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至死也致死》 1、001 杀招一般只在最绝望时放出 “最近……有人跟踪我。” 细细的声音,小小的个头,桌对面的女孩坐在一张对她而言极其巨大的石椅上,指尖紧绷。 “每天上班时,小区电梯总会停在空楼层,门打开,然后一动不动。” 每次都会停在我家楼下那一层,停满整整五分钟,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僵持在电梯门外,琢磨是否该进来,跟上我。 说到这里时,石椅上的女孩似乎是怕极了,轻轻地吸气,呼气,抱紧了她手里的骷髅娃娃,这才敢挤出后面的话——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你,人间工号447的死神小姐。” 桌对面的考核官说,西装革履的身体上顶着一颗没有皮肉覆盖的骷髅羊头。 死神小姐眼看着这颗羊头上方冒出一股不耐烦的魂火。 没办法,像她这样说话吞吞吐吐、音量微微弱弱的家伙,总会令任何一位行程紧凑的考核官飞速失去耐性,更何况它并非需要遵守社交礼貌、摆出笑脸的人类,它是一只隶属于炼狱审判庭人间部的恶魔。 “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的人间十分常见,大概率是你楼下邻居家的熊孩子闲得发慌,乱摁按钮。这边建议您直接砍断对方无事生非的手——” 死神小姐吓了一跳。 “这怎么行?条例不允许我们伤害任何一名没上死亡名单的人类!就、就算是上了死亡名单的人类……砍手这种行为也太残忍了!” 她战战兢兢道:“直接把脑袋剁下来不行吗?” 考核官:“……” 砍手残忍,剁脑袋就不残忍了吗? 而且我记得大部分死神都习惯说“割走头颅”“收走生命”啊,“剁脑袋”是什么轻描淡写的形容,你以为是剁大白菜吗?? 考核官不禁狐疑地看了眼自己手边的档案。 档案显示,对方是一位工龄千余年的死神,炼狱在编高级员工,而炼狱的死神都是没有姓名的,只用工号彼此相称。 这只死神于数年前入驻人间,新工号447,她之前常驻炼狱的旧编号……嗯?这里怎么被涂成三个黑方块了? 档案处真不靠谱,年前不是才装修升级过,怎么递来的资料又出现错漏。 考核官又看了看对面的447号死神,抱着娃娃,低着脑袋,还在支支吾吾。 这样子,估计弱得连最轻的镰刀都拿不动,显然是个不需要重点看顾的小透明—— 这次考核的最终目的,只是询问员工在人间遭遇的困境,评定对方在人间的适应情况,避免某些炼狱老员工因心理失常在人间发挥出过于强大的力量,捅出大篓子。 毕竟它们都是炼狱的正式职员,致力于平衡生命与死亡的秩序、称量灵魂的前尘今生、审判相对应的罪责与善果。 “公正客观的态度”是每个炼狱员工的基本操守,才不会像地狱那边管理松散,动不动就爬出个想把人当口香糖嚼的弱智恶魔。 以羊头考官自身为例,它前身是人类畜牧场中最壮实的头羊,化为炼狱的考核官后,它不可能再将曾经领导的羊群看成同族,为了它们“杀掉所有热爱烤全羊的可恶人类”,它必须在人与羊之间保证最公正的态度。 但是,定期的评定,时不时的考核,各类审问与测试——针对它们这些必须保证公正客观的员工,督促它们不滥用炼狱的力量伤害无关生命,是极必要的。 尤其是长期驻守人间的炼狱员工,每个都经过层层审查,每三个月都要评定考核,态度再小心也不为过。 不过……眼前这员工弱兮兮的,就算在人间力量失常,也捅不出个洞吧。 话说她这么颤颤巍巍的样子,到底怎么坚持当了千余年的死神?该不会之前工作都在摸鱼吧? 去人间的暂居证可相当抢手,一想到那稀缺无比的名额中混进了这类划水的咸鱼死神,考核官更不耐烦了。 它把对方模糊的员工档案往旁边一丢。 “447号死神小姐,你的确遵守死神手册里的秩序条例,非必要不伤人,也没有检测到非法暴力倾向。此项合格。但你所诉说的工作困难,区区电梯乱停……工龄长达千余年,再怎么弱,也能有点不夸张的手段,让你楼下的熊孩子收敛点?你不会是被人类幼崽吓到的怂货吧?” 工龄长达千余年怎么了,工作内容是收割人类生命又怎么了,不可以畏惧人类幼崽吗? 死神小姐回想了一下,那些自己下班路上听到的大喊、挤高铁车厢时听到的尖叫、路过小区幼儿园门口时听到的哭嚎…… 死神小姐不禁打个哆嗦。 人类,恐怖。 人类幼崽,更恐怖。 “死神小姐?447号死神小姐!你还记得这是哪吗?这不是什么闲聊鸡毛蒜皮的咨询室,这是隶属于炼狱审判庭下的考核石屋,你是来接受考核评定的,不是来做心理疏导的!” 死神小姐被不耐的考官吼回了神。 好凶。 果然,炼狱里的同事都冷冰冰、恶狠狠的,也都很吓人。 死神小姐不禁想到自己去人间驻守后不得不开始合作的新同事,兼搭档,兼契约甲方。 炼狱规定,每个死神前往人间都必须和乌鸦签订契约,由乌鸦提供感官、魔力与血肉,否则它们根本没法在人间行走,会当街变成骷髅头。 别看死神小姐现在是颗白惨惨的骷髅头,在人间她可以拥有一张超~可爱漂亮的人脸,这都亏了与她契约的乌鸦,对方相当擅长捏脸,为她提供的魔力和感官也十分大方。 死神和乌鸦,就像现代人类和手机,没有乌鸦真的很难在现代社会行走。 可是,与她契约的那只乌鸦,工作能力再优秀,感觉也冷冰冰的……气场特别凶……恐怖……死神小姐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因为新搭档过于吓骷髅,见过一面匆匆确认合同后,死神小姐就一直躲得远远的,尽一切努力避开搭档独自工作—— 反正乌鸦给她捏好人间肉身后,就可以直接通过契约汇给她魔力与感官,根本不需要面谈、相处、做任何多余沟通。 正经人谁愿意天天和同事待在一起呢? 所以,这些年合作下来,死神小姐就只见过对方那一面而已。 她也十分小心、谨慎、努力地避免见到对方第二次,因为那只乌鸦真的好恐怖,被他扫一眼她就感觉自己想哭。 ……长此以往,就导致她在人间的工作报告缺失了搭档评语、同事打分,最终报告分数越拉越低,终究在本月拉到了及格线之下…… 连累她这次不得不亲身回一趟炼狱,参加考核石屋的二轮评定,坦诚在人间的工作困境,检验自己的工作状态是否合格。 明明,撇掉那什么同事评分,她的业绩仍旧是第一名,名单上每个脑袋都特别快得剁下来了呢。 ……为什么变成骷髅加入炼狱当死神了,还要被“同事评分”“搭档磨合”这种东西折磨啊?哪怕死了也要努力和同事搞关系吗?? 在炼狱混了千余年都没交到朋友的资深社恐更加畏缩。 羊头考官再次砰砰敲桌。 “447号的死神小姐?你还在听吗??我不在乎你家小区楼失常的电梯或你不配合的工作搭档,我要听的是你在人间遭遇的职业困境,你真把我当心理医生了?” 对啊。 你的实力很弱,一只手花两秒钟就能捏碎的程度吧,炼狱审判庭的正式考官再弱也不至于这样,要捏碎审判庭的考官我起码要用到十秒钟,和两只手。 ……可是用手好辛苦,骨头茬戳得好痛,她果然还是喜欢拿斧头剁。 而且,这只羊头恶魔的火苗越烧越旺,看上去也很好吃呢。 想吃羊蝎子火锅……或酸汤炖羊脑……或最简单的烤羊肉串……吸溜…… 考官完全不知晓,对面这只似乎特别怕生、特别弱小的死神,已经在心里把它分出了八种以上的菜式。 要知道,从这只小死神抱着娃娃低头挪进屋开始,它俩这进展缓慢的一问一答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分钟。 它后面还有一个更麻烦讨厌的刺头要考核!没工夫在这里和一只弱鸡死神继续讨论“电梯乱停”“乌鸦好凶”这种破事! 且不说“电梯乱停”这小事是个智商正常的成年人就能解决,要知道,死神和乌鸦之间的契约关系是地狱公认的不平等。 掌管炼狱法则的死神完全可以胁迫乌鸦工作,死神抱怨“我的乌鸦不配合我”就像现代人在抱怨“我的手机不听我话”一样离谱,考官甚至怀疑这只死神是故意装白痴卖萌—— “快速、准确地回答剩余问题,不要抱着你的娃娃往后缩!” 唔。 死神小姐想着葱爆羊肉,点头。 “你不怕小孩,能解决电梯乱停这事,对吗?你不怕同事,也能正常和对方沟通,对吗?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事干扰你在人间的工作了,对吗?那就提交一份纸质说明,结束考核——” “不……我……不、不是很怕小孩……可这次情况……” 死神小姐不断摇头:“我、我已经在业主群里问遍了,那层楼因为施工错误,根本没有任何住户……” 没有外卖,没有水电,别说熊孩子,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人类的气味或脚步。 她楼下那层根本没有人居住,那为什么,电梯每次都会在她上班的时间点停住? 还有,不仅仅是她上班的时间。 “下班时,总觉得,也有人一直跟在我身后,一直跟到电梯口。” 她试过猛地回头,试过用随身小镜子偷看,试过中途换掉自己常穿的衣服,七拐八拐绕很远的路—— 可她就是见不到真正跟踪自己的人影,哪怕张开独属于死神的维度搜索,也只能瞥见某处电线杆上一闪而过的羽毛。 那种被跟随,被追踪,被尾随的感觉始终存在,她无法摆脱……如附骨之疽。 考官的不耐总算消散,它的神情逐渐凝重。 “工号447的死神小姐,你代表炼狱在人间活动时,一直有种被其他东西‘瞄准’的感觉?” 瞄准?是指潜在攻击吗? 不,只是被跟踪。 不明目的的“跟踪”才是最令她害怕的,如果对方直接表露出恶意与攻击性,那她按照人间手册里的自卫条例,直接剁过去就好了——反而不用战战兢兢到现在呢。 我上班时跟踪我坐电梯,我下班时跟踪我回电梯,除此之外,没做什么……吧? 死神小姐犹豫地摇了摇头,可她摇头的幅度太小,考官没瞧见,只迅速抽出一叠文件:“你是否能详细描述对方的面貌、气场、力量、体型、种族?审判庭怀疑,近日有一股邪恶势力针对在人间活动的炼狱在编员工——” 是、是这样吗? 死神小姐抱紧了怀里的骷髅娃娃,往椅子深处缩得更小,却也更坚定地摇头。 “不,我,我感觉不像。不是一股瞄准的势力。我有种直觉……我的潜意识告诉……那个东西……只有一只。那个跟踪我的家伙……非常特殊……那是……是……” 羊头考官屏住了呼吸。 好奇一时都压过了不耐烦,难道,这只弱小的死神真的意外发现了在人间活动的未知威胁—— “我、我怀疑,”死神小姐的骨手都紧张得发出了“咔哒”声,她用自己进门来最大的音量说,“那个跟踪我的单独存在,它、它、它是偷偷暗恋我!!” 考官:“……” 考官:“恋什么?暗谁谁?” 随着“暗恋”这个词蹦出,缩得小小的死神似乎一点点鼓起了自信。 低垂的骷髅脑袋抬起来,畏缩的肩膀和胸骨也挺得高高的,死神小姐立刻就变得异常激动、活泼。 “每天跟着我上班,每天跟着我下班,如果我起迟了会等我,如果我加班晚了也会等我——人类世界里会天天接送别人上下班的,肯、肯定是——” 她抱着的骷髅娃娃开始咔哒咔哒摇动,她白惨惨的骨手也磕哒磕哒地搅在一起,套在颈骨上的骷髅脑袋都激动得咔哒咔哒动起来,骨缝里迸溅出一团团粉红色的魂力小球,像一场迷你的粉色烟花秀。 “是暗恋我哦!有个特别恐怖的跟踪狂,在人间特别热情地暗恋我!虽然非常害怕,每天意识到它存在都深感恐怖——但同时我也非常开心哦!” 考官:“……” 考官不禁抬起蹄子,揉了揉脸。 虽然它干瘪的羊脑袋上已经没有了皮毛覆盖的“脸”,但精神上受到的冲击让它本能地做出了抹脸的动作。 坐标炼狱,隶属审判庭,场合是再严肃不过的死神评定考核,坐在不允许任何谎言伪装的考核石屋中。 却听到“有个跟踪狂超恐怖一直纠缠我但它一定同时也超爱我”…… 等等,确定不是窜台去了人间哪个三流电视剧片场吗?? “我真的很想谈恋爱,努力申请去人间也是为了有机会谈恋爱,”对面不断冒粉红色的骷髅脑袋喝醉了似的摇晃,“哎呀,但是,但是,恐怖的跟踪狂还是不行的……这种方式也不够浪漫……羊肉泡馍先生,你知道吗?追求那份顶级浪漫的爱情,就是我千余年来在炼狱奋斗的最高理想——” 羊头考官过于恍惚,甚至没留意到对方口中的称呼是“羊肉泡馍”。 救命。 炼狱里这些脑花都被魂火烧干净的骷髅头中,是怎么异变出一个超级恋爱脑的?? “入驻人间的证明可难申请了,但当年我阐明自己的恋爱理想后,审判庭的法官也……” 等等。 那年,万圣月,年终考核的述职现场,在炼狱最深处的审判庭对着中央法官阐述“我要谈恋爱”,差点把大法官气疯,但还是凭着高到吓魔的绩效得到去人间的暂居证的传奇案例——那位大名鼎鼎的死神,如果它没记错—— 【那只奇葩死神特别激动地宣称要去人间努力谈恋爱,】中央大法官几乎对着每个审判庭考官都忍不住吐槽,【因为她在炼狱时压根不敢和死亡名单以外的存在交流,就照着死亡名单找过去,找一个砍一个,砍完一个找下一个,以此循环。】 【被她考虑谈恋爱的统统都变成她的人头数了,至今仍未恋爱成功。她觉得去人间就能找到活的谈恋爱了。我看未必。】 “……冒昧问一下,”羊头考官恍惚道,“您入驻人间几年了,现在谈过几次恋爱了呢?” 其实它更应该问对方的炼狱旧编号,确认一下那吓死魔的人头数到底是否属实。 但考官实在是太好奇了——一只满心满眼都是谈恋爱的死神,一只似乎铁了心要成为终极恋爱脑的死神,她离开炼狱去人间之后是否—— “呃。去人间四年……快五年了吧。谈过几次……这个……那个……” 死神小姐低头,咔哒咔哒地对起指尖,害羞又期待。 “我还在努力筹备初恋哦!” 考官:哦。 所以这只奇葩死神去人间后还是照着死亡名单杀了整整五年,期间一个对象都没放过。 ……它就说怎么今年炼狱的业绩指标又上升了!明明大家都没在卷了,为什么有一个废弃旧编号的底下业绩还在蹭蹭蹭得涨,人头数还在咚咚咚得累加,搞得全炼狱收割灵魂的标准线都拔高了! 都是因为这只捋死亡名单跟捋厕纸似的死神——这个假装恋爱脑实则跑去人间偷偷卷业绩的奇葩卷王!!! 考官投来无比敬畏、后怕又十足怨愤的目光。 敬畏是因对方至今霸榜的业绩,后怕是因自己之前轻蔑的态度,怨愤…… 要不是这货,它也不至于为了业绩达标不得不接下那个头号麻烦的定期评定考核。 ……眼前这个麻烦已经够头疼了!排在下面的那个还不知道要多久…… 不明所以的死神小姐:“?羊肉粉条先生,你也愣了好久……所以我的考核结束了吗?上司告诉我,就是疏导在人间的心理状态……只要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在人间工作的困难全部说出来……很轻松就能过……” 那是因为你骨头架子下的那把石椅是诚实之椅,每个来述职的死神坐上去就该把自己遭遇的困难工作的错误统统坦白出来。 对人类生命的垂涎,对自我灵魂的救赎,对往事前尘种种的哲学思辨……而不是热情分享“有个跟踪狂超爱我”这种奇葩故事…… 是啊,难怪你觉得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反正你除了顺着死亡名单砍人以外什么都不想——所以“想谈恋爱”到底是怎么和“捋死亡名单人头”挂钩的?? 考官沧桑地摆了摆手。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您就可以离开了……那位最近突然开始纠缠的跟踪狂,想必不在阁下的死亡名单上,那您抓到之后,预备如何处置呢?” 死神小姐极其困惑地歪了歪头,骨头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咔吧”。 “当然是感谢它啦。第一次有谁这么热情地喜欢我。我会谢谢它的喜欢,给它准备很丰盛的临别礼物——” 然后剁掉那家伙的头。 因为跟踪别人是不对的,“跟踪狂”这种缺点人设也不符合我想要的至高浪漫对象啊。 悄无声息地跟她上下班也就算了,毕竟死神小姐去上的“班”就是顺着死亡名单收人头,炼狱员工特有的维度一打开,也不怕向外人泄露工作机密——可前两天,那东西竟然偷偷摸摸往她门缝里塞a4纸呢。 满满都是打印铅字的、一叠又一叠的、沉重到死神小姐压根不敢捡起来翻开的a4纸,垒在一起堪比炼狱审判庭那种一份两百多页的超细则合同。 吓得她立刻挥着扫把呼哧呼哧扫了半个晚上,连夜装袋扔去小区楼下垃圾桶——结果那个跟踪狂竟然第二天就把那一大袋a4纸统统捡回来了!还贴了个便利贴,用特别粗的红色记号笔画着箭头逼她仔细看!! 死神小姐才不看。 她虽然特——别渴望情书,但跟踪狂的情书看多了绝对会做噩梦。 恐怖。讨厌。特别……呃,黏稠。 所以她再怎么很感动那东西的喜欢,也不得不送它去死啦——反正神出鬼没到那个程度的不会是人类,说不定是本就在她隐藏名单上的大恶魔,剁了之后还能再添一大笔业绩…… “谢谢,”羊头考官实在听不下去了,它赶紧记下最后一笔,“阁下可以走了。回去等结果。” 死神小姐立刻开心地朝考官鞠了一躬,蹦蹦跳跳地抱着娃娃离开,可能在盘算离开炼狱后先吃羊蝎子火锅还是先吃羊肉粉丝。 考官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它也绝对不想知道她的盘算。 被奇葩灌输了好一番奇葩又合理的逻辑,羊头考核官疲惫又麻木地望着穹顶的石板,约莫缓了十几分钟后才觉得自己恢复正常…… 它摁了铃,清清嗓。 “下一个。” 石屋门口轻轻闪动了一下,像是光线在幽影之中联结为网络。 来了,羊头考官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历年人间工作评定的头号麻烦……那家伙哪怕是坐在诚实之椅中,也能不动声色地静止好几个钟头,和炼狱审判庭的法则对着杠,那张理应坦白一切实情的嘴死也不动……最著名的一次,就那样坐在诚实之椅上从万圣月睡到了圣诞月,一句话也不说,堪称考核官的噩梦…… 这次逼他成功开口要多久?我先上交自己的全部履历档案表示可信不知道够不够——希望能在五小时之内成功—— “您好。” 成功……了? 羊头考核官不敢置信地看向来人。 全炼狱臭名远扬的头号麻烦就那样正常地在石椅上坐下了,没有拖延,没有遮掩,没有丝毫回绝之意。 可他的神情竟然比对面的考官还要沧桑、麻木、恍恍惚惚,似乎没有任何力气做任何多余动作,整只鸟都像一条擦过油烟机之后又不得不去擦厕所地砖的抹布。 “我要投诉。” 乌鸦先生斜躺在石椅上,仿佛躺在自己的棺材里,用尸体念悼词般平静的语气叙述: “五年期满,我的同事拒绝与我解约,也拒绝与我续约,她拒绝从任何渠道阅读我修订了无数次的合同,更拒绝在任何地点与我面谈沟通,现公然于全炼狱造谣败坏我的名声,逢骷髅就说我是个爱她爱到发癫的跟踪狂,私底下还会偷偷翻她垃圾桶。” 考官:“……”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等她上下班,我只是不得不碍于契约和她一起出行、打卡、同时上下班,否则她会在人间失去肉身变回骷髅……算了。” 他微微起身,拨了拨纷乱的耳羽,直接拔出一根灰暗的羽毛作笔。 又拾起挂在脖子上的眼镜链条,沉重的黑眼圈与幽暗的冷光同时在镜片下晃动。 “总之,我要投诉。把她今年绩效全部扣光的那种投诉。两百页,四百页,材料要备多少,文件要递几层,你说。” 2、002 离谱的相遇只会发生在离谱的脑回路中 [炼狱审判庭通知,447号死神,二轮审批结果未合格。] 这则消息突然在耳边窜出时,死神小姐正坐在羊肉粉丝汤店里,捏着瓷罐里的小白勺,往自己的碗中小心抖入辣油和蒜末。 这一下,就听得她浑身一抖,勺子一翻,连带着端在手心的瓷罐都向下坠落—— “啪”一声,是死神小姐瞬时反应过来接住了快摔的瓷罐。 太好了,没弄碎粉丝店老板的财产,更没在公共场合制造出尴尬的声响。 然后她迅速拉上兜帽,矮下身子,扭头查看周围,这家老字号汤店氤氲着羊肉的浓郁味道,食客们匆匆忙忙地专注于自己的碗盘,嗦粉、嚼饼与嗦羊蝎子的背景音如缕不绝,压根没人注意到她这点小动静,更不会盯着她看。 实在是……太好了。 死神小姐捏着兜帽绳的指尖松了松,悄悄缓了口气。 这之后,她才注意到了自己的碗。 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粉丝千张,汤中填满了致死量的辣油和蒜末——她刚才只顾着接瓷罐,没顾及到抖了大半调料进碗的勺。 ……她的羊肉粉丝汤,双倍香菜加千张加煎鸡蛋,刚端过来,一口还没动呢。 呜。 死神小姐垂落了脑袋,捏着兜帽抽绳的手指头用力一拉,一时只有悲伤耸动的鼻尖露在收紧的兜帽之外。 这么多辣椒和蒜,她绝对吃不了了,但多闻闻香气也好啊。 她就这样专注地为自己被毁的羊肉粉丝哀悼了半分钟,完全没有腾出空来理会炼狱通知的“审批失败”。 虽然这是噩耗无疑,意味着她之后要花两倍乃至三倍的时间精力继续和炼狱层层叠叠的公文手续战斗……说不定还会影响年底的考评和排名…… 但,她已经参加过考核了,她现在回到人间了,她此刻手头没有任何一卷未完成的死亡名单,所以这无疑是死神小姐的下班时间。 下班时间就不要考虑上班时间的事。一切与工作有关的噩耗都丢给明天的自己烦恼好了—— 吃饭的时候,就要满心满眼都是美味的饭,这才能度过足够幸福的人生。 这是死神小姐的信条,即便她已经是只死透的骷髅了,提及“人生”好像变得很可笑……就连“吃饭”时最重要的味觉都需要同事提供魔力支持…… 不过,唔。 信条是用来认真遵守的,怀疑自己坚持了千余年的信条只会变得更烦恼。 三十秒后,死神小姐抬手,抱起自己放在旁边座位的骷髅娃娃。 拍拍。 摸摸。 脑袋向下再一沉,脸颊贴住娃娃滚一圈……呼。 好的,娃娃很可爱,羊肉特别香,她还能振作。 努力收拾好心情啦,再去点一碗羊肉粉丝吃—— 然而没能振作,也没能点单成功,她印刻在肋骨深处的死神纹章轻轻震了震,联通炼狱的魂火传来第二则噩耗。 [炼狱第一审查部通知,我方收到关于‘传播不实谣言破坏同事团结’、‘拒绝遵守炼狱契约规定’等等的投诉,情节严重,447号死神,你本月的绩效暂时扣除,上一季季末的绩效与奖金则暂缓发放,待核实情况后,按百分比扣除……] “啪。” 这声不是打翻瓷罐了,这声是死神小姐呆滞地跌回座椅,仿佛她怀里能带来治愈的娃娃在这一瞬变成千斤重的秤砣。 多……多少? 本月绩效……上一季末还没结算的奖金……按百分比……要扣、扣多少? 死神小姐艰难地计算了一下。她模糊地想起自己生前数学并不好。 百……千……万……怎么算都算不出具体的损失,怎么算都不敢直面那段即将被哗啦啦冲走的庞大数字……但一些账单走马灯般从她眼前划过……等下,身为死神,为什么恍惚间她看见了属于自己的走马灯呢…… 走马灯中有她期待了很久的小裙子。 有她给自家娃娃买的新娃衣。 有她因为“直播间里的人吃的这个感觉很好吃我也想试试”就没忍住诱惑、总在三更半夜下单付款、如今已经发货无法退掉的一大堆鲜肉、蛋糕、小零食…… 还有图案特别好看的本子,为了搭配本子买回来的钢笔,因为自己光秃秃的指骨不好抓笔写字于是买回来练习的字帖,因为沾满墨水的字帖老是意外弄脏桌子于是买回来的垫板…… 再加上为了游戏里可爱的皮肤自动续了三百来天的月卡,为了能和网上的同好拉近距离,自己花钱开模的无料徽章,等等等等。 一串串写作“冲动消费”的东西唰啦啦划过死神小姐呆滞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现代人类发明“先用后付”这个新鲜功能并不是为了方便用户开心买买买,而是为了诱惑炼狱的死神提前上交自己的每月工资。 ……人类!用好看本子和漂亮裙子骗死神钱的人类!人类果然统统都可怕得很!! 怎么办,怎么办,她这个月的绩效扣完之后还能付得完这些超前支付吗?她不会因为先用后付失败被拉低信用分吧?在现代社会失去信用分会不会遭遇什么特大灾难啊? 万一有很多很多恐怖凶猛的人类查到她的住址堵到她家楼下盯着她——那种事不要啊,被很多很多人类发现她的窝她的娃娃她漂亮本子里丑丑的字—— 呜。 死神小姐将怀里的娃娃勒得死死的。 本能促使她掏出斧头剁碎一切令她恐慌的源头,但充斥着人声的饭馆又令她死死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恐惧。 这里不是森林、山野、荒原,没有任何她能肆意砍伐的东西。 这里是人间,是死神要恪守职责、维护平衡的中点。 那该怎么办……怎么…… “我,我要申请仲裁!” 千年来第一次,兢兢业业、安分守己、就连在乱糟糟的小区驿站里拿快递都不敢插队的死神小姐,对上头部门的安排发出了强烈抗议。 她抓开兜帽,五指并拢,完整的人脸下一瞬闪现出冒着魂火的骷髅—— 死神率先张开了独属于自己的维度,隔开人间此时此刻的一切静与动。 她的时间、力量与感官在这一瞬都抽离开来,跃去了遥远的第三空间中。 在此刻羊肉汤店的其余客人们看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望着面碗发呆的女孩只是自然地、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留下两个空荡荡的座位——她和她的骷髅娃娃之前坐的位置——人类会同时产生“这里没有人”和“不靠近这块区域”的意识。 唯有炼狱第一审查部正书写通知文件的员工被她强行拉入,它们共同伫立在昏黑之中,瞪着彼此。 那位员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间的死神强行拉入她的维度沟通了,这是一通它根本无法拒绝的视频邀请。 它顶着一颗骷髅牛头,开口时是与之前那则通知措辞完全不同的忐忑、温厚:“阁、阁下……您冷静点,是有什么问题吗?” 上一个明明身处人间,却强行违背法则接通炼狱的死神是位异常叛逆的大佬,开口即是“为什么我不能尽情杀死那些没必要活着的废物”,这位死神过于强大的力量和过于乖戾的性格给炼狱造成了灾难性的影响。 如果说在人间员工发飙的过程是“冲去审查部拍桌子打滚”,那死神小姐光是把它强行拉入这里谈话,就等同于“抄起桌子用它砸烂了审查部大门”。 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死神就能在人间直接连通炼狱的,这行为就像有人在布满煤气的房间里旋开了打火机却没有发生爆炸,违背常理,细思极恐。 不过,死神小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放出“哪怕在人间我也能随时掀了你脑壳”的气势。 对面员工大惊失色、转变态度时,她低着脑袋,捏着指头,同样战战兢兢地酝酿自己的措辞。 抗议,要严厉抗议,不能小小声提问,不能用请求建议的口吻……要顺畅又利索地喊出反问句!像逆转o判的主人公那样气势满满地表达“异议”! 死神小姐吞咽了一下喉咙。 “就、就是你发的通知吗?你、你亲眼看到那份投诉了?” 最后挤出来的提问却还是颤颤巍巍的。 但鸿沟般的武力值差距下,牛头恶魔将她的话丝滑地翻译为阴森森的“亲眼看到了是吗,要不要我挖了你的眼珠子”,它露出极度惶恐的表情。 “阁下,不敢,但我们的确收到了措辞相当严厉的投诉……” 死神小姐依旧没注意对方就差给她跪下的态度。 她专心地想憋出更凶的气势质问对方,可第一次挑战炼狱判决、找其他部门闹事的压力异常可怕,她说话就是越来越抖:“我、我这些年工作从未犯过错误,那肯定是无理的、恶意的投诉,你、你们……扣除我的奖金之前,我要求你们详细检查那份投诉、再向我复述全部的内容!” 总之,不调查清楚,不准扣她的奖金绩效和工资!! 那边好一阵沉默。没有再解释。 死神小姐生出了更多的勇气,她尽可能地努力提高音量,把话讲顺畅:“我、我就知道,你们拿不出证据,那你们为什么无故欺骗我、冻结我的——” “事实上,那份针对447号死神的投诉厚达二十寸,约五百多页,现在无法完全复述给您。” 牛头恶魔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它模糊的影子弯下腰去,窸窸窣窣一阵,拖抱着一垛小山般的杂物行来,好像真的很想完整对她出示证据,但它真的举不动这么多纸。 ……死神小姐恍惚中在这位同事身上看到了人间老黄牛拉车特有的愁苦感,但它明明已经是个有权扣除死神绩效奖金的牛头恶魔了。 生前拉铁犁,死后拉投诉,牛牛好愁苦的一生。 “阁下,真的,这份投诉提交之后,我们整个部门一直在积极整理内容……投诉录入员已经因此损毁了两条胳膊,它报了工伤请假去医院重新接骨手,我们总不能勒令员工带伤回来工作……所以还请阁下稍安勿躁,等我们核查完投诉的全部内容再……我们也不想加班……但对方不仅向第一审查部发出了这份五百多页的投诉,他还分门别类换不同格式递交给第二、第三、第四审查部与中央审判庭,还有死神总委办公室……我们已经接到了不下四位上司的叱责,包括中央审判庭在内的部门都向我司发出尽快处理该投诉的通知……” 死神小姐:“……” 死神小姐鼓起的勇气消失了。 多少页? 五百多页的投诉?还换不同格式走不同渠道递交给不止一个部门?? ……那加在一起有多少页……要费多少功夫啊?? 和这五百多页翻倍再翻倍的投诉比起来,她被扣奖金绩效的绝望都没那么浓了……起码“付不起小裙子尾款”和“怒写千页投诉胁迫全炼狱部门”的沉重程度不可能等同…… 那个投诉我的家伙不要紧吧,这么多页它得是写了多久又恨了我多久啊……等下,我不会无意中促使什么怨气满满的打字机成精来报复我吧?? 我、我对某台生出智慧的打字机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难道是工作时溅了它太多血,让它生锈了? 她喃喃了几句,“真是辛苦你们哦”“那牛牛你继续加油”,在五百多页的倍数冲击下恍惚收回死神的维度。 汤店的香气和碗碟碰撞声重新回归她的感官,被力量隔开的人间再次将她包裹。 一切正常。 ——不对。 更浓郁、更强烈的香气在她手边炸开,死神小姐抽了抽鼻子,意识到什么,猛然扭头。 另一只盛着羊蝎子粉丝的碗摆在那儿,她身旁那个原本预留给骷髅娃娃的座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陌生食客。 ……竟然忽视了我张开维度时“不要靠近这座位”的暗示吗? 死神小姐条件反射地弹起,下一秒,屏蔽人间的维度再次张开,她伸手握进肋骨,挥出斧头。 这次只奔着杀戮。 死神小姐的反应能力是无人能及的,连炼狱中的恶魔都意识不到维度张开覆盖,更遑论她超凡的攻击速度。 可区别于那只牛头恶魔,这位陌生食客竟只愣了几秒,便敏锐地察觉到攻击,以和她相仿的速度弹起,捧着碗向反方向飞速掠走——不,不是与她相仿的速度,那家伙的速度竟然还更快,简直像是在飞—— 但没关系。 骷髅跑不过飞鸟,但死神小姐的斧头会比羽翼还快,更快,最快——她甚至都不用加快脚步,单手握柄,一把抡过去——远比镰刀厚重无数倍的斧头在她手中就像轻薄的刀锋—— 想逃离的食客不得不僵住。 因为呼啸而来的斧头就悬在他颈骨上空,不到一厘米。 ……比挥斧更难的,是控制它在挥砍的曲线中途停住,甚至不带一丝一毫的缓冲、晃动。 等下。 斧头。 这柄粗莽得可怕的武器……这种强大到不符合常理的武力……所以这个突然发难、他压根没机会细看面貌的女孩原来是…… “你是谁?” 死神小姐眨巴了一下眼睛,眼底有魂火一闪而过:“你是血肉之躯,可又像死去很久的大恶魔。我看不见你的罪过与善果……你在我的名单上吗?” 这时她说话就一点都不结巴了,面对“疑似归属死亡名单”的任何生物,死神小姐不会退缩。 对方摇头。 他背对着她站在巨斧下,一手举着碗避免食物泼洒,一手抬起表示没有武器和恶意,明明被她展现出的非人武力胁迫着,随时都有脑袋掉落的风险,姿态却比之前窜走的那一刻,放松许多。 奇怪。 死神小姐想,难道他认识我的武器吗? “你好。” 那人开了口,即便后颈上压着一柄巨斧,他的背影依旧十分冰冷,像雪地里一棵僵直的白桦树。 他的嗓音也很冷。 “我是四年零十月前和你签约的乌鸦,不是敌人。前炼狱序号004、现人间工号的447的死神,我们的契约离失效还有两个月,合同存续期间,你不能砍断我的头。” 乌鸦? ……她那只超凶超冷的可怕搭档吗? 死神小姐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刚想放下斧头道歉,却瞥见他另一只手—— 端着那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粉丝汤,甚至是附加一份羊蝎子的豪华版粉丝汤,死神小姐还能看清上面分量恰到好处的蒜末和辣油——显然,被她撞破之前,他端着汤粉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优哉游哉地加蒜加辣,已经完成了开吃前的所有步骤。 即便发觉旁边有人、感知到瞬发攻击、飞一般窜出店门、如今被她压着后颈肉审问——这家伙仍旧没放下端羊蝎子粉丝汤的手。 ……等等。 她的搭档,是这种为了食物冒断头风险的执着憨憨吗? 那家伙和她刚见面时明明毫不客气地打翻了她慰问的鸡汤,是对美味绝不留情的冷漠凶鸟—— 死神小姐升起怀疑。 “……炼狱里费点功夫打听就知道我的前编号。让我看看你的脸。” 这就尴尬了。 乌鸦先生绷着镇定自若的气势,背对搭档的脸已经因为过度惊吓掉成了黑白色。 怀着同归于尽的心情坐在诚实之椅上通宵赶出了千页发自肺腑的投诉报告,投诉里将同事从头到尾批得毫不留情,反复强调出要把对方全年奖金绩效蒸发的决心—— 怨气郁气统统输出完毕,总算放松下来回人间觅食,端着汤碗转头就遇见还没直接撕破脸的同事本尊。 好消息是她似乎还不知道他是她奖金冻结绩效蒸发的罪魁祸首,坏消息是哪怕不知道这个可怕的死神也会随机剁掉她觉得可疑的人,而他没能及时逃出门。 局限于文件和饭局的办公室斗争中,最怕这种被耍心眼子后不想办法回击,而是直接上门掏斧头劈桌子的猛人……猛骷髅了。 “你不敢答应了?果然你根本不是我的搭档吗?” 如果在这里承认身份,“没错我的确是你搭档你等等让我掏个员工证”,她知道他是发起投诉的源头,会为奖金绩效剁了他。 如果在这里否认身份,“哈哈我骗你的我的确不是乌鸦就是个一般路过的普通同事”,她觉得他很可疑,也会为凑业绩剁了他。 怎么办。 乌鸦先生飞速思考。 乌鸦先生飞速放弃思考。 ……反正哪个选项都会剁了他,狡辩与诡计在近在咫尺的斧头面前毫无用处,这只又凶又猛又到处剁头、造谣、迫害乌鸦的死神,他真的受够了。 写下五百四十八页的投诉报告时他就有了和对方同归于尽的觉悟——没有变成碎肉的觉悟怎么敢实名投诉全炼狱最恐怖的死神—— “是我。” 他转过脸,稳住冷冰冰的表情,没泄露出半点崩溃绝望的情绪。 “炼狱员工证在我上衣口袋。我刚离开考核石屋,也亲眼见到你的投诉被受理完毕。” 乌鸦先生从不乐于玩弄口舌,更不屑于欺骗契约过的死神,哪怕他深知有时说实话的风险远远大于说个谎圆过去。 死神小姐一愣。 她先是谨慎地用小碎步接近了,观望片刻,反手,用斧头尖尖灵巧地挑开了他的口袋,托过员工证——就仿佛她如果靠得太近他会用喙恶狠狠啄她手似的—— 乌鸦先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异常强大的敌人,竟从她这几个小动作上看出了害怕的情绪。 害怕……?这只比谁都凶的死神? 然后死神小姐看了两眼他的员工证,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员工证。 “……不对。” 她咕哝道:“我同事不会长成你这样的。你竟然能伪造炼狱工作证?” 什么? 乌鸦先生立刻回忆了一下自己今天脸上有无多余隐匿咒文,他寻常出门总要抹个几十层隐匿咒文,把自己从羽毛到爪子藏得严严实实,务必做到炼狱死神首长亲临都看不见他存在的程度,这才是一个合格的社恐鸟远离所有不必要社交的生活方式—— 可他今天本就预定回炼狱提交投诉,没做别的脸部伪装。 加班结束后来吃宵夜就更没什么防备。 他也提前打开了专属乌鸦的屏蔽魔法,他压根没想过旁边会正巧坐着一个和自己契约过的死神,还正巧提前打开了联通炼狱的维度——这两种术法同属于他的魔力,同样暗示旁人“别发现我”的咒文相撞,直接抵消—— 所以乌鸦先生找座位时压根没注意到维度中的死神小姐,死神小姐抽离维度时也险些没发现旁边多了个影子。 在根本没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和对方近距离接触,之前他又只顾着逃命,所以…… 他此刻甚至没办法重新在死神小姐的维度里打开遮蔽身形用的阴影马赛克。 这就是他本尊的脸,和员工证里的图一模一样,毫无伪饰。 ……难道是太久没更新证件的原因吗?但他都死透了,五百年前的死鸟状态和现在的死鸟状态也没明显区别啊?? 乌鸦先生的怀疑绕过一圈又一圈,已经进入了“莫非炼狱的证件办理部门内部出了鬼”阴谋论层级,他思虑得格外复杂细密,但现实中其实只过去了几秒钟。 死神小姐压根没看出这只鸟在发愣,她捏着标有乌鸦身份认证和编号的员工证,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他的脸,再心虚地挪走眼神。 因为……其实…… 她刚刚想起来,她压根不记得搭档的脸长什么样。 谁还能记得将近五年前在混乱和恐惧中的匆匆一瞥? 如今她只对他那副冷冰冰的、闪着寒光的链条眼镜有印象——而且她记得眼镜片后是一片几乎能与不开灯的房间融为一体的灰黑阴影—— 在死神小姐的想象中,她那冷冰冰的搭档肯定长着一颗奇诡、凶蛮的鸟头,鸟头长长的尖利的喙上还挂着毒蘑菇与腐烂榛仁充当装饰。 而且,不是那种会让人联想到翠鸟、天鹅、山雀的美丽鸟头,也不是那种会让人联系到鸡汤、鸡肉、炸鸡翅的好吃鸟头—— 更不是眼前这种头。 人的骨骼,人的脸部结构,没有残缺没有扭曲,五官线条……甚至能用上“漂亮”这个词。 不是她在各类影视作品里见到的那种精致的、毫无瑕疵的美貌,对方的“漂亮”程度是有些异端的古怪,像中心商场七楼橱窗里那颗价签缀着一长串零的水晶球,感觉拿手稍稍碰一下都会背上无法支付的赔偿。 光看外貌,他是那种她绝对不敢接近的人类—— 不是因为好看到忍不住动摇,而是本能觉得太过危险,看到他,就和人类在一堆灰扑扑的泥土中看到鲜艳的毒蘑菇一样。 毒性过强。 会死的。 ……可明明她已经死透了,那又在本能害怕什么? 死神小姐甩去莫名的心虚,她警惕的目光扫过他的眼睛——这张脸唯一不太像人的部分,红色的虹膜——这就很有炼狱正统恶魔的味道了—— 呃。 她的警惕再次卡了壳,因为乌鸦先生因为汤碗里升出的雾气眨了下眼睛,光散射变化了几分。 死神小姐意识到,那不是趋近于鲜血、炼狱、恶魔的颜色,那层浅浅的红在灯光下竟然映射出细微的粉。 是草莓。 ——就像进行关键考试时会突然回忆起某首口水广告歌,某段纪录片的旁白在这一瞬极其突兀地插进死神小姐的脑子—— 【在自然界,雄鸟会生出最艳丽多彩的羽毛,用以吸引雌鸟的目光……】 “我知道了。” 死神小姐恍然大悟,于是她理直气壮地怼了怼斧头。 “我根本没见过你,你才不是我搭档,你甚至不是炼狱来的员工。你……是另一个维度的地狱里的魅魔,对吧?你很弱,所以刻意把脸把眼睛用魔力变成这样,想借此吸引炼狱的强大领主……哼。这招对我没用。” 她颇为骄傲地表示:“你的眼睛看上去再好吃,我也不会手软的。我有工资,我自己买得起草莓吃!” 乌鸦先生:“……” 好的。 他冷漠地想,继“疯狗跟踪狂”之后,我又变身成了从地狱非法偷渡的魅魔。 而且“很好吃”是什么评价……继剁头之后你的工作癖好又多了个挖眼食用么? 怨恨、郁闷、绝望统统输出完毕,纯粹的无语感推到了极点后,人是真的会很想笑。 鸟也真的会想笑。 所以此刻,乌鸦先生甚至生出了一点好奇心来,他平静地微笑了一下,询问: “可你为什么笃定我不是你的搭档?” 死神小姐振振有词:“你不是我搭档,第一他戴眼镜,第二他超凶猛,第三他会抓弱小的恶魔,私底下一口一个小骷髅,嚼得嘎嘣嘎嘣脆,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恐怖——哈,看看你的表情!我的搭档在这种情况下是绝不可能对我和善微笑的,你绝对是隔壁地狱派来的间谍魅魔!” 乌鸦先生:“……” 很好。 他那五百多页字字泣血的报告绝没有白投诉,这只死神的奖金绩效活该被冻结到宇宙尽头。 乌鸦先生收起了自己的礼貌、微笑和最后的耐心。 他将一直坚持着端稳的粉丝汤往旁边桌上一放,面无表情地伸手,翻转,对准她屈指一弹。 哪怕今晚他不吃了,不喝了,因为通宵帮她补漏洞又通宵写投诉直接饿死在这,他也要她认清楚…… “啪。”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响指。 死神小姐一愣,感到自己的双颊被无形拉长——捏扁——拉长—— 瓜子脸,鹅蛋脸,方圆脸,梯形脸。 最后定格在傻乎乎、胖墩墩、线条模糊堪比简笔画的两坨。 乌鸦先生看着死神小姐蜡笔小新式的脸型冷笑出声。 “447号死神小姐,我是你的搭档乌鸦,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亲手捏出你这张人脸,也可以瞬间把你变成讨厌吃青椒的弱智卡通人物。