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与栗子漫游小记》
1. Chapter.1
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落在粗糙的石砖路面,弹起的水花让栗子不得不眯起眼。
就在刚刚,她遇到了成为执行者以来最大的危机。在灵体受损、灵力全无、被迫化为原型的时候,一辆轿车直直地向她撞来,把她碾得七荤八素。
身体很痛,胸口那一块更是火辣辣地疼,好像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身上。平日里温和清凉的雨珠好像变成了冰冷的铅球,打在身上疼得要命。毛发渐渐湿了,栗子冷得想打喷嚏,又因为身体的疼痛而不得不忍住。
她勉强撑起身子,迈着虚弱的四肢往马路边上爬去。
需要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聚灵养伤,她想。不然她很可能会死于寒冷和伤痛。
堂堂执行者因小轿车撞击而死,这听起来也太荒谬了。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哪里?看起来还是横滨的居民区,但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街道似乎过于破败了,空气中的灵力也十分匮乏。肮脏,腥臭,充满了人类废弃物的味道。这显然是一块被人类使用过度的土地。如果没有外力干预,这种地方很难产生新的生灵。
难道是之前的战斗把它弄成了这样?
不会吧……
栗子甩了甩脑袋,继续往前走。
这片街道异常安静,或许是因为正值深夜,人类都回家休息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找到一只能避雨的纸箱。
可是现在的她太小了,只是一只三月龄的幼猫,身体又很虚弱,根本跳不上去。
她只好伸出爪子扒拉纸箱,连抓带咬地刨洞。
好不容易扒拉出一个能容她通过的小孔,她扭着脑袋往里钻,一边疼得直哈气,一边用力把自己的身体塞进去。
然后——
她滚到了一块温热的布料上。
“唔?”
一个细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人类男孩的声音。
栗子吃了一惊,浑身毛发乍然竖立,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男孩。
“一只小猫咪。咦……好脏啊。”
话语的内容满是嫌弃,语气和神情却显得无所谓。
“从哪进来的?哎呀……你居然把纸箱搞破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卧室。”男孩低低地抱怨着,将脑袋靠在纸箱边缘,叹了口气。
他有一头卷翘的黑发,脸颊圆润,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显得无精打采,像是被人打扰了来之不易睡眠,又因为太困而没力气恼怒。嘴唇有些发干,似乎很久没喝水了,穿着不合身的T恤和外套,衣领宽大得简直能堆在一起,消瘦的锁骨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栗子趴在他身边,压下耳朵以示友好,沙哑地喵了一声。
“嗯嗯,晚上好啊。”男孩轻声回复着,好像能听懂她的话一样。
于是栗子又喵了一声。
“你也没地方去吗?”果不其然,男孩接上了,“我也是呢。”
“喵……”
“那就先这样吧。唔,你受伤了?”
男孩朝她伸出手。栗子努力抬起一只前爪,放到他的手心。然后她就被男孩托着肚子举了起来。
“好像还挺严重的。”男孩掰开她的嘴,“哇……好多血,看起来快要死了。”
栗子扭着脑袋想躲开,又感到头脑一重,眼前发黑。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个非常柔软的地方。
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她的耳朵贴在上面,能感受到一阵阵规律的震动。
那震动有如安神曲。栗子闭上眼,意识逐渐坠入黑暗。
*
栗子看见自己在奔跑。
她穿着绛红色圆领短衫,束着墨色腰封,手持一柄长剑,在废弃的仓库间穿行。
她正在追一只火系的豹妖。
那豹妖最近在神奈川一带吃了很多人类婴儿,会馆因此发出逮捕令。
这天,栗子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偶然察觉到了豹妖的灵,上报会馆之后便开始追踪豹妖,一路找到了他的老巢。
那是一间藏在郊区的废弃医院,地下室里关着十来名婴儿,在那里活动的不止有豹妖,还有一些成年人类,他们显然在和化为人形的豹妖合作。
妖灵会馆的执行者只针对妖精,人类犯罪者应当交给人类自己处理。栗子操控藤蔓,悄悄将豹妖从医院里拽了出来。正当她准备带着豹妖返回会馆时,一颗子弹突然打穿了她的灵体。
很奇怪。
栗子认得那种子弹,知道它来自狙击枪,她曾经领教过一次。
这种子弹胜在速度快,如果修为不够又不是金系,很难在那零点几秒之内反应过来。
但经验丰富的妖精会自动以灵力护身,灵力越强,可以抵消的杀伤力就越大。此外,就算被击中了,也能立刻用灵力封住伤处,不再流血。
如果人类发明了这种能触碰灵的武器,会馆一定会重视。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灵体被穿透的那一刻,栗子想到自己可能来不及带豹妖回去交差,也来不及和师父一起去看新出生的小妖精了。
即将散灵之时,她抓住最后的机会,将剩余的灵力注入师父送给她的本命灵器。
世界一瞬间变成白色。
子弹,豹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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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疏的植被,藏在废弃医院中的人类,一切都消失了。
再一睁眼,她发现自己躺在宽阔的马路上。
粗糙又难闻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发着光的巨兽轰鸣着朝她撞来。
……
“喵!”
栗子骤然惊醒,迅速坐起身,膨起毛发,瞪圆了眼睛打量四周。
雨已经停了。
朦胧的晨光笼罩着街道,房屋和墙角的杂物都蒙上了淡淡的金辉。一滴水珠从房檐落下,砸中纸箱的瞬间碎成无数晶莹。
没有莫名其妙的子弹,也没有喷着恶心尾气的车辆。
她正趴在一个人类男孩的肚子上。男孩低头看着她,鸢色的眼瞳似有微光闪烁。
*
“早上好呀,小猫。”
男孩抚弄着她的头顶说。
栗子张开口想回应一声,喉咙却干得厉害,只能发出咳痰一般难听的声音。
脚下忽然一空,视野变高了。男孩将她抱了起来。
他们走过一条条街道,栗子睁大眼睛观察四周。
在她的记忆里,这片街区简朴又干净,平坦的马路边排列着一座座传统的一户建,花坛打理得很漂亮,清晨总有穿制服的人类孩童骑着自行车穿越马路,一位送牛奶的老奶奶会挨家挨户回收玻璃瓶。
栗子的幼年时期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记得这里每一座房屋的样子,每一块地砖的颜色。
如今,她眼前的街道荒凉、破败,随处可见垃圾和废弃物,偶尔有一两个人类靠在门口抽烟,全然不像记忆里的模样。
栗子感觉自己的毛发又竖起来了。
一只手抚上她的脊背。
男孩一路上都没说话,此时却温柔地抚摸着她。栗子忍不住咪咪呜呜地叫了起来。
好奇怪啊,到处都很奇怪。
就像是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离开那片街区,栗子才逐渐看到熟悉的场景。蔚蓝的港湾,停泊在码头边的货轮,五颜六色的集装箱,长长的海滨栈道与栈道尽头的红砖仓库。只是……为什么那里会有五幢高耸入云的漆黑大楼?
男孩停下脚步。
栗子收回目光,只见他们正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前。医院大门紧闭着,透过玻璃窗反光,依稀能看到他平淡的神情。
他依旧恹恹的,一副没睡好的模样,头发蓬乱,衣服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他弯下腰将她放在地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叠成一个小窝,将她抱起来放进窝里。最后,他撩起上衣,从藏在腰间的小包里摸出了十来张干净的纸钞,用橡皮筋束好放在小窝旁,转身离去。
2. Chapter.2
对于自己疑似穿越时空这件事,栗子没有很慌张。她记得自己来到这里之前,最后做的事就是激活师父的本命法器。
这就意味着,很可能是师父的法器让她穿越的。她既然能被送过来,自然也能回去。
栗子这么想着,下意识地想舔舔毛安慰自己,却发现戴着这个脖圈,完全够不到毛,只好原地趴下。
这里是宠物医院的病房,她正呆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猫笼里,每天清晨,医生都会查看她的状况。
作为一只成熟的妖精,会馆的执行者,栗子深谙扮演普通猫咪之道。
她总是很乖巧地躺着,看着医生调整自己后爪的留置针、更换绷带,就算她抓着自己的爪子剃去爪垫上的杂毛,也不会叫嚷或挣扎。
邻居的狸花猫就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你居然允许那个人类对你做这种事!】
栗子满意地打量着自己干净的爪垫,说:【还好啦,她的手艺很好。】
【不,这太失礼了,简直无耻。】狸花猫不快地低吼着,【如果她敢摸我的爪子,我就抓烂她的脸。】
【别这么大火气嘛。】底下一只黑猫开始哼哼,【不然你会像我一样,被套上脖圈。】
【是啊,那个人类很厉害。】一只边牧加入了谈话,【我也想和她一样厉害,让所有动物都听我的话。】
【闭嘴,愚蠢的狗。】黑猫斜了他一眼。
栗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玻璃柜里的几双眼睛顿时看向她。
【……才三个月,已经完全被驯化了。】狸花猫叹了口气,眼里满含着对种族未来的悲观。
【别这么丧气嘛。】黑猫施施然抖着尾巴尖,【大部分人类都很好控制。只要你稍微变换一下叫声,他们就会对你言听计从。你可以训练他们,让他们不做那些让你讨厌的事。】
【这要怎么做?】狸花猫把脑袋贴在玻璃上。
【很简单。只需要这样……再那样……】
两只猫开始低声交流。
边牧听了一会儿便不再感兴趣。对他来说,那些都不是问题,他不理解这些猫为什么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顾虑。这也失礼,那也冒犯,做什么事都犹犹豫豫,一点都不主动。
怪不得人类更喜欢狗呢,他带着一点小得意想着。
病房里的日子很无聊,那只新来的小猫却有点意思。
明明才三个月大,却比很多成年动物都聪明,甚至隐隐能赶上他这个狗中智者。
她总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短短的猫生里似乎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故事。
【喂,小猫。】一天晚上吃完饭后,边牧开始找她搭话。
栗子抬起头。住院的日子里,她基本上都在聚灵修炼,很少参与动物们的谈话。但是如果有猫狗主动找她,她还是会从静坐中抽离出来。
【我叫栗子。】她说,【有什么事吗?】
边牧似乎只是单纯想和她说话。听了她的自我介绍,便问:【这是你的主人给你起的名字吗?】
【是我自己起的。】栗子回答。
【那你的主人怎么称呼你?】
【我没有主人。】
【之前把你放在门口的那个人类幼崽,不是你的主人吗?】
【不是。】栗子想起那个雨夜陪着自己的男孩,语气柔和了几分,【是偶然碰见的朋友。等我伤好了,我就去找他。】
【祝你能找到他。】边牧说,【我感觉他是个好人。】
【谢谢。】
日子一天天过去,栗子的断骨逐渐痊愈,所有指标也都恢复了正常。
这段时间,总是有许多人来找栗子。医生好像发布了关于她的领养信息。
然而栗子并不想让一个陌生人做她的主人。她只是长得像猫而已,又不是真的猫,怎么可能去给人类当宠物。
边牧对此很不理解。
【这都不行吗?】
一位中年女性失望离去。
【这也不行?】
一位青年遗憾离开。
【如果是我,我肯定会选这个人。】边牧看着新来的老奶奶说,【她身上有很亲善的味道,像阳光一样。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主人。】
【栗子已经有人选了。就你这记性还敢自称智者?】一和狗说话,黑猫的语气就变得刻薄起来。
【那个人类幼崽是她的朋友。朋友和主人是不一样的。】边牧说。
【我的主人就是我的朋友。】黑猫说,【我们都很理解彼此。她把我当成和她一样的生命来尊重。】
【那你的主人呢?怎么这么久都没来接你?】边牧反问。
【她生病了,一时走不开。】黑猫平静地说,【等她病好,会来接我的。】
一天晚上,医生打开玻璃柜,给栗子换食物时,栗子一下子跳了出去。
“诶?这是要去哪里?快回来。”医生伸手抓她,栗子敏捷地躲开,蹿出老远,站在门口,转头看她。
医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医生看了栗子好半天,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把你送来的人留下的钱远超治疗你的费用。按理说我应该帮你找个领养人,再进行后续的护理。”
“喵~”
栗子跳上收银台,用雪白的爪子扒拉钱柜。
“你要把剩下的钱带给他?”医生很惊讶,“那……也行。那你过来,我给你装一下。”
医生找出一个适合幼猫体型的小背包,将纸钞叠起来装进去,把小背包绑在栗子背上。
“注意安全哦。”医生再次摸她的脑袋。
栗子扬起头蹭了蹭医生的手掌,轻柔地喵呜一声,又一跃而下,迈着小碎步走向诊所门口。
这天难得没下雨,路面很干燥。晚归的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偶尔有一辆小轿车驶过。
接下来要去找那个孩子。栗子心想,也不知道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如今她的外伤已经恢复,是时候去看看他了。
幼小的三花猫站在人行道上,一双猫瞳刹那间变成金色,瞳仁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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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泛着空茫的幽光望向虚空。
所有妖精生来都拥有天赋能力。这些天赋能力可以归类为六大系:御灵系、锁御系、生灵系、心灵系、造物系,以及空间系。
此时此刻,栗子正在使用的能力,就是生灵系的【观灵】。
每一件事物、每一个生命的灵都是独一无二的。观灵,就是观世间万物之灵,辨析其特性,明察其痕迹。
当栗子使用【观灵】时,世界在她眼中就变成了一副由多种多样的灵组成的像素画。她会在这张画中找到目标灵,观察灵的集中度和走向,以此判断灵的主人在此地的停留时间以及后续的行踪。
在栗子的视野中,属于那位男孩的灵散落在街道边缘,穿过数条小巷,在海边形成小小的集中态,一路指向远处的低矮建筑群。
栗子追着灵的痕迹,跳上院墙,伸长脖子往下看。
墙外边有一只纸箱。
那个孩子就蜷缩在那里。
……怎么又是纸箱?
*
太宰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喵叫。
那喵声很细,是由一个尚未成熟的声带发出来的,应当是一只幼猫。听在耳里很甜,像是流浪猫讨食时的叫声。
这里是租界附近的贫民窟,靠近垃圾填埋场,人烟稀少,空气里也是一股闷臭味。住在这里的人们也都自顾不暇,不太可能有闲心喂养流浪猫。
什么猫会来这里?
年幼的孩子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墙上站着一只三花猫。
它体型娇小,有着雪白的胸脯,绒毛在月色下闪烁着微光,在同他对上目光时纵身跃下,精准地落在纸箱边缘。明明行走在这样肮脏的地方,爪子却意外的干净,而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当它们再次转向他时,太宰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是一周前,他放在宠物医院门口的那只猫。
*
“……是你啊,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男孩靠在纸箱里说。
他的语气还是恹恹的,脸色比栗子上次见到时更憔悴,眼底青黑,身上也沉积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栗子跳到他面前,向他展示自己背上的小包。
“这是什么?”男孩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他坐起身,好奇地看着她,“是给我的吗?”
栗子“喵”了一声表示同意。
“让我看看……怎么有这么多钱?……啊。”太宰停顿了一下,“难道是医生找给你的?”
“然后你就带着这些钱找到了我。”
“居然能找到我……”
太宰嘀咕着取出那些钱,塞进自己的腰包里。
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来到横滨的这些天,他一直在街头巷尾流浪,没有心思去寻找挣钱的方式。
行走在废弃物之间,呼吸着污浊的空气,生命仿佛也在和世界一同腐烂。
或许最后会在哪个地方死掉吧,他想。
猫咪带回来的这些钱,也只不过是延缓了那一天的到来。
3. Chapter.3
太宰把钱收好后便没再管那只猫了。
倘若它是一只野猫,那本来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倘若它想找个主人,那他这样的人肯定不合适。他自己活着都费劲,怎么可能为另一个生命负责。如果他真的养了宠物,万一自己哪天不小心死掉了,宠物大概也会跟着饿死吧。
太宰躺进纸箱里,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猫咪却突然对着他喵喵叫了起来。
“怎么了?”太宰又睁开眼。
猫咪咬住他的袖子,把他往纸箱外边扯。它那么小小一只,力气却不小,太宰感觉自己要是再不顺着它的力道,唯一的衣服就要被咬烂了。他只好无奈地站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跨出纸箱。
“你是饿了吗?倒是可以给你买点食物……但现在恐怕只有便利店开着门……”
猫咪往前跳了一步,转头看向他,晃了晃尾巴,像是在引导他。
抱着一点对猫咪要带他去何处的好奇心,太宰跟上了那只猫。
……
三百年前,妖灵会馆成立。大约一百五十年前,会馆与这个国家建交,在京都设立了灵州分会馆,并圈出属于妖精的领地。当然,会馆和妖精的存在对大众是保密的,会馆只与人类政府高层对接,而这些领地明面上都是自然保护区。
自此,妖精帮人类应付自然灾害,人类放弃开发保护区,两个物种在同一片土地上和平共处,互不相扰。
以神社为界,神社之下是人类的领域,神社之上是妖精的地盘。
然而,依旧有不少人类会无视“禁止进入”的招牌,涉足妖精的世界;也有不少妖精会偷偷化作人形,混迹人间。
因此,会馆派出妖精驻守神社。他们伪装成神社的工作人员,遣返爱冒险的人类,监管好奇的妖精,不让人类破坏生态,也不让妖精伤人。
栗子将要带太宰去的,就是横滨距离最近的一所神社。
她在横滨出生,后来又加入会馆成为了执行者,和神社的妖精很熟悉。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是不是原班人马,但看在同族的份上,他们应该会愿意收留她的人类朋友。
神社里有干净的木地板和靠垫,建在森林附近,空气也很清醒,比那个充满有害物质的废弃场地好太多了,唯一的不足是……
“猫咪君到底要去哪里啊……”年幼的孩子在她身后唉声叹气,“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好渴,腿也好累。”
距离有点远。
栗子轻盈地跳上一块石桩,转过头喵呜一声。
再坚持一会儿,就在上面了。
*
栗子带着太宰走向山腰上的神社。
现在还没到午夜,神社里依旧亮着灯。红木门紧锁着,在他们离那扇门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栗子不动声色地催动灵力,控制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咦?这么晚,神社居然没有锁门。”太宰看着木门,谨慎地没有上前。
栗子钻进门缝里,用小巧的身体将木门顶开,转过头对他发出邀请的叫声。
太宰迟疑了一下,提步走进殿堂。
进门可以看见两只白猫神像,右侧叠放着蒲团,左侧是放置御守用的木桌。一名穿制安服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十分吃惊地看着他。
“你,怎么,怎么进来的?”安保吓了一跳。他深夜偷懒不想巡逻,便锁上门来殿内,没想到门突然自己打开,还走进来一只猫和一个小男孩。
再一看,那木锁安安静静地挂在门边,分明是没有锁稳、自行脱落的模样。
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锁上了。
“我也不知道。”太宰耸耸肩,坦诚地说,“刚刚还在奇怪这里为什么不锁门呢。”
安保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自己上夜班精神不好,没注意。他看了眼衣着破旧的男孩,决定摆上安保的架子,便板着脸说:“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擅自闯入。快走吧,带上你的猫,这里晚上不留外人的。”
说着,他挥手要赶人。
“我自然会离开。”太宰轻声说,“但是在那之前,可以先给我一杯水吗?”
“这里只有瓶装水,要钱的啊。”安保又看了眼男孩的穿着,强调道。
“我有钱。”太宰从腰包里翻出一枚硬币。
安保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他接过那枚硬币,从木桌底下翻出一瓶水扔给太宰,没等那孩子拧开瓶盖喝一口,就站起身匆匆地赶他,还用脚去别那只猫:“行了,可以走了吧。”
太宰淡淡地应了一声,弯下腰抱起猫,离开了殿堂。木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是冷漠的上锁声。
晚风吹过。
一人一猫沉默地站在神社外边。
过了一会儿,男孩低下头,对怀中的猫咪说:“我还以为你住在这里。”
猫咪微微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方才她打开灵视,观察神社内部的灵,没有发现任何妖精的痕迹。在她原来的世界,这座神社背后的森林就是妖精的领地之一。
可能这个世界的会馆没有选定领地,她想。所以神社也不会是分界线,自然也不会派遣驻社妖精。
妖精需要对人类保密存在,不能主动伤人。所以方才她一直忍着打晕那个安保的冲动。
只是,照现在的情况,这个孩子恐怕只能在室外睡了。
栗子很愧疚地垂下耳朵。
走了这么远,本来以为能找个好地方睡觉,结果——
不不不。
她又猛地甩了下脑袋。
再怎么说,这里的环境也比那个废弃场地好,只是差一个纸箱而已。她这就去找!
