……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问答,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东华门,陆南星向太子行一礼,登上马车。 太子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离去,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不远处,一宫人躲在阴暗处,遮掩自己的身形。 * 太子回到东宫,他第一时间去看案桌上那抹绿色,上午它还挂在宋观书的腰间。 斜卧在软塌上,手心握着香囊,他用指尖去触摸刺绣,位处东宫,能出现在他眼前的刺绣都精美无比。 眼前的刺绣若是出现在他的常服上,只会落得丢弃的下场。 他揉捏着那一片刺绣,仿佛那个人就在他的手下,如同手上的死物一般乖顺。 陆南星啊陆南星,你怎么如此钩人心魄,让他日思夜想,甚至不惜做了这般错事。 赵问均凑近香囊,闻着溢出的药香味,与她身上自带的苦香相差甚远。 坤宁宫的祈福大师,结束完法事之后,带着皇后的嘱咐,来东宫为太子讲经,既然是祈福,自然也有太子的一份。 妙行大师今年七十有余,在护国寺修行四十年,白眉白须,神情慈悲沉静,整个人气质如水一般包容。 太子与妙行大师对坐于水榭中,一老一少,围着一盘棋局。 赵问均知道大师肯定要给他讲经,这些年他听的实在太多,便开了棋局,以棋论道,佛法也在棋道间。 大师落下一子,抬眼看着对面的太子,太子出生之时,他曾经受皇帝的诏令入宫,为还是皇子的太子祈福,太子每年还会前往护国寺为皇帝皇后祈福。 他仔细看着太子的面容,眉心一皱,随即闭目凝神。 太子看着大师紧闭的双眼,知道他应该又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也不催他。 对方曾为他批命:天资卓绝,火气内炽,易伤其身,应敛锋内藏,戒骄戒躁。 “殿下,红鸾星动,姻缘一事,自当顺应天命而为,切忌逆天而行,若恣意妄为,恐生祸端。” 大师说完再下一子,破开死局。 太子取棋的手倏然一顿,逆天而为? 他赵问均从来都不信命这种东西,只要是他想要的,一定会出现在手里。 父皇的看重如此,陆南星也是如此。 陆南星坐着马车回到国公府,她第一时间去拜访宋母,求取她的意见。 春苗彻底跟不上她的脚步,只能小跑着追上去。 风尘仆仆跑入正院,宋母第一时间给她擦额心的汗,还给她准备了桂花芡实羹,枣泥山药糕。 “跑那么快,出了汗着凉,难受的是你。先歇歇,厨房新做了芡实羹,你尝尝怎么样。”宋母忧心道。 她自己也有两个女儿,比陆南星小了不少,乖巧懂事聪明伶俐,但一想到怀章那孩子和南星一同长大,她便觉得陆南星也如同女儿一般。 丈夫和儿子要上值,女儿日后也会嫁出去,和她在宋府一起生活的会是陆南星,接下来她们之间要相处一辈子。 “多谢母亲,我不热。” “你来得那么急,可是今日面见皇后出了什么事?” 陆南星摇头。 宋母松了一口气,这一关顺利过了就好。 “今日给皇后问诊,太子也在,他命我明日去东宫为他看诊。” 宋母听到这话,手里的芡实羹变得索然无味。 “太子此举必定是看重你,南星你对病患向来温柔和蔼,你只管认真施治。” 话虽如此,一股不安从宋母心里冒头,南星是外命妇,医术并非享誉京都,太子怎么会让她入 东宫? 一屋之外,有洒扫婢女在檐下擦拭窗框,她耳尖微动,一张纸条从正院传入老夫人居住的延寿堂。 “什么,你是说陆南星那丫头被太子看重,要入东宫给太子看病?” “是的,老夫人,小翠那丫头亲耳听到的,做不得假。” 老夫人不屑,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真本事,想必是太子看中了宋家哪位姑娘,又不好直接相见,找借口去了解府里的姑娘呢。 陆南星被宋老夫人请去,一路上她都在想,祖母这次又有什么要挑刺的地方? 但凡两人单独待在一起,老夫人可以把她从头挑刺到尾。 连她这个孙媳妇都这样被挑刺,不敢想母亲遭了多少罪,坏婆婆熬成坏奶奶了。 家宅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陆南星脚步才跨过门槛,老夫人的迫不及待问话,“听说太子让你入东宫?” "承蒙殿下看重,明日……" 老夫人打断陆南星的话,她并不想了解具体的信息,只想确认这个消息。 “明日入东宫,你要谨言慎行。见了殿下,多给你那些妹妹说好话,若是她们有了好前程,咱们宋家不愁没有好前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夫人按头给她讲了许久,车轱辘话,说来说去就是让她给太子介绍宋家的姑娘,促成结亲。 陆南星听得浑身不自在,就像有蚂蚁在身上爬,这没出五服啊,这是近亲结婚,她做不得这种违背道德法律的事。 尽管心里想的东西南辕北辙,现实里她只能点头,赞同老夫人说的一大堆内容,“是,祖母所言甚是,孙媳晓得了。” 大概是心情好,老夫人直到结束都没有挑她的刺。 回到自己的房中,天上亮了星子,宋观书已经沐浴完毕,坐在床边等她回来。 婢女已经备好热水,陆南星火速洗完澡,披着寝衣径直往床榻走过去。 宋观书此时正襟危坐,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目不斜视,不过这本书拿反了。 她走到他面前,抽走那本倒拿的书,跨坐在他身上。 宋观书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汲取她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两颗心紧紧相依,近到可以感触到对方胸腔的振动。 陆南星放松下来,环住他的脖颈,将头、面颊埋在他的肩头。 周围的气息逐渐黏着,她松手推开抱着她的人,支起身子,朝他吻过去。 战场波诡云谲,攻守之势转换,一只大手扣住她后颈,截住她往后躲得退路。 气息交织,两人的头发落到一处。 烛影闪身晃动,羞于人前。 两人嬉闹过后,相拥着躺在榻上,陆南星呼吸不一会儿就变得绵长,宋观书撑着头,侧身望着熟睡的妻子,仔细端详她的模样,有一片羽毛落到他的心上。 他俯身,在她颈边落下一道吻,一枚浅色的痕迹出现在雪白的颈侧。 “大人,有太子殿下的急信。” 心腹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不大不小,不至于吵醒身旁的人。 宋观书披上外衣,走出门见心腹,从他手中接过信纸。 纸上的字迹毫不敛锋。 是太子殿下的调令。 令他明早寅时启程,前往霸州调查庙宇贪污一案。 6. 第 6 章 陆南星第二日早起时,才得知宋观书马上就要启程前往霸州。 “怎么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给你收拾东西,霸州虽近,也得一旬左右才能回京都。” 将人搂入怀中,宋观书安慰她,“殿下昨夜下的调令,你那时已经睡熟了,我尽量早去早回,不会让你等太久。” 陆南星陷在他的怀中,声音闷闷,“注意安全,陆观书你要平安回来。” “保证完成南星大人交代的任务,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当地的道地药材。 霸州产的柴胡最好,在范阳的时候你还说要去实地挑选,这次我替你探探路,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去。” 小时候南星背药性,两人在一处看书,他也知道一些基本的东西。 陆南星从他的怀里出来,“你出发的时间快到了,今日我便不和你一起去母亲院里,你先去吧。” 她转过头,面对着铜镜,昨夜闹得太狠,今日去东宫要穿立领遮住,将领子往上拉,确保露不出吻痕,她才瞪了一眼身后的人,“你看这些痕迹,下次不可以留在脖子上!”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宋观书在她额心留下轻轻的一吻。 “你今日去东宫看诊,就当做是平常的病人就好,殿下对待人才一向很包容。” 他嘱咐道。 陆南星点头,但愿如此吧,祈祷太子是个爱惜人才的储君。 希望是一次性看诊,太子满足了和好奇心以后就别来找她了。 前来接引陆南星的,是昨日那张熟悉的东宫面孔,喜鹊栖在槐树上,叽叽喳喳,陆南星总觉得此时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既视感。 她心里呸了三下,逆我者封建迷信。 两人在门口分离。马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皇后宫中来了一位客人,宋安月,宋家二房的三小姐,昨日皇后传信给老夫人,今日便带着这位三小姐入宫拜见皇后。 老夫人罕见没有对皇后说什么重话。 皇后看着这位三侄女,她穿着京城最时兴的料子,头上带着的是不久前坤宁宫赏下的头面珠宝。 她心中酸涩异常,老夫人果真疼爱这位孙女。 “安月,在过几日坤宁宫里的牡丹便要盛开,我想着办一场赏春宴,邀请贵女们一同欣赏,你可有信心接下它?” 宋安月屈膝跪地,语气坚定,“谢殿下赏识,臣女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此时,太子踏入内殿,昨夜他下完宋观书的调令,不久后便收到皇后的传召,让他今日来坤宁宫。 他刚好听完宋安月的回复,在看到宋老夫人的那一刻,他本来就冷着的脸垮下来。 皇后看到太子,笑着说道:“均儿来了,我们正说着赏春宴,你陪安月去绛萱堂转转吧,提前熟悉一下场地,我和老夫人还有话要说。” 太子将人带走。 两人一出殿门,他便拉开两人的距离,中间可以站下三个人。 宋安月凑过去,放软声调,害羞带怯,“太子表哥,接下来的几天就要麻烦你了,我可以去东宫找你吗?” 赵问均顿时觉得身上起了一层疹子,哪一处都不自在,“母后让你办的,你去找她宫中的姑姑请教便是,东宫岂容外人入内。” 还在坤宁宫里,他没说硬话。 他加快脚步,带着人几步穿过游廊。 宋安月小跑着才能跟上脚步。 “太子表哥,可是姑母让我按你的喜好来,我还不知你喜欢什么。” 绛萱堂就在眼前,赵问均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宋小姐,老夫人亲自教养你,难道没告诉你要称呼孤为太子殿下吗?” “窥探储君的喜好,是为不尊。” 宋安月跪地,百口莫辩,“太子表,太子殿下,臣女绝对没有不尊的意思。” “绛萱堂就在此处,宋小姐请自便。” 赵问均拂袖而去。 宋安月从地上站起来,盯着太子离开的方向,指尖掐出一道深印,心中满是不甘。 殿下此刻看不上她,只是因为和宋家关系不好,她宋家终归还是后族,有祖母的撑腰,皇后向来听祖母的话,她迟早有一日要入主东宫。 离开坤宁宫,太子调转脚步去往御书房。 他到的时候,二皇子已经在门口候着。 二皇子迎上来,“太子殿下。” “怎么不进去?” “父皇召见我俩,我们自然应该一同进去。” 赵问均扫了他一眼,装腔作势,就喜欢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 他率先跨入御书房。 二皇子跟在他身后,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太子就这样进去了。 连传唤都不需要,其余皇子哪个不是在门外等着父皇的传唤,父皇当真是宠爱太子。 “太子吾儿来了,苏林,还不快给他们看座。” 两人站至皇帝面前,行礼。 太子坦然坐下,二皇子犹豫片刻也跟着坐下去。 “我今日让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交代给你们。” 二皇子受宠若惊,垂首躬身回话,“请父皇示下。” 太子跟着复述一句。 皇帝隐晦扫了太子一眼,语气郑重,“朕前几日突然有感,既有秋狝,正是春时,何不开设一场观风宴,朕欲设在四月,老二你在学子中素有美名,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二皇子欣喜若狂,心中激动万分,父皇这是终于看到他的才学和美誉了,余光看了一眼太子。 他回话:“儿子定不会辜负父皇的看重!” “太子你要和你二哥多学学。” 赵问均起身回话,“我不会辜负父皇的苦心。” 他心中嗤笑,二皇子以为这就能拉下他? 两人走后,皇帝扯下脸上的和蔼,靠在椅背上。 他问侍立在侧的大监:“太子命宋观书的夫人入东宫看诊?” 大监呈上陆南星的资料,“是,宋夫人自幼修习岐黄之术。” 随手翻看着,皇帝令大监拟旨。 陆南星跟着婢女,入东宫。 她垂眸敛目,不敢打量东宫的各处布局,但余光中出现的东西无不彰显着东宫的华丽。 她上辈子参观过皇宫,那时候东宫属于不开放的区域,也是让她设身处地参观过东宫了。 太子并不在东宫中,婢女将她引到鉴芳亭内,“陆小姐,太子此刻正在御书房,还请您在此地稍等片刻,容奴婢奉茶。” 春苗被婢女请到他处,亭中只有陆南星和东宫侍女,她将自己的药箱放在石桌上,问:“可有殿下往日的医案?” 婢女奉茶的动作一滞,太子殿下请陆夫人来,应该不是真的看重对方的医术。 “小姐稍等,医案存在偏殿内,容女婢去取。” 婢女很快抱着医案过来复命。 赵问均回到东宫时,见到的就是埋头专研医案的陆南星,她今日穿了豆绿色立领衣,配的是累丝金镶玉耳坠。 压下婢女想要行礼的动作,赵 问均单手嘘声,示意她们安静。 他悄无声息走到陆南星身后。 微风带着她身上的清苦味扑入鼻中,双眼肆无忌惮描摹着她的身形。 陆南星研究着医案,没有发现身后站了人。 他伸手,想撩起一缕发丝,视线下移,一抹碍眼的绯痕出现在她衣领边缘,半露不露。 赵问均敛尽笑意,面色转寒,周身气息一沉。 昨日穿着交领的时候还没出现,今日就穿了立领,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想到他们两人曾在榻上欢愉,水乳交融,她的丈夫吮吸妻子的脖颈,这样的场景不只是一次,赵问均心中一塞。 他应该昨夜就让宋观书启程离开京都的。 陆南星察觉到周围奇怪的气氛,不会是太子回来了吧?她试探性回头。 身后站着着一道明黄色身影。 她站起身打算跪地行礼,一双大手握住她的手掌,将她拉起来。 太子的手掌温度很高,热量从二人接触的地方传过来,陆南星觉得自己的手掌快被烧起来。 过了一息,两人相对而立,太子的手却没有松开,陆南星皱眉,往外抽自己的手。 太子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块美玉,握着的手指修长,皮肤细腻光滑,感受到她抵触的力道,他这才惊觉自己没有松手。 她脸上尽是抗拒,但是又不敢明说,不敢拒绝,只能皱着眉苦恼。 欣赏完她的为难,太子收回自己的手,“抱歉,陆夫人,我刚刚走神了,麻烦你为我看诊吧。” 他还是太着急了。 陆南星先问了病史病程,赵问均简略回答,她这才搭手诊脉。 手下的脉洪大,汹涌有力,结合太医的脉案,太子这是肝火亢盛。 脉象在她抽离手指的前变得更快,陆南星抬头,“殿下,莫紧张。” 紧张会导致脉象不准。 陆南星在纸上认真记录着脉象,“殿下的身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肝火太盛,肝火沿胆经上徇头部,故而导致两侧偏头痛,臣妇给您开一剂龙胆泻肝汤,若是配合针灸之术,会好得更快一些。” 太子撑着脑袋,看着石桌对面认真写字的陆南星。 刚刚面对他还紧张得不行,时刻谨记男女大防,一旦进入到医者的角色,她像是换了一个人,这样的她,比平日里更有魅力。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应对她了。 李随注意到太子的神色,心中为这位陆夫人点上一炷香,殿下这是又找到有趣的事情了。 赵问均询问:“陆夫人,这些药应当如何吃?” 陆南星眉间闪过一丝诧异,“此药当饭后温服,一日三次,一周后可宣太医为您调整药方。” “多谢陆夫人,我会按时服药的。” 刚刚问病程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一点,太子自述病程有逻辑,现在居然主动问用药,这完全是一位极其标准的病人,有逻辑能听懂人话,服药依从性好。 太子是个好病人。 虽然这些东西她都会告诉婢女。 陆南星交代完注意事项,收拾着手里的药箱,她心中窃喜这次的行医十分顺利。 就在这时,大监带着小太监,进入东宫。 大监笑语盈盈,语气恭敬,“陆夫人请接旨。” 陆南星面露不解,随后跪地接圣旨。 【陆南星,娴于医道,行止有度。兹授东宫医女,入值东宫,专司调护,恪谨其职,不得怠忽。】 7. 第 7 章 陆南星如遭雷击,整个身体固化,直直钉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现在脑袋里循环波荡着这几句话。 圣旨?还是让她做东宫医女的圣旨。 她都没见过皇帝,他就下旨让她给太子做医女? 她这是被安排了一个编制吗? 从民间小医师到东宫的医女,她以后该怎么办。 上辈子她确实做过这种梦,top级三甲院长破格录取她,某委抽出她正在写的病例,告诉她“你的一切我都心疼”,从此入职三甲走上人生巅峰。 但问题是现在是古代,给储君当私人医女,完全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 一息之间,她的脑袋里闪过各种想法,最活跃的那个逐渐明显,当朝皇帝和下一位皇帝是谁来着? 她是个史盲,太子到底有没有上位,她毫无印象。 早知道她应该学历史的,而不是现在想破头都不知道历史走向。 “陆夫人,这是高兴坏了?快快接旨吧。” 大监的声音打断陆南星的思维发散。 他隐约能窥探出陛下和太子的想法,不愧是天家夫子,但是这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他不敢深想,这位陆夫人,将来恐怕有大造化。 陆南星双手聚过头顶,接下这张沉重的圣旨。 “臣妇接旨,叩谢皇恩。” 心里想再多,她的声音沉稳。 “陆夫人,陛下看重太子,看重您的医术,莫要辜负陛下对您的期望。” 大监笑着对她说道。 太子的婢女上前,塞一个荷包给大监,他掂量了一下,手里轻飘飘的,看来是银票了,太子对这位陆夫人果真看重。 大监走后,太子看着手拿圣旨,表情生动的陆南星,眼中带着戏谑,“陆夫人,孤的身体就交给你了。” “这几日我头痛,夫人刚刚所说的针灸之术,现在可用得?” 陆南星回过神来,算了算了,圣旨都下了,她还能做什么呢?就当是个特级病人吧。 “是,请殿下静坐,我准备好银针即可施术。” 陆南星闭上眼,再睁眼时已经做好当太子医女的准备。 “殿下请伸手,取穴需同身寸。”陆南星示意太子伸出手。 她隔着一寸距离,用手掌测量太子的手指宽度。 太子看向两人交叠的手掌,伸手扣住她的手。 他语气自然,“既然是要量尺寸,自然越近越好,下次夫人直接碰就好。” 陆南星点头,测量完之后立马抽手,仿佛手底下的人身上有洪水猛兽。 太子盯着她抽离的手,暗自可惜。 她站到太子身后,取穴保守,稳稳入针。 交代完留针时间,她取出刚开的药方,修改其中几味药,临时看一次和长期看终究还是不一样。 太子正襟危坐,朝向她的方向。 脑子里想着两人刚刚近似于无的距离,她站在身后,衣服上的熏香和药香飘过来,笼罩着他。 取完头上的银针,赵问均揉了揉额角,连日追着他跑的偏头痛缓解几分,原本隐隐作痛,此刻轻省不少。 他夸赞,“夫人的针灸之术确实有效,比太医院那群废物出彩太多,他们看来看去就是那一道方子,畏手畏脚,尸位素餐,毫不见效。” 赵问均原本想把人扣在东宫里,没想到父皇那么懂他的心思,她这一手针灸给了他很大的惊喜,也不算埋没那一道圣旨。 陆南星听了这句话,提笔的后一顿,墨汁落到纸上晕开一大片,她闭眼平息自己的情绪,换上张新纸。 她收回刚刚的话,太子这种天龙人一点都不好,她现在开始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宋观书回来之后该不会要给自己收尸了吧? 她现在只祈祷太子接下来不要再问她了。 “陆夫人昨日带的耳珰,玉石似乎缺了一角,”赵问均拍手示意,一旁候着的婢女端着托盘站到她面前。 “我不久前得到一对品相极好的和田玉耳坠,你看看可还喜欢。” 陆南星抬眼看向婢女手中的礼盒,盒子极高,最上层的红色绒布上摆着的耳饰玉如凝脂,在日光下泛着淡淡荧光,做工肉眼可见的精细。 样式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 陆南星连连摆手拒绝,“多谢殿下厚爱,只是我日常并不爱好耳饰,恐怕会辜负殿下您的心意。” 赵问均沉下脸,一眨不眨盯着她。 周身的气温渐寒,有如实质的目光让陆南星心有余悸,她只觉得身上长了一层毛。 “多谢殿下赏赐。”陆南星最终手下这一对烫手的耳饰。 她安慰自己,以前她还收到过病患送的的特产呢,这次只是变成了耳饰,不必太过担心,太子这是投其所好。 结束完开方,陆南星迫不及待向太子请退。 赵问均不想给她留下太多不好的印象,便让她走了。 她行李告退,转身步履匆匆。 注视着她离开的身影,直到再也不见,从怀中取出香囊,摩挲着那片刺绣,赵问均若有所思。 “李随,你去安排把孤旁边的偏殿收拾出来。” 偏殿与他住的正殿仅一墙之隔,他从前将两间屋子打通,后来才封上那道门。 李随闻弦歌而知雅意,“奴婢马上让人收拾出来,陆女医管着殿下的头疾,头疾反复,夜间留宿东宫也是常有的事,一切都按小姐的心意布置,殿下放心。” 婢女战战兢兢捧着药方,问太子:“殿下,这些药可要奴婢今晚便煮一道?” 殿下向来不爱喝苦药汤子,被安排到煮药的位置,她实在担忧。 太子点头。 宋老夫人带着自己想要的信息,乐着脸从皇后宫中离开,直到回到延寿堂,她的笑脸都没收起来、 看皇后的意思,太子妃最后一定会落在她的安月身上,日后太子荣登大宝,那么新朝皇后便是他们宋家的人。 两朝皇后,何等风光? 云溪那丫头,都已经做皇后了,还和以前那样爱多想,把自己身子作践成那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瞎了好福气。 大儿子一直反对她掺和太子妃这件事,真是一点没学到他爹的精髓,假清高,说着要考自己光大宋家,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官。 他们宋家祖上可是随太祖打过天下的,出过皇后,只是这几代没落了,靠儿子光耀门楣,她入土了都一定能看到。 但要是安月成了太子妃,他们宋家过不了多久就能风光起来,权倾半朝未必没有可能。 宋安月静静坐着,等祖母思考完大事。</p >老夫人问:“安月,今日太子陪你出去逛花园,你们感情交流的如何了?” 宋安月袖中的手一紧,想到早上太子完全不留情面,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向祖母交代,她深思片刻。 “祖母,您就放心吧,太子对我很满意,让我有需要可以去请教,月儿出手,您还不相信我吗?” 她不可以露怯,她要在祖母面前表现出最好的自己,想到太子丰神俊朗的样貌,尊贵的身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前程,她一定会抓住他的。 太子妃非她莫属,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先于她在太子面前露脸。 老夫人拍拍她的肩头,以示鼓励,“相信安月一定不会让祖母失望的对不对?” 送走宋安月,老夫人冷下脸。 心腹递上来一封信。 老夫人打开,这是她娘家弟妹寄来的信,弟妹的五孙女不日便要及笄,想和她刚找回来的二孙子结亲。 她娘家这一代没出什么好苗子,阴盛阳衰。 这位姑娘她从前见过,每次看到她都嘴甜,对她毕恭毕敬。 肥水不流外人田,怀章那孩子肯定会喜欢嘴甜的姑娘。 陆南星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天还没黑,婆母让她先休息,不必去她那里。 婢女已经准备好饭菜,陆南星拖着疲惫的身体,艰难吃完一顿饭。 宋观书不再的第一天,想他。 要是他还在,她就可以一起吐槽了,陆南星思考片刻,好像不行,太子也是宋观书的上司。 春苗将盒子放在自家夫人面前,“夫人,您可要打开再看看,是压在箱底,还是放妆匣里明日戴上?” 陆南星取出那双耳坠。 青玉耳坠色泽纯洁,通透,托在手上传出凉意。 太子给的,压箱底收藏就好。 她放回耳坠,突然,盒子的高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寻常盒子开口应该再中央,但这个盒子底下还有很厚一层,陆南星拿起它,盒子底下有一丝不明显的横线。 她用力,横线随之变宽,一抹珠光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一串新的耳环躺在盒子中,八颗珍珠被串在一起,陆南星十分好奇,这种款式的她在之前没见过。 春苗见到这款耳环,脸色煞白,八珠耳环! 她捂住嘴,喉中呜咽,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八珠环是皇家后妃才可以佩戴的耳饰,外命妇绝无资格。 陆南星注意到春苗的不对劲,“春苗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身子不便你先下去休息,晚间我没什么要让你做的事。” 看着夫人疑惑且关心的眼神,春苗强撑起笑意,“夫人,我无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伤心事。” 夫人从前生活在范阳,应当是不知道这耳饰的寓意,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会让夫人忧心。 陆南星点头,“那你要是撑不住,一定要和我说,伤心的时候做事很难受。” “你帮我把这盒耳环压在箱底吧,大概也没什么可以穿戴的场合,太子的赏赐自然不能随便损坏。” 