你明白了吗?” 死神小姐呆滞片刻。 乌鸦先生视死如归地等她扬起斧头。 “可,可我比较喜欢樱桃小丸子的脸型……虽然蜡笔小新也很萌……好萌……好可爱……” 呆滞的死神小姐,呆滞地捧起自己软乎乎的、线条模糊的脸,在原地来回晃动。 她已浑然忘我。 “还原程度也太高了……好好捏哦……好软哦……可爱……等等,所以你能这么快地变……那些可爱的不存在于现实的发型脸型你统统都能变吗?!”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我在欺负你,没神经的骷髅头,我没让你再提出一个外观订制要求。” 3、003 良心这东西总在没必要时疼痛 不同于某些卖点是“美而不自知”“不关注外表只关注心灵”的愚蠢凡人们,乌鸦先生相当清楚,自己长得十分好看。 不,不止十分,他的长相可是一百分乃至一千分的好看,放在茫茫人海中能起到聚光灯效果,放在炼狱那千奇百怪的骷髅头中更醒目如炬火。 当年死后进入炼狱,不得不在“乌鸦”和“骷髅”的转化选项中二选一时,乌鸦先生毫不犹豫—— 开玩笑,变成乌鸦能留存自己生前的血肉,变成骷髅可就只是光秃秃的骨头,没办法保留他这么好看又稀罕的脸了。 ……这倒不是出自某种死了也要自恋的水仙情结,乌鸦先生对颜值相关的“魅力”“吸引”“怦然心动”这类产物倒是无感……倒不如说这些附加物在他看来只是些多余的麻烦…… 他只是认为,这个以人类为主导的社会中,脸长得好,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极大的优势,而他并不吝于利用这份优势达到自己的目的—— 关键时刻,他只要露出脸,人们快到口中的拒绝便会卡住片刻,同事即将降临的刀锋也会迟疑一秒。 这很正常,是他利用自己的外表为自己刻意制造的逃生空间,身为一只乌鸦,和能轻易拿捏自己命脉的死神们频繁打交道,哪怕一秒的空隙都该争取在爪里。 ……可他没见过眼前这种反应,不是动摇,没有心软,反而下意识又攥紧了藏起来的斧头,郁闷又好奇的—— “所以你、你真的是乌鸦啊……你竟然长成这样……” 什么叫“这样”,乌鸦先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颜值。 这只死神被变成蜡笔小新都会连连惊呼“可爱”,面对他这张脸反而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故意想诋毁他长得丑吗? “对、对不起,是我的原因……” 死神小姐又飞速地瞟了一眼他的脸,触电般收回去:“我不太喜欢……你这种……长得太醒目的……” 虽然很渴望谈恋爱,但死神小姐不是一个看见帅哥就动摇的颜控,她在现实中指出一个人“长得太好看”往往会夹杂一点点的嫌弃,然后飞速敬而远之。 她尤其不喜和太帅太美太抢眼的家伙打交道——不管是美女还是帅哥—— 社恐不想和招致无数陌生人目光的人形聚光灯贴近,这再正常不过。 乌鸦先生瞬间领悟了她支吾着想表达的意思,他有些意外,因为这种思维非常符合“习惯自闭的社恐”,但眼前的死神应当是一头伪装无害的凶猛怪物。 的确,他常年隐蔽咒文全开出门,不是害怕他人的注视,就是单纯讨厌被很多很多陌生目光关注……着重在脸上盖马赛克也不是害羞,只是非危急时刻露脸会招来太多麻烦而已,乌鸦先生讨厌多余的麻烦。 他懂,作为社恐和人形聚光灯相处——和自己长期相处的痛苦。 ……不,他不懂。 乌鸦先生挥散了奇怪的共鸣感,他继续冷冷地盯着她。 “已经没人会注意此处,我想我的脸不影响这场面谈。” 虽然他起初设想和同事谈话的地点不是晚上九点的羊肉汤店,但谁让她拒绝了他屡次发出的见面邀请,没去成高级餐厅里那些提前预订的隐蔽包厢又不是他的错。 汤店里嘈杂的客人们已经换了好几拨,菜单出现了夜宵特有的青菜稀饭。 无人注意角落里的小桌曾坐着一只脸颊宛如蜡笔小新的女孩——好吧,主要是乌鸦先生不堪其扰,“所以你能把我的辫子变成泡泡糖粉色吗能吗能吗”,为了拉回搭档的注意力,他早就不得不把她变回原貌,又反复表示自己既不可能把她的头发染成粉红色也不可能把她变成海绵宝宝—— 然后乌鸦再度张开屏蔽他人的维度,给他们留下一个足够安静谈话的空间。 死神小姐没留意到“难道乌鸦也可以随意张开死神维度吗”这类常识问题,她对乌鸦相关的大部分常识一无所知。 “你原来……真的只是我的乌鸦,不是什么草莓味的魅魔吗?” 她结结巴巴地追问,听在乌鸦先生耳朵里就是“所以我真的不能直接把你砍成饺子馅吗”。 ……这只死神显然也深谙“关键时刻伪造假象让敌人动摇”的招数,乌鸦先生瞬间把警惕程度拉到最高,他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上了对方的当。 她超怕,她装的,她随时会挥来斧头。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这家伙捧着一盅亲手炖得稀烂的鸟尸——鸡汤——堵在他门口发抖,看着怕生又紧张,但下一秒用斧头劈烂他家门板又来劈他脑袋的动作相当利索。 所以,不管是“误会了我的身份,她好像真的很尴尬”,还是“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草莓这种水果,才会形容我的眼睛好吃”……这些臆测统统都是无效信息,给我忘掉。 这只死神绝非值得同情或呵护的小动物。 乌鸦先生说服了自己,他生硬地纠正道:“不要说‘我的乌鸦’。这措辞对你的同事很不礼貌,你以前合作的乌鸦没教过你这规矩吗?” 死神小姐瞬间脸红了。 这不是什么羞涩的脸红,是那种被同事指出“开会时你把口水流到笔记本上了”的极度尴尬之情—— “我、我不知道。我从没契约过别的乌鸦……有这规矩吗?” 怎么可能,乌鸦先生心底嗤道,履历超过千年的死神怎么可能没契约过乌鸦,这话就像现代人说“我从未使用过智能手机上网”,骗小孩吗。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死神小姐显然无比局促,她都快把帽绳揪成麻花状了,再这样下去她生生把自己的骨手从皮肉里抠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乌鸦先生有些幻痛地移开目光。 ……就当是为了呵护我辛苦给她捏的人皮。 “没有过强制规定,但这是乌鸦与死神之间约定俗成的礼貌。” 他解释道:“你换个角度,仔细想想。我们只是普通的签订了合作契约的平级同事,如果我对外直接称呼你是‘我的死神’,这岂不是非常不恰当吗?会引起许多暧昧无聊的误会不谈,这称呼更会令你受到冒犯。所以不要称呼我是‘你的乌鸦’——如果你的前搭档乌鸦没有表示反感,那是它的错误,它没有认真提醒你,所以你才会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冒犯其余乌鸦,这也没什么。” 噢……是这样。 死神小姐点点头。 她想诺诺地说她懂了,但乌鸦先生从她茫然的表情看出她压根没懂。 “所以,呃,这么说容易产生暧昧的误会,对外影响不好……但我现在没有可以误会的对象?” 她小小地比划了一下:“我没有对象,他不会生气,你放心好啦。”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真稀奇。谁还不是没对象了。” 他这话本意是嘲讽,“动动你的脑子行吗这和你的虚拟对象有什么关系”“就算没对象误会,你被同事乱称呼‘我的xx’不会难堪吗”—— 但很遗憾,死神小姐听不懂这么高级的内涵嘲讽,更何况乌鸦先生自始至终声线都冷冰冰的没变化过,完全不符合戏剧里那种转着花腔强调的嘲讽。 她只捕捉到了“对象”这个词。 “对不起,”死神小姐脸更红了,她细声细气道,“虽然你表示自己单身,我也的确没找到对象,但我是绝对不会考虑同事的,办公室恋情影响实在不好。” 乌鸦先生:“……” 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好像被对方光速甩了一次是怎么回事。 ……这只死神有什么毛病。她的脑回路是完全长在恋爱上了吗。沟通没两句就又开始臆想我要追求她是吗—— 等等,要是单纯真实的恋爱脑,看见我的脸之后态度迅速软化才是正常走向。 作为一只阅历、经验足够丰厚的乌鸦,在人间千年,乌鸦先生不幸和许多恋爱脑同事共处过——所以如今他撰写投诉的功力才登峰造极,全炼狱他认第一无魔敢认第二—— 总把同事之间的基础礼貌上升成暧昧暗示的家伙,他也遭遇过,但那种人一般会特别荡漾扭捏地试图和他拉扯,把公事公办的话题偏去十万八千里外,而不是死神小姐这样…… 瞬间警惕,瞬间逃避,瞬间把“可能追求我的潜在对象”甩了。 听炼狱的中央法官说004号死神是个伪装成恋爱脑的超级卷王……他本以为是个离谱谣言…… 看来他现任搭档的离谱远超他的想象。 “我以为,我之前已经向你解释得很清楚了。你还有哪里不懂?” 乌鸦先生耐着性子,继续尝试沟通同事奇葩的脑回路。 正常死神被突然更改脸型应该暴怒吧? 正常死神被乌鸦胁迫应该立刻回击吧? 哎,她不。 之前,要不是他威胁再纠缠下去他就要拿起旁边的酥饼篮子敲她头,这只奇葩死神现在还满脸梦幻地琢磨“把我变成派大星的尖尖粉脑袋让我捏捏也好啊,实在不行泡泡糖粉色的头发我也很满足”,而不是老实正经地向他表达歉意。 ……看在她反应过来后一连串上气不接下气的“对不起”份上。 乌鸦先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压住怒火,和她面对面坐定,将所有细节慢慢地、详细地和她说清楚。 譬如,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签订的契约有五年的年限,而临近合同末期,她身上附着的魔力会逐渐逸散,直至消失。 如果频繁地维持和乌鸦的日常联系,即便他不全程陪同上班,时刻施加魔力,死神也能自由独立得以人身行走,躯壳稳定; 如果线上和他沟通后延续了契约的时长,五年合同变更为十年乃至十五年,依靠长时间存续的契约,哪怕日常不联系乌鸦,死神仍能保持躯壳健康; 如果不选择与他续约,拒绝与他接触,仍然有办法,双双和平签署解约合同后,过完一套稍显麻烦的手续后,炼狱会给暂时失去乌鸦搭档的死神提供一份临时魔力,让死神勉强在人间继续拥有血肉,直至死神找到下一只乌鸦签约,重新塑形分享感官—— 可,不。 死神小姐不和他接触,不和他沟通,不和他续约,更不同意他的解约申请书。 所以为了稳定合同末期总时不时逸散的魔力,这几个月来,他才不得不继续频繁地隐身跟着她跑—— 只有他长期、持续跟在她身边,才能避免她丧失感官,变回骷髅。 如果说乌鸦先生的生活态度是“非必要不社交”,乌鸦的工作性质本身意味着他不得不和死神频繁沟通,终究无法隔绝与外界的所有交流—— 死神小姐的生活态度就是“死亡名单以外的家伙统统都好可怕,我什么都不要接触”。 而死神的工作性质本身令她可以窝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剁头,哪怕和同事零沟通零接触也能优秀完成工作。 她入驻人间前更从未和乌鸦接触过,根本不明白和乌鸦沟通效果会严重到影响到自己的身体情况……便继续独自沉迷捋死亡名单了。 所以这场灾难本质上其实是一个症状较轻的社恐遭遇了一个晚期绝症的社恐——后者还不是很懂乌鸦和死神之间关系的种种常识—— 但此刻乌鸦先生还不了解死神小姐的本质。 他只觉得这死神是故意的,拒绝他拖着他就是故意难为鸦,她看着纯良委屈,实则坏得很。 还记得每天早晨都不得不隐匿身形、站在电梯门反反复复鼓起勇气,才敢和她挤一部电梯的憋屈…… 每天傍晚都不得不陪她加班、抱着一堆待填写的文件等到她咚咚咚剁头结束才能回自己家休息的煎熬…… 每次试着约她正式面谈、表达自己真的很困扰也真的很不想继续隐身追着你跑,要么你和我解约方便我去签下一个死神,要么你赶紧把和我的合同续上稳固你周身的魔力—— 结果被拒绝通话,被扔掉邮件,被拖进“陌生人骚扰”栏的黑名单,哪怕想去她炼狱朋友圈里留个言,都被提示“请先回答主人设置的问题”,然后不得不思考死神小姐第二喜欢的爱情电影到底是《泰坦尼克号》还是《魂断蓝桥》…… 不。 乌鸦先生拒绝深入思考。 他冷漠又快速地填写了《喜羊羊和灰太狼》,然后冷漠地放任自己的账号出现“180天内禁止访问该空间”的封禁标识。 他只是想催他的同事签合同,他又不是要应聘她的男朋友上岗——他是哪里得罪她了吗?? 他们明明将近五年都没见过第二次,零交流也等于零摩擦,他本以为这是做同事最好的相处模式…… 难道他就很乐意带着一版又一版的合同书追着同事狂飞不止吗?? ——上述所有内容,乌鸦先生已经统统向死神小姐解释完毕了。 生怕她再度产生离谱的误会,发挥她奇葩的脑回路拐去奇葩的岔路,他巴不得把他们之前签订的契约的每条细则都给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拆分清楚—— 如果不是死神小姐越听眼神越晕乎,瞳孔里迷茫的魂火快绕出一盘盘蚊香,明显云里雾里了。 乌鸦先生不得不对谈话做了总结。 “……总之,447号死神,前段时间我只是按照合同,作为你的搭档与你共同工作,我不是什么疯狂的跟踪狂。请你以后停止对外散播我的不实谣言。” 呜。 “是的,没错,十分对不起……是我太无知了……” 死神小姐垂头丧气地第十八次对他道歉:“现在很清楚你不会爱我爱得发疯翻我垃圾桶……” 人家只是在辛酸地收拾被她丢走的工作合同。 “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你具体追着我跑了多少天,无偿加班多少次,又被迫改了几版合同啊?我可以再赔偿……” 真不容易啊,这奇葩总算理解正确,乌鸦先生有一瞬间要感动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他还是绷住了,毕竟上次他对她挤出礼貌微笑就被她直接误解成了魅魔。 乌鸦先生冷淡又大方地摆摆手,道:“更多赔偿就不必了。我已经发出投诉,看到你这月绩效扣光就足够。” 死神小姐:“……” 好可怕的鸟。手段真的好狠毒。 她把脑袋垂得更低:“还有,你即便表示单身也不代表要追求我……我为我之前再次胡乱误会向你道歉……” 赞同。没错。 乌鸦先生狠狠点头。他就差变出喙来猛猛敲桌。 “……可你、你是真的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一切都只是因为工作?” 死神小姐话音一转,她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难过:“我还以为我第一次遭遇了超级喜欢我的跟踪狂。我真的高兴了好久。” 你遗憾什么,有跟踪狂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而且你这种“一点都不喜欢我”的问句真的很像脑补过头的单恋方在苦苦纠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很希望对面的人回应你的感情——别总说这么惹人误会的话,我知道你本质上只是在遗憾自己丧失了“被跟踪狂暗恋”的奇葩恋爱体验,你压根不在乎对面的家伙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而且,就算真的存在一个“爱你爱得发疯的跟踪狂”,你做出的回应不也是立刻剁了他吗。 你究竟哪来的立场委屈巴巴地遗憾“没有跟踪狂”啊。 乌鸦先生无语至极:“我死了才会喜欢你这种——” 后半句是“你这种甚至不配曾经拥有过脑花、神经和类人智商的骷髅头”,但他礼貌地忍住了这过于辛辣的嘲讽。 对方已经屡屡诚恳道歉,他也提交了让她实际受损失的投诉,现在就没必要骂得太凶,做得太过。 可他紧急收住的话语,就变成“我死了才会喜欢你”的宣言。 浸淫无数番剧小说的资深宅宅死神小姐眨巴了一下眼睛,有点耳熟。 “乌鸦……你这话特别像是那种金色双马尾的可爱角色会撇着头说的哦。” 同样浸淫无数番剧小说的资深宅宅乌鸦先生:“……” “别把我当成傲娇败犬,你这类支支吾吾说话不敢抬头的伪社恐少女近年来才是败犬届的主流,十部党争番我能见到九个”——不,他拒绝光速接梗,他和这奇葩不能继续产生什么扯东扯西的同好交流。 “别误会,”乌鸦先生无力地回答,“我只是单纯在向你阐述,我死了才会对你有同事之外的想法,我和你之间就是最普通的搭档罢了。” 哦。 死神小姐困惑地指出他的错误:“可你已经死了啊。那其实你还是喜欢我吗?” “……” “对、对不起哦……但就像我之前说的……办公室恋情万万不行……而且……你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不符合我喜好……” 够了。 乌鸦先生实在不想被这个又误会自己的奇葩拒绝第二次。 ……他只是来和同事谈话,他为什么要被二度分手! 乌鸦先生迅速用一个响指打断了死神小姐的嘀咕,屏蔽他人的维度被瞬间解除,嘈杂的人声涌回空间,破坏了这场隐蔽的会谈。 死神小姐迅速不再开口。她抱紧自己的骷髅娃娃。 让一个社恐安静的最好方法,把她拽进公共场合。 ——乌鸦先生再清楚不过。 他同样安静地拖过自己的碗。 “那么,结束。” 乌鸦先生暗暗决定要在五分钟内把这碗粉丝汤炫光,提前溜走——虽然和搭档谈过公事后同时离开面谈地点是基本的礼貌,但面对奇葩他实在不想维持礼貌—— 死神小姐默默低头,幅度很小的点了点。 她后知后觉地生出“和根本不熟的同事面对面嗦粉”的局促,好尴尬,好奇怪哦……死神小姐可不会额外顾虑“维持同事礼貌”,她立刻就决定要在五分钟内把这碗粉丝汤炫光,提前溜走。 想要逃避对方不再接触的心,每个社恐或许都相同。 可是。 甚至不用等到五分钟,发生“我明明五分钟就吃完了却怎么还是和他/她同时离开”这类尴尬事故…… 半分钟后。 “噗——咳咳咳咳!!” 死神小姐完全忘了。 即便张开的维度能避免粉丝在羊肉汤里涨干、失温,让食物保持静止,但它无法抹去她之前意外抖入的、致死量的蒜和辣油。 刚用筷子挑起粉吹凉,就感到对面同事在离自己碗很近的距离疯狂咳嗽打喷嚏的乌鸦先生:“……” 他彻底黑了脸。 工作礼仪都不提了——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基础的社会道德啊?? 他收敛什么,他又克制什么,哪怕是为了他这碗被空气中的飞沫污染的粉丝,他还得不留情面地骂她一顿——反正他们注定要解约不再共处—— 乌鸦先生把筷子重重一拍,抬头张口。 可他霎时止住。 因为乌鸦先生对上了一双泪如泉涌的眼睛。 “对、呜、咳咳、对不、呜咳咳咳、对不起呜——太辣了——唔咳咳咳咳——” ……千年来第一次,他竟然见到了一只红着眼眶、痛哭流涕、狼狈地捂着脸和嘴、就差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死神。 “你……喝点水吧。” 乌鸦先生默默掏了掏口袋,递出湿纸巾:“不能吃辣,下次就别加这么多,这家店辣油很猛。” 他每次从炼狱述职回来后都会光顾,因为羊头考官盯久了就会自然地想吃羊蝎子粉丝……乌鸦先生是老顾客了。 死神小姐却哭得更凶了。 她能不知道这家汤店的辣油多猛吗?她每次从炼狱述职回来后都会光顾,那只羊头考官真的很令骷髅嘴馋想吃羊肉粉丝——五年来每次从炼狱返回人间她都会来这家店吃,都吃成习惯了—— “可——呜咳咳——我没有故意加——之前听到奖金被扣——手抖——” 哦。 即便她被呛得边哭边咳嗽,她对面的搭档依旧神情冷酷,递给她的湿巾在空中顿了几秒,便很不耐烦地直接往她手边一塞,相当凶。 “所以还是我投诉你的错了。” 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投诉我,我根本不会意外往碗里弄这么多辣油,而且你投诉我还导致我下个月乃至下下个月都失去了吃羊肉粉丝的余裕,你知不知道我本就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因为你的投诉深受打击,虽然追根溯源是因为我拖累你工作,但这就是你没及时解释清楚的错…… 不。 死神小姐当然不会在心里这么埋怨对方,平白无故将错误推到其他同事身上实在是太差劲了,这只乌鸦和她压根就不熟,更不是什么好心肠的大善鸟,他本就没道理承担她的粗心错误,忍了几个月后因为被她造谣才发起投诉,已经算耐性很不错。 说话再轻,表现再弱,千年来独当一面的死神小姐也不可能无理取闹,自己承担自己的工作失误是基础要求。 何况,搭档这次发起的投诉内容句句属实,不含任何恶意抹黑,那她就应该付出本月绩效清零的苦果。 要认真反省错误,自己才能进步。 死神小姐吸吸鼻子,她诚心认错,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反过来感到委屈或不公,但致死量的辣油和蒜带出的眼泪就是继续不受控地往下唰唰淌,崩溃的生理现象压根无法忍住。 “呜呜呜呜不——对呜呜呜不起——我真的真的知道你不喜欢我了——呜呜呜对不起呜——我不是真的想哭——我就是——咳咳咳我能忍住呜呜——”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收到了路人的目光。那种蕴含着“噫好渣一男的”的鄙视目光。因为任谁听到她抽抽搭搭哭出来的这段台词都会误解的。 他头好痛。 他简直能幻听到自己的名声又一次在“这只鸟竟然始乱终弃死神”“这只鸟竟然逼得他搭档这么卑微这么难过”的谣言中稀碎。 但……算了。 乌鸦先生已经发不出火。 “对不起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我不想再听你道歉,447号死神,你应当明白,犯错后一味道歉根本没用。” 是啊是啊,我明白道理的,我真的不是要哭,我就是被辣油和蒜呛得止不住——啊啊啊对着不熟的同事哭成这样她真不如死了算了,哦不对她已经死透…… “所以,别再低头说对不起。” 我理解了你只是误会,这件事到此为止。 ——后半句太温和,只会纵容智障同事继续犯错,乌鸦先生忍住,没有说出口。 他将自己的提醒维持在“建议”的疏离范围里,便径直移开目光,没有再关注痛哭的搭档,兀自挑起自己的粉丝。 同事的情绪失控也好,同事被辣油蒜末呛到也好,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无视她专注自己的碗就行了,吃完赶紧走,没必要搭理这只死神,她真的很强很可怕,现在也不过是看着可怜而已。 就连这张哭得湿漉漉的、柔软的脸,也不过是出自他亲自缔造的味觉,他亲手捏制的人皮,底下只有一颗不知所谓的骷髅头。 乌鸦先生比谁都清楚她这通哭泣的原理,她根本不是被他骂得委屈或难过,就是生理性难受,舌头被辣到痛。 然而。 死神小姐呛着,咳着,哭着,突然指尖一冰。 是一瓶冰镇的草莓牛奶,不知何时,它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离开了饮料柜,偷偷挪到她的指尖旁,甚至还提前扎好了吸管对准她的脸,像一只自觉又乖巧的小动物。 ……咦? 她在泪水朦胧中抬头。 同事没事鸟般在对面静静吃着他自己的粉,表情依旧冷淡,什么也没说。 但这次,她清楚地看见他没捏筷的那只手,又悄悄地在桌下动了动—— 鼻尖下强烈的辣椒和大蒜味不知何时统统散去了,大大的汤碗里,那堆原本与羊肉与粉丝混为一体的过量调料被尽数抹除,面前的食物不再刺激到无法入口。 相较更改一张脸的形态,还原一碗粉的状态自然更简单。 对掌控所有细节的乌鸦来说,这点事也不过动动手。 但……咦? 死神小姐偷偷摸摸地继续盯着他瞧。 对方既没回复“我原谅你”,也没表达“没事了别哭”,他冷漠得好像什么都没做。 可是……莫非……和她原本猜想的不一样…… 她这位搭档,其实只是看着凶,实则是一只心肠很好的大好鸦吗? “盯人吃饭也很不礼貌,447号死神。” 嗦粉声一停,搭档冷冰冰的声线又冒出来:“还有,结账时记得把牛奶钱还我。” “……哦。” 错觉。 搭档还是好凶。 4、004 影评这东西注定会得罪一边 总之,这顿饭没能迅速终结在五分钟后。 约二十分钟后,死神小姐和同事站在店门外的路灯下。 她戳开好友栏想找到对方转去草莓牛奶的钱,同事则直接掏出了收款码。 “我在你的黑名单里,”他说,“直接扫我。” 死神小姐一阵手忙脚乱。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立刻解释把搭档拉进黑名单的事,还是该重新道歉缓和他的态度——怎么会有鸦把“扫我收款码”说出“砍死我算了”的决绝感呢。 “那个,我、我今晚就回去把你的联系方式从所有黑名单里解封!我们加一下好友!啊,对了,你说你的账号被禁止访问我空间……是隐私问题没通过吧?我第二喜欢的爱情电影是——” “不必了,我不想知道。让我在你的黑名单里继续待着,”搭档冷酷打断她,“这样更清静,也不会给我制造多余的痛苦。” 死神小姐:“可我只是想加回你好友……” 乌鸦先生:“成为你好友就是多余的痛苦。” 死神小姐:“……哦。” 果然,“感觉他是好鸦”与“感觉他喜欢我”并称人生最常见的两大错觉,网友们诚不欺我。 死神小姐局促地抠了抠手机壳上的立体水钻贴纸,那份因为“搭档悄悄帮我撇去致死量辣油”生出的小小勇气在夜风中飞速消逝了。 倒不是她不再感激对方拯救了一碗原本要浪费的羊肉粉丝,只是面对一位屡次表明“不想和你熟”的陌生同事,死神小姐能主动多次提出“加好友”,已经燃尽了她一个月积累的社交能量。 乌鸦先生瞥了眼她又开始乱抠的手。指甲缝都快陷进那颗尖锐的小水钻中。 ……他又一次隐隐感到幻痛,难道骷髅头的痛觉神经都比较迟钝吗?可他给她捏制躯壳时完全还原了活人的敏锐感官啊? “别误会,”他侧开目光,补充道,“我不发炼狱朋友圈,个人账号更不加任何同事好友,有事发邮箱和短信就好——我不信任现代社交网络。” 所以,我拒加好友不是针对你,我是单纯要孤立全炼狱所有同事。 死神小姐没听出搭档那点非常隐蔽的安慰之意。 她一听“不发朋友圈”,瞬间肃然起敬,压根顾不上低落—— 要知道社恐如她,其实在网上也有着强烈的社交需求,死神小姐常常和群友和同好交流得热火朝天,买到喜欢的小东西会认认真真地发十五字带图评价凑商家红包,追到好看好磕的番剧就忍不住发送一连串“啊啊啊啊”的弹幕,哪怕游戏里随机组队抓小精灵都会一连串地向队友发送对不起、辛苦了、谢谢大佬愿意费时间带我、给大佬递小花花——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再封闭自我也会有忍不住想抒发心情的时候,死神小姐又是一个渴望浪漫爱情、畏惧现实异性(与同性)、于是很容易就沉浸在各类虚拟cp中嗑生嗑死的单身狗……她在现实越支支吾吾,在网络上就越叽叽喳喳。 同样不愿接触他人的同事却做到了在网上依旧拒人千里之外,他怎么办到的。 不愧是五年来工作从未出过疏漏的乌鸦,虽然凶,虽然有点吓骷髅,但真的很厉害哦。 要是能咨询他如何更完美地避开人群、更隐匿地生活……他会教我吗? “……还有四种线下联系方式,十个均可以联系到我的邮筒位置,就写在你的契约书第八附录,回去仔细翻翻,你总能找到我……你还在听吗?” 在的在的。 死神小姐小鸡啄米式点头。 乌鸦先生完全没有动摇,他露出一种从教室后门贴上窗户窥视自习情况的班主任的特有表情—— “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到哪了?” 死神小姐一个激灵。 “……你从不发朋友圈,然后,唔,然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指甲又开始怼着手机壳的立体贴纸抠。 我就知道。 乌鸦先生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忍耐看她瞎抠她的手指头,那白嫩嫩的恰当好处的皮肉可是他费尽千辛万苦、花了整整四天四夜设计捏制的啊——这感觉就像在看熊孩子掐着自己精心制作的手办小人肆意玩弄—— 他好想直接抓住她的手呵斥她“不要乱抠”,再给她剪掉那过长的随时会断裂刺伤皮肤的指甲,给手机上那颗边缘过于锋利的水钻贴纸涂一层指甲油做保护…… 不,忍住,这是别人的皮肤别人的手指头,这不再是立在你工台上等你雕琢养护的作品了,同事之间抓手剪指甲过于恶俗。 他捏了捏眉尖:“总之回去仔细翻找你的契约书附录……你刚签合同时就没认真看过一遍吗?” 看了,太长,看到一半就犯晕,每次试着往下看都看不完。 但做睡前读物特别有用。 “我会认真去看的,”死神小姐深吸一口气,认真保证,“既然这造成了严重的工作失误,我今晚一定全部看完我们的契约合同。有不懂的可以发邮件再问你吗?” 无所谓,我又不是你的老师或上司,你对我保证也加不了什么印象分。 乌鸦先生不以为意:千年来他契约过的死神无数,就没一个能真正逐字逐句读完过他制定的契约书。 或许是变成骷髅后失去实体大脑的影响吧,大部分死神都很不耐烦深度思考文字里的内容,更别提要求它们阅读枯燥的合同。 他挥挥手:“随便你。反正我们很快就会解除那份合同。” 你造谣了我,我投诉了你,不管其中有多少内情误会,这两件事是事实——纸面文件已经摆上了炼狱审判庭的记录桌,想必“这对搭档相性极差”的结论很快就会变成审核结果,不论死神小姐是否愿意,他们解除这份契约是必然的。 除非乌鸦先生中途反悔,撤销他几百页的投诉,再对此递交解释说明——但出尔反尔可是工作大忌,他为了投诉她已经将炼狱相关部门统统骚扰了一遍,没道理又要为了挽回一个麻烦同事承担各部门的白眼。 何况,死神小姐道歉再诚恳,态度再乖巧——即使他勉强信了她没有伪装乖巧吧——这只死神因他被扣除奖金绩效已成既定事实—— 乌鸦先生不信任口头道歉,只信任实际价值,一般而言,同事关系中出现“投诉”和“扣钱”之后,再好的搭档友谊也会顷刻化为乌有了,对方心中始终会怀有“他曾狠狠欺辱过我”的芥蒂,他们现在毫无疑问是敌人。 这样的搭档关系根本没有存续的必要。 ——死神小姐对此也非常清楚。 当你传谣说搭档和自己有超出工作的暧昧关系,不管有意无意,继续共处下去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当然不会记恨乌鸦先生的投诉,但她每分每秒待在这个“前跟踪狂”身边都会局促得忍不住抠烂手指头的——死神小姐自己就受不了这种极度的惭愧和羞耻,乌鸦先生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她都觉得他是在嘲讽她的弱智愚蠢—— 那工作还怎么正常做下去,不合适的搭档只能更换调岗。 死神小姐之所以屡次鼓起勇气想加对方好友,也是因为这个—— 她深知,这次见面之后,这只乌鸦大概率不会再是自己的搭档了。 可即便很快就要离开,他依旧耐着脾气和她谈了几个小时,解开误会、沟通清楚之后,又透露出许多乌鸦契约相关的细节,免得她下次再签合同时对别的乌鸦闹尴尬笑话——“不要轻易这么称呼乌鸦”“不要以为这条款是无偿的”“躯壳感到不适一定要及时联系对方”等等等—— 所以,死神小姐想,没能和这只乌鸦加好友,她还是有那么点点遗憾。 对方可能很凶,很可怕,但工作上,他的确是个好同事。 或许,也有可能,是只好鸦。 可惜她没机会再和他合作了。 “那,乌鸦,再见?” “不会再见。不见。” “……哦。不见。” 死神小姐点了下脑袋,目送搭档——现在还算是搭档——离开。 乌鸦先生转身。 乌鸦先生没动。 ……其实是没敢动,背后搭档一直盯着他的、阴森森的目光过于强烈了,他生怕走不到七步就被她突袭砍头……“之前的诚恳道歉友好交流统统都是我装的,无耻又低贱的乌鸦,哼哼哼你要为我的绩效和奖金付出血的代价”…… 好吧,以他现在对她粗浅的观察,这只死神还说不出那么夸张中二的魔王台词。 但砍头她从来是最专业的。不能在即将解约的曙光前放松警惕啊。 乌鸦先生瞥了眼她,侧开身,作出一个略显敷衍的邀请手势。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死神小姐受宠若惊:“没关系,谢谢,但我不怕走夜路——而且我、我真的对你没有那方面的任何想——” “知道,”乌鸦先生赶在被奇葩搭档第三次拒绝之前打断,“我只是不想让你走我背后。你先走。” “……好的。” 于是死神小姐率先走过去。 背后被追踪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但这一次消逝得很快,大概是对方知晓她那跟踪狂臆想后,有意识地收敛了刻意注视她的次数,以免她不适吧。 死神小姐一路行回小区大门。 楼栋底下。 电梯门口。 隐隐约约的、维持在礼貌限度的追踪感再次浮现。 呃…… 不对吧。 “送、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死神小姐抱住骷髅娃娃,小小声提醒:“我、我真的可以一个人回家……而且你真的没必要突然做这么……” 这么具有绅士风度的行为,放在你这只冷淡又恐怖的鸟身上,突兀得让骷髅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他不会真的偷偷摸摸想追她——在她屡次委婉拒绝之后——不要啊,不行啊,这种表面冰冷实际纠缠不休还听不懂拒绝的可怕异性她绝对不要谈—— “知道,”看似无人的阴影里传来冷冰冰的回复,“没送你,我住这儿。” “……” “你还记得我解释的合同细则吗。你理解我说的‘长期接触’是什么意思吧。我也不想住得离你这么近——契约一消失我就搬走,你放心吧,我不可能继续纠缠你,也不可能在你的遐想中继续追求你,我更不可能在你的误会中被你甩第四次。呵。” “……” “门快关了。帮我按一下按钮,到你楼下那层。谢谢。” “……” 死神小姐勒紧了自己的骷髅娃娃。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电梯轿厢门想,从此以后,我绝对、绝对不再猜测这只乌鸦的行为里有任何浪漫意味的心思。 否则我就把自己勒死。真的。勒死然后埋去绝对无法被其他任何生命发现的宇宙尽头好了。 ……极致的、极致的安静,与极致的、极致的尴尬在电梯中缓缓蔓延,终于,停在她家楼下那层后,完全消逝。 “不要盯着我的背影,”这是她搭档临别时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不会告诉你我家的门具体在哪。” 死神小姐……死神小姐光速戳向电梯的关门钮,就差把指头戳出骨头茬。 她抱着娃娃回了家。 洗澡,刷牙,梳头发,给自己换睡衣。 也给娃娃洗澡,刷脚底,梳头发,换睡衣。 然后她将奔波了一天的娃娃放在娃屋里,拍拍脑袋,揉揉蝴蝶结—— “噗通”一声,是死神小姐逃离娃屋、逃离衣柜、径直在自己的卧室床上倒下。 她将脸深深、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如同每一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土拨鼠般,发出无声且扭曲的尖叫——宣泄这过于漫长的一晚中她积累的过多窒息与尴尬—— 好想逃去月球。 可月球那个维度好冷好空,沙砾直径又太大,随时会损伤她的骨头。 ……呜呜。 好想逃去一个温暖安全又没那么多沙子磨骨头的好地方哦…… 死神小姐屈膝,弹腿,翻身,滚动——滚过来,滚过去,无声滚动——同时继续死死抱着枕头闷在里面无声尖叫—— 直至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她的闹钟响了,死神小姐这才从床上弹起来,终结她这串相当寂静自闭的发疯。 她抹了抹脸,匆匆把快吃到嘴里的头发撩去一边,也顾不上按下滚动时被撩上大腿的睡裙,就跳到了书桌前。 电脑开机,点进加速器,游戏载入—— 呼。 赶在系统更新的零点之前完成了月卡签到,清空定期刷新的商人货物,她这才松了口气,暂时退出游戏,又戳开论坛和朋友圈。 正如之前所说,死神小姐在网上相当活跃,她加了很多聊天群,好友栏里也有许多陌生网友。 ……今晚经历的一切过于波折,她想看看有哪个同为社畜的网友在线,然后顺势和对方倒一倒苦水……不论是屡次误解她的无辜同事,还是惨遭几百多页的投诉…… 唔。 一连串的“@”提醒却闯入她的眼眶,来自一个和她同一个爱情电影交流群的网友。 虽然是个叽叽喳喳的活跃网民,但本性使然,死神小姐通常不会在网上宣泄自己的烦恼,更很少向网友提及现实的艰难,她叽叽喳喳的内容一般只是些围绕喜爱的作品和商品的议论,议论中积极夸赞更占了大多数……倘若将她这五年来的冲浪发言记录从头拉到尾,那简直就是台正能量爆棚的夸夸机,基本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宣泄。 这就导致她往往是做垃圾桶和做树洞的那一方——玩得好的网友们总是下意识率先和她分享链接,向她倾诉烦恼,然后等着她回复“呜呜呜不要紧吧”“摸摸摸摸没事的”“相信大佬你可以克服”这类安慰—— 所以,此刻,看见其他网友给自己率先留言,死神小姐犹豫一瞬,还是放下了找别人倾诉烦恼的冲动。 先输入“对不起哦,现在才下班回家,刚刚看见你@的链接,我这就瞧瞧……”解释缘由,然后点进去…… 咦。 网友分享的,是一个以用户素质水平较高闻名的电影评论网,死神小姐知道,她还数次拜读过其中辞藻华丽、角度新颖的影评。 可这个页面…… 是一个新人用户发表的万字影评。 与下方,数量804条,仿佛炸了锅的评论区。 死神小姐揉揉眼睛。 她好像看见有个以“素质极高文笔优雅”出名的影评大v浮现,发表了一通素质绝对不高文笔也绝不优雅的评论……而且还有更多素质不太高的评论光速出现又光速被网站删除…… 咦。 这还是那个以“用户素质高”闻名的网站吗? 她不禁退出去瞅了眼网址,没错啊,再重新点进去。 评论区的数量刷成了鲜红的“999+”,素质水平堪忧的评论唰唰唰地被吞又新增…… 究竟出什么事了,这个新人是犯了天条吗,气得大家都这么骂,不太好吧。 死神小姐好奇地点进去。 然后她僵住了——那是一篇用词极其辛辣、刻薄、毫不留情的万字差评,针对她第二喜欢的爱情电影,《魂断蓝桥》。 这个新人在影评的第一句这么写道:这种电影的受众群体是真的渴望所谓的浪漫爱情,还是脑子没发育好隐隐有什么受虐倾向? 死神小姐:“……” 难怪被骂得这么凶,好有攻击性的凶猛开头,这位网友上网一点都不害怕被人肉吗?? 同样喜爱这部电影的她有那么点愤怒,但网上形形色色的人实在太多,她不可能在乎每个品味与她不同的陌生人,也不可能因为一部喜欢的电影被痛骂就气得忍不住对陌生人发火—— 更多的还是担忧,因为这个新人说话太不留情,底下讨伐痛骂的评论区又太激动。 她便复杂地拖动鼠标,一点点下滑。 呃……该说不说……对方是从开头画面吐槽的……竟然还揪住了男主角和路人对话的细节……看得还挺认真……接下来……啊,还有这个情节吗?我都快忘了……这网友复盘得好严谨哦……还说拥吻时胳膊传递的肢体语言不够冲动……完全看不出主角沉迷爱情的激动,只能看出他得了神经性癫痫……哇,被骂完全正常…… 等等。 死神小姐越看,表情越复杂。 因为,可能。 这措辞,这口吻,这恨不得揪着每个细节一遍遍捋过去痛批的作风。 好像有点眼熟。 该不会……呃…… 她滑到最底部。 有人怒骂“你这么讨厌爱情电影你还看这么仔细你有病啊”,而这位新人网友毫不客气地将其置顶,并作出回复。 【因为《魂断蓝桥》是我花费四个多小时将两部爱情电影补完后得出的正确答案,相较《泰坦尼克号》里那个非要在救生船来之前自动放弃求生的弱智男主,这电影里女主选择自杀的理由勉强还有可取之处……算了。既然你喜欢这部弱智电影,那你绝对不会懂。】 死神小姐:“……” 所以,唔,她搭档为了答出她的空间隐私问题,真的去补了那两部他压根没兴趣的爱情电影,还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哦。 ……她默默点进用户头像,毫不意外地发现对方在《泰坦尼克号》底下也留了一篇长达万字的详细差评,同样招致了网友们山呼海啸般的愤怒。 他甚至在怒喷《泰坦尼克号》的影评开头表示,看这个还不如看喜羊羊,起码喜羊羊有智商逃脱一头狼,可男主没智商把自己的手指头黏在一块平整不陡峭的板上,要知道那片刚刚沉了船的海随处都能捞到一片浮木,实在不行他就脱了女友的救生衣绑到板上增加浮力——存活方案明明有那么多! 