……
太宰本来靠坐在墙边快睡着了,恍惚间又看到一个棕色的东西在细细簌簌地靠近他。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后退,只见一颗枯叶色的小脑袋从纸箱后面探出头,头顶上两只猫耳晃晃悠悠地抖了两下。
“纸箱?给我的吗?”太宰有些吃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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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
“喵~”
栗子低着头,把纸箱往前拱了一点。
虽然没有他之前的那个好,但也勉强能用。她在神社背面的废物堆里扒了好久,才找出了这个相对干净的。用来过夜应该没问题。
太宰看着闷头拱纸箱的猫咪,只觉得这场景很滑稽,哪怕已经困到天昏地暗、想什么都无味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某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童话书里会登场的角色,而那只猫就是深夜造访的精灵。
*
栗子等着那个男孩入睡了,就悄无声息地离开纸箱,跑向神社后面的森林。
随着她的深入,空气中的灵质愈发浓郁。
师父曾经跟她讲过,我们生活的世界中,存在着许多灵质,而灵质又分为生灵和物质灵。
生灵是生命的象征,物质灵是组成一切事物的基石。灵是十分微小、难以觉察的存在,很多强大的妖精都只能用特殊仪器观测。但是栗子拥有的生灵系天赋【观灵】,可以让她直接看到空气中的灵质,看到这个以灵质为基础的微观世界。
越是生物丰富多样的地方,灵质越浓郁,森林的灵质浓度往往远高于人类城市,相较于人类的都市,也更容易诞生妖精。
不过,妖精的诞生条件是十分苛刻的。生灵与物质灵结合,天地孕育,经过聚灵之后才会诞生妖精。每一只妖精都是天生地养,形态各异,独一无二。栗子在猫群中聚灵,形态便像猫,诞生初期跟着猫群生活了一段时间,便继承了一点猫的习性。
虽说妖精的诞生很难得,但由单独的生灵汇聚而成的小精灵,在森林中还是很常见的。这些精灵没有意识,只有本能,随时会汇聚,也随时会消散。
它们都呈透明质体,在枝叶间自由地飘动。
在栗子原来的世界,从神社向森林走,一路上可以看见许多果冻似的小精灵,越往深处走,还能看到不少妖精。
但是现在,别说妖精了,栗子连一只精灵都没看到。
空气里依然涌动着丰沛的灵质。
林间却是一片寂静。
栗子站在山涧的石头上,冰凉的溪水漫过四爪。她茫然地四处张望,忽而抬爪一拍,打开一只试图偷袭她的水蛇。
很快又伸出利爪,勾住那只水蛇的脖子,把它拉到面前。
【你,在这里生活,有没有看到透明的、会飞的东西?】
水蛇在她爪下战战兢兢。
【没,没有,别吃我……】
栗子闭上眼睛,抬爪放开水蛇。
她转过身,朝森林外围的神社跑去。
……
天亮了。
奔跑了一夜的猫妖精疲力竭,闻到一个熟悉的味道,就忍不住靠了过去。她慢腾腾地爬进纸箱里,脑袋一垂,连带着身体一起滚到熟睡的男孩边上。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妖精都去哪了,会馆还在不在。
暂且……先留在这里吧。
4. Chapter.4
清晨,已经交过班的安保路过殿堂门口时,粗声粗气地喊道:“喂,少年!差不多该走了吧。”
太宰实际上早就醒了。他一直坐在纸箱里,低着头,看着趴在他腿上的三花猫。听了安保的吆喝,猫咪警觉地动了动耳朵,一下子从沉睡中惊醒,坐起身,弓起毛茸茸的脊背。或许对猫来说,这是能展示威严的动作,但是在太宰看来,这反而使它变成了一团更小的毛球。
太宰顺手抚摸了一下它的脊背,在它晕头转向地来嗅他的手时,托着它的肚子将它抱起。
安保走到他们面前,不客气地踹了一下他们所在的纸箱,让正准备爬出去的男孩差点没站稳。
“喵——!”猫咪顿时抬起头,瞳仁竖立。
“哟,你这猫还挺凶。”安保说,“把这个纸箱也带走,搞快点。我跟你说啊,幸好夜班是我,要是换了别人,哪会让你在这里睡觉……”
太宰抱着猫咪走远了。
路过一条长凳时,他停下脚步,将它放在长凳上。
“为什么要跟着我?”他问。
猫咪冲他发出细细的叫声。
“我可养不了你。”太宰耸了耸肩说,“我自己都没地方去,在这个地方流浪,不知道哪一天会死掉。你要是跟着我,也只能过这样的生活。”
猫咪仰头望着他,再次叫了一声。
太宰听不懂猫的语言,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它还要跟着,他也没办法。
“你想找个主人吗?”于是太宰又问道。
猫咪把脸偏到一边,甩了甩尾巴。
“……好吧。”
太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没再搭理继续跟在他身后的那只猫。
*
栗子跟着太宰回到了横滨市区。
现在约莫是春季,空气湿润,路旁的枝叶都长出了新芽。店铺基本没有开张,港口那边多了很多仓库与工厂,五幢黑色大楼高高矗立,冰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太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他一直没吃东西,偶尔渴了才会拿起昨天买的矿泉水喝一口。
栗子不知道太宰需不需要吃饭,但她是真的饿了。从昨天离开医院到现在,可能已经有十几个小时,她什么都没吃。
于是,在太宰又一次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她跑到他身边,冲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先去捕猎,一会儿再来找你。
太宰低着头发呆,没有理会她。
……
这片街区的绿化实在很差劲,连草坪都看不到,别说猎物了。栗子只能闻到肮脏腥臭的老鼠。作为一只猫妖,老鼠自然也在她的食谱上。但是,过去她捕捉的都是公园和森林里的老鼠,它们鲜嫩多汁,健康肥美。这里的老鼠不知吃了什么东西,浑身散发着令猫厌恶的味道,栗子都不想让它们脏了自己的爪子。
她只好一路找到海滨的观光区,进入山下公园。
栗子以前经常去这个公园。在她原来的世界,生活在横滨的妖精们,在节假日经常会来公园里游玩,化身为人混在人群中,春日一起赏樱,夏日一起看烟火吃苹果糖。
可是在这里……
栗子刚停下脚步,就闻到前方有一只鸽子。她甩动脑袋,试图用这个动作把那些伤感的情绪甩出去,又俯下身子,匍匐接近。
那只鸽子正旁若无猫地捡面包片吃。它嘀嘀咕咕地点着脑袋,一边啄咬一边还看着人群的方向。当它注意到栗子的存在时,栗子已在咫尺之内。
只见她纵身扑过去,闪着寒光的利爪飞快一撩,鸽子就像被鱼钩挂住的鱼一样吊在她爪下。它惊恐万分,扑腾着翅膀挣扎,栗子干脆利落地咬断它的喉咙。
新鲜的血液涌进喉管,终于冲散了一点饥饿感。
有人类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惊呼着拿起手机拍照:“快看,小猫,小猫在抓鸽子。”
“那鸽子都比它大。”
“好可怜啊。”
栗子叼起鸽子,转身跑到树林间,找了个不容易被人类找到的地方,低头享用。
一只橘猫悄悄地靠近她。
【有事吗?】栗子转过头。
橘猫显然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敏锐,顿时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察觉到她没有敌意后,橘猫垂下尾巴:【劳驾,分我一点。我的爪垫受伤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栗子便把鸽子往前推了一推。
【一起吃吧。】
橘猫立刻凑到她身边,狼吞虎咽起来。吃到最后,两只猫合力一撕,将鸽子分成两半,各自啃去剩下的血肉。
橘猫舔了舔嘴唇说:【谢谢。】
他看起来十分狼狈,瘦骨嶙峋,皮毛也黯淡无光,一只前爪蜷在身前。
【我可以帮你看看爪子。】栗子说。
橘猫把受伤的爪子伸给她。爪垫里面扎了一根铁钉。
栗子俯下身,咬住铁钉将它拔出,橘猫疼得嗷嗷叫,差点张口来咬她。栗子又将爪子按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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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株散发着苦香的小草随之长出。
【这是什么?】橘猫吃惊地竖起毛发。
【是我的木系能力。我可以催生种子,让它们长成植物。】栗子解释道。她咬碎了药草,将它们糊在橘猫的爪垫上。橘猫又是一阵嚎叫。
之后,栗子催生了两根柔软的藤蔓,将它们捆绑在橘猫的爪垫上。
【两天之后才能摘掉。】栗子叮嘱道。
橘猫痛得眼泪直流,根本说不出话,只能闷声点头。
栗子又开始刨土,将鸽子的残骸埋进地里。做完这一切后,她抖了抖毛发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橘猫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栗子。】栗子回答。
【我叫莱卡。】
……莱卡?
栗子停住脚步。
很多猫咪在长到一定年岁后,都会给自己取名。野猫的名字要么和自身特征相关,要么和他们见过的自然景物相关,比如落叶、小雪。栗子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只有人类才会取这种花里胡哨的名字。
【你以前是宠物猫?】
【是的。】
【那你的主人呢?】
【她死掉了。】橘猫咪呜着说,【喝了有毒的水,然后死掉了。】
……
回去的路上,栗子趁着还没涨潮,跳进滩涂里抓了只鸭子,准备带回去给那个男孩吃。
想到人类比较喜欢吃新鲜的事物,她便没有咬死鸭子,只是把它拍晕了。
这只小鸭子体格健壮,肉质一定很鲜嫩。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先前休息的街道,却没有看见那个男孩。她疑惑地四处嗅闻,又催动灵力,开启灵视,只见属于男孩的灵一路向前,指向了另一条街道。
她追着灵的踪迹往前跑,空气中的灵愈发集中,在一条小巷子里形成鲜明的集中态。这说明他就在那里。
然而,这一带不止有他的灵,还有另外几个人的灵。这些灵混在一起,十分驳杂——而当她走进时,也嗅到了混乱的气味。
栗子的脚步停了一瞬,很快又拔腿向前,往男孩的方向跑去。
转过一栋棚屋,她就在一只老旧的空调外机旁边看见了他。
一时间,猫妖僵在原地,全身毛发都控制不住地竖立起来。
年幼的孩子侧倒在地上,衣物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都沾了灰,一头黑发散乱地盖住眉眼,苍白的脸上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5. Chapter.5
猫咪走后没多久,太宰就站起身,离开了那个地方,一路走到租界边缘。
再往前走一点,就可以达到一片碗口状的凹地。
两年前,也就是大战末期,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特大爆炸事故。
直径两千米的特大爆炸将以前的居民和地权关系全部炸得灰飞烟灭,只留下一片擂钵状的荒地。①
仅仅两年过去,荒地边缘已经建起了不少砖瓦房与棚屋。这里隐藏着各种灰色地带的人士,日常生活中很难见到的枪支弹药,在这里几乎随处可见。横滨最大的地下市场也在这里。走私、拐卖、器官贩卖……还有更多不被正常社会所容忍的黑暗交易……
传闻中,这是一个进去之后就出不来的地方。
所以……要进去看看吗?
太宰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在荒地外围停下了脚步。
那三个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三岁,个子比太宰高出一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右脸有一道伤疤。
“喂。”他走到太宰附近,很不客气地喊住他,“那边的小子,谁让你站在这里的?”
太宰闻声回过头,只见少年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一点的孩子。他们的年龄、打扮各不相同,共同点则是都灰头土脸、穷困潦倒,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我为什么不能站在这里?”太宰疑惑地问。
“这里可是‘羊’的地盘,没有我们的允许,外人不得进入。”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吗?”太宰扭头往后看了看,“可是我没有看到界碑。这只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你是第一天来横滨吗?现在哪个组织还用那种东西来标记领地,这些都是约定俗成的!不过没关系,既然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可以对你从宽处理。只要上交罚金,你就可以走了。”
“……啊。”太宰说,“可是我没有钱。”
“没钱?”少年扬起眉,把眼前的男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钱啊……”
“省吾,要不还是算了吧。”站在他身后的孩子说,“他看上去也不像是有钱的人。首领不是说过了吗?为了使组织效益最大化,我们应该把每一份力量都用在刀刃上。”
另一个孩子说:“但是首领也说过,我们现在实施的是保护主义,应该保护‘羊’的领地神圣不可侵犯。对这种入侵者,就应该让他吃到教训。”
少年回想了一下,说:“是有这个说法。那么……”他看着太宰,宣布了对他的判决:“既然你没有钱,按照‘羊’的规定,你必须给我们组织工作两周。现在跟我们走吧。”
他走上前来扯太宰的袖子。太宰却站着没有动。
“‘羊’是什么组织?能先跟我说说吗?”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少年用力一扯,“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太宰力气不如他,顿时被他扯得一趔趄,腰间的背包也随之露出一角
“快看!他藏了包!”一个眼尖的孩子立刻指着他说,“他骗了我们!那包里肯定有东西!”
“入侵者”拉住衣摆,又甩开少年的手,似乎想这样藏着秘密逃跑,少年一下子拽住他的后衣领,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太宰闷哼一声,蜷起身子挣扎,可是另外三人已经扑到他身上开始扯他的衣服。
一只手按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扯开衣摆,又有三四五六只手争先恐后地去扯腰包的拉链,随着拉链拉开,一大堆皱巴巴的纸钞涌了出来。
几个孩子顿时像野兽一样叫了起来,纷纷去抓地上的钱。
他们都是最近才加入“羊”的孤儿,是无父无母、也没有孤儿院愿意收留的黑户。就在几天前,他们还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这些钱的面额都不大,在他们眼里却是难得的巨款。
“整整4000円!”少年大喊道,“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揪着男孩的衣领将他提起,又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太宰没有搭话,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喊叫时的飞沫。
“这次先放过你。”少年把他扔到地上,“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
黑暗中,太宰感到一种温软的触感。
仿佛有羽毛在刮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微微有点湿润,十分温柔,像是有什么人在亲吻他。
太宰骤然清醒,一下子睁开眼睛,只见眼前一片雪白。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小动物的毛发。
三花猫毛茸茸的小胸脯就在他眼前,毛发随着发力而收张、晃动,这只猫正在舔他的额头。
似乎是发现他醒了,猫咪停止了动作,看着他发出高兴的叫声。
……
栗子在太宰身上四处嗅了一番,确认了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势,稍稍放心了,转头又将试图逃跑的鸭子叼过来,一爪拍晕它,推到太宰面前。
“这是你刚刚找到的吗?……给我的?”太宰问。
“喵!”是给你的!
栗子回应了一声,就准备去处理这只鸭子。她扭头寻找能放柴火的空地,一转眼却看到了空荡荡的腰包。
“……喵?”栗子看了看太宰,又看了看腰包。
“那个啊。”太宰盘腿坐起,漫不经心地说:“刚刚遇到一伙强盗。被他们抢走了。”
“喵喵喵!”怎么就遇见强盗了!
“……其实只是一些小孩子。”太宰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大概是这一带的流浪儿吧。”
栗子扒着太宰的膝盖立起身,又用爪垫拍了拍他。
放心吧,她很擅长找人。这就去把钱抢回来。
*
那些强盗的老巢是一座小型仓库。
进入仓库,能看到一个长方形的空间,中央摆了一张长桌,四周围着许多小圆凳。最年长的一个少年坐在首位,而抢了太宰钱的那几个人就站在他旁边。
“首领,我们今天遇到了一个入侵者,他擅自闯入了‘羊’的领地。”名叫省吾的少年说,“我们把他制服了,收获了战利品。”
一边说着,他招呼两个年纪较小的孩子,一起把钱放到桌子上。那两个孩子拿出钱时,还有些不舍,虽然乖乖放下了,眼睛还是一直盯着钱。
“一共有多少?”坐在首位的少年问。
“正好4000円。”
“干得不错。这是你们第一次独立对付入侵者,以后再接再励。”年长者点了点头。
一个留着橘红色短发的男孩突然插话:“你们遇到了入侵者,没受伤吧?”
省吾愣了一下。他才来几天,还不认得这个男孩。
“看起来没受伤。”年长者瞥了他们一眼,说。
“当然不会受伤。”省吾挺起胸,“我们可是一下子就把对方打趴下了!”
这下换橘发男孩吃惊了:“这么厉害吗?”
“那当然。”省吾颇为得意地点头。
橘发男孩又问:“那这个入侵者长什么样?属于什么组织?如果是港口黑.手党,这次把他们赶走了,之后他们很可能会报复!”
省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港口黑.手党?”
为什么会联想到他们?难道这个组织和他们有过节吗?
港口黑.手党是横滨最强大、历史最悠久的黑.手党组织,历来掌控着这座城市的暴力与黑暗。他们拥有可以匹敌政府的军事力量,他们的基地也号称横滨最难攻破的要塞之一。
如果得罪了这群人,下场就不是交保护费那么简单了。
“那个入侵者长什么样子?”橘发男孩急切的问。
“冷静点,中也。”年长者说,“如果真的是港口黑.手党,省吾他们就不可能活着回来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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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就算是普通的入侵者,也有可能在日后展开报复,务必要做足准备,保持警惕。省吾,描述一下那个入侵者的样子吧。”
“这就不用担心了。”省吾摆摆手,“那个入侵者弱得很,只是一个和他这么大的小孩子。”说着,他指了下名叫中也的男孩,“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性格也很软弱,肯定不会报复的。”
“那就没事了。”年长者点着头说。
中也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复杂。
“只是……一个小孩子吗?”他喃喃着,看向桌上的钞票。
正在此时,一只娇小的三花猫毫无预兆地跳上桌子,用毛茸茸的爪子将钞票拢在一起,又低下头,一口咬住。
在场几人都被它的出现吓了一跳。
叼着钱的三花猫纵身跃下。年长者立刻反应过来:“它要把钱拿走!快,快抓住它!”
省吾几人听从命令,赶上前去追它,可是那只三花猫异常灵活,几下跳到了仓库门口。
“中也,用你的异能力截断它的路!”年长者指挥道。
中也抬起手,望着飞速远去的猫咪,捏在手里的重力异能却怎么也使不下去。
“羊”是收养了他的组织,他们把一片空白、流落街头的他捡回来,给他提供食物和住处,教他关于人类的知识。他们是“同伴”,他理应遵从首领的指令,对“羊”绝对忠诚。
在他的记忆里,“羊”对付的一直是糟糕的大人,脆弱的小孩子是会被大家一起保护的,可是这两个新成员攻击了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孩子,首领却表示了认同……
就这么犹豫了一下,三花猫已经消失了。
中也放下手,心情莫名轻松了几分。
“我已经看不见它了,首领。”橘发男孩低声说,“这次就算了吧。4000円……我来想办法。”
*
栗子带着满嘴钱回到太宰身边时,太宰正坐在地上逗鸭子。
“来,鸭子君,听话。握手~”
“嘎嘎——”
“握手~”
“嘎嘎——”
“不对不对!”男孩坐直身体,伸出一根手指指点着鸭子脑袋,“当我说‘握手’,你就把脚蹼抬起来,放到我手上。像这样。”
他捏起鸭子的脚蹼,将它放到自己手上。
“看明白了吗?”
“嘎嘎——”
栗子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急急刹住脚步,把满口钞票放在腰包上。
可算是到了,她想。钞票不知被多少人类摸过,上面的味道驳杂又恶心,她衔了一路,差点没晕过去。
“咦?猫咪君来了。正好,猫咪君来演示一下,鸭子君要看好哦!”男孩兴致勃勃地拍了拍手。
然而,鸭子却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浑身僵住,眼睛瞪圆,拼命扑闪翅膀向上飞,栗子轻巧地一跃,张口咬住它的脖子。
“喂喂!猫咪君,不要把你的同学吃了!”
栗子:“……”
什么同学,这是食材!
太宰忽然“啊”了一声:“原来你是打算把它捉来给我吃的?”
“喵!”
太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确实是饿了呢……但我没办法生吃鸭子啊。”
他将钞票收进腰包里,朝栗子招了下手:“走吧,猫咪君,我们去便利店买东西吃。”
“喵……”栗子用一只前爪指着鸭子,抬头看他。
“你想吃这个吗?……也可以呀,那我等你吃完。”太宰蹲在她身边,“不过便利店也有你可以吃的东西哦。比如生三文鱼。”
听到“三文鱼”一词,栗子顿时眼睛一亮。
她最喜欢吃三文鱼了!
猫咪果断放开鸭子,三步两步跳向不远处的男孩。
太宰伸出手,接住猫咪,将它抱进怀中。
6. Chapter.6
当太宰带着栗子来到便利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自助的,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太宰在货架上看了一圈,拿下一盒寿司,又用纸杯接了一杯热乎乎的玉米汁。
“猫咪君想吃什么?”
栗子探出头,看了看货架上三文鱼的标价,840円。
……居然这么贵!