春苗拿起盒子,往里屋装着饰品的梳妆台走去,她翻找到箱子最里层,将它放入其中。 确保盖住,再也看不到那盒子,她才站起身,身体不自觉颤抖。 送内命妇耳饰,太子这是何意? 8. 第 8 章 春苗一个人消化着这个惊天秘密,她满腹心事从内室退出,回到夫人身边侍奉。 盯着夫人在伏案的背影,她十分纠结,这件事她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夫人。 如果不告诉夫人,万一太子认为是夫人默许了这件事怎么办? 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找不到情绪的出口。 陆南星埋头写着什么,这半年她在京都一家小医馆坐诊,几天前因为要回宋家,便向掌柜告了几日假。 昨日店家便来信,问她什么时候能够回去看诊,她原本打算今天晚上回信,明日就正常出诊。 这家医馆氛围极好,对医者极其看重,还收养了几个孤儿在医馆中做事,她都已经想好要在回去之后把抓药的小女孩收徒,现在她的所有规划全部被打乱。 现在她看到这封信非常的惭愧,自己现在这个情况肯定不能再去了,太子给了她一天的时间准备,她冥思苦想,最后郑重落笔,写下一封请辞信。 她莫名有一种马上就要去私立上班的既视感。 收笔后,陆南星的注意力从纸上收回来,察觉到春苗的纠结的情绪,偏头开口问她,“春苗,你这是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春苗捏着手指,嘴巴开开合合,几次试图说出。 她想说,夫人,你知道太子殿下送的八珠耳环是什么意思? 陆南星没有催她,等着她主动开口。 夫人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在面对太子时一定没有防范的心思,夫人最是心善,万一酿成更严重的后果怎么办? 春苗下定决心开口。 “夫人,那位送的……” “夫人,老夫人身边的绿环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院外婢女的声音压过春苗的声音,她只好搁置这个想法。 绿环得了首肯进屋,先是朝陆南星行一礼。 “二夫人好,老夫人得知您得了陛下的恩赏,特让我来传话,储君性情难测,既有幸入东宫做女官,望夫人谨言慎行,切莫给国公府招来祸事。” 春苗站在夫人身后,耳朵里捕捉到祸事儿子,心中一紧。 陆南星说道:“请绿环姑娘转达祖母,我定谨记祖母的教诲。” 绿环说完这句话,她扫了一眼紧张的春苗,小门小户出生,不在国公府里调教过的人就是藏不住事,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吗? 和这位新二夫人一样,成不了气候。 绿环传完话就告辞离开。 出了院门,她的脸垮下来,主子的侄孙女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要入门了。 把二少爷院里的事务抓到手里,即便比不了府里教养的姑娘,也比这位孤女出身的陆夫人强。 陆南星等人彻底走后,问春苗,“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绿环已经走了,可以说啦。” 春苗迟疑地摇头,“我刚刚是想问大人现在是否到霸州了。” 宋观书带着心腹,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二日夜里到了霸州。 知州卫起正在筹备接风宴,他估摸着对方还有一两日才到。 他万万没想到在当天晚上就见到了这位宋大人,风尘仆仆,仪容不整,眼睛里带着一股清正的信念,假以时日必是太子麾下的重臣。 从霸州至京都,连夜急行才可两日到达,小宋大人想必是接到命令就过来了,当真是醉心公务。 “宋大人,连日赶路,我准备了接风宴,您先好好修整。” 宋观书摆手,“不必如此铺张浪费,公务要紧,备水让我沐浴一番即可,知州大人您把卷宗送过来,明日我们就开始。” 寒暄一番,他便跟着接引的下人前往驿馆。 卫起有些头疼,这位巡按御史宋大人,看起来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不好奢靡,一心公干,完全不给他一点发挥的机会。 太子殿下让他设法托住宋大人,真是一件难事啊。 宋观书沐浴完,披着寝衣坐到案桌前,这两天睡的时间很短,现在有些困顿,他伸出手,想把南星送的提神香囊取出来用。 他这捏住系绳,凑近鼻尖细闻的动作顿住。 这个味道变淡了。 有细微的不一样,应该是这两天赶路的时候味道散了。、 将香囊对着烛火查看,还是一样的布料,刺绣粗看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刺绣并非南星常用的针法。 如果不是他对南星的刺绣十分熟悉,他不会发现这细微的不同。 到底是谁调换了他的香囊? 他突然想起,那日回到翰林院之后,有人捡到他的香囊还了回来。 可那人有什么动机调换? 这些疑问只有回到京都才好解答,压下念头,他将视线移到卷宗上,早日结案早日回京。 第二日一早,陆南星洗漱过后,照例到宋母房中用早饭。 吃完饭,宋母嘱咐她几句,“陛下此举是看重你的医术,南星你做事要循规蹈矩,自有好前程。” 若是做得好,未必没有进太医院的机会。 她这位儿媳确实很有能力,入府没多久便私底下给大儿子看腿,阳朔那孩子的腿,吃了不少药汤子,如今已经有知觉了。 对于南星这孩子,她由衷感到骄傲,这样好的儿媳是她的。 陆南星走到国公府门口时,东宫的婢女已经在门前等候多时。 到东宫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希望今天能够平安。 步入庭院,接引她的宫女带着她前往正殿,一路上交代着东宫医女所需要做的事。 上值时需要在东宫侧殿,每日请平安脉,如果有急事耽搁时间,可以直接宿在东宫。 “陆医女,殿下在内,您需为殿下请平安脉。” 守门的婢女撩开珠链,朝她点头,示意入内。 春苗被婢女带去整理陆南星轮值的位置。 陆南星提着药箱,轻手轻脚走进屋内。 太子披发坐在案桌前,两束碎发垂在胸前,手里正批改着今日要紧的文书,捏着笔杆的手指修长有力。 听到脚步声,他朝门口的方向投来视线,“陆大人,劳烦大人为我诊脉。”边说边将小臂搭在案桌上。 陆南星挪步过去,按礼把脉,放空心思,专注感受手下的脉象。 赵问均眉眼缠绵,毫无收敛的意味,落在她面上。 今日的她没有戴昨日送去的耳坠,到底是没看见下面那一层八珠,还是当做不知道呢? “陆大人今日带的是绿松石,怎么不戴认亲宴会那次的珍珠耳坠,珍珠更衬你今日的衣裳。” 陆南星收回手,下意识摸向自己今日的耳坠,她的眉头一皱,太子怎么连她前几天戴的耳坠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记忆也太好了吧?她自己都不一定还记得。 “殿下,那是我随便搭的,您的记性实非常人所能及。” “我一向如此,从小过目不忘。” “那殿下可知我昨日取了几处穴?”陆南星随口一问。 “八处。” 完全正确,她的脸色疑惑起来,继续问。 “殿下可还记得那日小宴,席上赏析的画卷是那一副图?” 太子无需回忆,那日所有的情景全部出现在脑海中,身临其中,原本清静的脑子塞满那些记忆, 他压下隐隐作痛的额角,轻笑道:“海棠花鸟工笔图,是前朝章恒所作。” 陆南星不确定是不是这一幅,看太子的表情,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一幅,她的表情凝重起来。 “殿下能记得些什么?” “自记事起,都记得,小时候太傅和父皇还夸过目不忘,说我学什么都快。” “殿下调用那些记忆时是否会头疼?” 赵问均点头,他不以为意,太医查来查去,说他这是肝火太旺,也就是陆南星近身的时候能让他松快几分。 “在靠近陆大人的时候头痛能缓解不少。” 陆南星惶恐,呈上香囊,“应当是我身上的药香,这是我昨日为殿下配的安神香,您挂在床头即可。” 太子扫了一眼,素色香囊,什么装饰都没有,和她身上的天南星荷包比起来差远了。 他挥手让她先去侧殿待命。 人走之后,赵问均拿起那个香囊,让李随将药包换到天南星香囊中。 李随揣摩着他心思,“殿下,陆姑娘想必是怕刺绣不合您心意,这才用的素色。” 陆南星坐在偏殿里,她总觉得这是某种疾病,脑子里闪过太多病种,没有能对得上的,她不怀疑自己的学业和能力,只是这会儿暂时想不起来。 回到宋府时,陆南星有些劳累,便坐在中庭下吹风赏花,府里的三姑娘这两日神气无比,走路都带风,连着她的胞妹十小姐也豪横起来。 陆南星从府里的婢女那里听到过一些内容,这位三小姐得了皇后的准许,要在坤宁宫举办赏花宴。 不管是单纯的宴会还是给太子选妃,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最大的联系大概就是日后太子成婚时,她要出席婚宴,最多就是随着宋母一同过去帮忙接亲。 婢女送来一个礼盒,只说有人送来她手中,交代她转交给夫人。 陆南星支起身子,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对圆润饱满的珍珠耳坠。 个头还挺大,这种放在后世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了,她心想。 立在她身后的春苗瞳孔骤然放大,这是东珠! 这下她万分确认太子对夫人的妄想了。 她哑着声,“夫人,这想必是太子送过来的,我帮您压箱底收着吧。” 陆南星合上盖子递给她。 “你们两个在看什么呢?” 一道童音从门外传来。 陆南星看过去,是十小姐。 “小十你来我这有什么事吗?” 十小姐趾高气昂走到陆南星身旁。 她仰着头,“你这个下人手里拿着什么呢?快给本小姐看看。” 春苗眼疾手快就盒子藏到身后,这种东西绝对不可以让宋家的人看到! “寻常物件,十小姐那都有的,奴婢该去做事了。” 十小姐见她敢拒绝,直接上手抢。 一双大手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她抬眼看过去,是这位便宜二嫂。 “小小年纪,做事一点规矩都没有。” 陆南星斥责,她不爱起冲突,但不会让人欺负到她的人头上。 十小姐瞪了陆南星一眼,“你不给我看?” 陆南星一字一句,“不给,但是我这有新得的绢花,你要不要?。” 十小姐甩开她的手,“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你不给,我还不看了呢!” 说完瘪着嘴冲出院门。 直到走在花园的小路上,十小姐才抹了抹眼泪。 不给她看,她就告诉大姐,让安月大姐来制裁这个乡巴佬二嫂。 9. 第 9 章 十小姐记仇,第二日早起便跑去宋安月那里告状。 彼时宋安月正准备着参宴人选,皇后想让她在赏春宴露面,太子妃的位置板上钉钉,但是太子后院自然不会只有一位,侧妃也会从中选取。 她要将这些名单列出来,呈给皇后和太子过目。 “三姐,你要给我做主,我去二哥院子里,那个人居然给我脸色看。” 她头也不抬,“你说,三姐听着。” 十小姐顿时觉得找到靠山,将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说出来。 “你是说二嫂她不给你东西,还拉拽你?” 小十听着姐姐的话,点头。 太子对她的态度不好,她本来就忙得晕头转向,她还想着月底蹭着陆南星的机会一起去东宫,自然不理会小十的情绪,更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段得罪二嫂,这孩子被宠坏了。 “我现在暂时忙着,实在没时间来帮小十的忙,你去和祖母说罢,让她给你做主。”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三月底。 陆南星这几天一直过着非常规律的日子,每天就是东宫宋府两点一线,期间医馆回了信,祝她有好前程。 又是一日早起,陆南星在出院门时,在宋府门前迎面遇上了候着的宋安月。 她对这位三小姐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在宋老夫人的宣扬之下,知道三小姐入了皇后的眼,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二嫂,我今日正好要去太子府里,府里的马车祖母今日要用,不知道方不方便蹭一下你的车。” 陆南星有些犹豫,她出行东宫,用的都是东宫的车驾,望向接引婢女蓝优。 蓝优看了一眼宋安月,这样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还是太过稚嫩,宋小姐已经把名单递交到皇后宫中,这次应当是让太子过目的,太子交代过让他们一起。 她垂眸躬身,伸出手臂指向身后的车驾,“陆医女,宋三小姐,请上车。” 马车上,陆南星与宋安月相对而坐,她与这位三小姐并不熟络,并未主动开口,只希望她们可以安安静静一直等到东宫,然后各司其职。 宋安月看向低头的陆南星,这位二嫂长的并不是她喜欢的样貌,前些日子得了一张天上掉下的馅饼,竟成了太子宫中的医女。 与京都贵女才情样貌所差甚远,真不知道太子看重了她什么,待她入了东宫,第一件事就是把人调走,一介外命妇,妄图攀附东宫。 老天显然没有听到陆南星的祈祷,宋安月开口问道:“嫂嫂,你这些时日与殿下相处,殿下有什么喜好吗?你能不能给我说说呀,我怕自己说错话触怒了殿下。” 陆南星扬起一抹笑意,“三妹妹,我与殿下相处不甚多,大多时候都在自己的值房,恐怕还没有你对殿下了解的多。” 朝她打听太子的信息,她还想活呢。 一行人行至东宫。 守门小太监愁眉苦脸,今日太子批复一册公文后兴致不高,整个东宫都压着声,人人都盼着这位陆医女来,殿下只有她来时心情才会好上几分。 远远看见陆南星的身影,小太监正欲迎上去,突然发现身后跟着的宋三小姐。 他一拍大腿,暗叫不好,宋小姐送了好几次拜帖,殿下都没见,更何况殿下本就不待见宋家人。 一溜烟儿小太监不见人影,小跑着去禀告殿下。 陆南星带着人一起往中庭走,拐过玉兰树,太子端坐在鉴芳亭中,今日穿了宝蓝色常服,玉冠束发,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穿着的芥蓝色袄裙。 太子瞥了一眼宋安月,“宋三小姐登门东宫,所为何事?” 宋安月见太子第一句问的是自己,压下内心的激动,往前一步回话,“殿下,娘娘让我来送三日后的赏春宴名单,这是邀请名单与画像,请殿下一阅。” 话落递上名单。 自觉不需要自己在场,陆南星朝太子一礼,“殿下您先忙,我先……” 赵问均打断她的话,“陆医女也一道,既然宋府出来的小姐,你这位二夫人自然应当为小辈把把关。” 宋安月听到太子的话,脸上的神色一变,很快消失在脸上,不过虚长她几岁,居然让殿下为其说话。 太子睨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陆南星最终坐在太子身旁,一起看宋安月的邀请名单。 她将自己定位成吉祥物,执行不听不看不问,三不原则。 宋安月让人在一旁展示画册,介绍着几位参宴人员,也是皇后姑母圈定的几位贵女。 “这是刘学士家的女儿……” 太子皱眉,“太过柔弱,孤不喜。” “户部郎中家的二孙女……” “长得太过寡淡。” “太常寺卿家的嫡女……” “学识才情略欠。” 宋安月介绍一位,太子便否认一位,原因各不相同,直到画册见了底,她脸上终于挂不住笑意,咬着牙问太子。 “殿下可是有哪里不喜欢的,臣女重新拟一遍名单。” 赵问均扫了一眼陆南星,她像只鹌鹑一样坐在位置上,连动都没动,脸上毫无表情变化。 他心下冷笑,平日面对他恨不得在脸上开染坊,这会儿倒是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左手支着头,太子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水,冷冷点评,“宋府这些年就教了你这些?宋三小姐看人的本事还是再回去练练,选的人没一个能让孤看在眼里,亏得母后这么看重你,实在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宋安月袖中的手捏得泛白,扬起笑脸回复,“殿下指点的极是,臣女有失考量,殿下恕罪,臣女回去再拟一份名单。” 陆南星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隐约能闻到硝烟味,她缩着自己的肩膀,企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两人以后要是真的被皇帝赐婚,会打起来吧? 宋安月走后,鉴芳亭内只剩下两人,其余婢女太监皆候在亭外。 刚想起身离开,陆南星就听到了太子的问题。 “夫人,你说这几位贵女如何?” 陆南星闭上眼由睁开,她能说什么,太子自己都点评过了,还来问她,太恶劣了。 这种话怎么可以来问她? 除了附和没有其他的回答,“千人千面,殿下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将话题岔开,陆南星问起太子的身体,这些天是否有好转。 “陆夫人隔日施针,我 的头疾犯得没那么频繁了。” 盯着不断点头的陆南星,赵问均心下想着的,却是他昨夜梦里两人交颈相缠的旖旎画面,视线逡巡,顺着布料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 陆南星脑子里想着的是药方更换,没有察觉到赵问均的晦暗的眼神。 按惯例请完太子的平安脉,陆南星转身往偏殿值房走去。 看来她的药方是对症的,之后继续沿着这个思路调整药方即可。 太子眸光沉沉,随着她的身影不断移动,直到入了偏殿再也看不见。 昨夜他收到了宋观书的文书,几大寺庙已经查抄,缴获土地金银数以万计,甚至在寺庙地宫中查到失踪的人口,案子正在收尾,若是顺利,不日便可回京都复命。 今早看过之后他心中生起一股无端的火,想起那日陆南星颈部的红痕,两人各一只成对的香囊,名正言顺的夫妻名分。 李随呈上来的资料,详细记录了两人之前在范阳的经历,宋观书随父亲赴任途中丢失,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两年前在范阳成婚。 他不止一次听到过陆南星提到宋观书,怀章回来之后,两人肯定纠缠。 宋观书不能太早回来。 陆南星几日前便提前告假,她今天下午要早退半天,前往亲王府赴王妃的答谢宴会。 这位亲王妃是她几个月前的病人,亲王府的主管曾在她这里看过病,后来便请她去为亲王妃看诊调理月事。 王府小宴,只有亲王府的女眷与陆南星。 王妃今日穿的是藕紫色,耳上挂着一双耳环,陆南星总觉得耳环似曾相识,这个和之前太子送的款式差不多,只是珍珠的品级没有那么好,胜在组合了不少花纹。 “王妃殿下,您今日的衣着实在美丽,衬得您气色极好。” 王妃哈哈一笑,“这还是因为陆夫人的妙手,我吃了你开的药,气色好了也没太多忧心的事。” “王妃殿下,您的耳坠实在亮眼,这一款在珍宝阁出售吗?” 王妃摸着耳坠,眼神一滞,这位陆夫人看来对于京都的服饰不甚了解。 她开口仔细解释,“陆夫人眼光极好,这是我家王爷送的,叫八珠耳环,是皇室内命妇专属配饰,珍宝阁不出售,若是你喜欢,我库房中收藏了不少珍珠耳饰,你挑几款便是。” 陆南星喝茶的手僵住,一息之后才恢复。 “多谢王妃好意,我只是随口一问,我不太好那些装饰品。” 喝一口茶掩盖掉自己的异样,她想起太子那日送的八珠耳环,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太子他……他竟生出这种心思,为人君者怎可觊觎臣妻。 如此惊世骇俗的猜想如芒在背,她安慰自己,或许是手底下的人弄错了首饰盒呢? 回到宋府之后,陆南星依旧没回过神来。 她如今该怎么办? 书桌上摆着一封宋观书寄来的家信,她挑开封口条,急切展开信纸。 上面写着他的霸州之旅目前一切顺利,正在收尾,过几日采买完柴胡,便可早日归家。 她将信纸按在自己心口,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她要等哥哥回来。 他一定有解决办法。 10. 第 10 章 远在霸州的宋观书收到太子的飞鸽传信,让他在将霸州的所有囚犯押送回京都。 他眉心微皱,若是带着那一群囚犯,路上起码要耽搁四五日的时间,他原本已经计划好明日便带着心腹先行回京,如此两日可达京都,剩下的人押送囚犯。 他提笔又写下一封信: “南星吾妻,临时接到殿下的令旨,实在抱歉无法按时……” 写完这些,他的视线转到桌子上放着的香囊,自从知道这不是原本那一个,他便取下来一直放在这里。 处理公务的间隙,他将可能调换它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太子,太子那日曾提醒过他,让他小心不要遗失,以免糟践夫人的心意。 不,绝无可能是太子,太子从小金尊玉贵,没有什么是他不曾拥有的。 香囊只是南星送他的东西,用来提神醒脑,太子要这香囊何用? 与此同时,知州从鸽子信桶中取出一张纸条,太子命他拖住宋观书,务必让他半月之内回不了京都。 在烛火上烧掉这张纸,卫起眼中神色意味不明,他的消息不太灵通,却也知晓宋大人的夫人如今正在东宫做医女。 宋大人这些日子日夜熬着,他看了都心惊,生怕对方倒在案桌上,这几日总算到了要收尾时候。 他外放做官之前,曾在京都任过职,对于陛下的往事略有耳闻,太子这个时候压着宋大人不让回京,看来他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 想到京都的旧事,他摇头叹息,但愿宋大人是个能撑事的。 宋观书清点随行囚犯名单,知州卫起将他唤了出去。 “宋大人,我这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处理。” 卫起简单描述事情的起因,佘山一地距霸州不远,地处偏僻,匪患严重,需要人领一队兵前往剿匪。 宋观书答应下来,最多只需一日便可解决,不会影响他回京都的行程。 陆南星陷在柔软的杯子上,屋里飘着安神香宁静清远的味道,她狂跳的心脏终于在不久前停歇下来,某刻,她的左眼规律跳动,伸手压住抽出的眼皮。 她安慰自己,左眼跳财,右眼肌肉震颤。 哥哥来信,在过几日就可以到家,不知道此行是否平安,他一向专于公务,回来想必又会瘦一圈,她得配些药膳才是。 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可怕的猜测,宁愿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入梦乡。 “陆夫人,这是孤前不久得到的珍珠耳饰,我看配你今日的衣裳,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与太子相对坐在鉴芳亭内,眼前摆着一个螺钿雕花木盒,太子支着头问她话。 小心接过礼盒,将其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对镶金八珠耳环,珍珠圆润饱满泛着荧光。 陆南星见到这对耳环,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往上传,身子忍不住发颤,手上的动作一松,盒子落到石桌上发出闷响。 她艰难抬头,眸中含着泪光,看向对面坐着的太子,伸出手指指向他,指尖肉眼可见抖动,“殿下,你怎可……”觊觎臣子的夫人! 那人灼热的目光像是要烧尽她的骨血,让她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太子的视线裹住她,伸手将她的手腕捏住。 腕间传来的大力令她手臂无法动弹,整个人被禁锢在原地,隐隐刺痛让酝着的泪水落下来,泪珠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太子就着她的手,走到她身后,将她抵在石桌上,整个人笼盖到他的阴影中。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躯体相贴,烫人的温度传过来。 陆南星伸手用力推开他,反而被他取了腰带绑住双手。 一阵失重,晕眩间她被人抱起,坐在冰凉的石桌上。 那人的手不安分,逐渐向下…… 陆南星猛地从梦中醒来,满头的大汗,额角几缕头发贴着额头,湿透的中衣黏在身上,不断吸收着她的体温,寒意顺着毛孔进到骨头里。 梦中的场景如影随形,愈发清晰,她居然梦到了那日送耳环的场景。 太子带着戾气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她一抹眼下,面上尽是泪痕。 春苗被这动静吵醒,拉开床帐,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伸手用帕子擦拭夫人额头上的汗珠,“夫人,可是做噩梦了?莫怕,梦都是反的,不会实现的,更何况还有大人在呢。” 换掉身上的湿衣服,陆南星跪坐在床上,身上披着被子,春苗坐在她身侧陪着。 陆南星看向装着耳饰礼盒的方向。 那是祸物,留着只会害人。 太子所赐,不能损毁,应该把它埋起来。 “春苗,你明早就将它埋了,不要让人看见。” 春苗拍着她的背,“夫人放心,我现在就去把它埋了。” 说到做到,春苗找出那只盒子埋在树底,埋好后仔细检查周围不一样的地方。 回来复命,春苗看着惊魂未定的夫人,“夫人,你先睡吧,时辰还早,我守着您。” 夫人现下知晓了太子的念头,让她如此心惊胆战,她瞧着也心疼。 重新躺在床上,春苗卧在小榻上陪她,陆南星毫无睡意,两眼睁着视线放空。 为什么偏偏是她?京都贵女无数,拉出哪一个都是大家闺秀。 怎么就是她陆南星? 第二日晨起,陆南星撑着身体从榻上坐起来,脑袋有些昏沉,应当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摸了摸自己的头,与冰凉的手比起来额头温度更烫。 她心中有些窃喜,莫非昨夜汗出太多,导致今早发烧了? 