死神小姐:“……” 死神小姐心绪复杂。 她的电影同好网友正一串串地发来私聊消息,要拉着她狠狠痛骂这个莫名其妙来喷别人喜欢电影的神经网友——死神小姐知道自己该跟着同好一起痛骂,也知道这两篇影评真的得罪了很多很多网友…… 但,不可避免的。 她想象了一下,乌鸦先生用那张脸戴着那副冰冷的眼镜,抱着胳膊坐在电脑前看“youjump,ijump.”。 他只是为了催促一份工作合同,为了答对一个无聊的隐私问题,他完全没必要真的认真去调查去观看去思索——这甚至不是什么和他关系很好的朋友心心念念的安利,这两部电影只来自于一个他压根不想深入接触的陌生同事—— 可偏偏,他把《魂断蓝桥》和《泰坦尼克号》全部用最认真严谨的劲头看完后,也真的推理出她第二喜欢的电影会是哪部…… 又因为激烈的抵触心,怒发两篇万字影评,拒绝填写正确答案,放任自己在回答《喜羊羊和灰太狼》后被封禁180天。 ……唔。 死神小姐没忍住。她伸手压了压上翘的嘴角。 这种用奇葩般的强大毅力得出正确答案,又特别较真地拒绝承认这电影值得一星半点喜欢……还从头到尾没跟她提一句,她当面问及要不要直接告诉他正确答案解开封禁时,竟然说…… 【我不想知道。让我在你的黑名单里继续待着。】 她差点就以为他是压根没兴趣去了解,不愿意去细究,对别人分享的东西不屑一顾。 在抵触的同事这里也要坚持“不知全貌,不予置评”的信条吗? 乌鸦先生,真是一位相当认真的鸟。 死神小姐完全控制不住发散的思维,她又想象了一下搭档散发着滚滚怨气,满脸嫌弃地半夜敲影评的模样。 “……噗嗤。” 今晚第一次,她捂着脸,不是仓皇躲避,而是偷偷露出笑容。 5、005 背后追来的阴影大多不明身份 比起工作、恋爱、追寻理想中的至高浪漫,种种不得不拿出最坚定的志气筹备的严肃大事…… “如果能变得熟悉起来,继续分享电影给他看,那一定会变得很有趣吧”,想和某只鸟成为朋友的心情就像一颗埋在碳酸汽水下的小气泡,“噗”地冒出来,出现得十分轻松、自然。 交朋友似乎总比谈对象要简单。 死神小姐喜欢交朋友,喜欢和朋友聊天,她的网友列表堪称丰富多彩,因为只要意外撞见对方发出一张她也觉得可爱的表情包、复述出一段她喜欢的漫画名场面、赞美一条她心仪许久的小裙子—— 任何一点点的共鸣感,就足够她向对方伸出交友的小触角了。 于是死神小姐一点点挪动鼠标,戳进他的头像,再戳开私聊框框。 十秒后。 一分钟后。 五分钟后。 ……死神小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只是喜欢在·网·上交朋友。 社恐之所以为社恐,就是因为他们永远没法向现实存在的人类发起网络中那样轻松愉快的聊天气泡,他们往往宁肯把待发出的聊天气泡塞进自己嘴里,再吞下去嚼烂。 死神小姐工作履历近千年,来人间近五年,虚拟网友近三位数,现实友人却不超过个位数。 嗯,如果再减去那几个态度微妙迷离的同事——死神小姐总觉得自己只是单方面把他们当成朋友,毕竟他们总是在她聊起喜欢的话题时露出似乎胃痛的表情——那她的现实友人数应当为零。 而乌鸦先生,同时具有“现实的同事”“现实的搭档”等等多重身份……和交网友比起来,与这样的家伙成为朋友的难度,简直堪比徒手攀登喷着硫磺与熔岩的炼狱峭壁…… 等等,在现实交朋友有那么难吗?再难能有谈恋爱难吗? 加油啊,不能再退缩,如果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同事都没办法攻略成朋友,那我要何年何月才能克服恐惧,和那个未来的最浪漫不过的心动对象谈成至高恋爱—— 死神小姐抽出漂亮本子,又抽出那根为搭配漂亮本子买的漂亮钢笔。 为表决心,她庄严地在日记中写下: 【从今天起,我要努力和那只乌鸦加上好友。】 一周过去了。 ……死神小姐当然没有加成什么好友。 在工作邮箱的联系人分组里,属于“现实认识的朋友”那栏炼狱特殊框框下,依旧只孤零零挂着她和她自己的小号们,和几个备注格外辛酸的[备选朋友]……而她这整整一周和乌鸦先生的交流…… 大致概括如下: [你:今天起晚,对不起对不起,电梯可能会迟五分钟——] [四号备选朋友:收到.jpg] [你:今天拖累了进度,对不起,下班可能还要一小时……] [四号备选朋友:收到.jpg] [你:今天翻到契约合同第十二页,照片.jpg,这里的‘不可抗力’具体包括哪些情况?] [四号备选朋友:z33.2.4版合同-第十二页细则说明.pdf] ……如果她的电子邮箱有温度感应功能,那肯定早就被乌鸦先生这一周的回复冻感冒了。 再官方不过,再疏离不过,对方甚至都懒得多打一个标点符号。 在现实中鼓起勇气交朋友真的很难很难,她之前是哪里生出的自信,认定“这起码比谈上恋爱简单”?? 明明她努力了快千年都没谈上恋爱,还卡在“现实中和陌生人说话”的第一关……她理想中的对象也遥遥无期,明明是为了最浪漫的恋爱,她才鼓起勇气提交了来人间的申请……她怎么就觉得自己这种家伙能轻轻松松交到朋友呢…… 要知道她至今也还卡在“问搭档早饭吃了什么要不要给他带一份”的步骤里,哪怕嫩出水的职场新人都不会把这步骤当做新手关! 呜。 在无人知晓的日记本前鼓起勇气后,死神小姐又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悄悄泄了气。 交不到朋友就交不到吧。 反正这个只是她想努力争取的四号备选朋友,前面还有三个她努力争取了快千年也没成功的朋友呢……慢慢来,慢慢来…… ——乌鸦先生并不知晓死神小姐又一次默默移动了他的排序,哪怕是仅存于她工作邮箱划分栏下的“备选朋友”列表,他也卡在了最末一号,是即将被甩的危险端。 要知道,今天是周日,教堂固定的礼拜日,也是乌鸦们本就拥有的法定休息日。 虽然死神小姐并不清楚这一点,他也觉得没必要提前将自己的假期安排告知同事,这不在契约合同范围内。 这一周来,因她不再逃避、主动合作的态度,偶尔在电梯里碰上了还会打个招呼点个头——死神小姐现在躯壳的稳定程度已超出乌鸦先生预期,哪怕他缺席一天,也不会出什么事。 而且乌鸦先生是那种会提前一周和同事交换排期规划表的家伙,他大概知道死神小姐今天的工作安排——这个周末的死亡名单有些长了,似乎是哪里发生了一场大型山崩,死神小姐预计在外面奔波到晚十一点多,但死亡名单里大多都是普通人类,没什么值得重点关注的,以她的实力顶多是剁头剁得有点累,但不可能沦落到依靠乌鸦辅助的地步。 所以乌鸦先生会拥有相当惬意的十几个小时,没有同事,没有提问。 ……天知道他第一次被死神小姐发来的邮件震醒的感受,他是让她有空好好看看合同,他也亲口表示有不懂的可以发他邮箱咨询——但这话不就是同事之间虚伪的客气一下吗,我清楚你回去后压根不可能看完,你也清楚我压根没耐心回答你全部咨询的那种官方客气啊?? 死神小姐显然完全不懂这类“职场油条式潜规则”,那天她回去后,凌晨就发来了询问合同细节的邮件,而从那以后每晚她都会孜孜不倦地发来数十封…… 乌鸦先生起初略微动容。 因为她咨询的问题显示出她真的有在尝试努力看完那几百页的契约合同,虽然进度慢得令鸦无语,一周后她才看到第二十七章的目录。 ……可很快,他就怀疑自己的认知出现了错误,对方压根就没在认真且龟速地读合同,对方只是找了个由头继续她的迫害与折磨…… 因为,每次死神小姐发咨询邮件,都卡在他睡觉的时候。 凌晨一点,凌晨两点,凌晨三点,为重要工作设置的邮箱提醒铃不断嗡嗡嗡嗡,趴在床上的乌鸦先生恨不得变出喙来扎进邮箱里咚咚咚咚,再扎穿了同事那一个劲发提问邮件、整夜整夜打扰自己睡觉的手。 ……那只骷髅头是怎么回事,奔波了一整天下班回家她就不累吗,不需要休息吗,为何凌晨三点还在啃枯燥的合同书,她难道不需要上早八—— 哦,对了,骷髅还真不用上早八。 乌鸦先生拉开眼罩,拖过电脑,他一边在床头柜上寻摸着自己的眼镜一边回想起,死神的上班时间通常固定在傍晚,太阳落山之后…… 和乌鸦不同,乌鸦是早八晚六。 可早八不代表固定早上八点上班,有时他六点钟就要到岗; 晚六也不代表固定傍晚六点下班,只要他的搭档没结束工作,乌鸦先生就得一直陪到夜晚、凌晨、乃至一整个通宵结束。 而且,炼狱可没有通宵班的补贴,大家都死透了,熬个三夜四夜七八十夜也不会损害身体健康,那补什么补,又不是天堂荣誉员工,谁听说过“堕入炼狱后能享福”? 乌鸦这个特殊种族在炼狱的待遇又是出了名的恶劣——所以,往往,陪着死神通宵一夜后,死神下班去睡觉,乌鸦先生还要准时在早晨八点起床联系炼狱,传送工作记录,订制皮肉模型,审核死亡名单的疏漏……等等等,一系列为辅助死神的后勤工作。 所以前几个月不得不追着死神小姐,陪她上下班的乌鸦先生是真的很痛苦。 任谁帮着同事无偿加班几个月、第二天清早还要照旧干自己的本职工作,都要发大疯。 不过么,也算他自作自受。 这样惨绝鸦寰、压榨到极限的工作时间表,在炼狱并不算特殊,其中也有许多模糊的地方可以操作——最简单的方法,当乌鸦契约了死神,可以通过死神的权限,批准“编外行动”,也就是“死神上班鸦上班,死神下班鸦下班,死神睡觉鸦睡觉”,尽可以美滋滋地偷懒,偶尔死神独自忙碌不需要乌鸦时,还会大手一挥,让鸦自己去玩。 相当一部分乌鸦为此会不遗余力地讨好自己的死神搭档,以求得上下班的轻松,死神们也并不吝啬,思维简单的骷髅头很乐意在心情愉快时帮助搭档争取到更多的假期、更多的福利—— 可那样一来,就变味了。 当乌鸦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死神,寄希望于对方能修改自己的上下班时间点,这和打工人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老板,寄希望于对方给自己涨工资发带薪假也没什么不同。 那会从各取所需的平级同事关系变成一方疯狂讨好另一方的上下级关系—— 所以大部分乌鸦才容易被死神轻蔑地看作“一部可更换的手机”“一只可有可无的挂件”,而非“一个平等共处的同事”啊。 乌鸦先生拒绝这走向,他堕入炼狱化为乌鸦,可不是为了住进谁的鸟笼,当轻轻松松只需要卖萌的宠物。 所以…… 老实加班吧,全是自己选择带来的苦果。 乌鸦先生就这样在半夜一次又一次被震醒,宛如一个被怨种学生催起来审批论文的导师,他戴着眼镜默默回了死神小姐一整周的合同咨询邮件,且回复时间是平均五分钟。 因为他承诺过,“随时可以联系我”。 五分钟后他再度倒头补眠,不到三小时后他再度起床,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反正鸦不会猝死,鸦不会掉毛,鸦缺觉缺到摇摇晃晃也无法在搭档嘭嘭剁头的恐怖音效中睡着,鸦每次在搭档旁边打瞌睡都会做噩梦……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一周。 死神小姐暗暗哀叹自己的搭档仍不愿意多回复哪怕一个标点符号,乌鸦先生在隐隐思索怎么用喙啄烂她只挑着深更半夜发邮件的手指头。 ……当然,只敢停留在思索。 他清醒地知道他干不过那只死神的巨斧,也清醒地了解自己——乌鸦先生真的很讨厌破坏他精心制作的工作成果,死神小姐的躯壳多出哪怕一个指甲印他都会强迫症般难受。 而且,经过微微动容→再次愤怒→怀疑被同事报复等等阶段后…… 这一次,乌鸦先生没有妄下定论。 他已经亲自接触过死神小姐本尊了,炼狱的报告、死神的风评、乌鸦之间的谣传都不能成为决定她这只骷髅自身如何的证据,而且,或许,她过于强大恐怖的实力也不能。 千余年在人间沉浮,又没法取得死神强横霸道的力量,缜密的观察、思考与推测对乌鸦先生而言已经趋近于本能,克制着不去深想反而更困难。 之前没怎么接触她时,他一门心思地回避对方,现在近距离接触了几回,她露出的端倪简直越来越明显,之前察觉到的对方的“害怕”“紧张”似乎也不是他的错觉—— 而且,当他观察到死神小姐每天上班时都在电梯厢里怯怯的“早上好”,观察到她每天下班后都用她的手指头拽着骷髅娃娃的蝴蝶结反复揪来揪去,吞吞吐吐地尝试邀请他去吃夜宵烧烤…… 可能她每天凌晨发来邮件不是为了迫害我,乌鸦先生诞生了一个荒谬的猜想,她是真心实意地认为那时我还醒着,和她一样有空闲上网? 太阳落山之后开始工作,太阳即将升起之前结束工作,那么“凌晨时分”自然就被默认为炼狱员工的休闲娱乐时区—— 我下班有空了,那你当然也下班有空了啊,大家都是与夜晚相亲相爱的炼狱生物,那凌晨绝不是不方便联系的时间吧。 ——自然而然会这么臆测搭档上下班时间的死神,只有一种可能。 【我、我从没契约过别的乌鸦……有这规矩吗?】 她真的从没接触过任何一只乌鸦,更不知晓乌鸦们常规的工作时间表,所以想当然地觉得他凌晨时在玩电脑,白天在睡大觉。 但……怎么可能? 乌鸦先生宁肯认定自己的搭档“愚蠢”,也不肯推测对方是“缺乏和乌鸦相处经验的单纯”。 他工作了近千年,从没听过不愿意契约乌鸦的死神——这未免太荒谬了,没有乌鸦,过去她是如何正常生活的?活在原始社会里吗? 于是,乌鸦先生不得不开始给自己的推论求证。 ……本就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表添上一项“详查447号死神在炼狱工作履历”,他忙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但这回真是他自己给自己揽的麻烦事……乌鸦先生有时真恨自己这种推出谬论也要想办法找证据证伪的强迫症…… 什么叫“推测必要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什么叫“不知全貌不予置评”啊? 讨厌的事他为什么不能直接骂,讨厌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能直接拒,讨厌的麻烦无比的同事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武断地给她扣一个大大的“用心险恶”帽子,然后敬而远之—— 他干嘛如此纠结同事深厚老练的工作经验,与她身上无比违和的生涩单纯? 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明明不关他的事。 直到今天,周日,法定假期。 乌鸦先生总算缓了口气。 他不必再追着那只死神亲临剁头马赛克现场,更不必揪着那只死神在炼狱被层层封禁的档案查,只需要窝在自己家里放松,放空,什么都不想。 工作相关的任何事,都不要想。 乌鸦先生从书架上抽出了一个本子,又抽出与本子配套的钢笔—— 哦,别误会,他可不是什么很有生活仪式感、放假时还写日记的小女生,乌鸦先生只是抽出了自己更新到第459部的账本。 他草草记下一串数字,又划去一串数字——上次放假的具体时长,与这次放假的确切日期。 然后乌鸦先生丢笔,扔眼镜,合上本子。 ——他倒头就睡,直挺挺地睡到晚十一点零五分,宛如一只死鸦,睡容安详得能够直接扮演丧尸。 出去玩?约朋友?吃顿好的? 废话,社恐鸦少得可怜的假日除了补觉还能用来干什么。 即使堕入炼狱的乌鸦已经不需要睡眠维持生命,但乌鸦先生就是喜欢在自己家里安详得睡死。 十一点零十分,他被自己提前设好的闹钟震醒,因为预备给死神小姐更换的最后一批躯壳部件快风干完毕了,乌鸦先生不能错过补色抛光的最佳时间。 不过,重新埋进工作室之前,乌鸦先生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打着哈欠来到阳台…… 透过层层隐匿的咒文,联通与自己同源的魔力,乌鸦先生向下看。 拎着还沾有血渍的斧头,拖着沉重又疲惫的脚步,楼栋下方的入口外,他的邻居死神小姐正一点点迈上单元门前的台阶。 她甚至没力气额外擦一擦被汗浸湿的额头,拉上耷拉在脑后的帽兜,精心编织的辫子蔫哒哒地翘在背后,刘海都乱了好几簇——显然也累得很。 不论是炼狱人间,不论是凡人死神,“加班”总能产生极大的痛苦……看来今天的死亡名单数量真的很多。 乌鸦先生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嚯,不容易啊。 区别于他的脑力劳动,砍头剁人收灵魂是个正儿八经的重体力活,大部分新晋死神干不到一小时就会累得虚脱,干活能持续三小时以上的死神都是怪物。 他睡了一整天刚醒,可同事在苦哈哈加班,状态就差原地缩成一团,可怜得很。 但乌鸦先生没有半分怜悯。 他就继续站在阳台上盯着楼下颓靡的同事,喝完咖啡,又端起茶碟,堂而皇之地啃了块榛仁曲奇饼。 嗯。 他就喜欢放假时待在高空看搭档累死累活、加班到快吐出灵魂、还怎么都发现不了他的样子。 下饭。好看。心情愉快。 仗着自家阳台外足量的隐匿咒文,乌鸦先生咔嚓咔嚓一连吃掉了三块榛仁曲奇饼,核桃、花生、榛子远超于黄油面团的那种豪华大块榛仁曲奇,炼狱乌鸦特供超市里常年的断货王,没人缘也没鸟缘的乌鸦先生只能挤出时间排队去抢,所以他通常只舍得一个月吃两块。 可正当乌鸦先生要在格外愉快的心情中拿起第四块—— “谁?……啊,对不起。” 楼下的死神小姐突然扭过头,低沉的神情略略扬起,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轻快。 她似乎是在背后的阴影中发现了什么人,正回头和对方打招呼。 乌鸦先生所处楼层太高,他没看清楚。 当然,只要动用乌鸦的感官,和他放在她身上的魔力,别说看清听清了,他这边差不多能变成一个高倍放大的超清摄像头—— 不过,唔。 乌鸦先生瞧着那只骷髅从颓靡瞬间振作起来的状态,猜测道,可能是她的私事吧。 私下时间,私人对象?女孩见闺蜜的状态和见对象的状态我分不太清楚……总之,那个阴影里我看不太清的家伙,应该是她熟人。 那同事就不该随意窥探…… 乌鸦先生转身,封上阳台门。 【与此同时】 “是、是你吗?” 一股战栗的、被追踪监视的感觉爬上脊柱,死神小姐略有不适,但还是运用自身毅力克服了。 她努力露出一个足够友好的笑容。 “乌鸦,一周了,难得你主动戳我搭话……要、要一起去吃夜宵烧烤吗?” 阴影中探出半角黑暗的羽毛。它轻轻摇了摇。 6、006 睡觉前记得检查床板下边 背后的乌鸦没有回应。 摇动的羽毛也慢慢缩回了。 ……也对,他整整一周都坚持着摆出不想和她进一步接触的态度,即便突然变了主意、用羽毛戳戳她的肩膀和她打招呼,也不会立刻就同意和她一起去吃烧烤的…… 呃,死神小姐自己脱口而出后,也有点后悔。 说两句话打个招呼是一回事,面对面坐在一起撸串是另一回事。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朋友进度条”,“相互问候”已经让这根进度条窜了大大一截,“相约烧烤”则缀在更遥远的末端,短时间内死神小姐实在不敢跨越。 而且…… 不知为何。 今晚跟在她背后的乌鸦,有点怪怪的。 自从死神小姐和搭档正式沟通过之后,那种背后被盯视的怪异感已经消失很久了,他陪她工作时会很注意目光停留的分寸,不瞧她过久,也不跟她太紧,给足了安全自在的空间—— 所以死神小姐飞快适应了“自己现在不是孤身一只”“有个背后灵搭档会隐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陪着我”的事实,她现在每次回头都下意识找个礼貌点的角度,假装不经意地对他点点头,挥挥手,表示搭档你辛苦啦还要陪我…… 只不过,工作中大多数时候死神小姐的手没空,她只能挥挥沾着半截肠子的斧头。 于是乌鸦先生将其理解为恐吓,“就你丫害我奖金泡汤啊”,他不会回以挥手,只会光速扭头,留给死神小姐一团消逝的灰墨。 唔。 ……这么想,她还从没近距离见过他隐在阴影中的羽毛呢。 乌鸦……都像童谣里描述的那样,是乌黑乌黑的吗? 可搭档的头发不算黑啊,白蒙蒙的,夹杂零星的灰调与黑,像初雪盖过的灌木丛。 她想象不出这样一只乌鸦的羽毛。 即便是他们还未沟通的时候,死神小姐张开维度后隐隐察觉有飞鸟掠过,也没有产生这么尖锐的古怪感—— 正如她对羊头考官描述的,有个东西跟着我,但它除了“跟踪”以外什么都没做。 那疑似羽毛的模糊影子也没什么特殊,或许是偶尔路过的飞鸟、野兽或一棵本就静静立在公园长椅后洒下阴凉的树。 她怎么会介意一棵树。 ——可今晚却不同。 死神小姐慢吞吞地进了楼,脑子里依旧不断回想着自己刚刚瞧见的那枚羽毛,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她应当不是那种搭档露出原形后就一个劲惊叹震撼的家伙啊……说实在的,乌鸦的原形再如何神秘也不过是乌鸦而已,死神小姐是没有契约过乌鸦,但曾在炼狱生活的她每天都能看见乌鸦的踪影,这种鸟是炼狱中唯一没化为骷髅的活物…… 可那枚羽毛,它就是挥之不去地悬在她脑中。 突兀。异常。怪异。 仿佛那根本不是什么无害的小羽毛,而是某种恶意满满的生物伸出的触手。 ……难道是因为搭档今天表现太活泼?我才屡屡不适应吗? 或者、呃、只是因为她一时冲动发出了吃夜宵的邀请,现在又悄悄后悔、心虚…… “那、那你要是不想吃烧烤,准备早点回家休息,就算啦。” 背后的东西没再吭声。 死神小姐知道自己应该因他的无声拒绝而庆幸——她也突然改了主意,很不想继续和同事相处—— 可她没有“松一口气”。 进入电梯,摁动按钮,感受着轿厢缓缓爬升。 死神小姐掐紧了手心。背后那阵极度不适的“被盯视”感又来了。 不、不只是单纯的盯视,就像是,就像是……有谁就趴在她后背的阴影中……死死盯着她颈动脉下每一次的弹动起伏,垂涎着她的呼吸…… 死神小姐打了个哆嗦。 看来我真是加班加昏头了,那只连同事好友都不愿加的乌鸦怎么可能紧贴着她的后背盯她脖颈? 他能不飞到更高处评判着她的狼狈样就算好的——等等,乌鸦曾经追踪过我的视线,似乎都来源于头顶上方? 毕竟他人形比我高很多,本体又能飞上高高的天空。 可……此刻…… 背后那视线,方向几乎与她后脑平齐。 一股凉意自趾骨窜上死神小姐的头顶。 她本能偏头,伸手,握斧,可又在即将旋身挥出的那一刻顿住。 “怎么?” 后面传来搭档冷冷的声音:“你又要突然发疯?” ……呼。 是搭档呀,是她同事,不是该砍伐的可怕生物……她现在不是独自工作了,她有必须合作的搭档,要记牢,别总被莫名吓住。 虽然他会这么轻蔑地形容她“又发疯”有点令她难过,死神小姐还以为他们已经完全解开了误会,成为普通友好的同事呢。 “没、没有,就是有点累……” 死神小姐低下头。她害怕再回头又对上搭档不客气的嘲讽——果然和他成为朋友太困难了,还是好恐怖。 电梯缓缓上行。她从未觉得抵达搭档楼层的时间如此漫长。 【与此同时】 “乌鸦陷阱……什么?” 炼狱发放的紧急通知文件打乱了乌鸦先生在工房中修补零件的动作,他暂时摘下工作专用的链条眼镜,又用特殊的咒文解开了工房内部的壁炉,抽出那封卷有审判庭罪业之火标识的卷轴。 [……近期有数名死神陨落……袭击者擅于伪装乌鸦的身形和声线……敬告广大在编乌鸦,警惕搭档周围的无形贴地爬行生物……该袭击者常常潜伏在墙缝、鞋底等等隐蔽位置,或贴附在死神后颅骨跟踪……] 乌鸦先生微微皱了皱眉。 炼狱的死神们时不时会出现损耗,这是正常的,否则炼狱也不会挤满待转变的骷髅,死神毕竟是个对力量、意志、灵魂强度都有极高要求的工作—— 又不是任何一个骷髅轻轻松松考个证拿个编号,就能拥有后缀是“神”的权能了,【死神】从不是个轻松的称呼。 可,因为“伪装成乌鸦的袭击者”意外陨落? 该说是个黑色笑话么,死神竟然会在自己视作工具的乌鸦身上栽跟头……不,还是说纯粹的实力因素? 乌鸦先生将卷轴捋到最后,看见了审判庭的特殊备注。 [陨落的死神大多实力弱小、对自己的搭档乌鸦抱有盲目信任、缺乏对外界警惕心。请乌鸦们迅速向死神传达袭击者的狩猎范围,做好安全科普教育工作。] 哦。 乌鸦先生快速比对了一下条件。 “弱小”“盲目信任乌鸦”“缺乏警惕心”……这些特点和他的现任搭档完全不相符。 那就不需要理会这份通知,更没必要为此去打搅已经结束加班回家的同事——众所周知,下班时间结束之后再联络同事转发工作的紧急通知,活该天打雷劈当一辈子社畜。 ……此处的“众所周知”并不客观,主要取自于乌鸦先生的偏见,他真的很烦下班后继续和同事相处,何况今天还是他理应万事不管的假日。 明天上班见面时他提一句就好,今晚她估计正忙着招待朋友……还是对象吗? 乌鸦先生想起自己之前在阳台瞥见的、隐在死神小姐背后的那抹踪影。考虑到同事的隐私,他没有动用魔力查清楚。 ……她那样雀跃地回了头,又主动和对方说话,应当是认识的吧,不会是什么伪装成乌鸦的袭击者……? 【五分钟后】 “那,那,就送到这里好啦……谢谢……明天见……” 搭档居住的那一层楼到了,轿厢门打开,又关闭。 走了吗……? 死神小姐没敢抬头。因为搭档说过不准她乱看,而同事在自己家门口探头探脑也的确很招人讨厌,她也一直拒绝让乌鸦跟着电梯坐到楼上那层。 只是…… 当电梯继续上行,抵达她自己家的那层,死神小姐慢吞吞地挪到门前,掏出钥匙。 “……乌鸦?你走了吗?” 没有羽毛,更没有话音回复。 应当是走了。她搭档绝不会跟着她到家门口——这可不是他的工作。 不过,唔,为什么,她总觉得…… 还有东西跟在我背后,盯着我没走。 死神小姐忍不住想揪手。 揪……没揪成功,她一手拖着斧头,一手正攥着缀有毛茸茸小黄鸡挂件的家门钥匙,没有空余的手给她纠结折磨了,半晌后,盯着那只快被自己身上血污弄脏的小黄鸡,死神小姐还是打开房门。 比起摸不着看不见的感受,她还是该务实些,先洗个澡再说。 而被隐隐窥视的感觉倏忽消逝——就在她推开门缝的那一刻。 太好了。 看来,真的只是我的错觉…… 今晚干活干太久,剁头剁太多,神经紧张过了头,这才会胡思乱想了一通。 放松。放松。你就是总绷得太紧想得太多,才会怕这怕那,成天心惊胆战的——连塔纳托斯大人都这么说。 死神小姐将斧头收回去,轻轻跳着进了浴室,最终在花洒下慢慢哼出歌—— 加班结束后终于能回家洗个热水澡,幸福。 约莫十分钟后,她洗净了身上和头发上沾染的血迹,又裹上浴袍,用毛巾包好头发,踮脚走进卧室,拖出书架最下方的格纹布小筐。 因为她的浴室还放着一只大大的浴缸,去掉浴缸后的储物空间很小,水汽散去的速度又有点慢,所以,死神小姐把她喜欢的、有可能挥发丧失香香味道的浴球、香薰、精油皂统统收藏在这里。 死神小姐就这样裹着浴衣跪坐在地板上,挑选小筐里面剩余的泡泡浴球。 ……今晚要不就泡个久违的精油澡吧?护理一下她劳动了一整晚的骨头,反正明天上班时间延到了傍晚七点钟,时间足够……玫瑰味的,牛奶味的,还是草莓味的好呢……但是草莓味剩得不多了…… “嗡、嗡嗡。” 摆在桌上充电的手机突然震动。 死神小姐有点犹豫,她淋浴时就早早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泡澡时想吃的小零食和想喝的汽水也没选好,还有设置最重要的平板番剧播放列表…… 作为一只下班后仪式感很强的小骷髅,与一个回家后真的不想再理会外界杂事的社恐,死神小姐无论如何都不想在此时接听一通电话—— 然后她就看见了来电提醒。是房东。 那位签租约时压根懒得露脸懒得联系,除了确认电子合同签名之外万事不管的神秘房东。 而巧的是,昨天她才提交了这个月房租延期的申请,申请原因填得是“个人原因”。 死神小姐:“……” 什么仪式感,什么不情愿,什么沉浸式享受小确幸的渴盼,统统烟消云散。 死神小姐秒接:“喂、喂、您好,是关于我这个月没交齐的房租吗……但我保证下个月一定能双倍补……” “你在说什么?” 她搭档熟悉的声线从话筒里冒出:“发给你的工作邮件你查收了吗,近期有多个死神遭到乌鸦陷阱,你看看是否遇到——” 什、什么? 死神小姐抓着手机,社畜的本能一个激灵,就立刻转身去开电脑登邮箱,但她嘴上却忍不住质疑:“怎么是你——” 乌鸦先生:“住在别人拥有房产证和土地文件的房子里隐匿自己行踪?你以为我是疯了吗?买下自己隐居的这栋楼难道不是人间生活的基本功?” 死神小姐:“……是、是吗?这是基……本功?” 她脑子木木的,被搭档过于高级的隐居操作震得一卡一卡——甚至没来得及接收“原来搭档就是我房东”的离谱等式—— 她下意识道:“那你刚刚跟我到我这层楼……是作为房东在视察楼栋装修?” 乌鸦先生沉默一瞬。 他说:“我今天一直在家休假。没有跟你出门工作。” ——与此同时,一根黑色的羽毛映入死神小姐的眼中,它以一种羽毛绝没有的蜿蜒伸展度伸到死神小姐光|裸的脚背旁,发出一声软体动物特有的“咕叽”。 死神小姐握着手机。 她直愣愣的视线对上那根羽毛……那根褪去绒羽的触角……那条软叽叽黏糊糊在她卧室地板上逐渐漫出粘液的…… 她看见尽头。 地板上,床单下,深处的无光夹缝里,正对着她浴袍底部。 一双弥漫着橙色网状菌丝的、青蛙般的眼睛正在她卧室床底眨动。 ——窥视感之所以消逝,是因为在她开门的那一刻溜进了她的门缝。 “咚。” 乌鸦先生霍然站起。 手机那头的呼吸被盲音彻底打断,不知是持有者挂断了通话还是摔烂了手机——但不管如何,他必须立刻—— “咚!” “嘭、嘭、嘭、嘭——咚咚——” “哐咚!!!” 沉闷的撞击。 可怖的摩擦。 反复的捶打。 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击穿天空的、突破了电线与空间与任何界限的—— 巨响炸裂,正要奔出房门的乌鸦先生愣愣仰头。 因为天破了。 物理意义上的,他家天花板,被突破了。 ——一把沾染着不明浆液的巨斧霍然劈开层板、钢筋与砖石,伴随着无数片窸窸窣窣的细碎肉片一齐落下—— 死神小姐握着一把巨大的、巨大的、远比第一次见面时威胁他还要巨大的斧头,从天而降,带来数以千计的、被砍成碎块块的不明尸首。 她神情惨白,浑身发抖,但带着一身血浆碎肉劈开他家天花板又劈烂了他的工台、书桌与沙发,此刻落在他家地板上的架势,要比已经天女散花式溅满了他全家的无名马赛克碎沫可怕得多。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手上甚至还捏着手机。 半晌后,他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沫,和呆滞的死神小姐对上眼神。 乌鸦先生异常平静地通知她:“你的押金不会退了。” 7、007 更该关注的重点往往对不上号 人接受噩耗的时间可以是漫长的一整个世纪,也可以只是短短一瞬间。 对一只体型小小、脑袋空空的骷髅来说,这道理就更明显。 自她在床板下方与那双眼睛对视,死神小姐的思维就整个停摆,完全不知自己正在哪叫什么,更不知她正向哪里挥动那把应激反应下直接拔出的巨斧—— 在死神小姐的概念里,“抽出巨斧”“挥砍剁烂”就像寻常人“抽出拖鞋”“拍打蟑螂”一样,是完全不需要额外思考的日常本能行为。 谁能在一只蟑螂面前思考“在用拖鞋拍死它之前我应当顾虑以下条件一二三四五”呢? 她甚至都没想着“杀死”“惩罚”,她只是本能地驱赶她所恐惧的威胁—— 虽然这只“蟑螂”死后溅射范围过大,毁了她搭档的整个房间; 虽然她用来“拍蟑螂”的工具攻击范围也过大,毁了她搭档的整个天花板。 ……嗯。 但死神小姐并没有因为地板的塌陷清醒过来。 落地之后,几近吓懵的她仍要挥砍,削烂,力求她视野中再也没有这么恶心恐怖的存在,直到搭档冷冰冰地通知她—— 【押金不退了】。 嗯。 不同于安慰、哄劝、怒喝或惊叫。 她搭档依旧是那只拒人千里之外的乌鸦,他对她说话的嗓音依旧冰冷而平静。 只是通知她一个事实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多余情绪宣泄了。 可仅仅这话,就远超安慰、哄劝或怒喝,以惊人的分量将死神小姐从浑浑噩噩、恍恍惚惚、战战兢兢的状态中瞬间砸回现实—— 因为她想起来,她租房时交的押金高达一万五千元。 而她这个月的财政情况因为奖金与绩效的双双蒸发早就不堪重负,扣除了先用后付的订单、缴纳了上月o呗的还款,再去掉本月需要支付尾款的小裙子和娃衣和手办…… 死神小姐,目前钱包余额是两百零五块。 ……她原打算从明天开始吃土过活的,反正死神本体是骷髅,不用频繁吃东西也能依靠乌鸦捏造的躯壳“活”,平时坚持一日三餐不过是她单纯喜欢美食,更喜欢回味那种活着进食的感觉。 其实,每位匆匆来往于炼狱和人间的死神都会坚持对他们早无生存意义的一日三餐。或许“吃饭”本身就是灵魂用来锚定“活着”的中点。 而她的房东为初来人间、尝试“活着”的死神订立的租约也相当体贴——当初死神小姐还感动过“人间原来这么多大善人哦”,现在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对方给的条件如此方便死神了,因为他就是为了让她能快速住下—— 很简单,不同于市面上的正常人类房东,乌鸦先生专门给死神小姐的租约里,规定了押金数目,却更改了“提前缴纳以作保证”的条件。 要知道,死神小姐租住这套房子,根本没有提前预付任何资金,她每月交房租的日期都在月底25号,有时还会往后再顺延,只要最终能补足房租,房东根本不会催促她在“规定期限”之前交租。 这倒也不是乌鸦先生在特殊照顾自己的搭档,只是初来人间的死神根本没有人类的货币,炼狱绝不可能允许这群骷髅拥有神力却不做正事,反在人间大肆囤积金钱投机倒把玩弄资本—— 初来人间的死神,拥有的第一笔人类金钱,就是炼狱在当月按照它勾魂表现结算的工资。 可炼狱发工资总在月底,还时不时因为维度错乱、灵魂过多、结算卡顿等等原因拖延……所以,刚来人间的死神绝不可能一把拿出相当于房租三月、四月累加的押金签约,租住市面上正常的房子。 所以,炼狱强行规定“入驻人间的死神必须提前契约乌鸦”,也是为大部分死神提供了一个隐形选项。 和你具有肉身的乌鸦搭档直接住在一起就好了。 反正后者通常有车有房有存款,还有义务负责你在人间的躯壳与血肉,甚至不得不长期和你近距离接触,以确保契约效果完全。 倒不是炼狱顾此失彼,发给乌鸦的工资远大于死神,而是乌鸦的工作特性意味着他们必须常驻人间接触人类,而混得再不堪再悲惨的社畜,常驻人间连续工作上数十年数百年,也不可能没有任何固定资产——就算是一事无成、月月工资都稀薄无比的乌鸦,它赶在几百年前埋几只杯子进土,几百年后都能靠卖杯子挣钱。 当然,并不是所有乌鸦都能比死神有钱,“有钱”在很多时候反而是乌鸦的扣分点,常驻人间、履历丰厚的乌鸦就是没有炼狱生长、一清二白的乌鸦受欢迎,大部分死神只是将这群在人间有资产的鸦当作过渡选项,之后还是会另找一只崭新无暇的乌鸦长期契约…… 就像穷困潦倒时用市场上不知转手多少次的古董旧手机,可有钱了阔绰了,人人都想换一部全新出厂的手机。 乌鸦先生对此心知肚明。 ……可死神小姐并不知晓这些。 大多数死神在找不到房子时自然会求助为自己捏制躯壳的搭档,而乌鸦们也很乐意为搭档提供一段时间的便利——她完全不知晓和乌鸦契约下的这层隐形规则—— 社恐如死神小姐,找房子时压根没想过“求助我完全不熟的搭档”这选项,她只是拿着用工作长袍变卖来的那几十块钱,闷头在人间一家接一家地找租房中介,想着大不了抱着娃娃睡几晚上大街…… 而乌鸦先生呢,他自然也不会主动热情地招呼这位素未谋面的死神,说嗨你刚来人间没什么钱,我知道这点炼狱也知道这点,不如你直接来我家借住一段时间,大部分死神都会和乌鸦同居这是惯例了—— 不。 乌鸦先生宁可买下一栋楼,再借出其中一层给死神住,也不会分出自己的房间。 他在人间工作千余年,来来往往契约过的死神没有四位数也有三位数,要是每个死神和他签约后都能理所当然地闯入他的私生活来他家里住上一段时间——那他还当什么乌鸦?不如开个炼狱客栈然后和审判庭爆破算了。 不能放任新契约的死神流落街头,又不愿邀请对方进入自己的居所,那自然就只剩一个选项了。 乌鸦先生自此成为了他每个搭档的第一任房东,并在死神圈中的风评彻底坠入谷底——这只鸦不仅不肯友好善良地与你分享住所,还要按人间那所谓的租房规定反收你钱。 他是只背信弃义的糟糕乌鸦,从不在乎搭档的骨身安全,自私又冷血,活该被那么多死神匆匆契约,又被抛弃背叛那么多遍。 ……这也是为什么,有太多太多隐情、细节、潜规则,乌鸦先生不会对死神小姐讲解。 他没有义务告知搭档他是一只风评极其低劣、规矩极其严苛的乌鸦,反正她很快就会自己发现,然后在五年之后和他匆匆解约。 可他没想到…… 这只初来乍到的死神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经验。 “乌、乌鸦……对不起……我是说……那个……” 她在道歉。 因为乌鸦专为死神更改的租约,死神小姐并没有提前缴纳那一万五千块的押金,她只是签字保证了“若损毁公寓墙体将没收押金一万五千块”,也就是说这些钱从此时此刻才开始扣除,本质上不过是写作“押金”实为“赔偿”的威胁—— 她觉得这已经很宽松、很友好了。 只不过,她现在就要付给搭档一万五千块…… 可余额只剩两百零五块。 好的。 终于,死神小姐清醒过来。 别说对床板下怪物的恐惧了,这个瞬间,在巨额欠款的压力下,她此刻连自己正穿着浴袍站在同事家里的事都暂时忘却。 她像每个社畜那样愁苦地算了算账单,然后低头,耷肩,试图戳开手机,将各个银行卡余额情况与到账通知栏刷新一遍…… 没能成功。 她意识到手机在之前挥斧时一并被砸烂了,此时手机碎片都不知混入了哪片零零散散的马赛克中。 ……呜呜。 死神小姐再次抬起头,恳求般看向自己面无表情的搭档——她想请求对方把押金缴纳的时间宽限一点,起码等到她下月工资到账—— 可她又真的说不出口,因为不到半分钟前她毁了他家的天花板和他半栋房子,乌鸦不赶她出去就是好脾气到顶了,怎么可能再为她宽限。 ……乌鸦先生能瞧出这点。 他在人间收租收了也将近百年,见识过无数租客,他能完全认出“死皮赖脸我就是不交钱”和“无论如何都会交的但求求您宽限几天”的特定脸。 面前的死神无疑满脑子都是押金、赔偿、租房合同与下月工资了——可最重要的、她本该在冷静下来之后立刻想到的问题是—— 你此刻没了手机,又没了房间,大概率也找不到证件,浑身上下只一件浴袍,今晚究竟该去哪里休眠。 ……唉。 她的处事风格、行为言语真的很不像是一个历经千年沧桑的社畜,这只死神确定工作了将近千年吗?她真的不是刚刚成为小骷髅,甚至死前未成年未毕业? 乌鸦先生真想叹气。 他知道,作为被毁了房子和楼栋的自己,才更应该考虑押金、赔偿、租房合同的相应条款…… 可相较金钱这类只需要付出就能挣得的东西,他有着不得不尽的义务与责任。 今晚这次事件,也并非全是她的错误—— 算了。 是他通知时出了疏漏,是他度假时没有提前知会搭档考虑周全,他也该帮忙处理。 乌鸦先生转身去拿了自己的外套,又数出不会被追踪的非连号钞票和证件。 “我出钱。” 他说出第二句通知,乌鸦先生看见死神小姐后,使用的一直是平和得过分的叙述句式。 “今晚我们去外面开房。你穿好鞋。” 8、008 当你被迫离奇地感到背叛了组织 大家注意,我面前有一只关系特别不熟、性格特别冷淡、甚至还发生过不少误会矛盾、至今没和我反目成仇全归他职业素养和道德素质优秀……的同事,这个前提很重要。 我们真的不熟。关系也完全不算友好。 可是。 和这位同事第二次正式见面,我们就约饭到午夜了。 和这位同事第三次正式见面,我们就一起去开房了。 ……这关系发展正常吗? 如果她的手机还没有被她的斧头无意中砸成一团碎沫,死神小姐铁定要立刻缩去墙角,面对墙根,低头掏出手机,发表这类求助。 她甚至会迅速下蹲,把脸埋进膝盖里,躲着乌鸦先生的目光,对着屏幕偷偷戳进群聊,哆嗦着指头发出一堆“慌张转圈小狗狗”表情包,以表示事态真的很紧急她没在开玩笑,各位网友们不要当成段子聊给我点意见好不好…… 可……没有可是,死神小姐手机报废,卧室报废,就连好不容易被押金压回来的理智也在同事的雷霆通知下报废——冷不丁地邀请她去开房真的很吓骷髅好不好—— 而乌鸦先生呢,他也懒得管搭档呆滞的眼眶眶后方藏着多少头脑风暴。 今晚的死神小姐在他看来就是个被吓懵圈的傻子,只有傻子才会在失去休眠居所之后反去担心房东的钱包—— 这只骷髅,她颅骨里本就没有多少的脑子,肯定早早和他的天花板一起消逝了。 所以,乌鸦先生压根就不会理睬对方的反应,事到如今也顾不上思虑“如果我这么说这么做我的同事她会不会又把我想歪了”。 哦,当然。 乌鸦先生明白对一个异性说出“去开房”这话有多容易招致不必要的误会,这很不利于继续维护他们同事之间的体面……何况他是一只公鸦,而她是一只对浪漫关系有过度幻想的女孩子,不经过女孩的允许直接拖她穿着浴袍去开房很不礼貌……他以前也绝不可能对同事提及“开房”…… 可去他的吧。 这只死神都劈开了他的楼他的房他的天花板,在她面前就没办法讲究太多的体面、常规或礼貌。 和搭档讲礼貌能让他家迅速恢复原貌吗?不能。 那就不讲。 所以,是的,他说那话就是故意要震傻她的,因为傻子不需要再费时间精力说服、解释。 乌鸦先生成功了,他直接拽走了仍在缓冲中的死神小姐。 “把鞋穿好。” “披上外套。” “腰带系牢。” “低头。” “抬脚。” ——简短的祈使句似乎总有着怪异的魔力,下意识就令骷髅觉得“听从这些很有必要”,当死神小姐结束了缓冲,她发现自己已经套上了鞋子、外套,跨过门槛,跟着乌鸦先生一路飘进了离小区最近的一家酒店大堂。 备注,五星级豪华酒店,一进门她就错觉大理石地板能把她从肋骨照到盆骨的那种超级豪华大酒店,死神小姐过去只在电视剧和电影里见过类似的布景,各式高大上的设计师款吊灯交相呼应,就差给她的骨头镀一层陶瓷光。 这绝对、绝对是她住不起的地方。 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趾骨绷得噼啪直响,扭身要逃—— 乌鸦先生正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听到动静时他头也不回,只道:“冷静。呼吸。” ——死神小姐本能地冷静下来,又呼吸。 ……她后知后觉,并非祈使句本身具有让死神听从的魔力,她搭档至今仍未有过波动的麻木语气才是最具魔力的。 那不是事不关己的冷酷,也并非绝对理智的衡量——乌鸦先生其实也是很有情绪的,死神小姐能从他的举动中瞧出来,因为他等待前台小姐办理入住手续时,一连取走了迎宾茶碟里三颗薄荷糖、四块辣条干与五块燕麦脆片小曲奇…… 叫她冷静时,他一直在间歇地磕曲奇进嘴,封冻的神情完全没有吃到零食的愉快,只有飞快填塞的机械感,就仿佛他磕的是胃药。 ……难道他和她一样,对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很慌张?所以才会带她来到这种贵得吓死魔的地方,打听到房价后才后知后觉——他也没考虑到这情况? “不要多想。” 仿佛知道她会胡想去哪个方向,乌鸦先生咽下最后一块曲奇,便接过房卡,拖着她往大堂后走。 “选这家酒店只是因为它最近也最宽敞,今晚拥有最多的空房——在外我不能保证继续和你住上下层,但又不得不保证和你近距离相处,只好选择这儿了。” 他又不是傻子,正经鸦谁开房前不看价目表。 乌鸦先生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作出了最佳选项——他家都没了,总要自己给自己一点补偿。 你看,房子破了不是大事,好歹你能趁机住一次家旁边从来没进去过的豪华酒店,还不用自己打扫……社畜总要掌握这种自我安慰的技能的。 乌鸦先生清楚此次意外已无法挽回,当务之急是处理后续,那与正事无关的情绪,都该一律往后放。 放不住? 那就吃点好的,住点好的,今晚他预计要再熬一个通宵,关于死神疑似在人间直接动用神力破坏普通人类建筑的事可有的扯皮了……他还得尽快联系人找到修复两个房间夹层的特殊隐蔽材料……以及今晚跟踪他搭档又作出袭击的不明生物碎尸成那样,要赶在普通人类察觉之前清扫现场,布置伪装…… 多个角度多个方面的同时思考,乌鸦先生的脑子差不多已经转出了嗡嗡嗡的风扇响。 他会不停地无意识磕曲奇饼干不是因为他快崩溃了,而是因为他需要某种机械性动作来稳固这些多重思考的速度。 随着搭档劈开天花板一齐降临的成堆成山的杂务中,“今晚住哪里”,是最没必要费精力处理的选项。 可他还要安置好他敏感易惊的搭档,不能随便找个树杈就睡了,她要是再受一次惊吓挥一次斧头,他不知道还要多出多少工作……那这种时候多花点钱总比少花点钱省事,乌鸦先生实在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搜索周边酒店、反复比对房型再比价上。 ——死神小姐稍微理解了他的选择。 她懂,她很能懂,很多时候她也会在遭遇一条有很多同款的漂亮小裙子时反复比价,不断挑选纠结时忍不住想“不管如何更贵的那个应该更省心售后更好”,可很多时候她的钱包不允许她想都不想就拍下最贵的选项……如果可以,她也想成为眼都不眨就能拖着同事去附近最贵的酒店开房的厉害骷髅呢…… 不对,带同事开房究竟哪里厉害了?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么快就专心处理事故的乌鸦很厉害……但开房本身完全不厉害吧,哪怕和乌鸦互换身份想象一下那种情形都很糟糕!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说什么“开房”,害得我总是动不动就想法糟糕,我明明发过誓绝不会再误会这只鸦了——“我们去酒店分别暂住一晚”这表述不就很正常! “乌鸦,我觉得,唔,你不该那么说话。” 虽然我很感激你没有凶我,更没有向我索要赔偿。 电梯打开,他们一起进去,乌鸦先生继续思考着公事,眼也不抬地将两张房卡中的一张塞进她手里。 死神小姐没有确认卡里昭示的房号房型,虽然她一直很好奇这种豪华酒店的房卡会不会像番剧里那样闪耀金光。 当务之急是……她悄悄偷看了一眼搭档在手机屏幕下泛起冷光的镜片。 ——乌鸦先生甚至一腾出手就掏出手机开始键入报告草稿,他真的好忙。 死神小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你之前对我说的话……乌鸦,这方面,你是不是有点不敏|感……虽然我今晚不介意,还要谢谢你……但……你以后……如果对方不是我这种女孩……” 你不能随便对你的异性同事说开房。 我差点就像之前那样误会了……你知道吗? 乌鸦,你不是很讨厌被牵扯进奇奇怪怪的关系里吗。 酒店的电梯在不断上升,远比小区公寓楼灯光暧昧的小空间里,他们肩并肩站着,但死神小姐却没有任何不适。 甚至,因为乌鸦先生在强行拖她进酒店时嫌弃她呆滞时动作太慢、直接给她浴袍外披的外套打了个死结、揪着那根结带她跑——死神小姐此刻下意识又贴他近了一点点,仿佛她外套上系得紧紧的那颗结仍握在他手上。 空间,距离,远近。 这些似乎都不再构成令她害怕的阴影了,哪怕他此刻鼻梁上佩戴的眼镜折射出和初见时一样冰冷可怖的寒光。 “……乌鸦,你在听吗?你不要总是看手机,我想说的事情也很重要。” 乌鸦先生从百忙中抽空瞥了她一下。 他确认搭档此刻神情终于恢复正常,不多的脑子似乎复原不少,不用他拖着走也会自己走进房间洗澡睡觉,更完全理解了他之前的决定与选项,没有误会去离谱的地方。 嗯。 终究没被吓傻,这就好。 乌鸦先生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说以后不能随便邀请异性开房,我当然知道,这点不需要你小心提醒——你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愚蠢处男吗。” 说那话只是为了故意让你误会、转移你注意力,以免你继续惦记着那片马赛克,还处在惨白着脸无法沟通的麻烦状态里。 死神小姐却一愣。她抓住了重点。 “你、你不是愚蠢的……处男吗?” 乌鸦先生:“当然不是。” 我会读书,会工作,会不停吸收许许多多知识——我又不愚蠢。 可死神小姐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 她下意识地拉远了一点点距离,又下意识拉远了一点点距离,眼看着就要努力从电梯缝隙里挤出去,完全没有之前主动贴近他说话的轻松余裕…… 乌鸦先生不解地瞅过去。 “你躲什么?我说的是事实,这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对啊! 同为社畜比我更有钱就算了——莫名其妙就变成我房东也就算了—— 原以为和我差不多人际交往贫瘠、差不多朋友数与对象数近似于零的家伙突然就早早有过对象和经验了?? ……为什么?……凭什么??! 死神小姐产生了一种远比恐惧更复杂的心情。 可能这就是被小伙伴背叛组织的感受吧……可乌鸦甚至都不是她的小伙伴,他俩也不是什么“坚持单身不动摇”组织,乌鸦压根就没和她约定什么“大家社恐一起走”“你先脱单我再谈”……但这种强烈的背叛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9、009 损失与赔偿完全可以想办法推锅第三方 盯着搭档仿佛遭受了什么极重大打击的背影,乌鸦先生没有疑惑很久。 诚如他所说,他一点都不愚蠢,只要将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一遍,自然就得出…… 他认真否定的是“愚蠢”,而搭档以为他否定的是“处男”吗。 ……不是。 乌鸦先生理解了死神小姐的脑回路。 但乌鸦先生拒绝去深入理解,他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只死神——谁会在不熟的搭档面前正儿八经地谈及自己的x经历啊——当同事的提问里同时出现对智商的质疑和对私生活的质疑,工作场合,果断回绝前者,完全忽略后者不是基本吗! 这就好比两个在单位加班的员工去泡泡面,其中一个盯着没做好的项目哀叹说“我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单身狗”,另一个同事肯定不会恍悟“你是单身狗啊”,而是安慰对方“你不是一无是处”吧? 这只骷髅头就离谱。 她的脑电波莫非不联通炼狱的罪业之火,而是联去了诡异的外星球。 乌鸦先生默默腹诽,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思维也已经在几秒内跟着搭档联去了外星球——能否快速地理解另一个个体其实和智商没有强关联,只看你能否用对方的角度看待事物。 “那,乌鸦,拜拜哦。” 电梯门打开,死神小姐蔫哒哒地走过去,刷卡,几乎是用额头顶开门板。 乌鸦先生也顾不得继续键入报告了,他意识到自己的清誉又一次在搭档脑中破灭,可起码这次她默默保持了沉默,根本没有对外乱说……不,他为什么要因为这种小事感到欣慰,他的底线…… “又怎么了吗。” 同样是背后追来的视线,但她既不觉得恐慌,也不觉得紧张。 死神小姐只背对他嘀咕道:“你很忙,你也知道我想提醒的道理,那继续看你的手机工作好了,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 因为我很想对你解释清楚,这个奇葩误会关乎我的名声,我可不想变成什么工作不认真、有空闲去搞东搞西、还对同事得意炫耀x经历丰富的脑残,那太恶心了。 ……可谁又会在同事面前郑重严肃地开口解释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处男啊?解释了之后感觉就更怪了,就好像你是我必须解释清楚的潜在好感对象…… 乌鸦先生一言难尽地收回目光。 “没什么。明天见。” “哦……晚安。” 死神小姐合上门板。 房门电子锁的声响让她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反手确认了一下锁扣牢靠,又扣上防盗链后,她靠着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最能让社恐恢复所有镇静的,不是旁人伸来安抚的手掌,而是一个能长久自闭的安静空间。 而这房间…… 死神小姐环顾四周。 感觉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商务大床房,没什么特殊更没什么暧昧,装潢比她曾住过的连锁快捷酒店豪奢不少,但也没有到天差地别的程度,本质上不过就是浴室、书桌和床的排列组合。 说来有点可笑,但从没进过豪华酒店的死神小姐对这地方的印象只有“烛光晚餐”“酒杯轻摇”“呵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真的很怕一进来就看见什么铺满床单的玫瑰花,那死神小姐一定会再次劈开一堵墙逃跑…… 她拍拍自己的脑袋,删除那些玛丽苏爱情剧看太多后形成的刻板印象。 只是临时的住所,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不远处的书桌上,摆放的笔记本电脑和黑色皮质的会议记录本,更驱散了她最后那点点忐忑不安…… 等等,电脑。 ……豪华酒店有提供本子还算正常,但电脑这价值几千块的东西都会自动配套在房间里吗? 死神小姐踮脚走过去,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触发某种电子警报,而后者会唰唰唰地给本就昂贵的房费再加上几个零的开销……她到现在还记得曾经某位同事打开酒店小冰箱拿了一瓶可乐后、发现房费被多加五十块钱的怒号……险恶的人间可是遍地陷阱的…… 无事发生。 死神小姐打开电脑,正想着“我还是太没见过世面”惭愧,右下角的邮箱标闪了闪。 她搭档发来电子邮件:[看见电脑和记录本了?准备一下,三小时后,01:44,我们准时和审判庭连线开会,不要迟到。] 死神小姐:“……” 原来不是什么酒店炫富的基础配置,而是她兢兢业业的搭档发力了。 他怎么办到的哦,从办理入住到她进房间之间顶多二十分钟,工作电脑就已经摆在里面了。 死神小姐叹了口气。 她当然也没想着今晚能舒舒服服睡一大觉,身为死神在人间没有提前张开维度就直接损毁人类的建筑物,她知道自己要填的表格要打的报告估计能堆成一座小山,也免不了接受炼狱审判庭的惩罚,和之后反复的审核与警告。 如果每个死神只要借口“有东西吓到我”就能在人间随便毁掉一栋楼,炼狱的秩序还要不要了。 不过死神小姐习惯把这些令骷髅无限焦虑的麻烦们延后再想……就像她习惯在买下又一套漂亮裙子时把付不起尾款的煎熬交给下下个月的自己……先用后付与o呗功能现在如此深深绑定她的钱包,腐蚀她的财政状况,也与她这爱拖延的毛病脱不开关系…… 可她的搭档不一样。 遇见他之前,死神小姐真没见过炼狱里还有不到五分钟就能撇开外界干扰高效率办事的存在,炼狱的恶魔们很容易就遗忘生命与时间的概念,事务繁多如审判庭,也有盖一下印章就要慢吞吞拖个十分钟的法官,在炼狱办事,和各大机构浪费时间扯皮才是常态。 可她搭档……压根不需要缓冲,再多的麻烦再大的冲击,他也不过顿住几秒就开始着手处理了。 搭档好强。 ……这样强的搭档,再怎么冷酷无情,被某些不在乎艰难险阻、品味奇特的人喜欢上也正常吧? 哦,他有过经历当然等于他有过对象——她搭档可不像是那种会闲到去外面和陌生人乱玩又在同事面前表现的恶心脑残男,死神小姐这还是知道的。 她便想象了一下搭档可能有过的那个对象。 一分钟后,她拒绝继续想象。 ……因为想不出来,怎样的家伙会喜欢上她搭档……虽然他也是个很靠谱的好鸦啦,但和他这种性格的鸦实际相处压力也太大太大……谈恋爱当然要找最浪漫最完美最最温柔的对象,谁会这么想不开…… 唔。 难道? 死神小姐灵光一现。 “完全想象不出谁能看上我搭档那样凶巴巴的鸦”→“他果然还是不太可能真有过对象吧”→“说不定是我误解了他的回答呢,况且他也不像是那种会对同事炫耀x经历的轻浮鸦”…… 搭档回答的其实是“我很聪明”。 所以他只是单纯在否定“愚蠢的处男”中那个前缀吗? 也是哦,以那只乌鸦就差把“除工作之外的人际关系统统和我无关”写在脸上的性冷淡作风……他听到处男之类的描述时完全略过,只关注评价他工作能力的“愚蠢”才正常…… 不。 就离谱。 死神小姐暗自腹诽,这脑回路也太离谱了,哪个正常生物听到“你难道是(形容词)的(名词)”句式,都会忽略形容词抓住后面的重点吧? 网上询问别人,不管“处男”前面加了多少乱七八糟的形容词,对方都会迅速抓着“处男”这个词激动起来的。 搭档却更在乎维护他的智商。好离谱一鸦。也太容易让骷髅误会了。 死神小姐在电脑前坐下。 她心里嘟嘟哝哝的,但神色却轻松了不少——原以为和自己彻底不在一个世界、去到了“大人世界”的乌鸦原来还是和自己待在一个没对象的小世界里,他们还有成为好伙伴的可能性。 嗯。 于是,斟酌片刻,死神小姐戳开邮箱,敲字。 删去“谢谢你请我住酒店”“我会立刻做好会议准备”“请把今晚的花销一起算在我的欠款上”等等开头……再删去“你根本就没经历对吧”“我想了又想,你被别人看上的可能性实在有点低”等等又太有攻击性的感叹…… 死神小姐写好邮件。 [对不起,刚刚误会了你。] 然而,在她发送的那一瞬,邮箱正巧也响起收信提醒。 乌鸦先生同时发来: [你误会了,我没有经历。] 这一刻,处在不同房间的两台电脑前,同时陷入了一段诡异的静默。 这货真的不是故意定时发送,为了卡住我解释的时间让我尴尬吗——他俩同时想道。 乌鸦先生本能就想撤回邮件,但他用鼠标点了好几下才想起这是邮箱不是私聊界面,没有消息撤回键……于是他默默收手,推了下眼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死神小姐赶紧手忙脚乱又发了一封邮件过去,邮件从标题到内容都塞满“我真的明白了”小狗点头表情包与无数个撒小花花的动图—— 乌鸦先生刚一点开,电脑就卡住了。 乌鸦先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垃圾广告,搭档为什么发邮件还要执着于配上花里胡哨的表情包,话说她怎么快速找到这些表情包的,他让酒店工作人员提前放在那边的电脑明明是没用过的四号备用机…… 乌鸦先生:[去准备开会。这是工作邮箱,不是聊天室。] 死神小姐:[可你刚刚也纠结了很久才发来解释邮件吧?那句话不管怎么理解都不是工作内容吧?还是说我又误会了?] 乌鸦先生没再回信。 半晌后,一个压缩包传来,死神小姐被迫直面了自己今晚造成的种种损失,和她之后要具体赔偿他多少钱—— 乌鸦先生已经分门别类地列出表格,再清晰不过。 包括押金,包括房租,包括修补地板和天花板的材料费,甚至包括面前这台电脑的租借费,毕竟她的电脑也和手机一起毁在卧室的废墟里了,乌鸦先生表示,即便是我很久没用的四号备用机,借给你用也要额外收费的,毕竟你有可能在下乱七八糟的表情包时导致我的电脑遭遇病毒。 而且,精神损失费也不能免,炼狱没有加班费,那就你来支付我今晚注定蒸发的睡眠时间。 几乎被巨额账单砸扁的死神小姐:“……” 好冷酷无情一鸦。 她吸了吸鼻子,抖着手键入:[应该的。是我的责任,最晚下个月,工资一到账,我一定会把钱还你。] 该付的钱一定要付,该背的债一定要背,虽然他发的账单数字,她掏出全部工资也不太够。 下个月与下下月原本该到手的漂亮小裙子和漂亮小娃衣……呜……只能挂海鲜市场转卖给别人回回血了……想想办法再凑一点……我还有很多限量版谷子可以卖的……呜呜…… 邮箱没再弹出提醒,死神小姐哆嗦着站起来,一点点挪开脚步,觉得自己需要很多很多的安慰。 听网上说躺在豪华酒店的大浴缸里泡澡就只会笑不会哭了,我得去试试,反正离开会时间还有三小时,总不能让审判庭的法官看见我顶个红眼眶出镜,上回它们对我印象就很差了……呜呜呜……沉在浴缸底流眼泪就不会红眼眶了吧…… 乌鸦先生并不知晓自己把搭档逼去浴缸里沉底自闭了。 该付的钱总要付的,他从不做无偿的蠢事,何况,要是他表示今晚的一切损失统统不需要你承担,你要记着欠了我这份恩情——那只总在胡思乱想的骷髅头才会更加战战兢兢,此后不断试探他的行为与秘密。 能用钱还清的疏离关系,是乌鸦先生最喜欢的关系。 他想,死神小姐或许也是这样的,遭遇不明目的的帮助会烦闷不已,被明码标价的索求反而会松口气,因为她显然也不想和同事有任何多余关系。 不过…… 乌鸦先生通过炼狱内部渠道下单了一排新到货的隐蔽施咒材料,淡淡略过底下那些缀着无数零的数字,光是实际的材料费,便远远超过他报给死神小姐的全部赔偿。 他的资产遭受了窥视死神、又有力量模仿乌鸦的怪物袭击,楼层再重建时,最好做一个更全面的防护升级。 这些钱必须花,不仅仅为了搭档的安全,更为了他的隐私。 之前他加诸在房子周边无数咒文,原以为已经做到最隐蔽了,可应激状态下的死神小姐仍能一斧劈碎,这就表明他为自己施下的防护还远远不够周密,任意一个死神都有对他造成威胁的可能。 ……虽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搭档自身实力远超于其余死神,她那一斧子是特例中的特例……就像再好的防弹玻璃也干不过火箭筒一炮……她强得也太可怕…… 不对劲。 乌鸦先生结束了又一项盘点,他将编写好的、待会会议用的预案缩小视窗,打开了他之前在房子周围留下的旧防护咒文网草稿。 他对着屏幕点了点手指。 搭档所劈砍的位置是这里……开裂的痕迹是从这里……最终崩开的节点则在…… 啧。 按原设计,这处起码能承担炼狱排名第三的恶魔用八分力量挥下的利爪,抵挡死神之首塔纳托斯一击也不在话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搭档那样强大的死神,即便是他也从未见过这个程度的力量—— 实力到这个地步了,上班收魂勤勤恳恳,除了有点容易犯傻容易想岔,工作态度也是格外优秀认真、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这样的死神,炼狱还不给她多发点工资奖金吗?她那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到底怎么回事?? 说实话。 乌鸦先生投诉自己的搭档,势要蒸发她的奖金绩效时,压根没想到,这会让死神小姐现实意义的“吃不上饭”。 因为死神的平均工资再如何也高于乌鸦的平均工资,这也是它们能快速在人间独立生存的底气——何况死神小姐的工作履历同样是千年,难道千年勤勤恳恳工作下来她却没有半分存款,稍微被扣点奖金绩效就吃不起东西了吗? 乌鸦先生觉得这不正常。 搭档的钱都去哪儿了? 当然,死神小姐不会对同事哭诉她近日因失去奖金瘪得可怜的钱包——但他是房东,五年来那只死神每月房租都要等工资到账才能交齐,他本以为是她单纯犯懒爱拖延,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些天来,他发现搭档在赔偿他人损失这块儿从不拖延,该认的错该担的责,也是说到做到。 如今她又反反复复挂念着那点押金钱不停跟他道歉,动不动就强调“我一定赔钱”“你信我等我下月工资到账”……再想想她之前上班中途点外卖,下意识点进霸王o姬,又默默退出来换成蜜雪o城的举动……送过来之后她握着那杯四块的柠檬水小口小口啜,喝得精光后还不舍得扔柠檬片,往里面灌矿泉水继续喝……那时乌鸦先生还怀疑她在故意卖惨…… 可,倘若她真的存款为零。 那大概率是还不完他这些钱的。 下个月也不可能还得上,账单加在一起肯定远远超出她的工资了,他又不能真的逼搭档就此吃土过活、变卖家私吧,逼急了她真的会拎起斧头剁了他的鸦头。 所以,他今晚所有的损失,该找谁来付清? 乌鸦先生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就像他给死神小姐发去的那个压缩包,各类款项分类如此详细,当然不是为了压力这只一个劲低头道歉的死神——他现在相信他只要报个数她就会懵懵点头认下,完全用不着甩去那么多详细资料—— 乌鸦先生是为了逼迫那个真正有实力“偿还”他损失的家伙,才准备了这样一份能直接拿去给会计做账的表。 不过…… 为了逼迫成功,他必须弄清楚,为什么强大如死神小姐,却挣得那样少。 他契约过的每个死神都远没有她这样强,可那帮死神却统统挣得比她多,懂的规则知道的常识也是她的几何数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滴、滴滴。” 是邮件特殊提醒,来自一个他有些眼熟的信箱。 总算到了,他一周前就开始翻找的情报,现人间工号447、前炼狱序号004死神的旧档案。 乌鸦先生无视了发信人不正经的标题与开头,回了这货一个句号表示“会请你吃饭”,便直接戳开附件。 几份影印文件,一封卷轴名称,一张匆匆拍下的编号照片。 ……等等。 这…… 这不可能。 【数小时后】 会议开始,衣着整齐的死神小姐戳开了摄像头,确认自己并没有在视频里红眼眶。 乌鸦给的这款电脑不知加载了怎样特殊的魔力,三方视频会议,他那边依旧只有一副冷冰冰的眼镜与灰蒙蒙的剪影,炼狱审判庭那边则像是罩在巨大的镁光灯下,骷髅法官的脑壳被照得发亮。 会议里三个视频的位置排布也有些微妙,审判庭的连线在她和乌鸦先生正下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俩合力审问审判庭呢。 死神小姐眨眨眼。 今天负责和她通讯的骷髅又是中央审判庭的大法官,曾经审核过她人间居留证的那位,好巧。 ——对面法官完全不觉得巧,它光秃秃的眼眶似乎不正常地抽动了一下。 又是这个不正常的死神。 ……还有这只不正常的乌鸦,他俩怎么搅合到一起去的? 法官硬着头皮开腔:“编号447号死神,我方接到通知,关于你x月x日x分在人间寻衅滋事的记录——” 咚咚两下落锤,是正式开庭了。 死神小姐本能低下头,小声承认:“是……” “——是你们监管不力的错误。” 搭档却打断了她,他说话的语气竟然还能比平时与她对话时更凶、更冷,光是语调起头,就传达出能将一堆骷髅骨头当即冻成绵绵冰的气势。 “炼狱中央审判庭,编号050法官,我要向你们提出质询。为何你们放任一位重要死神的坐标流去敌对势力手中,为何你们没有第一时间警醒这位死神的乌鸦而是群发内容不实的通知,为何你们还敢在没做任何准备的前提下直接派遣她来人间活动——” 前炼狱序号004,只在炼狱深层活动,游魂般不理外物的死神。 她从未长久降临人间,从未契约过乌鸦,工作履历长达千年,一直以一具脆弱不堪的枯骨形态活动,从未体验过吃饭、睡觉等等最基本的“炼狱员工待遇”。 她之所以没有存款,是因为千年来炼狱都没有给她发过一个“人”该有的工资。 所以她才对人间几乎一无所知,“金钱”“消费”等等都是搬来人间居住后慢慢接触到的概念——她来人间五年,她进入这个人来人往的世界生活也只有短短五年。 倘若以“切实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日期”开始计算…… “事实上,我可以控告你们非法使用童工。一个刚满五岁的幼童不具有自主行为能力,你们却放任她去人间收割灵魂,还要求她为她情绪失控时的行为负起责任。这可真有意思——炼狱什么时候也跟上了教廷的潮流,喜欢肆意使用小孩了?” 那副眼镜下方微微晃动的链条近乎成了法官眼中来勒死自己的吊绳。 而死神小姐眼中,那就是一根系在草莓果篮上微微带出果香和甜风的蝴蝶结——漂亮,惊喜,又令她十足茫然。 她呆滞地旁听着搭档的论述,那一环扣一环的论断,那一排又一排的指控,那复杂得令她眼晕的辩论和表格,那曾令她下意识认同的祈使句式和确实证据…… 最终,经过一套死神小姐全程云里雾里的输出—— “要么你们补足这一千零四年来未发放给前序号004死神的所有款项,要么,”搭档总结道,“你们对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损失负责,并给我的搭档撰写一份厚达十二英寸的检讨书,72小时后我要看到它在全炼狱范围内公示。” 法官慌得脑壳咔哒咔哒响。 “这……怎……我要请示……” “现在。去做。” 眼镜和链条都隐没在视频后了,搭档不耐烦地敲了敲手指。 不需要公章、法槌、高高的审判台,隔着一台再普通不过的电脑,他俯视着审判庭与法官们。 “我知道我拨来的每一通联络,你们都会全程旁听,面前这家伙只不过是被推出来挡枪口的……很好。所以你们都听到了。现在,去做,落实我要求的全部赔偿——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针对死神的不公待遇。要赌一赌我手里有多少死神的名单吗?” 第三方视频后静默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后,背景音里响起无数骷髅法官窸窣站起、法袍焦急翻卷碰撞的动静。 许多骷髅在低声咆哮。 许多骷髅在窃窃私语。 可死神小姐没留意,她只是眼都不眨地盯着搭档屈起后敲在桌上的手,频率稳定,就像是在替一整个混乱的审判庭做倒计时—— 她留意到他的指尖与指关节竟被几层绷带完全包裹着,看不见指甲与骨头,就好像绷带才是他的皮肤本身。 为什么以前她从未留意过他的手和皮肤呢? 为什么以前她从未仔细地瞧过他呢? 她的搭档——实在是——实在是—— “447号死神!” 一个尖利的、死神小姐从未听过的声音打断了她。 第三方镜头里出现了一个颅骨格外狭长的法官,似乎年龄很大很大了,但眼孔深处冒出的魂火跳动着旺盛的忿恨。 “你要全程保持沉默吗?你要坐视这只恬不知耻的乌鸦——威胁整座审判庭吗?你是否明白你在此次事件的立场,你是否明白,你身边这只乌鸦刚刚出口要威胁几乎所有的死神,只是为了索要那几个无聊的报表数字!” 啊? “他提出指控,要求我们对你做出相应赔偿,可留在炼狱千年不接触人间是你自身的决定,你怎能反咬——447号死神!管好你的乌鸦,你明明有办法禁止他继续发疯说胡话!” 啊?? 我有吗?? 死神小姐有些茫然。 似乎对方是在确认她的态度和立场……可她……虽然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威胁与暗语吧……也完全不懂她能怎么制止她的搭档开口说话…… 为什么要拒绝搭档为她争取利益。 为什么要拒绝搭档逼迫审判庭支付此次事件的全部损失——有更应该负责的家伙们要替她付账了哎,拒绝干嘛? “447号死神,”那位年迈的法官不可思议地高声提醒,“他只是一只乌鸦,你清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你绝不能抛弃死神去选择区区一只——” 什么跟什么。 死神小姐抬起头,面向镜头,困惑地抽出斧头。 “你很吵,你很凶,我也听不明白。我没有选择什么死神什么乌鸦,但我和我的搭档当然站在同一立场,这是工作手册里写的——而且,你不要对我的搭档这么说话。再这样我砍你啦。” 法官:“……” 年迈的法官倒抽一口气,似乎要厥过去了。 死神小姐不清楚对方有没有真的厥过去,因为一阵天旋地转、魂火乱喷的混乱后,炼狱审判庭的镜头被彻底掐断了。 会议里只剩两个小框。她和乌鸦。 死神小姐瞅瞅他已经收回去的手指,有些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在手上缠那么多绷带,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而已经撤去视频遮盖滤镜的乌鸦先生,他坐在明亮的酒店灯光下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区别于会议中所表现的游刃有余,他此刻纠结极了,像是有一堆要问她的话。 但死神小姐压根抑制不住心情,她抢先道—— “乌鸦乌鸦!你真的能替我们搞到审判庭的赔偿吗?所以那些钱我统统不用自己付了?你简直是个超人——超级鸦鸦!嘟嘟哒哒!”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我要跟你谈正事,不要在这时玩《成龙历o记》的梗!而且这哪里能算得上强了,这只是用审判庭的魔法打败魔法……呸!不!我没跟你玩梗!” 可是你接我梗真的接得好快哦,鸦鸦。 看着他在那端眉皱得死紧死紧的凶样,死神小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一丁点都不怕了。 10、010 过于差劲的风评迟早会产生事故 三日后。 炼狱,死神总委办公楼,负四层,通往炼狱深层的看守处。 一位猫头人身的骷髅正和一位马头人身的骷髅挤在一起窃窃私语,两者的身上都罩着一件纯黑色的尖顶兜帽长袍,胸口绣着象征死神总委办公室的图案:一把镰刀与一段枯骨交叉而成的倒十字。 这是两位在编死神。 但,和人间的故事神话里传颂的不同,这类常驻炼狱深层、负责看守入口的死神并非象征什么“死人之国的终极”,它们履历和实力往往都较低,和那些在人类临死前匆匆现身的死神压根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两者的差距更像小区保安和特种精英。 以世界为单位每日出现的死去灵魂不胜枚举,最有实力的那些精英死神天天攥着分到手里的死亡名单忙得晕头转向,要不是实在弱得不堪入目,是头猪死神们都会抓去一起干活。 所以…… 这两只真正弱兮兮的小死神,平时上班最刺激的,就是聊聊那些有关炼狱局势动荡的新闻,幻想一下压根没机会接触的种族一二三四五,仿佛自己能参与进有审判庭出现的大事中。 猫头死神压低声音。 “嘘。你听说了吗……审判庭今天更新的公告……厚达十二英寸的检讨书,敬告炼狱序号004死神……” 马头死神立刻点头:“啊,就是那位传奇死神004吧?现在去人间又更新了一个编号?我就说它去人间的目的绝对没那么单纯——怎么可能是审判庭宣传的‘为了找对象’,塔纳托斯大人派它去人间绝对——” 猫头死神:“不,不,你弄错了。我听说啊……” 它压低声音,冲伙伴招了招爪子,示意它附耳过来,话中透露着上班摸鱼时偷偷聊八卦特有的兴奋感。 “……不是那位传奇死神闹出的事,而是那只乌鸦呢。它又在发疯了。” 马头死神了悟地“噢”了一声。 仿佛在这种语境下出现的“那只乌鸦”只会指代一个特定对象,根本不需要和炼狱中其余无数乌鸦作区分。 令恶魔们窃窃偷笑的,令死神们议论纷纷的,令审判庭咬牙妥协的……只会是【那只乌鸦】。 哪怕是炼狱最弱小、最浅薄的死神都听说过。 “那只乌鸦,他竟然还没变成一团烟灰吗?” 它感叹道:“这些年来,他踩着审判庭的底线就没消停过,这都多少次了?” 即便堕入炼狱的存在生前都不是什么安分好东西——最擅长老实听话乖乖生活的那堆早就上隔壁天堂去了——可,炼狱之中,化为骷髅之后,敢于和审判庭对着杠的家伙,也少得可怜。 因为审判庭既站在公正中立、维护炼狱人间平衡的绝对正确立场上,又拥有能把你当庭碾成渣渣压成纸片的炼狱法则本身撑腰。 而炼狱的众骷髅里,比起各大司长,考核官,职员,看守,恶魔领主……死神算是其中地位最高、力量最强、灵魂纯度与待遇最最好的群体了,也是最能掌握炼狱法则本源的存在,可即便地位高如死神群体,千万年来也就出了三位以“敢怼审判庭”闻名炼狱的伟大犟种。 一位是万年之前于炼狱诞生的原初死神,人家本来就能和审判庭平起平坐,和审判庭产生了不同意见也不能叫“对着干”,而是合理和谐的和平讨论……也是它一手缔造了死神收取灵魂维护平衡的种种规定,如今已经化为炼狱基础法则的一部分,每位死神都绝对隶属于它的管制,它们的首领塔纳托斯大人。 一位则是千年之前派驻人间的某位死神,对方的灵魂生前在乱世积累了繁多如星的罪业,个性便极端乖戾,死后又意外契约了一位更加离经叛道的乌鸦,乌鸦辅佐它获得了远超寻常死神的威力与权能,令它剧烈膨胀起来,便开始挑战审判庭的权威,要修改死神的基础工作条例,“提前杀死所有该死的罪人”—— 结果么,它闯出天大的祸事,审判庭下达判决,那家伙被炼狱最深处的罪业之火连骨带魂碾成了一团碎沫都不如的玩意,如今刑期已满,转生后沦为塔纳托斯大人办公室的盆栽泥,每日靠咖啡渣与茶叶沫过活。 至于那位诱使它犯下大罪的乌鸦?自然早早抛弃了它。 第三位死神么…… 炼狱序号004的传奇死神,常年霸榜第一的业绩昭示着毫无疑问的绝对实力,传说就连塔纳托斯大人也不敌它一斧之力—— 话说死神中也就只它是用斧头干活的,相较轻薄锐利、灵活好使的镰刀,谁会选择迟钝沉重的斧头做武器?可偏偏那位传奇死神使起来和使小刀没什么区别,据说那斧头还能按照它的心意自行更改尺寸,完全体形态能一把劈开炼狱底层的血海崖壁…… 嘶。 强到这地步了,大家还能说啥。 然而,令髅细思极恐的,掌握着令众骷髅只能仰望的实力,004号死神却也不是个到处挥斧的暴力狂,它在炼狱作风低调得可怕,相较前两位知名犟种,大多数死神甚至都没亲眼瞧见过它。 听说004号死神聪明又狡诈,深谙扮猪吃老虎、大隐隐于市等种种霸王套路,每次出席考核都故意表现得乖乖弱弱、唯唯诺诺,仿佛稍大点声讲话就要被吓一跳,它最爱以这种假相蒙蔽法官的判断,降低对方的警惕,然后挥出斧头一把剁开—— 还总冷不丁冒出“不能剁了吗”“不能砍烂吗”等等死亡低语,间隙输出“骷生就是为了谈恋爱”“砍人无数只是寻觅对象”“死亡名单难道不是相亲名单吗”等等奇葩理论,搅乱所有严肃场合的气氛,将审判庭全体带进它自己的诡异节奏里,每个面对过它的法官都会露出惨遭恋爱脑精神污染的表情,对它避之不及…… 传奇004,巅峰实力,疯癫逻辑,恐怖如斯。 同为死神,上班时要是意外碰到了004,大家连头都不敢抬的,更别说打招呼,生怕多看它一眼就被削飞天灵盖。 ……咳,总而言之,炼狱种种谣传中,死神中广为人知的三大犟种,就这三位了。 至于死神之外的犟种?且不说有没有,实力压根不够上桌谈的。 而炼狱公认地位最低的乌鸦……呵。 并非化为枯骨承受罪业,而是拼命保有自己的血肉逃去人间,在人间炼狱中间的夹缝挣扎求生,那些选择转化为乌鸦的家伙无一不是极度懦弱卑贱之辈……怎么可能会有敢和审判庭唱反调的。 所以,也只剩最臭名昭著的【那只乌鸦】。 “我就知道是它。上诉审判庭……为了那点东西……也只有它……” 津津有味地将几位鼎鼎有名的风云骷髅八卦一通后,猫头死神高傲地哼了一声:“要是我能业绩达标、顺利通过考核去人间常驻,可不会像其他死神那样,继续放任那只乌鸦。它早该成灰了。” “是吗?”马头死神怀疑地喷了个响鼻,“我听说,那只乌鸦和普通乌鸦完全不同,和那只乌鸦契约后得到的躯壳是感官最灵敏也最贴近‘前生’的——它能捏制、调整出许多顶尖的鲜活器官,让你拥有前所未有的感觉,甚至赋予你又一次生命——否则为什么那么多精英死神和它契约后都没再吭声——” 猫头死神用爪子轻轻搡了同伴一下。 “我是我,那些死神是那些死神,我和他们可不一样。倘若让我真正去人间契约了那只乌鸦……” “你就怎么?坚定地拒绝那只乌鸦的契约么?” “……不不不,当然,要先试试……然后再……” “哎,你说,447号死神阁下契约了那只乌鸦,有没有体会到躯壳的妙处?” “我看差不多。否则那只乌鸦怎么又会对着审判庭发疯——” 停顿片刻,它们窃笑起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议论“那只乌鸦”的气氛已经完全没了之前“代表审判庭谴责它”的正气凛然。 就像是两个兜里没钱的地痞议论花楼里挂牌价最高的娼妓,夹杂着低俗暗示的话中同时夹杂着对那只乌鸦的渴望与鄙薄。 渴望那份传说中令无数死神趋之若鹜的契约书,那具能令自己获得又一次生命的完美躯壳——又鄙薄于那只乌鸦辗转于无数精英死神中、反复背叛搭档的凉薄。 毕竟,大多数乌鸦只会将一位死神视作自己的主人终身侍奉,大多数死神也不会被自己的乌鸦解约背刺、抛弃在炼狱最深处。 轻浮的乌鸦,恶毒的乌鸦,活该早早化作灰烬消逝的那只乌鸦。 全炼狱风评最低劣的家伙。 ——“你们在说什么?!” 一把弯月般的镰刀倏忽插入。 黑袍翻卷,被血浸透的兜帽沉沉坠在耳后,来者将翻着大波浪卷的长发拨到一边,炼狱深层入口翻卷的火焰隐隐映照出她的本相——那是一颗被砸碎了半边的狗头。 狗头死神露出森森白牙。 “造谣004号死神?谁给你们的胆子?” ——两只弱小的看守瞬间变了脸色,镰刀上挂着的罪业之火扑入鼻腔,这位死神显然是刚从炼狱深处回来,能在里面来来回回历练的只有大佬和大佬的—— “嗤。我这就告诉塔纳托斯,让你们脱了这身袍子,直接去泡岩浆,免得到外面丢了死神的脸,连手册规则都记不清的软蛋……” 见它俩战战兢兢、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的怂样,狗头死神厌恶地往地上呸了一口。 “004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她再如何也是我看中的猎物!” 炼狱序列005,常年业绩霸榜第二的死神,生前是一头流浪狗,目前正为夺取炼狱死神业绩榜第一名拼命奋斗中。 她肩膀上正停着一只纯黑色的乌鸦,后者正专注地侧头用喙一点点挑去死神波浪卷头发上沾染的血肉,仿佛刚才被低俗议论的“那只乌鸦”根本和自己不是一个种族。 “005,冷静些,别又乱吼。” 这只乌鸦开口是低哑柔和、上了些年纪的沧桑女声:“他们没有造谣,我刚刚收到了审判庭与死神总委办公室发来的通知。004的确去了人间,也的确契约了他们口中的‘那只乌鸦’。” 这位乌鸦奶奶还柔和地安慰道:“喔,还有个好消息。时隔九百九十四年,你的业绩排名终于再次上升了——序列004号死神注销了原序号,现人间编号447,我查到这个编号的死神被她的搭档举报扣除了下半年的奖金与绩效,现业绩排名倒数第六。” “恭喜你,005。经过辛苦的闭关修行磨练力量后,你终于战胜004,成为第一名了。” 