总共只有4000円,如果每餐都这么贵,剩下的钱就只够一天的伙食了。
于是她窝进太宰怀里,背过身,做出不感兴趣的模样。
“没有想吃的东西啊……那你的晚饭怎么办?”太宰问。
“喵~”栗子用爪垫拍了拍他的手腕。
不用管她,她可以自己去捕猎。
太宰便没再多言。
他端着寿司盒走到角落里的吧台,就着玉米汁,慢慢地吃这份简单的晚餐。
栗子趴在吧台上,安静地陪着他。
她记得这家店。
很多年以前,她还是一只小奶猫的时候,一只母猫经常带着她来这里避雨。这一带的人类都很友善,不仅不会把她们赶出去,还会请她们吃店里的食物。
栗子小时候就长得很可爱,时常会有人类试图把她抓回家。他们的惯用手段就是先给她喂食物,再趁着她吃得入迷时一下子提起她的后颈。但是栗子总能完美逃脱,既吃到了美食,又不用被抓去做宠物猫。
母猫倒是想把她送给人类。因为和栗子同一时期出生的小猫全都死了,她不希望自己养育的最后一个孩子也死掉。
“说起来,猫咪君。”太宰低头看着杯中的玉米汁,忽然问,“你真的要一直跟着我吗?”
栗子点了点头。
“那……”太宰放下杯子,“你应该有名字吧?”
栗子跳下吧台,去就近的货架上叼来一袋烤板栗,放到太宰面前。
太宰看一眼包装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叫栗子?”
“喵~”
黑发男孩淡淡地一笑,说:“我叫太宰。太宰治。”
……
外面开始下雨了,他们一时走不开,太宰就坐在原地跟栗子聊起天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栗子这样的猫。如果猫也能参加达人秀,你肯定能拿第一名。感觉整个世界都找不出比你更聪明的猫了。”
栗子回以轻柔的喵叫。
这份评价她实在受之有愧,因为她本体是个妖精。况且,普通的猫咪也是很聪明的。他们只是不太擅长学习人类的语言。
“栗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太宰趴在吧台上,偏过脸来看她。
栗子举起爪子,指了指外边的天空。
“……是从天上来的?”
栗子摇头,又把爪子伸得更高。
“……从宇宙来的?”
栗子点头。
“哇哦!”太宰一下子坐起身,眼里绽放光彩,“原来栗子是外星猫!”
“喵~”
“外星球是什么样的?能跟我讲讲吗?”太宰凑到栗子面前问。
猫咪低下头,似乎在沉思。随后它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下。
“这个意思是……”太宰揣度着,“和这里一样?”
“喵~”
“诶——所以外星球也有人类吗?”
“喵~”
“也有猫咪?”
“喵~”
“也有这样的便利店?”
“喵~”
“那就没什么区别嘛。”太宰又趴回吧台上,“我还以为起码会有外星人。”
栗子心想,倒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这个世界的横滨没有妖精。
*
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很久,栗子再次睁开眼时,玻璃窗已经模糊成一片。
她舒展身体,又抖了抖毛发站起身,忽然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她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孩。
他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似乎还在沉睡,脸颊和耳根却异常红润。栗子凑到他额前,用鼻尖轻轻探了探他的温度,发现他的体温也比之前高不少。
“喵……”怎么发烧了?
栗子连忙用爪垫推他的肩膀,想把他叫醒。太宰不知是睡得太熟还是昏过去了,栗子接连推了好几下都没把他推醒,直到她着急得开始喵喵叫,像下午那样舔他的额头,他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别舔我。”太宰还没抬起头就说。他把自己的脸完全埋进臂弯里,又把手叠到胳膊底下,不让猫咪有机会舔他。
“喵!”栗子只好继续推他。
“头好痛……让我睡一会儿……”说完这句话,太宰就不再出声了。栗子怎么叫唤他都不应声。
人类生病了是要去看医生和吃药的。
太宰坐在这里不动,她只好叼起几张钞票,准备自己去找药店给他买药。
外面还在下雨,栗子刚出去一会儿,嘴里的钱就被淋湿了。她只好跑到隐蔽的地方,催生出几根藤蔓做成小包,把钱装进去,再把小包捆到身上。
现在已经很晚了,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栗子找到了好几家药店,每一家都紧锁着门,显然已经打烊了。
她沮丧地叫了一声,正准备不顾一切地破开门锁闯进去,忽然间嗅到一只猫的气息。栗子转过头,只见一只年长的三花猫正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行走,嘴里叼着一只死掉的猫崽。
【这是怎么回事?】栗子走过去问道。
三花猫将猫崽轻轻放在地上,说:【在路上碰到的。下雨天冻死了。】
那只猫崽才出生不到两周,四爪雪白,背部呈橘黄色。栗子一下子想起下午碰到的那只橘猫,想到猫崽本来也可以长到那么大,不由得伤感起来。
【我正准备去埋葬它。要一起吗?】三花猫看着她说。
栗子摇摇头:【不了。我还要去给我的一个朋友找药,他生病了。】
三花猫似乎很惊讶:【你这是要去宠物医院吗?】
【不,我的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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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是个人类。】栗子说,【一个人类小孩。他发烧了,身上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地方住,现在一个人在便利店里睡觉。我得快点买到药再回去找他。】
【那你恐怕买不到了。】三花猫往身后的街道看了一眼,【这一带的药店都已经歇业。如果你想买药,只能去五公里外的药店。】
五公里啊。栗子想,确实有点远,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正准备和三花猫告别,三花猫却叫住她:【别去了。我的主人就住在这附近,他有治疗发烧的药。等我埋葬完这只小猫就去找他,让他去看看你的朋友。】
【那我和你一起。】
栗子和三花猫一起刨土,将幼猫埋进街心公园的花坛里。三花猫找来落叶和枯枝,盖在上面踩实,又衔来一朵小花放在上面。
这样折腾了一遭,两只猫都变得满身泥泞。
【你先回去吧。】三花猫说,【我一会儿带主人去找你们。】
*
栗子在公园的水池里把爪子上的泥洗干净之后,就回到了便利店。
太宰已经醒了,正呆呆地坐在吧台边,闷不做声地望着窗外。
栗子跳到他身边的座位上,冲他叫了一声。
太宰慢慢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又一瞬间脱力,倒在吧台上。
“你刚刚出去了吗?”他轻声问。
栗子喵呜一声作为回应,又将背上的藤蔓小包叼下来,往太宰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太宰挪动一只手,掀开小包,只见里面塞着潮湿的钞票。
“你去哪找的钱?”
栗子指着太宰的腰包。
“噢……是我的啊。这个包是哪里来的?”
栗子把爪子放在藤蔓上,催动灵力。
藤蔓逐渐收缩,变成一颗小小的种子。
太宰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幕。毕竟栗子都是外星猫了,会一点魔法也很正常。
他依然倒在吧台上,侧脸贴着台面。脸颊肉因此鼓起,使他看上去比平常更圆润了一点。
正在此时,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太宰和栗子同时望去。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藏青色西装,戴了一顶有帽檐的圆帽子,手持一根丁字形的手杖。他没有撑伞,帽檐和外套都沾着雨珠,皮鞋上沾了泥水。
似乎正因如此,他没有踏进便利店,而是站在门口,向店内张望。
“就是你吧?”男人对太宰说,“你的猫咪朋友刚才向我求助,我来看看你。”
“求助?……栗子?”太宰微微一愣,扭头看向身边的猫。
猫咪却没有回应他,只是紧紧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说:“有力气过来吗?我的鞋子太脏了,恐怕会踩脏地板。”
太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向那个男人。男人伸出一双宽瘦的手接住他。
“喵——”栗子突然弹起身,跑到男人脚边,冲他发出长长的叫声。
【你就是刚才那只猫。为什么你能变成人类?】
7. Chapter.7
在栗子因为相同的灵而识别出夏目漱石的身份时,夏目也为自己能听懂这只猫咪的话而暗自惊讶。
他的异能力【我是猫】可以使他变成一只三花猫,变成猫之后的他可以和猫咪交流。但那是使用异能力的结果,按理说,人类状态下的他不应该能听懂这只猫的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真令人好奇啊。并且,这小猫似乎也异常聪颖……
夏目收回思绪。
他正牵着一个瘦小的流浪儿,那孩子衣着破旧,形容狼狈,应该好些天没洗过澡,头发和脸部都有点脏。他很安静地任他牵着,看起来对自己的处境很无所谓,只是偶尔回头,看看那只猫有没有跟上。
夏目尝试跟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太宰治。”
“从小就在横滨吗?”
“嗯。”
“为什么不去孤儿院?”
“去不了。”男孩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是个黑户。”
夏目点了点头。
战争给这座城市留下了许多难以弥合的伤痕,租界那边随处可见的流浪儿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年,夏目一直在为弥合这些伤痕而奔波,然而社会是一架过于庞大的机器,撬动和修正远非一人之力所能及。不过,虽然他奈何不了那笼罩广大民众的苦难,顺手帮扶一个流落在大千世界的孩子,还是能够做到的。
多一个孩子走向光明与幸福,他们或许就离那个理想的世界更近了一点……
……
夏目带着太宰来到自己家中。
这是一间传统的一户建,面积不大,没有多少居住的痕迹。夏目平时不住在这里,只有偶尔来不及回到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居所时,才会在这里歇脚。
夏目给孩子测了体温,毫不意外地看见体温计飙升到39度。他拿来一杯水和一板退烧药,让孩子吃下。
“可以借用一下浴室吗?”太宰问。
“你要洗澡?”夏目的语气有些不赞同。说完之后他又想到,糟糕的卫生状况好像更不利于恢复,便改口道:“也可以,那你去吧。”
*
太宰去洗澡的时候,栗子跳到夏目面前的桌子上,竖起毛发,直直地盯着他。
【现在可以说了吧。】她严肃地喵呜道,【你为什么可以变成猫?】
夏目笑了一下,说:“我也想问呢。我为什么能听懂你说的话?”
栗子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经常像这样和人说话吗?”夏目问。
栗子摇头。这种意念传递是独属于妖精的能力,怎么可能随便暴露。她也是注意到这个男人的不对劲,才决定和他说的。
“那太宰君呢?”夏目又问,“我记得你们是朋友,那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还没有。】栗子再次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因为……】栗子刚要回答,很快又反应过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啊。”夏目慢悠悠地说,“那可是我个人的秘密。如果你想知道,就要用等价的秘密来交换。”
【那就算了。】栗子低下头,舔起了爪子。
一个没有灵力又没有武器的人类,就算能变猫又怎么样呢。反正以她的能力,随时都能找到他。她可以自己去调查。
夏目对猫咪的反应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更加有好奇心。
“真的算了?”夏目不禁问。
猫咪却瞪了他一眼。
【别想套我的话。】
夏目顿时失笑。
正在此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太宰裹着小恐龙浴巾走出来,浴巾的恐龙帽子歪歪扭扭地扣在头上。
【那是你的浴巾吗?】栗子问。
“当然不是。”夏目摇头,“是买浴缸送的。”
他回答时用了正常音量,栗子吃了一惊,而太宰也被吸引着看过去。
“夏目先生在跟我说话吗?”男孩靠在浴室门边的墙上,问道。
“不是,我在跟你的小猫聊天。”夏目温和地回答。
“跟栗子聊天?”太宰看向茶几上的三花猫。
栗子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急忙站起身,冲着夏目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喵叫。
“你的小猫很特别哦,它居然可以向人类传递意念。啊啊,第一次跟猫聊天,这感觉可真是奇妙。”夏目乐呵呵地说。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本来应该由我来告诉他的!】栗子气得毛发竖立,连尾巴都炸开了。
太宰听了这话,先是看了夏目一眼,又慢慢地看向栗子。
“是吗。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就跟他说的!只是还在考虑告知的形式而已!】猫咪已经炸成一颗海胆,【谁让你抢先的?】
“这样啊。”夏目挑起眉,做出惊讶的表情,“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可是已经说了,怎么办呢?”
“嗷——呜——”【你是坏人!】
太宰只看见猫咪激动地喵喵叫,而夏目一直在笑着回复。听起来栗子一直想瞒着他这件事,却被夏目戳穿了,所以才这么生气。
而直到现在——在夏目已经戳破的现在,他依然听不懂栗子的喵叫,也就是说,它还是不想向他传递意念,让他也听懂它的话。
对于栗子能和人类交流这件事,太宰同样没有多惊讶。毕竟是能控制植物生长的猫嘛,相比那魔法一般的催生能力,和人类交流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只是……
他和栗子认识得明明更久,栗子没有告诉他,却告诉了刚刚见面的夏目先生。为什么呢?
太宰的心情变得低沉,好像有一只手闷住了他的心脏。
“栗子是不想和我交流吗?”
【不是!】猫咪立刻转过头,【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程序都想好了!】
它抬起一只雪白的毛爪子,气势汹汹地指着夏目:【都怪这个人!】
“哎呀,真是抱歉。”夏目终于意识到自己破坏了小猫的仪式感,“是我考虑不周了。”
猫咪扭头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头跑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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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太宰准备的卧室。
*
吹干了头发的太宰端着一杯热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猫咪在他旁边缩成一个毛球,显然还在生气。
“……那么,栗子。”太宰喝了一口水,问道,“为什么直接告诉了夏目先生?”
【因为他可以变成猫。】栗子不快地甩着尾巴,【第一次见到能变猫的人类,自然要问清楚。】
“夏目先生能变成猫?”太宰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也是从外星球来的吗?”
【不知道。】栗子说,【等你恢复了,我就要去调查这件事。】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太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应该是特效药,吃下去半小时就能退烧。”
栗子轻轻喵呜一声,爬到他身边,伸长脖子嗅闻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耳朵上的绒毛偶尔会蹭到他的皮肤。
太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点,扯紧被子,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
【还是有味道。】栗子耸动着鼻尖说,【生病的味道。不过你身上很香。】
“嗯……可能明天就不会有了。”太宰含糊地说,“话说回来,栗子之前说的程序是?”
听了这话,猫咪再次闷闷地瘪了下去。
【就是把我的真实身份告知你的程序。我本来打算一起说的。】
“诶?”太宰一下子睁大眼睛,“真实身份……难道你和夏目先生一样也是人变的?”
【不是,我不是人类。】栗子烦闷地抖了抖毛。
她是妖精,能跟人类交流,拥有灵力可以修炼,原来世界的人类也可以通过修炼造物系能力变成猫,夏目没有灵力却变成了猫,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些内容本来应该由她好好梳理,再在评估了太宰的接受度后,按照顺序一点一点地告诉他。那可能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也可能是有霞光的傍晚,他们或许会舒舒服服地坐在安全的地方,吃着好吃的东西,而她还可以用自己的御木能力,送他一朵小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才刚刚交换了名字,太宰还生着病,却被一个外人插手。
这导致她的思路完全被打乱了。
【……都怪那个人!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了!】
“栗子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我吗?”太宰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有很多。非常多。】猫咪开始转圈,转到一半又被自己的尾巴绊到,就挥爪打了一下尾巴。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你现在就要听吗?要不我先从我的能力讲起……】
太宰眨着眼睛看了栗子一会儿,忽然把脸埋在被子里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栗子有点委屈,【我本来还打算送你一朵花的。】
“什么花?”太宰问。
栗子翻开爪子,从灵质空间里唤出一颗种子。淡淡的透明色光芒浮动在爪垫上,种子逐渐生长、变成幼苗、长出枝叶,又开出一朵黄玫瑰。
她咬下枝条,将它放到太宰面前。
【我想送这个。我听说在人类的文化里,这种花代表友谊。】
8. Chapter.8
第二天早晨,栗子睁开眼时,太宰已经醒来了。他正蜷缩在床头,盯着床头柜上的玫瑰花发呆。
【早上好,太宰。】栗子挪到他身边,晃动耳朵打招呼,【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黑发男孩轻轻地回答,“不过……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好呀。需要我做什么?】栗子开心地问道。
“我的衣服在浴室里,能帮我拿过来吗?”
“喵~”
猫咪从床上一跃而下,跑到门前,直接从门板里穿了过去。很快又用尾巴卷着一个凳子穿了回来。
【就在门口。应该是那个人放的。】
一晚上过去,栗子已然放下了昨晚的不愉快,提起夏目的语气十分自然。
太宰接受了她的花,还说以后可以慢慢听她讲妖精的事,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凳子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服和一封信。
太宰拿起信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栗子在客厅里等我吧。我马上就好。”
几分钟后,穿戴整齐的太宰捏着信封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的确好了很多,行动利落,眼里也有了光。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拨了拨头发,对趴在茶几上的猫咪说:“你认字吗?”
【认识。】栗子跳到他身边,【怎么了?】
“这封信是写给你和我的。”太宰拆开信封,“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栗子爬到他腿上,探头看向信纸。
纸上只写了短短几句话:
这是我的别居,可以暂时收留二位。厨房里的食物都可以随意享用,使用炉灶时请注意安全。
一周后,如果太宰君还没有找到工作和住处,就来这里找我。
信纸下面附了一条地址。
“一周后啊……”太宰摸着下巴思考,“看起来是想给我提供一个备选项。可是在这里有吃有住,一般的流浪儿就不会自己去找了。为什么要特意等一周呢?”
【可能他要用这一周来给你找个工作。】栗子猜测道。
“有可能。”太宰耸了耸肩。
说实在的,他想不出夏目有什么理由帮助一个路边偶遇的流浪儿。让他们借宿这一晚已经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没想到夏目还在为他的后续考虑。
昨天晚上他状态不好,没精力梳理这些信息。现在想想,夏目变猫的能力和传说中『异能力』很相似。夏目本人应该就是一位异能力者。
而栗子是妖精。但是从昨天的情况看,夏目似乎不知道妖精,只当栗子是一只会说话的猫。
所以……难不成是因为想近距离观察栗子,才顺手帮助他?
太宰这么想着,转眼看向身边的猫咪,而猫咪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信纸。
【我随时都能找到他。】栗子抖动着胡须说,【我可以看到空气中的灵,通过灵的分布来追踪行迹。】
“原来如此……”太宰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之前就是这样找到他的。
【你现在要去找他吗?】栗子问。
“我想先去他说的地方看看。”太宰举起信纸,“如果真的是帮我找工作,那一定已经有人在上班了。我有点好奇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栗子欣然答应。
她也对太宰未来的工作场所很好奇。
然而,实际情况和太宰想得不太一样。当他们按照信纸上的地址找到那里时,发现只有一家暂停营业的旧书店。
圆拱形的雕花木门紧闭着,门锁已经有一部分锈蚀。橱窗也蒙上了一层灰,里面陈列的书籍和黄铜像都黯淡无光,显然很久没有清理过。
“没有人呢。”太宰抬起头,看向二楼,“那里好像是住房。这应该是一家私人书店。栗子,你能上去看看吗?”
猫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前,眼里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那只黑猫来过这里。】
“……唔?”
【是我在宠物医院遇见的一只黑猫。】栗子在台阶上转了一圈,说:【他的主人生病了,将他暂时寄养在那里。他的灵很浓郁,说明他不久前来过。】
太宰问:“是因为主人回来了吗?”
【不知道。】栗子摇头,【没有看到其他人的灵。】
她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后腿蓄力,向上一跃,轻盈地跳上窗台。
“哇哦!”底下的男孩很捧场地拍起手,“栗子好厉害!”
【对妖精来说很简单啦。】栗子这么说着,却还是忍不住竖起尾巴。
她扒在窗户上往里看。那是一个小客厅,地上铺着复古的菱格地毯,地毯上摆了一圈布艺沙发。墙上挂着风景画。室内属于生物的灵很微弱,已经几乎无法分辨了。按照生物逸散灵的存续时间,过去的半个月内应该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
她回到一楼,将观察到的情况告诉太宰,太宰露出思索的神情。
“……那么,这家书店很可能是夏目先生自己的,因为一些原因无法继续开业。”
【你想进去看看吗?】栗子问。
“当然想。”太宰爽快地答应,“要怎么做?”
【一切木制品我都能控制。】栗子走到门前,抬起爪子按在门板上。
她的爪子一下子陷进门中,看起来就像被木门吃掉了一样。
她又将爪子举高,门上顿时开出一道足够太宰通过的裂缝。
太宰侧着身子从缝里挤进去,刚一进屋,裂缝就合上了。
严丝合缝,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不怕被其他人发现吗?”太宰问。
【如果有人在注视我,我能感知到。】栗子喵呜着回答,【这里没有监控。不用担心。】
“栗子好像很了解这些呢。”
【那当然。】栗子说,【我们都会学习如何躲避人类的目光。】
室内很昏暗,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洒在橱窗一角,照出空气中的浮尘。
栗子的爪垫踩在老旧的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左侧是吧台,有甜点柜和咖啡机,右侧是一排排书架,书架中间零零散散地放着单人沙发与小圆桌,桌上摆着精致的铜像。
栗子跳到一张圆桌上,对着一只穿西装的黄铜猫像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爪子拨了拨已经枯萎的玫瑰花。
“快来看!”书架后面响起太宰的声音,“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栗子三步两步跑过去,只见男孩正站在木梯上,手里高高举着一本红白封皮的小册子。
“‘完全自杀手册’。看名字就是很有意思的书。”太宰开心地跳下来,“我准备在这里看书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和你一起。】栗子说。
她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但绝对不能离开太宰了。昨天她不过是出门捕猎了一趟,太宰就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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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劫。她得盯着他。
“我们去沙发那边。”太宰说。
或许是因为休息了一晚,今天的太宰十分活泼。他脚步轻盈,眉眼间也总是盈满笑意。栗子的心情也因此飞扬起来。她跳到太宰身边,熟门熟路地爬到他腿上,探着脑袋和他一起看书。
然而,看了几页,她却发现自己不太能看懂。
【怎么全在介绍自杀的方法?我还以为是讲故事的书……】
猫咪歪着脑袋,将爪子伸进后边的书页,把它掀起一点点,试图看到后续的内容。
太宰顺着她的动作将书页翻开,看着页面上的内容念道:“喝镀金液自杀在国外很受欢迎……哇!从来没有听说过。看起来是很好的方式,我得记录一下。”
听了这话,栗子一下子弹起身,脑壳撞到太宰的下巴。
“诶呦!”