又摸了摸颈后,温度并不高,她的心情低落下来。 太遗憾了,她没有发烧。 召来春苗,她咳了几声,披着锦被故作虚弱说道:“春苗,我昨日夜里感了风寒,有些发热,麻烦你去向东宫今日来接人的姐姐告个假。” 春苗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语气焦急,“夫人,可要请府医?”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夫人可是女医,可以给自己看病。 “夫人你躺着休息,我去去就来。” 话音一落,身影消失在陆南星面前。 再次看到春苗的身影,陆南星问:“可有说什么?” 春苗摇头,“那位姑姑嘱咐您好好休息,病好了再去,夫人你要不要敷个热毛巾?” 陆南星朝她眨了一下眼。 对方瞬时接收到内含之意,放心下来。 * 老夫人昨夜收到二孙子报喜的信息,嘴角咧着放不下来,她这个二孙,去年是新科状元 ,得太子看重,这次回来前途无量。 这样好的孙子后院居然只有陆南星一人,成婚两年,居然没有一个孩子出生。 她遣人往娘家送去口信,宋观书不久后就要归京,弟妹的五孙女可以过来府上小住,待观书回来后就可以培养感情了。 二孙子的后院,就该是她田家的女儿。 第二日一早,田家五小姐便坐着小车入国公府。 老夫人拉着田五姑娘的手,亲切和蔼,“哎呀,我们小柚长那么大了,姑祖母给你准备了挨着花园的院子,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谢姑祖母。” “你这样话少可不行,到时候观书那小子回来了怎么和他接触。” 田小姐有些羞涩,“全凭姑祖母做主。” “你听话就好,姑祖母一定给你安排得漂漂亮亮。” 送走田柚,老夫人松了一口气,心情明显松快起来,田小五已经在府里,只等孙儿回来就成事。 就在这时,十小姐风风火火闯进来,“祖母,你又把小十的事情忘记了。” 老夫人板着脸训斥,“那么冒失,以后去了夫家该怎么办?” 十小姐安分了一会,“祖母,二哥家的那个人,她不给我的首饰,你还没有给我要来呢。” 陆南星缩在院子里,哪里都不去。 她正在陪着药膳时,十小姐领着老夫人,身后跟着一堆人,小姑娘没理也要闹三分。 吵着要那天看到的首饰盒,陆南星说破嘴皮子,舍掉几个花哨的首饰才把小姑娘打发走。 难对付的是老夫人。 她严阵以待,正打算对付这一场硬仗时,老夫人只是上下扫视她一眼,“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不要到处跑,冲撞府里人还好,若是传给殿下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老夫人转身就走,生怕在这里沾了病气,绿环走最后,她自以为隐晦地瞥了一眼陆南星。 田小姐到了,这位二夫人还说不定能待多久。 春苗站在主子身后,往埋首饰的地方看了一眼,刚刚她都急死了,还好没有发现。 陆南星顾不上管老夫人的态度,她为太子的事已经够头疼了。 心惊胆战在院子里猫了一天,她没有听到任何太子的传信和口信,心下当时松掉一口气,希望明天也是这个情况。 沐浴完,她躺在床上,觉得今日的安神香效果似乎非常好,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位提着灯站在檐下的婢女睁着眼,其余人都陷入醒不来的梦乡。 一道黑色身影从墙角落下,婢女上前行礼,那人抬手,示意不要说话,随后朝正房走去,脚步逐渐靠近床榻,直到在那里停下来。 宽大的兜帽下是直翘的鼻梁骨,撩开兜帽,太子的脸显现出来。 他坐在床边,视线一寸寸描过陆南星的脸。 手掌贴上她的额心。 既然没病,为什么要告假躲着他? 手指顺着额骨往下,滑过眉心鼻梁,最后停在粉唇上,指腹揉捏着。 怎么能用这张嘴说出拒绝的话? 在床旁静坐一个时辰,直到有人催促,太子太起身离开。 行至庭院中,他看向院子里某个角落。 “去把那底下的东西挖出来。” 11. 第 11 章 夜幕已深,东宫中尚燃着灯火。 太子背靠圈椅,整个人斜躺着,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抵着下颌。 凝视着手中的八珠耳环,赵问均想起她眼尾泛红痕的双眼。 唇角扯出一抹轻笑,似乎在嘲笑她天真的举动,他将耳饰举到眼前。 她这回是真的察觉到自己的深意了,但是真的以为埋在地里,这些东西就不存在吗? 先是无故告假,再是掩埋他送的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小南星。 这串耳坠是母后在他及冠时赐下的,给未来太子妃的礼物。 他迟早有一日会亲手给她戴上。 陆南星第二日醒来,惊觉自己昨夜居然没有做噩梦,以往做噩梦都会持续好几天,她不会吃麻药了吧? 察觉到异常,她第一时间给自己摸了脉,两边都没看出问题,随即放弃这个略显天马行空的猜测。 她正梳着头发,春苗带着一封信走进来。 “夫人,殿下的传信。” 陆南星打开。 太子给了她三天假,除去昨天,还有两天。 她松了一口气,三天不长,但是能让两人分开一段时间,她祈祷皇后早点给太子定下来太子妃。 抛开权贵带来的恐惧,她觉得太子纯粹就是和她接触时间太长了,才会导致他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太子这人无理取闹,寥寥几句话让她的职业生涯被阻断,轻而易举就看上自己的医女,她坚决认为这种人会看病爱上医女,研学爱上师父。 再次祈祷皇后找个能压住他的妻室,他就是欠调教。 不用面对太子那张可怕的脸,陆南星由内向外散发出一丝开心。 给宋观书的药膳全都配好,她现在还有宋大哥的药需要调整。 宋大公子宋阳朔,之前在刑部任职,一次出外勤时遭贼人所害,折了腿。 宋家请过无数医师,他们的药试了一道又一道,都没有太大的效果,即便是请了太医,太医说日后站起来的可能性极小。 一个月之前,那个时候宋观书还未被认回来,宋母请遍医师,最后将她也请了去,死马当活马医。 范□□产丰富,山涧多药草,采药人攀爬悬崖坠落者自然也就多起来,连带着那一块的大夫都擅长跌打损伤。 今日是约定好针灸的日子,陆南星带着春苗进了宋阳朔的院子。 他此时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 “弟妹,你今日怎来的那么早?” “我告假了三日,今天先来给你把针扎上。”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银针布包。 一排银针在太阳下闪烁光芒。 宋阳朔点头,沉默着把自己的裤腿捞起来。 陆南星这些日子也算了解他的性格,并不多攀谈,安静取穴,沿着筋脉入针。 “两刻钟后取针。” 他点头称是,“我园中的牡丹半开,在檐下即可观赏,弟妹可去休憩片刻。” 陆南星跟着婢女,坐在檐下,此处离院墙最近,正前方就是载种的牡丹。 她安静注视着那一丛花苞,庭院中一时只余下鸟叫声。 “望之,我今日来看你了。” 一道男音从院外传来。 太子带着侍从跨门而入。 婢女推着大公子上前,“见过殿下。” 赵问均注意到他腿上的银针,“望之,你这腿如何了?” “谢殿下挂怀,比之前毫无自觉好些,针扎着有灼热感。” 陆南星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从椅子上爬起来闪身藏到了柱子后。 确认看不到自己的身影,她才轻抚胸口,安抚着胸腔里突突跳的心脏。 太子怎么会来这里? 苦着脸,她默默祈祷,太子快些走吧,别再聊了,再聊她就得出去拔针了。 到时候太子要是问她,她怎么交代,说自己虽然发烧,但是身残志坚可以来给人扎针吗? 太子进门的第一眼就瞟到了桌上摆着的针包,上面绣着一片南星叶,他心下了然,看来陆南星就躲着他一个人。 檐下只余一张空摇的躺椅。 抓到你了,小骗子。 “望之,我请太医给你再看看吧,没有对比,谁知道这到底有没有效果。” 宋阳朔阻止他,说道:“殿下,不必,请两人看诊,不太尊重我这位医师。” 太子:“什么样的医师能让你这样维护,今日可在?让我见一面。” 躲在柱子后的陆南星心头微紧,不停摇头,千万不要把她供出来。 宋阳朔没听到陆南星的动静,弟妹如今是东宫的医女,现在不出来想必是不愿意碰面。 “实在是不太巧,医师已经走了。” 太子意味深长,“已经走了吗?那实在是没有缘分。” 是的是的,没有缘分,陆南星不住点头,快走吧你。 “我看你院里养的牡丹不错。”太子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说完便朝檐下走去。 宋阳朔想阻止,但太子身影已经走远。 陆南星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听见他们继续聊天,以为太子已经走了。 她侧身正准备走出去拔针。 偏过头的瞬间,那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站在檐廊中,毫无征兆的见面让她呼吸一滞,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就连指尖都传来跳动感。 赵问均双手抱臂,低头看着一脸慌乱的她,面上静如死水。 陆南星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殿下,好巧,你也来赏花。” “不巧,孤是来找你的,陆大人,先请拔针去吧。” 他语气生硬,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挪动自己的脚步,陆南星安安分分跟在太子身后,走到宋阳朔身旁,将他腿上的针全部取下来。 “大哥,一日内不要沾水。” 交代完注意事项,陆南星向两位告辞,得了应允,带着春苗头也不回就离开院子。 出了院门,她提起裙摆,顺着小道一路往花园跑,穿过花园往她的院子走是最近的一条路。 好在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 “陆夫人,你跑什么?孤很吓人吗?” 太子阴魂不散的身影从她身后传来,陆南星眉头紧皱,停在原地,不敢走也不回头,只低头看着地面。 还不吓人吗?这句话她只敢心里蛐蛐。 直到面前出现一双云头履,她才慢吞吞抬起头。 “殿下,你公务如此繁忙,还抽时间来看望大哥,真是器重宋家。” “望之品性端方,察奸辨伪,就是不幸遭了祸事,只是没想到,他身边那位颇有成效的医师是你,我们陆大人真是尽忠职守, 病了都还去施针。” 最后几句赵问均语调抬高,阴阳怪气起来。 陆南星讪笑:“我今日晨起,稍好些了,这不是离得大哥院子近嘛,这才为他施针,殿下莫怪。” 赵问均抬脚,一步步靠近她。 陆南星顺着往后退,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让她无法动弹,只能停在原地。 欣赏完她脸上各色神情,他才俯身在她耳边,“既然已经好了,那明日照常来东宫轮值。” 太子身上的熏香及其霸道,顺着他下压的姿势,白檀香将她裹起来,灼热的气息呼在她耳朵上,莹白的耳尖瞬时染上红晕。 陆南星往下矮身,拉开两人的距离。 “是,殿下想必还有要忙的,臣妇可否先行一步?” 第二日,陆南星准时出现在东宫中。 老天保佑,太子没犯病再做出些出格的事,公事公办请完平安脉,她消失在东宫书房,快步走到偏殿值房内,并让春苗将门锁上。 她借口要翻阅古籍调整治疗方式,闭门,非要事她不会出去。 入了内殿,她看不见太子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 内殿的书架上摆着从太医院找来的医案,孤本,药典,抽取出一本记载神志病的医典,她走到案桌前坐下。 褐色实木盒子摆在桌上,拿着书的手指泛白。 她故作镇定,坐到椅子上,把书放好才开始拆盒子。 一对东珠耳环就这样躺在黑色绒布上,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陆南星在看完款式的那一刻,啪的一声关上盖子,春苗只看到硕大的东珠。 主仆俩心惊胆战,相视苦笑。 春苗忧心,太子如今还在送该如何是好。 交代春苗把盒子放到博古架上,陆南星说道:“春苗,这想必是殿下放错了的,你把这盒子放到博古架上去,日后殿下要来取便交还给他。” 春苗也毫无办法,只好用力点头,对,这就是太子放错的东西,与夫人无关,届时还回去就好。 正殿与偏殿的隔墙上,开了一个肉眼不细看就看不见的细孔,太子从那里注视着两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黏着正在翻书的人,随后低头嗤笑一声。 小医师你只会视而不见他的妄念,忽视掉一切吗? 陆南星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灼热的视线,从后方盯着她,她猛地回头,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她转头,注意力又回到书上。 手里这本书是她在太医院某角落里找出来的,讲的大都是一些奇异之事,她觉得应该是精神类疾病。 忽然翻到某一页,一行小字出现在纸上。 大概内容是某户人家老年得子,生的儿子过目不忘,数年前的记忆任然可以一字不差复述,只是患有头疾,常觉头痛欲裂。 所闻所见皆刻于脑,无法忘怀,心血耗尽,二十而卒终。 这些大概可以配得上太子的一些症状。 不断往后翻,她从书中摘抄这位前辈所给出的建议。 理完这些笔记,再抬眼的时候,春苗已经进来提醒下值的时间到了。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陆南星打开门,探出头四处张望,确认太子的身影没有出现,这才从门内踏出。 还没等到走出廊檐,太子的声音突然出现。 “夫人,后日的赏春宴,你与孤一同去。” 12. 第 12 章 自从赏春宴举办的信息从宫中传出,受邀的京都贵女们铆足了劲,想在这一次宴会里脱颖而出,太子及冠后,地位稳固,后院未进一人,若是有幸入选,自是光耀门楣。 妆发、服饰、胭脂都要重新赶制,掌柜们乐得合不拢嘴。 陆南星每日早出晚归,但也看过好几次锦衣阁上门量体裁衣。 在临近宴会的前一天,还没过二门,宋安月院子里的下人,拦住刚下值的她,说是想让她这位太子身边的女官参考一下。 还没来得及感慨这一天太子没闹事,遗憾明天的休沐被宴会占了,她又得费心应付家里的人。 一跨进宋安月的院子,她便迎了上来,亲昵地拉着陆南星的手。 “二嫂,你可算下值了,这些天你早出晚归的,一回来就进自己的院子,好不容易碰到一回。” “你直接来找我就好,我都在的。” 陆南星不习惯被不熟悉的人碰触,也不适应她突然的热情,艰难地抽回手。 宋安月领着她进屋,转身的时笑容慢慢淡下来,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举措,抽回手做什么。 屋里挂着两件织金马面裙,一套是月白色一套藕紫色。 “二嫂,你在太子那里脸熟,殿下都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 陆南星猛猛摇头,“我与殿下不常相见,储君的喜好不是我所能窥探的,给不了安月你什么好建议,若论脸熟,祖母二婶他们与殿下更为熟识才是。” 宋安月原本想从陆南星这里掏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没想到对方什么消息都不清楚,一问三不知,和她的性格一样。 第二日一早,东宫接送的车驾准时停在宋府门口。 陆南星今日穿的是石青色交领服,袖口有几处用银线绣了折枝玉兰,出门前她在镜子面前转了几圈,妆发素净无比,确保自己不会在宴会上出现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坐在马车里,她卸下力气靠在车壁上,眉头紧皱,心中泛着苦水,她到底做了什么孽? 一想到要全程跟着宴会,她就觉得人生灰暗起来,太子昨天倒是安分了,谁知道他是不是今天给她憋了个大的。 皇后给他相看,他会收敛一点的对吧? 见到东宫门的那一刻,她深呼几口气,缓解自己的情绪,这才走进去。 太子已经在庭院中等待多时,他今日穿的是青莲色暗纹锦袍,腰玉带,身姿挺拔,如一颗青松立在庭院中。 人模狗样。 心里想着大逆不道的话,陆南星行至他跟前,俯身一板一眼行礼,语气正经,“殿下日安。” 赵问均看着她身上的衣服,皱眉不悦,赴宴穿得那么素净,跟在他身后不显得他苛待她了吗? “殿下,可是我今日有何不妥之处?” 太子拂袖先行,“并无不妥。” 他说得,其他人说不得,只是素净,并非是穿在她身上不好看。 坤宁宫,花团锦簇,花型饱满,满园牡丹竞相开放,绛萱堂坐落在其中,浓郁的花香随着风散落在每一个角落。 石桌上摆了姚黄牡丹,色泽莹润,静静等待着鉴赏它的那些贵女。 宋安月作为宴会的主办人,天还未亮便盛装,赶在宫门开启的那一刻入宫,出现在坤宁宫中,先是陪皇后聊天解闷。 皇后看着这位侄女,面露笑意,抬手将一枝魏红重瓣牡丹插到她发髻上,“安月,今日均儿要来,你可准备好了?” 她面上羞涩一笑,“姑母,月儿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餐食、摆设、乐师她都一一盯过,势必在宴会上大放光彩。 宋安月先行一步去招待贵女,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开。 皇后拨弄杯中的茶叶,看向她意气风发的背影。 其实她本人更喜欢陆南星那种性格,但是那样内敛认真的人在皇宫里待不住,宋安月更适合太子。 “娘娘,昨日陆夫人差人送来的解郁香珠手串,已经让太医验过了。” 心腹宫女呈上一盒手串。 看到这珠手串,中间挂着一串玉雕南星叶,和陆南星本人一样,十分可爱。 “娘娘,陆夫人有心了,我见您这几日气色都好了几分。”宫女揣摩着皇后的神色说道。 皇后笑着说道:“是个好孩子,哪怕是在太医院里,她的水平也足够出众。” 一道清脆的敲钟声响起,赏春宴在宋安月的主持之下拉开帷幕。 这次受邀的人数不过双手之数,其余的便是来陪家中姐妹的,各家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作画有人探讨花艺,各显才艺,期待着尚未出场的主角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到!” 众位贵女放下自己手中的正在做的事,朝门口望去。 陆南星跟在太子身后,努力降低着她的存在感,但太子一出场便是万众瞩目,除了垂首行礼的宫人,其余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此起彼伏的女声响起。 太子站到亭内,“各位请便。” 宋安月上来打圆场,“绛萱堂内开得正好,诸位姊妹先自行赏花,稍后再归席宴饮。” 亭内摆着一张长桌,中间是那盆姚黄,宋安月与太子相对而坐。 陆南星站在太子身后,低头看着宋安月沏茶,又将茶递到他面前。 陆南星内心呐喊,快接啊,你们快说话啊。 太子没接,一时间亭内气氛死寂。 宋安月一笑,换了另一个话题,她自己也曾种过牡丹,介绍起花草来。 直到一行人入席,陆南星都没有听到他们说几句话,太子挑挑拣拣几句回复。 皇后带着福慧公主出席,她坐在主位上,望向右手边坐着的太子,“均儿觉得今日的姚黄可赠谁?” 众人掩下心中的悸动,隐晦朝太子望去,今日赠谁姚黄,便代表太子中意哪家小姐。 太子面前摆着一枝姚黄,刚剪下来,姿态鲜妍。 赵问均从托盘中拾起,将它捏在手中,动作轻柔。 陆南星看到这朵花,不自觉回想起刚刚的场景。 太子剪下这枝花时,转头看她,语气沉沉问道:“陆大人觉得孤送给哪位贵女才最合适?” 她不敢搭话,下颌快贴到锁骨上,“自然是殿下与皇后娘娘的心意最为重要,事关太子妃,岂容臣妇置喙?” 低着头的她,没见到太子落在她身上黏稠的眼神。 太子的心意么? 他的心意自然是她陆南星。 皇后的心意? 轻抚牡丹的花瓣,赵问均若有所思,小鹌鹑想靠母后来压他?还是太单纯了。 “孤若是给你,如何?” 眼前突然 出现和牡丹和太子骇人的言论,让陆南星差点哭出来,这里是坤宁宫啊。 她能如何? 她脚下一软,屈膝跪在青砖上,“殿下好意臣妇心领,只是我院中亦栽有牡丹,这枝还是留给诸位贵女吧。” 注意力回到现下太子手中玩的牡丹,陆南星掐着手心,提心吊胆,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站起身时,陆南星悄然松了一口气,视线追逐着他的身影。 席间的人视线追逐着拿到青莲色身影,其余人大概能猜出会花落谁家,但那是皇后的意识,太子未必也是如此想的,她们内心萌发出一点点期待,万一是她们呢。 赵问均环视一圈,观察着每一位的表情,宋安月的野心勃勃,其余女子或期待或平静,还有陆南星面上的担忧,脸上写满了让他快送。 他低头勾唇一笑,抬脚往皇后所在的方向走去。 宋安书的座席就在皇后左手边,众人看到太子的动向,心中纷纷叹了一口气,家世与样貌这些还是比不过皇后的看重。 肥水不流外人田。 见到太子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宋安月低头,掩盖住内心的雀跃,心中已经想好待会要说些什么。 太子妃,皇后,太后,她要一步步走上权力的顶峰。 赵问均站到两案桌之前,手中的花枝悬而未决。 皇后目光落到太子身上,眼含鼓励。 你倒是送啊。 陆南星看这他站定的身影,内心有些焦急,恨不得现在就附身到他身上,将花递给哪位贵女。 福慧抬头望着太子,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充满奇,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袄裙。 太子往宋安月那跨出一步。 宋安月伸出袖中的手,打算接下这枝花。 陆南星心落了一半,太好了。 跨出第二步时他调转脚步,蹲下身,将牡丹递给了福慧公主,“今日福慧你穿的衣服,恰好相配这朵花,今日孤就给你了,拿去玩吧。” 说完就将它塞进福慧手里。 手里被塞了一枝花的福慧瞪大双眼,又不敢松手让牡丹掉到地上。 在座的贵女目睹突如其来的发展,心中骇然,相互对视,面上皆是不解。 宋安月看着那朵花,双手死死掐着手心,面上带着滴水不漏的笑意。 看着笑意盈盈的大哥,福慧皱着脸看向皇后,想要求助她。 皇后压下心中的怅然,若不是在席上,她现在想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太子怎么还是那个样,桀骜不驯,所作所为无法琢磨。 她对着自己女儿说道:“福慧,你安月姐姐操持宴会辛劳,你将这枝花赠与她。” 公主听话将花送过去。 接过这朵花,宋安月的表情才真切地欣喜起来。 就算不是太子给的又怎么样,她最后还是拿到了。 其余贵女皆道喜,一时间喜气洋洋。 皇后待了不久,便带着公主离席,将这些空间留给小辈们。 宴饮结束,贵女们散在花草间。 宋安月找上太子,陆南星识趣退在假山后。 皇后宫里的一位婢女走到她面前,说是皇后有请。 陆南星与李随交代自己的去向,便跟着宫女去了。 一路上她在想,皇后应该可以管一下太子的吧? 13. 第 13 章 百善孝为先,皇后作为太子的生身母亲,想必可以对儿子的所作所为加以限制吧? 哪个母亲会容忍自己的儿子生出觊觎人妻的欲念? 她是皇后侄儿的妻子,不至于处置了她。 低头行走的时间,百般想法掠过心头,陆南星稍稍安定下来。 宫女低头拉开珠帘,陆南星跨步入内殿。 内殿熏着香,皇后倚靠在软榻上,皱眉闭目支着头,大约在忧心宴席上的事。 “南星你来啦?来快坐着。”皇后打起精神。 陆南星先行礼,才坐到绣凳上。 她从袖中取出脉诊,“殿下,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让我请个脉吧。” 皇后将手腕摆在脉枕上,一边揉着额头,“我就是有点糟心,气到了,有点头疼,其实不碍事,本来是让你来陪我说话的,没想到还是麻烦你了。” 陆南星注意力集中在脉象上,把完脉才回话。 “殿下,您这是肝火扰心,上炎清窍,我给您开一剂泻火的药吃。我今日带来银针来,可要针灸?” 皇后按住她的手,“不必,均儿今日让你跟着宴会已经够受累了,陪我说几句话就好,怀章那孩子应该要回来了吧?” 陆南星起身走到皇后身侧,说道:“那我给殿下按摩一下,可以稍稍缓解。” 皇后点头默许。 柔软的指腹按在太阳穴上,陆南星力道适中,身上还带着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皇后紧锁的眉心微微舒展开来。 “南星,这几日你在东宫过得怎么样,底下的人可有怠慢你?” 手上的动作没停,陆南星答道:“殿下,我在东宫还好,东宫的人对医师很尊重。” 她思绪转了转,试探性说道:“殿下,我昨日翻了杂书,看到了一则情节惊人的小故事。” 皇后平日也会看些话本,她饶有兴趣,“哦?是什么样的话本能让你这这样说。” “说是古时有户人家,儿子做了县官,远房表弟家中遭了灾,只余下一对小夫妻,便来投靠这位县官亲戚,夫妻两住进亲戚家中。表弟为人懒惰,好吃懒做,只靠着自己夫人卖绣品为生。 一日,县官偶遇这位夫人,惊为天人遂一见钟情” 皇后听到这里,眉心又紧蹙,心腹婢女抬眼观察着陆南星脸上表情,见她神色不变,心想陆夫人应该只是恰巧看到了这个故事,并未意有所指。 陆南星继续说着:“县官略施手段致使夫妻离心,表弟休妻,这位夫人伤心欲绝,县官随后强娶了这位夫人。真真是可恶。” “罔顾他人意愿,靠着自己的官威就如此为所欲为,实在是不堪为人!” 皇后听完整个故事,义愤填膺骂起来,右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情真意切中气十足,连着刚刚还困扰着她的头也不痛了,也不忧心了。 陆南星被拍桌的声音吓了一跳,听完皇后的话心才放回去。 她内心燃起希望,太好了,皇后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人,想必可以制衡太子。 