狗头死神愣了愣,下一瞬,却猛地炸起耳朵毛—— “什么??!004真的去了人间,又被那轻浮低劣无耻恶毒的乌鸦骗走了工资吗?!!——不对,不对,所以你也认识那只乌鸦吗?!你知道那只乌鸦风评是全炼狱倒数第一吧?!!” 乌鸦奶奶扇了扇翅膀,委婉道:“那孩子比较……特立独行……我不了解……” “我就知道!!004那个奇葩恋爱脑果然会被无耻乌鸦坑骗!!她跑去人间怎么没骷通知我——可恶——” 005号死神已经扛起镰刀,带着一身血污风一般冲进不远处的死神总委办公楼。 “塔纳托斯,让我去人间,你这个混——” 众所周知,狗的速度是人的两倍,而狗脑子是加载不了太复杂的思绪的,比起琢磨前因后果,更倾向于行动。 于是,不到五分钟后。 刚从快递点出来,左手拎着一大袋防御材料样本,右手则抬着搭档反复拜托要他代取的冷鲜泡沫箱——“一大箱子草莓甜筒冰激凌呢呜呜呜,再不取就要化了,搭档拜托拜托我在外面加班脱不开手”——正要抄小道回家的乌鸦先生被堵了。 他刚刚拐进自己常走的小巷,准备张开翅膀,跳上气流,就感到背后轰然洞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银亮的刀光一闪,乌鸦先生飞速向下一矮,堪堪避过要削开自己脊骨的尖锋。 ……镰刀,弧形斩,炼狱法则加持的空间洞,是死神么。 哪路死神?他以前正式契约过的还是他做外快时交易过的? 几千个序号与几十万张订单在乌鸦先生脑内唰唰而过,可这几秒内,他还真没想出头。 没办法,鸦在炼狱,名气太大,得罪的死神与法官手拉手可以绕世界三圈。 “你……” 乌鸦先生没能及时开口。 又一斩已经抵达眼前,来者显然怒气蓬勃,他嗅到了镰刀上炼狱最深处罪业之火的气息——这只死神怕不是才结束过什么高强度武力拉练吧,整个状态都杀疯了压根没法沟通—— 啧。 没脑子的骷髅。 躲闪不及,乌鸦先生不得不半化出原形,雪白的绒羽从颈后紧紧缠绕的绷带下生出,他计划好让翅膀张开加速,同时反手投出东西遮挡对方视野,借此逃脱—— 不好。 脑子先于行动定好计划后,乌鸦先生才意识到,自己的惯用手,右手,正扛着死神小姐拜托他取的快递包裹。 一个塞满了冰袋和草莓蛋筒冰激凌的泡沫纸箱,贴着“易碎”与“尽快签收”的冷鲜物,乌鸦先生记得死神小姐拜托他时给他看的商品图——那些冰激凌蛋筒上面甚至还插着花花小狗造型饼干,绝对受不了任何颠簸。 所以,这东西在打架时被他砸出去迎上死神的镰刀,绝对会摔成一团无法食用的奶沫。 ……可他左手拎着的防御材料样本比区区草莓冰激凌重要得多,不管是从价格的角度还是别的角度…… 乌鸦先生犹豫了一瞬。 只这一瞬,镰刀已经逼至面前,死神特有的维度张开,封死他的退路。 来不及躲了。 那一刻乌鸦先生的瞳孔骤缩,他的后背蔓出一阵幻痛,仿佛那半边还没完全张开的翅膀又一次被撕裂——被死神的刀锋—— 【你真该死啊。】 【……你早就死了,真活该,是不是?】 那个发了疯的前搭档。 他因掩护对方逃离被死神活活撕开的翅膀。 端坐在审判庭上,听着它将犯下的罪责与后果齐齐推到自己头上,声称是自己的“引诱”。 早知道……早知道…… 乌鸦先生想了很多。 可其实,他也没来得及想。 ——最终还是换了左手拎着的防御材料,他远远抛出,同时紧紧抱稳了脆弱的泡沫纸箱—— 是啊,防御材料比冰激凌结实可靠多了,扔哪个做抵挡物还用取舍吗? 追袭而来的死神猝不及防,她在极其沉重的金属和矿石撞击下发出一声痛嘶,乌鸦先生却也被镰刀和金属相撞的气流抛起,他重重砸向后方。 没关系,如果能顺着这惯性离开对方张开的维度…… “你砸痛了我的搭档。” 空中传来羽翼拍击声,乌鸦先生心下一寒。 果然是契约了乌鸦的完全体死神…… 他偏过头,这回终究没赶得上高空那只盘旋的乌鸦的速度,耳羽火辣辣一痛。 那只黑色的乌鸦啄下了他的羽毛,利爪抓向他的眼球,同时镰刀再一次从背后高高削—— “铛。” 巨斧从天而降,一把掀开乌鸦的爪牙和死神的镰刀,于石板路面上直接横切出一道沟。 “……005?你在做什么?” 他搭档到了。 乌鸦先生眯了眯眼,看见死神小姐背光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心下却有些不妙。 因为她听上去认识对面的死神。 通常而言,当乌鸦先生处在一个人数大于等于三的场合,另两个又相互熟识……他们往往会联合在一起无视他,针对他,更差的,试图干掉他。 死神小姐或许会在一个商讨“要不要替你承担高额赔偿”的场合和他站在一起,可,真正面对她熟识的死神同胞……? “算了。无所谓。” 死神小姐瞥见搭档耳后一汩汩下流的鲜血,无视了对面这位在她“备选朋友三号位”的005死神。 她扬起斧头。 “你不能弄伤——” 你不能弄伤我的乌鸦。不管出于什么理由。 ——她本能要脱口而出,又差点没咬了舌头。 因为死神小姐想起来,乌鸦先生相当正式地警告过,“不要称呼我为‘你的乌鸦’,这不尊重”。 唔、唔…… 放狠话放到一半就打住会很没气势,也会暴露她的虚张声势,死神小姐眼睛一转,又瞧向搭档稳稳抱着的快递泡沫箱—— “不、不能弄伤我的草莓蛋筒冰激凌!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斧头挥落,气势汹汹。 但对面被掀开的敌人和敌鸟神情是懵的,背后被她护住的队友神情是木的。 乌鸦先生麻木地想,哦,那我就放心了,看来她为了护卫草莓蛋筒冰激凌,还是会站在我这边帮忙的。 005号死神却委屈极了—— “那家伙明明把你的冰激凌护得好好的!你瞎说!我压根就没弄伤那泡沫箱子半边角!!” 11、011 伤口的重视程度不取决于大小 005的突袭并没有持续很久。 倒不是她不想持续很久。 众所周知,每只训练有素、意识优秀的犬科动物对待侵犯主人地盘的坏蛋都会直直地扑过去,咬住对方的胳膊死死不松口——哪怕脑袋被对方的枪托砸扁、下颌被对方的子|弹打穿—— 绝不,绝不,威胁主人的一切必须顷刻抹除。 而能堕入炼狱化为死神的狗,生前自然也不是什么可爱无害的毛茸茸宠物。 吠叫、撕咬、杀戮……这都是005的本能,不管生前死后,“理智思考再作行动”是人类的抉择,和它半点关系都没有。 当野兽开启一场战斗,那结局自然要不死不休,拒绝听从中途任何的“解释”“劝说”。 于是被死神小姐挡下刀锋的005忿恨地喊了两句,便后撤,又旋身,从背后拔出第二把镰刀,再次冲向对方紧紧护住的那只乌鸦——她完全无视了自己的乌鸦焦急地在头顶盘旋、鸣叫,说着“似乎有误会”“你冷静点别打”之类的胡话。 炼狱序号005,她能常年霸榜业绩第二,正是因为这种打起来上头后不依不饶、非要把对方咬死才算完的劲儿。 没有死神敢和004打招呼,是因为它那天花板实力摆在那里,强得可怕; 没有死神敢和005打交道,是因为它不管三七二十一,被惹毛了咬你再说。 ——死神小姐横过巨斧,娴熟地将斧柄卡入对方张开的牙齿,又抬腿,毫不客气地踹向005弓起的腰腹。 她连眉都没皱,因为和005打交道这么些年,早习惯了。 对方是几百年前才晋升的年轻死神,工作履历挺轻,精气神堪称熊熊燃烧,还执着于“员工第一”“业绩第一”这类虚名跟同事较劲,与死神小姐这种连续干了一千多年活、下班后完全不想理睬上班事、结束工作后只想宅在家里吃吃喝喝刷视频的社畜完全不能比…… 唉,年轻嘛。 职场新人……啊不,新狗都这样。 死神小姐看着被自己踹飞后依旧努力在空中打滚的005,感叹地想。 ——哦,005的突袭显然已经结束了,就像过去千千万万次她的突袭一样,死神小姐能几秒钟解决就不会拖到几分钟。 想当年,005刚到炼狱时,狗头是被砸烂一半的,下颌是被子|弹打穿的,腿骨尾骨脊椎骨、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骨头里还镶着几十颗弹孔,据说塔纳托斯大人亲自去人间请了一只水平最高的乌鸦来主持修补手术,这才让005的本体能够自如行走。 那时死神小姐正巧裹着自己的袍子蹲在炼狱深层烤鸡翅,听路过的同事议论说“死神中竟然多了一条死得很惨的小狗”,还特意鼓起勇气,掏出藏在小铁皮箱里的钱包,翻出一件线头不那么多的体面袍子,亲手烤了一包骨头形状的狗粮饼干,上门去慰问新来的狗狗—— 她完全忽略了,那几个同事并非“路过”,而是极力保持镇定地往回跑,中途还多次用极其惊恐的眼神偷瞄她烤鸡翅的背影,“那只骷髅的鸡翅串下是罪业之火吗是吗是吗”“那只骷髅蹲在这种怪物横行的地方烤什么鸡翅呢”“别告诉我它签子上串的是隔壁堕天使的翅膀啊”…… 并且,他们提及那条死得很惨的小狗时,也并非唏嘘,而是警惕。 堕入炼狱的皆是恶贯满盈的罪徒,死成什么样都该称一声“好死”。 其中能触及炼狱法则脱离罪徒身份、够资格成为【死神】的家伙,生前死相越惨,初始实力越强。 人间会同情“一条死得很惨的狗”,可炼狱只会将其看作威胁——死去绝不代表成为败者,骨头上的惨烈伤痕则是强大的证明。 新来的狗不好惹,每个死神都知道。 可死神小姐不知道,一如既往的,自闭的她被同事们集体排挤在这个“都”的范围外。 当她慢吞吞地包裹好自己的骷髅、包装好烤制好的饼干礼物、小步小步磨蹭着抵达同事家门口时…… 005早就和乌鸦光速契约遮盖了自己的本体和伤痕,门板一开,死神小姐没看见心心念念的小狗,只看见了一个头发烫成大波浪的年轻姑娘,抱着一只乌鸦,臭着脸问她干嘛,打架吗。 死神小姐大失所望。 她最害怕人类了,她想亲近的明明是小狗狗。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浪费她亲手烤的饼干,她自掏腰包在炼狱死神特供商店订购的饼干材料和礼品包装,她折腾了好久好久才跟着书里学会的蝴蝶结包扎法…… 起码撸两下脑袋再走啊。 死神小姐不死心,她忍不住问对方:“你能汪汪叫两声吗?转个圈也行的,或者让我摸摸爪子——我会给你饼干吃哦。” 生前被人类活活打残又毒死的005:“……” 005龇龇牙,掏出了镰刀。 ……那时它还不是炼狱序号005,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死神,能直接对着不知实力深浅的前辈动刀,冲动易怒的个性可见一斑。 就此这位死神单方面和死神小姐结了仇,一旦看到死神小姐顶着伤痕累累有碍观瞻的骷髅本体到处跑,就大肆嘲笑她“是冷兵器时代的究极老古董,连披身人皮都学不来的愚蠢废物”—— 那倒也不是什么刻意的侮辱,而是战前嘲讽,放完狠话005就上来削她了。 炼狱中,只要005看见004,就会扑过来削她,挑起一次又一次的战斗。 很简单,这只新晋死神正式成为005后,又一次发现了死神小姐,这个死死把自己压在业绩第二与序列下方、怎么都越不过去的老前辈——原来就是那个堵着她家门命令她汪汪叫的混蛋—— 005很不服气被死神小姐压着排名,认定这个总缩头缩脑、连话都不敢大声讲、还无聊到逼同事狗叫的人类004虚有其表,什么千年霸榜第一,压根不会有自己强。 小狗么,就是冲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次又一次,毫无疑问的,死神小姐默默砍翻了这条幼稚轻狂的蠢狗。 要不是005早早契约了乌鸦,她的乌鸦每回当场就开始给005回血,之后又仔细缝合皮肉——死神小姐能把005剩下半边狗脑袋剁碎了、再和尾骨捏成一个稀烂的圈。 她只是害怕人类和同事的视线,她又不怕汪汪叫着冲过来瞎咬人的小狗狗。 死神们之间争夺序号和排名的战斗也是相当残酷的,炼狱里没有骷髅能一直秉持“善良”与“宽容”,这也是为什么,乌鸦先生五年前契约时一看死神小姐的炼狱序号,就对她“工作履历丰富”“稍有不满就会剁了他”“了解所有潜规则无需仔细说明”等等前提不抱任何怀疑——序号靠前的死神们之间竞争极其激烈,不可能没有契约过乌鸦。 ……事实证明,“不可能”也是“有可能”的,死神小姐就是这么强,别骷必须披上完整韧劲强的人皮、穿好纹过全套防御的躯壳、保护好自己脆弱易碎的本体骷髅、再大开大合地挥动武器打架……就这样,还要时不时靠乌鸦回血、缝合、辅佐提升……可死神小姐用脆得不行的本体骨头架,和那帮完全体死神打架,却跟个没事髅似的。 回血?缝伤口?保护骨骼?乌鸦辅助提升buff? 没听说过,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几乎就等于她千年来都穿着贫瘠的新手装在一群氪金外挂玩家中间打终极排位赛,结果还没谁能打得过她。 开挂也打不过,血皮都蹭不掉—— 这还能叫打架吗,这叫碾压。 此刻,乌鸦先生看着死神小姐站在自己面前,轻飘飘几下——显然比那天她劈裂他天花板的力道轻得多—— 又一次抽飞了扑来要削他的005,之前几乎能戳穿他眼球的锐利镰刀,在她斧下就和幼儿园小孩挥舞的狗尾巴草没什么区别。 乌鸦先生:“……” 好的,他现在清楚了,天花板被劈碎不是他防御措施没做好,就是搭档的战力太bug,市面上任何成熟的防御材料在她斧下都没辙。 ……难怪不用镰刀,要用斧头,这等怪力,太轻的镰刀对她而言完全无法肆意战斗,挥舞时还容易打飘失去准头。 不过,要是加持一些能共同提升力量与速度的特殊金属,再注入魔力,铭刻合适的咒文……她这柄斧头应该还能再…… 作为一只水平相当专业的乌鸦,他半点也没浪费功夫对“搭档对其他死神也是降维打击”“搭档实在强得可怕”等等感到震撼。既定事实有什么好惊讶。 只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清她挥斧的手法,他不禁…… “我起码能帮你的武器再提升六个力量级。” 乌鸦先生站起身,草草擦了擦耳后流淌的鲜血,就直接伸手估量她的斧身,用指尖比划:“如果在这里增加一些配重……调整好角度……以后能保证加大你的……” 死神小姐没太懂他突然发作的职业病。 这种打架打到一半却重点关注武器样式、手指隔空划个几笔就唰唰唰开始在脑内规划草图的工匠精神,谁能懂……乌鸦都是这样的吗? 虽然敌人被她彻底抽飞——这回还抽得很远很远,没个十分钟005肯定跑不回来——所以他这时走神也没问题啦,肯定再没东西能越过她伤害他—— 死神小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血流不止的脖子。 掩在绷带与衣领中,她看不到耳朵那儿具体伤口大小,只有一股股浸染开的鲜红。 “你……那个……还是先……包扎一下?” 不痛吗。 不同于本体枯骨的死神,乌鸦保留的血肉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痛感会强很多很多吧。 “嗯?你说这个?不重要。” 乌鸦先生抬眼,他无所谓地提了提被血浸透的衣领,就仿佛那下面不是伤口,而是一条与己无关的抹布。 “倒是你,要不要做一下提升?这把斧头使用的时间太久了,有些老化。” 他走近了,摸索着她的斧面,屈指扣了扣金属表面,“你这斧头的原型似乎是普通的伐木斧,可斧柄的曲线又带着高等兵器特有的设计……非常优雅……” 搭档真的很奇怪,刚刚才当着他面劈穿了一个死神、又差点剖开一只乌鸦的武器,他怎么就敢直接上手摸。 和其他同事……炼狱里其他所有骷髅都不一样……他一点都不怕她的武器……不怕她的吗? 死神小姐其实知道,哪怕是距离最近的死神同事,也都隐隐恐惧她。 其实,越是爱挤在角落逃离他人的家伙,对他人的情绪眼神就越敏|感。 别人恐惧着她,她也恐惧着别人,这不冲突的,大家都待在最安全最遥远的距离就最好了。 可……专注地观察着这柄独特的斧头,思索着自己能做的改良,乌鸦先生无意识中越凑越近,缠满绷带的指尖也沿着锋芒缓缓上滑,碰到了死神小姐惯常握柄的位置。 早就隐隐超出他和她之间惯常保持的礼貌距离。死神小姐不得不小心偏头,避免自己的鼻尖撞到他肩侧垂落的头发。 ……绒绒的,鸦羽质感般的奇怪头发。 她不明白。 从头发到指尖到脑袋,统统都好奇怪的这只鸦。 ……为什么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还是不怕,她都有点害怕了,这把斧头从未被敌人以外的存在靠得这么近过,千年来也没谁会对她说“你的斧头好优雅让我欣赏一下”,死神小姐除了战斗根本不会抽斧出来,她自己都估不准此刻这种距离会不会拿不准力道、没抓稳斧头、意外倾斜割开他。 好害怕…… 弄伤他。 搭档又近了一步,死神小姐下意识地抱住斧头,敛住斧尖,往后一缩。 乌鸦先生愣了愣。 辅佐死神这个群体长达千年,他见过无数把镰刀直直怼到自己眼前,理直气壮地命令他修理,命令他填补,命令他想办法升级,又或者就是为了扎穿他的眉心——那上面往往还带着散发着热气与腥气的血迹,带着死神们割取灵魂所特有的极度锐利——就是从没见过会把武器锋芒小心往回收的。 乌鸦眼前的死神武器,从来是极近距离,极锐杀气,不存在什么不敢靠近,这就是他工作中最常规的一部分,死神们直直怼着武器最尖锐的部分戳过来,也是因为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战斗本能,不是恶意针对他。 虽然他自己向搭档递东西时从来会避开尖锐处,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就是他生前的旧习惯。 就像死神们习惯了挥砍,他的本能习惯也不好改。 所以……下意识的,乌鸦先生将她后缩收斧的举动理解成“害怕伤我”。 不会吧。 死神明明是以杀戮为本职的存在,才不在乎武器的尖锐处朝着谁会带来什么不礼貌的观感。 他放在武器上的注意力终于退开,瞧了瞧死神小姐,这才发现她目光躲闪,而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哦。 他误会了。 乌鸦先生立刻退开,他在安全又礼貌的距离重新站好,并挥散了脑内显得有些自作多情的猜测。 不是为了避开锋芒,那就是……警告他吧。因为他刚才贴近的距离和言语,显然都有些冒犯。 “当然,我理解。我们不算熟,这有点逾矩。” 相较其他死神,没有契约过乌鸦的她格外特殊,又异常警惕。 乌鸦先生平和地举起双手,表示无害:“如果实在不放心把武器交给我修改,只是简单替你保养一下,也能提升不少力量。我做保养时,你可以全程守在旁边监视。” 死神小姐一时词穷。 “呃……” 我没有不放心你的意思。我明明都把这箱价格超级昂贵的手工草莓蛋筒造型冰激凌托付给你了,代取冷鲜快递在一个社恐这里已经是相当高的信任程度,你知不知道—— “对了,你刚才来得很快。不是说还要在外加班?” 见她尴尬,乌鸦先生主动切换了话题:“哦,不放心我取冰激凌,还是努力提前结束工作,焦急地赶过来想看看?” 的确在加班中途不放心草莓冰激凌所以提前往回赶的死神小姐:“……” 搭档总在一些尴尬的地方猜得这么准。在最该猜准的地方又误会。 虽然但是…… 他好像完全没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这时重新提起“我只是不想再弄伤你才会往后缩”“从来没骷髅会像你这样靠近我和我的斧头”,感觉有点怪怪的。 死神小姐只好弱弱道:“我刚才没有不放心你的意思。” 乌鸦先生点头:“理解,如果我让你代取快递,也会中途不放心来看——不,我根本不会让你代取快递,那些模型与样本太容易被你砍烂,其中哪怕只摔坏一个,你下下个月工资又要赔完。” “……那真是谢谢你考虑哦。” 死神小姐抬起手腕,她局促地挥了两下,想说那你把冰激凌给我吧,这边的005和乌鸦如果再杀过来也交给我,总之你快点回家去包扎一下流血的耳朵呀—— 乌鸦先生:“等等。” 他脸色变了,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臂,翻找证据般捋开她的袖子,翻过来。 死神小姐呆呆地任由他翻过自己的手腕。 “你受伤了。” 洞开的皮肉没有血液流淌,露出一小截焦黑扭曲的腕骨。 躯壳破损了。看着像是被什么快速的尖锐物戳穿。 乌鸦先生盯着她破开的手腕看了几秒,又抬头,冷冷地盯着她。 “怎么伤的?描述过程。” 死神小姐:“……” 这种狠狠破坏了别鸦劳动成果的心虚感哦。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又打坏了他的家具呢。 “……那、那个,急着回来看我那箱超级贵的手工冰激凌到没到货……所以……” 捋着死亡名单张开维度时太匆忙,不小心被死在大货车连环车祸现场的人类波及,车祸时高速飞射出的汽车螺丝钉扎穿了她的手。 “你真是……不痛吗?” 乌鸦先生光是听描述就有点幻痛。 他明明给她捏制感官时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吃辣椒都能敏|感到哭,受伤的痛感不可能迟钝至此啊——还是说因为这只死神本身就钝钝的、比较容易处在状况之外—— 话虽如此,这也太笨了。 “当你的躯壳破损,第一时间,就该联系我。” 乌鸦先生冷声重复:“契约存续期间,我对你身上的任何伤口负有直接责任,你在我这里也有最高优先级——这应当也是记在你们死神工作手册里的,‘在人间最优先保护躯壳完整’,而非‘保护被袭击的乌鸦’。” 受伤了就求助,而不是没事骷般转悠到现在,竟然还有闲和条蠢狗又砍又劈、转头还操心草莓冰激凌的……他要是不仔细瞧根本就发现不了……她之前是不是压根就忘记身上还有这伤?? 是的。 忘了。 打起架来连头盖骨飞出去都正常的死神……仓促时忘记手腕被螺丝钉小小戳了个洞,明明很正常吧? 死神小姐的脑袋已经垂得极低极低。 她发现搭档真正开口训斥骷髅时会散发出一种很恐怖的气场——不是那种下一秒就要伤害她的气场,死神小姐已经不会把他的镜片和冷脸误解成什么恐怖冰雪boss了—— 不,比那更可怕。 训骷髅的搭档让她想到镇压过无数叛逆少年、总在教室后窗幽幽盯人的中学班主任。 ……感觉下一句就是“把你家长叫来”或“去教室后排罚站”或“数学卷子再加五套”……呜呜…… 不知为何,在炼狱工作了千年,死神小姐仍旧本能地畏惧人间里“教师”这个职位。或许她生前就是个很糟糕的学生。 “算了。回去。” 乌鸦先生本就不喜自己缔造的躯壳损毁,但他发现自己现在更不喜欢看搭档鸵鸟般把脑袋越垂越低。 一只从没契约过乌鸦的怕生死神……被炼狱审判庭那帮老油头捏糯米糍般拿捏了千年……手腕被戳了这么大个洞还没意识到要找乌鸦帮忙修补的笨蛋…… 虽然“四舍五入你们在雇佣童工”是他杠审判庭时刻意夸大的鬼扯,但面前这家伙的心理年龄也绝对不大。 没等死神小姐支吾好,乌鸦先生直接拉着她的小臂往回走——反正这是他亲自捏制的胳膊,碰这里对他而言就和碰泥偶部件没区别,现在补好她的伤口最要紧,也顾不得世俗意义上的避嫌—— 当然,他没忘记端稳搭档心心念念的草莓冰激凌。 这可是令她急到受伤的冰激凌,自己又有幸沾它的光得到了她毫不犹豫的庇护,这箱冰激凌身价现在很贵。 而死神小姐,她被搭档拖着往前走,也没忘了要拎起之前打架时他扔到地上的防御材料。 搭档买的这袋东西可抵得上她下个月乃至下下月的工资呢,她心有余悸地想,要是真弄坏了,可别又让我赔吧。 于是他们分别拿着对方的快递包裹往巷外走,拐过下一个转角。 “004,你竟然——” 是又一次冲过来的005。 死神小姐眨眨眼,她正要再次抽出斧头,就见搭档将她的手腕往后一拉。 “别吠,蠢狗。” 满心是死神小姐被戳穿的伤口、彻底没了耐心的乌鸦先生冷冷扫她一眼:“否则下一秒我让你骨头上那六十二颗弹孔的填充咒文统统失效,保证连你搭档也没办法把你再次缝好,我现在完全想起了你在我这做过的手术。” 005死神:“……” 005死神也呆住了。 “你、你就是……” 塔纳托斯亲自去人间才能请来的乌鸦,亲手弥补了它死后镶在骨骼中的无数弹孔,让它能以死神身份于炼狱中健康行走。 小狗醒来后其实很想登门拜访一次,送点礼物慰问,实在不行也可以对他摇摇尾巴——这可是救命恩鸦——可据说那只乌鸦写下医嘱收了诊金之后就离开了,死神之首的面子都不多理的,走之前好像还往塔纳托斯办公室的某盆盆栽里浇了一大杯臭气熏天的豆汁,竖了中指,态度之嚣张令骷咋舌…… “你就是救了小花的那只乌鸦?” 急急飞来、总算赶到搭档身边的黑乌鸦开口:“不打了,不打了,我们不打——刚才小花肚子那儿的旧伤被你搭档踹破了,我要补好得花上几周,你能帮帮忙,紧急缝补一下吗?” 乌鸦先生面不改色:“不。她刚刚也弄伤了我搭档的手腕。这么深的伤口。” 被他护在后方的死神小姐不禁瞪圆了眼。 她看向搭档,却只能看见他纹丝不动的肩膀。 这只鸦是怎么做到张口就胡说啊,这份视具体情况往旁人身上推责甩锅的功力也太强了吧? ……等等,也对,前几天他跟审判庭对杠时也是这样的,先是面无表情地说她心理年龄还不满五岁,又指控炼狱一千多年没给她开工资…… 实际上死神小姐是有工资的,但她下班后一直缩在炼狱深处没怎么出来过,骷髅本体的形态更不会跑到人间消费享乐,审判庭按规定也没法给她发放人间的“金钱”了,只能想办法提供给她额外的炼狱生活补助。 当然,那点补助金的确少得可怜,死神小姐每月买买炼狱生活部新上的零食饮料、租几部人间的电影动漫碟片就能用空,后来时代发展,炼狱也更新了内部网和购物app,死神小姐又一头栽进买娃衣买lo裙蹲预售的无底天坑……光是人间发往炼狱的中介邮费就够贵的……她又想要这个游戏典藏版,又想要这个展子限定贩卖的手办…… 咳。 总之,死神小姐以前的确赚的不多,但她千年下来都没存多少钱,是绝对要为自己糟糕的财政状况负责的。 审判庭给的少,但不能说压根没给——可乌鸦先生在庭上嘴一张,她却立刻摇身一变,从普通贫穷的月光族,变成无薪酬无保险被炼狱单方面迫害千年的非法小童工了。 死神小姐一开始云里雾里没反应过来,后来仔细读过审判庭发的检讨公告,她越读脸越红。 因为搭档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踩在规则的灰线上坑了审判庭一笔大的,他的目的才不是出于公平或正义替她讨薪,他就是为了给他们俩破损的房子找个冤大头。 果然,审判庭划来的补助金一到手,搭档就动手唰唰唰下单了一堆材料——许多材料据他所说都是“研究测试用”,压根不可能用到房子上,那些零看得死神小姐眼晕—— “这叫适度且有用的修饰,不是玩弄口舌的谎言,”乌鸦先生如是说,“况且审判庭以前也不该给你开那么点工资,这事要是闹大了他们会比你更丢脸,所以‘给了一点’就等于‘压根没给’,你不用帮审判庭找借口。” 死神小姐当时还很纠结。 “可、可、可这终究还是……骗审判庭的钱……” 骗上司的钱能叫骗吗? 明明叫合法收缴,反正审判庭千年来都叫骷髅和乌鸦无偿加班,可劲得压榨死人通宵工作也不会猝死的特性,那他能挖补助的地方自然要可劲多挖,彼此彼此。 千年的社畜了,再傻也不至于一味被压榨。 ……不对,这里就有个傻的。 乌鸦先生瞥她一眼,让出电脑的位置,示意她去翻购物网站。 “用过之后就没痕迹追踪的材料、物品或食物,这其中如果有什么平时贵得你舍不得买的东西,你也下单买点,我划进修理费帮你一齐报上去。” 死神小姐当即肃然起敬。 搭档做得对,搭档最正义,搭档清白又无辜,她只要负责躲在他旁边挥舞666的应援棒就好了。 然后死神小姐挑来选去,下单了一大箱造型特别诱人的、插着手工小饼干的订制草莓蛋筒冰激凌,这一箱子放在以前要她将近两个月的工资呢……她开开心心地蹲在搭档旁边看他找审判庭报销了全部账单,就此开开心心地开始期待自己的免费天价手工冰激凌……结果就到了今天。 早知道拿这一箱子冰激凌会牵扯出搭档受伤的事,她就不买这箱……不不,冰激凌还是要买的,她就再咬咬牙自掏腰包加个价升级一下快递服务,送货上门好了。 ……现在,她超强的搭档他又开始了,直接把她手腕上的意外伤推给005的战斗,这就导致…… “是、是吗?我成功伤到了004……这么多年,终于……竟然……我伤到了004……” 005整只狗都陷入了一阵恍惚。她呆滞放下镰刀,完全没了继续纠缠争执的劲头。 “非常抱歉,”005的乌鸦则匆匆看了一眼死神小姐的伤口,“我会赔偿你的搭档,也可以提供修补的材料,只要你能帮忙缝合005的——” “我很急,”乌鸦先生勉为其难地撇了下头,“现在就把你的工房借给我使用,替我的搭档缝补之后,我会立刻处理你搭档的伤口。” 005的乌鸦登时大松一口气。 它落地,扬起翅膀,化为人形。 ——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身上还披着花花图案的流苏披肩,满脸的皱纹都透着庆幸与感激。 “孩子,你真是只好鸦,”她夸赞道,“炼狱里那些传谣说你既坑死神又坑乌鸦的骷髅们,哎呀,都太坏了,误会你太深,只知道嚼舌根……” 乌鸦先生冷漠打断:“嗯。对。工房快开。我赶时间。” 死神小姐:“……” 奶奶,他骗你的! 话虽如此,当死神小姐被乌鸦先生拽进了别鸦工房内部,看他齐刷刷地拿过别鸦免费献上的材料开始替自己缝补伤口,而神情恍惚的005捂着被踹破的旧伤跌坐在一旁,不停喃喃着“我竟然伤到004”,白发苍苍的乌鸦奶奶则围在他们身边转悠,满脸愧疚地问她…… “小花——我是说,005,总找你打架,这次还在你手上戳了这么深的洞……真不好意思……痛不痛啊?要不要吃糖啊?” 死神小姐憋了半天。 她的手腕被搭档垫在工台上抓着处理,她的脸自始至终都低低地垂着,耳根因羞窘涨得通红。 乌鸦先生专注地调动魔力缝合她的创口,也顾不上这只脸皮很薄胆子很小的死神会不会把自己捅出去了,总之先治好伤再说……反正他们本就伤了他,要付出的补偿用在受伤的搭档上正好……如果他们知道事实后恼羞成怒要把他打出去,也无所谓…… “不、不是很痛,我的……我被005弄出的手腕伤口,也还好。” 埋头工作的他却听到死神小姐这么说。 声音小小的,蜷缩的手指渗出心虚的汗,勉强续着他的胡话,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腕,却没有真正发抖。 “但,主要是我搭档。你们……能再提供一点点材料吗?乌鸦用的愈合材料?我觉得他的耳朵真的伤很重。” 12、012 攀比不仅仅局限于人与人之间 乌鸦工房,顾名思义。 乌鸦工作的专用房间。 和人间的“书房”“办公室”不同,这地方需要放置的远远不止文件、电脑与书桌,而是成千上万、分门别类、蕴含魔力咒力乃至无数缕罪业的特殊材料,管理稍有不慎,这些材料就有可能失活、失控、冲出房间; 和死神收取灵魂时张开的维度也不同,这地方并非在现实开辟一处隔绝他人的空间,也并非某种阵法类运转的特殊领域,虽然可以概括为仅属于乌鸦的“房间”,可实际上,它既可以暂时以一个房间的容量出现在普通公寓内部,也可以在现实中完全呈现出一栋实际存在的建筑,不仅仅可以招待死神与乌鸦,还可以被现实中的人类窥见。 之前,住在死神小姐楼下,乌鸦先生正是将自己工房的一小部分空间嵌套进公寓书房,这才方便他起床后随时投入工作,工作后又随时离开工房回归正常现实—— 也多亏了他这样设计,死神小姐拿斧子劈碎天花板时,只伤害到了砖石、夹层、钢筋等等人类建筑部分,没有一并弄坏他最重要的工房,造成更大的损失。 倘若乌鸦工房作为建筑完全体出现,是可能遭遇抢劫、盗窃、甚至被现实流窜的人类或恶魔窃取的。 举例说明,d国著名童话,《汉赛尔与格蕾特》,其中那个鼎鼎大名的糖果屋正是一栋乌鸦工房。 糖果屋的主鸦契约的死神当时正巧伤重昏迷,于工房熬了数夜急着赶制材料的乌鸦不慎被恶魔偷袭杀死,于是这栋铺满糖粉与饼干的工房落入人间,曾用来提升死神的特殊材料统统离散,工房本身不幸成为恶魔诱骗孩子的手段。 之后醒来的死神非常伤心,它前往人间杀死那只恶魔,也夺回了糖果屋,之后它隐居在里面,再也没契约过其他乌鸦,直到在一次工作中伤重不治,彻底陨落。 是的。 乌鸦工房的所有权可以完全转给乌鸦契约的死神,并且,处在自己工房中工作的乌鸦,就像埋首电脑全然忘我的普通人类,往往是最容易失去防备、也最容易被袭击的时候。 ——当然,以上常识仅针对于“普通乌鸦”。 首先,工房可以遵从主人的心意随意更改坐标,挪去沙漠、大海、丛林深处也不过一瞬的功夫,放在乌鸦先生这类连临时住的房子都要套顶级防御的社恐鸟爪中,工房外面不先叠个层层套层层的空间迷宫绝不可能。 其次,工房本身也可以通过提升咒文、术法、建筑材料升级,只要鸦肯砸钱肯费精力,把工房从房顶武装到地基也ok,乌鸦先生觉得,实在不行门锁也换成攻防一体红外识别且会喷吐罪业之火的机械战警,只要触发警报就追着对方一路轰炸至死……事实上他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个升级方案…… 那个被偷袭杀死的乌鸦纯粹是防范措施没做到位。最重要的工房怎么能简简单单加几道锁就了事呢? 最后,乌鸦死后将工房转给死神居住——且不说和他人分享自己工房的所有权堪比现代人类在自己房产证上多盖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不不,比那更严肃些,现代人只要能花钱总还有第二套第三套房,乌鸦工房在乌鸦活着时可是和主人灵魂绑定、仅此一套的珍惜存在…… 糖果屋的乌鸦和死神是特例,他们生前就是一对十分亲厚的母子,双双天然存在根深蒂固的信赖关系,儿子和母亲分享一栋工房便不算什么了。 像这种“乌鸦与死神生前就相互认识、具有强烈羁绊”的情况十分少见,放在人间,概率差不多就等于从几十亿人海中翻找出与自己完全匹配绝对契合的灵魂伴侣…… 大多数乌鸦么,当它们愿意将自己的工房所有权分享给契约的死神,就差不多代表宣立“这一生我只会认你为主”“我俩一生一世一搭档”等等誓言了,比人间所谓的求婚誓词还认真得多。 因为工房不止于一栋房子,一个工作间,一个乌鸦专属的私密空间—— 乌鸦工房本身呈现的建筑外形,更与乌鸦灵魂息息相关。 生前是奉献一生的教师,工房便会是一栋学校,记录你无数张板书与教案。 生前是兢兢业业的医生,工房便会是一栋医院,记录你无数台手术与病历。 生前倘若心心念念毫无杂质地爱着某个人—— 工房便会成为那个人的居所或你们共同的小家,记录你与爱人的一生。 乌鸦们生前最重要的经历,灵魂深处最执着的位置,令它们本能感到熟悉与安全的领域。 工房会绝对诚实地呈现出那地方的外形,不论乌鸦如何矢口否认。 所以,别说是分享所有权了,哪怕是邀请外人进入自己的工房,都是相当冒险、等同于“敞开心门”的行为。 ——换做乌鸦先生自己,他哪怕是又死了,再次活撕了自己的翅膀,从炼狱深处的悬崖鱼跃式起跳倒栽进岩浆池里生生烫成烧鸟—— 也绝不可能向死神开放他工房的所有权的。 不,别说共享房子了,让他在别人的视线中打开自己的工房、令他人窥见他工房外形半角都绝对没门。 没门。 给同事看自己灵魂深处最惦念的居所……这和把社恐从被窝里拖出来全果游街处刑有什么区别? ——因此,死神小姐和他契约快五年,也没见过搭档工房的大门。 手腕被治好后,乌鸦先生去了隔间独自修补自己破损的耳羽,死神小姐不好跟过去,便捂着手腕缠拢的纱布,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乌鸦奶奶工房内部的布置。 他们从外面进来时,乌鸦奶奶的工房看着只是一座破旧、矮小的木屋。 进来后,穹顶却高得超乎常理,宽广的空间里铺着各式已经被抓到磨毛的地毯与床单,墙上的置物架除开那些她压根认不出来的咒文材料,就悬挂着各类橡胶小球、塑料玩具、毛绒布偶…… 哦,也不止墙上。 更多小玩具随意铺在满是爪印的地毯上,死神小姐刚进来时就差点踩到一只吱嘎作响的小黄鸭,如果不是搭档拽着她小臂扶她一把,她铁定会跌倒。 死神小姐的目光往下落。 她看见005趴在一堆全是绒毛的旧毯子里,嘴里叼着一只鳄鱼形状的橡胶玩偶,撕撕扯扯,吱吱呀呀。 死神小姐:哇,小狗磨牙。 005……对上她的视线,赶紧吐掉自己忍不住咬在嘴里的玩具,又撑起双手坐起来,拨拨头发,色厉内茬:“干嘛?没见过乌鸦工房啊?” 你确定这里是乌鸦工房吗,完全看不到一只鸟常用的东西,这明明就是狗狗游乐园吧,我看周围每件东西都留过你的口水和牙印呢。 ——被005追着挑衅几百年,再如何迟钝死神小姐也明白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她偏开目光。 “对啊,”死神小姐望向置物架上闪烁的花朵形状吊灯,“第一次进真正的乌鸦工房。外边看是小木屋,里边看却是这么大一栋别墅……里外完全不一样呢,感觉好奇妙。” 005:“……不至于吧,你不是已经契约了那只乌鸦吗?” 她站起身,也相当粗犷得无视了腹部微微开裂的旧伤,就这样绕着死神小姐走了一圈—— 用力嗅了嗅鼻子。 “奇怪,”005打了个喷嚏,“那只乌鸦竟然没在你身上留什么味儿。” 死神小姐:“……” 死神小姐:这不是当然的吗,同事在自己身上留了味儿多可怕啊,你以为普普通通上个班就要开始互甩尾巴交换信息素吗,什么动物世界版办公室哦。 可能是她难以言喻的表情刺激到了005,后者又一次炸毛:“拿这种眼神看我干嘛!难道不对吗!去过乌鸦工房就肯定会沾上乌鸦的气味啊——尤其是相互契约过的搭档,他身上都有你的印记了,肯定也会沾上你的味儿——” 呃。 死神小姐没忍住,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小声道:“我和我搭档都很讲卫生。身上从来没味儿或印子。是不是你搭档被你……” 因为那位奶奶的工房天天被你乱扔涂满口水的磨牙玩具,才沾上味儿了? 005瞬间开吠:“干嘛!后退干嘛!生怕自己沾上味儿吗!你过来我俩再比划比划!!” 不要。 小狗味儿都臭臭的,今天她穿的是新裙子。 死神小姐扭头:“而且你今天弄伤我搭档了。我不跟你玩。” 005:“谁跟你玩儿了——” 她要说一百万、一千万遍,究竟谁跟你玩儿了啊!我每次都是正经放出狠话、再全力以赴冲过来削你,要和你一较高下的! ……虽然次次都会被死神小姐眼都不眨地砍过去,所以最终只能夹着尾巴拼着碎骨逃跑,再气咻咻地放狠话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周而复始,锲而不舍—— 不过,005自认已经气势很凶,和004闹得不死不休。 可在004看来,几百年间唯一一个频繁主动跑来对自己汪汪汪的同事——啊,那不就是来找我玩的狗狗么。 打她?砍她?叫喊着要干掉她? 实际伤害为零,这只狗显然就是扑过来找她玩耍。 ……这和人间某些人类看待哈气的小猫咪是一样的,体型差过大,小小一只的猫猫再认真龇牙,人类都能嘿嘿傻笑。 虽然005的人形比004的人形高挑许多,他俩纯论体型,死神小姐才是那个小小猫咪定位的…… “你没去过他工房已经很离谱了,还有,你都契约了那只手法很厉害的乌鸦,完全可以叫他把你的身高体型修改一下,弄一张更有气势的人皮啊!干嘛要做和你本体差不多的躯壳?” 005越说越不满,她伸手比划着死神小姐如今才到自己下巴的高度,又向她展示自己壮硕健美的上半身、用力鼓起胳膊上的肌肉:“你看看我的躯壳——这才是能与我们序列靠前死神相匹配的躯壳——够强!够大!你的搭档既没有认真契约的诚意,也完全不会捏壳子啊!” 够强?够大? 死神小姐默默伸手。 小小的、细细的、嫩嫩的一根小指头。 对准对方用力凸出青筋的肌肉,她一戳。 正贴着她不停炫耀肌肉的005当即发出一声惨嚎,触电般跳开了。 ——死神小姐的戳戳能叫戳吗,这一戳等同于十个肌肉大汉共同举着一根大钢棍往里杵。 不,根本就是故意的,这只死神平时动作明明把战斗时的奇葩力量收敛得很好! 无端被戳的005要汪汪叫了。 “你干嘛!” “……没有,就是感觉,这躯壳也没有很强很大啊。” 我的躯壳可是乌鸦精心订制的,漂亮可爱、敏捷柔韧、抗摔打能力和弹跳力十足,完全符合我的本体体型,我每天出门换裙子照镜子都会心情爆棚……这才是兼顾外形与实际的完美躯壳,不像你。 明明就是条憨头憨脑没什么智商的狗,却顶着一张高挑冷艳的御姐皮,每次说话违和感太强了。 死神小姐竖起手指,看着大个子御姐缩在那儿嗷嗷,半晌,撇了下嘴。 “反正,我的搭档契约很有诚意。我的躯壳也比你的躯壳厉害多了。” 我的乌鸦就是比你的乌鸦厉害多了。 005这回瞬间理解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很简单,在炼狱,两个死神攀比谁的躯壳更好,就是在攀比谁的乌鸦更优秀。 ……以前打架总输给004就算了,是她实力不够,但这一回比乌鸦……虽然她承认那只乌鸦的缝合技术强得可怕……是她的救命恩鸦…… “捏躯壳这块儿,没鸦会比奶奶更好了!我和奶奶相互依靠几百年,根本没鸦会比奶奶更了解我——” 她家最好最温柔的奶奶,怎么会输给004家那只眼神凶巴巴的臭鸦!! “而且奶奶把工房都分给我住!奶奶说她的房子就是我的家!奶奶最、最、最好——你怎么能拿我奶奶去比那只连工房都拒绝向你开放的臭鸦!” 死神小姐知道,005一旦情绪上头,就用很大的音量吠个不停。 这种时候假装没听见就好了,等005一长串汪汪汪喊完,无视内容直接走开就行——在炼狱,每次,她懒得再搭理005的“来玩来玩邀请”时都会这么做。 