“喵!”
太宰捂着下巴吸气,“栗子的头好硬!”
猫咪抬头看着他,圆滚滚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是想自杀吗?】
太宰保持着动作沉默了几秒,又放下手,坦诚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他说,“确实有这么想过。”
【但是……】栗子低低地喵呜着,太宰却打断了她的话。
“我还是第一次跟其他人讨论这件事。”男孩仰头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果然收到了不赞成的反馈……所以栗子也觉得,人不论怎么样都应该活着吗?”
【我不知道。】栗子摇头。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抽象了。在她眼里,活着一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就没有“是否应该”的说法。
于是,她只好说:【我不是人类。】
所以不知道人类会怎么想。
“……也是哦。差点忘了。”太宰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翻了一页书,忽然俯下身,栗子被他压得整只猫卷了起来。
当她艰难地从太宰和书本之间的缝隙探出头时,却看见太宰失望的表情。
“‘只不过它之所以受欢迎,单纯是因为对于工业涂装业者而言,镀金液是很容易获取的一种药品,绝不是因为用它自杀可以让人轻松死去。喝下镀金液的人得活生生忍受几个小时内脏被腐蚀的剧痛,然后才会死去……’那还是算了吧。这条Pass!”
栗子歪着脑袋看他,刚准备说些什么,就听到激烈的敲门声。
“砰!”
“砰!”
“砰!”
男孩和猫咪同时一顿,面面相觑。
栗子抬头感应了一下,说:【外面有两个人。】
“什么人会来这种地方?”太宰看着她,“那个‘暂停营业’的牌子还挂着呢。”
【我先去看看。】栗子说着就要从太宰膝头跳下去,太宰却抓住她的后爪,她顿时滑了一跤。
“喵!”
太宰说:“我们可以从二楼观察,你这样过去太冒险了。”
栗子想了想,觉得太宰说得有道理,便跟着他一起上楼,来到客厅的窗户边。
太宰靠在窗帘上,透过纱帘往下看,却见门前一片空旷。
“栗子那边有看到什么人吗?”太宰问。
【没有。】栗子摇头,【但是还能看到属于人的灵。】
太宰眯起眼,淡淡地一笑:“这就有趣了。看来他们有隐匿身形的能力。”
9. Chapter.9
六岁的谷崎润一郎正带着妹妹逃亡。
他们都穿着横滨小学的绀色水手服,背着皮书包,如果没有那群突然端着枪追逐他们的黑衣人,现在他们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在老师的带领下进行每日晨读。
谷崎不认识那些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他和直美。他害怕得要命,本来准备带着直美跑到就近的店铺,向店里的大人求助,可是那些大人一看到追在他身后的黑衣人,就忙不迭地拉上店门、关紧门窗。
“请,请帮一下我们!”谷崎死死撑着面包店的店门。这家面包店就在他们上学的路上,他们经常来这里买新出炉的瑞士卷。店主对他们很和善,总会额外送他们一块小蛋糕或一块曲奇。
“滚开!滚出去!”向来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却目露凶光,脸上的皱纹都扭曲起来:“知道你们惹了什么人吗?我就是赔上八辈子命都惹不起!”
“让我们躲一下吧!”幼小的红发男孩还想往里冲,老奶奶抄起扫帚,戳着他的胸膛将他往外赶,“出去!”
谷崎痛呼一声,直接滚到地上。面包店的门“砰”的一声关上,门帘也随之降下。
“哥哥!”直美抱住他的手臂,“快走,他们要来了!”
“可是……没有地方能躲了!”谷崎差点哭出来。
这条街的店铺都被他们拍了个遍,只剩一家歇业很久的旧书店。
“要不……去试试?”
两个孩子跑到书店门口,用力拍起了木门。
没有任何人回应。木门依旧紧闭着。
“好像还是没有人!”谷崎大声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藏在——藏在——”
他转头寻找,街上空荡荡的,连一只稍微大一点的垃圾桶都没有。
“我们会死吗?”直美那双紫红色的眼睛睁得很大。
“不……不会的。”谷崎紧紧攥着拳头,眼里逐渐闪烁起泪光,“我说过,我要永远保护直美!”
在他喊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们身边忽然下起了纤薄的雪。那雪片极细,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面貌。
“……雪?现在是四月,怎么会下雪?”直美愣愣地转过头,下意识地想要问哥哥,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我看不见你了,直美!”空气中有一个声音叫道,“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直美连忙回应,“我也看不见你——”
她伸出手胡乱抓着,忽然摸到一个温热的肩膀。
“我在这里,不要怕。”谷崎握住她的手。他说着安慰的话,嗓音里却带着哭腔。
直美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看不到你,那那些人是不是也就看不到我们了?”
谷崎愣了一下,说:“……对哦!”
“我们安全了!”
然而,这场帮助他们隐蔽的雪并没持续多久。
当那些黑衣人出现在街道的转角处时,两个孩子惊恐地看到了彼此。
……
“……失效了呢。”书店二楼,太宰轻轻感叹着,“那边是什么人?看着像黑.手党。”
【我去把他们接进来。】栗子转身跳下窗台。
“太晚了,他们肯定能看见你。”太宰微微皱眉,“你能对付他们吗?”
【可以。】栗子说完便跑下楼梯,来到门前。
谷崎和直美正呆怔着,木门上忽然长出两条青绿色的藤蔓,捆住他们的腰部,下一秒就将他们拽进门内。
“啊啊!”
“救命!”
一道残影飞速掠过,谷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很瘦,穿着宽松的白衬衫,明亮的眼睛看向他们,开口便是清澈的童音:“追你们的人是谁?”
“不,不知道……”谷崎呆呆地开口。
直美抓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是……一群黑衣服的人。我们都不认识。”
“知道他们为什么追你们吗?”太宰问。
“不知道。”谷崎回过神来,“我们本来要去上学的,他们——他们突然开始追我们,让我们跟他们回去!”
“他们还有枪!”直美补充道。
太宰张口,正准备说什么,又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向窗外。
谷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外突然升起粗壮的藤蔓,乌压压地遮住日光。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一半,谷崎吓得浑身僵硬,接着又听到密密麻麻的枪声。
“栗子……”太宰呢喃着,快步走到窗边,将手按在玻璃上。
窗外时不时响起撞击声,枪声却很快就消失了。大约十秒后,藤蔓散去,人行道上躺了一堆穿黑西装的人,墨镜和手枪散落一地。
猫咪跳上窗台,同他隔窗相对,尾巴高高竖起,张口喵呜一声。
【搞定~】
*
栗子打晕了那些人,又将他们分散在街道上。这样,居民们出来之后,就不会立刻定位到这家旧书店。
她回到书店,只见那两个孩子坐在沙发里抱成一团,太宰正在和他们交谈。
“……为什么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你们有想法吗?”黑发男孩靠在书架上问道。
谷崎和直美都茫然地看着他。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复盘细节还是太难为他们了。
太宰看出这一点,便换了个问题:“你们知道今天是谁出手阻止了他们吗?”
谷崎和直美都摇了摇头。
“好像是一个……控制树的人。”
“不是树,是藤蔓。”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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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状似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是你们认识的人呢。”
“不认识!”谷崎又猛猛摇头,“我们怎么可能认识那样的人?他——他太厉害了!像超人一样。”
“还会控制植物!”
“是魔法师吗?”
“对了,哥哥。”直美忽然说,“那之前下雪,也是魔法师帮忙吗?”
“下雪?”太宰挑起眉。
“就是……就是突然下起了雪,然后我就看不见直美了,直美也看不见我。”谷崎举起两只小手比划。
下雪吗……
太宰脑内飞快思索着。
这件事应该发生在他和栗子上二楼之前,不可能是栗子做的。从谷崎和直美的表述来看,这就是导致他们隐匿的原因,可他们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难道还有人在暗处帮忙吗?是这两个孩子的照看者?
还是说……这就是他们其中一人的能力,而他们还没意识到?
太宰慢慢地抬起眼,探究的目光盯住谷崎,又滑向直美。
“那个,太宰哥哥。”谷崎挠了挠头,“请问你有手机吗?”
“没有。”太宰说,“你是想联系家里人吗?”
“对。”谷崎点着头说,“我想让爸爸来接我们……我不敢自己回去……”
不能让他们的家长来。太宰心想,这很可能会引起大人对书店的关注,进而发现栗子的不寻常。
于是他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送你们回去。这样还省时间。”
“真的吗?”谷崎眼睛一亮,“谢谢太宰哥哥!”
太宰被小孩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有些受不住,勉强笑了笑,又摆手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栗子?”
他朝不远处安静蹲坐的猫咪打了个响指。
“喵~”
猫咪迈着小碎步走向他,利索地爬上他肩头。
【我只是打晕了他们。一会儿可能还要处理一下。】
太宰轻轻地“嗯”了一声。
……
太宰和栗子将谷崎兄妹送到了家门口。他们就住在附近的小公寓里,离书店只有两条街。
将要进门前,谷崎还拉着太宰说:“我们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我平时比较忙哦。”太宰说,“而且我一般不在那家书店。”
“这样啊……”谷崎失望地垂下脑袋,很快又扬起笑容:“那我们有机会再见!”
“嗯。”太宰也微微一笑,“多保重哦,谷崎君,直美酱。”
谷崎和直美回到家里后,太宰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只剩下淡淡的冷意。
“栗子,你有让他们发现是你出手吗?”
【没有。】栗子喵呜道,【我藏在暗处,让每一家店铺门口都长出了藤蔓。】
10. Chapter.10
当太宰抱着栗子回到书店所在的街道时,警察已经赶到了现场。他们拉起警戒线,给仍旧昏迷的黑.手党成员戴上手铐,将地上散落的枪械搬进防暴车里。居民们终于敢从家里走出来,店铺也重新开始营业。
太宰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叫住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问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围在这里?”
“哎呀,你不知道吗?”女士把手挡在嘴边,小声回应,“是黑.手党,港口黑.手党啦!”
“港口黑.手党?”黑发男孩歪着脑袋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错,就是他们。”一位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加入了谈话,“小朋友,你真该庆幸自己是黑发,否则就要被他们盯上了。”
“为什么?”太宰问。
“红发少年清洗令,你住在这一带,没有听说过吗?”青年回答,“说是有一名红发少年在他们老大的车上乱涂乱画,他们就打算把这条街的所有红发少年都杀掉。”
太宰的脸色变得凝重。
那位名叫谷崎的孩子就有一头橘红色的短发。
一个黑.手党组织,派了九个持枪的壮汉追杀两名七岁的孩子,仅仅是因为有红发少年在首领的车上涂鸦。这种事就算是拍到电影里都会被人吐槽吧,哪里有这样儿戏的反派,难道他们还生活在奴隶制时代?
太宰忍不住问:“政府都不管这些吗?”
“政府……”青年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里冒出学生特有的义愤,“他们怎么管得了?打又打不过,还有人暗地里跟那些犯罪分子有往来呢……”
青年这么说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跟一个小孩子讨论这件事。
“你……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家里人没跟你说过吗?”
太宰眨了下眼睛,说:“我刚搬来这里没多久,还不太了解。可以再跟我讲讲吗?我以后会注意躲着他们走的,拜托您了!”
“当然可以。”青年是个热心肠,当即给太宰介绍起来。
港口黑.手党是最强大的组织,靠近港口的这些街区都在他们收保护费的范围内。本来他们只要上交保护费就可以得到港口黑.手党的庇护,不受其他组织的侵扰,但最近几年,港口黑.手党的老大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开始施行残暴的专制。
“你知道吗?就在几个月前,那边有栋公寓的居民因蓄水池遭人投毒,全部死亡,原因就是和他们敌对的一个组织的干部很有可能藏在那里。所以……”青年摊手,以这个动作表达未尽之言。
“你们一家刚搬来横滨对吧?”他又说,“一定不要住在这几条街区。宁可多花费一点,租到青叶那一带。”
太宰连连点头,向他道谢。两人又聊了几句,青年便告辞了。他在附近的大学读书,还要去赶课。
栗子抬起头,轻轻地喵道:【你要搬到他说的地方吗?】
太宰一时没有出声。
警车已经列队离开了,人群也散了许多。街道依旧阳光明媚,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地上也遗留着弹头。
有胆大的小孩子跑到街上拾取弹头,将它们藏到口袋里,又一溜烟跑走。烤面包的香味远远地传来。
太宰望着这样的场景,说,“如果港口黑.手党真如那个人所说得那样残暴,很可能会对这条街展开报复。”
【我可以留在这里保护他们。】栗子说。
“万一对付不了呢?”
“喵……”栗子想说,人类世界一般很少有能威胁她的东西。可她忽而又想到,让她在穿越之前差点死掉的敌人就是人类。
原世界的人类能研究出对付妖精的武器,这个世界的人类也有可能做到。毕竟这个世界也存在灵质。
“所以,果然还是要先留在这里吧。”太宰歪头想了想,说,“毕竟敌人是黑.手党,如果不想处于被动的境地,只能主动收集情报。”
【去哪里收集?】栗子问。
太宰望向街道尽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现在的他对横滨和黑.手党的了解都太少了。就算有心调查,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要不……先去那栋据说被投了毒的小楼看看?”
*
太宰和栗子来到青年所说的小公寓。
公寓一共有五层,每一户都带有朝向街道的小阳台。这些阳台都很空旷,没有居住的痕迹。看来,自从蓄水池投毒之后,一直没有新的居民搬来这里。
栗子本来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此时忽然抬起头,看向三楼的平台。
“又有熟悉的灵吗?”太宰问。他对栗子的一些反应已经很了解了。
栗子点了点头,说:【是一只橘猫。我昨天才见过它。】
他们一起上楼,来到橘猫所在的房屋门前。栗子伸长脖子,发出响亮的喵叫:【莱卡,莱卡,是你在里面吗?】
房屋里立刻传出回应。
【栗子?】橘猫的喵声里充满不可置信,【你怎么来了?】
【我跟我的朋友来调查一些事。】栗子说,【可以请你帮我们开一下门吗?】
【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门。我是从阳台进来的。】橘猫回答。
栗子便回头对太宰说:【我先进去开门,你在这里等我。】
“好的。”太宰说。
两只猫交流的时候,他只能听懂栗子的话,但也大概能知道它们在聊什么。
门很快就打开了。一只雪白的毛爪子伸出来,朝他勾了勾。
太宰走进去,入目是一个布置温馨的单人公寓,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放着猫砂盆和猫爬架,单人床上趴着一只消瘦的橘猫。
橘猫看见太宰,顿时站起身,弓着背发出威胁的吼声。
【莱卡,这就是我的朋友。】栗子介绍道。
莱卡身上的毛一下子落回去。
他注视了太宰几秒,慢慢地走到太宰面前。
男孩朝橘猫伸出手。
莱卡嗅了嗅他的手指,又对他轻轻喵了一声。
【莱卡说,初次见面,他叫莱卡。】栗子在一旁翻译道。
太宰扬起微笑,说:“你好,莱卡。我叫太宰。”
莱卡友好地晃了晃尾巴。他从小和人类一起生活,基本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栗子走到他身边问:【你的爪子好点了吗?】
【好多了。】莱卡翻开爪垫,给栗子看爪垫上的藤蔓。药草的苦香从藤蔓下散发出来,而他的爪子也已经能自如伸展。
但他还是很虚弱。昨天吃了栗子分享半只鸽子之后,他没能再找到食物,只在公园的水池里喝了一点水。
【这里以前是你的家吗?】栗子问道。
橘猫喵呜一声,垂下尾巴,情绪很明显地低落起来。
【是的。我从两月龄开始就住在这里。有一天,主人喝了有毒的水,死掉了。她的家人带走了她的遗体,但是没有带走我。】
他走到床边,伸出爪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叼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女孩抱着幼小的橘猫,笑得十分开心。
【那些人把主人的东西也带走了,把我和主人的很多合照也带走了。】莱卡说,【我把这张照片藏在猫砂盆里,他们没有找到。幸好人类不喜欢猫砂盆。】
栗子看着这样的莱卡,本来想好的问题都问不出口了。对这只年轻的橘猫来说,那一天的经历一定很痛苦。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走上前,安慰地碰了碰莱卡的鼻尖。
【你们要住在这里吗?】莱卡问。
【不,我们是来调查黑.手党的。】栗子说,【就是那群朝蓄水池里投毒、害你的主人死去的人类。】
【他们啊。】提起那些人,莱卡那双琥珀色的眼里迸发出浓浓的哀伤,【我真是想不明白,我的主人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她?】
【我们听说,黑.手党毒死了这栋楼的所有人。】栗子说。
莱卡甩了甩尾巴,说:【我不认识其他住户。但是我偶尔会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人类幼崽,他好像对这栋楼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如果你们想知道那些人的事,或许可以去找他。】
栗子意识到这是一条重要信息,便将莱卡的话翻译给太宰。
两只猫交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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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太宰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正望着那张蒙尘的照片出神。
听了栗子的话,他轻轻地一点头,说:“人类幼崽……大概有几岁,莱卡能看出来吗?”
橘猫喵呜一声。
栗子说:【比你大一点,可能快要成年了。】
橘猫又喵喵几声。
栗子说:【戴着棕色的贝雷帽,披着棕色披风,拿着一个放大镜,眼睛是绿色的。】
太宰记下这些特征,接着问道:“栗子,你能找到那个人吗?”
栗子摇头。
【这栋楼里没有其他人类的灵。他上一次来应该是很久之前了。】
“那就之后慢慢找吧。”太宰敲定了方案,“如果那个人也在调查黑.手党,我们总有一天会遇见。”他看向床上的橘猫,又问:“莱卡,你以后还打算留在这里吗?”
莱卡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低低地喵呜着,【我只想和主人在一起。】
*
太宰去临近的宠物店给橘猫买来一袋猫粮,又往饮水机上装了一大桶水,便告别了莱卡,和栗子一起离开小楼。他们没有再去旧书店,而是直接回到了夏目提供的临时居所。
一路上,栗子想着莱卡和他的主人,心里有点难受,便沉默着,闷闷地窝在太宰怀里。太宰也没有说话。
他们用冰箱里的鸡蛋和面包做了一顿简餐,草草解决了午饭。
做完这一切,太宰瘫倒在沙发上。
“好累啊,栗子。我下午不想出门了。”
栗子跳到他身边,低头蹭了蹭他的手。
【那就在这里休息吧。】
“可是还得去调查呢。”
【我帮你去查?】栗子提议道,【我可以试试去找那个有绿色眼睛的人。】
“诶——可是栗子不会累吗?”太宰把脸一偏,拖长了语调问道。
【不会哦。】栗子在沙发上跳了几圈,展示自己矫健的身躯。
太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翻身朝向沙发窝,又扯过毛毯,把自己从头到脚地盖上,只露出一点卷翘的黑发。
栗子在沙发上又转了两圈,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那个组织太可恶了。因为这一点理由就要杀掉整栋楼的人——为什么这里的人类不一起反抗呢?】
“唔……”毛毯底下传来男孩闷闷的声音,“应该有很多人盼着那个组织倒闭吧。”
【其实我也挺擅长暗杀的。】栗子冷不丁地说。
太宰微微一愣,拉下毛毯,看了身边的小猫一眼,发现它一脸认真,神色也很平静。
“……栗子以前做过这种工作吗?”
【没有。】栗子摇头,【但我参加过训练。】
“那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了。”太宰认真地看着猫咪,“人类的社会很复杂,很多时候不是死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的。杀死了一个,可能还会来另一个。”
【那就全部干掉。】栗子喵呜道,【管他来多少个,只要不使没见过的招数,就是一座城的黑.手党我都可以对付。】
“我还是更倾向于别的手段哦。”太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或许对栗子来说全部杀死更方便吧。可是,如果想要尽可能地规避风险,最好的选择还是深入他们的世界。不过……”
他又一翻身,瘫在沙发上。
“这种事一听就很无聊啊……把自己的余生和这种事业捆绑,还不如死掉算了。啊啊……如果有人能自愿干掉港口黑.手党的boss并当上老大就好了……”
【要去找这样的人吗?】栗子歪着脑袋看他。
“不要。”太宰扯过抱枕盖住脸,“我感觉好累。”
栗子“喵呜”一声作为回应。太宰没再吭声。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帘随风飘动,午后的日光也随之轻轻晃动。
太宰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扶着枕头。他的呼吸听起来很平缓,但栗子知道他还没有入睡。
栗子走到他身边,低下头,温柔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需要我帮你拉上窗帘吗?】
“……麻烦了。”
11. Chapter.11
在那之后,过去了一周。
太宰和栗子每天都会去港口附近游荡,与当地住户交谈,听说了不少关于港口黑.手党的事迹。越是调查,太宰就越意识到,对于这座城市的守护者而言,这是一个多庞大的敌人。
港口黑.手党里藏着很多异能力者。据说,能在这个组织里当上干部的,无一不是强大的异能力者,他们挥挥手就能毁掉一大片建筑,普通人如果不小心被他们的战斗波及,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太宰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既然如此,栗子是不是可以伪装成异能力者?”