她鼓起勇气说道:“殿下,前日太子殿下送我”一对珍珠耳饰。 后半句还还没说出口,陆南星的话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孤前日送了陆夫人何物?” 陆南星听到太子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一滞,胸中满是愤懑,火上心头。 就差一步! 太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他要说话的时候就来了。 怒火熄灭,随之出现的是慢慢涌上来的惧意,她的脸色慢慢变白,寒意陡生。 还好,还好她没说出来,当着太子的面像皇后告他的状,她不是猫有九条命。 太子到底听到了多少? 太子走进来,先行一礼,后坐到宫女提前准备的椅凳上,脊背往后靠去,直到贴到椅背上,眼含笑意望着皇后身后的陆南星。 皇后也好奇,偏过头问她太子送了何物。 接受着这对母子的注视,陆南星双手交叉拢在袖中。 她强撑着笑意回答:“前日殿下送了我一本医案,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例与殿下相似的脉案。” 注意到身后不安的情绪,将她的手握在手里,皇后安慰她,“我知晓你一直都在忧心均儿的病,只是病去如抽丝,太医院看了那么久的病,也不见得每个人开方都有效,你才进东宫,不会那么快能见效,南星不要怀疑自己。” 皇后是真真喜欢着这个侄媳妇,恨不得这是自己的孩子,南星与福慧一样,都是内敛的性格,遇事会内耗自己,又没了父母挂念她。 皇后的真心陆南星能真切感受到,对方腕间还带着昨日送出的手串,她眼中有些水光,为什么皇后这样温柔的人,会生出太子这样像比格一样的儿子,好竹出歹笋。 太子端起一杯茶,看着她们二人之间的流转的情谊。 他低下头抿一口茶,母后还真是喜欢小南星,怕是恨不得把她认作女儿,奉上一颗慈母心。 既然那么喜欢她,日后做了儿媳,何愁做不得母女,日日相处,又是宋家人,母后圆满了。 放下茶杯,他抬眼盯着陆南星,眸中寒光微闪,又漾起笑意遮住。 “陆大人为孤的病实在是费心,日后也要辛苦你,大人贤淑,怀章的前半生真是有幸。” 说完又补充一句,“母后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皇后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儿子,“你还有脸说,席间把花给了福慧,你把安月的脸面置于何地?” 太子将手搭在靠椅上,“母后你不是让福慧又送了过去?孤给谁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选了安月,那我让钦天监合日子,均儿你安心备婚,闲暇之余约着出来培养感情。” 皇后一锤定音。 如听仙乐,陆南星听到皇后这话的时候,眼睛亮起来,低落的心情暂时被这个好消息压下去,太子要成婚了,成婚好啊!成婚了就 太子余光追着陆南星,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激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没否认皇后的说法。 “凭母后做主。” 至于最后进东宫的是谁,谁知道呢? 说完这句话,太子将陆南星从坤宁宫中带走。 宋安月在必经之处上守着太子,想多些相处的时间,刚刚和太子谈话,他没说多久便离开去往正殿。 没来得及叫住太子,他看了她一眼,“抱歉,孤今日还有堆积的公务,就不多留,宋小姐可以去内殿陪母后说说话。” 太子未停留,带着李随与陆南星离开坤宁宫。 宋安月捏着手里的帕子,咬了咬牙,身后跟着的手帕交开口说道:“太子怎么就这样走了,一点 都不陪你这位未婚妻,他身后那位女官,就是你二嫂吗?” 宋安月点头。 手帕交瘪着嘴,“太子连赴宴都带着,和她相处的时间比你都多呢。” “别这么说,她是东宫的医女,太子看重也是应该的。”宋安月嘴上呵斥着。 手帕交闭了嘴。 盯着陆南星的身影,宋安月扬起的嘴角一点点平下来,旁人看不出在想着什么。 回到东宫,陆南星低着头,“殿下还有公务,您就先忙,我这还有半本医书要看,就先下去了。” 两人站在回廊中,太子问她,“陆大人觉得母后选的人如何?” 母子之间的事,问她做什么?问她做什么! 说很好,那她有站队的嫌疑,太子觉得她是皇后那边的怎么办? 说不好,太子觉得她对皇后不满怎么办? 陆南星闭眼一瞬,藏下眼里的愁绪,“娘娘自然是了解殿下的。” 赵问均低下头,不指望她这个鹌鹑嘴里能说出什么实质性的话,也许吧。 他疲惫地挥手让她离开。 盯着她消失在屏风后的身影,他的脸色沉下来,就这么想让他成婚? 陆南星缩在偏殿,无人传唤时绝不踏出房门一步,桌上摆着好几本方集、医案、以及自己写的各种治疗守则,忙着这些东西,她就没空去想太子对她的妄念。 春苗出门更换茶水,穿过廊道往回走时,太子的身影立在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她小心慢步走到太子跟前,小声行礼问安,“奴婢给殿下请安,夫人此刻正忙着,殿下若是有话要传,女婢进去传话。” 听到她的声音,太子偏过头看着这位一脸胆战心惊的婢女,“不必,孤自己进去和她说。” 春苗还想阻拦,太子睨了她一眼,眸中的寒光闪过,她顿时噤声。 太子收住脚步声,往里走去。 李随守在门外,指着门外准备好的椅子,“春苗姑娘请吧,主子们的事我们无需多掺和。” 一手撑着额头,陆南星另一只手手握毛笔,用笔杆敲着脑袋,太子进门见到的的就是这个场景。 她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最后放下笔叹气。 木盒摩擦桌面的声音传来,陆南星偏头,一个方形锦盒出现在她面前,顺着盒子上的手看过去,果然是太子。 她慌忙站起身,“殿下日理万机,何事还需殿下亲临?” 赵问均抬手压在她的肩上,将人按在座椅上,“孤昨日偶得的玉雕摆件,你看看可喜欢。” 陆南星低着头,抬眸扫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动作缓慢将锦盒挪到自己面前,打开暗扣。 里面装的是一枝黄玉牡丹雕花摆件,雕工精致,花瓣栩栩如生,蒙着一层温润的荧光。 看着摆件,陆南星的周身血脉像被灌了水泥,动弹不得。 若是在平时,收到这样一件通体澄澈的摆件,她只会觉得这是自己运气好拿到了福利。 但问题是,太子的相亲-赏花宴才刚结束,席上定人选的信物就是那朵姚黄牡丹。 那朵宋安月手里的姚黄,和桌上这枝摆件,不断在她面前闪现,令她遍体生寒。 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自己,若是让深得老夫人喜爱的宋安月知晓,她还能活吗? 14. 第 14 章 搭在她肩上的手如一块烙铁,烫得陆南星呼吸都在灼痛,她弯腰往下,将身往外一扭把自己的肩膀解救出来。 她按住锦盒往太子的方向推,小心翼翼说道:“殿下的心意实在是太过贵重,还是留给太子妃吧,您已经送过不少金贵之物,臣妇实在受之有愧。” 赵问均垂首看着被退回来的玉雕,将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 留给太子妃? 小南星,不听,不闻,不看,这就是你的面对手段么? “孤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先例,”目光转到她身上,赵问均忽地一笑,继续说着,“陆大人,何必如此忧心。” 陆南星额角落下一缕碎发,她此刻垂眸不敢看他,眼里的忧愁下一瞬就要溢出来。 赵问均觉得她此刻像是沾着晨露的竹子,眼里的水光盈盈,露珠下一刻就要从竹叶上滑落。 他伸出手想替她将碎发撩到耳后。 察觉到太子的动作,陆南星偏头,躲开他的动作,眼睛只盯着脚下的地砖。 手上落空,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声音低沉,带着寒气,“陆南星,你要抗拒孤吗?” 陆南星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身体僵直,不敢再躲闪。 太子的手拈起她的碎发,顺着额角往耳后撩,动作缓慢,仿佛在护理一尊及其脆弱的瓷器。 甲面滑过额角,陆南星闭上眼,眉心紧蹙,只觉浑身汗毛直立,太子袖中的香气此刻笼罩过来,她无端生出一种被枝蔓缠绕的束缚感。 服饰着她此刻隐忍的神情,赵问均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他觉得,如此也是极好的,比起她的躲闪,他宁愿陆南星就这样,接受他的欲念,接受他的碰触。 “陆大人既然还有医书要看,孤就先走一步。”太子说完这话便离开偏殿。 不急,他还有太多的时间。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陆南星才睁开眼,眼中蓄着的水光顺着脸颊滑下,无声落到桌面上。 路过陆南星的侍女时,太子停下脚步,眯眼看她:“我想你应该知道,怎样才是对你们夫人最好的。” 陆南星用手抹干泪水,一把将锦盒盖上,待会春苗进来让她把这东西放去博古架,她继续将心思放到医案上。 手上写着东西,心里想的是宋观书。 哥,我想你了。 “快请医官!宋大人,你这伤还好吗?” 知州卫起看着被抬回来宋观书,神色大惊,忙让人去请医馆的大夫。 宋观书肩上染了一片血迹,血色蔓延到胸前,整个人躺在担架上,他勉强支起身,想说些什么。 卫起上前按住他的动作,“宋大人你不要再动了,小心伤口又出血。” 宋观书躺着,安抚一笑,“无事,就是吓人了些。” 医者上门,处理他的伤口。 上药之后,医者嘱咐道:“宋大人这次还好只伤到了手臂,刀具上无毒,日后还是要小心,刀剑无眼,若是有毒更不好处理,大人需静养几日。” 送走医者,卫起才问宋观书剿匪途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宋观书此去剿匪,收网的时候被一只漏网之鱼投掷的暗器伤到,还好只伤到了肩膀,若是伤在其他地方,此行回京又要耽搁。 卫起暗暗后悔,他本来是想多给宋观书安排些公务,好让他在霸州多留些时日,没想到这次剿匪出了这种事。 “宋大人,你把伤先养着,我会传信给殿下的。” “不必,明日我便启程回京复命,怎可无端在此停留,只是伤到了手臂,不影响。” 卫起见劝不住他,只好让人送来药材,让他回京途中继续用。 嘱咐他路上千万要注意伤口,莫要急于赶路,卫起还挑了一位医师随他一齐入京。 宋观书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心中闪过焦躁,返程的途中要被这不争气的伤口拖累了。带着需要押解的犯人,宋观书启程归京。 宋观书返京的信息当夜就呈到太子的桌上。 太子手里把玩着香囊,里面的香料已经被换成陆南星送来的安神香。 返京而已,后面要他做的事还多着呢,不会有太多时间留给夫妻二人。 在宋老夫人的期盼下,宋安月带着那枝牡丹回到宋家,先去延寿堂拜见宋老夫人。 延寿堂里,宋夫人和她母亲都在内,就连那个刚搬过来的田家表小姐都安静站在老夫人身后。 “月儿,如何?”尽管从宋安月脸上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老夫人还是问了一遍。 宋安月托住木盒,躬身放至老夫人左侧的桌上。 “幸不负祖母期望。” 打开木盒,老夫人看到那枝姚黄牡丹,爽朗笑出声。 “好,好,好,不愧是我们宋家出来的姑娘,才学谋略不输男子。” 牵过她的手,老夫人将手上那支满绿翠镯摘下来,戴到孙女腕间。 宋安月推脱,老夫人拍拍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这就是给你的。” 二房夫人笑得眼都睁不开了,自家的亲女儿就要一飞冲天,她原本还怕皇后觉得大哥家的女儿更好呢。 “我儿不辱家门,比你哥哥争气多了,他连书都读不进去。” 说完她飞快用余光扫了一眼大嫂,大哥比自己男人争气又如何,大儿子还不是废了,至于那个小儿子,她嗤笑,等他爬上来,自家女儿早就入宫了。 “大嫂,你家两个孩子也该找个姻缘了。” 宋夫人面上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不想两人吵起来,笑着祝贺,“也得看她们自己的心意,恭喜弟妹如愿以偿,安月有了好去处。” 一家人散了之后,屋内只留下宋安月和老夫人。 “还有哪里不高兴?” 宋安月诧异,老夫人轻笑,“我还不了解你吗?说吧。” “今日太子把花给了福慧公主,还是姑母让福慧递给我的,而且一个赏春宴,太子还带着二嫂一起。” 婢女站在老夫人身后替她垂肩。 “你啊,沉不住气,不是直接给你的又如何,皇后看重你足矣,至于陆南星,太子带着医女赴宴,这也是怕出问题。” “孙女知道,我就是看不惯。” “我让她给你和太子找机会相处,最近怎么样?” 说到这个,宋安月脸色微微一变,“二嫂从来都不愿意,说是窥探储君行踪。” 老夫人将手中的茶拍在桌上,扫了眼宋安月,“安月你先回去,绿环,去请二夫人过来。 陆南星和宋母吃完饭后便回了自己院子,她心里装着心事,没吃多少东西。 宋母想问她,又怕冒犯儿媳,最后还是没开口,太子性格如此,在他手底下做事想必提心吊胆,只让她好好保重身体。 在屋里调制药膏时,绿环上门,说是老夫人有请。 走近延寿堂里,陆南星内心隐隐不安,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自己会得罪她老人家的地方,她都每天早出晚归了。 "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 “不知祖母找我所为何事?” 老夫人板着脸训人:“安月如今得皇后看重,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日后嫁入东宫,与我们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既然进了宋家,就要以家族荣耀为先。 你作为长辈,又是东宫的医女,要多给他们两人创造相处的机会,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好了,也能反哺你,反哺我们宋家。” 陆南星听一句点头一句,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赞同。 “祖母所言极是,我这个做嫂子的是该如此,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维系家族荣耀。” 她也想太子对他的未婚妻更感兴趣,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渴望这件事了。 老夫人本来想多找些她的错处,好敲打敲打,只是这个孙媳实在胆小,每日上完值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极少出去社交。 “南星,他们男人在前面拼搏,我们这些女人更要稳定后方,你作为怀章的夫人,要多去和那些夫人们交往。” “是,祖母教训的是。”陆南星暗暗叹气,她休沐的时间真的不是很多。 老夫人捡着要事说,想到最重要的子嗣之事,语气加重:“你和怀章已经成亲两年多,却依旧没有所出,其他人在怀章这个年纪,孩子都已经到腰间了,趁着他回来,你要多努力。” “是。” 陆南星柔软的性格让老夫人觉得索然无味,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该说的都被说完,老夫人让她先回去。 陆南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暖阁门帘微动,田小姐从帘幕后走出来,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礼。 老夫人让她坐到自己身边,问她:“刚刚那位你可瞧清楚了?” 田小姐点头,“姑祖母,那位二夫人气质极好。” “我让你过来可不是夸她的,你怀章表哥应该过几日便回来,你学着点她,那孩子就喜欢陆南星那样的,我做主让他娶你。” 田小姐弱弱应声,“是,全凭姑祖母安排。” 想着那位二夫人,田小姐不知怎样评价,她来的这几日,对方早出晚归,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侄孙女的乖顺,让老夫人舒心极了,还是自家的孩子好,陆南星虽然也是这种脾性,但她总觉得对方只是面上软,私底下像根硬骨头。 御书房内,皇帝与一仙风道骨白眉道长相对而坐,皇帝正襟危坐,等待着对面道长起卦。 皇后的身体一直不好,太医请了,大师祈福请了,皇帝又请来这位算卦推演极准的道长,推算一下皇后的健康。 玄宁道长看着桌上的卦象,面上惊诧。 皇帝急了:“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需要怎么化解?” 道长前几年说皇后的健康吉凶相生,他一直为此担忧。 道长摆手,示意皇帝先别急,“陛下,您先别着急,这次的卦象是吉像。” “贵人相伴,郁气可散,旧漾消,得身安” 皇帝激动起来,“那意思是皇后的病会好?” 道长摇头,“有转好的迹象,贵人星弱,根基不稳,吉凶相生,尚不能下定论。” 想起玄宁道长的师父在太子出生时下的批命,皇帝又焦虑起来,“道长,你之前说太子元星衰弱,如今可有变化?” 太子出生之时,皇后心绪不宁,无法胜任抚养之责,他便将太子带在身边养大,那时他让佛道两家的大师入宫祈福。 这位玄宁道长的师父为太子批命,说是太子非长寿之相,他将人轰了出去,这位老道长没过几年便羽化登仙。 他的太子,亲手养大的太子,怎么会是短命之相! 15. 第 15 章 玄宁道长整理好蓍草,继续推演起来,手中掐算的动作一顿,他扫了一眼皇帝,表情微妙,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抚摸着花白的胡须,他低头看着卦象叹气。 他的小徒弟对京都八卦及其关心,各式各样没有他不知道的,结合之前小徒弟随口说的趣闻,东宫请了一位医女,既非医药世家,又非师承名师,还是皇后母家的新媳妇。 他想这又是一宗皇家秘辛,他该前几日跟着师弟一起去云游的,而不是一大把年纪了,在这里算出一些不能说的东西,还得斟酌哪些应该说。 皇帝低声询问:“道长,难道结果不太好?” 玄宁道长打乱卦象,再次算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陛下不必担忧,卦象有变,太子逢凶化吉,福寿绵长。” 皇帝担忧了数十年的心在此刻终于落了下来,太子是他与皇后的骨血,早年间听到批命的时候,他处理完奏折后抱着太子哭。 后来太子顺利长大,聪慧过人,文韬武略一等一的好,他觉得老道士的话就是在胡说八道,几月前太子自请奔赴战场他日夜忧心,平安回来后更是觉得老道是在吓唬人。 玄宁道长捡着不敏感的东西,继续给皇帝讲卦象。 太子站在门外,听了一会道长和皇帝的对话。 父皇还是太迷信了,这些东西就是人定胜天,他的命由他自己写,他才不会信这种东西。 “父皇,您又在算卦了。”太子一边说着一边进门。 皇帝将他招来,坐在自己身边,压着他听道长解卦。 “殿下姻缘难继,应当顺应天命,莫要逆天而为……” 送走道长后,皇帝问太子,“皇后给你定了宋家的女儿,让朕给你下赐婚圣旨,你是怎么想的?” 自己这个儿子二十又三,十分抗拒议亲,宋家老太爷三年前逝世,他虽说极厌恶那老头,还是借着这个借口推了三年,去年背面边境外族入侵,他领兵外出,又躲了些时日。 赵问均想到陆南星,他勾起嘴角一笑,“赐婚先压着吧,只往外透消息便好。” 逗小猫,很好玩。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观风宴二皇子既然邀你去,自己注意些。” “这位玄宁道长擅卦,你若是碰上可以算一算。” “不算,我不信这些。” 太子拱手请退。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犟种一个。 希望太子一切顺利,少让他操心。 太子回到东宫时,在门口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玄宁道长立在门前,见他来了便行至跟前行礼。 太子说道:“道长回去吧,我没什么想算的,你只和父皇说给我算过就是。” 玄宁道长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身影隐入门内,正欲离开之际,就见离开的人去而复返。 “道长善于卜卦,不知能否为我合一下八字。” 刚大公子院内看诊出来时,陆南星在小道上遇到了一位面生的姑娘,她想起几日前用早餐时婆母说过,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来探望她,要在宋府小住几天。 面前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眼中冒着光,手里抱着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是《易经》。 “二嫂安好,我是田家五姑娘,名唤玉婉,往日二嫂不得空,今日特来拜见。” 田玉婉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陆南星,二哥这位夫人长得标致,身上有一股与世家小姐完全不同的气质,如果不是因为她要听姑祖母的话,她其实很喜欢二嫂。 在姑祖母那里,二嫂恭顺,但当真的见到她的那一眼,田玉婉忽然觉得她像一棵长青树。 陆南星对于这位表小姐没啥特别的看法,当个上门来接住的亲戚看就是,只想着相安无事,和平度过对方拜访宋府的日子。 “天色已晚,夜路难行,田小姐还是先行回去吧。” “二嫂,我一见你就心生欢喜,府里几位姑娘都有自己交好的,我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没人可以陪我一起探讨,”田玉婉将书册抱在胸前,抬头露出祈求的眼神,“二嫂,我以后都来找你好不好?” 还是个小姑娘,找不到合适的玩伴,就像是转学生会倾向于找转学生一起玩,陆南星心想。 才看完诊,她有些累,但不忍心让小姑娘的期待落空。 陆南星指着亮灯的不远处,“小花园里有灯火,凉风习习,最是合适研读,我们一起过去吧。” 田玉婉低头,抱着书册跟在陆南星身后,随着她一起去小花园,来了几日,没人带着,她不敢独自出来,就怕和哪位小姐起了冲突。 二人坐在亭中,陆南星听到田玉婉问她:“嫂嫂,这一句天地之大德曰生,我认为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了求生而做出的任何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你觉得我的解读对吗?” 听完这话,陆南星盯着对方看了一会,沉思道:“我对他人的行为不做任何评判,但如果是为了求生,情有可原。” 田玉婉被那双澄澈的眼神刺到,低下头。 嫂嫂,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嫂嫂,我以后去你院里找你玩吗?” 陆南星点头,“如果我们都有空的话,是可以的。” 田玉婉关切问道:“嫂嫂,二哥去霸州公干了,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陆南星撇茶的动作僵住,朝田小姐看了一眼,无聊吗? 她心中不禁苦笑,要是真无聊就好了,不至于无时无刻洗干净脖子,躺在闸刀下面,生怕太子给她来个大的。 想到宋观书,她扬起一抹笑意,“你二哥过几日就回京,这点不打紧。” “夫人夫人,宋大人回来了!” 春苗进屋后,跑到陆南星面前才开始面露喜色。 宋观书回京的时间比陆南星预计的更早,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正在炮制药材,在东宫只需要为太子一人轮值,她的时间反而比以往在医馆时更多。 春苗更换茶水时,刚好碰上来东宫述职的宋观书,她赶忙跑回来递信。 陆南星心中的喜意像摇晃过的气泡水,再也抑制不住往外冲往外冒,握着药碾子的手力道更足。 哥哥终于回来了! 一想到下值回家时,她就能见到宋观书,连日累积的郁闷有了去处。 春苗倒着茶水,被欢乐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开心起来,宋大人终于回来了。 “怀章,你这次做得不错,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待,日后你我齐心,共担大业。” 太子翻看着手里的述职文书,将它放到桌上,抬头看面前的人。 宋观书躬身行礼,“殿下谬赞,非我一人之功,乃群策群力。” 姿态谦卑,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赵问 均目光落在他身上,明明身上带着伤,却还是三天就到了京都,案子查处得极好,夫妻恩爱,舅父舅母也是疼孩子的人。 这是他心中完美的心腹。 “怀章,你身上带着伤,这几日赶路可有加重,怎么不在霸州修养几日再回来?” 太子关心道。 “一点小伤,不耽搁赶路,怎能无端多留,案子还是尽快结清好。” 太子垂眼,真是一个才干卓绝的正人君子,朝堂上就需要这样的人。 太子关照一番后便让宋观书先走,见对方立在桌前不动,他疑惑道:“怀章还有其他的事要说?” 宋观书摇头,拱手垂眸答话:“殿下,内子如今在东宫当值,我可否见一面?” 太子视线移到他腰间的香囊上,“怀章你的香囊都挂着多久了,香气已散尽,回去换了吧,李随,带宋大人去找陆医女。” 李随抬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没有看出怒意,便带着人往偏殿走去。 