小狗的精力过于旺盛,社恐陪玩个两三次就累了,没办法。 可是、可这一次是…… “你错了。他才不是臭鸦。” 死神小姐抿嘴:“而且,他从来没有拒绝向我开放工房——只是因为我没受过伤,他从没机会带我去他的工房做手术。” 这是实话。 乌鸦先生再注重隐私,也不可能拒绝在工房治疗自己伤重的同事——乌鸦工房毕竟是工作地点,替死神缝合破损的躯壳这类重要工作则必须在工房内进行,因为充盈着乌鸦魔力的工房能最大程度地缓和死神脱离躯壳的不适,在工房之外替死神缝合躯壳就像在热带森林用带锈的器材做手术……稍有不慎便会感染恶化、产生各类并发症。 乌鸦先生只是不愿意让任何同事窥见自己的工房外形,但他绝不会把“不许死神进入我的工房”写在契约合同上,这就好比让病人进医院看病却不允许他进无菌手术室,是严重的失职。 他永远可以打开一扇门让死神直接进入自己工房内部的某个房间,也不避讳在危急时刻带着搭档直接见到他那一整栋独立的工房外形—— 只是死神小姐真的很强,五年来,她从没把自己折腾到必须动手术的地步,乌鸦先生远程提供给她的魔力就足够解决她生活中99%的问题,之前她和搭档距离过远接触过少导致的契约魔力不稳,也不是一两台缝补手术能解决的。 以前没有乌鸦做后盾,她用本体生活近千年,稍有不慎整个骨头架都会噼啪散开,趴在地上兀自清理很久……所以死神小姐在工作时总是很注意保护自己,久而久之,已经养成了“无伤通关”的战斗习惯。 005这种打一次架就要被划被砍被戳穿、完事找奶奶补血求摸摸的狂战士,完全不懂。 听死神小姐反驳,她当即噼里啪啦地科普了一顿有关乌鸦工房的常识,又义愤填膺道: “他就是没诚意和你契约,连工房都不给死神进的乌鸦才不是好鸦,说不定他的工房挂满了死神的骷髅头战利品呢!” 死神小姐却立刻理解了为何乌鸦先生从未主动邀她去工房。 私密性这样强,这本就不是死神们能当成游乐园般想进就进的地方。 ——倘若她压根不需要做什么手术,就被搭档邀请去“我生前记忆里最重要的位置”瞧一瞧,死神小姐铁定会吓跑。 蠢狗才不懂,什么叫社恐的生存模式,什么叫尊重同事的个人空间,什么叫——真正有诚意的契约合同。 她这段时间已经把乌鸦先生的合同看到第一百三十页了!她的搭档明明就是最最认真最最负责的好鸦! “你肯定还是被那只恐怖的乌鸦骗了!我们认识了几百年,”005的汪汪叫中掺入了呜汪,“你竟然向着一只才认识几年的乌鸦说话!” 对方的嗓门越来越大,死神小姐原本小小的音量也忍不住变大:“才不是——我说了我没进过他工房只是因为我不像你需要频繁治伤——我的搭档很好,而你弱爆了!!” 005:“我才不弱——是他——他还给你捏了这么丑这么矮这么弱的躯壳——” 死神小姐气得快跳起来。 “才不丑!!这个躯壳超级无敌可爱!!你最丑了!丑狗!坏狗!” 005:“*已经讲不出顺畅人话的*嗷呜——汪啊——汪呜呜呜——” 【与此同时,隔间内部】 乌鸦先生默默捂住了自己刚长好的耳羽。他怕被外面那蠢狗的嚎啕再次震掉。 一旁,乌鸦奶奶格外自然地递给他橡胶耳塞,又指了指一旁悬挂在墙上最中央的老相片。 “抱歉,”她慈祥道,“小花她就是比较吵,习惯就好。” 乌鸦先生瞥了一眼,相片里是一间低矮破败的木屋,正和这只乌鸦的工房外形一样。 而木屋小小的空间里,一只油光水滑的比格犬正拱卫在一个织花花围巾的老太太脚边,毛发下隐隐能瞥见流浪过的旧伤。 ……嗯,比格吗,理解。 乌鸦先生瞬间理解了那个聒噪死神的许多弱智言论,也向老太太投去同情又敬佩的目光。 生前养比格,死后继续养比格,一养就是几百年还耐心这么好,这位的性格在某方面已经足够上天堂标准了。 比起死神005,他对005契约的乌鸦更有印象——炼狱速度最快的永久契约传说,那位死神刚抵达炼狱、还没能接受死后身份、下地顺利走两步呢,这只乌鸦就毫不迟疑地飞去和它达成了永久契约,什么条件都不提、什么合同都没准备的……在乌鸦们的谣言中,这个老太太也是一位想都不想就卖了自己的究极恋爱脑…… 现在想想,只是主人等到了她养的小狗而已。 真好。 能立刻找到那抹想要寻找的灵魂,在乌鸦中这份运气实在是数一数二的—— 一对异常幸运的搭档。 乌鸦先生忍不住对她祝福地微笑,可只一下,他想起什么,又迅速把笑收了回去。 ……堕化为乌鸦之后竟然在炼狱重新找到那个灵魂,真的能算幸运吗?下炼狱算什么幸运的好事呢? 明明最幸运的就是再也不见,知晓对方已经升上无忧无虑的天堂。 “我们很好。”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老太太摇摇头,也笑,“小花不懂什么人类会纠结的事。不管是哪里,能陪着她就好。” 是吗。 个鸦有个鸦的看法。 乌鸦先生便不再多言,他转移话题:“不过,听您的小狗在外面吵个不停的……” 明明你的死神也在吵,而且她句句都扎着小花的痛点戳,小花只能被她气得狂嗷,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小花单方面在吵——老太太露出有些微妙的眼神,但她脾气实在很好,没有反驳出声。 乌鸦的人形年龄与实际年龄并不相符,眼前这只鸦看着是个要谦让她的年轻男人,实则她才是该鞠躬行礼的晚辈了,他开口时,她插话抢话都很不应当。 “……关于005死神的躯壳,我的确有些想法与您交流。” 乌鸦先生推了下眼镜。为免出现偏差,他修补死神小姐手腕时就拿出来戴上了。 “005的本体骨骼是一头犬,您却给她捏制了一个身量体型与本体完全不符的人形躯壳……这显然会影响005在战斗中的发挥,她的手脚多次出现微妙的不协调。” 这下,气性很好的老太太也流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小花只会反复和004死神阁下战斗,而不论小花套着怎样的躯壳……” 都是绝对打不过004的,她哪怕捏个变形金刚给小花用也没辙啊。 “是的,我明白,所以我只是想和您交流一下建议。” 乌鸦先生眼都不眨:“不论如何,我想我给那位死神小姐捏制的躯壳是最合适她的,且最完美的。” 老太太:“……” 好不要脸。 身为千年履历的老前辈,这鸦真是好不要脸! 老太太也来劲了:“小花的躯壳是最好的。” “不,那位死神小姐才……” “我的小花最好。” “不,我的死神……我是说,我契约的那位死神……” 乌鸦先生险些咬了舌头。 和狗主人辩论就这点不好,总是动不动溜出“我的”这类跨越同事界限的形容,真糟糕。 他又不是在和同事攀比对象。他只是在探讨两种技术的优劣罢了。 13、013 下班时间对不上就不用等待 因为“我契约的那位死神小姐”念起来比“我的小花”复杂太多,“前炼狱序号004阁下”或“现人间工号447”则是更长的名号…… 每当老太太护狗心切、用快速坚定的语速说出“我的小花”时,乌鸦先生不得不反复纠正自己即将脱口的“我的死神”,改为更合适更礼貌的代称,再用比对方更快的语速讲出去。 人家一个单词(“flower”)的功夫,他得带上介词名词数字和前缀尊称,这实在太吃亏了。 所以,死神小姐在外面用小小的音量把狗欺负哭的时候,乌鸦先生不得不提前停止了和老太太的争吵。 这不能叫失败。 乌鸦先生一边准备待会要给005消毒的手术器具一边想,这只是视实际情况中止无意义的辩论…… 话说他在外称呼同事是只能那些长长名号吗?和“小花”这类称呼辩论起来短板也太明显了。 以后对外辩论时就不能想办法简略一下?反正同事听不到。 如果要用一个单词来代指他的搭档……“skull(骷髅)”……不不,满炼狱都是骷髅……“axe(斧头)”……虽然一听就知道是谁,但这个词念起来也太冷硬了,不适合她……我觉得最好再加个“little(小小的)”…… 等下。 乌鸦先生花三秒意识到自己正在给搭档取昵称,他迅速截断了自己的想法。 ——主人给狗起昵称再正常不过,但工作场合给同事起昵称就很奇怪了,哪怕只是一些关乎工作习惯的吐槽,会频繁使用外号称呼同事的家伙,也只有没边界感的闲人和社交能量过于旺盛的猛人……他还是叫她最正式最严肃的数字工号吧。 辩论不过别人,也就算了。 “004阁下。” 还在激情指控005“超级弱”的死神小姐一个激灵。 她扭头看向从隔间内走出来的搭档,还以为他是听见了她之间瞎吵的内容——死神小姐可没有太多顾虑,她刚刚和不停汪汪“奶奶”的005吵上了头,都直接跳过“我的乌鸦”,直接称他“鸦鸦”了——“鸦鸦就是比你奶奶厉害”——吵架时喊他鸦鸦可真顺口啊—— 搭档一直很在乎称谓这块儿的距离感,呃,死神小姐也不知道相较“我的乌鸦”,过分简略又可爱的“鸦鸦”会不会更冒犯他。 ……突然这么正式疏离地念她的旧序列号还称她“阁下”,大概是被冒犯到了吧?正不着痕迹地警告她? 乌鸦奶奶铺开了005惯用的治疗床,乌鸦先生则将盛着手术器具的托盘在床边放下。 他完全没听到搭档之前怎么称呼自己——他当时正在里面不停打住自己快说岔的话。 “五分钟后我会开始着手修复005腹部的旧伤,手术时间可能会耗费很久,你可以先回去休……你躲什么?” 死神小姐还以为托盘里那些寒光凛凛的手术刀、手术钳和大小针管是用来对付自己的呢。因为她胡乱喊他鸦鸦,超凶的搭档就要拿针扎她。 ……所以搭档没听到她乱称呼的事啊。那就好那就好。 死神小姐心虚地瞥向他的耳羽:“那你的伤口都恢复好了吗?鸦……我是说,呃,我尊敬的搭档啊。” 乌鸦先生:突然用那么正式书面又刻板的称呼叫我,你在给译制腔电影配音吗。 ……不,搭档只是关心他,这时不能无情地吐槽她。 “恢复得很好。谢谢……” 说到这儿,乌鸦先生的回答顿了几秒,眉心微拧,就仿佛接下来的话不适到扎舌头似的——他毕竟将近千年没这么向死神说过话了—— “谢谢004阁下……您对我的关心。” 死神小姐:“好生硬。你是在给译制腔电影配音吗,乌鸦?” 乌鸦先生:“……” 我刚才都忍住没吐槽你了。喂。 乌鸦先生无语地看搭档一眼,放弃继续交流,他一手拿起针管,一手直接伸去捉她。 死神小姐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真觉得你是在学着译制腔电影配音,我只是被正式道谢有点尴尬——你、你、你也不许用针追着我扎!” “……别躲,我也不是宫廷剧的嬷嬷。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愈合情况。” 哦。 ……等等,你怎么知道宫廷剧的嬷嬷会用针追着人扎,你不会也和我一样看过《还o格格》吧。 下班后一脸严肃地看古装偶像剧的鸦鸦…… 死神小姐:“噗嗤。” 乌鸦先生:这傻子奇异的脑电波又想到什么外星笑话了。 他无视对方哧哧的偷笑,抓着她的手腕检查了一会儿,又微微摁压了一下那一小块愈合的皮肤,问她:“还痛吗?” “不、完全不……” “有无撕裂感?” “没有……” “这样摁呢?这里有没有异物感?阻隔感?血管内部任何涨涨的不适感?” “没……唔,有点痒,你别摁了。” 看来愈合非常彻底。 乌鸦先生勉强放了心,确认她之前破开的手腕恢复正常脉搏后,就松开了她。 死神小姐看向他仍握在另一只手中、微微扬起的针管。 不是打算扎她…… “你不会要扎自己吧?乌鸦?”死神小姐又有点担心了,“刚才耳朵的伤那么严重?修复完之后还要额外注射什么药吗?” “怎么可能,那种小伤我随便……” 半拖半抱着汪汪个不停的005,走回他们身边的乌鸦奶奶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看死神小姐担心,她解释道:“对我们乌鸦而言,那种小伤甚至都用不上修复材料。只要死神能够直接触碰……” “好了。” 乌鸦先生打断了她:“把005阁下放上手术台吧。我要先做一套检查。” 老太太瞧他一眼,没再说话。 ……死神直接触碰什么?死神能帮到乌鸦的伤口吗?不用材料直接起效? 死神小姐敏|感地察觉到有某种常识从两只乌鸦的对视间溜过去了——但她更能察觉到,此刻搭档并不想告知她。 死神小姐生硬地转移话题。 “所以,乌鸦,你没打算拿针扎自己,打算扎谁呢。” 被奶奶连哄带劝地摁上手术台的005也探来脑袋。 “是啊,”她龇牙,“你敢扎谁呢?这可是我和我奶奶的工房,你不许仗着自己资历厚就欺负什么都不懂的004啊!” 乌鸦先生眼都没抬。 他向上抬了抬一直水平端稳的针管,反手一针,直直扎进005鼓起的颈间血管。 005两眼一翻,噗通倒下。 乌鸦先生戴上消过毒的手套,伸手拎了拎它吐出来挂在外面的舌头,甩了两下确认这条狗彻底昏迷了,这才回答: “只扎你。放心吧。” 乌鸦奶奶:“……” 死神小姐:“……” 这只鸦真的有点可怕.jpg “这样更快,”大概是感觉到了旁边同事们震撼中隐隐透着谴责的视线,乌鸦先生平静地解释道:“手术前安抚一条狂躁的比格犬太费工夫了,说服它乖乖摊开肚皮配合手术更费工夫,我既不是兽医,也没有天使般的耐心。” 乌鸦奶奶:“那个……麻醉……副作用……” “不会有。” 乌鸦先生抬手输出魔力,一点点扫描005套在本体外的躯壳:“刚才那管是我从自己工房取出的,专给死神们配制的特殊麻醉剂。醒过来之后她根本不会记得有谁拿针扎过她,更不会呕吐、头晕、消化不良、或出现任何排异反应——这是实验样本数超四位数的死神麻醉剂,您尽可以放心。” 乌鸦奶奶:不影响小花吃饭啊,那就好那就好。 死神小姐:等下,什么叫实验样本,所以搭档拿这种麻醉剂扎过起码四位数的不同死神吗?? 松了口气的奶奶转头去加固手术台周围的魔力,生怕让昏迷中被扫描躯壳的005喘不过气,而死神小姐则大气都不敢喘地躲在搭档背后盯着他在005躯壳上的操作,半晌,忍不住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摆。 很轻。 乌鸦先生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对没接触过缝补手术的死神而言,看昏迷中的死神同胞一点点和躯壳分离、露出本体骸骨是有点可怕的。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他将嗓音放得比她拉衣摆的力道还轻,“接下来是我和005的乌鸦达成的协议,缝补手术开始后你不在场没关系。……而且,你的草莓冰激凌快递我已经通过乌鸦工房内的咒文传送去了你的酒店房间冰箱里,回去开箱你就能吃。” 言下之意,接下来没你的工作,搭档你可以下班回去吃冰激凌。 死神小姐却摇摇头。 ……哦,是担心005?她看上去和005的关系的确不错,能让她这样怕生的人大大方方出声吵起来的存在,其实都是他们心底里很值得信任的朋友……他们之间再如何也是炼狱几百年的交情,会忧心一只小狗朋友做手术很正常。 何况这回主刀的鸦是我。 她不了解缝补手术,和我更不算很熟,自然会怀疑我操作时是否对她的朋友造成伤害。 乌鸦先生想了想,还是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弄伤……” “我很放心。” 死神小姐却打断了他,她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你是全炼狱最厉害的乌鸦,005对我说过了,你那时做了一场除了你没鸦能做到的手术,你救了它的命。” 乌鸦先生:“……” 换了任何其他同事在这里,乌鸦先生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应下这份夸赞,是,当然,我就是全炼狱最厉害的鸦,千年来我只信任我自己的技术与能力,你没必要虚伪谄媚,想和我交易什么就直说。 可,他这位搭档……用那么小小的声音,一边说一边不断小幅度点着头,好像真心实意地作为一个死神去敬仰一只乌鸦似的…… 她是个不擅长说谎、更不够狡猾老练的死神。 所以,这不是讽刺,不是嘲笑,不是敷衍的礼貌。 乌鸦先生轻咳一声。 他努力绷住了脸上平淡的表情:“是吗。嗯。那。谢谢你。” 死神小姐:“你耳羽扑簌簌抖了好几下呀,乌鸦。是伤口又疼了吗?”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转过头去,假装搭档刚刚什么都没戳破。 “所以你不担心005,是想问什么?直说。” “唔,呃,我就是想说……” 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很不好意思,死神小姐已声如蚊蝇,但乌鸦先生的耳羽足够机敏,它又忍不住向后轻摆了一下,捕捉到她微小的嘟哝。 “……乌鸦,以后,如果轮到我做缝合手术。你可不可以不要拿那种死神麻醉针扎我?” 翻着白眼,耷拉着舌头,毫无知觉地躺在台子上被乌鸦摆弄。 真的有点恐怖。 一想到她以后有可能像005这样……在搭档面前弱智般鼻涕与口水横流……呜呜。 乌鸦先生瞬间懂了。 他有点想叹气,想向自己搭档解释,真的没有死神会在性命攸关不得不躺在手术台上时顾及流口水翻白眼这种关乎颜面的小问题——能用到麻醉剂的时候都是它们痛得打滚、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而我也真的也不会在意那时的死神是什么表情什么样子,别说翻白眼了,哪怕肠子排出异响、骨骼内黏连蛆虫、大小便突然失禁都是手术时的正常情况——手术台上的任何物体在他眼里都等同于一坨待处理的肉。 不过…… 这只死神胆子很小。很容易被吓到。他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 “当然可以。” 乌鸦先生尽可能温和地保证道:“既然你提出异议,只要你能全程安静配合手术。我以后不会用你害怕的麻醉剂。” “可、可你刚才说,是因为哄那只比格犬很麻烦才……”死神小姐觉得自己在得寸进尺地提要求,但她就是忍不住:“我也很怕做手术……” 乌鸦先生忍不住笑了。 “哄你,会比哄比格犬更麻烦吗?” 死神小姐:“……” 也、也对哦。 她彻底松了口气,放开拽他衣服的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间把搭档的衣摆攥得皱皱巴巴的……呃…… 她还想再道歉,布好防御的乌鸦奶奶匆匆回到手术台边。 “小花的旧伤情况还好吧?检查结果如何?” 乌鸦先生的注意力也迅速回到手术台的肉。 “它的身体素质不错,之前弥补的弹孔没有开裂迹象,咒文效果依旧稳定,”他用指尖牵着魔力向下延伸,“但左侧第三根肋骨这里能看见黏连的魂……” 叽里咕噜,嗡嗡嗡嗡。 两只乌鸦之间的交流语速很快,内容也很快在死神小姐耳朵里变成天书。 ……嗯,不属于自己工作的另一个专业,彻彻底底的知识盲区,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赶在她彻底发晕之前,死神小姐急忙退了出来。 她意识到已经不再适合和搭档说话了——虽然那两只乌鸦聊着聊着也会穿插“这里你比较推荐什么技术”“我觉得最近流行的xxx十字法不错”“这块躯壳的捏制材料一定花了你不少钱”“是啊是啊材料费总是涨个没完没了,如尼铜的单价都快赶上金价”这类闲聊,听上去氛围很轻松……看来一次弥合旧伤的小手术不至于产生那种一言不发极端静默的气氛…… 不过,唔。 搭档都说过两遍,没必要一直等他的,呆站着也实在无聊。 在工房内又转了一圈,死神小姐想想,还是推门离开。 【数小时后】 乌鸦先生结束了手术。 ……比他想象中还费了许多时间,005的旧伤不严重,但位置比较刁钻,创口又细小,这只狗子活动时还总不注意维护,大大小小的挫伤更添麻烦……这些极度细致的活对005契约的这只必须佩戴老花镜的乌鸦来说的确有不少难度…… 但,看在对方乌鸦客气借给他工房,005又和他搭档关系不错的份上,乌鸦先生认认真真地做了一次全身缝补。 “……那么,注意事项就这些,我写好放在这。三日后最好再来找我一次,复查愈合情况……你能管住她这三天别再到处乱冲,对吧?” 乌鸦奶奶露出尴尬的笑容。 乌鸦先生:“……我给你留三支死神麻醉剂吧。一针能管六小时的清静,费用三日后再结给我。” 乌鸦奶奶赶紧点头,鞠躬,道谢——并屡次欲言又止,看上去她真的很想问问他那种麻醉剂的具体配方,或者直接在他这儿囤个三四十箱的—— 但最终对小花的爱还是战胜了这份冲动,乌鸦先生转头,假装没看见这位比格主人的忧愁。 她其实还坚持要请他一起吃晚饭——“还没为小花正式感谢过您”——奶奶盛情表示自己的土豆泥做得很不错,但乌鸦先生一想到要等005醒来,在werwerwer的背景音下和同事继续应酬…… 算了。 下班。 他离开了这座工房,礼貌地没有细看那座小木屋具体外形,只是站在工房外的小路上,一边等着周围的空间波动平静,一边抬起手表,想看看现实世界的时间。 须臾。 空间波动消失,乌鸦先生回到现实,之前那条被005袭击的小巷。 时间是…… “啊,乌鸦?你这就忙完啦?” 乌鸦先生看表的动作一顿。 搭档熟悉的嗓音从旁边冒出来——伴随着一股点心店特有的热热香气—— 死神小姐在转角处探出一只头,嘴里正叼着一颗花花形状的月饼,说话时含含糊糊的。 “还以为要等很久呢,”她嘀咕,“我刚刚才下单了旁边的奶茶,前面有56杯在做……乌鸦,呃,要不你先回去?” 乌鸦先生:“……不是叫你,别等了。” 多少个小时,她竟然还没走。 乌鸦先生放下戴表的手。 他尚未取下的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已经失去阳光的小巷里,死神小姐再也看不清搭档镜片后具体的表情。 “早点下班,回去吃冰激凌不好吗。怎么还在等我。” 听上去挺平静的,那就是没生气吧—— 死神小姐心虚地紧了紧自己满手的点心袋子:“呃,因为,从巷子一出来,就看见街对面那家网上说特别好吃的点心店在做活动……队伍超级超级长,可飘出店门的味道又超级诱惑……我队伍排着排着,不知不觉就到这个时间……想着反正也等这么久了……” 原来是下班途中被网红食物抢走了注意力,不是刻意在等他下班。 乌鸦先生稍稍放心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有一瞬,他极度紧绷。 乌鸦先生调整了一下状态——这次他重点检查了乱抖的耳羽——这才平静地走出小巷,瞟了眼搭档紧紧抱在手里的点心袋子:“这家……总是开发很奇怪的新品口味,你买了这么多,吃得惯?” 死神小姐痛苦地点点头。 “吃不惯。尤其是这个榴莲小龙虾炒青椒味的鲜肉月饼……好咸哦。” 乌鸦先生:这是什么光听名字就没有食欲的可怕食物。 他看看搭档手里鼓鼓囊囊的一大袋,又看看她嘴里嚼嚼嚼嚼到现在还没咽下去的月饼…… “正好加班饿了。我付钱买你这包吧。” 乌鸦先生摘下眼镜,又揩揩手,直接拿过她抱着的纸袋:“不要浪费食物。” “乌鸦,你不觉得难吃吗,我跟你说这个口味真的好难……” 难吃。 真难吃。 乌鸦先生拧着眉,两三口塞完这枚奇葩月饼,有点想吐。 榴莲加小龙虾加青椒炒肉,人类能不能放过馅饼类食物。 但…… “这家点心店在网上名气很大,是因为它号称‘贵族月饼’,单单一颗普通原味就能卖上四十多块。结果你一买就是一大袋……” 他扫视着搭档:“你很有钱吗?下个月工资到账了?欠我的一万五存够了?审判庭可是没帮你报销租房押金的。” 死神小姐:“……” 呜呜。 她伸手捂住脑袋:“我就是……刚走进店……店员小姐姐……特别热情地推销……说这个好……那个好……我……我……我不好意思不买……不知不觉就……” 我就知道。 压根不会拒绝别人的贫穷社恐瞎凑什么天价网红店热闹啊。 乌鸦先生嫌弃不已地捏起又一颗月饼,嚼嚼。 ……难吃,好难吃,又贵又难吃、还专骗搭档这类傻子的营销网红店食物。 “你还买了奶茶对吧。给我一杯。看在我已经买了你这包月饼的份上。” “……啊?可是奶茶店那边还要等……我、我看看哦……前面还有五十杯没做!要等四十多分钟!乌鸦,呜,你、你还是先回……” 那就一起等啊,总不能让你一个傻子独自杵在这儿吧。 反正,你也等我下班了。 ——虽然没有专门等,只是意外等的我。 但这就可以了,已经是很好的搭档,很好的同事,好到他真的有点担心她会傻到被陌生人坑的地步…… 乌鸦先生一边艰难地咽下无比难吃又无比昂贵的月饼,一边转身往那家一看就又是超级网红、人挤人一堆的奶茶店走。 “这才几小时,你又被人类骗走完全不值的几百块。447号死神小姐,我觉得我下个月大概率收不齐你的房租。” “……别骂了……乌鸦……呜呜呜……” 14、014 生前年龄大小不决定死后智商 原租住的房子正在维修,搭档似乎还铁了心要搞一次全面防御大升级,所以,死神小姐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酒店。 适应……倒也还好,虽然不是她倾心打造的小屋,但酒店房间也比炼狱深处的岩壁好睡多了,唯独看每天蹭蹭上涨的房费有点犯头晕,不过搭档说装修时暂居酒店的费用可以大大方方走报销……嗯…… 那就一切都好啦。 而乌鸦先生,为了保持契约稳定,他则住在她隔壁房间。 因为之前死神小姐被伪装成乌鸦的怪物跟踪、袭击,这段时间,即便契约已经稳定,乌鸦先生仍会尽可能地和她一起上下班,保证她工作时不会再被伪装成乌鸦的东西蛊惑—— 只除了那天去取“亲自去取才安心”的贵重材料,才会和死神小姐分开行动。 结果被死神005突袭,险些重伤——在死神小姐看来,一直安安稳稳守在后方和文件与材料打交道的搭档身上沾血就是重伤—— 005无意中透露的、关于乌鸦工房的种种常识,更令她悚然一惊。 死神小姐根本不会想“搭档的工房外形究竟长什么样”“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点都不信任我”——各自保有不能告知同事的秘密,这不是当然的吗,以前的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她也不信任他啊。 死神小姐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被005随口带过的“糖果屋”事件吓到。 ——因为曾有只乌鸦切实死在那儿,而原来早就死过一次的乌鸦真的还保有“死亡”的概念。 强大如死神小姐,离“死”这个概念已经很远了,她是死亡的捍卫者,早早品尝过真切失去生命的感受——如今以枯骨在世间活动,压根不能算“活着”,所以即便伤重不治也是“陨落”,并非“第二次死亡”。 而且,只要它留下一缕残念、一抹灰烬、哪怕一小撮骨头渣渣——塔纳托斯大人出手,炼狱法则起效,再辅以乌鸦的魔力缝补,陨落的死神小姐也随时能够再度转生,为炼狱继续发光发热。 她本以为……乌鸦也是和死神差不多的生物,没有真切的“死”,没有真切的“活”。 可005告诉她的那个前科,糖果屋中的乌鸦,死去就是真的彻彻底底消失了。 ……难怪,每本死神的工作手册上都写着,要悉心保护你的乌鸦搭档。 相较骷髅们,乌鸦们拥有生前的面容与鲜活的血肉,能相对自由地在人间活动,他们却也可能迎来第二次彻底的死亡,再也没有于炼狱重生的可能。 这……死神小姐不太适应这个。 她认识的同事们都是哪怕千百年过去依旧能在那儿叽叽喳喳、一成不变的骷髅,想说的话留到几百年后再说也没什么可惜的,她一想到如今已经快和她成为朋友的乌鸦有朝一日会彻底消失……只要她没能看紧他、没能保护好他…… 于是。 乌鸦先生发现,这段时间,同事黏鸦黏得可怕。 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有时她手里的名单数量过多不得不加班留很晚,他在一旁等着,这倒也没什么,前几个月都是这样的,乌鸦等候死神本就是本职工作了。 可……这几天……哪怕搭档提前结束工作……而他还要在外逗留处理别的事…… 以前会直接下班的搭档,却依旧会等着。 还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等候,她要么是“排队买蛋糕”要么是“奶茶爆单了”要么是“不小心忘记该坐哪号线的地铁回酒店”,甚至还有“在便利店吃泡面后趴桌子上睡着了现在才醒”…… 要不要闻闻你身上工作袍的味儿啊,哪家的泡面闻上去像炸鸡柳配雪碧的,这明明就出自于离你不到二十步远的炸货小摊。 乌鸦先生从动摇、困惑慢慢变得无语。 甚至,不止于下班的等待。 当他单独出门,当他特意错开她的工作时间,当他刻意甩开旁人的视线前往某处,事前声明自己今日已经休假了搭档有事请留言…… 她却依旧会跟上来。 这只死神找的理由越来越弱智、虚假,逐渐就虚得说话时眼神到处乱飘、不敢和他对视哪怕一秒,甚至很快她就直接放弃编借口合理自己的行为—— 今天,乌鸦先生发现,旁边终于没骷髅跟着了。 但走出去两步,就能用耳羽听到后方传来的一阵“哒哒哒”,眼角余光通过街边商店橱窗一瞥,就能看见搭档躲在墙角那儿探头探脑。 一副很想靠更近但又怕被他发现的傻样。 乌鸦先生:“……过来。別蹭墙。” 墙砖不脏吗,你花大价钱买的漂亮裙子和我辛辛苦苦花大功夫捏的脸蛋,说蹭就蹭啊。 死神小姐只能垂下脑袋,老老实实被搭档拎出来—— 她发现搭档最近拎她很像老鼠拎猫。 ……哦,对,老鼠拎猫,不是现实中那种互为天敌张口咬脖子的猫和老鼠,所谓的“老鼠拎猫”是那部著名动画片《猫和老鼠》里的情况……杰瑞明明论力量值是小小一只,可每回它拖着被敲晕的汤姆走路,就是气势汹汹不容反驳的…… 就像死神小姐,搭档又凶又冷的气场再强也不会是她眼里的大型猫科动物,强破天的凶猛大猫也不过是她一斧头就能干掉的—— 可搭档一伸手捉她,她就自发地扁下来,不敢乱跑了。 明明以前还是会给她衣服系带打个结、再牵一下示意跟我走的疏离好搭档。 “不管你在瞎想什么,004阁下,你绝对是误会了。” 搭档草莓色的好看眼睛有着不符合颜色的锐利:“我已在人间度过千年,不需要一个连地铁线路都记不清的死神来二十四小时保驾护航。” 他果然看穿了。 ……明明今天搭档没戴眼镜,和他对视怎么还有点容易发毛。 死神小姐缩缩脖子:“没、没……我其实能记清地铁线的……再不济也会手机导航……只是编个理由……” 是吗,乌鸦先生想,可昨天你才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地铁坐反。 下班后只想放空脑子戳手机玩玩我能理解,但既然个子矮就不要再低头玩着手机往人群里撞,好不好。 你只顾着戳来滑去让手机里的鳄鱼洗澡,被人群从2号线入口推到反向的7号线入口都没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后用那么小的音量说自己弄错了要下车,麻烦让一让,晚高峰期的地铁里谁能听得见……你就大点声用力挥挥胳膊啊…… 天知道乌鸦先生昨天一回头就发现搭档淹没在无数上班族中小声呼救、而那号地铁闸门已经死死合拢、车顶方向显示通往郊外开发区的救赎感。 真·转头没,他在贩售机弯腰买了瓶茶喝一口的功夫,搭档就差点被陌生人们夹带去新区建设产业园了。 乌鸦先生不得不当即张开维度,变出原形和地铁来了个竞速比赛,他赶在下一站站点的车门打开之前飞到月台,又及时避开人群,把搭档从塞得死死的晚高峰车厢里抓出来。 哪怕是抓无良商家调整过掉率的娃娃机,都比抓她简单。 ……所以她怎么想的,还敢偷偷跟着他在外面乱跑? 他会专门错开搭档上班时间自行前往的地方——是她这种容易被骗的傻子随随便便就能跟着去的吗? 想到什么,乌鸦先生的眼神越发严厉。 他没意识到自己对对方出行安全的焦虑已经完全超过了那点被莫名跟踪的不适感——上一回在下班时间之后偷偷跟踪他出门的死神是三百年前,那家伙早就被乌鸦先生一管药弄翻了,至今半边骨头的神经还时不时抽搐两下,契约过五六只乌鸦也没缓过来。 不管如何,下班时间之外,被同事跟踪总会引起不适的。 ……可对着她就没办法生出多少“被冒犯”的厌恶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能是因为搭档道歉的速度总是太快。 “我、我只是……昨晚……还有前晚……我查了很多资料……关于乌鸦……” 乌鸦先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掏出手帕让她把蹭脏的脸擦擦。 “继续说。你在乎关于乌鸦的什么?” 死神小姐接过手帕,看着手帕上那层浅浅的十字绣花,绷紧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搭档还关心她仪容整洁呢。他没厌恶到不想和她说话。 她以前总觉得和动不动就用严格的审视目光看待周围事物的人相处起来压力很大,大家找到一处共同点就放下戒备开开心心地相处多好呀,见他一面就被从头到脚扫描一遍的感觉好可怕…… 可乌鸦先生的“审视”总建立在周密的观察之上,如有必要,他也会很认真地试着理解对方,不管她是不是辩驳很小声、不敢大声表达。 起码,以前她总被别人一句轻飘飘的“感觉很可怕”打发,但搭档在认真弄清事情前因后果前,绝不会轻易批判、逃避、谴责她。 他此刻甚至都没直说“我讨厌被跟踪”,而是单纯询问她。 “……就是,唔,关于乌鸦工房。” 哦。 乌鸦先生立刻明白了:“如果你想去我的工房看一看……” 也不是不行。 反正你不是那种会四处嚼舌根的无聊死神,反正我的工房外形是什么在某些好事的乌鸦嘴里早传遍了,反正…… 关于我生前是什么人,炼狱上上下下打听一遍,只要你多往那些骷髅扎堆的地方凑一凑,迟早会清楚的。 而工房里关于我生前种种的秘密,我早就仔细封存起来,只是让你去里面看一看,不会有事。 乌鸦先生现在很确信,死神小姐绝不会拽出同事的隐私秘密当八卦、往外说笑话。 那他也没必要刻意向她隐瞒——又不是邀请她去他工房最深处上锁的房间参观,不是吗? 况且……死神们之间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攀比风气……他一直不让她接触工房,这或许会给她造成不大不小的职场压力…… “谁的躯壳更优秀”“谁的序列更靠前”“谁见识过的乌鸦工房数量更多”,那帮没脑子的骷髅很在意这些无聊事情。 乌鸦先生以前可是被契约的死神迎面喷过“你为什么死活不让我看工房”“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你知不知道其他死神都嘲笑我”“你长本事了吗乌鸦你有没有点数你可是我的东西”这类话的……光是回忆一下就令鸦力竭了…… 明明给那个死神正常手术时他照开工房不误,可她就是非逼着他在休息时间向她无条件开放工房,任她进进出出,取放杂物。 上个班搭个档的同事而已,拿我灵魂绑定的唯一居所给你放洗脸巾?我看你是彻底不想要那张脸了。 啧。 又一个糟糕前搭档闪过脑海,乌鸦先生稍稍回想了一下后来和对方成功解约又搞到精神损失费的愉快,便快速挥散了这段记忆。 不管人间还是炼狱,不管死神还是乌鸦,总有奇葩会把自己当无良甲方四处撒泼,正常。 像他现搭档这样礼貌乖巧又诚实的好孩子……乌鸦先生之前已经直接拿自己工房当快递中转站,帮她直接运输草莓冰激凌了。 没有为什么。那箱子冰激凌真的对搭档很重要,不是吗。 冰激凌的主人显然也值得他主动邀请——比过去那帮垃圾同事值得太多了。 乌鸦先生说服自己放下最后那点戒备,也压住了第一次在非紧急情况向死神主动开放工房的怪异感。 他抬腕看了看表。 “如果你明天方便的话,”乌鸦先生礼貌地说,“下午三点可以来我工房喝杯茶……但那里面路有些远,面积比之前你去过的工房大许多,你最好穿球鞋……” 哎?他这就答应了?传说中那么重要的工房? 去搭档的工房……参观他生前最最重要的活动场所……和他灵魂绑定的唯一建筑……? 死神小姐光速摇头:“不不不不!不去不去不去!我们还远远没熟到那步吧?事先说好,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生前的故事……虽然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不不行的!起码再过个二十年吧?三十年吧?” 乌鸦先生:“……” 看吧,何必忧心社恐会掌握不好社交距离呢,她瞥见别人的秘密就会先把自己吓飞的。 他无奈地伸手,赶在死神小姐退到墙根之前又一次捉住她。 “冷静。我绝不会打听你生前的故事。我和你也远远没熟到那步。起码再过个四十年也不会熟到能交换前生经历的地步。放十万个心吧。” 死神小姐:“……” 呼。 太好了。 搭档的社恐等级和我不相伯仲呢……真是太好了,同为社恐。 “总,总之,你误会了,我完全不想去你的工房……也不是逼你证明什么……” 死神小姐轻轻说:“005告诉过我,工房里死过乌鸦。糖果屋事件。那只真正死去的乌鸦。我这段时间……也努力查了很多案例……越查越……害怕。” 害怕什么? “乌鸦们很危险。做着辛苦的后勤工作,陪死神在最前沿活动,却没有能保障自己安全的相应武力,稍有不慎就会死掉……” 死神小姐深吸一口气。 “乌鸦,想想那个在糖果屋中被袭击的同事。位于自己的工房都会被杀——那你长期处在人间,没有炼狱法则的保护,岂不是更危险吗?” 乌鸦先生:这个昨天下班坐个地铁都能意外被带去郊区的傻子担心谁呢。 他……不禁想真诚地对同事提问……“004阁下,你智障的吗”…… 可死神小姐更加真诚恳切地回望。她就像在看一条不会嘬奶的小狗,发自内心地认为他随时会死掉。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不禁挪开目光。 “谢谢您的关心。我很感动。但不必继续这样保护我了。” 死神小姐没有意识到自己遭遇了同事的“十动然拒”。 “乌鸦,我是认真的,既然你们只有一次生命,无法通过骨渣复生——你又这么弱小,005一划就出血了——我这两天越查越不放心——” 是吗,那要不要和我比试一下,看我的死神特攻麻醉快还是你的斧头快啊。 ……不,不能用这种隐隐带着威胁的玩笑和搭档说话,她说过很怕打针,她那天也真的在发抖。 【像你这么弱小懦弱的乌鸦没了死神怎么能保护好自己】,她并非此意,不要过度解读,更不要将她和过去那些糟糕搭档混淆。 “千年来我也没出过大事。” 乌鸦先生打断她,语气尽可能得耐心:“糖果屋事件只是一场意外。如果你是被那次事件吓到,004阁下,我向你保证那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你听005说了一次乌鸦死于工房的惨案,但005有告诉你那只乌鸦的年龄吗?” 年,年龄? 死神小姐错愕地眨眨眼。 “我以为在炼狱……大家都论工龄分前后辈……而且……生前的年龄……” 大多数死神都不记得了。 生前是谁,死时几岁,祭日是几年几月几号。 能保留生前面容的存在只有乌鸦——能勉强保有生前记忆的,炼狱中也只有乌鸦。 骷髅连大脑都消失了,怎么可能还明确自己是谁呢? 005还记得奶奶,是因为它生前是一条小狗,本就靠嗅觉与直觉认人,不需要人类那么复杂的记忆—— 它奶奶也及时在死后的第一刻找到了005,这才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他们共同的生前记忆。 而且。 不管005还是005的乌鸦,他们是堪堪新晋的炼狱员工,人间距离他们生前的一切,也不过百年时间。 死神小姐这种履历极其深厚的千年死神…… 沧海桑田,脱出炼狱,她还能去哪片荒芜的空地寻觅自己生前的家呢? 早忘光了。 “……当然,生前的年龄在炼狱并不重要,大多数情况下,也不会影响工作情况。” 乌鸦先生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伸手将之前借出的手帕拽了回来,又迅速提出了一个她不知晓的知识,借此分走她的注意力: “但乌鸦是能分辨出骨龄的。死神生前死在第几年,乌鸦生前死在第几年——只要有骸骨,只要是我经手过的躯壳,我都知道。糖果屋的那只乌鸦死后由我入殓……所以,我知道,它生前只有九岁。生前一直和他母亲在一起,死后也一直被他成为死神的母亲保护着——” 相携死去的母子,都不用详述背后具体故事,就能理解,他化为死神的母亲对他有多强的保护欲吧。 那小孩远没有一个真正成熟的乌鸦该拥有的警惕心。乌鸦先生也无法绕过他的母亲去教。 糖果屋的悲剧是因为那只乌鸦一直是个未成熟的小孩,失去了母亲的保护就宛如跌落巢穴的雏鸟……那样的乌鸦即便处于炼狱,也很容易死亡。 而非“所有乌鸦都容易在外遭受袭击”。 所以…… 死神小姐恍惚重复:“只是因为那孩子生前年龄很小?而你……乌鸦,你就完全没关系?” 好的,终于沟通成功。 乌鸦先生欣慰点头。 死神小姐若有所思:“所以在极少数情况下,生前年龄依旧会影响死后工作情况……乌鸦,那你很老咯?” 猛地想起什么,她吃了一惊,赶紧鞠躬道:“爷爷好!对不起爷爷!这段时间总拿奇奇怪怪的问题来烦你——爷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你看看我这张脸,再想想我生前年龄多少。” 你瞎吗。 “哦,也,也对……” 乌鸦的外表就是他们生前最后的模样——这只乌鸦的面容看上去很年轻,死的时候顶多三十岁。或,二十五至三十五的区间? 只不过……搭档他说话做事总给她一种特别可靠特别成熟的感觉……下意识就觉得他肯定活了很久很久,经验比她多很多…… 被提醒的死神小姐反复瞅瞅他的脸,确认上面没有一丝皱纹,这才大松一口气。 原来我和搭档没什么年龄代沟呢,她突然想。 “那就好——” 乌鸦先生冷冷道:“好什么?不用叫我爷爷了?” 刚才你瞅来瞅去的呆样是不是找我脸上皱纹呢?你是真的傻还是故意挑衅啊? 死神小姐尴尬地往回缩了缩,即便搭档很有涵养地没把吐槽说出来,她依旧瞬间懂了他隐隐的无语感……呃,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突然感叹搭档生前年龄和自己差不多是有点奇怪,她没有故意和他找认同感的意思…… 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时,社恐往往有两种表现。 一种是彻底噤声躲远。 一种是乱七八糟瞎扯。 ……很遗憾,对上乌鸦先生那双过分锐利、又不失耐心的草莓色眼睛,死神小姐的表现是后者。 好看的,有点凶的,又终究会理解她奇怪想法的眼睛。 于是她开始胡言乱语: “我就是觉得……要,要是你生前活到七八十岁还是个单身狗……也太惨了点……所以二三十岁就死掉很好啦……很好……” 乌鸦先生:你这是什么评判标准。活到二三十岁时作为单身狗死掉就不惨了吗??你歧视二三十岁的单身狗吗? 他揉了揉额角,实在不想继续和这货说话了,搭档平时还很正常,一提及恋爱相关话题就会变得异常离谱,话题特别容易跟脱缰野马似得狂奔去离谱之地……而处理一个离谱搭档的唯一方法就是无视。 他总不能药翻她、毒倒她、拿针扎她、用魔力炸她、在审判庭上二次三次告发她——干这些他曾对前搭档们干过的事吧。 这只小死神只是时不时恋爱脑发作罢了。他甚至至今还在怀疑她所谓的恋爱脑是伪装出来驴他——她只是嘴上动不动说着“浪漫真好”“有对象真好”,但从未付诸行动真正努力寻找过对象…… 五年来,整个小区和她对过话的人依旧没超过个位数——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他。 无视好了。 乌鸦先生摆摆手往前走。 “既然没有疑问,就回去吧。以后别再跟踪我,明天上班见……” “等,等下呀!我刚刚想起来——” 死神小姐却“哒哒哒”地追上来:“既然你说你能看出骨龄——乌鸦,乌鸦,只要是你经受过的躯壳——那,那我——” 啊,想问问她生前年龄吗。 乌鸦先生当然知道。 他转身说:“应当和我差不……” 他和她的骸骨情况都较为特殊,他观测到的骨龄怎么都无法具体到个位数,但他们生前的年龄大概率在同一个区间内,这是毫无疑问的。 死神小姐却完全忽略了他的回答,急急抢白道:“——你能从我的骨头看出我生前是否有过对象吗?能吗?能吗能吗?乌鸦乌鸦!” 乌鸦先生下意识专业回答:“只能从骨盆看出未孕未育……但生前有无固定伴侣并不影响骸骨……” 等等。 “真的看不出来吗——”死神小姐激动起来,“什么爱人的名字啊,什么特殊的纹身啊,我的骨头上统统都没有吗?x骨寻踪里都能具体到看出几任结婚对象的!乌鸦乌鸦,你真的看不出来我有没有交往过谁吗?我死之后还留在世上挂念我的爱人——在我的骸骨上留了一个名字——多浪漫!”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美剧都是经过夸张艺术处理的。不要当真。” 死神小姐:所以你也看过那部剧对吧。 “你一说能看出骨龄……我才想起来……骨头除了生前年龄以外还能看出许多的……我自己看不出来,但乌鸦你这么专业这么优秀,也看不出来吗?” 结过几次婚交往过几个对象,骨头管你这啊那的,即便是现代那些闲得发疯于是往自己身上倒腾人名刺青的深度恋爱脑,也倒腾不到骨头上吧。 乌鸦先生愈发冷漠:“这和我的专业能力无关。” 这和你的片单太超乎实际有关。 死神小姐却不肯放弃,将“生前骸骨”与“前世爱人”结合在一起的想法对她而言惊喜又浪漫,而浪漫可是她追求至今的理想。 她鼓起勇气继续和搭档沟通:“可,可我死在一千多年前——那个时候大家还不是很懂科学和医学,有的地方还在部落文明阶段呢——所以,万一,也许——只要大家一交往,就往骨头上刻一个符号?会存在这种习俗呢?我对象他会用这种方式来找到我呢?”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那我建议你不要找那个神金对象。” 谈个恋爱还要刮骨疗毒是吗,什么虐待狂对象,哪怕建立在一千年前懂得不多的前提上,这也是该进不可回收垃圾箱的混账。 起码乌鸦先生自己在一千年前就懂很多很多了。 ……同为一个年龄段死去的社恐,这只死神怎么就这么容易犯傻呢? “真的不……” “不行。没有。” “可……” “不行。” 死神小姐大失所望。 “我还以为……万一……我生前有过爱人之类的……然后乌鸦你在我的肋骨上看见他的名字……再转告给我……我俩一起深深为千年前那段断气回肠的爱情所感动……多浪漫啊。” 多神金啊。 搭档分外漠然地拍开她抓过来揪他衣摆的手。她哪怕揪出花来也不可能揪出对象的。 “完全不懂你所谓的浪漫,”他冷冰冰道,“如果后期全身检查时发现你的肋骨上刻有人名,搭档,我一定会替你报警,然后送你去菜地里清醒清醒。” 死神小姐:“……我没有要为前世爱人要死要活挖野菜的意思哦。我就是,单纯的,呃,假设一下。” “假设也不行。不要假设自己生前和虐待狂有任何联系。” ……乌鸦,好严厉。 15、015 再怎么热衷于虚拟恋爱话题也和现实无关 被搭档相当严厉地拒绝后,死神小姐放弃了跟他出门。 虽然搭档更主要是拒绝她“细细检查一下我的骨头看看有没有人名”的要求……他没有明说“再跟着我乱跑就扎你”……尽管他的眼神已经满含嫌弃、锋利如针扎…… 但,对死神小姐而言。 “无法调查前世恋人的签名”所造成的打击更大。 ……虽然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前世恋人啦。 死神小姐忘记了生前许许多多的事情——她不记得自己几岁死去、自己因何死去、自己又曾叫什么名—— 可,一份极其强烈的、无比鲜明的、哪怕堕入炼狱后的执念深深印刻在灵魂最深处,她怎么也无法忘记。 那就是: 【我要谈恋爱。】 【我要找一个最最完美强大的对象,我要拥有这个世界最最最纯粹的浪漫。】 ……如果她生前真的成功谈上了,就不可能留下这样的执念吧。 罪业之火都无法烧却的渴求,跨越千年依旧被她牢牢记在心中的愿望……一个最完美的对象,一份最终极的浪漫。 阅剧无数的死神小姐有悄悄盘算过,倘若她生前谈过对象,那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对方特别坏特别差,欺骗她背叛她是毫无疑问的大渣男—— 那走向就会变成无数女鬼复仇类的灵异恐怖片,她死后留下的执念肯定是“再也不要谈恋爱”或“杀了那个花心混蛋”,爬出炼狱后只要搜索到一个疑似负心的渣男就会挥舞斧头,绝对不可能至今看偶像剧看爱情片还无比憧憬向往…… 另一种呢,对方特别好特别棒,是她谈完之后还想再续的好对象。 那走向就会是白蛇传新编?前世恋情留下了遗憾,执念就应当是“找到我对象”或“找到他的转生痕迹”,不停地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可能与对方相似的剪影…… 可是,她哪种冲动也没有。 抵达死亡之后,化为枯骨的死神小姐,只是单纯、强烈、极度地渴望一段最浪漫最完美的恋爱。 “那你是绝对没谈过恋爱,”她搭档如此评价,“你渴望的那种恋爱只会存在于虚拟作品里,现实中的恋爱与‘浪漫’‘完美’这两个关键词基本无关,只要你真正谈过一段就会体验到鸡飞狗跳、歇斯底里、阴暗爬行……哦,还有最后的恋爱结局。同归于尽。” 死神小姐:“……” 死神小姐:“乌鸦,你真的很不浪漫。” 谈恋爱在你看来是什么,服毒自杀吗,为什么结局就一定是同归于尽啊,又不是决斗。 搭档一边用手帕揩拭被她斧头溅脏的眼镜片,一边相当冷漠地扫来视线。 “在我看来,决斗比恋爱更具性价比。赌上性命的决斗倘若胜利能带来荣誉与地位,而赌上性命的恋爱胜利……能得到什么?一生一世的折磨吗?况且,爱情故事里服毒自杀的结局比刑侦故事里服毒自杀的结局经典多了,这还不能证明什么?” 死神小姐:所以你也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啊。电影版还是话剧版?乌鸦你既然这么嫌弃为什么要去看这世上最著名的浪漫爱情故事之一? 乌鸦先生又一次看穿了她的腹诽。 他眯了眯眼睛——不是因为这样很具有压迫感,而是因为搭档刚才工作时挥斧挥的力道太过,摘下眼镜清洁后他才意识到,血点都飞到他眼皮上了。 “因为人们谣传那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我怀着‘为何它的知名度能顶替李尔王和麦克白’的心情特地前去观看……” 结果发现就是两个叛逆青年和家长对着干。删掉你死我活的爱情元素,删掉长个嘴多嘱咐两句话就能解除的简单误会,改为两个志同道合搞革|命要掀翻资产阶级却被封建主义制裁的年轻人都要更令他动容些。 ——这种庸俗故事,究竟是怎么在知名度上超越《麦克白》的,人间大众们的口味他属实无法理解。 “既然你看了那么多的文学与影视作品,”他总算揩净眼上与脸上的血点,重新戴上眼镜,用“坐公交当然要付费”这样的口吻对搭档说,“难道还没发现这规律吗。” “大多数的浪漫爱情故事都需要误会,而大多数的误会只需要一张会说话的嘴。我属实不觉得只需要两个主角有点智商主动说话就能避免悲剧的故事,有什么值得格外推崇、感动落泪的。告诉你的情人你是假死会死吗——确认一下你的妻子是否真死了会死吗——解释清楚你和那个配角没有关系会死吗——哦,会的。所以每个故事他们都死了。这可能就是浪漫的真谛吧:不长嘴导致的同归于尽。” 死神小姐:“……” 死神小姐很想反驳。但悲伤的是,遍览无数片——尤其爱好最浪漫最经典的爱情悲剧的死神小姐—— 她发现,自己压根无法反驳。 大多数的爱情悲剧故事都来源于沟通失败。而沟通,不管在爱情关系还是友情关系中都是至关重要的……等下,为什么聊着聊着又开始总结人间生活经验了…… 不愧是搭档。随便几句话就很厉害。 ……换了其他话题,死神小姐一定会心服口服,夸赞搭档思维敏捷、一针见血、相当博学……可这毕竟是她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恋爱话题…… 她从地上碎成渣渣的尸首里拔出自己的斧头,唉声叹气。 “乌鸦,你……你真的很烦谈恋爱吗?” 乌鸦先生:不烦。无感。倒不如说我觉得你工作间隙一直拉着我讨论恋爱话题很烦。再问什么生前骨头人名刺青对假想中的渣男蠢蠢欲动,我就真扎你了。起码能把你扎清醒。 对上死神小姐可怜巴巴的目光——不知为何这只死神就是能在她亲手制造的马赛克现场中抱着鲜血淋漓的斧头向他人投来可怜巴巴求放过的目光——真的不是故意装可怜,蛊惑乌鸦放松警惕的手段吗—— 乌鸦先生他还是忍住了。 他没再吐露攻击性过强的言语,而是扶了扶眼镜。 “不,但我同样明确我生前没谈过恋爱——生前拥有完整记忆的我没谈,死后记忆不完整的我也没谈,生前死后我做出的决定都是远离恋爱,而我相信我自己的选择——那么很显然,仅对我个人而言,这东西没什么好谈。” 死神小姐:“……嗯……乌鸦……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 你不是不去谈,你只是没人能谈。 哪个姑娘会看上你这种一提“浪漫”“爱情”就会投来看地沟油桶里的漂浮物般嫌弃目光的家伙啊。 “主动选择单身”和“被动只能单身”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哦。 乌鸦……生前……应当没什么人爱吧……虽然本质上是个好人…… 好可怜。 乌鸦先生:这傻子竟还反过来怜悯我。她怜悯什么呢。 他有点想伸手推一下她的额头推走她的眼睛——不要总拿看可怜小狗的目光看搭档好吗——但乌鸦先生意识到,自己揩拭半天揩干净脸和眼镜后,满手都沾上了血。 而他满手都是绷带,要擦干净只能换绷带。 ……下次出来旁观搭档工作他绝对要戴头盔和手套。烦。 “我以为我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明显,”乌鸦先生只能黑着脸收手,“我是现实主义兼独身主义的极端拥护者……” 言下之意,和你这种渴求对象的浪漫主义谈不来,所以别再拽着我就恋爱话题扯东扯西了,你一聊起恋爱话题就很容易让搭档力竭你知道吗。明明平时是能正常沟通的好同事。 死神小姐没懂。 她更加怜悯了:“嗯,嗯嗯,我知道。乌鸦是个好鸦。乌鸦只是自己选择单身的,乌鸦才不是没人喜欢。我都理解的。”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我下班了。” 他调头就走,无视死神小姐在后面一长串的哎哎哎—— 一个现实主义者从一开始就无法和一个浪漫主义者聊到一起去,不同的观念与视角决定了他们注定无法说服彼此——她不是个深度社恐吗?为什么越来越热衷于和他说奇奇怪怪的话呢?回到一开始那种同住一栋楼都不会相互打招呼的情况不好吗? 虽然他只要强硬地拒绝一次……“你很烦,上班时不要说闲话”…… 乌鸦先生卡住了。 他想象了一下搭档听到这句话后会露出的表情。 然后他被自己的想象带来的沉重负疚感压垮了。 ……和他这类主动想封闭对外交往的社恐不同,搭档那样会在网上和熟人面前格外活跃多话、一提起自己最喜欢的恋爱话题就停不下来的,显然心底深处依旧渴望和人交往……如果被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交谈的对象带着不耐烦说“你很烦”…… 是她耳中最常见、最疏远,也最可怕的话吧。 “乌鸦等等——啊,你在等哦。……谢谢啦。” 乌鸦先生让开挡在电梯门的手,侧身方便死神小姐进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斟酌“要不要一句‘很烦’彻底拒绝”时,手掌其实一直伸在外面,以免慢半拍的搭档匆匆过来时被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夹到皮肤或裙摆。 乌鸦先生:“……” 算了。 归根结底,他也不是很烦。 轻轻快快和他胡扯虚拟作品里的恋爱话题的同事,总比要他赔偿要他自觉要他付出代价的同事可爱。 “搭档,接下来就没有别的工作了吧?你今天还要出门吗?我……我这次肯定不会跟你出去,你放心啊。” 乌鸦先生浅浅地“嗯”了一声,掏出手机,一副终止交流、不愿再多话的样子。 此刻他们已经下班半小时了,是晚上十一点,正在乘坐酒店电梯回房间。 死神小姐在轿厢里安静了五六分钟,小心翼翼地瞄着搭档的神情—— 她一聊起恋爱话题就容易激动得停不下来,每次都要事后才能反应到“说这么多会不会招别人烦”“聊这些乱七八糟的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然后兀自在自己房间里悔恨很久很久…… 不过,唔。 每次不小心和乌鸦说这些说太多,反应过来后再打量他—— 乌鸦没有介意呢。表情没有“烦躁”“焦急”“厌烦”,只是清一色的冷淡。 下回……还可以跟他继续乱聊的,对吧? 虽然每次乌鸦回应她都很不客气……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每一个她特别喜欢的浪漫爱情故事,他都能用极度现实无趣的角度看待再做总结…… 如果未来有一天,乌鸦这样的遇到了真正在现实中发生的恋爱话题……他绝对会特别迟钝地忽略呢。完全意识不到那是好感或喜欢。 楼层到了。电梯门开。 奇异的空间波动一闪而过,让电梯中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死神小姐握住斧头,乌鸦先生充盈魔—— “嘿,004!你在这儿!” ……又不约而同地止住动作。 005站在那儿,上蹿下跳,一旁还守着笑容有些尴尬的乌鸦奶奶。 炼狱通往人间的洞口就在它们身侧徐徐转动,隔绝旁人的维度已经张开。 “听说你在人间出了事,003非缠着我让我给你捎封口信——嘁,那个家伙,下战书都不能亲自来送,真臭屁!” 死神小姐露出为难的表情。 “003啊……他又要来找我麻烦吗?可我最近……” 听上去又是什么仇家吧。序列004,在炼狱的职场也不容易。 因为涉及到搭档以前的序列与前职场,乌鸦先生原本礼貌地点了点头,就打算侧身离开,先回自己房间—— 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005捏在手里的战书。 “战书”。 粉色信封,粉色爱心包装的“战书”。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顿住脚步。 “不好意思,请问,阁下你们说的序列003……” “就是那个臭屁自大超级烦狗的003啊——” 005格外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每回004在炼狱里述职,他都要想方设法地给她下战书,但004掏出斧头了他又扭扭捏捏地往回跑——呸——” 死神小姐则苦恼地点点头。 “他看我很不顺眼,总来找我麻烦,但每次又不真的动手,我挥一次斧头他就抱头跑一次,我不挥斧头了他又来纠缠,非在我回炼狱述职时拉着我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 说着说着,或许是太过无语,死神小姐有一瞬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003,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以至于他要天天挑衅我,给我找麻烦。” 005同仇敌忾地挥了挥手里的信:“这回他又来了,火急火燎地催着我来给你下战书——” 死神小姐苦恼地皱眉:“反正最终他还是不会跟我打,喊着‘我不会伤害你’之类的怪话跑远,事后又不停坚持要请我吃饭。这封无聊的战书就不能撕了吗?”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看看她俩,又看看一旁乌鸦奶奶尴尬的笑容,再看看那封不断摇晃的、粉色信封粉色爱心包装的、还隐隐飘荡着粉红玫瑰香水味道的精致“战书”。 不是。 那家伙是喜欢你吧。绝对是试图在追求你吧。 【 www.w】 16、016 相配与否还是当事人的意愿最重要 平时总嗅觉格外敏|感,成天喊着“我的恋爱雷达在震动”,对“谁喜欢谁谁暗恋谁”等八卦话题津津乐道,只要主角团生出暧昧就会光速赶到现场吃瓜姨母笑—— 轮到自己被告白时却一头雾水、反反复复误解对方的意思、完全状况之外。 乌鸦先生还以为,那种角色只会存在于无聊的轻小说作品里。 ……哪怕从角色设定角度看都很不合理啊?真心憧憬恋爱的角色怎么可能错失自己身上发生的粉红泡泡? 甚至“恋爱脑”这个概括逐渐在大众口中沦为贬义词都和他们“什么事情都绕不开恋爱”有关,恋爱脑总是认定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感情生活该摆在一切正事之前,所以非常招人烦…… 虽然这和大多数恋爱脑“忽视自我、为对象盲目付出一切”的外在表现完全相反,但本质上,乌鸦先生觉得,恋爱脑也是另一种极致的自我中心。 不关心朋友的困难,不关心父母的近况,不关心工作的得失,全世界都该围着我和我的情绪转,而且,他们最容易陷入的误区之一—— 只要我付出很多很多,他/她就会回心转意的。 想多了。 凭什么会以为别人能像你自己一样珍惜你的付出? 这是忽视自我,但也是另一种程度的自以为是,自私自利,不冲突。 ——此看法仅限于极端独身主义者乌鸦先生,并不代表其余他人。 所以,在这样定义“恋爱脑”的乌鸦先生看来,之前搭档误解他的行为,满炼狱造谣“他是迷恋我的跟踪狂”,才是恋爱脑的正常操作。 虽然她在误解他是浪漫跟踪狂时依旧毫不迟疑地想剁了他令他十分不解……以往他碰见的恋爱脑同事可不是这个路数……中央法官曾吐槽的“每个她声称想恋爱的对象最后都要被她砍”也十分奇怪…… 不过,因为旁人一个平常举动就脑补出浪漫关系,这是明确的恋爱脑表现。 撇开之前误会重重的五年不谈,仅从他和搭档真正相处的这几个月来看,死神小姐和他不熟时就很容易误会他们之间有超出搭档的关系——虽然她每次误会之后光速拒绝他也很奇怪—— 可是。 然而。 连他递瓶水过去都会小心询问“乌鸦你是不是喜欢我”“乌鸦我真的不喜欢你这款”的搭档,是怎么做到和那位序列003相处近千年,却完全没联想到任何浪漫关系的? 003和004……光看序列号,这两位死神之间就很熟吧? 怎么,和她不熟的他递瓶两块五的水能被她解读为“暗恋我”,和她很熟的003反复递了千年的精致情书却被她解读为“挑衅我”?? 乌鸦先生不理解。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又猜错了什么……比如搭档是在掩饰收到粉红情书之后的兴奋……又比如她早就和003有什么浪漫关系,但碍于005和他这类普通同事在场所以不好如此表现……伪装的平淡表情用力过猛,这才显露出厌烦…… 即便刚刚见到他,知晓被他投诉被他蒸发工资,搭档也从未露出带着这么强烈的嫌弃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手里的信封里面塞着什么发酵多年的青蛙卵。 ……或许这就是她真正在意一个对象的表现? 可她既然在炼狱有一位地下情人,为何还要来人间寻找浪漫关系——莫非这是死神们之间最新流行的不固定伴侣一对多浪漫关系——他本以为那只是极小圈子里的方式—— 乌鸦先生杵在原地,脑内嗖嗖嗖闪过无数段推论。 倒不是他非常关心死神小姐的感情状况,是相互不固定伴侣还是单方面劈腿都和他没关系,就算搭档看着乖乖巧巧私底下背着对象劈腿劈得比八爪鱼还勤也跟他没关系——上班业绩又不讲私德问题—— 乌鸦先生只是警惕地觉察到,倘若,他的现任搭档真的私下和炼狱中更资深的死神003有一层隐蔽的浪漫关系。 那就另当别论了……她平日表现的青涩、乖巧、怕生、笨拙可能皆出自那个死神的指使,为的就是坑害他欺骗他然后将他诱入陷阱绞杀……死神们发起对他这只乌鸦的共同围剿也不是一次两次……以序列004死神为诱饵或许手笔太大了,但考虑到抹掉他这只乌鸦能给它们带来的共同利益…… 死神小姐完全没注意,搭档脑内因困惑而起的推论已经更新到了阴谋论的层级,她手里这封粉色信件在他眼里几乎要化为催命符了。 死神小姐只是瞧着他呆站在那里,难得表现出困惑的样子,有些好笑。 收到一封战书只是细小的插曲。抱怨路边的蚂蚱很烦人会影响她继续自己刚才真正热衷的话题吗? “哎,对了,你知道吗,005?” 死神小姐戳了戳005的肩膀,原本苦恼的表情再次活跃起来,就像刚刚发现了一个格外好玩的、迫不及待要与朋友分享的小秘密。 她小声附在005耳边道:“你来之前乌鸦他正好和我聊到罗密欧与朱丽叶——你猜猜他是怎么评价那故事的?*叽叽咕咕的转述*——乌鸦他真的完全对浪漫过敏呢,我觉得吧,他在现实中遇到什么恋爱话题肯定会迟钝到反应不过来——和他工作时那聪明敏锐的劲儿完全不同。特别反差,对吧?” 005立刻得意仰头,蔑视道:“嗤,果然笨蛋就是笨蛋。” 乌鸦先生:“……” 说谁呢,你们俩。 不要当着乌鸦的面小小声议论他——知道我的听觉可以灵敏到什么程度吗? 他捏捏鼻梁,觉得“地下情人”“坑骗乌鸦”这类操作对眼前的笨蛋还是难度太高了。 不能往深了想,不能往暗了想。 万一……如果……搭档她就是单纯的……没感觉到对方的追求信号…… 乌鸦先生偏头看向守在一旁的乌鸦奶奶。 后者的笑容更加尴尬:“真抱歉……小花她……一直对乌鸦的听觉有多灵没什么概念……” 懂,乌鸦先生点头,比格的概念中就没有“小声说话”,这对搭档私底下沟通大概也是主要被“werwerwer”覆盖的。 “那位,”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粉色信封,“您怎么看?” 乌鸦奶奶立刻道:“是个好孩子。但是配不上小花。” 乌鸦先生:不是。比格都配不上,这位003这么磕碜的吗。 他小声试探道:“所以003阁下其实是对005……” “啊,不,他明恋004阁下也将近千年了,毅力值得肯定,”乌鸦奶奶小声回答,“但他真的配不上小花。” 乌鸦先生:所以我压根不想问小花的搭配好吗。奶奶您看谁都像看狗女婿啊。 他正暗暗吐槽呢,奶奶就递来略带鼓励与赞赏的目光:“放心,你是绝对配得上的。” ……都说了没人想配得上小花!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得到优胜并不是对我的夸赞好吗! 过分礼貌的乌鸦先生终究没有传达出“究竟谁看得上你家那蠢狗”的无语。 与死神小姐这种“不敢大声和别人说话”的回避型社恐不同,如有必要,乌鸦先生可以使用社牛都未必敢用的凶厉气势和他人明目张胆地起争执—— 只要能达成目的,哪怕让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海o捞听服务员唱生日快乐歌,全程对镜头比剪刀手,再回以“谢谢你的歌声也很棒”都没问题。 以一个社恐的角度来看,能做到这个是毫无疑问的王者。 乌鸦先生并不畏惧这些行为本身。他只是不适,不喜,但总能为了取得更高的利益克服自己的感受——正如他敢于和审判庭对杠千年之久,当交流与争执有必要发出,他就一定会做到最好。 ……可,这终究要看“是否必要”。 恋爱脑传谣的同事给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添了大麻烦,那就有必要去解决,哪怕要面临她的斧头和死亡威胁,也必须强硬起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爱狗心切的同事一通胡言乱语,真心认为自己配得上成为她家狗狗的伴侣,又或者以“是否配得上我的狗”为标准来评价周围人品格…… 他出声正式辩驳,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因为这是别人衡量别人的方式,他终究无法纠正别人的想法。 而且,别人再怎么暗自觉得他“和某某相配”,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影响。 ——乌鸦先生是那种,围观群众都在拼命起哄“xx和xx快亲一个”时,会果断撇下对面的女主角、从人群中径直穿出去离开的家伙。 在他日渐模糊的生前记忆中,“没眼色”“太自我”“真冷漠”之类的评价早在他少年时就一直伴随着,直到他死也没有变化过。 所以,乌鸦先生认为,和外人交流终究是浪费情绪、浪费精力乃至浪费生命的。 如无“必要”,交流为零,他离旁人的视线越远越好。 即使此刻有着“弄清楚情况以免牵扯到自己安危”的必要……序列号靠前的死神们他原本一个都不想打交道……实在危险…… 算了。 比起和旁边这只满心是比格的乌鸦悄悄打探,他还有一个更方便直接、效率高超的渠道,不是吗。 只是要额外付出一些勇气和胆量,舍下过去订立的规矩,主动接近,释放信号—— “啊?003是什么样的家伙……乌鸦,你问我吗?” 第二日下午,三点半,酒店餐厅的小蛋糕点心台。 端着盘子,正往里面不停夹草莓慕斯的死神小姐眨眨眼。 她第一反应是转头,确认自己左右背后都没有搭档能够对话的第二个生命个体,这才扭回头。 ……哇。 第一次,非工作场合,个人休息时间,搭档主动现身,来找她搭话了。 聊的内容还完全和工作无关。 这是什么迹象?要和我正式成为好朋友了吗?四号备选朋友终于能脱出列表成为我真实朋友列表里的第一名与唯一一名了?那我是不是以后就再也不用在心里改口,直接叫他鸦鸦也—— “打住。” 乌鸦先生后退一步,举起左手:“不要用这种看猫主子主动跑来用尾巴蹭你的惊喜表情看我。我不是来和你搞好私人关系的。” 死神小姐:“……哦……哦。” 乌鸦先生:出现了,没有摸到猫就耷拉下小狗耳朵的委屈表情。 ……如果这种表情也能被其他死神指使着,刻意表演出来,那个003对人心……不,鸦心的掌握程度还真可怕。 他偏开目光,半晌,举起背在身后的右手——手上拎着的东西。 “不过,的确,是我打扰了。你可以把这当成一次可拒绝的私事咨询。这是打扰你私人时间的赔偿,不管你是否决定要接受我的咨询,赔偿都可以拿……” 什么这啊那啊叽里咕噜的,死神小姐完全没听到。 她死死盯着搭档已经换上了干净绷带的手。 手上,拎着的,佐以蕾丝花边和商标贴纸的粉色半透明盒子。 诱人的、洒满糖粉的、奶油形状一朵朵宛如小星星还插着格外新鲜的香草叶子的…… “草莓蛋糕——那家季节限定每日三十份售罄即止的草莓蛋糕——早上八点钟开售八点二十就卖光了黄牛代购甚至涨到六百多块所以我一直买不到——鸦鸦你真好!!” 乌鸦先生:“……” 原来“开心”这种情绪真的能让人脸放射出这么闪亮的光芒啊。 他不忍直视地再次躲开她的目光——总感觉继续对视下去就要被洒满阳光的粉红色花花淹没了。 ……他又不是特意买礼物来讨好她的,非工作时间为了自己的问题来打扰同事,送上点伴手礼赔罪是常识吧——她就不能像个成熟疏离的同事那样浅浅“嗯”一声,接过东西就好? 死神小姐兴奋不已,她早就拽着僵硬的搭档坐进了自己提前看好的座位里——全餐厅最隐蔽最不会被别人瞧见的位置,当然,这是每个社恐的基础功底。 一落座,她将手中餐盘一放,就掏出了手机,一边打开闪光灯不停咔嚓咔嚓拍摄草莓蛋糕,一边绕着打开的纸盒惊叹个不停:“六百多块呢——我昨晚还刷了一遍海鲜市场,黄牛都快把这款蛋糕炒到七百块——鸦鸦你真是——也太破费了——” 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给她买了什么奢牌手提包。 区区一块草莓蛋糕。 乌鸦先生赶紧解释:“公事公办,我不会为你多花六七百块特意买这限定蛋糕,原价罢了。而且,这真的只是在非工作时间打搅你的赔偿。” 举着手机喀嚓喀嚓连环拍拍的死神小姐一愣。 “没、没有吗……?” 不是加价找了黄牛代购,那就是搭档亲自到店排队买到的? ……直接花钱找黄牛和“早晨七点多钟就去排队抢限定三十份的蛋糕”……后者和前者比起来难道更显得关系疏远吗? 虽然两种买法的价格有高低之分,但其中,心意也有鲜明的高低之分吧? 乌鸦先生没注意到她的困惑。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扫过她手边盛着酒店自助餐点的托盘。 “而且,这家酒店的草莓慕斯用的草莓酱很劣质,奶油品质也不好。你以后想吃慕斯还是订外卖更好。……仅以我个人建议。” 原来如此。是搭档出于严谨,单纯看不惯劣质的慕斯啊。 不是特意为你买这么费工夫的东西,只是,要买就买最好的。 这是鸦鸦特殊的安利方式呢——“这款才最好吃你尝尝就知道了”,之类的? 死神小姐便完全忽视了他僵硬的语气。她堪称欢天喜地地蹦了蹦,几乎就要越过餐桌,给他一个好朋友的击掌。 “鸦鸦,我之前就发现了——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吃甜食呀?之前我就看你吃了好多的曲奇和小饼干!而且你总是知道很多网红店点心的最新情况!” 不假思索就能从包装袋看出这属于哪家店,详细的建议“这家店总推出猎奇口味”“这家店完全华而不实”“不如转角去xx家买性价比更高”,这可和单纯的聪明或博学没关系,是切实吃过尝过踩过雷,才能得出的丰富经验。 乌鸦先生:“……” 迟钝得连同事发来的情书和战书都分不清,怎么把他曾吃过的几块零食记这么清楚。她的雷达到底定位去哪个方向了。 虽然他从没特意掩饰过自己的口味,食物偏好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但被才相处几个月的搭档直接戳穿,还是第一次。 乌鸦先生不禁侧目:“上班都这么苦了,我抽空吃点甜的怎么了。” 反正千年前我就死了,也不用担忧死后还会因为吃糖长胖。 你对此有意见吗。 可死神小姐才不会从“噫你这么大一只男鸦怎么爱吃甜食”这种角度挖苦他讽刺他,死神小姐只是眼睛更加晶亮地凑上来:“鸦鸦,以后我遇到奶茶店的第二份半价再也不担心喝不完了,一定也会给你带一杯回来——既然我们都是最最喜欢甜食的好朋友——” “……不要叫我鸦鸦。口味相似不代表就是好朋友了。” 而且,奶茶店第二份半价只是为了诱惑你再掏钱多买一杯你完全喝不掉的饮料,单身社恐就老老实实买一杯奶茶,不要听那些“双倍促销”“一带三折扣”瞎掏钱,好吗。 【十分钟后】 死神小姐又一次被搭档拒绝了。不管是“鸦鸦”称呼还是“朋友”邀请。 ……不过这次他给她带了特别稀有又特别好吃的草莓蛋糕,看在草莓蛋糕的份上,什么都破坏不了她此刻的好心情……她此刻充满了幸福与勇气…… 心满意足地把限定草莓蛋糕的倩影存进私密相册里,死神小姐坐正,整理略有歪斜的裙摆,这才举起餐叉。 “好的,礼物我收下了!你想向我咨询什么?乌鸦,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嗯。就是。关于你序列之上的……那位003阁下。” 死神小姐插蛋糕的勺子一顿,咔哒倒下。 ……好心情,顷刻被破坏了。 “003啊。” 乌鸦先生眼看着死神小姐整张脸都忍不住皱起来,挤出一个活脱脱的“地铁、老人、手机”表情包。 “乌鸦,你也被003麻烦了吗?他来骚扰你了还是来挑衅你了?别怕,告诉我。” 搭档说着说着就皱着脸开始掏斧头:“我去帮你剁了他,没问题的。”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等等。” 就这么讨厌那个003吗?你这副不情不愿去倒地沟油油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被打开了苦水的闸门,死神小姐将蛋糕叉往餐盘边一放,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 “乌鸦,你不知道……003他……他……他是个恋爱脑。特别麻烦的恋爱脑。”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是吗。真稀奇。” 能听到你嫌弃别骷恋爱脑。 “不不,你不懂,他那种恋爱脑和我才不一样——我顶多只会在个人报告中向上司表达自己想谈恋爱的理想,真正该工作的时候当然要正经工作啊——可003他——003他——” 总挑着她在炼狱准备年度考核,一边翻找手里的文件核对本年业绩一边高度紧张地背诵自我介绍稿时,冷不丁蹦出来。 然后冲着她说,“你觉得我要是不跟你说话了,去当别人的对象会怎么样”。 ……怎么样,死神小姐怎么知道怎么样,他爱当谁对象当谁对象,赶着同事年终考核前五分钟和她说这种话是闲得慌吗? 这种行为简直堪比高考考场外抓紧最后五分钟默背定义时,突然凑过来打断你的思路问你“你觉得我这个人帅吗”——死神小姐没有一大耳刮子直接扇过去,纯纯是她脾气好。 ……好吧,也是因为当时五十来个审判庭大法官就坐在它们头顶上,哪怕为了业绩报告分能再加零点几,死神小姐也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掏出斧头把003砍了……不值得,不值得,莫名其妙的噪音无视就好。 反正,相较总颠颠扑来找她玩的005,003其实很少主动来找她。 他们只会在“大部分死神都必须出席”的场合碰面——而且,多数情况下,当003周围围拢着许许多多的其他死神—— 他会假装看不见她。仿佛独自窝在角落的她只是一团空气。 ……当他和簇拥他的那些死神离开了,往往,死神小姐却会收到旁人递来的消息——005翻着白眼送来的一封信、酒保带着暧昧笑容递来的一杯酒、或一份出处不明由陌生员工送来的礼品——消息里会阐明刚刚的无视是工作需要,004你千万不要为此难过为此伤心,对不起我也真的很想直接上来和你叙旧情。 死神小姐:神金。 她既不难过也不伤心,参加不得不参加的大型集会时能作为社恐呆在小角落里不被任何家伙打扰简直棒呆了,倒是003,为什么总要搞点花活破坏她的好心情。 挑衅,每次见她都在挑衅。 可出于工作性质,她又不能真的和003撕破脸了—— 不,当然不是因为003序号比她更靠前,实力比她更强。 死神们的序列排名并不直接等同于实力排名,死神小姐是炼狱死神中当之无愧的实力第一,塔纳托斯都未必能碰赢的存在,如果她开口形容003是个烦人跳蚤——那003在她眼中就真的差不多等于跳蚤。 很弱,很烦,一捏就爆。 然而,序列004永远不能抹除序列003,这是炼狱法则所定义的。 序列004之下,是依照“收取死亡名单”“割走规定灵魂”“审判庭总结业绩”等等正常规则辛勤工作的在编死神—— 序列004就是这类死神的顶点了,相当于打工人中的终极ceo,再往上走只能自己开了老板单干,但炼狱中法则独大,区区一抹灵魂脱离罪业“单干”不可能。 因此,前三序列就成了“不常规死神”。 序列001,塔纳托斯,基本等同于炼狱法则,工作内容是给无数死神们分配名单。 序列002,某位已陨落死神,因陨落前掌控的力量侵犯了炼狱根源法则,未被除名,工作内容谣传是喝塔纳托斯的喝剩的咖啡与茶叶,十分神秘。 序列003,他的工作内容则是…… 监察序列004及以下编号的众死神,记录其表现优劣,下达相应奖惩。 ——所以他常年被无数死神簇拥,走来走去也总带着一堆死神,不是因为他超级受欢迎,只是因为太多死神想通过讨好003来提升业绩。 哪怕不指望提业绩——同事之间,谁愿意得罪监察岗的头呢?003大笔一挥,可是能直接将你全年工作打为“失格”,所有成绩定义成“无效”的啊? 所以,哪怕死神小姐看003越来越不顺眼……每被他送信送东西都想砍了他一了百了……送来战书还想逃是吗,堵门剁你你总逃不了了吧…… 可是,不能真的剁掉。 呜呜。 害怕、讨厌、烦躁得不行……也必须忍住,不能真的把那家伙捏爆…… “每每挑着考核的时候来挑衅我也就算了,你知道吗,乌鸦,”死神小姐喃喃道,“那家伙……他每次都死活不承认说在挑衅,每次都拼命解释着什么只想对我好……他还有一项诡异的特技,只要和他在一个密闭空间独处,他就会突然开始靠近你,不断找话题,逼你和他说话……哪怕你不说话不看他,他也会嘚吧嘚吧说上一堆话袒露他莫名其妙的近况烦恼乃至内心世界……然后哦,一不留神和他说话拖久了……就会被他强迫拽去饭店、酒吧、俱乐部、卡拉ok里……说是要请我吃饭赔罪……结果次次都是呼啦啦招来一堆人来围着我……围着我笑……围着我跳……围着我鼓掌……好多人……好多遍的欢呼吵闹……” 她抬起头。 就像从深深的井中探出已经被泡胀的鬼脸,有那么一瞬间都差点显露本体的魂火。 “呐,乌鸦,你知道吗。哪怕只算这数十年的挑衅记录,”她道,“003已经拽我去了二十多次海o捞。” 乌鸦先生:…… 好的,乌鸦先生懂了。 这个003,是社恐之敌。 ——而且,毫无疑问,不管他用怎样的脑回路拼命了多久向004献殷勤,都成为了深深的、无法抹去的挑衅。003和004之间绝无任何浪漫关系的可能性。只可能沦为你死我活的捕食关系。 死神小姐要么动斧头,要么就是被逼到极限动斧头。 ……话说这也太恐怖了点吧,死神003本体难道是什么一旦触发就会被拉去成为团建中心的怪谈吗? 只要和他处在同一个密闭空间就会被他疯狂靠近搭话、然后听到一堆并不想关注的内心话题——这表现是他太喜欢004了忍不住对她分享自己的心情,还是他就是社交恐怖分子完全感知不到他人的退避?? 同为社恐,乌鸦先生对自己的搭档产生了微妙的同情,但也生出了一点好奇心。 以他的经验来看,如果003接近004真的不含恶意,那他这种“追求”还真是格外天真又鲁莽——拼命找话题,不断请吃饭,总想把对方捧成派对中心——很难说他的出发点是坏的,但放在搭档和他这类社恐身上,实在是……呃,难评。 难怪005的乌鸦会这么评价。 “是个好孩子,但配不上小花”。 ……不,配不上狗也太惨了点吧。 千年来,乌鸦先生对序列前五的死神了解并不多,出于某种原因,他只和001塔纳托斯和002频繁打过交道……005则由他亲自做过手术,004则一句“强得可怕”就能令他自觉规避……所以,这个只单纯负责监察死神内部不出外勤的序列003,还真是乌鸦先生第一次接触到相关情报。 