猫咪点了点头说:【我觉得可以。】
异能力是一种无法被科学规则解释的现象。为了避免社会动乱,全世界政府不约而同地施行异能力保密条例,坚决不让普通人有机会得知异能力者的真相。因而,异能力也和魔法、精怪一样,成为了都市传说。
【跟我们妖精隐藏自身的原因差不多。】栗子看着太宰总结的情报,说,【会馆也是因为担心引发两族冲突。】
太宰轻轻点了点头。这几天,他听栗子讲过很多有关妖灵会馆的事。
在栗子的描绘中,那个生活着妖精的世界奇异又瑰丽,神话故事里的人物都真实地存在着,好像每天都能遇见有趣的事。
想到这里,太宰不由得问:“我们这里的妖精,是不是也都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栗子摇头,【反正我一直都没有遇见过同类。】
“栗子想去找他们吗?”太宰问。
【有这个打算。】栗子在沙发背上转了一圈,盘着尾巴坐下,【但是不知道需要多久……所以,还是决定先和你解决黑.手党的事。】
“和我?”太宰无奈地笑了,“喂喂,别说得我好像要干掉他们一样,我只是对这个组织有些兴趣。”
“喵?”猫咪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可你不是想保护那条街的人吗?】
“没有这种事啦。”太宰摆手,“我只是担心——如果黑.手党真的出手,那家书店会被波及。毕竟,那很可能是我们之后工作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栗子心想。她看太宰这几天积极地调查港口黑.手党,还以为他想干掉那个组织。如果目的只是安顿自己,她反倒放心了些。
于是她说:【等你这边搞定了之后,我再去寻找这个世界的妖精。】
听了这话,太宰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喵?”
【怎么了?】
黑发男孩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
*
这天下午,太宰和栗子在旧书店里见到了夏目。一周过去,夏目没有什么变化,仍然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西装、戴着圆顶帽。他邀请太宰和栗子坐在沙发边,拿出一份羊皮纸包装的文件。
“活动批准书,也就是政府的就业活动支援。”夏目说,“太宰君听说过这个计划吗?”
太宰摇头。
夏目便解释道:“大战后,政府针对有就业意愿的未成年人制定了支援其就业活动的对策。有了这份批准书,就可以正常在这里工作——不论之前是什么身份。”
太宰接过羊皮纸,看着夏目。夏目对他点了点头。太宰拆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纸张,栗子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阅读。
【……只是这一家书店的批准书啊。】栗子喵呜着,【如果以后不想在这里工作了呢?】
“那就需要获得对应单位的许可章并重新申请。”夏目说,“太宰君有别的意向吗?”
太宰放下文件,摇了摇头。
“我选择这家书店,是因为这就是我一个朋友的产业。”夏目微微一笑,“她很高兴,有一位爱读书的孩子愿意帮她打理店铺。如果太宰君已经决定在这里就职,那么请收下这份手记。”
夏目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太宰。
“……爱读书?”太宰顿时一愣。他不记得自己有在夏目面前读过书。这几天他们来书店的时候,栗子也没有感应到夏目。紧接着又想起——啊,对了。他们看完书之后,并没有按原位放回,因为书籍的顺序本身就是打乱的。
这位先生居然能记得每一本书的位置吗?
怀着这样的想法,太宰双手接过手记,放在膝头。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夏目说。
【等一下。】栗子直起身,【上周港口黑.手党袭击了这条街,你知道吗?】
夏目看向她,明亮的眼睛微微闪烁。
“我知道。”他以低沉的嗓音说。
*
夏目离开后,太宰和栗子相顾无言。
夏目对他们在这里可能遇到的危险没有什么表示,这说明,他应该已经猜到了是栗子出手。
太宰将手指抵着下巴,沉思片刻,说:“我们先看看这本手记吧。”
栗子点头。对于夏目是否知道她的身份这件事,她其实不怎么关心。
手记里用清秀的字迹一条条列出了经营店铺的注意事项。店员的工作很简单,只有整理图书和收银。柜台下面有借书表,表单上写着借书人的姓名、电话和借阅的典籍。
这家书店收藏了很多绝版书籍,都是非卖品。读者可以像在图书馆借书一样借阅这些书籍,但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归还。倘若损坏或丢失书籍,需要十倍赔偿。
书店在歇业之前,没有回收所有借阅书籍。
表单底下还有三个借书人的名字没有签字打勾。
分别是松本、福泽,以及……
“爱丽丝?”太宰翻到最后一页,颇为诧异地说,“居然还有外国人来这里借书。从笔迹来看,日文写得很不熟练。可这位女士借的又是专业的医学书。”
“难道是附近的留学生?”太宰自言自语着。
栗子仰躺在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店主说,楼上有一间房是专门给店员住的,今后这里就会是他们的家。仔细看看,书店里有不少猫咪生活过的痕迹,比如墙上的抓痕、固定在落地窗边的小木板、角落里的小软垫。
她曾经在这家店门口感应到了那只黑猫的灵。
……难道这里就是他的家?
而他的主人,他所说的那位生病的主人,就是夏目的朋友?
也不知道那位女士究竟去了哪里,黑猫有没有见到她。
下次见到夏目时,还是问一问吧。
在栗子思索的时候,太宰已经拨通了“爱丽丝”留下的电话。
店里没有其他人,太宰便开了免提。
座机响了两下,接着响起的却是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
“您好,请问您是?”
太宰面色古怪地看了借书表上的姓名一眼,俯身凑到座机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这里是昨日书屋。您于3月20日借阅的《外科手术学》已经到期,请及时归还。”
电话那边先是“啊”了一声,似乎很惊讶,很快又说:“本来是打算还的,但上次去的时候,你们那边没开门。请问您是新来的店员吗?”
“是的。”太宰说。
“我这就让小爱丽丝还回去。爱丽丝酱!”男人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帮我一个忙啦~”
“好烦啊林太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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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画画!”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太宰心想,原来是女儿代父亲借书啊。这就说得通了。
“就一会儿,很快的,就是上个月去过的那家书店!”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逾期太久要赔钱呢,如果赔了太多钱,这个月就没有额外的蛋糕吃了哦。”
“都怪林太郎!明明可以少买几条裙子!”女孩似乎很不满。
男人好声好气地哄她。
“先生最好也一起来。”太宰撑着下巴,看了栗子一眼,“我们这里最近不太安宁呢。”
“啊,是吗?”男人吃惊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黑.手党袭击。”太宰回答。
“那,那确实要小心,你说得对。那么爱丽丝酱,我们一起去吧。”
……
大约半小时后,电话中的父女俩站到了柜台前。
太宰本以为是父女,看到他们之后,又有些怀疑了。因为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男人身材清瘦,梳着整齐的黑发,女孩却是金发碧眼,有着典型的混血面孔。
难不成是因为长得像外国人母亲?还是说,是收养的孩子?
太宰暗暗思忖,脸上照常扬起微笑。
男人看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还只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吗?我还以为……”
电话里的声音会比真声模糊,他本来以为这边工作的是一位年轻女性,话筒里的声音才那样清脆,没想到真的是一个小孩子。
“不是说最近有黑.手党袭击吗?”男人奇怪地问,“你家里人居然放心你一个人看店。”
“我是个孤儿,先生。”太宰带着淡淡的笑容应付了一句,不打算再花费时间闲聊,“请把书放在这里,然后……”
“喵——”桌上的猫咪忽然叫了一声。
【太宰,那个女孩不是生物。】
太宰的手一抖,脸上的笑容差点没保持住。
“猫咪!”金发女孩看到可爱的三花猫,顿时眼前一亮,“小哥哥,我能摸摸它吗?”
“这个啊。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啦。爱丽丝小姐今年多少岁?”太宰状似无意地问道。
“十岁!”爱丽丝答得流畅。
她将手放到猫咪的脑门上,猫咪没有反抗,只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不是生物,但和生物体的结构一样。】栗子喵道,【如果我现在咬破她的手指,她还会流血。】
“书我已经归还啦。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男人问。
“在这里签字。”太宰把借书表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在空格里写上“爱丽丝”一词,太宰收回借书表,用红笔在签名后面打勾。
“那个,虽然确实逾期了……但这里一直没开门,可以就当作续借,改一下应还日期吗?”男人苦着脸说,“要不然之后可不好说呀……你们这的赔款还是很严厉的……”
太宰见归还的书没有磨损,便同意了,将应还日期改为“今日”。
“非常感谢~那么,爱丽丝酱,我们现在去买蛋糕吧!”
*
男人和非生物小孩的奇怪组合离开后,太宰坐回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也是异能力者。”
栗子赞同地“喵”了一声。
“不是说异能力者数量稀少吗?”太宰不解地说。
“喵……”栗子也有些困惑。一个夏目,一个林太郎,他们已经连续遇到两个异能力者了。
太宰叹了口气,揉了揉笑僵的脸颊。
“接下来是……福泽。”他把借书表翻到前一页,说,“这次总该是普通人了。”
12. Chapter.12
太宰接连拨通了福泽和松本的电话。松本很快就来了,令他们惊讶的是,他就是那天告诫他们不要住在这里的大学生。
松本个子不高,身材消瘦,尽管还很年轻,脑门却有点秃。他背着沉重的电脑包,急匆匆地跑进书店,把书籍放到柜台上,说:“没有问题吧?如果没有问题,我就先签字了。”
太宰点头。
松本写到一半,忽然注意到趴在桌上的三花猫,顿时停住笔。男孩和猫,这个组合似乎有点熟悉。
“……是你?”松本猛地反应过来。事情已经过去一周,他们萍水相逢,只聊了几句话,他的记忆早就淡了。此时看到这只猫,终于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个小孩。
“好久不见。”太宰浅笑着说。
“现在这家店是由你来经营吗?”松本问。
“是的。”太宰回答。
“那……奥尔加女士还好吗?”松本抓了抓自己那不太茂盛的头发,“上一次见她时还是三月。”
太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甚至第一次听说书店主人的名字。那本手记上没有署名。
“这样啊……”松本有些失望,“那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奥尔加女士,请代我问她好。对了,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松本彻。”
“我是太宰。”
松本买了两本新书便离开了。太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书店里转悠。当他抽出那本《完全手册》的时候,猫咪的眼睛一下子盯向他。
太宰微微一顿,装作没注意到,把自己挪到猫咪看不见的地方,若无其事地坐下。
一个猫猫头状的阴影突然出现在沙发上。
【你为什么总要看这本书?】栗子的喵声很不安,【你不会还是想那么做吧?】
“只是了解一下啦。”太宰举起手册,翻开扉页给栗子看,“你看,作者在这里写了,介绍自杀方式不是鼓励读者自杀,而是让读者认识到寻死所要付出的痛苦代价,从而更珍惜生命。”
栗子读了一遍,确实如太宰所说的那样。
【那……要按照作者说的做哦。】
“那是当然。”太宰露出乖巧的笑容。
栗子低低地咕噜几声,还是有点不放心,便伏下耳朵探出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不要伤害自己。】
“不会的。”太宰说。
栗子回到了柜台上。
微风拂过,墙上的信纸微微晃动。太宰靠在沙发上仰起脸,没再看书,只望着那晃动的纸张发呆。偶然一眨眼,瞳仁中那抹脆弱的光芒也随之摇曳。
【太宰。】栗子忽然叫了一声。
太宰转过头。
【又有人来了。】栗子说。
太宰放下书,回到柜台边,一抬眼就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对上目光。那少年有一头刺猬似的黑发,戴着棕色的贝雷帽,披着小披风,打扮得像上个世纪的英伦绅士。
他的睫毛很长,有一对狭长而翠绿的眼睛,一进店就大声喊起来:“这可找死我了!怎么藏在这种地方!那个,可以来杯红茶吗?”
说完便一屁股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把书放在桌上。
“你也是代人还书?”太宰看了借书表上的名字一眼,问道。
“没错,我帮社长还书。”少年揉了揉眼睛,四处打量了一番,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来才刚刚恢复营业啊,好吧,那我先走了。”
他没等太宰回复,直接离开了书店。
太宰默默地拿起书,左右看了看。那是一本用深蓝色布皮包装的《孙子兵法》。
“……栗子还记得莱卡的描述吗?”
栗子背诵道:【戴着棕色的贝雷帽,披着棕色披风,拿着一个放大镜,眼睛是绿色的。】
他们一起看向桌上的《孙子兵法》。
“应该就是那个人。”
“喵~”
……
正当太宰思考要不要跟上去询问的时候,那少年突然在门口弹出。
“嗨嗨,能帮我个忙吗?”他举起双臂挥舞,又把滑下脑袋的贝雷帽往上一扶。
太宰抬起头:“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少年朗声说。
太宰:“……”
太宰:“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路上碰见一个好心人,借了他的手机导航。”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店里,找到距离最近的沙发,一屁股坐下。那态度好像他是店里的熟客一样。
“你可以再去找一个好心人。”太宰说。
“所以我来找你了。”少年理所当然地说。
突然被发好人卡,太宰忍不住皱起眉。他耸了耸肩,用冷淡的语气说:“我送不了。如你所见,这里只有我一个店员。我可没时间送你。”
“这只猫不是也能看店吗?”少年指着桌上的三花猫说。
栗子茫然地抬起头。
“栗子~”太宰懒洋洋地叫了一声,“你是想跟我一起,还是自己留在店里?”
栗子毫不犹豫地跳向他。
她当然要陪在太宰身边,这个横滨太危险了。
太宰熟练地接住猫咪,又转头对少年说:“你看,它不想看店。”
“——哎。真麻烦啊。”少年忽然烦躁地抓头发,“明明有问题想问我,你送我回去,我就可以顺便解答你的疑惑了,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
居然看出他想问问题了吗?
太宰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脸上明明一直挂着万能微笑。
“总之闲话少说,快点送我回去啦!”少年又开始挥舞双臂。
太宰叹了口气,说:“你叫什么名字?”
“乱步。”少年爽快地答道,又问:“你呢?”
“太宰。”
……
乱步今年十四岁,是一名侦探,工作地点在晚香堂。
然而,太宰没有手机,也没有听说过晚香堂,对横滨的街道不熟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
“……你一个做侦探的,怎么会不记得回家的路?”太宰忍不住说。
“我不想为这种事情浪费大脑!”乱步理直气壮。
太宰:“……”
【我可以通过空气中的灵找到他的来路。】栗子说,【需要我帮你指路吗?】
太宰在她身上轻轻按了两下。这是否认的信号。他在书店里翻找了一圈,在一本旧地图上找到了晚香堂的位置。
“你想问我什么?”乱步问。
“你是侦探,应该了解港口黑.手党的事吧,可以跟我们讲讲吗?”太宰开门见山道。
“那个组织啊……”乱步眯起眼,“我接手的案件有三成都是他们搞出来的,这我可太了解了。总的来说,就是一群笨蛋在一个超级大笨蛋的领导下即将走向毁灭的组织。”他看了太宰一眼,又说:“你问这个,是想知道之后你们工作的地方是否会安全吗?”
太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很遗憾,在不久的将来,港口黑.手党会血洗那条街道。”乱步漫不经心地说。
“乱步先生怎么会知道?”太宰问。
“我什么事都能知道。”乱步扬起下巴,“我的异能力【超推理】可以让我看穿世间一切真相。”
“真的吗?”太宰合上手中的地图,又动了动肩膀:“那你看看我的猫?”
如果乱步所言属实,那栗子的秘密就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了。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这个【超推理】能做到什么地步。
“喵?”栗子也歪着头露出好奇的表情。
这些天,她发现异能力者的能力和妖精的能力很相似。夏目变猫和林太郎造人可以归为造物系,乱步的能力听起来很像心灵系。她想知道乱步的能力到底能做到什么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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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这能帮助她进一步认识异能力者。
只见乱步拿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黑框眼镜,煞有介事地架到鼻梁上。
他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原先慵懒眯缝着的眼睛也一瞬间睁大,眼里迸发出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他静静地看了栗子一会儿,说:“这只猫就是当天出手的植物系异能力者。它有人的思想,能和你交流,却不是人类。恐怕也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猫。”
听到最后,太宰略一挑眉:“不是说能看到一切真相吗?”
“我已经说了我能说的部分。”乱步摊了摊手,“至于那些无法用现实定义描述的东西,我也无能为力。当然,如果你一定想要一个描述……”他捏着下巴,思考了两秒。
“……妖精?”
那双翠绿的眼眸盯向太宰:“你们就是这样称呼的,对吧。”
栗子有点懵了。
【‘妖精’这个定义应该和‘人类’、‘猫’一样,也算作真相的一部分。为什么他还要猜测这个?】
太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难道说……对于这个世界,‘妖精’不是真相吗?】尽管有太宰温柔的抚触,栗子身上的毛还是无法控制地炸了起来,【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妖精?】
虽说她在横滨市内没找到妖精就有预感了,但那只是一个猜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比较悲观的猜测。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这个世界的横滨为什么没有妖精:废弃物太多、环境太差、人类的纷争容易波及幼小的妖精,在人类的法律中这里是混乱的地界,会馆不方便与之建交……
如今这个猜想骤然被证实,栗子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有灵质,为什么没有妖精?
这个世界也太奇怪了。
……
太宰将乱步送到晚香堂门口,和他告别。这位侦探少年似乎对他们印象很好,临别时还挥着手说:“下次再见哦~我带你们去看黑.手党~”
那语气像在邀请他们去看海鸥。
然后就被一位穿和服的白发男子敲了脑袋。
那位男子用板正的语气向太宰道了谢,目不斜视地转身,走进晚香堂。乱步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太宰低下头,对怀中的猫咪说:“也不用太在意乱步的话。我目前听下来,他这个能力比起‘看穿真相’,更像是‘加快思考速度’。他说的那些,其实都能用推理和调查得出,只是一般人会需要更多时间而已。”
【可是我确实没有见过妖精。】栗子闷闷不乐地说。
“说不定只是藏到了很深的地方。”太宰说。
栗子耷拉着耳朵,翻了个身,窝进他怀里。
太宰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那么,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同类呢?”
栗子摇了摇头。她不太愿意去想这种可能性。
“那你就会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妖精。”太宰却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继续陈述,“你会一直过着孤独的生活,直到死去。”
【你别说了。】栗子发出抗拒的嘶嘶声,【我不想听这种话。】
“但这是事实,不是吗?”