宋观书的身影消失后,赵问均放下文书,站到开了小孔的博古架前。 目光锁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不离开半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如此实质化的喜悦。 他注视着她面上不同的神情,这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只对宋怀章一人出现的。 宋怀章回来就让她那么欢喜吗? 宋观书跟着李随的脚步,沿着宫殿的廊道越走越心惊,这是去正殿的方向吧? 站到偏殿前,他先行按下心中的疑惑。 敲门声响起,春苗以为是太子传唤,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宋观书,他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陆南星久久不见门口传来说话的身影,放下手中的东西打算起身,一偏头,身侧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她抬眼望过去,站着的是她日夜挂念的宋观书。 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他,瘦了,赶路让他沧桑了许多,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眼下,陆南星才感受到脸上冰凉的水迹。 “别哭,我平安回来了,结案很顺利。” 陆南星抹掉泪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贴上平坦的腰腹。 宋观书将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扶着她的发髻,安抚着。 他的视线四处环转,偏殿目之所及是书架、操作台,晾着的等待阴干的香珠。 抱了几息,陆南星松开他的腰,宋观书还要去上值,不能在这里久留。 宋观书单膝点地,两人的视线落到同一水平线上,“哭完了?我们小南星受委屈了。” 陆南星双手搭在他肩头,伤口被压到,宋观书脸色微不可察变了一瞬,“我带了很多东西回来,那些礼物等着你回去拆。” “好,哥哥先忙,我下值后回家等你。” 表情变得太快,陆南星毫无察觉,她近身,鼻尖相触,唇齿相依。 颈后压上一只手,让这个吻更深。 一墙之隔,太子袖中的手死死握住。 他想起玄宁大师昨夜说的话。 这位贵夫人本有一场天定的姻缘,可惜多波折坎坷。 强求无心,恐为怨偶。 二人相拥的身影让他妒火中烧,累世姻缘,合该是他才对。 大师年老,脑袋糊涂,一时算错了也是可以原谅的。 16. 第 16 章 宋观书不久后离开偏殿,临走前他从怀中取出一包糖,塞一颗进陆南星嘴里,“霸州的特产,你试试喜不喜欢。” 软糖被体温融化,塞进嘴里时已经变得松软,甜味从舌尖发散,直到出现在她的记忆中,陆南星握着剩下的糖,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它收起来摆在桌上。 太子死死盯着桌上的那包糖。 东宫难道缺她糖吃了?哪一回小厨房的新糕点不是先送去她那里,除了他,陆南星倒是对东宫的下人很好,没一个厨娘、宫女不喜欢她的。 陆南星拿起药碾,继续着未完成的工作,准备过筛药粉时,身旁悄无声息站着的身影吓了她一跳。 太子在宋观书走后,便往偏殿来,她做事时及其专注,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殿下,可是有哪里不适?”陆南星小心翼翼问道。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糖,陆大人觉得好吃吗?” 太子面无表情。 她这口气还是松早了,她该说好吃吗? “滋味尚可,殿下要尝尝吗?”她迟疑道。 眼前的人拾起桌上的糖,“那就多谢陆大人的招待了。”说罢转身便走,顺带把她的糖带走了。 陆南星睁大双眼,伸出的左手试图留下它,最后握拳收回来,她难道还要从太子手里收回东西? 她现在是彻底没有力气争辩了。 只好安慰自己破财消灾,起码太子没送她什么掉脑袋的东西。 李随跟在太子身后,往太子手中死死握住的纸包看了一眼,双眼一闭,不敢想刚刚太子黑着脸,去找陆医女是为了这包很普通的糖。 宋大人在霸州时,他顶多需要去送些东西,现在宋大人回来了,需要李随去处理的事只会更多。 太子尝了一颗,味道很普通,东宫的厨娘可以轻松复刻出来。 宋观书送的糖也不怎么样。 桌上还摆着几日前宋府案桩递来的消息,宋夫人让娘家的侄孙女住进国公府,宋老婆子在想些什么,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想往宋怀章那家伙院子里塞人,宋家除了大舅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呐。 二舅后院里还有一个姨娘,膝下养着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宋观书被认回去,二房庶子姨娘的利益就被稀释了。 陆南星真没品味,吃的糖是,选的人也是,不是什么好人家。 宋观书带回来的数万余赃银全部没入国库,加上田地、字画古董、金玉法器,皇帝大喜,去年镇压边境异族,军饷给国库剜去一大块肉,先帝大肆修建寺庙,香火鼎盛,没想到短短几十年,暗地里的腌臜发展到这个地步。 看着眼前谦卑有度的宋观书,皇帝想起太子,突然闪过一丝内疚,但是很快就消失殆尽,公务上那么得力,人总是有得有失的,多补偿些就是了,想必是个聪明的孩子。 皇帝圣心大悦,赐银五百两,御制玉佩一件,玉如意一件,宋观书兼任户部清吏司主事。 消息传去宋府时,有人欢喜有人忧。 老夫人最为欣喜,不愧是她看重的孙子,第一次外出做事就做得如此好,日后的前程不可估量,原本大孙子是她看中的,可惜命不好。 她拉着田玉婉,将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压箱底的白玉嵌宝璎珞,花卉纹点翠银耳坠,累金掐丝手镯,就等着宋观书回来,介绍二人认识。 二房偏院,住着宋二爷院里的向姨娘,今日是她儿子宋三公子的休沐日,昨夜才从国子监回来,此刻正在自己房中温着书。 向姨娘提着亲手給儿子做的补汤,在路上听到了丫鬟们小声的议论。 “今日二公子就要回来了,咱们府里真是天大的福气,找回来的公子能光耀门楣。” 洒扫丫鬟杵了杵旁边的丫鬟,表示赞同,“谁说不是呢,之前出了那事,府里就剩小少爷扛着了,我还担忧呢。” 旁人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呵斥,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天的话,“妄议主子你疯了?” 扫完拿这片区域,丫鬟们结伴离开。 向姨娘从假山后走出来,望着婢女们刚刚站的位置。 宋观书能光耀门楣,不就是年纪比她家天逸大吗?也就是天逸年纪小还在读书,等他读出来了,谁更有前程还不一定呢。 天逸可是她们二房的独苗苗。 轻哼一声,向姨娘提着补汤往儿子的院子走。 “天逸,姨娘来给你送汤了,你都盯着书多久了,快来歇歇。” 书房的门在她说完话不久后打开,门里探出一道清秀的身影,宋天逸接过姨娘手中的汤,小声说道:“娘,你辛苦了。” “为了你,姨娘不辛苦,你二哥今日回来,老夫人肯定会让人聚一起,你席间机灵着点,去找他多问些东西,他是上一届状元,现在指不定就和那位考官有私交。” “娘,我和二哥就不熟,怎么可以上来就问这种东西?”宋天逸辩驳。 向姨娘暗地里叹气,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孝顺懂事,就是太过胆怯,整日把道德礼法挂在嘴里,她和老爷都不是这种人呀,他连问都不敢问。 既然天逸是这个性格,那么这些事就都交给她来吧。 下值后,陆南星在宫门口见到了等着的宋观书,两人共乘一车回宋府。 刚一进门,守在门口的小厮便上前,告知他们今日宋家人要聚在一起,现在就等着他们二人了。 宋观书率先下车,扶妻子下车,随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拉着她往正厅走。 走在前面的宋观书突然回头,“待会若是有谁说了不中听的话,你只当时耳旁风,我来说回去。” 陆南星顺着他的力道,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听完这话后站直身体,用力点头。 进门前陆南星抽回自己的手,跟在他的右后方。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北面上首坐着老夫人,左手边是田玉婉,东西两席顺着坐下来的是两房。 陆南星挨着宋母坐下来,宋观书顺势坐到她身旁。 老夫人举起酒杯,“案情凶险,怀章你这几日劳心费神,好在最后总算不辜负陛下的看重,今日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吾孙怀章办了件好差事,得陛下奖赏,日后要戒骄戒躁,光耀我宋家门楣,不堕宋家的名声。” 其余人举起酒杯,跟着说吉祥话,田玉婉偷偷扫了一眼宋观书,撇头掩住眸中的羞涩。 宋观书举杯回敬,“所幸的陛下佑护,一路安好,多谢祖母。” 老夫人率先动筷,席间气氛这才松动起来。 宋观书将注意力转到妻子身上,低头为她剥虾,紧致弹牙的虾肉放入她碗中。 家宴进程不到一半,老夫人突然提起宋观书。 他这才将视线转到老夫人身上。 “怀章,你刚回来,想必还没见过你玉婉妹妹,”她拉着田玉婉的手,“这是我母家的侄孙女,比你小六岁,要在宋家接住一段时日,快叫二哥。” 田玉婉羡慕地看着陆南星,随后目光落到二哥身上。 “见过二哥,二哥待嫂嫂真好。” “见过表妹,府中有不少与你年岁相仿的,希望表妹这几日过得开心。”他说完这句便不再搭话。 老夫人见状还想说什么,面对宋观书冷淡的态度,再多的话也只能被咽下去。 有聪明人从中闻到味儿,四目相 对,各自摇摇头,只吃不说话。 家宴散后,老夫人将陆南星留下来,宋观书也陪着留了下来。 老夫人皱眉,“怀章,你表妹搬过来没多久,还没怎么转过府里,你先带着她去转转吧,我和南星说说话,女人间的悄悄话,你不便听。” 宋观书当即反对,“我待在宋府的时间怕是还没表妹多,天逸从小在这里长大,他更熟悉,他更合适,既然是悄悄话,那我去外边等着南星。” 临走前,他捏捏陆南星的手,表示自己在外边,随时可以进来。 陆南星偏头看了一眼他,随后收回视线,“祖母今日留我何事?” 夫妻两之间的氛围,容不得第三人的插进,老夫人眉心紧蹙,夫妻恩爱插不进第三人,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老夫人声音严肃:“既然怀章回来了,你作为妻子就要守好自己的德行,早日替他诞下孩子,这才是正道,你们两年有余,若还是怀不上,你就该做主给他纳妾了。” 陆南星听到纳妾二字,心里冒出一股酸水,她没那么大度,只是后代一事,并不是想要就能要。 压下心中出现的苦闷,她答道:“是,谨遵祖母教诲。” 二人离开正厅,沿着抄手游廊,穿过门洞,往摘星园走去。 “祖母给你说了什么,你从她那里出来之后就蔫蔫的。”肩并肩同行,宋观书问。 陆南星的话再嘴里转了几圈,最后没说什么,“没有什么,祖母就是关心你我二人的关系。” 他不信,若不是说了不好听的话,小南星不会这么低落,“她若是什么挑拨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听,我们二人如何,自己才是最清楚的。” 停下脚步,宋观书按上她的肩,“如果有什么是我不可以听的,你记住,我们二人永远一体。” 宋天逸带着田玉婉转了一圈,将人送走后跟上二人,姨娘压着他来问宋观书,可他不愿上前,最后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去。 回了摘星园,天色已经暗下来,二人沐浴后一齐坐在榻上。 万籁俱寂,只有屋内的烛火在劈啪作响。 屋外的只余下两位婢女,她们朝檐下阴暗处低头示意。 李随跟着太子站在阴影中,小心看着他的脸色。 祖母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孩子孩子孩子,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孩子。 若她有了孩子,是不是就有理由向太子告假? 宋观书洗去一身疲惫,柔顺的头发披在肩后,他牵起陆南星的手,往自己脸上蹭。 “好南星,你捏捏我,把那些忧愁全部传过来。” 像小时候那样,所有的忧愁都交给他。 陆南星打定主意,脸上露出笑容,一把推到宋观书,跨坐到他腹上,左手撑在身下之人胸口上。 他顺着力道倒在榻上,注视着兴致勃勃的她,手臂处伤口传来刺痛,他忍不住拧眉。 “陆观书!你受伤不告诉我?”陆南星看出来他身上有伤,提高声音。 “我保证,真的没事,就一点点伤口,不会耽误伺候你的。”他扬起笑容。 陆南星的泪水顺势涌上来,气愤他想的居然是那种事。 她扒开他衣服,坦诚相待,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不是想吗,那就给他守着。 幽洞宽怀纳山川,此间溟泉纵流水。 三眼滴流水潺潺。 莺啼轻喘,传到屋外几人耳中。 看着太子黢黑的脸色,李随发愁,殿下啊,你明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还来干什么呢? 赵问均指节咔咔作响,面色灰暗。 他甚至可以想到里面的两人是何等欢乐,恨不得以身代之。 17. 第 17 章 屋内的声响起起伏伏,声声入耳。 这些令人心生□□的场景,他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优异的记忆力让那些场景刻在脑海中,忘不掉,丢不了。 食指拇指无意间相互摩挲,仿佛在隔空捏着什么东西。 虚假的镜花水月与现实里活色生香相比,宛如无色无味的假花,只见其色,不闻其香。 静立半刻,赵问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诸般思绪再无踪迹。 他瞥了眼檐下候着的婢女,随后整个身影融入夜色中。 一辆马车从侧门处离开,驶入巷子深处,最后进入一座不起眼的院子中。 这是太子在宫外准备的落脚之处,之前很少会来,书房烛火幽微,赵问均坐在桌前,烛火在他脸上不停闪烁。 李随手执信封,垂首递到太子手中,随后站在他身后。 老夫人今日所说的话呈现在纸上。 太子盯着这几行字,眉梢挑起。 老婆子发话了,陆南星不生子就要给宋怀章纳妾,至于妾室,自然就是住进府里的那位表姑娘。 只是妾室吗?那可未必,她想要的可是宋怀章完全被她掌控。 视线滑到生子二字上,他在边境平乱时,收缴过一批药物,里面的药效多样,有一种药用于男子避孕,名避子丸,不伤身体。 以为靠有孕就可以阻止他吗? 他朝李随递了个眼神,“子出母苦,陆医女尚且年少,孤库房里的避子丸,送予宋怀章吧。” 李随接收到太子的意思,把这件事吩咐下去。 可怜宋大人,咱也是奉令行事,莫怪莫怪。 * 陆南星捂着酸软的腰醒来,把额前垂落的发丝撩到脑后,身旁睡着宋观书,他左手臂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换了新的绷带。 昨夜结束后,她压着给他上药,伤口恢复得很好,已经快结痂了。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身侧的人搂住她的腰,埋头陷入柔软的腹部。 伸手虚点他的头,“宋观书!你小心点别扯到伤口,什么时候不能抱,快放手。” 宋观书声音闷闷,“不放,昨夜小南星那么热情,那么想要一个孩子,我不能不领情。” 热度从两人相接的地方互相传递,陆南星回想起昨夜激烈的战况,脸色微红,将人推开后开始洗漱。 “小南星,明日我俩的休沐撞在一起,我带你出去玩。” 宋观书拿起一根玉钗,插到她发髻上,“昨日同僚家中的姊妹外出踏春,说白马寺的梨花开的最好,我们明日赏花?” 陆南星点头。 整理好衣物,二人一起出门,陆南星被门口守着的宋安月拦住,她让宋观书先走。 "安月你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吗?" 宋安月状似羞涩,低头说道:“二嫂,白马寺的梨花这几日花势最好,前几日我的请帖送过去了,殿下还没回,我想托你约一下殿下。” 听到宋安月的请求,陆南星眼睛一亮又一黑,喜的是太子终于要和他准未婚妻培养感情,惧怕的是万一太子让她一起去。 赏花宴已经过去好几日,赐婚的圣旨还是没有下来,陆南星不自觉有些着急,现在两人有进展,她暗暗松一口气。 “好,我去问问殿下的意见。” 宋安月卸下一些忧愁,“那就多谢二嫂了,”她双手合十看向陆南星,“二嫂我的幸福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宋安月的请帖压在东宫案桌上,这份请帖两日前便送到,太子看过之后没说什么,既没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把它放在一堆奏折下。 李随知道太子的意思,是想让陆大人亲自来请。 陆南星抵达东宫时,太子恰好不在,来接应的是李随身边的小太监小海。 一路上,小海谨记师父交代的任务,费尽心思找话题。 “陆大人,京都最近在传一个小道消息,您知道吗?” 陆南星果然提起兴趣,问:“小海你别卖关子,直接告诉我吧。” 他压低声音,“白马寺求子十分灵验,我的好兄弟在轮休的时候去过,回来就收了一个干儿子呢,这还不算,京都有妇人求子,烧完香没多久就回去还愿了。” 她点点头,想起宋安月交给自己的任务,决心等太子回来的第一时间就问他。 “陆大人邀请我去白马寺赏花?” 赵问均支起头,戏谑道。 “非也非也,”陆南星连连摆手,“是安月约殿下您,臣妇只是代为转告。” 说完这句话,她把头低着,不再看太子的脸。 余光里,太子站起身,下一刻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陆大人你觉得,孤到底该不该去赴约?”他每说一字便靠近几分。 陆南星不堪其扰,一步步往后退,更不敢看他的神色,直到后腿贴上案桌边缘,毫无后退的空间。 她的眼角因为紧张抽搐起来,声音细微,“殿下,您隔得太近了,久站伤骨,您还是坐着说吧。” 赵问均猛然拉进两人的距离,鼻尖只相隔一寸。 太子突然出现的脸让她吓了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往后躲,重重跌坐在案桌上,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尾椎骨传来疼痛。 赵问均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的急切惊恐一览无余,领口露出一点绯色痕迹,昨夜听到的艳声不可控制出现在耳边。 哥哥?他年长她几岁,何尝不是哥哥。 他嘴角擒起一抹笑,“陆大人想让孤去吗?” “想。” “陆大人觉得我该去吗?” “该。” “陆大人要陪孤一道去吗?” 陆南星不假思索,“要。” 回过神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陆南星急了,盯着太子拼命解释,“殿下,这是您与安月单独的邀约,我去算什么事,殿下我刚刚嘴快了,我去会打扰到你们的。” 赵问均压低身体,将两人距离无限拉进,近到可以看到她因为不安颤抖的睫毛,细腻如玉的肌肤。 “陆南星,看着孤。” 她艰难转过头,看向太子,很快阖上眼皮,“殿,殿下……” “真的做不得数,你们二人更合适。” 赵问均眯起眼,“哦?那我们陆大人是要欺君?” 他的声音低沉,压迫感极强,陆南星只觉他像一块液态熔岩,灼得她哪哪都疼,她强迫自己看向太子,“殿下,既然已经答应,臣妇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赵问均宽大的身躯压下去,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披发从肩后滑落,坠在耳侧,滑过她的面颊。 骤然拉进的距离,贴着脸颊的发丝蹭得她痒痒,太子身上的熏香如他本人一般霸道,缠在她身上久久不散,陆南星闭上眼,不敢面对这一切。 赵问均偏头看了一眼她,轻哼,从她身后取出一本领贴,这本回帖在收到送安月请帖之后就写好了。 她身上的幽香仿佛在勾着他,舍不得回去。 得到想要的答案,赵问均站直身体朝她伸 出手。 陆南星藏住苦相,将手裹在袖子里,递过去,被人拉起来。 他看着手里裹着袖子的手,将领贴塞到她怀里。 * 这一趟白马寺之旅,最后演变成了一堆人。 一列马车从宋府出发,最前面坐着的是太子。 第二辆是陆南星与宋观书。 后两辆则是宋安月和家中几位姊妹,以及田玉婉。 田玉婉得知他们二人要去白马寺,私下里找到宋观书说,也想跟着一起。 怎能厚此薄彼,宋观书大手一挥,家中得空的姊妹们全都一起去了。 “小南星,对不起你,明明是咱俩的约会,最后一大堆人。” 宋观书将肩膀依在她肩上。 太子亲临,白马寺今日闭门谢客,只招待他们几人。 宋安月跟在太子身后,和其他人分开走,陆南星带着宋观书,田玉婉叫住她,想一起。 宋观书拒绝了,只让其余姐妹带她。 白马寺最大的那一颗梨花,距今已有两百多年,枝干粗壮,枝头的花朵簇拥在一起,炸开春色。 夫妻二人一起走在树下。 陆南星提前做了功课,她让宋观书自己先逛,自己径直往求子的宫殿走去。 正殿中空荡荡的,只有油灯在缓慢燃烧,照出菩萨柔软圆润的面庞。 她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嘴里念念有词,“求上天赐我一个活泼调皮可爱有天赋的女儿,当然了,如果没有这些限定词也是可以的,若实现,他日必定还愿,为菩萨重塑金身。” 金柱后躲着一道身影,赵问均抱臂靠在柱上,耳边是她一字一句虔诚的祈愿,顺着她的话,赵问均开始幻想起来。 如果是个女儿的话,一定要长得像娘亲,性格要像他,才会活泼又调皮,他不在的时候可以陪她。他会像父皇一样,亲自带着这个孩子长大。 所有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应该是她和女儿的。 赵问均不信神佛,向来认定与天搏命。 但此刻,他转过身,面朝菩萨雕像,虔诚一拜。 东宫小太监站在门口,朝太子使眼色,太子挥手示意自己清楚。 陆南星说完最后一个字,俯身磕头。 菩萨面上无悲无喜,只是注视着脚下的众生。 “陆大人拜完了?, 从蒲团上抬起头,陆南星就听到太子的声音。 她转头,“殿下不陪安月?” “孤让宋安月陪你家的表小姐去了。” 田玉婉从宋家姑娘里脱身,朝着夫妻二人的方向摸过去。 宋观书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不动如钟,手里握着签纸,她抬脚走近。 “二哥,怎么只有你一人,二嫂不在吗?” 他这才察觉到眼前站了人,“南星去拜神了,你找她有事?” “我想折一枝花,可是够不着,二哥可以帮忙一下吗?” 宋观书站起来,点头,折下两枝开得最好好的花。 暗处人影浮动,一颗小石子射出。 田玉婉腿上一痛,没站稳直往前扑,她心突突直跳。 宋观书护住左手的花,脚步左移,右手抓住她手腕。 拐角处,赵问均站在陆南星身后,他们往这边走的时候恰好碰上摘花。 他低声:“宋老婆子可盯着你们二人,夫人小心宋怀章后院起火。 他也真是的,你在虔诚求子,他在这花前日下。” 18. 第 18 章 陆南星听着太子这话,眉头微锁,这是在挑拨离间吧? 呸,熔岩绿茶精! 她不允许有人诋毁宋观书,宋观书是什么样的人,她才是最清楚的,可恶的天龙人。 她转过头,语气坚定,带着对宋观书满分的信任,“他不是那种人,旁人要摔,扶一下是人之常情。” 赵问均低头便能看到她的目光,百分百的信任,真真是情比金坚啊。 他转过头,看向众人的方向。 “殿下!”宋安月原本站在檐下看戏,视线乱扫时看到假山后站着的二人。 她快步走到太子身旁,双手递上符纸,“这是臣女为殿下请的平安符,希望能入殿下眼。” 白马寺平安符,需要虔心磕九十九个头,才能拿到。 李随上前接过,“宋小姐费心了。” 见太子收下,她才笑起来,“殿下,那边的花开正好,我们过去看看吧,就不打扰二哥和二嫂了。” “宋小姐请。” 陆南星闻言松了一口气,“殿下,此地留予你们二人,臣妇先行一步。” 宋观书此时也发现他们几人,将手中的一枝梨花递给田婉玉,这才往陆南星那边走。 将手中的签文递给她,又摸摸她的头笑得温润,“中吉,我们小南星以后都要顺利。” 说罢把单独折下来直挺梨花枝插在她发髻上。 太子一直盯着他们夫妻二人所在的方向。 宋安月也跟着看过去,看了眼太子的脸色,她说道:“二哥待二嫂真好,在京都也是极少见的,堪为模范夫妻。” 太子神色不变,眼中一闪而过幽光,“怀章娶妻如此,实在是好运。” 宋安月说:“是啊,少年夫妻,青梅竹马,又是亲人又是爱人,若是殿下往后与我也这般就好了。” 太子笑得意味不明,“孤往后与太子妃也会如此。” 听到这话的宋安月,脸忽然一红,羞涩低下头,太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羞人的话。 回程的马车上,她手中握着宋观书给她求的签文,大概签文内容是她会所求皆应,真的能如此吗? 田玉婉手中捏着那一枝梨花,她的目光穿过车帘,一直往前看去,这位二哥,对二嫂真心可鉴,对外人分寸十足,若是光凭这些小伎俩,根本无法让他起纳妾的念头。 这些话若是给姑祖母说,姑祖母必定对她很失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宋家二房和老夫人张罗着为宋安月添妆,只是宫中的赐婚圣旨迟迟不来,但老夫人对皇后性格笃定,她坚信赐婚圣旨是按而不发。 * 陆南星坐着,校写前人留下来的医案,太子这几日稍微正常了些,她觉得可能是太子去寺庙后身上的邪祟被驱走了。 谢天谢地,看来那张签文已经在发力保佑她。 她照例给自己摸脉,预想中如盘走珠的滑脉并没有出现,她有些失望,两人日久耕耘,她的肚子还是毫无反应,不免有些焦急。 宫殿的门被重重砸开,偏殿的安静被打破,陆南星顺着声音看过去。 太子满脸郁色,薄唇微抿,眉梢锁着怒火,此刻面色沉沉站在门口,地上拉出一条黑影。 春苗站在太子身后,此前极力劝阻太子,只是人言轻微,只好焦急地看向自家主子。 陆南星暗道不好。 太子跨入门内,小太监将门阖上,将其余人的目光全部阻挡在门外,尽职尽责守门。 李随伸出手指路,将春苗请离,临走前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屋内的方向,殿下的心腹太医如今已在值房候着。 陆南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太子的脸色也能看出来有哪里不对,只是不知前情,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错话只会火上浇油。 太子的脚步声落在地上,敲在心头,听得她此刻不安极了。 直到太子坐到她对面,她才鼓起勇气问:“殿下可是头疾犯了?臣妇给您先看看。”说完想起身去拿脉诊和针包。 “坐下。”赵问均的声音像淬了一层冰棱。 太子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阻止她站起来的动作,明明力道不大,她却觉得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她只好盯着自己面前的书,“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臣妇有什么能够开解您的吗?” 烦心事? 赵问均忆起早上听到的闲谈,几位官员聚在一起讨论,说是宋观书来找他们取经婚礼,说是要给夫人补上一场婚仪。 官员们言语间全是对两人的祝福。 难道他还要看着二人重新成婚吗?他等不及老夫人对宋观书下手了。 梦境中的幻像一日比一日香艳,现实里皇后将宋安月与他的八字送去合盘,他去请安时总是催他去向皇帝求赐婚圣旨。 太子原本的烦闷在看到她畏缩的身躯时,又落回湖面。 “皇后几日前为我合八字,问我什么时候去请旨。”赵问均一边说着,一边靠近她,直到两人间的距离不足几寸。 陆南星听到合八字,内心有些欣喜,皇后还是太给力,太子终于要成亲了吗? “殿下,婚事自然应当在良辰吉日,殿下早请旨为妙。” 最好现在就出门,圣旨今天晚上就到宋府,届时她顺势请辞,出京躲些时日。 太子起身,一步步站到她身边,说道:“孤与心上人的良辰吉日,最早是一月后。” 陆南星:!! 她笑道:“这是件好事呀。” 赵问均看着她的情绪从忧愁,瞬间转变为欣喜,脸上霎时流露出一股玩味之意,“是吗?孤的心上人就在我面前,她却将我推到别人身边。” 陆南星:?!? 太子他一点都不装了。 陆南星此刻再也笑不出来,脸上的笑容凝固起来,嘴角一点点下撇,明明是春色袭人的日子,她却只觉腊月天般令人心寒。 “殿……殿下,您,您这是说笑呢吧?这种话,实在是不合时宜。”她断断续续张口,几度吞咽,数息才把字说全。 “孤送的东珠,八珠耳环,那座牡丹摆件,陆南星,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太子俯下身,直直凝望她,“你也是宋家人,孤娶你不也一样吗?更何况母后还那么喜欢你。” 陆南星浑身无力,瘫软在靠椅上,她伸着力道往下一跪,用力磕头,“殿下,臣妇已然结亲,实非殿下良配,求殿下三思。” 企图用这点丧失尊严的行为,换取太子回心转意。 磕头声在安静的内室格外明显。 赵问均趁她抬头时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指尖陷入柔软的颊肉,触之升温。 她额头红色痕迹在瓷白的肌肤上十分明显,眼尾染上绯红还带着水光,好不可怜。 他用指腹慢慢拭去她眼尾的泪珠。 陆南星被掐住下巴,不断摇头,泪水憋不住,顺着颧骨如断线珠子般落下,语气哀怨,“殿下,此举有违人伦,为天下人不耻,请殿下收回成命”。 太子的身躯骤然逼近,两人鼻尖相触,陆南星此刻眼中只留下他的身影,那些惊恐让他笑了出来。 放开她的下巴,赵问均摸上她的脸颊,“你只要和宋观书和离便是,再入我东宫,谁敢议论你?” “做了太子妃,他们只有仰视你的份。” 太子的手指流连在她脸上,陆南星身子不断发抖,不断重复着,“娘娘已为您定下合适的贵女,臣妇出身乡野,恐难当大任。” 赵问均收回自己的手,回味着她脸上软肉细腻温热的手感,眯着眼说道:“哦,那就是不愿意的意思,既然不愿意嫁给孤,那么……” 陆南星期翼地看向他,盼望着他只是一时情绪不好,才会说出这种话。 迎着她满含期望的眼神,赵问均慢吞吞说出剩下的话。 “孤来做你的外室如何?” 陆南星眼中的期待落空,这句话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般戳在她身上,五脏六腑都被洞穿,又被烙铁烧焦,污血困在伤口里,恶心又难受。 太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做她一个臣妻的外室? 让太子赵问均做她的外室,她明天是不活了吗? 太子不要再折磨她了。 她不断摇着头,语气哽咽,拉住太子的衣袖抬头看他,“殿下,求您放过,臣妇不敢。” 赵问均盯着她头上渗出的汗珠,黏在额角的湿发,涕泪横流的脸,逆着她手上的力道,抽出自己的袖子。 预料中的反应,赵问均沉声再次试探,“当真不愿意?” 陆南星不敢看他的脸,再次俯身磕头,“求殿下三思。” 太子居高临下,视线灼灼看着她俯首露出的一截白净后颈,因恐惧而而不断颤抖的身体。 可怜的小猫呀。 太子仿佛没有被她的拒绝而愤怒,诡异地笑着说话。 “夫人,孤实在是喜欢你,我给你几天考虑的时间,到时候再拒绝孤也不迟。” 说罢拂袖而去,只留陆南星依旧跪在原地。 他的那番话让陆南星如芒在背,即便人已经走后,她久久跪在地上,直到腿开始发麻。 拽着桌腿,陆南星费力站起来,脚上仿佛裹了一层荨麻,跌坐在椅子上。 春苗慌不择路跑进来,看到主子脸上的泪珠,也跟着落泪,让人打来热水,替陆南星擦干泪痕,心中不停咒骂太子。 太子跨出殿门,脸上挂着的笑意瞬间消散。 李随跟在太子身后,小心看着太子脸上的表情。 往后几天的日子,陆南星过得胆战心惊,她当天就告假修养,太子允了。 太子不应宋安月的约,也不 往宋府送东西。 宋家上下焦虑起来,宋安月求陆南星送请帖。 陆南星顶着压力替宋安月写请帖,送出去后,她焦心万分,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太子也没有应她攒的局。 老夫人找来宋安月。 “这几日殿下都没有约过你吗?” “是,我送的东西,也都被殿下退回来了。”宋安月低下头,有些低落,圣旨迟迟不下,她一直在担心。 她转了转眼睛,语气带着猜测,“祖母,太子似乎是从二嫂告假之后,就一直不搭理孙女了,莫非是二嫂做了什么得罪了殿下?” 老夫人扫了她一眼,眸光一暗,心中有了成算,“你继续接触着太子便是,最后总该是我们宋家跑不了,你就先回去备好自己改做的东西。” 宋安月走后,田玉婉走了进来。 她不敢看老夫人的脸,盯着脚下,“姑祖母安好。” “这是婉儿给您绣的抹额,聊表心意。”她递上抹额。 老夫人将茶盏放到桌上,“婉儿,你和怀章的事如何了?” “姑祖母,婉儿愧对您的期待,二哥实在是油盐不进,他对二嫂一心一意。” “什么手段都试过了?” 田玉婉点头。 “婉儿旁敲侧击过,二哥说此生只二嫂一人,绝无可能纳妾。” 老夫人嗟叹,安月是太要强有自己的主见,玉婉又太过软弱没主见。 “你回去待着,我给你安排,到时候听姑祖母的就是。” 她一锤定音将人赶走。 府医早就候在门外,等屋内接见的人都离场,老夫人传唤的时候才提着药箱走进去。 “老夫人。” “怀章家那丫头,可有动静了?” 府医摇头,应老夫人的要求,他每三日去请一次二夫人的脉,时至今日也无滑脉。 老夫人问:“身体可有碍子嗣?” 府医斟酌回答,“并未发现,只是二夫人成婚两年,依旧没有生育,怕是二人不合,世间有夫妻互相阻碍,合无子,分各有子,强求不得。” 她挥手让府医离开,支着头靠在软枕上。 * 陆南星秉持着能躲则躲的心理,成日躲在后院,除了田玉婉来寻她,一般不会出去,老夫人那边,宋观书应付着。 桌上摆着不少从东宫带出来的典籍,都是她还没有看完的。 她等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太子参加观风宴,在入席的瞬间,枭鸟入庭,久据中庭不去,席间三三两两传出谣言储君失德,当日一封奏折呈上御案,奏明延遂镇草木凋零,太子班师回朝曾借道延遂。 虽然草木凋零是几日前发生的事,但这种奇异之事发酵得极快,不多时谣言愈演愈烈,有大臣上奏储君失德,有违天理,故降神罚,请命彻查太子。 皇帝当朝震怒,当即幽禁太子于东宫,并把彻查这一要务交给大臣们极力举荐的贤人二皇子。 相较于陆南星的欣喜,宋家上下死气沉沉。、 这对宋府而言无异于天大的打击,他们即是皇后母族,又会是未来太子妃的母族。 老夫人虽然坚信皇帝看重太子,但皇帝在朝堂上展示出来的雷霆怒火也不是虚假表像,一时间各地的异常,都扣在了太子头上。 除了宋观书,太子一党在朝廷上遭挤压。 老夫人的视线从太子身上移开,给宋安月挑选着另外的世家子做备选。她最在意的,变成了宋怀章的后院。 她沉思,宋怀章与陆南星之间的情谊太深,仅凭无所出一则理由无法顺利让她让位。 既然如此,那就给她安一个无法掩盖无法抹除的理由,将她彻底赶出去,怀章的前程远大着呢,这样的孙儿她要捏在手里。 她招来自己的心腹,在心腹耳边细语几句。 心腹有些诧异,随后点头,按照她吩咐的内容去做。 宋观书将这几日陆南星的愁绪看在眼里,她没透露半分,直到太子遭幽禁那日,他在东宫面见太子,太子腰上赫然挂着绣着南星叶的香囊。 过往一切异常之处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太子,赵问均他觊觎吾妻陆南星! 踏出宫门之际,他内心压抑着怒火,李随陪着笑脸迎上来。 那句话他此刻依旧印象深刻。 “宋大人,恐扰夫人清誉。” 宋观书气笑了,好一个恐扰清誉,但事关陆南星,他压下怒火,继续做事。 他的休沐日,锦绣阁的绣娘带着学徒上门量体裁衣。 这是他要给陆南星补上的婚礼。 量过尺寸过后,陆南星被老夫人叫去,说是五日后宋家要办一场小宴,替宋家几位还未出阁的小姐相看。 她作为长嫂,需要跟着宋安月一起筹备宴会。 19. 第 19 章 摘星院里,灯火通明,一坐一站两道身影映在纸窗上。 “小南星,过几日我便自请外放,我们一同去,离京城远些。” 陆南星伏案修改管事递上来的餐食单子,身后覆上一道温热的身子,那人双手交叉锁在她胸前,头顶传来宋观书的声音。 她执笔的手一顿,桌上的纸湮开墨点,她微微皱眉,暗幸不是刚刚才校对好的医案文稿。 “哥,怎么突然要外放,你在京都不是走得更顺吗?况且殿下看重你,未必愿意你出去。”提起太子,她声音细微发颤。 直系下属,晋升总比做地方官更好。 太子那日癫狂的模样,依旧还能让她做噩梦。 宋观书听到太子二字,环住她的手僵硬一瞬,眼中闪过怒火,怒意奔腾翻涌,想到李随的那句清誉,最后归于平静。 若是小南星还不知道太子对她的欲念,他此刻说穿什么,那便是伤害她。 太子,太子,居心不良,狼子野心,罔顾人伦! 功名、利禄、家世,他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看上自己的妻子? “哥,你不是说三个月后要补婚礼吗?”陆南星问。 “婚仪几时都能补。” “京中我们二人待着不自在,府中人心各异,不如外放,去地方上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祖母催你生子,只要在京都就躲不过,这种事又不是说要就要。” 宋观书一字一句解释,越抱越紧,将下巴靠在她素净的发顶。 听宋观书的话,陆南星幻想起两人外放之后的日子,连日的痛楚也清减几分。 若是外放,太子即便手眼通天,届时天高皇帝远,身居京城的太子又能拿她怎么办? 只要两人离得远,太子娶妻之后,一时兴起便会慢慢消散,还能记得她是谁? “好!你去哪我就去哪,反正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陆南星的声音轻快起来,好像终于能够摆脱太子。 太子被幽禁,宋家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但只要皇后一日位主中宫,皇上还宠爱皇后一日,宋家依旧是皇后母族。 宋家小宴举办这日,登门的人络绎不绝,宋天逸正值休沐,此刻招待着男客。 陆南星与宋安月在内院招待女客。 她穿着一袭湖蓝色立领袄裙,忙着认人。 “那位是苏大学士的孙女……侍郎的女儿……清河公主的女儿……” 宋安月越说越快,不给任何停顿的时间。 好在陆南星从小记忆力惊人,能把这一连串人记下来,一一对应打招呼寒暄。 田玉婉跟在两人身后,老夫人发话,让她们带着她一起。 这些人名,听得人头晕目眩,她看向二嫂,明明都是内敛的人,二嫂好像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 想到姑祖母交代自己的话,她有些愧疚,收回视线不敢看陆南星。 认完女客,宋安月交代底下的妹妹陪着,她带着陆南星往望月亭走去。 望月亭建在园林北岸最高的小山上,可以一览园林全貌。 男客小宴就在园林内举办。 这场小宴,是为她宋安月挑选备选姑爷举办的。 一行人跨过拐角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假山后说话。 “小意,今日赴宴的男客你都见到了没,我路过时瞥了一眼,各各风姿卓越,身形那叫一个俊俏,若是让我嫁进去也是愿意的。” “还没到夜里,你怎么就说起胡话来了?那样风流人物,自然是要娶府里小姐的,咱们努力攒钱,过上好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国公府的规矩教你们议论客人了?” 宋安月厉声呵斥。 说小话的婢女们做鸟雀样散开。 直到府中主子离开,她们又才聚到一起。 有一人插进来,“那些公子算什么,要我说,今日不在的那位张青小将军才是最俊俏的,年少有为有军功,还是张大将军的养子,最重要的是未成亲。” “谁最好看我不知道,胡家那位二世祖最次,二爷姻亲家的少爷,长得一般,吃喝嫖赌抽样样全,真不知道主子们邀请他来做什么,万一冲撞到那位小姐贵客,宋家的脸面往哪搁。” “你管这些,主子想什么轮得到咱们操心?小思想家,干活吧你。” 望月亭上,侍女已在石桌上摆好各式点心。 陆南星隔着石桌与宋安月一同坐下,就听见旁人问她。 “二嫂,你这几日可有太子的消息?如今东宫围得像铁桶,不知道殿下如今怎么样了。”宋安月语气担忧,视线却盯着底下宴饮的男客。 陆南星死死捏住袖中的的帕子,脸上表情有一瞬间不自在,“我身子不适告假,实在是不得而知,”她转过脸看宋安月,“皇后殿下意属安月你,殿下的消息你知道的比我多。” 宋安月脸色一僵,不再讨论太子的话题。 转而将视线移到宾客身上,这些男客各有优点,重点关注的几位,她已经见过图像,但要说她最喜欢的,还是张小将军,长得又一分像皇后的容貌,剑眉星目。 将军府中就父子二人,她若是嫁过去,后院是在她一人手中,上无婆母,中无妯娌姐妹。 “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请宋小姐喝杯茶?” 陆南星闻声望去,是一个清秀的男客,邀请宋安月喝茶。 她站起身,朝宋安月点头告辞,“既然妹妹还有要忙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离开。 田玉婉跟着起身,歉意一笑,追着陆南星去了。 身后哒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陆南星站在半山腰道上,回头一看,是跑着过来的田玉婉,此刻正上气不接下气。 “玉婉,你跟过来做什么?”她问。 “我想跟着嫂嫂,安月姐姐好像不太欢迎我。” 陆南星妥协道:“那好,你跟着我吧,别往园林那边走,小心碰到男客。” 田玉婉低下头,跟在她身后,她袖中捏着的帕子沾上手心的汗水,姑祖母说就是这里,她的心砰砰跳动起来。 对不起,嫂嫂,我想要活得好,你肯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林间。 一股酒气扑入鼻中,陆南星屏住呼吸,提速往前走,就听见一道男音。 “哪家的姑娘,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请你喝杯酒?”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是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男客,脸很生,袍子松松垮垮,酒气熏熏,手上提着一壶酒,右手捏着酒杯,脸上气血亏空,眼下一片乌黑,十分典型被酒色掏干净身子的脸。 “不知是哪位男客,若是走错了,廊下有候着的小厮婢女,可为 你指路。” 男人根本没听她的话,越走越近,兀自将酒杯递给她。 陆南星脸色有些难看,没表现出来,“春苗,去叫人过来,带这位贵客回席。” 男人手一抖,酒水洒在她裙上。 廊下婢女见此情景,忙上前将人带走,男人扫视路南星上下,勾起嘴角,跟着婢女走了。 田玉婉站在她身后,等人走了才站出来,怯生生说道:“嫂嫂,你的,你的衣服脏了,我给你擦擦。” 说完就用帕子擦湿掉的裙子。 约莫是帕子上的熏香不太适合她,陆南星就得有些头痛,轻轻挥开田玉婉的手,“你不必如此,我去换身衣裳就是,跟紧我,别来这里了。你回去之后跟着其他姐妹玩就是。” 春苗上前,扶住陆南星往后院走,田玉婉跟在身后。 途径一片竹林,陆南星觉得头疼好像加重了,她情不自禁按着混乱的头部。 田玉婉收起袖中的素帕,放入怀中,见到陆南星不舒服的表情,她忧心忡忡,“嫂嫂,你若是不舒服,要不就近休息一下吧,”她转了转头,“这是哪?” 春苗答话,“这个院子目前空着呢,没人住。” 田玉婉面上一喜,“既然无人,嫂嫂你去歇着罢,我去给你找府医来看看。” 春苗扶着自家身上发烫的主子,进了这间牌匾上刻着鉴星院的院子。 陆南星被春苗搀扶着进了厢房,屋内摆放齐全,就连床铺都是新制的。 安顿好陆南星,春苗去寻凉水,门外守着一位不起眼的婢女。 陆南星躺在榻上,身上的发热越来越严重,只觉得身上的衣服十分碍事,阻挡她散热。 一股从骨头内部升腾起的热意,席卷全身,呼出的气息愈发灼热。 额角沁出汗珠。 身上的异样太过典型,陆南星咬牙撑起身体,给自己摸脉,指腹下的脉象给她沉重一击,是助兴的药物。 她气着气着笑起来,谁那么恨她? 紧闭的房门裂开一丝缝隙,然后逐渐变大。 “春苗,别进来。”陆南星咬牙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春苗细碎的脚步声,是个男子。 陆南星猛地转头,在看清的那一瞬整个人怔住。 “陆夫人,好狼狈呀。”太子的声音响起,最后几个字拉长语调。 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看着,躺在榻上眼神迷离的陆南星。 陆南星偏过头,压下想喊人的心思,“殿下怎会在此?男女授受不亲,殿下请回。” “是在惊讶孤不是应该在东宫么?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夫人,瞧瞧你脸上的汗珠,好可怜。” “臣妇自己可以处理,不劳殿下操心。” “你瞧你,又那么要强,多难受呀。”太子的语气带着兴奋。 太子的语气忽然一转,语气森森,“听说,怀章要带着你出京做官,你说孤该不该让父皇给你们批呢?” 说话间,陆南星觉得自己身上的□□好像变得更火热了,迫切地需要能够给她降温的东西。 太子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带来舒爽,她不自觉抬头追逐。 他的视线逐渐下移。 “夫人,你看你,把自己憋成这个模样,你要孤吗?” 20. 第 20 章 身上带着的温度让空气也变得稀薄,能呼进的气体越来越少。 顶着混乱的思绪,陆南星紧咬舌尖,一瞬疼痛带来一丝清明。 啪的一声,她挥手打落太子贴在她脸上的手。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自己被打落悬在半空的手,赵问均收回手,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是鲜红印记,动手的人显然发了狠心,用上十成力道,火辣的灼痛。 他低下头,唇角勾起弧度。 陆南星动完手后闭眼等待怒火的降临,太子的声音迟迟不出现,她抬头望去,只看到他勾起的嘴角,阴险逼人。 “殿下这是趁人之危。”她压着怒火与惧意斥责。 太子闻言嗤笑一声。 他往前迈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俯视着她,脸上没有一丝被他人指责的怒火。 死鸭子嘴硬,他倒要看看这只小鹌鹑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明明现在是案板上的鱼肉,还能有力气动手。 他眉梢微挑,痛心疾首道:“陆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呢?孤这是救你于危难,若是此刻有不怀好意的人进来,没有孤在这镇着,你就危险了。” 太子笑着看她,猎人永远不缺乏耐心,只等猎物被陷阱作弄到晕头转向,向猎手求助。 太子巧言令色的话,让陆南星脸上此刻罕见出现裂痕,此刻春苗不在,他如今站在这里,外面宋府的仆从想必也被支走。 她抵住舌尖,脑中思绪万千,想着有可能出现的转机。 田玉婉,对,那位表小姐。 她去给自己请府医了,今日府中办宴会,应该过不久就能回来。 有外人在,太子他应该,应该没那么猖狂吧? 太子在等她开口求助,而赵南星在等一个可能。 两人都不说话,屋内的气氛诡异得令人心惊,空气里只有陆南星偶尔粗重的呼吸声。 赵问均坐在圈椅上,抱臂好整以暇看着她,眼尾的殷红,染上红晕的玉面,一股热流涌向下腹,他皱眉抬起腿,调整好姿势后继续看戏。 “在想什么,难道你还指望那个瘦竹竿表姑娘?” 陆南星转过头不看他,拖着时间。 屋内落可闻针,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表嫂,你在里面吗?我是胡三呀。” 男音带着迫不及待传进屋内。 怎么会有人?!陆南星神色骤变看向赵问均。 她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心里恨不得撕了他,“殿下?” 赵问均松开抱臂的手,猛然拉进距离,凑到她耳边低语:“哎呀,陆大人,胡三在外面找你呢,这怎么办?” 门外站着的胡三将耳朵贴到门板上,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他站起身,记着某人交给他的任务,他明明看到这位二夫人被丫鬟扶进这座院子。 怎么会没有声音呢? 他作势再敲门,“表嫂,今日我倒酒湿了你的衣裳,思来想去实在是不安,想当面致歉。” 屋内没有回应,他语气焦急起来:“表嫂你不应声,莫不是出来什么事?我进来看看怎么回事。” 门板被他撞得震天响。 陆南星听着胡三的话,原本热着的身体现在凉下来了,如同腊月天浸在冰水里。看向门口不断震动的门板,又看向事不关己坐着的太子。 她已经无心可沉,触底了。 到时候胡三进来,屋里的太子藏不住,太子被圈禁了还能出来,一定没事,但她可就不一定了。 到时候可就直接享福去了。 她扯住太子的衣袖,撑起身子看他,“殿下,他若是进来看到你,殿下你的名声毁于一旦如何是好?” 赵问均直视她的眼睛,无可奈何说道:“孤要名声做什么?倒是夫人你才需要名声。” 他的名声还需要好到哪里去吗?哪个不说他性情乖戾。 盯着她那双闪烁水光的茶色双瞳,太子忽地凑近她的耳朵。 语气恶劣缠绵,“你求我。” 门外持续传来敲门声,一声赛一声催命,像极了催命铃。 “只要你求我,他就不会进来。” 太子呼出的热气扑到她耳朵上,陆南星觉得此刻是在火山口走钢丝。 太子扭头看向门口,被屏风挡住一半的视线,从上半部分依旧可以看出,门栓正晃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进来。 陆南星顺着视线看过去,门板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似乎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若是那人进来了,闹到祖母那里,她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她扯住太子衣袖,语气哀切:“殿下,求你。” 赵问均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里的笑意溢出来,“夫人,你要说清楚,求孤做什么?” 陆南星忍住身上的不适,一字一句开口:“求殿下助我。” 咻—— 哨声破空而起。 屋外的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躲在柱子后的暗卫松了一口气,终于听到指令,抬手间便将敲门的胡三砍晕,往他嘴里塞一粒禁药,随后扛着人离开院子。 危机解除,陆南星收回自己的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夫人真是骄纵,真不知道怀章怎么受得了。” 