乌鸦先生有心想打听得更多,但又注意到搭档快犯胃溃疡的表情。 “乌鸦,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有,很多,我想知道003的身高体重乃至乌鸦选择倾向,最好能给他做一个全面的人格侧写,这才叫完备情报。 不过…… 这么糟糕讨厌的过去,搭档不想回忆也情有可原。 算了。 “我没有问题。谢谢,已经弄清了。” 乌鸦先生将草莓蛋糕往她手边推了推:“吃吧,现在冰激凌奶油稍微化了一点点,搭配里面的草莓奶冻夹层,应当正好。” 死神小姐瞬间把不得不回忆的讨厌的003往脑子后面一抛。 “真的吗——唔——鸦鸦,鸦鸦,竟然还有樱桃酒的味道!” “……不要叫我鸦鸦。” 不管如何,“003和004绝无联合在一起坑害我的可能性”,确认这点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反正他单独碰上003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知道也行。 【第二天,午夜,某栋楼房地底】 下班后独自出行、刚刚结束了某桩私下交易的乌鸦先生离开那间真·群魔乱舞的特殊会所,乘上电梯。 四周咒文闪动,一如既往的,他打开了隔绝他人的屏蔽。 低头清点了刚刚收取的材料,乌鸦先生正要掏出账本…… “叮咚。” 电梯一停,另一个家伙挤了进来,浑身酒气。 “唉——嗝——你说啊——哥们——为什么这种差事要分配给我??!” ……是个已经喝懵的酒鬼,颓靡得不行,还散发着异常自来熟的讨厌气息。 乌鸦先生默默收起东西,将屏蔽咒文开得更强,压低帽檐,又立起风衣领遮住口鼻,往角落里避了避。 “哎——你——就是你——你评评理啊——哥们——兄弟——” 对方却不管不顾地凑近了。好近。好呛鼻的酒气。 ……这地方的电梯停靠的位置可不是人间的“楼层”,会混上来的基本也没有人类,突破了他的常规屏蔽咒文也算正常。 乌鸦先生又往后避了避,假装这个狭窄的轿厢里还有第三人、第四人被酒鬼招呼。 反正不管陌生酒鬼在瞎嚷嚷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为什么——这种差事——我喜欢了那么那么久的女神——要被罚离开人间——押送回炼狱深处——再扣除全年奖金绩效——这噩耗偏偏分配给我,让我去通知她啊??”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往角落不断躲避的动作一顿。 他定睛一看,红发蓝眼的醉鬼呜呜瘫倒在地,不受控地露出半边骷髅本体。 “女神——我女神——我才不要——为什么我是负责监察她再传递惩罚通知的——我刷了那么久的好感度都没能成功追到的冰山冷艳女神啊呜呜呜——” 乌鸦先生不禁探出头。 “抱歉。先生。你说的那位女神……还有噩耗通知……是否……” 他真的只是稍稍探出了头。 但醉鬼双眼猛地一亮,瞬间回过头来,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似得—— “你、你、就是你了!你也是炼狱员工对吧!会出现在这栋楼搭乘这部电梯的只有炼狱的老员工——哥们,兄弟,战友!我把这噩耗托付给你——务必要把通知带到啊!!” 乌鸦先生:“等……” 没等。 那醉鬼从怀里掏出一卷封得死死的卷轴,“啪”地扔臭气弹般往地上一扔,然后旋风一样冲出了电梯门。 “哥们——兄弟——爸爸——一定要通知到位啊!!这可是审判庭的最高命令——我会负责安慰我女神的,放心吧,你就不要大意地先去击碎她的心!!” 乌鸦先生:“……” 几秒钟后。 也不过是短短几秒钟而已。 徒留酒气熏天的电梯,稍稍探头的乌鸦先生,与扔在地上无骷问津的最高指令卷轴。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沉默了。 行。 百闻不如一见。 如果是这种……会把麻烦工作随随便便推卸给陌生员工就逃跑的作风……可真是……真是…… 他弯腰,捡起那根据说存着最可怕噩耗的卷轴,张开,打量。 半晌后,帽檐下传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配不上啊。” 17、017 推卸责任这事最后推到谁的头上都别想好 吃到了本以为绝对吃不到的草莓蛋糕,整块全部是我的! 又偷偷摸摸叫了好几声搭档“鸦鸦”,只被他反驳了两次! 审判庭的补偿款也下来了,据说工资近日就能到账,她欠搭档的一万五押金也很快就能还清…… 而且,今晚,八点半就早早下班收工——甚至赶上了那家烧饼摊老板最后一波的烧饼出炉,幸运地买走了最后一张。 最近我真是太好运啦。 点开私密相册里精致可爱的蛋糕图片,反复欣赏,穿着睡裙抱着骷髅娃娃的死神小姐,忍不住又在床上滚了一圈。 开心。 虽然已经用漂亮钢笔记在了漂亮本子里、又单独打印冲洗出来塑封了一遍放进保险箱,还上传云图库备份了好几套…… 但,还是有强烈地,想要再次“珍惜”这张图的心情。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颗稀有的草莓蛋糕。 第一次,被她悄悄当做朋友备选的存在,送给她一份与工作无关,只与她爱好有关的礼物。 她的三号备选朋友005只是一个劲地扑来找她玩,从没送过她东西,不过它是一条小狗,小狗不用懂得送礼物,能主动邀请人玩就是最高程度的友好了。 她的一号备选朋友是塔纳托斯大人,它对她一直很温柔,会鼓励她和别人多多交往,有时也会嘉奖她的努力,但奖励方式往往是给她放假或给她发奖金,归根结底还是上司呢…… 她的二号备选朋友呢,唔。 ……不提也罢。那家伙肯定讨厌她。只是她单方面拿她当朋友备选而已。 唯独她的四号备选朋友,她来人间新找到的搭档,乌鸦。 当年拿到人间居留证,离开炼狱前急匆匆在鸟笼做登记时,只是图快图便宜,连介绍都没仔细看就随便契约了一只“能最快速签订合同的乌鸦”,结果一把契约到了全炼狱最好最聪明的鸦——她这是什么抽卡必金光的好运气啊? 这样想想,千年来第一次被同事投诉,来人间后第一次被异物跟踪,不小心劈穿租住的房子与自己的手机、家具,不得不背上欠房东的债…… 也不是不能包容的,毕竟欧非守恒,她玩抽卡游戏时向来次次大保底,现实中契约乌鸦难得欧了一把,剩下就得偿还嘛。 死神小姐将新换的手机连上充电器,又放在枕边,侧头。 这部手机还是搭档借给她的临时机,因为她砍坏了自己的手机后,一时半会又买不起新机。 他说是“功能淘汰后很久没用的老机”,但她拿到手就发现壳子簇新,底部标签和屏幕防尘膜还没撕开,而且他不知怎么操作的,从马赛克中挨个拾起被她砍成碎渣渣的原手机,几下就把完整无损的数据全部导入了她的新手机…… 死神小姐自己有偷偷搜过,人间要在换机时完整导入数据,旧手机都是必须“完整”的。她自己哪怕在网上闷头苦学几百个换机教程,也不可能将数据从支离破碎的芯片渣渣中迁移出来。 所以……这肯定也是“只有乌鸦才能办得到”的事情。 可搭档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她哀叹着“没手机连点外卖都不行”的时候直接把迁移过数据的新手机递给了她,仿佛他只是公事公办给她递了一张a4纸而已。 大好鸦。 好想光明正大地叫他鸦鸦。 ……不过,唔,如果真要成为好朋友,必须把欠他的钱都还清……还有手机,她要把他借来的这部手机还回去……这段时间乌鸦下班后总是独自出门,似乎是忙着房子装修升级的事情……选购材料规划新居这些事情统统交给他,也添了许多麻烦吧……在人间哪怕什么阵法都不加,普普通通地装修房子就很费劲呢…… 不过乌鸦也明说了。 “禁止外行骷插手我新布设的全面隐私安保。你什么都不管就最帮我的忙。” ……话是这么说啦,下班后她洗把澡就能吹着空调玩手机,他却在隔壁忙里忙外进进出出的,死神小姐实在不好意思。 她和乌鸦现在正相邻,这家酒店的隔音设施再高级也远远无法遮盖死神为杀戮打造、又经乌鸦调试升级的敏锐感官,所以……唔…… 不管什么动静,只要是通过走廊、经过她搭档房间的,她肯定也能知道。 虽然他们每每下班归来,搭档的房门外也会开启各类屏蔽用的临时咒文…… 可这短短一周来,光是她在他开关门间隙模糊听到的,就有搭档跟供货商、装修队、乃至审判庭财务处扯皮的内容,语音通话或视频会议?那头总是吵得乱糟糟的。 这肯定也算是某种额外加班吧。 等到房子彻底修好,她还清欠款,有了余钱,一定要请搭档吃顿饭。 ……是自己在家做菜好,还是请他出门下馆子比较好?搭档虽然平常会在工作间隙吃几口甜点,但她没见过他正经吃饭菜的样子,不知道他是川菜党还是粤菜党?又或者火锅烤肉党?如果爱吃海鲜自助的话……唔……她的钱包会很有压力……但请同事吃饭总不好选太便宜的地方…… 还有还有,她还想额外送点礼物回报他帮她报销冰激凌的事……给她买草莓蛋糕的事也…… 好忙哦,这就是在现实中发展社交的负担吗,要斟酌场合价位与邀请时间是否合适,比网上随便发发消息回以表情包困难多了。 ——不过背上这负担意外得也很开心!以前她从来都没有主动请同事吃过饭!!或许这就是尝试对外交往的第一小步——未来能推动她成功找到对象谈恋爱的第一大步!! 越盘算越开心,越开心越兴奋。 死神小姐睡不着了。 如同每一个第一次准备和同班同学一起出去春游的小学生—— 她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来,决定立刻打开电脑,查查这附近会贩卖限时烤肉优惠套餐的店铺推荐——其实死神小姐馋那种“限两人及以上使用”的豪华烤肉套餐很久了,比她一个人去吃划算得多得多—— “咚,咚咚。” 门被敲响。 ……约定好的频率与大小,是搭档。 死神小姐看了眼时钟。 凌晨一点半……虽然对他们炼狱员工来说不算很晚,相当于上班族的晚上八九点吧……但也是他们会默认的休息时间了。 搭档这时来找她干什么? 他是哪怕私下搭话也会尽可能挑着餐厅、路口、大堂这类公共场合的礼貌好鸦啊。 死神小姐先左右看看,有点局促地叠起被自己蹬成一坨的被子,然后把内里晾晒了几条贴身衣物的浴室门掩起来,再抓过外套裹好自己。 虽然她很清楚乌鸦早早见过她的本体、勘测过她的骨架、给她捏制了这身血肉躯壳,所以人间所谓的异性避嫌行为在她和乌鸦之间完全没必要……乌鸦说不定比她更清楚她某些器官的尺寸大小…… 不过社恐就是这样。 要他们主动在“个人时间”从自己的安心小窝里挪出来,总得身上紧紧裹点什么,才有在外活动的安全感。 死神小姐踱过去,小心翼翼地确认了被规律敲击的门板上浮现出一层隐蔽的鸦羽徽记——她和搭档在伪装乌鸦事件后约好的第三个暗号——这才打开门。 果然。 死神小姐第一时间确认了,门外就是她搭档本尊,如假包换的。 ——因为他裹得比她还要严实,鸭舌帽、风衣领、大围巾加口罩,差一副纯黑墨镜就能出演刑侦剧监控录像中的嫌疑犯了。 社恐出行王者套装,嗯,不愧是她搭档。 不过…… “不热吗。” 死神小姐探出头,感受了一下搭档全副武装中夹带的、独属于夏末的滚滚热浪。 “今晚外面好像有三十多度哦。搭档你穿得好多啊。刚才飞去另一个半球加班了?” 她搭档看都没看她,只是扬了扬手,示意死神小姐瞧他遮在袖管里的东西。 一闪而过的卷轴,卷起的羊皮纸中隐隐透着审判庭最高指令的印章。 死神小姐眼神一变。 “出事了?去哪加班?多大规模的灾难?” “不是加班,但更重要,”搭档言简意赅,“四分钟后来我房间汇合。带上电脑。” 【四分钟后】 换好衣服的死神小姐再次见到了搭档。 她很快就理解了为什么要来他的房间:搭档已经打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屏蔽大阵,一串又一串不明觉厉的血色咒文高频率地在墙体中闪动、浮现着,而酒店配套的床和沙发等等杂物都高高悬浮在空中,地上有一张输入魔力后无限拉宽的书桌,它像河堤一般杵在这个房间正中间,分出了两个泾渭分明的空间,最后一部分木质桌面甚至在魔力的作用下沿着墙角向上爬升了一小段,充作展示板。 ……有点像是大型会议室。 死神小姐把电脑放在书桌上,侧头看向搭档。 而已经脱掉风衣、围巾、帽子、口罩,正在隔间后撑着冰箱门往嘴里咕嘟咕嘟灌冰水的搭档—— 明显,他热得要命,短时间内没办法开口说第二句话了。 乌鸦的气血本就无比鲜活,或许也有本体附带无数绒羽裹身的原因,大多数乌鸦哪怕在冬天仍能无视高空刺骨的寒风肆意飞行,风衣加围巾,一般这就是乌鸦们过冬的最强装备了。 ……大夏天穿这么多还在外面跑的搭档,真不容易。 死神小姐眨巴了一下眼睛。 之前搭档和她外出上班时都穿着炼狱的高领制服袍,那衣服很方便施展变形术和隐蔽术,下班后随便一变就能融入人群……死神小姐要么就看见一套黑漆漆的和自己同款的长袍,要么就看见一件扣得紧紧的双排扣高领风衣,当然,更多时候,她根本看不见用本体躲起来的搭档,只是对着阴影说话罢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不穿制服、脱掉外套后的样子。 他内里是一件暗红色的t恤——但这不是重点—— 死神小姐盯着他胸前,那儿有一颗银亮的东西在微微晃荡。 项链……乌鸦竟然会戴项链?……还是缀着十字架的项链?上下长短有点不对劲……难道是正十字吗? 炼狱员工身上出现倒十字配饰再正常不过,但正十字就异常古怪了。前者是炼狱与恶魔的象征,而后者仅属于神或天堂。 “乌鸦……” “抱歉。久等了。” 搭档快速灌完了冰水,他一边合上冰箱门,一边自然地伸手捞了捞。 那枚小小的、死神小姐没能完全看清的十字项坠被他投入领口,再也瞧不清了。 可死神小姐没有移开目光。 她注意到了更明显的:他不再被外套衣领遮挡的脖颈、他近乎露在圆领外的锁骨,他短袖下方没有布料包裹的手臂。 ——没有袒露,没有肌理。 只是清一色的绷带,自喉咙向下缠绕,层层叠叠,不留一丝缝隙。 原来……乌鸦不仅仅是“用绷带缠满双手”,绷带从他的指尖缠过他的每一寸皮肤,而平常,他只会从袖子里露出手部的绷带而已。 他受伤这么久了吗? 很严重的……涉及全身的伤? 乌鸦先生在她面前坐定。 留意到她落在自己这身绷带上的视线,他了然:“啊。放心。不是伤,也不影响工作。” 他以为接下来她还会继续追问什么,搭档近日私底下和他话越来越多——可死神小姐只是放下心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不是伤啊,那就好。” 她转头:“那封卷轴,拿给我看看吧?是审判庭刚下达的最高命令吗?” 乌鸦先生:“……是。” 因为没有遭遇想象中的追问——大多数死神倘若发现了更会直接逼问,于是久而久之乌鸦先生形成了一套更不客气的反向逼问——他迟疑了几秒,收住话头,便错过了解释这卷轴由来的时机。 死神小姐已经张开了卷轴,她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当然。 【全年奖金扣除】 【居留资格吊销】 【即刻返回炼狱】 ——任意一个死神看到这样堪称残酷的惩罚通知,都不可能有好脸色。 人间居留证的获取难度堪比公考,死神的全年奖金更是一笔极大的数字,至于即刻返回炼狱…… 于炼狱深处徘徊了千年之久,终于鼓起勇气迈入人间五年的死神004,这对她而言不亚于在沙漠中濒死时嘴唇沾到了一滴水,又眼睁睁看着那滴水淌下去,蒸发消失。 死神003深知这是多残忍的惩罚通知,会转化为多么深的厌恶与仇恨。 乌鸦先生也不是傻子,替同事背锅这种倒霉事他早在千年前就受足了教训。 管她什么心情,赶紧抓住那个推卸工作的混蛋,把自己在这摊浑水中的责任撇干净,这才是正经的。 可……这时候他如果再突兀表示“这其实不是我接到的命令”“原本也不会由我通知给你”“不管如何你别怨我你可以去找那个丢了通知就跑的家伙”云云…… 那和推卸工作责任的003又有什么区别。 命令就是命令,面对这种已成既定事实的通知,重要的是第一时间思考出应对措施,逃避只会让事态更糟糕。 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这道理都一样。 不,更因为这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噩耗——乌鸦先生就更不能拖延死神小姐接收通知的时间了。因为要让她自己第一时间知晓她自己的情况。 ……况且,任谁来通知她这项命令都会遭到她极度的厌恶。 他还有投诉她的前科,是个正常智商的家伙都会由此产生联想……“我收到这么严峻的命令是不是他之前添油加醋害的”……虽然他接到通知后已经尽可能地利用时间调查……一路飞到现在都没空停歇、调动了不少资源去查审判庭的诡异动向…… 乌鸦先生明白,这完全不是他投诉导致的状况。 很简单,乌鸦的单向投诉再激烈也不可能导致一位死神受到此等惩戒,顶了天不过是解除搭档关系各自另找——能这么急切地催促死神004回到炼狱,审判庭此举实在不同寻常。 所以他对他搭档此刻遭受的惩罚绝无愧疚之心——更没有责任去做补偿—— 只是。 摆出再多的道理,解释再多的情况。 此刻递来消息的他,遭遇她极度厌恶的目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千年来第一次走向能算得上积极的搭档关系,今晚就将彻底消失了。 他又将面临一个极端仇视自己的强大死神。 对方的实力是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能逃得掉她的斧头吗…… 不。 乌鸦先生将手边的冰水喝完,用力捏紧。 死神小姐被塑料瓶折叠的“吱呀”惊醒了,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一如既往的,当真正对上搭档,复杂的、沉重的、过于阴郁的无数猜想,都被乌鸦先生强行压下去,只露出最平静冷漠的外表。 “不管你想什么,”乌鸦先生缓声说,“别慌,听我说。这项命令目前还可以在生效时间上做些文章,它并非正式出台的文……” 赶在她冲他挥动斧头之前,他要把自己最后能给予的帮助和建议说完,哪怕她已经愤怒到听不进他的劝告。 死神小姐一愣。 “可是,我们只能接受了吗?为什么?太突然了,审判庭那边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下达这则命令?几封投诉绝对不可能上升到这地步。押送我回炼狱?怎么可能?我……” 她抿紧唇,将卷轴放到一边。 “乌鸦,你不明白,炼狱根本没谁有力量能成功‘押送’我。通告里的‘押送’……它们难道要动用法则强迫我吗?那比起惩罚,更像是禁止我在人间逗留。出了什么事,乌鸦,他们会不会是想直接分开我们的搭档关系,从而加害你——” 【我们】。 【搭档】。 她的用词让乌鸦先生怔住了。 他看清了她此刻的目光——乌鸦先生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说话时一直低垂着头,本能地回避着她的目光—— 死神小姐的眼里,并非怀疑、憎恨、厌恶乃至癫狂。 那些激烈的、扭曲的、会向他扎来的负面情绪原来只存在于他的想象。 搭档此刻投来的目光中涵盖着恍惚、麻木,却也透着对命令本身的困惑、不解,还有向搭档寻求意见的茫然,独自努力思索症结的努力。 她是很绝望没错。也差不多被噩耗压垮了。 已经死透的骷髅在这一刻仍旧弥漫出一层浓浓的死感,仿佛刚刚有谁用千斤顶把她压扁又揉圆,又丢进了油锅噼里啪啦炸透一遍。 但…… 在开口之前,搭档已经拼命说服她自己,维持了最大程度的体面。 接受命令,思考措施,做出反应。 不倾泻情绪,不推卸责任,只鼓足气承担下来,然后再自己琢磨要怎么消化这灾难。 序列004死神,是在炼狱深处独自工作千年的存在。 ——第一次,乌鸦先生对搭档丰厚的履历产生了实感。 这种“哪怕天塌下来把自己压扁、也要扁扁地继续努力找出路”的辛酸特质……是经验丰富又成熟的社畜没错了。 ……怎么回事,她没有骂他、打他、和他撕破脸、嘶声力竭地表达“这不是我的错”或“我要拖着你一起死”—— 可偏偏,也是第一次,他发自内心地同情一位死神同事,感到此刻把她压成扁扁一坨的巨大压力也瞬间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乌鸦先生无法再做到“冷静旁观”或“幸灾乐祸”了。 两双都勉强支撑着平静外壳的眼睛再次对视。 外壳下没有怨恨的尖刺,只有茫然而已。 茫然一向聪明的搭档为何突然说不出话; 茫然本该哭诉的搭档为何冷静地承受住了。 “你……” 乌鸦先生卡了好半晌,迟疑道:“你难道不恨我吗?” 完全没心思和搭档继续交流、正疯狂回忆着自己是不是哪年哪月哪日得罪了审判庭某某秃头法官、要不要再回去剁几下的死神小姐一愣。 “啊?为什么要恨乌鸦你?” 她恍惚道:“哦,对了,没错,我还没正式谢谢你呢……今晚第一时间就把这通知给我带到了,你肯定在路上飞得快冒烟,才会热成刚才那样……实在……帮大忙了……” 要知道,在炼狱的罪徒们没谁能真正贯彻“爱岗敬业”,当一则棘手的通知落到某个切实的骷髅手中,大多数员工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卸责任。 你推我,我推你,哎那个谁请假没来上班,那就推到它桌子上,等到它销假了回来再说…… 这则通知假使落到其他任何员工手中,都会被刻意忽视三天四天乃至数月的时间——直到中央审判庭催促生效的正式文件下达,实在不得不执行了,相互甩锅的员工们才会不情不愿地推出一个不擅长拒绝的冤大头,叫它去发卷轴。 到那时,死神小姐连待在人间反应、思考的空隙都不会有,就要被法则强制拽回炼狱深处了。 可搭档第一时间就选择接过这个完全没有报酬的糟糕责任,并用最快的速度通知了她。 他为她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缓冲时间。当然值得感谢。 “你……” 乌鸦先生一时语塞。 他捏着空水瓶的手指本能地向里缩了缩,眼看着就要把那束塑料捏成一团球。 死神小姐呆滞的目光本能落在搭档手上,突然发现他的手指线条开始闪烁、模糊,人手的具体形状开始淡化,搭档袖管下悄悄浮现出一只局促抠抠的鸟爪子—— 爪子? 死神小姐死掉的眼神微微亮起。 捏捏……爪子…… 可是,没来得及。 “为什么——不——凭什么?!!” 一个聒噪、高亢乃至凄厉的大嗓门突然在门外炸响。 乌鸦先生一惊,差点现出本体的手再次凝实了。 死神小姐的眼神沉沉的死回去。 “是我啊——004——是我是我,是我负责通知的你,你该感谢的人是——” 门外的家伙仍在制造噪音,乌鸦先生提前设立的结界都开始晃动,墙体中汩汩流动的咒文似乎要向里凸出—— 就像藏在床单底下的人脸,此刻勉强能从波动的墙体看出,是一个绝望的骷髅脸硬挤在上面。 对方相当渴望闯进来嚷嚷。 “为什么你的乌鸦通知你这种噩耗你都不生气,我平平常常和你说句话你都要对我挥斧头啊?!女神、女神、这不公平——女神你听到了吗!你不能区别对待——女神呜呜呜嗷——” 啊。 死神小姐缓缓点头:“所以是他负责发放这个卷轴啊。我就说怎么死神相关的奖惩命令会由乌鸦你带来呢。你设立了这么多能把他挡在外面的咒文……是提前想到003他会跟着你过来找我吗?” 肯定会跟过来的吧,突然跑来瞄准004的乌鸦丢一则相关通知又突然跑走,太反常了。 乌鸦先生扶额:“我本想在和你谈话之后把趴在墙外偷听的他直接抓进来,但……” 死神小姐明白:“003很吵。性子也很急。光是听到他这只骷髅在外面呼吸就烦得想砍。” 外面贴墙的003:“女神——女神——是我啊——是我——你该感谢的人是我——才不是那只——臭乌鸦——” 死神小姐悄悄举起手,眼神再度亮起希冀的光。 “那个,搭档。如果我在你房间里剁了003……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乌鸦先生轻咳,抬手收束墙体中流动的魔力。 “放心。想怎么砍就怎么砍,砍坏了我能当场帮他缝好……而且,这个空间已经彻底屏蔽了炼狱法则的存在,‘同事无故相残’绝对不会记录在你的报告上。” 太棒了。 早早就断开“监控”制造出可以尽情拿捏003的场地,不愧是她搭档。 死神小姐举着手,蹦了蹦。 “机会难得,可以叫005过来一起吗?她也看003不顺眼很久了。” “……结界能持续两小时。随你。” 死神小姐便给005发了邮件,然后挺不好意思地对搭档笑笑,握出了自己的斧头。 乌鸦先生屈指打开结界,墙壁下陷,在外哀嚎的003直接闷头撞进来。 这位死神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就直接对上了呼啸而来的斧刃——直截了当地砍在他的颈椎骨上。 “就是你给我发惩罚通知呀……003……你果然又在挑衅我,是吧?” 003:“??什——不——噶!!!” 18、018 固定长度的倒计时一旦开始就不受控制 死神没有死亡,只有“陨落”。 倘若有一位能力足够高超的乌鸦在场,在死神躯壳破裂的第一瞬间就开始修补,那“陨落”也会变成不可能的选项——放心,包活的。 虽然颈椎骨被噼咔砍断的下一秒就转瞬接上、眼球被啪叽碾爆的下一秒就重塑塞回的过程稍稍有些夸张…… 但她那位全炼狱专业实力最强的搭档都说啦。 “随你,能修”。 嗯。 于是死神小姐挥动斧头,甩掉包袱,进行了一番相当畅快的有氧运动—— 充分舒缓了压力后,心情爽朗了不少的死神小姐抬起头。 “乌鸦,结界还能持续多久呀?” 守在旁边的乌鸦先生正低头发邮件,闻言他头都不抬地给她递上了毛巾和水。 “还有半小时。你最好去洗个澡。” 搭档真好,毛巾是温热的,水也是冰镇的盐汽水。 死神小姐旋开盖喝了一大口,又用毛巾抹掉满脸的污渍,然后她将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个略羞涩的笑。 “谢谢啦。” 俨然一个刚刚运动过的、清纯无害的、可爱女学生。 如果能忽略掉: 她用毛巾揩去的污渍是血红血红的; 她的五指间满是黏糊糊的不明肉末; 她的头发中还夹杂着碎得不能再碎的骨头渣渣…… 以及她背后正用本体闷头不断撕扯着什么的骷髅狗狗,筋膜断裂声与沙哑惨叫声—— 再加上乌鸦奶奶的碎碎念:“哎呀……别嚼……小花嚼这个对你身体不好……脏……” 嗯。 如果忽略以上所有因素,死神小姐此刻的笑容才称得上“可爱”。 成功忽略以上所有因素的乌鸦先生推了推眼镜,很有专业素养地删去了刚刚在脑内浮现的评价。 “我会在结界消散前五分钟叫停还在做运动的005阁下。放心。” 死神小姐便松了口气。 “那我这就去洗把澡,换身衣服……就麻烦你继续守在这儿啦……003实在嘴硬,我砍他砍到现在……啊不,我和他友好运动到现在都不肯交代这封卷轴的由来,我以前都不知道他是这么忠于审判庭的好员工。” 乌鸦先生“嗯”了一声,停止发邮件,打开一旁的牛皮记事本。 他平静地掸掉飞溅到封皮上的肉末,用笔尖点了点自己记录过的内容。 “刚才的一小时零三十四分内,003阁下因运动不适发出惨叫时已经阐述了这封卷轴的签发者员工号,审判庭想通过这项命令掩盖的真实隐情,草拟出该通知的具体时间地点,他不管不顾把卷轴丢给我的罪行,和他曾经契约过多少只乌鸦、家住在炼狱第几层第几区、工资卡密码是789-364……” 笔尖从上往下点,又从左挑到右,哗啦啦翻过数十页写得满当当的记录。 然后乌鸦先生才翻到了记事本内没有信息的空白页。 “003阁下的确没有交代多少。” 死神小姐点头赞同:“嘴真牢啊,003。” 不远处上半身都沦为005磨牙玩具的003目眦欲裂。 “什么叫没交代——我已经统统交代了——就连内裤尺码都要交代——” 乌鸦奶奶赶紧倾身捂住狗耳朵:“哎呀小花不要听。这孩子在说黄段子呢。” 沉迷磨牙的005:“嘶吼吼吼汪!!” 拿着本子的乌鸦先生则用夹着笔的那只手打了个响指,003颧骨右侧那块愈合中的脸皮猛地一个拉扯,直接蒙住了嘴。 003:*被自己的脸皮封住嘴后又惊又怒的无声嘶喊* 死神小姐:“……” 好吧。 虽然刚才她开心挥斧头嘎嘣嘎嘣时没什么想法,但看同事的脸皮长到一半又被强制拉伸、用来蒙嘴实在是……唔…… 完全不同程度的痛啊。 死神小姐默默摸了下自己好好长在原位的脸皮,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不能得罪她的搭档。 “乌鸦,其实我不在乎他在说什么黄段子……不用封003嘴的……” 报个内裤尺码也不叫黄段子,炼狱骷髅之间的黄段子都是真·露骨版本的,死神小姐甚至见过自己喝醉的同事们把盆骨赤果果扭在一起拼成蝴蝶,然后用髋关节弹花生吃。 乌鸦先生瞧她一眼。 “我知道,”他冷漠地说,“但我有义务维护自己大脑的精密与纯洁,不想被他报出的无关信息污染了。” ……哦。 死神小姐默默去洗澡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顶着一身别骷尸骨的分泌物站在搭档面前,这肯定也会污染到搭档大脑的精密与纯洁。 而乌鸦先生在她离开后收回目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只是出于生前的本能,去制止一个疑似行为不轨的同性在有年轻异性的场合中提到“内裤尺码”而已。 003吐露的话茬一点也不算“粗俗”,但因为死神小姐眨巴着有点呆的眼睛站在他面前,下意识的,乌鸦先生就觉得那很粗俗了,他必须立刻让003把嘴闭上。 ……竟然差点就把搭档看作需要小心对待的、比自己幼小青涩许多的年轻女孩……她明明和他一样是千年的老资历员工,听过的黄段子只多不少吧。 这不行。 乌鸦先生撕掉那页被自己记岔的纸,然后把“同事没有性别”在心底默念三遍。 【二十分钟后】 当死神小姐洗好澡回来,磨牙磨上了头的005终于被奶奶成功拖去洗澡,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搭档。 正瘫在地上抽泣着被乌鸦先生复原躯壳的003:“?” 死神小姐完全无视了他,她拉开摆在003面前的椅子,想了想,又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和搭档椅子之间的距离挪的更远了一点。 万一003的脑浆味还残留在她身上,熏到鸦鸦呢。 ……因为有点顾虑到会污染搭档所称的“我精密又纯洁的大脑”,她洗掉身上的污血后甚至还破天荒往身上喷了点香水…… 当然,死神小姐目前买不起贵价香水,她喷的是网购冰激凌赠送的品牌小样。 于是,当乌鸦先生做好最后一步复原,重新回到她身边坐下时,不由得顿了顿。 “你……” 你刚才去洗澡时还抽空吃了一支草莓冰激凌吗?怎么身上这么浓的冰激凌甜香。 “她闻上去好香”“这种紧要时候还吃冰激凌真是粗线条”——不,乌鸦先生当然不会这么想,乌鸦先生只是在单纯担忧,搭档不会是运动了一个多小时后情绪还没有缓解好,私底下躲在淋浴间里一边偷偷哭一边往嘴里塞的吧。 然后他注意到他坐的椅子被死神小姐挪动过。挪远了起码十几厘米。 乌鸦先生:“……” 好吧,同事在洗澡时有什么吃冰激凌的癖好都和他无关,保持适当距离,她已经提醒过了。 乌鸦先生收回目光。 “你离开的时候,003阁下仍旧不停吐露了很多信息。但……” 003嘶吼:“你说‘仍旧’了吧——你承认我刚才真的说了很多对吧——我根本就没想瞒着女神她——” 死神小姐烦了,一斧头敲在地板上。 “闭嘴。喊了一个多小时全是无效信息和情绪发泄的废物。不准打断我搭档汇报。” 003:“……” 003的眼泪,“唰”一下就拉了出来。 不过不是委屈。主要是被吓的。 “不要——不要再砍我了——我都说了——我明明都交代过了——你们到底还要知道什么?!” 乌鸦先生推了推眼镜,镇定地无视他的嚎啕往下说。 “……但他吐露海量信息的过程过于轻易,这些信息的真实性存疑……” 003:“不轻易好吗!我颅骨都被她砸碎了!六次!六次!你倒是来试试啊!你敢试试吗!” 死神小姐一脚踹过去。 “安静点。都说了不准恐吓我搭档。还是说你想知道一把砸碎和缓缓踩碎的区别吗?” 003:“*吓得语无伦次的哭声*” “……我筛选之后,这几项是可以确认的。” 完美屏蔽了这些的乌鸦先生将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给搭档递去自己刚刚收发的邮件界面。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驱逐你离开人间的命令尚未生效。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003带出的卷轴,虽然写有完整的通知,又盖上了意为最高指令的公章,但,正如乌鸦先生反复调查出的,它并非正式生效的命令。 正如炼狱中每一次的命令下达都要经过一串扯皮过程——死神们的工资到账也总要等到月底——哪怕乌鸦先生赌上性命的激烈投诉,于死神小姐身上正式生效的惩罚时间也拖延了整整一个月—— 那时炼狱发来的通知还是“暂时冻结一季度”与“后续调查中”,远没有落实投诉结果。 乌鸦的投诉、死神的奖金尚且如此,像这类标有“强制执行”,又明显针对序列靠前的004死神的最高指令,下发时间就更长了。 事实上,它还需要经过非常多层的审核、决议乃至投票。 炼狱审判庭必须保有最大的公平,这封印有印章的卷轴就相当于已经起草的秘密法案,推行它已成定局,但下达它的时间?正式生效的地点?在审判庭内部开完一场又一场的表决、投票、议论之前,就可以非常暧昧地操作一番—— 于是,赶在第一场表决会开启之前。 负责监察众死神的序列003打听到了这项命令,他便偷偷复刻了一份,揣进自己兜里,悄悄偷渡到人间来。 虽然他偷到手之后又提前压力整垮,喝酒喝到懵圈也不敢真正上门找004通报,最后做了一个稀烂的决定,那就是甩锅给004的乌鸦…… 不过,他仍帮了大忙。 因为003提前偷出草案,乌鸦先生又分秒必争地送到她眼前,死神小姐所看到的这封卷轴,仍是秘密、草稿、未通过、没有正式执行的状态。 炼狱中绝大部分的员工——包括审判庭的大部分法官们——都还完全不知晓这卷轴的存在—— 否则她也不会在今晚早些时候还收到“工资即将到账”的消息,当命令真正执行下去,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就该是财务部了,它们永远很乐意停发一个死神的工资。 综上所述,死神小姐依旧是幸运的。 这就好比嫌疑人远在自己被关进监狱之前就知晓了要被关在哪间监狱关几年——如果时机抓得准,她甚至能获得逃离时间。 当然。 乌鸦先生说:“还远不至于走到这步。” 所以,从现在开始计算,即便采取最不乐观的态度,推测审判庭审核批准一项草案所需的时间……距离这命令生效…… “我们还有十三个月。” 003立刻嚷嚷起来:“所以多亏了我才能——女神我是真心对你好——” 死神小姐站起身就把椅子扔过去,这次她甚至没有特意去看他瞄准。 “那关我什么事。” 想揍你也不是因为你的通知,我被你挑衅已经很久很久了,区区一次帮助抹平不了你拽我去了无数次海o捞的恩怨好吗。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跑到我面前的——都到面前了,那还不抓紧机会剁几下吗。 003感受到了她更加浓郁的杀气。 这只从未出过外勤的死神哭得眼皮都肿起来:“真……真的……即便我这样……为你偷出这么关键的草案……女神你也不相信……我是对你好吗?” 所以我说啊,恋爱脑。 就算你的付出真正帮到了对方,可凭什么要求对方回应你的感情呢。 乌鸦先生暗自在心里摇头,却听他搭档一愣,迟疑道:“唔……你说的也有道理,003……看在这次骷情的份上……” 不会吧。 她这就心软了? 乌鸦先生忍不住出言:“等——” 虽然003偷出了草案,但他可是偷到手之后又临阵脱逃啊,那家伙做完自我感动的行为之后又完全不敢真正来面对你——帮忙帮了一半就自我放弃,简直等于和小三分手分到一半就回去找老婆说“我撇清外面关系了”,这还不如不帮——这怎么就能打动到你,令你心软了?? 当他明知这卷轴内容关乎你未来、却因为恐惧直接把它扔在地上逃跑时,就压根不值得你原谅好吗? 眼看着搭档面对瘫倒哭泣的男人露出动摇又柔软的表情。 乌鸦先生恨不得直接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醒一醒啊!虽然你们都自称是恋爱脑!但你不是说你和他不一样吗!醒一醒好吗! 可死神小姐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我就原谅你强行拽我去海o捞的事。从现在开始,我只会普通地讨厌你,003。” 003满脸空白。 “普通地讨厌我?难道以后依旧会讨厌我吗?女神你就没有更感动一点点吗?多喜欢我一点点吗?” 死神小姐:“没有。这是极限了。我只能原谅海o捞的事……我……实在无法……” 她不忍地扭过头去,捂住脸。 “我还是很讨厌你。还是看到你就想剁了你。对、对不起呀……” 003:“女神——”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够了,你还要怎样。” 社恐都能因此原谅你拽她去那么多次海o捞,再没有比这更大的退让。 刚才应该提前和她说清楚,一码归一码,让她不要对这家伙心软…… 乌鸦先生烦不胜烦,他又打了个响指,003的面皮再次以一个非常粗暴的角度封上了他的嘴。 “别管他,004阁下。” 刚刚十分勉强才决定抹去海o捞之仇的死神小姐总算松了一口气。 其实哪怕是仅仅抹掉那些事都令她有些膈应……感觉自己被微妙地道德绑架了……但刚才的气氛就好像她必须对003感恩戴德敞开心扉似得……死神小姐实在…… 她忍不住向搭档的方向走近了一些,躲到他肩膀后,拽过他的衣角。 感受到搭档依旧稳定地对外界散发着“离我远点”“我们不熟”的气场后,这才安下心来。 在搭档身后,她总觉得自己能有勇气拒绝一切。 唔、唔…… “果然还是算了。” 拽着乌鸦先生的衣角,死神小姐再度探出脑袋,对被封着嘴巴的003小声道:“我怎么都没办法原谅你拽我去那么多次海0捞。对不起。但以后我也会继续讨厌你的——勉强控制在普通范围之内讨厌你,我保证。” 003:“……” 003说不出话。物理意义上的。 但他情绪上似乎也被气得要翻白眼了。 而乌鸦先生轻咳一声,接着正事往下说:“所以,现在我们有十三个月的时间……” 【我们】。 搭档在说“我们”!所以他是默认会帮她一起处理这件事吗? 对呀对呀,他今晚帮了这么多忙,还主动替我审问了003——乌鸦是和我一边的! 死神小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搭档,眼神深处闪动着希望的光。 “鸦鸦,接下来十三个月,我们要查清这项草案的源头,想办法争取驳回命令的方式,对吧?只要能轻轻松松地剁掉某个罪魁祸首——我仍有可能留下吗?” 乌鸦先生点点头。 “我想,审判庭整体不可能对你抱有什么恶意。所以应该就是有谁在借机驱使你离开人间……出于某种理由……对方的企图或许是……” 死神小姐歪头。 “强制我和你分开?” 咳。 别说得好像是什么被棒打鸳鸯的情侣,明明只是不太熟的搭档。 乌鸦先生看着她写满期待的眼睛,要分出界限的冷硬拒绝刚到嘴边,又被他强制咽回去。 他勉强应道:“是的。有可能……是想强制我和你分开……毕竟你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很难想象由我再度拔高之后会抵达怎样的层……” 死神小姐:鸦鸦接着我的话头说下去了。而且他刚刚没有拒绝“鸦鸦”。 她揪着他衣角的手忍不住晃了晃,脸颊就快贴上他的肩膀。 “所以,接下来,为了避免什么未知阴谋得逞,我们这对搭档绝对不会分开对吧?绝——对不会?” 原本还想和她尽快解约、找下一个没投诉过也不恋爱脑的靠谱搭档的乌鸦先生:“……” 他无奈纠正道:“这十三个月内。绝对不会。直到你的问题解决……我保证。” 死神小姐选择性忽略了他口中的时限,只接收到一向靠谱的同事亲口说出的“我保证”,便开心地跳了跳。 “鸦鸦——你真好——等我下个月的工资到账,我立刻就去请你吃烧烤!!” “……钱到账了,就先还我押金啊。” 从因投诉即将解约拖到十三个月后再解约……这段搭档关系,应该不至于再拖更久了吧。 乌鸦先生心情复杂地想。 话说,自己接下来要向炼狱多少机构挨个递交阐述“我和004死神相处非常好”“之前投诉是我方过激了我们依旧可以合作”的相关报告…… “鸦鸦,鸦鸦,鸦——” “不要叫我鸦鸦。不要戳我肩膀。不要摇我袖子……想喝汽水就去我冰箱里拿,想喝奶茶你就拿我手机点,我在思考。”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