【反正我会努力修炼,找到回去的方法。】栗子不快地甩着尾巴,【师父肯定也会寻找我的。就算一时找不到,再过几十年,几百年,等我也成神了,肯定能找到。】
“原来已经有思路了?”太宰问。
【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栗子变换了一下姿势,【师父是神级强者,他制造出的本命法器能送我穿越,我应该也能用类似的方法回去。】
“那就祝栗子早日找到回家的方法。”太宰露出淡淡的笑容。
猫咪咕噜一声,竖起耳朵,心情很明显地好转了。
【我肯定能做到。】栗子的喵声又变得轻盈,【师父经常夸我有天赋呢~】
13. Chapter.13
四月将要结束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街景一片模糊。
太宰将热好的肉汤端到楼下,刚准备招呼栗子一起吃饭,书店就迎来一位新客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一头清爽的红发,穿着朴素的工装衬衫。他的眼神有点呆,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连雨伞撑歪了都没注意。直到走进书店,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收好雨伞。
“欢迎光临。”太宰照常说了一句,继续埋头分装肉汤。
栗子跳到他身边,眼巴巴地看着香喷喷的罐子。
这些天,他们已经在书店安顿下来了。店主下发了第一份工资,伙食因此有了很大的改善。太宰不用每天啃预制饭团,栗子也不用再捕猎。他们可以吃上鲜美的罐头肉,偶尔还能去餐厅。
厨房在楼上,每到饭点,太宰就会上楼处理食材,栗子则在楼下看店。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栗子的厨艺实在堪忧。她平时常吃生食,味觉不太敏感,总是意识不到自己做的饭哪里出了问题。太宰在吃了一次超级寡淡的烤肉又吃了一次超级苦的煎鱼之后,毅然决然接过了下厨的重任。
太宰以前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但他学得很快。书店里有教烹饪的书,他照着学了几次,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今天的晚餐是鸡肉浓汤加烤土豆。几乎在太宰把肉汤舀到猫碗里的一瞬间,栗子就把脑袋埋了进去。
【好吃!】
太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不论他做什么,栗子都会觉得好吃。他自己吃的时候却没觉得有多美味。
大约半小时后,一人一猫慢悠悠地结束了晚餐。有外人在场,栗子不便直接使用能力,就找了个藤木篮子,把碗筷和瓦罐放进篮子里,暗暗催动灵力使它悬浮,装作在用尾巴卷着篮子爬上楼梯。
太宰坐回软椅上,随手拿起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
他早就感觉到了,那位少年在进门后一直注意着他,似乎想和他说话。或许是想拜托他找书吧。但太宰对接待客人没什么热情,一般不会主动指引。他只会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读书,直到客人自己来找他。
不过,今天来的那位少年让太宰有些在意,因为他有一头相比谷崎而言更为正宗的红发。
那次袭击之后,港口黑.手党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也不知究竟是这一带的红发少年都被杀光了,还是他们取消了清洗令。
太宰拿起书没多久,少年就向他走来。
“你好,我想找一本书。”
“什么书?”太宰问。
少年报出书名。
太宰记得这家店的所有书,很快就与脑海中的书名对应上了。那是一本许多年前出版的小说,早就停止再版,书店里也只存了一份。小说作者正是那位夏目先生。
“有哦。不过只有中卷和上卷。”太宰耸了耸肩说。
少年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望。
“这样啊……”他抓了抓后脑勺,“其实我有下卷,但是那本书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我一直在找完整本。”
“这个啊,很简单啦。”太宰说,“可以直接去问小说的作者。”
少年却有些犹豫。他低头看着桌面,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是不知道怎么联系吗?”太宰问。
“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
太宰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我恰好认识那位作者哦,说不定可以帮你问问。”
“多谢。”少年郑重地点头。
……
第二天,栗子一大早就被太宰推醒。她慢吞吞地爬起身,看着太宰晶亮的眼睛,一时有些迷糊。
“今天我们歇业,出去玩!”太宰高兴地说。
“喵?”
太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其实是想借用一下栗子的能力啦。昨天有位客人想找夏目先生的书,但书店里没有存货,只能问他本人。栗子可以找到夏目先生吗?”
“喵~”
猫咪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脯,爽快地点了点头。
“真的可以吗?”太宰有些惊讶,“都过去这么久了。”
栗子说:【确实会有点麻烦,不过多花一点时间还是能找到的。】
以她的脚程,半天时间就可以把这座城市跑个遍。只要夏目一直在横滨活动,她就能找到。
这些天一直风平浪静,太宰的生活也已经步入正轨,栗子觉得自己可以放心离开一段时间。
她撑起身,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说:【我先去找,找到踪迹了再回来告诉你。】
“诶——”太宰扁起嘴,“不带我一起吗?”
【你跑得太慢了。】栗子说。
“……”
太宰恹恹地倒回床上。
【没事的,等我能变成人之后就可以背着你跑了。】栗子宽慰道。
她用爪垫拍了拍太宰的额头,又跳上窗台,从窗户一跃而下,【我最晚下午会回来!】
猫咪的喵声在空气中传了很远,当太宰反应过来时,小小的身影已经窜进街道中消失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太宰一下子弹起身,对着空无一猫的窗台喊道,“什么叫‘变成人之后’?——栗子!”
*
栗子离开后,太宰在床上躺了很久。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直到楼下传来门铃声,才想起自己忘记把“暂停营业”的门牌挂上去了。
他换上常服,草草洗漱,用沾了水的手指将头发随便一抓,就变成了工作状态的小店员。他走下楼梯,透过橱窗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谷崎和直美。
太宰脚步微微一顿,又面色如常地下楼。反正今天书店歇业一天,不会接待客人,就算是认识的人来叙旧也是不会被接受的……
话说回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他本来以为谷崎兄妹早就忘了那天的事,没想到还是找来了。
太宰伸手拉开门,两个孩子见到他,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我就说吧!太宰哥哥在这里!”谷崎开心地说。
“我也猜到了!”直美有些不服气地反驳。
太宰微微偏头,说:“怎么猜到的?”
“听同学说,昨日书屋重新开业了。”谷崎仰着脑袋看他,“那次的事后,爸爸妈妈一直不让我们来这里。但是我想,太宰哥哥在书店里,经营者一定是太宰哥哥!”
……所以还是全靠直觉啊。
黑发男孩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又说:“我现在确实在这里工作,但是书店今天不营业哦。”
“啊——”
“怎么这样!”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休息了。”太宰故意打了个哈欠,作势要关门。
谷崎忙说:“请等一下。”紧接着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盒草莓奶油大福。
“感谢你当时帮助我们,这个送给你,是妈妈做的大福。”
“送给我?”太宰挑了下眉,“你们要感谢的人可不是我哦。应该是那位在危急时刻出手的‘魔术师’才对。”
“我们一直找不到他……”谷崎有些失落,“大人们也不让我们谈论……”
太宰说:“不让你们谈论是对的。我也建议你们不要再去寻找。毕竟港口黑.手党很可能也在寻找那个人。”
谷崎被那个名号吓住了,顿时闭紧了嘴。
“但这个就是送给太宰哥哥的!”直美在一旁补充道,“你那天送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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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算什么啦……哎,真没办法。”太宰接过甜点盒,同谷崎兄妹告别。
看着两个孩子走远后,他关上店门,将“暂停营业”的标牌挂在橱窗上。
*
栗子回来得比太宰预想得早很多。还没到中午,三花猫的身影就出现在二楼窗台。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太宰就放下书坐起身:“栗子之前说能变成人是什么意思?快点告诉我,我都想了一上午了!”
与此同时,栗子的喵声同他重叠在一起:【我找到了夏目的灵,但是……】
男孩和猫咪同时停了下来,看着对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栗子有些困惑,【我可以化成人形。】
对于人类来说,妖精化人这种设定应该不陌生吧。她以前在会馆的书房里读过人类写的志怪小说,人类对妖精的想像可是很全面的。
“这么有趣的能力,栗子居然一直没告诉我。”太宰不高兴地鼓起脸。
【因为暂时还没法变。】栗子咕噜一声,【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了。】
她探着头往床上看了看,越过床铺跳到床头柜上,盘着尾巴坐下,开始梳理毛发。
“栗子是更习惯猫形态,还是人的形态呢?”太宰问。
【人形。】栗子回答。
“那以后是不是很难见到猫了……”太宰嘟囔着。
【你要是想看猫,我随时可以变给你看。】栗子走到他身边,跳上他的膝盖,开始说正事:【我找到夏目的灵了,他在擂钵街驻留过。现在可能还在那附近。】
“擂钵街啊……”太宰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我对那个地方可是印象深刻。栗子,改天我们去找‘羊’玩玩吧。”
【找羊?】栗子的尾巴弯成一个问号。她低垂着毛茸茸的脑袋,思索了一会儿,愈发迷惑。
那地方又脏又破,连块像样的草坪都没有,什么品种的羊会生活在那种地方?
【……是人类饲养的羊吗?】
听了这话,太宰顿时笑了起来。他的双腿也随之晃动,栗子没趴稳,一下子滚到他肚子上。
【你干什么啊!】栗子不满地踩了踩他的肚皮。
“是一个组织的名字啦。”太宰握住她的前爪,含着笑音解释道,“应该是一个由小孩子组成的组织。栗子那天帮我取回钱的时候,没有见到他们吗?”
栗子开始回想。
她确实见到了很多人类小孩,但当时她急着把钱带回去,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话说回来,栗子之前想说什么来着?”太宰把手枕在脑后,问道。
“……喵?”
“本来想说要不要直接去找夏目先生……但是栗子好像有自己的安排。”
栗子立刻坐起身,尾巴盘到身前。刚才被太宰一打岔,她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遇见了黑麦。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只黑猫。他的主人一直没有去接他,他趁宠物店的店员换食的时候自己跑出去寻找了。但是他一直没找到,昨天还被野狗咬伤了。我给他处理了伤口,把他送到了莱卡那边。】
栗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太宰的表情,又说:【我想先去帮黑麦找他的主人。】
太宰眨了下眼,说:“这种事就不用跟我商量啦。”
【我们是一起去,还是……】
“以栗子的能力,找到黑麦的主人不是什么难事吧?”太宰又眨了下眼,“可以先去找他的主人,再去找夏目先生。所以当然是一起去。”
栗子跳下床,竖起尾巴,转身看他。
【那我们现在出发?】
太宰轻盈地跳下床,随手捞起一件外套披到肩上。
“走吧~”
14. Chapter.14
栗子是在一个小公园里遇到黑麦的。
年轻的黑猫匍匐着,眼睛紧紧盯着草丛,尾尖无意识地摆动。一只松鼠飞窜出来,黑猫纵身一跃,凶狠地扑向松鼠——但很可惜,他在起跳时不小心拉扯到后腿的伤口,跳到一半便吃痛滚回地上。松鼠一溜烟跑走了。黑猫甩着尾巴,发出愤恨的噗噗声。
栗子一靠近,他就转身挥出利爪,看到栗子的模样时又收住动作。
但他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栗子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说:【好久不见,黑麦。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麦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收回毛发,坐在原地舔起了爪子。
【我决定自己去找主人。】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栗子问。
【被狗抓的。】黑麦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腿,【昨天捕猎的时候遇到了一只流浪狗,那个蠢货来抢我的食物。托他的福,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你的主人是昨日书屋的奥尔加吗?】栗子问。
黑麦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我在门前感应到了你的气息。】栗子说,【我的人类朋友现在就在那里工作,他或许能知道你的主人在哪里。】
【可以带我去找那个人吗?】黑麦急切地问。
【当然可以。】栗子站起身,走到黑麦身边,低头嗅了嗅他腿上的伤口,【我先带你去就近的落脚点。】
……
太宰背着从书店角落里翻出的猫包,和栗子一起来到了莱卡生活的小楼。自从认识了莱卡之后,他们每周都会去拜访一次,给橘猫换上新的猫粮和饮用水。莱卡的伤势早就痊愈了,身体也好了很多。
太宰进门时,莱卡正在给受伤的黑麦梳理毛发。
【我们来啦。】栗子跳到床上,朝黑麦晃了晃尾巴。
黑麦抬起头,一看到太宰身上的猫包就直起身,口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太宰刚刚将猫包放在床上,黑麦就急不可耐地钻了进去。
【现在就走吗?】莱卡有点失落,【我还想跟你们玩一会儿呢。】
【我要去找我的主人。】黑麦说。
【好吧。】莱卡喵呜道,【那下次再见。再见啦,栗子,还有太宰。】
橘猫举起前爪,模仿着人类告别的动作挥了挥。
太宰也朝它挥手告别:“再见,莱卡。”
*
回到书店后,黑麦冲到柜台上,四处嗅闻了一圈,又停下脚步,茫然地看向窗外。
【……没有主人的味道。】
栗子走到他身边,安慰地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侧腹:【奥尔加确实没有回来过,但我们可以现在去找她。你说你主人生病了……你知道她在那个医院吗?】
黑麦愣了一下,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栗子便转头看向太宰:【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办,要不要直接去找夏目问问?】
太宰想了想,说:“房间里应该会有病历本吧?”
【病历本?】栗子困惑地抖了下耳朵。她从来没有生过病,身边的妖精也没有生过病,没听过这种东西。
“就是一个记录病情的小本子,一般来说,在哪个医院就诊,就会用哪个医院的病历本。”太宰熟练地解释道,“那我们上去找一找?”
“喵~”栗子纵身跃下,黑麦紧随其后。两只猫跟着太宰一起来到二楼,黑麦径直跑向走廊尽头,直起身体拍打木门。
太宰一打开门,这只黑猫就飞快地窜进去,跳到床上蹭主人的枕头。
这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小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家老小的合照。太宰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没有看到病历本,却找到了一本日记。
他翻开日记,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在这里!】栗子眼尖地找到了医院的名字。
太宰也看到了。那正是横滨的医院,他上次送乱步回晚香堂时,在地图上看见过它。离这家书店不远。
【黑麦,快过来!我们找到你主人的医院了。】栗子转身招呼道。
黑麦跳下床,蹦上椅子,又蹦上桌子,凑到栗子身边。
“离这里很近哦。”太宰合上日记本,将它放回原处,“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
“喵……”黑麦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
他寻找了大半个月,几乎跑遍了这座城市,而这个人类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为什么他就没有想到呢?黑麦沮丧地想,为什么他看不懂人类的文字?
尽管那个人类男孩跟他说了医院的名字,他还是无法自己找到。
【没事的,我们送你去一趟,你就知道怎么走了。】栗子说。
【谢谢。】黑麦轻轻地喵道。
*
太宰怀里抱着一只猫,背上背着一只猫,在医院门口就被安保拦下了。
“小朋友,我们这里治不了猫。”安保说,“宠物医院在那边。”
太宰抬起头说:“我不是来给猫咪治病的。我要带猫咪看望它的主人。”
“是病人家属吗?”安保自动翻译了男孩的话,“那来这里登记一下,和你家里人联系吧。不过宠物还是不能进的。”
太宰乖乖地跟着安保走进安保室,在记录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拨打店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下便接通了。话筒里响起一个微弱的女声:“你好,请问是哪位?”
“您是……奥尔加女士?”太宰有些不确定地问。据他所知,书店的店主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可话筒里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没错,是我。”那个声音温和地回答,“你就是太宰君吧?”
太宰微微睁大眼睛,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是的。”
“找我有什么事?”
“黑麦想见您。”太宰说。他将话筒凑到黑猫嘴边,黑猫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话筒叫了一声。
这一次,惊讶的人变成了奥尔加。话筒里的声音足足停了五秒。
“黑麦?这是怎么找到的?难道……它自己回去了吗?”
“差不多吧。”太宰含糊地说,“但是安保说宠物不能进医院。”
“啊,是的,是有这个规定。”奥尔加的声音变得急促,通过话筒能听到咳痰一样的喘息声,“那我下去见它。你们在哪个门?”
“正门。”太宰回答。
电话挂断后,黑麦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他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不知道主人和太宰在聊什么,见太宰和栗子都站在原地不动了,便发出一连串急切的喵声。
“奥尔加女士说会下来接你哦。”太宰说。
黑麦稍稍平静了一些,转身扒住窗户,眼巴巴地望着医院大门。
【黑麦,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奥尔加的?】栗子好奇地问。
黑麦捕猎的姿态很成熟,一看就是年幼时有经验丰富的母猫教学,这说明他在成为宠物猫之前,应该是一只野猫。
【就在去年。】黑麦回答,【当时我的后腿受伤了,奥尔加把我送去医院治疗。从那之后,我就跟她一起生活。】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只深色的三花猫?】栗子问,【四肢和后背都是橘色的那种。】
【你也遇见了那只猫吗?】黑麦很惊讶,【就是他发现了受伤的我,把奥尔加带来看我的。】
正在此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人鬓发如雪,穿着医院统一的病号服,披着羊绒披肩,一只手上扎着留置针,鼻下还连着管子。
两位护工跟在她身旁,一位推轮椅,一位提着大大小小的器械。
黑麦在看到主人的一瞬间就冲出安保室,朝她跑去。
他身上还裹着药草糊和藤蔓,整只猫伤痕累累,奔跑速度却一点不减,须臾之间就跑到主人面前,又急急刹住脚步。
生病的奥尔加显然禁不起猫咪的飞扑,两位护工本来要赶它,见它忽然自己停下来,都是一愣。
“黑麦?”奥尔加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黑麦发出了婴儿呜咽般的喵声。他在主人腿边嗅来嗅去,小心翼翼地顺着轮椅扶手爬到主人身边。
奥尔加轻轻抚摸着猫咪的背部,猫咪不敢去蹭她扎了针的手背,只乖乖地趴伏在她腿上,一声又一声地叫着。
“你这孩子啊……”奥尔加摇着头,“我不是说了要好好地在宠物店里吗?这都是怎么弄的?”
她挑开黑麦腿上的藤蔓,透过乌黑的药糊,隐隐能看到狰狞的抓伤。
“你就是那位太宰君?”奥尔加又对站在不远处的男孩说。
太宰上前一步,向这位生病的店主问好。栗子趴在他肩上。
“谢谢你啊,听说你把我的小店经营得很好。听夏目的描述,就觉得肯定是个可爱的孩子,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迎着老人家和蔼的目光,太宰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奥尔加忽然咳嗽起来。一名护工低声说:“教授,您该回去了。”
“再等一下。”奥尔加摆着手,“太宰君,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想请你帮我把黑麦送回去——就送到那家宠物店,离这里不远的。”
听了这话,黑麦顿时直起声,焦急地叫了起来。
“我跟那里的老板很熟悉,也已经约定好了。在我去世之后,他们会帮黑麦找一位新主人。”奥尔加继续说。
当护工试图把猫咪抱下去时,黑麦伸出利爪,死死勾着奥尔加的披肩:【我不要!我不要其他主人!】
“可是黑麦好像不太愿意。”太宰望着挣扎的猫咪,“如果我们把它送回去,它大概也会像这次这样跑出来吧。”
“黑麦,听话。”奥尔加摆出严厉的表情。
那是黑麦最怕看到的表情。放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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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只要奥尔加摆出这样的表情,他就会立刻乖巧地遵从她的指示。可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松爪。
【主人快要死了,我闻出来了。】黑麦喵呜道,【至少在最后的这些日子,我想和主人在一起。】
*
太宰和栗子找到夏目时,那位戴圆顶礼帽的绅士正坐在海滨栈道的长凳上,膝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一个想问我要下卷的……红发少年?”夏目缓缓地说,“嗯,完整的下卷我倒是有,但那个结局就算看了也不会满意吧……所以还是算了。”
太宰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我在书店里读过您的书,很多故事都让我受益匪浅。据我所知,那一套小说也广受好评。为什么会不满意呢?”
“因为那个结局无法说服我自己。”夏目摊了摊手。“而我至今尚未找到满意的结局。”
“那什么时候能找到呢?”太宰问。
夏目摇着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我本身就不适合写这个故事吧。”
“居然是这样吗……”太宰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你已经认识那位少年了?”夏目又问。
“……唔,其实才只见了一面,刚刚交换了名字。”太宰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次来找您,主要是好奇小说的结局啦。”
夏目微微一笑,说:“那就跟织田君一起书写吧。说不定你们能找出完满的结局。”
……
回到书店,太宰绷了一路的乖孩子表情立刻维持不住了。
“什么嘛,还说这种话,哪有作者自己不满意结局,让读者帮忙续写的?亏我这两天还看了那一套书。这下不知道结局,简直要难受死了!”
男孩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又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很不爽地抱起手臂。
栗子安静地趴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她望着书桌的一角,心里仍然想着黑麦与他的主人。
下午,两位护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黑麦赶走,就算奥尔加摆出主人的威严,黑麦也不愿放弃。这一切都是因为,奥尔加的生命没剩多少时间了。
作为更短寿的生物,猫咪总是会由人类来送终,可是在黑麦和奥尔加这里却反了过来。黑麦还只是一只刚刚成年的猫,奥尔加却已是风烛残年,魂灵将散。
后来,奥尔加耐不住黑麦的反抗,只得带着一身医疗器械和行李转入私人医院。黑麦终于能够留在她身边。
可是这又能怎样呢?陪伴固然美好,可一旦知道它不久后就要终止,就不由自主地会悲伤。
想到这里,栗子暗自叹了口气,把脸埋进爪子间。
“栗子?”太宰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只见男孩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方才那股顽闹劲儿已然收敛了许多。
栗子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把他给忘了。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对了,夏目不给完整本,他很苦恼。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太宰面前,说:【下卷的完整本吗?我倒是可以试试去他家里找。】
太宰歪着头看她,没接她的话头。
“栗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栗子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
“我看你一直趴着不动……”
【只是在想事情。】栗子仰起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那光滑软糯的触感让她心里好受了点,她嗅着男孩身上淡淡的香味,又忍不住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哇啊!”太宰顿时弹身躲开,“怎么突然咬我!”
【我没咬你。】栗子辩解道,【这只是表示亲近的方式。】
“表,表示亲近吗?”太宰语气难得有些结巴,“这可真是够突然的……”
【所以,需要我去找吗?】栗子晃动尾巴,喵声轻快了几分,【其实我也挺擅长偷东西的。】
“……栗子的师父都教了些什么啊。”太宰仰头望天。
【什么都教哦。不过更多是我自己学以致用。】栗子走到太宰身边,又蹭了蹭他的脸颊。
“好啦好啦。”太宰扭着头躲开,“我知道栗子很厉害,但这次还是算了。”
他垂下脑袋,很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对于这件事,夏目先生好像是认真的。”
【那怎么办?】栗子问。
“还能怎么办呢。”太宰坐起身,拿起电话,“先联系一下那个人吧。”
他倒是有点好奇,会被夏目先生选中的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比少年的声音先来的,却是一声足够震破耳膜的巨响。
太宰立刻扔开听筒,按下免提键,捂住自己的耳朵。
栗子弓起脊背,和他一起盯着座机。
几秒之后,织田的声音响起:“抱歉,我这里好像发生了爆炸。刚才你有说什么吗?”