听着赵问均的讥讽,陆南星只觉得自己身上血药浓度越来越高,愈发灼热起来,浑身上下都出了汗。 赵问均注视着她鼻尖浸出的汗珠,湿透贴在额间的碎发,伸手抚上她殷红水润的唇,问道:“好可怜,夫人真的不要孤助你么?” “既然殿下已经救过我一次,这下自然不劳烦殿下受累了。” 顶着酸软的身子,陆南星在太子戏谑的目光中拔下发髻上特制发簪,刺上凑在一起的左手三根手指,将冒出的血珠往衣裳上擦干净,防止蹭到榻上。 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痛,控制不住蜷缩起来,指尖上好像有数个心脏同时跳动,她眉心紧皱,深呼吸几口气,紧握手心,压住指尖细小的伤口。 目睹她的动作,太子原本看戏等她自投罗网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很懦弱怕死怕声名狼藉吗? 求他是很难说的几个字吗? 陆南星,你当真那么爱宋怀章吗? 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情比金坚几字从空白的思绪里冒出来,李随说过,呈上来的资料写过,路过的婢女说过,甚至他路过茶馆时也能听到这几个字。 状元郎宋怀章和他的青梅竹马喜结连理,情比金坚。 太子闭上眼死死抵住拇指上的扳指,咬牙切齿,那又如何,他赵问均偏要勉强,情比金坚该是和他才对。 宋怀章能有什么和他比呢? 再睁眼,太子脸上的妒意沉入湖底,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 “殿下请回吧,玉婉姑娘应当要带府医回来了。”陆南星不敢看他,下逐客令。 田玉婉? 太子将手撑在塌边,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哼一声,“你以为田玉婉是什么好人?能救苦救难。” “她是什么人,我与她相处最多,自然最清楚,我相信她。”陆南星忍不住反驳。 春苗回来时,就见到门口站着的李随,她双眼大睁,握住把手将茶壶牢牢抓住。 李随在,那太子殿下岂不是也在? 她忍住内心的惊惧,往李随的方向走,“李公公。” 李随见她,将她招至身前,凑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春苗大惊,想到夫人和自己的处境,只能听李随的,搀着突然间出现的“夫人”离去。 “陆夫人,你信不信,这位柔弱无助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才是幕后黑手的一部分?”赵问均问道。 不等陆南星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他一把抱起她,往藏身的地方去。 走到一座梨花木雕花屏风后,他将怀中的人放下来,拢在怀中,将头压在她头顶。 陆南星此刻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死死箍紧自己,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使得她整个人陷入他怀中,毫无动弹的可能。 赵问均抱得很紧,二人的熏香挤在一处,他空出一只手捂着她的嘴。 凑在她耳后说道:“不要说话,你等着就是。” 两人相触,陆南星觉得自己身上已经够热了,但是身后的人显然温度比她更高,被他人禁锢无法行动的身体,被捂住无法言语的嘴,她浑身不自在,蹭着扭动着身体,企图离开这座锁住她的大山。 赵问均本来火气重,此刻更是压不住,他哑声道:“陆南星,你别动。” 陆南星也反应过来,身后传来的灼热是什么,此刻绷住身体前倾,一动也不敢动。 “嘘——”太子示意她安静。 “奴婢亲眼看到有人摸进了这座院子,做不得假。” “绿环你休要胡说,嫂嫂,我带着府医回来了,你让春苗开门吧。” 一行人叽叽喳喳进了院子,老夫人院里的绿环在最前面,府医、田玉婉和一众姐妹在后面跟着。 院子里吵闹的声音穿到两人耳内,陆南星原本就绷着的身体听到外面的对话,僵的更厉害,赵问均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从嘴上拿开,勾弄着她的手心,仿佛在问她,他说的对不对。 田玉婉找府医时,正好遇上绿环,说看见这座宅院里进人了,非要跟着一起来,二人去鉴星院的路上碰上了宋家小姐,就一群人跟着过来了。 门口没有太多人,只有一个婢女守在门外,绿环抬起下巴问她:“你们二夫人可在里面?我刚好碰到有人鬼鬼祟祟往这里进,可别冲撞到夫人。” 婢女回礼,“各位姑娘,夫人早些时候就由春苗姐姐带回摘星院了,特意留我下来让告知田姑娘。” 绿环眉头一皱,这和计划中的完全不一样,陆南星不在院子里,胡家那个纨绔也不在,胡三那混家伙到底去哪了?不是让他直接摸进来就好,老夫人交代她的事岂不是没法完成了? 她往前推门,房门顺着力道大开。 “一面之词,若是夫人在这里,岂不是被你耽误了。”绿环一面说着一面带人往里走。 府医提着药箱,垂首站在檐下,等待主子的传唤。 他低眉,多年的经验让他察觉到此刻氛围诡异,心中只好祈祷千万不要出现什么让他会被封口的事。 一行人越过屏风,屋内的装饰布局一眼望到头,床榻上干干净净,不像是有人待过的样子。 她不信邪,继续往里走。 田玉婉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内,暗自松了一口气。 陆南星藏身屏风后,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能从她们的对话中了解在做些什么。 绿环这人和老夫人一样,对她有敌意,若是老夫人知道了,绝对容不下她,今天的药,恰好泼到她的胡三,来得恰到好处的婢女和宋家人。 偌大的宋府,害人真是一环接一环,陆南星只觉得周身力气被抽去,绝望传入四肢百骸,撑不住身体往后倒去。 如果太子没有出现,她现在只怕是被捉奸在床了吧? 颈侧忽然一热,是身后人的唇。陆南星鼻头一酸,溢出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到地上。 那道温热顺着往上,最后停在耳垂处。 “小南星,你现在水深火热呀。”太子贴着她耳廓,声似鬼魅。 他伸出手,用指腹抹去她的泪珠,手上湿了一片。 赵问均说完这句话,咬上那莹润的耳珠,嘴角擒起笑意,看她惊惧的眼神。 绿环在屋内四处翻找,排除藏人的地方。 宋家姑娘跟着她身后,“绿环姑娘,屋外那婢女不是说了吗?二嫂已经回去了,既然带着府医,就该快去二哥院子呀。” 绿环充耳不闻,环顾四周,缩小范围。 屋内最后只剩下最深处的屏风,她板着脸往屏风处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南星抬眼往太子看去。 眼里全是祈求。 太子一直盯着她,第一时间撞上她的眼神,朝她挑眉。 “走水了!!!” 惊惧的声音突然响起,烟味顺着飘进来,屋内的人逐渐闻到。 “各位姑娘,隔壁院子起火,火势快传过来了,快走!!”家丁提着水,冲进鉴星院,朝里面的几位主子喊道。 宋家姑娘顿时慌了,接连往外跑,绿环闻着越来越重的烧焦味,提起裙摆往外冲。 屏风外的声音消失,陆南星扭着身体,想从他的桎梏中出来。 “今日……今日多谢殿下。”声微而颤。 颈后传来刺痛,陆南星眼前一黑,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她费力看向太子,最后看到的是他微眨的眼。 夜色凉薄,太子在宫外落脚的院子,此刻正房亮起烛火。 再睁眼时,陆南星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帐顶,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的是透气柔软的鸳鸯提花罗被,颈后隐隐作痛。 空气里陌生的白檀香传入鼻尖,她撑起身,低头往下看去,自己身上已然换了一套白色寝衣。 她忙掀开罗被,捞起衣袖,没有红痕,身上也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就是还是有些热。 她摸上自己的脉,药性还未解,她庆幸这不是中不交和就会死的那种春药。 陆南星松了一口气,还好,太子还仅存一丝良知。 她下床,环视四周,屋内没有明显的朝规器物,层高也不如她之前待的东宫侧殿,应当是太子在宫外的住所。 内室无人,没有婢女候在一侧。 迈步往外走,太子身穿寝衣的样子闯进陆南星视线中,太子正批发跪坐在案桌前披着文书。 她止住脚步,将身影往纱帐帘幕后藏。 “醒了,醒了就过来。” 太子语气平平,她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陆南星靠着柱子,不想出去,磨磨蹭蹭几次,还停在原地。 太子将桌上的批复收尾,直到停笔都还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将笔放好,往后看了一眼,沉思开口:“还不出来,要孤来请你吗?” 避无可避,陆南星只好慢慢挪到太子身旁,隔他几步远站好。 “殿下。” 赵问均支手侧头看她,眼前人垂着眼,站着像跟木头。 “我身边有刀山火海?坐我身边。” 她听话跪坐下来,目不斜视,小心翼翼说道:“殿下,您先忙,此时夜色已晚,我再不回去就该宵禁了。” 赵问均嗤笑一声,“小南星,你以为我还要放你回去?” “宋家难道是什么好地方?除了宋阳朔一家,其他人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太子轻哼一声,语气冷下来,“老太爷卖子卖女只为求荣,老太婆蛇蝎心肠助纣为虐,宋二爷一家烂泥扶不上墙还心眼小,你这种没心眼的进去只会被吃干净。” 当初若不是母后前夫与宋老爷子联亲,母后怎会受在宋家与张家吃尽苦头,就算做了皇后,老太婆给自己贴金,哪次不用孝道压母后。 老头子唯一的好的一点就是三年前死了,让他借着守孝三年不娶妻。 太子说的这些,陆南星从未听过,不知道这里有几分真,她只专心当一个摆件。 太子语气越说越激动,他将心中的郁气一股脑全部说出来。 陆南星扫了一眼桌上堆着的公文,心中惴惴说道:“殿下,不若你先批公文,我先去厢房。” 赵问均听到厢房二字,脸色一沉,“坐到孤面前来。” 将人拢在怀里,赵问均漫不经心提笔批复。 将头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药香,太子写完最后一个字。 温香软玉在怀,身,下涨的厉害。 “殿下,既然已经写完,该歇息了。殿下金尊玉贵,不便与人同睡,臣妇去耳房即可。” 太子嘴角刚漾起的弧度,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带着怒气把陆南星拉起,一手托住膝盖,另一只手环在腋下,将人横抱起来。 突如其来的腾空,陆南星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发髻擦过他的脸,下意识说道:“哥,你又戏……”弄我。 意识自己在说什么,陆南星身子骤然一僵。 太子脚步一顿,手愈收愈紧,陷入肉中。 陆南星被他抱得发疼。 几步距离稍纵即逝。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不敢看人的陆南星,站到床旁,粗暴将人扔到榻上。 陆南星身子失重,重重落到床榻上,尾骨传来疼痛,下一刻,太子欺身而上,将手撑在她耳畔。 他的头发顺势落下来,她整个人被他密不透风笼罩。 赵问均面色铁青,锐利的黑瞳盯着她,“哥?陆南星,你把我当谁了?” 陆南星偏过头,闭口不言。 下一秒,一双大手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硬生生掰正直视他。 “说话呀,哑巴了?”赵问均一手掐着她,咬牙切齿问。 回应他的是陆南星的沉默。 她闭眼,眉头微蹙,泪水从眼尾滑落,无声落在罗被上,湮开一片水痕。 她能说什么?她该说什么? 太子怒极反笑,唇边扯起生硬的笑意。 都在他身边了,还想着宋观书吗? 哥?是啊,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就算两人没有结为夫妻,依旧是最亲近的人,亲缘斩不断。 太子怒火叠加,俯身口舐她眼尾的泪珠,吻痕向下,覆上那沉默的唇。 唇瓣被侍弄,陆南星紧闭,不给他任何机会。 赵问均一边亲吻,一边看她的表情,久攻不下,他掐住她的面颊,手上一用力,迫使她张嘴。 乘机而入,他追逐着那条灵活的舌,气息流连在她口中。 战势瞬息万变,角逐之间,陆南星胸腔中的空气不断被掠夺,连舌根都被吮得发疼。 更要紧是,未解的药性似乎又死灰复燃的迹象。 待到身上的人尽兴,分离时扯出银丝,陆南星身上燥热,胸廓不断起伏。 赵问均垂眼看双眼迷离的她,两人动作间,宽松的寝衣被扯开,身下人锁骨白皙似玉,那股馨香更惹人。 他低下头,吻上那片白皙之地。 气她不说话,气她下意识喊出口的哥哥,原本是细细的研磨,他愤而咬上去。 抬起头,他的手抚上那片清晰的牙印,顺着侧腰下滑,停留在寝衣要带上。 陆南星感受着他的动作,闭上眼偏头,整个身体僵直如木板,等待闸刀落下。 难道今日就栽在这里了吗? 太子深呼一口气,压住身下的□□,扣住她的腰,躺在她身侧。 陆南星心脏狂跳,察觉到太子意想之外的动作,偏头,盯着太子的侧脸。 “怎么?很期待?” 太子的声音在她听来就是催命铃。 她把头摇成拨浪鼓。 赵问均说道:“唤孤怀鉴哥哥,我便放过你。” 她沉默良久,久到他要放弃时,弱弱喊了一句“怀……怀鉴,哥哥。” 声如细纹,如果不是两人距离极近,根本听不到。 < p>太子脸色阴转晴,“睡好。”太子伸手将人搂在怀中,埋首在她锁骨处,贴着那新出现的咬痕。 药香入鼻,他闭上眼。 他会等南星成为他的妻子,用不了多久两人便能灵肉相合。 陆南星睁着眼,不敢入睡,太子身上的温度隔着寝衣传过来,他抱得极紧,像溺水之人住着救命的浮木,不肯放手半分。 瞪眼盯着帐顶,陆南星担忧起来。 她没回宋家,春苗和宋观书发现她不见了该怎么办? 他们一定会担忧的。 春苗站在正房门外,“夫人”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也不出声,田小姐带着府医和绿环一行人来,府医请过脉后表示夫人身体康健,没什么问题。 绿环板着脸,最后不情不愿离开摘星院。 她们走后,春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还好有这位“夫人”,若是让绿环发现夫人不再,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新的焦虑涌上心头,其他人与夫人不熟,好糊弄,可是大人快要下值了,大人与夫人相处多年,若是发现有不对劲该如何是好。 说什么来什么,她抬眼就看到宋大人的身影。 她上前问安,“大人。” 宋观书没在门口看到陆南星,以往他们都会在门口互相等对方回家的,问她:“夫人今日可还好?” 春苗支支吾吾,“夫人,夫人还好。” 宋观书双眼微眯,目光锐利盯着神情不自然的春苗,“夫人在何处?” “夫人在房内。” 他快步走进屋内,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发。 只是身形略有细微不同,宋观书皱眉,视线移到铜镜上,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的说法出现在脑海里,这不是他的小南星! “哥……”镜中人开口了。 “我今日睡书房,你早些歇息。” 这绝不是他的夫人,宋观书拂袖而去。 走到门外,宋观书睨了一眼春苗,“跟我来书房,说说夫人今日到底怎么了。” 春苗站在宋观书桌前,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说出来,隐去太子的出现,只说她最后扶着夫人回摘星院,府医看过也说没问题。 宋观书敲击着扶手,全程细致观察春苗的表情,听完她说的话,他挥手让人回去。 “你先下去服侍夫人,她今日受了惊,明日可能不太舒服,若是有人来请,你只说她身子不舒服推了。” 春苗走后,宋观书闭上眼,推敲着她的话。 酒水,素帕,鉴星院,胡三恰好上门赔罪,绿环正好带人来看人。 他冷哼一声,眸中尽是寒气。 好一个连环计,若不是小南星被太子换了,他还能再见到平安的她吗? 他往日只当祖母不喜南星的出身,今日看来她恨不得南星死啊。 好一个宋老夫人! 宋家当真是虎穴龙潭,早知如此,他陆观书就不该回来。 宋观书让心腹入内,在他耳边低语,心腹诧异,最后还是听令。 他提笔写下外放奏疏,明日他便向陛下请令外放。 陆南星想着宋观书万一发现她不在,脑子里随之出现两人被老夫人拆散的画面,眼皮越来越沉重,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她身体放松下来,呼吸绵长。 与此同时,赵问均睁开眼。 他抽出怀抱着她的手,视线从她紧闭的眼,微蹙的眉,翘挺的鼻尖,水润的唇,深深的牙印,一直落到她挺起的峰峦。 药香迷人,身.下阵阵酸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顺着衣服摸.上那处,幻想着往日梦中的香艳,她刚刚的泪珠。 “南星,南星,我的南星。” “你合该是我的妻子才是啊。” “若非如此,上天又怎会让我遇到你。” “天若不生你我,实乃此间之憾。” “恨上天不让我早遇你,恨宋观书早娶你。” “星儿,吾妻星儿……” 闷哼一声,手上沾上濡湿凉意。 他俯身吻上她的额心。 赵问均站起身,离开床榻,在准备好的水盆中洗净自己的手心。 重新睡到陆南星身旁,他将人重新圈进怀中,除去外衣,他的星儿身形娇小,能被他整个拢入怀里。 如此小的身板,能吃得下他么? 宅院后罩房内,一个不起眼的丫鬟此刻睁着眼,她左右的婢女已经呼呼大睡,发出鼾声,但她睡不着。 千星今日将贵人的衣裳送去洗,在衣服上看到了熟悉的绣花,她是殿下从东宫带出来的,那件衣服,她明明见到陆大人穿过。 所以今日被殿下带回来安置在正院的女子,就是,就是陆医女! 可陆医女明明是宋大人的妻子,是殿下的弟媳,殿下他怎能觊觎自己的弟妻。 她没读过太多的书,却也深知太子此刻的行径罔顾人伦,这该是被天下唾弃的。 她是皇后指派下来的婢女,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走上不归路。 千星傍晚写下一封纸条,想必现在已经传到坤宁宫了。 自觉做了一件好事,她思绪万千,终于安心睡过去。 * 昨夜所做的噩梦实在太多,从宋观书发现她不见了,一夜白发,到太子和她之间的烂事被老夫人发现,她被一封休书送走。 陆南星总算从这些骇人的梦里醒来,只是这次睁眼,她发现头顶的纱帐变了。 身上盖着的锦被更加华丽。 这该不会是东宫吧? 她闭上眼,不想面对这一切,把身上盖着的那条手臂挪开,陆南星放轻动作往外滑。 “醒了?” 太子低哑的声音响起,长臂一挥,陆南星又被他抱进怀里。 相贴处硬烫的轮廓存在感极强,陆南星紧绷身体。 "殿下,是不是该放我回去了?" 赵问均抵在她肩上,闭目回答:“急什么?今日陆医女正常轮值东宫。” 温存好一会儿,太子才起身,敞开的胸膛上散落几处绯痕。 他低头看着这几处,满意地笑起来,昨夜星儿梦中哭喊着哥哥,他便将人按在自己怀中,没想到她居然张嘴咬了几口。 更有一块痕迹在锁骨处,只要松开衣领,就能被看见。 陆南星躺着,总算等到太子坐起来。 下一刻,她就被人拉起来,“先去洗漱。”太子吩咐她。 洗漱好,陆南星这才发现内室没有她要穿的衣服。 婢女捧着一件桃红色衣衫站到她身旁,陆南星面色一喜,伸手去取衣服。 一只大手截住她的动作,覆上她的手背。 “星儿你且住手,让孤来。” 赵问均拿起那套衣衫,一件一件给她穿上,系腰带时,他将陆南星抱在怀中。 直到整套衣裳全部穿戴好,陆南星才被他放开。 “礼尚往来,星儿也该为孤穿衣才是。” 陆南星麻木地取来太子的衣衫,目光落到他胸前才愕然一变。 “殿下你……”她指着那片红痕。 接收到她震惊的表情,赵问均笑起来,“星儿问这个呀,这是你昨夜梦中为孤留下的爱痕。” 陆南星哑口无言,又没有实时监控,夜间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她沉默地为太子穿上桃红暗纹交领常服。 又把桃红芙蓉佩挂在他腰间。 她伸手将太子的领口拉严实,盖住锁骨处的红痕,直到从各个角度都看不见为止。 “荟秋,来为夫人梳妆。” 太子击掌,请人入内。 荟秋进入内室,垂首请安,随后扶着陆南星坐到梳妆镜前。 太子又让人准备好膳食,临出内室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芙蓉佩,又看一眼穿着桃红色的陆南星,如出一辙的颜色,就好像陆南星被挂在腰上,随他四处走动,他神情舒展开来,仿佛吃下一整个春天。 想到陆南星现在身上的衣物都出自东宫,他就忍不住笑意,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太子走后,陆南星才松弛下来。 荟秋替她瞄着眉,语气羡慕,“夫人,您的脸色真好,奴婢给很多人画过脸,头一次遇到您这种不施粉黛就极美的人。” “荟秋你的嘴真甜。” 陆南星附和一句,要是太子说话也这么好听,情商也这么高,也很有道德就好了。 坐在书房里时,赵问均脸上的笑意都还没被压下去。 李随拍着马屁,“殿下,恭喜殿下如愿以偿,想必不久后东宫就能添一位女主子了。” 太子瞥了他一眼,“就你说话好听,月俸翻倍。” “谢殿下!”李随喜不自胜。 桌上摆着一份名单,这是二皇子一党在此次针对东宫一事中,出力最多,跳得最欢的人,其中好些人往日里都藏得极深,半点看不出来。 若不是这次围剿他,都不一定现身。 “殿下。”门外响起小太监的声音。 “进来。” 小太监站到太子面前。 太子看着他问:“何事?” 小太监躬身回话:“殿下,皇后娘娘遣人来,说是请您前往坤宁宫。” 李随问他:“那位宫女可说了是什么事?” 小太监摇头,“那位姑姑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只说让殿下快些启程。” 赵问均预感到母后大概是为了什么来请他。 “李随,走。” 李随忙跟在太子身后,往坤宁宫去。 21. 第 21 章 天色渐明,坤宁宫内气氛异常凝滞,宫女太监们沉默地做着手里的活计,无一人敢多说话。 奉茶宫女端着托盘,站在殿门外深呼一口气才走进去,她入皇后宫中不过三年,从未见皇后动怒,谁曾想,从昨夜起殿内便乌云密布,今早更甚,连往日和蔼的星悦姑姑都板着脸,行走间,她到了内殿。 手脚麻利换下已经凉下来的茶水,她垂眼退下。 皇后闭目,手肘抵着案桌,倚着软枕斜靠在软榻上,眉心紧蹙。 忽地睁眼,她看向身侧的星悦,“太子还没来?” “娘娘,殿下应当还在路上,您莫着急。”昨日的信她也看过,星悦知道皇后震怒的原因,只是以她的身份,没办法说些什么。 星悦从皇后入宫起就侍奉她,娘娘从贵妃到皇后,虽得陛下爱重,但其间所落的泪不知几多。 她昨夜就将殿里太子送来的东西全收了起来,就连娘娘最喜爱的那一盆南星玉石雕摆件都被盖上一层纱布。 太子从小就养在陛下宫里,与太子关系不亲近,好不容易这几年有所改观,结果太子做出这种事。 “娘娘,奴婢看您劳倦,可要奴婢为您揉揉头?”星悦问道。 她这一手揉按,经由陆夫人指点后更上一层楼。 思及陆夫人,她不由惋惜暗叹。 “不必,我就等着那逆子。”皇后话里压不住怒火。 赵问均站到内殿门口时,听到的就是皇后这句话。 “娘娘,太子殿下到了。”守门小宫女通报。 “让他进来。”皇后嗓音微冷。 星悦退出内殿,将空间留给母子二人。 太子正衣冠,昂首挺胸阔步踏进内殿。 “儿臣参加母后,今日特来请安。” 皇后看着躬身的太子,他脸上是志得意满,是春风得意,唯独看不出一丝悔改。 “赵问均,你知道我今日传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赵问均直起身,直视皇后那双漆黑的双目,义正辞严答话:“母后今日找我,应当是为了与宋府的婚事,母后放心,儿臣已经算好良辰吉日了,不日便可完婚。” 皇后敛下怒意,“那昨夜宿在你宫外院子里的女子,作何解释?” 赵问均垂眸,眼里毫无意外之色,他本就没想藏着掖着。 他拱手躬身再拜。 “那人自然是儿臣心仪的女子,母后您莫急,您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她的。” 原来太子迟迟不请赐婚圣旨是为了这个,皇后怒从心起。 她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水从杯中溢出,茶盖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声响。 她盯着面前站着的儿子,怒意浮在面上,咬牙开口:“心仪的女子,你心仪到臣子的后院里了,赵问均,她是你的弟妹啊!” 屋内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太子却一点不受皇后的影响,“世间不缺二婚之人,儿臣只是喜欢她。” 听着太子的狂语,皇后满眼失望,昨夜泪已干,今日她胸中全是怒火。 太子如今的样子,让她想起她入宫的日子,不愧是天家父子啊。 她喉间溢出一声苦笑,“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跪下。” 赵问均掀起衣摆,直直跪下去,脊背挺直。 “世间女儿那么多,我又不是非要你娶宋家的孩子,即便不是宋家的女儿,只要你心仪,只要还未嫁娶,哪一个不是好姑娘?你偏要喜欢南星?” 皇后声调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几句无异于吼出来。 