15. Chapter.15
哪怕已经经历了港口黑.手党的袭击,爆炸这类字眼对年幼的太宰来说还是有些超出日常了。
这种只能在电影中出现的场面,如今就发生在电话那一头,而那位打扮斯文、会来书店找书的‘普通’少年,提起这件事时居然是用那样见怪不怪的语气,好像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横滨的人来说,这就是不值一提的寻常事件。
某种微妙的自尊心让太宰不想显露波澜,他便也用平淡的语调回应道:“没什么啦。不过你那边怎么会发生爆炸?”
“是公司收到的哑弹。我拆到一半它就爆了。”织田说。
“你……做的是什么工作,怎么还要拆弹?”
“邮递员。”
“邮递员还要运送这种货物?”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织田叹了口气。
他是最近才找到这份工作的。招聘宣传单上只写了“港口物流运输”,谁知道需要运输的都是一些特殊物品。不过,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工作了。老板人也不错,所以他决定就在这里干下去。
书店的小店员似乎对他很好奇,但织田不确定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讲这种事是否合适。
……应该是不合适的吧。
于是他很快地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道:“太宰找我有什么事吗?”
话筒那边停顿了一下啊,声音小了一点,语气也带上几分埋怨:“我今天去找了夏目先生。他不愿意提供完整的下卷,因为‘对那个结局不满意’。”
“真是的,我昨天还熬夜看了呢……”
织田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天。
十四岁的他坐在咖啡店前,遇到了一位奇妙的绅士。那洪钟般低沉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脑海中,那个人确实不止一次贬低过那套书,看来是真的很不满意。
“他也这么跟我说过。”织田说,“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这次很感谢你,太宰。”
“……到头来还把我自己搭进去。”男孩似乎仍然不能释怀,兀自嘀咕了一番,又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织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货物。那是一个沉重的纸箱,客户特别强调了一定要轻拿轻放。所以他现在正双手捧着箱子,一只手竖着拿手机接电话。
“我在D大街这边,正在送货。”
“什么货?”
“不知道。”织田说,“我们这里规定,邮递员不能擅自拆开货物。”
“你们还遵循保密主义啊。”太宰撇撇嘴,“D大街是吧,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你。”
“找我?”
“对。”太宰很自然地答道,“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邮局倒是经常有小孩子,织田心想,老板偶尔也会把自己的孩子带过去。太宰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等我送完这一单……”
“我们先出发啦。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
织田看着怀中的箱子,沉默了几秒。
……算了。
一起送货,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如果真的是炸弹,带一个十岁小孩躲避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
“喵?”
【为什么突然要去找织田?】
栗子抬起头看着太宰。太宰正抱着她走在前往D大街的路上。那是鹤见川沿岸的街道,一边岸上是住房,另一边是工厂和仓库。
太宰穿着新买的白衬衫,难得梳了头发,一边走路一边还哼着歌。
听了栗子的问话,他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有点好奇他这样的邮递员会做什么工作。”
【你想换工作了吗?】
“当然不是,栗子怎么会这么想?”
【不会觉得书店的工作无聊吗?】
“还好啦。”太宰笑了笑,“大多数时间也是在看书,不是吗?”
栗子咕噜一声,钻进他怀里,没再说话。
转过一个路口,他们就看到了抱着纸箱的红发少年。
栗子盯着那个纸箱看了一会儿,说:【那里面有个活物。这次送的是宠物吗?】
“活物?”太宰的注意力也转向纸箱,“可是……”
他们逐渐走近了。织田不方便抬手,只扬着下巴朝他们打招呼。
“这个箱子好像没有气孔。”太宰弯下腰查看箱子底部,“如果是活物,该怎么呼吸呢?”
那是个封装得非常严实的箱子,缠了三层胶布,从外面完全看不出里面装了一个活物。一般人只会觉得装的是什么易碎品吧。
织田愣了一下:“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没错。”太宰笑着勾起手指,轻敲纸箱,“你这个快件好像很不一般呢。客户除了‘轻拿轻放’,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吗?”
“我需要在十五分钟之内送达。”织田回答,“所以现在必须加快脚步了。”
“嗯~那确实要快一点。”太宰点着头说,“如果逾期,货物可能会死掉哦。”
“你怎么确定是活物?”织田很疑惑。他搬了这么久,跑动的时候不免会摇晃,可箱子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宰没有回答,只是说:“快点走啦。你也不想逾期被责罚吧?”
的确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客户给了很高的报酬,可相应的,违约金也很高。织田便加快了脚步。
一边跑着,他一边想着太宰说的话。也是啊,如果是活物就说得通了。箱子上没有气孔,时间太长会憋死,所以需要严格遵守送达时间。需要轻拿轻放,因为太暴力可能会伤到里面的生物……
看这个箱子的体积,应该是成年猫或者小型犬吧。可是这种宠物有必要用这种方式运送吗?
织田心里思忖着,抱着箱子的动作轻柔了很多。
强大的协调能力使他能够在飞速奔跑的同时稳稳端着箱子,而更加年幼的太宰渐渐地追不上了。
“我说啊……”男孩一边喘气一边说,“邮递员不是都应该有个电瓶车吗?你用两条腿跑,这得跑多久?”
织田说:“我前不久才入职,还没来得及配车。所以现在我只接一些距离近的单子。”
好在很快就到站了。织田把箱子小心地放在仓库外边的长凳上,呼了口气。
太宰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额头和鬓角都被汗水打湿了,圆润的脸上浮着红晕,一挨着长凳就像没骨头一样倒了下去。
栗子跳到他身边,一人一猫开始嘀嘀咕咕地说悄悄话。
织田平时习惯了一个人行动,从未有过同伴,这会儿看着长凳上的男孩,不免感觉有些新奇。
就在前一天,他们还只是店员和客人,今天却已经开始一起送货,而在这之后,他们可能还会继续同行。他摸了摸后脑勺,低头看着包裹,发呆了几秒,又掏出手机联系客户。
照理说,这种特殊快件的客户一般会留在交货地等候,而邮递员需要亲自交到他们手中。
织田拨通了电话。
对方却迟迟没有接听。
如果是普通货物倒没什么,可按照太宰所说,这里面应当是个活物,那就不能干等着了。
织田盯着纸箱沉思了一会儿,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划开纸箱。
箱子一打开,他就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纸箱里哪里是什么猫狗。
那是一个穿着连体衣、抓着拨浪鼓、满脸口水、已经昏迷的人类婴儿。
*
“这……”
“什么啊……”
织田和太宰都呆呆地看着纸箱,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
栗子倒是很平静。她见惯了人类运送小动物,人类婴儿在她眼里和猫咪幼崽没有什么区别。唯一让她有些惊讶的是……
人类运输猫狗,至少还会开个气孔,塞点粮食,运送同族的幼崽怎么就用这么粗暴的包装法?到了目的地也没人来接一下,真的不怕出意外吗?
她跳到纸箱里,俯下身嗅闻婴儿。
婴儿依然昏睡着,身体状况倒是正常。
【没有中暑,也没有缺氧。】栗子抬起头对太宰说,【应该是有人给他吃了帮助入睡的药,好让他在运输过程中保持睡眠状态。】
“我记得婴儿好像不能吃安眠药?”太宰嘟囔着,又耸了耸肩,“算了,反正任务只是交货。你联系上那边的人了吗?”
“联系上了。”织田看着手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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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发了信息。说让我离开,他们马上过来取。”
“那就走吧。”太宰朝栗子招了下手,猫咪默契地跳进他怀里。
织田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长凳上的纸箱。
“快走啦。”太宰扯住他的袖子,“他们会提这种要求,肯定是不想让你知道他们的面貌。走吧,我们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躲着,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
五分钟后,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慢悠悠地走来,提起纸箱中的婴儿。他们的动作一点都不轻柔,像在提一个普通的货物。
太宰和织田静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发现他们走进了一栋灰扑扑的小楼。
“我好像见过他们。”织田说,“是港口黑.手党的人。”
太宰眯起眼。单看装扮,他们的确就像是港口黑.手党。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要求派送一名婴儿……人口贩卖?还是器官交易?
“要进去看看吗?”太宰跃跃欲试地看向织田。
“不行。”织田干脆地拒绝,“那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敌人。”
“那我自己去。”太宰撇了下嘴,“这可是获取情报的大好机会……就装作误入吧!”
织田感觉额头有点疼。
太宰是不是不知道港口黑.手党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
“就只是偷偷过去看一下,不和他们产生冲突。”太宰又说,“你难道不好奇那个婴儿的境遇吗?”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织田的心坎上。
是的,他确实在意着那个婴儿。他入职的这家邮递公司处于灰色地带,但一般不会参与人口贩卖之类的交易。如果他的工作会促成一个年幼生命的消失,他绝对不可能再做这份工作。
黑发男孩仰头看着他,清澈而深邃的眼睛在他脸上细细打量,那双鸢色的瞳仁中逐渐露出得逞的笑意。
……麻烦了啊。织田心想。
先是和曾经指点过他的那位先生联系上,又是一路同行,又是未知的冒险……
他的生活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变化。
当务之急是说服太宰不要跟着一起去,毕竟他只是个没有训练过的孩子,连枪都没有摸过,织田想不出太宰能怎么应对港口黑.手党的报复。况且,这是他自己的工作,本不应该将太宰牵扯进来。
“太宰,你还是等在外面吧。”织田用上了严肃的语气,“如果你真的那么好奇他们在做什么,那就等我制服他们之后——”
“诶诶诶?这么有趣的行动,居然想把我排除在外,实在太可恶了!”太宰高高地挑起眉,“还有,作为一个邮递员,你倒是很有信心啊。”
“这是很危险的事。你要是不同意我的安排,我只好打晕你了。”织田面无表情。
太宰保持着挑眉的动作,过了好几秒才呆呆地说:“……啊?”
【放心,如果他敢打晕你,我就把他打晕。】栗子说。
“……倒也没必要这样啦。”太宰抚摸着猫咪的毛发,对面前的少年露出乖巧的微笑,“看不出来啊,原来你是这种人设。但是我们完全没必要跟他们起冲突,不是吗?只要躲在暗处观摩就好了。这种事我可是很擅长的哦。”
织田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行。但你绝对不能贸然行动。”
“那是当然。”太宰连连点头。
“你还要带着猫吗?”
“当然,栗子可是我的保镖!”
织田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小奶猫,实在想不出它能怎么在黑.手党面前保护太宰。但是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想必太宰也不会做更多让步。
他只好点了点头,说:“那你抱好它,别让它乱跑。”
太宰立刻夸张地抱紧了猫咪,把栗子勒得毛发炸立。
“喵!”
“……也不要让它叫。”织田一脸无奈地补充。
“栗子,听话哦~”太宰摸了摸猫咪的脑袋。
栗子乖乖闭上嘴,缩进他怀中。
“准备好了。现在走吗?”太宰仰着脸看向织田。
织田叹了口气,感觉已经能看到自己鸡飞狗跳的未来,便为那已经一去不复返的平静生活小小地哀悼了一下。
“走吧。”
16. Chapter.16
太宰跟在织田身后,蹑手蹑脚地爬进小楼的通风管道,透过网格往下看。房间很空旷,除了那两个人和作为货物的婴儿,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
其中一个人将婴儿放在桌子上,拆下他的衣服,将他拍醒。婴儿还没睁开眼睛,便因疼痛而大哭起来。随后,他们将婴儿重新包起,又喂了一粒安眠药,提着熟睡的婴儿走出小楼。
他们全程没有说一句话,配合得相当默契。
昏暗中,太宰和织田对视一眼。
——要跟上去吗?
——去看看吧。
他们顺着通风管道往外爬,栗子走在前面开路。走到出口时,她探出头往外看,发现那两人已经带着婴儿坐上一辆小轿车。
太宰本以为他们会在这里进行什么残酷的行动,可现在看来,他们不过是把这里当作一个临时的据点,真正的行动只会发生在未知的远方。
“没办法了。”太宰收回目光,“他们有车,我们肯定追不上。”
【我的速度可以。】栗子直起身说,【需要我过去看看吗?】
太宰“嗯”了一声。
【那我去了。】
猫咪一跃而下,瞬息间消失了。
织田本来正暗自烦闷着,这一下也被吸引了注意:“太宰,你的猫跑了。”
“没事哦,栗子只是帮忙去找那些人了。”太宰不在意地摆手,“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这样啊。”
“那么——我们也该撤退了吧?”太宰爬出管道,跳到二楼窗台,又用袖子圈着水管往下滑,轻盈地落在地上。
“……”
织田也跟着下了楼。他仍然想着那辆远去的轿车,昏睡的婴儿,以及那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人。
除了婴儿之外,还有一件事让他有些在意。
邮递员未经允许不能擅自拆开包裹。这次他擅自打开了包裹,本来已经预想了会受到责罚,那两名Mafia却什么都没做。这完全不符合Mafia的行事风格。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个婴儿对他们来说不怎么重要,即便被发现了也无所谓。
那么,他们究竟要用那个婴儿做什么呢?
织田决定跟上去看看。
“那我先走了。”他说完,就往仓库区外边的二手车店跑去。
“等一下等一下,这看起来怎么像是要单独行动?”太宰立刻追上他,“你说话不算数!之前还说要带我一起的!”
“我准备租一辆摩托车。”织田只得开始找理由,“你知道的,摩托车一般坐不了两个人……”
“我可以坐在踏板上!”
“我身上的钱只够租一个头盔……”
“没事,我也带钱了。”
“你体重太轻可能会被甩出去……”
“那就把我绑在车上嘛。”太宰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刚才情况紧急,你才不得不亲自上阵调查,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暂时不会伤害婴儿了,你为什么不去向警方求助呢?这又不会牵连你们公司,毕竟你们那个‘不拆封货物’的保密协议,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当作免责声明。”
确实是这样,织田默默地想。但如果是他,应该是不行的。毕竟他去年才“进去”过。那些警官说不定还记得他呢。
“就算不方便找警察……或许也可以求助一些专业人士。”男孩追在他身后,喘着气说,“比方说,侦探?”
侦探啊。
确实是个更好操作的方向。委托专业的私家侦探来调查,效率肯定会比他独自调查高得多。
问题是……
“我没有熟悉的侦探。”织田终于到达二手车店。他一边在租车合同上签字,一边说,“如果现在去找,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有能力胜任这个任务,所以最终可能还是我自己去调查。”
“这个啊~我刚好有认识的侦探哦。”太宰接过织田递来的头盔,爬上摩托车后座,“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真的吗,那位侦探在哪里?”
太宰露出得意的笑容,像指挥航向一样挥了下手。
同时说出了一句让未来发生巨大改变的、决定命运的话。
“你问名字吗?那个地方就叫……”
*
武装侦探社。
十四岁的与谢野抬起头,有些恍惚地看着教堂门口的招牌。她坐在轮椅上,穿着白裙,那位少年侦探站在她身后。
“门牌终于做好了,那可是我选的样式哦,是不是很帅气?”乱步高兴地说。
这些天,他和福泽的两人组合遇到了两件大事。一是他们获得了异能开业许可证,终于能够成立一家正式的异能侦探公司,二是福泽和某位盟友打了一架,乱步趁乱带走了那位盟友试图利用的少女,与谢野晶子。
与谢野也是一位异能力者。三年前,她曾应征前往常暗岛,用自己的异能力【请君勿死】配合军医森鸥外打造了“不死军团”。这段经历给她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在那之后,她一直把自己封闭在隔离室里,直到福泽和乱步去接她,才终于走到室外。
常年的幽禁生活使她肤色苍白、身体病弱,如今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四肢无力,只能像这样坐在轮椅上。
这天是武装侦探社的开业日,乱步和福泽一大早就出去应酬,直到现在才回来。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事务所了。”乱步将双臂抱在脑后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会有第一个委托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乱步先生——”稚嫩的声音远远传来。
乱步的懒腰才伸到一半,一下子定住。轮椅上的少女先是看了他一眼,才看向那个蹦蹦跳跳跑向他们的男孩。
“哟,这不是太宰吗。”乱步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下午好,乱步先生。”太宰停在他们面前,“这位是?”
“与谢野晶子。”乱步代沉默的少女答道,“是我们侦探社的新成员。对了,顺便告诉你……诶?”
乱步忽然睁大眼睛。
织田已经锁好车站起身,面貌也随之显露。两位年龄相近的少年对上目光,都是一愣。
一年前,织田还是个杀手的时候,曾在一次任务中被雇主暗算,差点被诬陷成杀害女社长的凶手。乱步用那神奇的推理能力帮他证明了清白——虽然织田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乱步是怎么做到的。乱步好像在这里看了看,又在那里看了看,和他的雇主聊了几句,就找出了真相。
只是没想到,当年只有一面之缘的神奇少年,居然就是太宰要带他拜访的侦探。
“喂……这次是真的有点巧啊。”乱步眯起眼睛,主动戴上眼镜。
“你们认识?”太宰惊讶地问。
“嗯,以前见过一次。”织田回答。
“……可是这件事也没必要找我吧?”乱步原本飞扬着的眉眼忽然垮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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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已经派了那只猫去探查吗?还有……等等,居然是因为不相信我的实力才故意来找我的吗?哼,那这个委托我就不得不接了,让你看看世界第一名侦探的实力!”
“我很期待呢。”尽管被当众挑破了心思,太宰脸上还是挂着微笑,“这一次,乱步先生会看出什么样的‘真相’。”
……
于是,织田租的小摩托又载上了一个乱步。
有了乱步的加入,摩托车就有点不够坐了。三个人挤在一起,慢悠悠地驶向先前交货的小楼。
走到一半,一道残影突然窜出,织田一个急刹,又用力往后一仰,后边两人被他压得嗷嗷叫。
“干什么干什么!”
“好痛!”
“要变成肉饼了!”
那道残影轻盈地落在摩托上。是一只幼小的三花猫。
太宰从织田背后探出头,看到车头的猫咪,惊喜地叫道:“栗子!”
栗子回以轻柔的喵叫,纵身跳进他怀里。
【那个婴儿没事。】一坐好,她就对太宰说,【他们现在在一家私人诊所。诊所的主人,就是上次来还书的那位林太郎。】
……原来那个人也和港口黑.手党有关系啊。太宰心想,第一次见面时只觉得是个有些邋遢的大人,完全没看出来呢。
【位置在擂钵街外围。你上次被抢劫的地方,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诊所。】栗子又说。
得知婴儿没有生命危险,太宰便没有直接告知具体位置,只安静地听着织田和乱步交谈。
在栗子汇报观察结果时,乱步已经从织田那里得知了运输起始点、客户的要求以及两名Mafia成员的举止。
“是婴儿贩卖吧。”这位名侦探眯起眼,又说,“确实是他们的业务之一。你是想委托我把婴儿交还给父母吗?”
“婴儿贩卖?”摩托车的车速慢了一点。
“嗯,婴儿贩卖。”乱步似乎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他摘下眼镜,语调也变得随意起来:“Mafia会从贫困家庭中低价买下婴儿,再高价转让给那些不孕不育、又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收养的夫妇。这种事现在很常见,你没有听说过吗?”
织田摇了摇头。
“这种交易虽然不合法,但一般来说都是你情我愿的。”乱步又耸了耸肩,“现在养不起孩子的家庭太多了,Mafia没必要冒险去抢劫婴儿来卖。不过,如果你坚持要查清楚,我也可以帮你找一下婴儿的父母。”
“……拜托你了。”织田说。
尽管乱步已经基本打了包票,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你知道他会被送去哪吗?”
“很简单啦。一直往前走,前面会有个诊所。”乱步往前一指,“十有八九就在那里。”
听了这话,一直安静听他们交流的太宰顿时睁大眼睛。
“乱步先生怎么知道?”
“这个啊,就是一点点情报加一点点推理啦。”乱步比着手势,微微一笑,“经历了运输的婴儿,都需要先进行体检才能送到客户手中,这种检查只能由专业的医生来做。而我最近碰巧认识了一位Mafia的医生——现在的他可是首领座下的红人,这样的肥差自然会安排给他。”
“首领座下的红人……”太宰低声念叨着。
“嗯,不过我劝你不要和他多接触。”乱步想着那个轮椅上的身影,不高兴地撅起嘴,“那可不是什么好人。”
17. Chapter.17
前往诊所的路上,乱步突然要求下车,说医生只是交易计划中的一环,离真正的卖家太远了,所以他不打算去诊所,只准备顺着交货地的线索寻找卖家。
“你一个人可以吗?”织田问。
“放心~没问题~”名侦探大大咧咧地挥手,“什么危险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棕色的身影逐渐远去。
太宰望着乱步的背影,悄悄扁起嘴。
这个时候倒不去找导游了。明明能轻而易举地找出复杂得多的路线,却不愿意稍稍记忆一下简单的回家路。如此率性自由地使用天赋,真是……
“哼,幼稚鬼。”黑发男孩低声嘟囔着。
……真是令人羡慕啊。
“喵?”栗子察觉到太宰的情绪变化,顿时抬起头。
“……没什么。”太宰撇嘴,“只是觉得乱步先生有时候好幼稚。”
栗子直起身子,蹭了蹭他的脸颊,太宰却猛地往后一仰,差点倒栽下去。织田紧急刹车,用惯性把他装了回来。
“喵!”