南星多好一个孩子啊,长得乖巧做事靠谱,好不容易和怀章成亲过上好日子,就被他扯进深渊中,后宫凶险,南星在这里能活得好吗? 赵问均抬眸看向她,眸中盛满坚定,“我就只喜欢她。” “她是怀章的妻子,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太子避开皇后的话,换了一个角度答道:“南星的父亲救下怀章,他该向南星报恩,还有什么位置比太子妃更尊贵吗? 在国公府她是如履薄冰的二夫人,在东宫她是我的太子妃。” 皇后被太子的诡辩言论惊到,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被这话气笑了,“赵问均,你听听自己说的这像话吗?人家报恩的方式是把自己的妻子推上太子妃之位?” 太子神情自若:“普天之下,除了您,还有比儿臣妻子更尊贵的身份吗?” 皇后:“你这样做就没想过南星该如何自处吗?” “她是太子妃,谁在她面前敢不恭敬?” 皇后听完太子的反驳,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是太失败,皇帝当初看上自己,她的父亲和前夫就敲锣打鼓把自己送给皇帝,被逼着生下孩子,就算她后来应该不恨了,也生下了福慧,对于这种违背人伦的事依旧深恶痛绝。 她凝视着太子,眼前这位眉眼和她相似的儿子,竟也如他父亲一般,看上了臣子的妻子,这位臣子还是年幼时对她最好的哥哥的儿子,前不久才被找回来。 年幼时不得父母喜爱,好在大哥照看她,出嫁后夫家磋磨,生下第一个儿子,丈夫拈花惹草醺酒行暴,后来偶然被皇帝看上入了宫,又生下太子。 眼里挤出最后几滴泪水,她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宋怀章那孩子,她的儿子居然是这种人。 硬的不行来软的,皇后问他:“均儿,你如此行事,后世又该如何看你?身后骂名几多。” “母后,史书是后人的评说,盖棺定论,那时儿臣早就是一抔黄土,骂名美名又能如何,若是因为怕了这些,就活得束手束脚,实非儿臣所愿。” 太子油盐不进,皇后对他毫无办法,她哀求着问他:“均儿,算母后求你,放过南星吧,她性子内敛,在这深宫里,多少明枪暗箭该怎么躲?” 他是男子,日后会三宫六院,那南星又该如何自处? 太子朝她磕头,以额触地,“母后,儿臣只喜欢陆南星一人,绝无二心。” 再抬起头,他目光坚决,“母后,儿臣心意已决,绝无退让之地,求母后成全。我会处理好一切,您不必担忧。” 皇后此刻心彻底凉下来,一通交锋,倒是让太子对自己的心思更坚定了,她平白费这些口舌。 她长舒一口气,好也说歹也说,思来想去竟无一个好法子,只剩下无力感。 她朝太子挥手,让他离开坤宁宫。 赵问均拜别,“儿臣不便打扰母后歇息,望母后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太子踏出殿门,门外只守着星悦姑姑与李随,其余人皆被 遣散。 “奴婢送殿下一程。”星悦说完跟在太子身后。 行至宫门口,星悦朝太子说道:“殿下,娘娘一片苦心,也是为了您好,盼望着殿下日后一样顺遂,可能有些话不太好听,望殿下见谅。” 太子看向她,“多谢姑姑挂怀,孤知晓这些,你先回去陪着母后吧。” 星悦入殿内,提皇后斟茶,“娘娘,您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此事看天意吧,气坏身子不值当。” 皇后端起茶杯,“我只是觉得我对不起南星和怀章这两孩子。” “怀章,你说你想外放?” 皇帝看着眼前的人,疑惑发问。 今日散朝之后,宋怀章便求见他,没想到宋怀章找他是为了外放出京。 “你在京都好好的,又才回国公府,父母好不容易将你找回来,怎好久离父母?” “小家怎抵大家,陛下,臣愿赴地方,实践所学为国效力,守一方水土安宁。” 宋观书跪地垂首,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静静等待皇帝的批令。 只有离开京城,院里太子,隔开太子与南星,他才能保住自己的妻子。 皇帝听完他的话,盯着恭敬俯身的宋观书,思虑片刻,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你让朕想想,哪些地方缺人,你先回去,过几日朕给你答复。” 宋观书再表衷心,以示自己为国尽忠的意愿,朝皇帝请辞离开御书房。 前往翰林院的路上,他被东宫的一位小太监拦住,说是太子有请。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去面对太子,面对这位觊觎自己妻子的储君。 愤怒吗?螳臂当车。 质问吗?君臣有别。 他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子以往的英明神武礼贤下士,与今日的阴险狡诈觊觎臣妻,不断出现在他的脑袋中。 站到东宫前时,他下了决心,知遇之恩又如何,当年求子还愿的陆父捡到他,没有陆南星就不会有他。 东宫书房内,太子跪坐在案桌前,他正画着珠皂罗额子,桌面上有几张柔皱的画纸,寻常样饰根本配不上他与陆南星的大婚。 余光看到宋怀章的身影,他头也不抬。 “怀章,你来了?” “给宋大人看座。” “殿下日安。” 无论心中在想什么,宋观书面上礼节齐全。 他一眼望到太子腰上挂着的香囊,他的香囊果然是被太子掉包了! 努力压下咬牙的冲动,宋观书驯服着自己的肢体,缓缓坐在太子对面。 侍卫站在门口,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救驾。 李随放轻脚步,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宋大人面上不善,他生怕宋大人对太子做些什么。 殿下真是,非要在腰间挂着香囊。 诶呦我的殿下,您觊觎臣妻的时候偷着点好不好? “殿下,臣的夫人如今在何处?” 太子停下手,搁笔,看向坐在对面的宋观书。 “怀章,你有没有觉得天气有些炎热?” 宋观书不解其意。 太子抬手左右理了理交领,衣襟散开几分,现出颈窝。 宋观书神色骤变,太子领口锁骨处赫然留着一串绯色印记。 22. 第 22 章 见到宋观书难看的脸色,太子合上衣领,眉梢微挑。 他对目前的状况十分满意,护不住人就该退位让贤,而不是占着位置不做事,家里豺狼虎豹一个都拦不住。 他早说自己与南星才是天作之合。 “昨夜小猫闹腾,给我恼了这些印子,”太子抚头状似苦恼,痛心疾首说道:“小猫借住的家里对她不好,恶人扎堆,孤实在是不忍心。” 并未指名道姓,但对坐的两人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两人四目相对,眼里的火气有如实质一般相撞。 宋观书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手背青筋暴起。 南星从小就不爱与外人起冲突,与人为善,太子如此作为,小南星面对他时不知道该有多害怕。 太子打量的目光落到宋观书身上,左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领口,以往都是自己看到红痕置气,如今总算轮到宋怀章了。 “怀章,真不是我说你,国公府那烂摊子,不争气的人扎堆,争那个壳子,哪个都想把你踩下去,你迟早碍了他们的眼。” 想起昨日探听到的消息,他齿间发紧,“多谢殿下提醒,只是殿下如今也被各位皇子盯着,”说完这句,他视线锁住太子,“殿下应当谨言慎行才是。” 赵问均仿佛没听出宋观书话里的其他含义,笑眯眯看着他,“多谢怀章的关心,这点孤还是清楚的,”话锋一转,太子说道:“孤与陆医女同舟共济,同出东宫,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孤一定会好好保持自身,不辜负怀章你的关切。” “只是怀章,你作为陆医女的丈夫,也要做出一番实绩,才能给她荣光。” 往后的荣光都将由他赵问均给出。 太子清楚宋观书的致命弱点是什么,往日里宋观书提到自己的妻子总是一脸笑意,当年高中状元时曾被世家大族看重,宋观书坚决拒掉了一切上门的婚约。 至于怕他背叛自己?宋观书为人正直,绝不会因私废公。 南星此刻被太子捏着手里,就连每日轮值的地方都是东宫,太子此举完全捏住了宋观书唯一的软肋,即便宋观书此刻心里有再多的愤恨,此刻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皇上对太子的圈禁只是表面,太子有恃无恐。 万般悲楚涌上心头,为什么他是太子提拔出来的?为什么太子偏偏是他的贵人,若是政敌,他大可下死手。 是为君臣,怪他位不够高,权不够重,怪他没有护好南星。 他拱手行礼,垂下眼眸,心碎万分面上尽是欣然之意,“殿下说的极是,怀章受教。” “怀章你还有其他的事要说吗?没有的话你就先走吧,孤还有公务要批。” “臣无事,先行一步。”一字一句,宋观书忽觉自己好似在泣血,钻心般苦痛。 东宫正殿之内,陆南星坐在桌前,用着婢女准备好来的餐食,忽地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脏处传来一阵绞痛。 她望向门外,心里止不住害怕,哥哥若是发现她不在,不要做傻事。 哥哥千万不要因为她开罪太子,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做了官,年幼时受了那么多苦就是想有所作为,绝不可功亏一篑。 “陆姑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女婢去请太医。”为她布菜的医女一脸焦急,语气带着关切。 挥手止住侍女往外跑的动作,“不必,我也是医女,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我有些闷气,你陪我去屋外走走吧。” 听到这位主子想出去,婢女神色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太子交代了她,今早不能让主子出门。 陆南星偏头看了扭捏的婢女一眼,径直起身往门口走去。 婢女快步赶上,拦到主子面前。 殿外一声平地起惊雷,炸开四月的天,天助她也。 她不敢看陆南星的眼睛,垂眸说话:“姑娘,外面此刻正变天,若是下雨打湿染了凉气,殿下会怪罪奴婢没有侍奉好您的,况且偏殿还未洒扫完毕,还需要您在此地等候片刻。” 陆南星不信这话,什么天气什么偏殿没打扫好,都是借口,就是太子不让她出去, 她突然想到什么,不让她出去,那可能出现在东宫的是宋观书! 婢女站在她面前,不敢抬头看她。 陆南星轻叹一声,让婢女搬来一把椅子,她就坐在门口,像扎根在此地的玉石。 “谢姑娘体谅。”婢女取来一把团扇,替主子轻轻扇风,赶走燥热。 落雨前空气十分沉闷,连心情也为此沉郁起来,陆南星觉得自己身上有些潮湿,她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那扇门。 暴雨如瀑,哗啦啦下起来,雨滴击打地砖的声音极为响亮,门外突然嘈杂起来,有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有人敲响殿门,“陆医女,偏殿已经整理好了,您随时可以过去。” 殿门打开,陆南星快步走出去,在雨里寻找着可能出现的身影。 忽然间,宋观书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内。 宋观书撑着油纸伞,一身青色官服,从回廊下石阶,踏入雨中。 雨幕相叠,他的身影愈发模糊。 陆南星泪水先一步流出来,她压制住自己想喊住他的欲望,她盼望着宋观书能够回头见她一眼。 她转过身问门外站着的婢女:“殿下在书房议事可还好?”有没有为难宋观书? 婢女:“回陆姑娘的话,殿下和宋大人并无争执。” 陆南星此刻脸上的担忧稍稍减掉几分。 李随就在不远处,听见婢女这个回答,脸上全是不忍,他瞥了一眼和他一起躲在柱子后的太子,心中不住叹气。 赵问均的身影拉长,落在青砖上,他原本翘起的嘴角慢慢变平。 刚刚在宋观书面前的春风得意顷刻间消失不见,喜意落在地上雨一浇,仿佛没出现过。 视线落在她因他人而落泪的眼,面如染脂珠玉。 他从柱子后探出身子,一步步走到陆南星眼前,将她整个人盖住。 “殿下。”陆南星规矩问安。 “你哭什么?”太子低头注视她,语气冷冷。 在他面前哭,见了宋观书的身影更哭。 是怕他赵问均,是挂怀宋观书。 一点都不乖。 角落里载着一丛芭蕉,叶子被雨滴击打地摇摇晃晃。 陆南星斟酌字句回话:“殿下,臣妇只是见雨打芭蕉,不忍其受累,感怀而泪。” 骗子,绞尽脑汁骗他的小骗子。 赵问均压着她往后走。 陆南星视线落在右下方,不敢看太子的神色,被逼着往后走,退无可退,身后紧靠着木墙,下一刻眼前人扣住她的下颌,狠压下来,双唇相对,呼吸被掠夺。</p >嘴里想说的话全部被吞了下去,泄露出几声呜咽。 赵问均生出空余的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带。 宋观书往外走的脚步顿了片刻,他转身回头,企图寻找一个可能。 水汽挡住视线,只能隐约看到檐下只有一群人,痴望片刻,雨水从地上飞溅,落到他衣服上,下摆湿了一片,他回头继续往宫门走去。 太子可能还留有一丝丝良知,陆南星被放了回去。 偏殿里收着几套她从前备用的衣服,换好衣服后,她踩着点回到宋府。 一回到院子里,婢女就告诉她宋老夫人昨日夜里摔着了,伤势不重,就是不能过多活动,正养着伤,免了本月的所有请安与共餐。 陆南星听到这个消息,不免松了一口气,祖母总算没时间来盯着她了。 她坐在摘星院的石榴树下,盼望着宋观书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她站起身飞奔而去。 宋观书原本有些抗拒,认出他后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二人死死抱住,仿佛好久没有见过一般。 “平安就好。”宋观书一手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问。 陆南星将脸埋入他的胸口,把泪水憋回去。 不能哭,一点都不能哭。 当夜,摘星院书房内,宋观书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摆着一把匕首,一块磨刀石。 心腹躬身站在他身后。 他垂眸,大人昨夜才吩咐给老夫人找点事,今日让他找来匕首与磨刀石,大人向来沉稳,他有点担忧。 宋观书握住匕首,抵在磨刀石上来回磋磨。 皇帝说的考虑要外放他去哪里,一直没有音讯,倒是太子身上的冤屈在几日内一点点洗刷。 二皇子麾下的某位官员,将观风宴发生的异像查验清楚,是有人用某些药物刺激这些乌鸦。 玄宁道长入宫,向皇帝贺喜,言道吉星垂照,卦象大吉,太子身上不祥的谣言不攻而破。 张青小将军班师回朝,路过延遂镇,禀告延遂镇地处北方,天气返寒导致草木凋零。 自此太子身上的罪名洗净,重返朝堂。 “众位爱卿,南河递上来折子,连旬淫雨,水坝决堤,田庐尽数被淹没,民众受苦朕心甚痛,可有谁愿意替朕解忧?”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站着的朝臣。 大监派人将折子传递下去。 官员们传递着看这份奏折。 救水治灾固然是大功一件,若做好前途无限。 南方水灾湿热,艰难困苦,若无治水经验,去了只会耽误灾情,有能力的几位朝臣年岁已高,折腾不起。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商议起来。 朝堂上在吵闹片刻,始终没探讨出共识。 倒是有人主动请缨,但因为没有经验,被皇帝否决。 宋观书站在后排,正想站出来时,皇帝开口了。 “怀章,朕记得你是范阳出身的,范阳挨着南河一带,朕将这个要务交给你,你可有信心?” 宋观书出列,跪地躬身,“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散朝后,太子叫住宋观书,他拍拍宋观书的肩膀。 “怀章你这次好好干,范阳知州卢照已赴南河,你们二人一定可以顺利治灾。” 看着宋观书的背影,太子笑容意味不明。 23. 第 23 章 范阳知州卢照,生于南河,擅治水,履职多地,政绩斐然。 听闻卢照也要去治水,此次没捞上钦差的人直拍大腿,与这位卢大人一起共事,这和坐着捞业绩有什么区别? 他们只恨没有提前知道消息,否则绝对凭资历争上一争。 某些人私底下艳羡宋观书,不久前才拿到过一次政绩,得到皇帝的嘉奖,这次宋观书乘东风,又捞到一次好机会。 这次治水归来,他势必要再上一层楼。 已经有了子嗣的,转而羡慕起国公爷宋大人来,两个儿子都争气,合家欢。 这个消息传回宋府时,宋老夫人卧病在床养伤,这件好消息让她大喜,瞬时忘了身上的伤痛。 虽然宋安月的太子妃位此刻没有昭告天下,但是孙子的仕途是明朗的,东边不亮西边亮,宋府满门荣光指日可待。 眼见太子起复,不伤一兵一卒,一点根基都未曾动摇,陛下这几年身子也不算太好,那个位置终究还是他们宋家血脉的。 宋观书即是太子的人,又占着母族的血缘,日后入阁,可保宋家几代子弟,他如今已经二十三岁,还没有自己的血脉。 老夫人叫来田玉婉,将一包药塞进她手中,嘱咐她见机行事。 陆南星那里走不通,那日真是有幸,叫她侥幸逃过一劫,既然如此,那就让宋观书不得不娶。 田玉婉扭捏,手中握着药瓶仿佛握着一块烫手山芋。 护城河中捞起来一具死尸,仵作验过后给出尸格,死者胡三,醉酒后夜路落水,溺亡。 胡家接到自己儿子的死讯,自然来闹过一场,不知二爷割了什么好处,最后带着笑意走的。 不久前才见过的人,今日就死了。 表哥一向立身持正,她此举无异于泼污,可是若不这样做,姑祖母不会对自己这样好了,况且她愿意嫁给表哥,如玉一般的好人。 “你瞧瞧大伯家里的宋观书,这才回来多久,就捡了这么好的差事,你还在念书还在念书!” 向姨娘从老夫人那里得知宋观书要外出治水的消息,和夫人一起恭贺大嫂,回来后看见自己休沐在家的儿子,忍不住朝他吼道。 大嫂家的大公子没指望了,在宋观书回来之前,宋家就她儿子天逸一个健全的男孙。 她盼着大哥把爵位传给自己的儿子,没想到那个早年走丢的宋观书回来了。 他一回来,自己儿子到嘴的爵位就丢了,尤其是宋观书的仕途眼见一片光明,怎叫她不愤恨。 夫人这几日交给天逸的课业比往常更多,指望儿子能撑起二房,不被大房压过去,可怜她儿日夜用功,越来越清瘦。 宋天逸即刻放下手里的书,给自己姨娘倒茶水,局促道:“姨娘,您这些年为我做了太多,辛苦您了。 儿子一定会给您争气的,各有天资,二哥的才学我学不来,带到春闱时,儿子努力进学,到时候给您争诰命。” 向姨娘接过儿子倒的茶,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自己的儿子如此懂事,如此体谅她,她还能要求什么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种乖巧人懂事的儿子。 轻嘬一口茶水,“你且用功读书,但也要以身体为重。” 夜里,向姨娘忧思过度,实在是睡不着,便到中庭吹风。 心腹婢女站在她身侧,主子忧心她也跟着难受,她凑近向姨娘耳畔,说道:“主子,女婢看您日夜忧心,也难受,若是二公子没回来就好了。” 向姨娘心中一震,若是他不回来,若是他也像宋阳朔那瘸子一般。 宋观书自从回宋府后便一直待在书房内,镇纸压着一道奏疏。 巨大的痛楚撕扯着他,让他心欲呕血。 他恨自己的这身血缘,恨自己是太子的母族。 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子明明有那么多选择,王侯将相世家贵族,只要他愿意开口,哪一个不愿嫁入东宫? 偏偏是南星。 奏疏里从各个角度出发,论证太子的姻亲最佳选择,写着写着,他丢下笔,将奏疏压在最底下。 “二哥,祖母让我来给你送汤。” 门外响起一道女声。 小厮进门,“二公子,表小姐在门外,说是给您带了汤。” “不见,既然是祖母让送的,让她自己喝。” 小厮退出房门,对着田玉婉笑道:“表姑娘,二公子今日没有胃口,您自己处理了吧。” “可是,这是我花了好些力气做的,二哥政务繁忙,我只是想让二哥补一补。”田玉婉失落道。 “小姐,我家夫人擅医,就不劳烦您担心二公子的身子了。” “玉婉,你怎么那么晚还在这里?快些回去休息吧。” 陆南星从檐下往书房走,就看到田玉婉提着食盒的背影。 “二嫂。”田玉婉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低着头。 陆南星朝她伸出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既然是祖母让你送的,那直接给我就好,我拿进去,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小心些。” 田玉婉再不甘心也只能把食盒送出去。 提着食盒进门,越过屏风后,陆南星将食盒递给小厮,让他自己处理。 “哥,还不睡,夜深了,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她快步走到宋观书身旁,见他在揉手腕,便将他的手拉过来,为他轻轻按着。 视线往桌上一扫,摆着的是手抄治水要则,还摊开着不少史书,左上角堆着的是她的医典。 宋观书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反握着她的手,将她搂进怀中。 “小南星让我抱会儿。”他环住陆南星腰部的手愈发用力。 陆南星鼻尖一酸,轻轻抚摸着他的黑发。 要是放在上辈子,他们还是对社畜夫妻,她苦中作乐想着。 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几天呢? “小南星。”宋观书抬头唤她。 “嗯,我在。” “你以后少跟田玉婉来往,省得被她坑了都不知道。” “好,都听哥的。” “有人算计你便算计回去。” “嗯,哥你放心。” “我会争取早点回来的。” “好,我等你回来升官发财,届时你我夫妻二人羡煞旁人。” 陆南星将下巴抵在他头上,想起太子在她耳边说过的话,宋观书的仕途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就这样吧,哥哥一路高升。 宋观书的奏疏最后呈到太子的案桌上,太子打开就看到了一长篇文字,引经据典,论述他的姻亲如何益处最大化。 太子十分认可他的话,于是回复道:怀章所言极是,孤亦如此认为,宋家女才是最适合孤的。 宋观书离京的那一日,宋家人除了卧床的老夫人,都站在门口送行。 宋天逸恰好要回书院,顺路,于是便跟着宋观书一起上路。 向姨娘站在人群之后,扫了一眼宋观书,众人簇拥着他,大哥一家子絮絮叨叨嘱咐他,就连宋阳朔都坐着轮椅,被仆人推出来送行。 而自己的天逸就局促地站在旁边,看着好不可怜,那么多人,没一个关心一下他。 不过,过了今天之后,谁知道宋大人还有没有那么风光呢。 宋观书登上马车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陆南星,掀开车帘进入车内。 马车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围在门口人散开,最后只剩下陆南星和坐着轮椅的宋阳朔。 仆人推着轮椅,与她一齐回府。 陆南星提着药箱,踏入他的院子,小厮已经沏好茶,恭恭敬敬将她请进去。 “大哥,你的腿怎么样了?这几天有没有好转?” 她放下药箱,取出针包脉枕。 “二夫人,我家公子今早能撑着椅子站起来了!!” 宋阳朔身旁站着的长随云峰抢先搭话,一脸喜色,恨不得虔诚地把陆南星供起来给她烧香。 宋阳朔握拳用指骨抵着鼻尖,点头道:“是,我试着站起来,不过站不了多久,南星我的腿是不是有希望了?” 他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意。 陆南星听到这个好消息,也不自觉压住自己想翘起的嘴角。 针灸加汤药,感谢努力学习自己。 她多学了本硕七年呢,现代还是医学知识集大成的时代,有逆时空针法,感谢先贤。 这是她搬到宋府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是,云峰你平日里带着大哥练习,不能断。” 她从药箱里掏出塞在小木盒中的纸笔,云随立马从书房里取出砚台,研磨。 陆南星提笔写下肌力强化训练与运动训练计划。 将这张纸递给宋阳朔,“大哥你跟着训练来,只是不要太着急,过犹不及。” 宋阳朔仔细看着,力求把每一个动作都记住。 “大哥,你和爹娘他们说过了吗?” 宋阳朔摇头,“我想着彻底好了再告诉他们,若是我不争气,也不至于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更何况,盯着他的人也不少,恨不得他一直这样才好。 “多谢陆医女的诊治,日后若有所托,义不容辞。”宋阳朔收束喜意,坐在轮椅上,朝陆南星躬身行一礼,义正辞严。 “大哥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你日后若是好了,可就是我的一大招牌。” 陆南星难得笑着对他说道。 这一刻什么太子都被抛之脑后,只剩下对自己技艺的欣喜。 若是哥哥也在就好了,他肯定会为自己高兴的。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传话丫头顾不得礼数,跑进院子里,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红红的。 “大公子,二夫人,不好了,二公子他……” 听到这几个字,陆南星腾的一声站起来,脑中有一瞬空白,快步走到小丫鬟身边,急切地问道:“慢些说,你说二公子他怎么了?” 小丫鬟看着眼前的二夫人,泪水滴下来,抽噎道:“二公子……二公子他坠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