【你躲什么?】
“……栗子不要突然蹭我啦!”
“喵。”
【你也好幼稚。】
“这和幼稚有什么关系?”太宰差点跳起来,织田只得腾出一只手按他。
“坐稳点,太宰,你这样就算戴了头盔也是很危险的。”织田严肃地说。
“……”
太宰闷不做声地坐下,暗暗瞪了怀中的猫咪一眼。
【你看,织田还要教你。】栗子愉悦地抖动胡须,【所以你还是小孩。】
“……”太宰想要反驳,又想起自己还不知道栗子的真实年龄——万一是个活了很多年的老妖怪呢?
搞不好他真的是最小的!
于是他抱着手臂,不想说话了。
几分钟后,他们到达诊所门口。织田将摩托车停在诊所外边,跳下车,和貌似还在和猫咪赌气的太宰一起走进诊所。
光线昏暗,进门可以看见长长的走廊。
一路走过去,可以见到仓库、手术室、影像室,走廊尽头是医生的办公室。只有办公室开着灯。
年轻的医生站在病床边,手里托着一名婴儿。一对夫妇站在病床的另一边,紧紧盯着婴儿。
嗯……运输过程有些暴力,给婴儿喂了超出年龄剂量的镇静剂,导致他陷入昏睡,如果不及时处理,或许还有后遗症。作为组织的医生,他只要保证婴儿短期内没有大碍就可以了。暂且先用输液来加速药物排出……
“森医生,孩子怎么样?我们可以回去了吗?”守在床边的女人问他。
“这孩子长时间没进食,我先给他打点葡萄糖。”森调整了一下婴儿的手臂,说道。
“可别出问题啊。”男人紧张地说,“我们可是出了高价的。要是出了问题,之后一定……一定……”
“放心,我们公司办事从来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森宽慰道。……毕竟在老首领的统治下,发现问题的人都死了。
医生面貌清秀,手法专业,有着东大毕业生的头衔,看上去就是一位好医生。有了他的担保,夫妇俩安心了许多。
女人甚至已经有闲心考虑未来儿子的名字了。
“看这模样,果然还是叫春希吧。”
“我还是喜欢‘律’字。”
“那个太土了,我父母那一辈就在用,肯定要取得时髦一点,不然以后会被同学笑话。”
“很多名人都用这个字,这也不土啊。”
夫妇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森微笑地看着他们,目光一转,却发现了门外一红一黑两个脑袋。
“咦?这不是昨日书屋的太宰君吗。真巧啊。”
男孩扒着门框探出头,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怀里的猫咪也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我也觉得好巧。您是这里的医生吗?”
“是呀,我姓森,你可以叫我森医生。”森用和蔼的语气说,“二位这是要看病吗?”
“没有啦。只是路过诊所,感觉有点好奇,就想进来看看。”太宰露出可爱的笑容,“没想到您就是这里的医生。我以后也想当医生!”
“很有志气啊,少年。”森不由得失笑,“医生的工作可是很辛苦的哦。”
“真的吗?”太宰睁大眼睛,又状似不服气地说,“那,森医生每天都做什么工作,可以给我讲讲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工作。”森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他拔下婴儿脚上的留置针,婴儿被疼痛惊醒,顿时大哭起来。
“好了,可以带回去了。”
夫妇俩抱起婴儿,又拿起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匆匆离开了诊所。
森在洗手池前洗净手部,想到自己还要应付两个小孩,不自觉叹了口气。
然而,回过头却听到男孩可爱的声音:“森医生~那我们也走啦~”
“……诶?”森愣了一下。这孩子刚刚还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呢。
“因为森医生看起来需要休息了。”太宰体贴地说,“我们等您有空时再来。”
……虽然过于活泼,但还是个有分寸感的好孩子呢。
森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哦,下次再见~”
男孩拉着小伙伴往外走,在森准备没形象地倒在椅子上休息时,又忽然跑回来:“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爱丽丝?”
医生紧急撤回一个瘫倒,维持着温和体面的模样说:“小爱丽丝去上学了哦。”
“可是今天是星期六诶?”
“是兴趣班。”
“这样啊……”
“怎么,太宰君想找爱丽丝玩吗?”
“是有点想……”
“那就下次再一起玩吧。”森摆了摆手,心想,正好可以让爱丽丝去打听一下那位神秘的异能力者。
九名Mafia成员都在那次事件中被抓进了警局,证据齐全,直接定了罪,一时半会儿捞不出来。老首领为此震怒不已,惩治了不少高级成员,倒是让他这边的计划顺利了很多。
突然出现,神秘消失,保护了整条街道不受破坏,又没有杀死Mafia成员。
这位异能力者很可能是和那条街道的住户有关系的人。
究竟是哪一位呢……
……
离开诊所之后,织田和太宰继续追踪那对夫妇。这一次,有了摩托车,他们追起来就轻松多了。织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跟着那辆小轿车开进一片住宅区。
女人抱着婴儿走进房门,男人停好车,似有所感地往他们的方向看来,而织田早已连人带车藏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
“你还要把婴儿带给原父母吗?”太宰抬起头问。
织田低下头,一时没有出声。他盯着自己的手反复打量,试图用这种无意义的动作来延缓回复的时间。
过去,从来没有人会这么问他。他一直是独自一人,所有行动都源自一个朴素的本能——他要活下去。
他就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日复一日地执行任务,随时会夺走别人的性命,也随时会迎来死亡。活得下去就活着,活不下去就死。杀死别人不会让他产生负罪感,受伤和死亡也不会让他恐惧。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他也恐惧过。可一旦认识到那只是一个必然的模式,就不会再感到恐惧。
有一天,他身上发生了变化。他不再认同那个模式了。但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个模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会发生。他只能暂时抓住一条朴素的准则作为自己行动的指引——去做正确的事。
然而,“正确”可以说是世间最抽象的概念,用它来做指引还是太模糊了。
至少现在,织田就不太确定自己该怎么做。
“先问问乱步吧。”他说,“如果卖方不是自愿卖出的……”
“如果相比原来的家庭,婴儿在新的家庭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呢?”太宰指着那栋精致的别墅问道。
“不过我只是问问。”太宰很快又说,“血缘亲缘这种东西,在我眼里都不值一提,所以不用参考我的意见。”
“……我不知道。”织田摇头,“我好像没有权力替原生父母做决定,也没有权力替孩子做决定。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遵循一个方针了。”
“什么方针?”
“保护那孩子不受伤害。”
太宰微微一愣,随后无奈地摇头:“你可真是……”
他叹了口气,又耸了耸肩,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微笑。藏在头发阴影下的鸢眸却在微微闪着光。
……
还车的时候,织田接到了乱步的电话。
“我找到了那两名Mafia,从他们口中问出了孩子的父亲哦。嗯,只有孩子的父亲,因为母亲早就去世了。”
尽管在说着这样的话题,乱步的声音依然活力满满。好像他面对的只是一道有趣的谜题,而不是世间真实的悲欢。
“父亲住在贫民窟,听说这几个月一直在寻找卖婴的渠道哦。卖给港口Mafia,是因为他们开价最高。好了,委托到这里算是完成了吧?我要去吃晚饭,肚子好饿!”
“等一下,乱步。”织田叫住他,“可以告诉我孩子的父亲在哪里吗?”
“就在你取货地点附近的贫民窟,那堆建筑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家。”乱步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织田低头看着已经签好名字的还车协议,沉默了几秒。
“……老板,再租一会儿。”
……
傍晚,天气逐渐变得凉爽。摩托车开动时带起了不小的风,太宰只穿着衬衫,很快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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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嚏。栗子见状便爬到他肩上,把自己变成一条猫猫围巾。
“唔……这样好多了。谢谢栗子。”太宰软绵绵地回答。
“喵~”
【下次出门多穿一点。】
“知道啦。”太宰摸了摸猫咪的绒毛,又低下头,把脸埋进猫咪柔软的侧腹。
正是金乌西沉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染成金红色。房屋和路灯都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撤,某一刻,忽然齐刷刷地亮起。
白昼结束了。夜晚接管了这座城市。
他们减缓速度,驶入一条小巷子,栗子突然站起身,竖直耳朵看向远处。
“怎么了?”太宰问。
【有血的味道。】栗子说,【很浓重的血。就是那栋蓝色棚顶的房子。】
太宰指着那栋房子对织田说:“我们去那里看看吧。栗子好像发现了异常。”
织田答应一声,在路边停车,把两只头盔都锁进后备箱,和太宰一起走向那栋房子。
房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打开了。
水泥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留着黑色短发、穿短夹克的男人,年龄大概三十多岁,肩部、胸部和大腿分别开了三道狰狞的伤口,身下流了一大滩血。那些伤口都不是致命伤,这个男人应该是死于失血过多。
他四肢扭曲着,双目圆睁,面目肌肉扭曲,仿佛在生前看到了令他极度恐惧的事。
“这……看起来不像刀伤,也不像枪伤。”太宰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只有古时候武士用的大刀才能造成这种撕裂效果吧?……还是比较钝的那种。”
“嗯。”相比年幼的太宰,织田显得沉稳许多,“来自一种钝器的高速攻击。”
“什么人会用这种武器?不对……你怎么好像很熟练的样子?”太宰惊异地看着织田,“难道……难道你经常见到伤成这样的尸体吗?”
织田草草点头,拉起太宰就往外走,“我们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那人死去没多久,说明凶手可能还在附近。”
太宰刚要开口,手中却突然一滑。猫咪把他的肩膀当踏板,一下子飞了出去。
“栗子!”太宰猛地转身,只见对面房门的缝隙里突然钻出一条灰色的布带,直直地扎向他们,而猫咪利爪一挥,利落地撕碎了布条前端。
“异能力者。”织田抽出别在腰间的小刀。
有点大意了,他想。以为只是普通的送货,就没有带手枪。
但如果只是布条,用匕首倒也可以撑一阵子,至少能让太宰先离开……
可是那只猫是怎么回事?
织田忍不住看向太宰。
太宰也一脸惊讶。他的目光在猫咪身上一闪而过,见猫咪能应付,便把注意力投向门板。
布条的主人正藏在门后面,透过小小的门缝窥视他们。……可是为什么不走出来?如果目的是杀死他们,还担心会被看到面貌吗?
更多布条从门缝里钻出,猫咪挥爪的动作快如闪电,来一条拍一条。下一波攻击来临之前,它直接蹿向房门,猛地一抓。
房门轰然裂开,连带着水泥墙也出现了裂纹。
碎裂的木块纷纷扬扬地落下,门后的场景也随之显露。
两个年幼的孩子抱在一起,坐在水泥地上。
男孩有一头黑色短发,发尾微微泛白,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身上挂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袖。那布条正是由短袖下摆变化而来的。
他身后坐着一个更年幼的女孩,也有一头黑发,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惊恐。
太宰站在门框边,问:“为什么攻击我们?”
男孩咬着嘴唇不说话,只发狠地催生布条攻击他们,一副拼命的架势。
栗子一个猫猫飞踢,直接打晕了男孩。
那些布条一根根地变软、垂落,又渐次消失。
“你……你们要做什么?”女孩声音沙哑,“我们……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
太宰指着男孩口袋里露出的钱币问:“那些钱是怎么回事?”
“爸爸……把弟弟卖了……换了钱……”女孩抽抽噎噎地说,“哥哥要把弟弟赎回来,但是……”
“没找到?”太宰接下她的话。
女孩慢慢地点头。
“外面那个是你们的父亲?”太宰又指着门口的尸体问道。
女孩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顿时吓呆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哥哥杀了父亲,妹妹似乎不知道。太宰思忖着,又问:“你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吗?”
女孩再次点头。眼眶里已经开始积蓄泪水,似乎要哭出来了。
太宰看了眼昏睡的男孩,望着那张苍白的面孔,脑中逐渐浮现出先前那狰狞、仇恨、如同失控的野兽般的目光。
“……这下麻烦了。”
18. Chapter.18
会控制布条的男孩名叫芥川龙之介,现年八岁,女孩名叫芥川银,现年六岁。
兄妹俩都在这座棚屋里出生,银出生后没多久,他们的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有了一点钱就去换酒喝,从不做饭,也不照顾孩子。芥川兄妹常常饿得不得不去垃圾桶里翻东西吃,或是守在别人家门前,乞求他们给一点食物。
大约半年前,父亲带回一个幼小的男婴。谁也不知道婴儿是从哪来的,父亲只说是弟弟,丢给他们照顾,自己就撒手不管了。兄妹俩在为自己的温饱努力之余,又要多负担一个婴儿的奶粉钱。
芥川进入附近的工厂打工,每天在流水线上干活。小银开始学习木雕,把别人不要的碎木头捡回来雕刻,做一些小猫、小兔子、海报上的精灵宠物,做好了就去繁华街附近摆摊售卖。
两个孩子努力工作,换来的薪水终于能够养活家里的三个孩子。父亲常常不回家,有一段时间甚至消失了一个月。
这一次,父亲回家后,说是要带弟弟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婴儿不见了,身上却多了一沓钞票。
芥川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当即冲向父亲,抓住他的衣摆,要求父亲把钱交出来,他们要去赎回弟弟。
男人却大笑了起来:“赎回?你小子是不知道他们的德性。就是十倍的钱也买不回来!”
“你把小希卖给谁了?”年幼的男孩怒吼道。
男人只是笑,举起粗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男孩摔到墙角。
小银扑过去要扶哥哥,却被一把推开。
“银,你回房里去,把门锁上!”芥川抹掉嘴角的血,愤恨地盯着满面潮红、兀自大笑的男人。
小银被这一声吓怔了,下意识地听从了哥哥的指令。
“等一下。”男人忽然停下来,“你们两个,怎么把他养活的?从哪弄的钱?”
在那之后,小银一直坐在房间里,听着门外的惨叫声,不敢开门,只盼着哥哥早些回来。她在惊恐中睡了过去,做了个哥哥被怪物吞吃的噩梦,又醒了。
有人在外面敲门。
“银,我回来了。”
是哥哥。
“我找不到小希。”
……
小银讲述完之后,太宰和织田相顾无言。
“那个,我们刚好知道你们的弟弟在哪。”织田挠了挠头。
小银顿时睁大眼睛。
“是哦~我们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太宰露出温柔的微笑,“不用担心,小希目前没有危险。”
小银看着太宰,点了点头。一只可爱的猫咪跳上她膝头,蹭了蹭她的手,对她发出柔和的叫声。
“你们要去看看他吗?”太宰看了躺在地上的男孩一眼,又说:“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的父亲。”
听到“父亲”二字,小银的脸色又变得苍白。
“栗子,你有办法让小银的哥哥醒来吗?”
栗子喵呜一声,跳到芥川身边,用爪垫按住他的额头,缓缓注入灵力。
芥川一下子睁开眼睛。
布条再次炸开,胡乱地刺向周围。栗子的眼睛一瞬间变成金色竖瞳,属于妖精的气势猛然释放。
对杀气十分敏感的织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里浮上惊愕之色。
……太宰家的猫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可以用自己十五年的人生打包票,普通的猫绝对做不到这些事。不过他虽然活了十五年,见识却十分有限,这么一想又不确定了。太宰那么平静,之前乱步也很平静,连新认识的小银都这么平静,所以这应当是正常的吧。
果然是他见识短浅了。
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织田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神色又变得平静。
年幼的男孩被猫咪的杀气一震,顿时清醒过来,身上那些无意识刺出的布条也悉数收回。
太宰早已将小银拉到身后,小银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瞪大眼睛看着失控的哥哥。
“冷静一点,芥川君。”太宰说,“无法控制异能力可是很麻烦的啊……你就不怕无意间伤害自己的妹妹吗?”
“我……我怎么可能伤害银?”芥川一下子站起身,又因虚弱而踉跄了一下。织田顺手搀扶他,迎来的却是一根布条。
栗子立刻跳起身,挥爪欲拍,织田却已经躲开。布条与他擦肩而过,“当”的一下扎进水泥墙。
“……喵?”栗子忍不住看向织田。
这个反应速度不太对吧?她看得分明,在布条冒出的一瞬间,织田就已经开始发力躲避了。
普通人类再怎么训练也达不到这个速度。
难道他有强化视觉或反应力的能力?
“芥川君!”太宰一瞬间捏紧拳头,声音变得严厉,“你刚刚差点杀了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们是谁?”芥川恶狠狠地瞪着太宰,“为什么出现在我们家?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太宰差点气笑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该犹豫,应该提前把这个人绑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把小银往前推了推,“看到你妹妹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你还搞不明白吗?”
芥川这才注意到小银。
妹妹眼中的恐惧让他一愣,他紧接着吼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没有,哥哥,他们对我很好。”小银连忙解释道,“他们知道小希的去向!”
眼看着芥川又要发动攻击,太宰叹了口气,走上前:“这位是港口的邮递员。他今天送了一个包裹,运输过程中发现不对,里面装了一个婴儿。之后,我们跟着取货人找到了买走婴儿的人。没错,你弟弟被卖给黑.手党了,黑.手党反手卖给了有收养意愿的夫妇。听明白了吗?”
芥川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太宰。
“如果你们放心不下,我们可以带你们去看看那个孩子。”太宰又说,“但是,你要记住,真正让那个孩子离开你们的,是你们那位已经死去的父亲。控制好你的愤怒,不要胡乱攻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芥川僵硬地说,“你告诉我,买走小希的人在哪里?”
太宰报出一个地址。
“小银,我们走。”芥川拉住妹妹的胳膊,“我们去把小希买回来!”
“等一下。”织田往前走了一步。
芥川猛地回头看他,眼里依然充满戒备。
“我骑车带你们去吧。”
“不需要,我……”
“是吗?可是你妹妹看起来已经走不动了哦。”太宰抱着手臂说。
芥川回头一看,小银确实走得很勉强,两条瘦弱的腿还在微微发抖。
“……”
最终,织田租的小摩托载上了四个人和一只猫。
织田坐在驾驶位,太宰坐在后座,芥川兄妹夹在两人中间,栗子趴在太宰头上。
“……好挤啊。”太宰忍不住抱怨。
“很快就到了。”织田宽慰道。
芥川一直大睁着眼睛,努力记忆路线。小银悄悄缩紧身体,给身后的太宰留出更多位置。
摩托车在黑夜中一路疾行,爬上山坡,进入宁静的别墅区,停在灌木丛中。
有一扇落地窗的卧室亮着灯,一位三十来岁的黑发女人坐在摇篮前,拿着一颗小皮球逗孩子玩。
房门打开,围着围裙的男人端着一个小碗走进房间。女人放下皮球,往婴儿凳上架了一个小桌板。
婴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抓碗里的软面条,女人连忙制止他,帮他擦手。
男人小心地用勺子舀起一勺软面,塞到婴儿嘴里。
这是任何一个幸福家庭都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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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幕。
太宰却想起那两名Mafia粗暴地提起婴儿的模样,又想起那位森医生笑盈盈地同这对夫妇交流,瞒下了曾经喂过助眠药剂的事实……
他好像站到了白昼与黑夜的交界处,看着那对夫妇一无所知地接过婴儿,满心欢喜地迎来自己的孩子,又看着另一个世界藏在阴影下兀自运转。谎言、暴力与欺骗,就这样转换成无知的幸福。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最终低下头,对紧紧盯着玻璃窗的芥川说:“你还是想把小希带回来吗?”
“当然。”芥川冷冷地说,“等他们熟睡之后,我就要带回小希。”
“这可不好办。”太宰耸了耸肩,“首先,虽然不知道黑.手党是怎么做的,但他们的确已经有了正规的领养协议。你有任何能证明亲缘的东西吗?如果你真的带走了小希,他们是可以报警追捕你的哦。”
“我不在乎。”芥川深深皱起眉,“谁都不能把小希从我身边带走。我可以——可以逃到南边去!去九州!”他没读过多少书,只从工友口中听过地名,依稀记得那是个遥远的地方。
“只要能去哪里,就一定不会被找到。”年幼的男孩肯定地说。
“然后呢?”太宰轻飘飘地回应道,“你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带着六岁的妹妹和一岁的弟弟流浪。你们没有多少钱,没有稳定的工作,吃不上饭,穿不了合身的衣服。马上就到夏天了,会有暴雨和台风。你要怎么活着走到九州?”
芥川握紧拳头,微微喘着气。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因为他不想——绝对不想!那是他和银一起养了半年的弟弟,是他们的亲人,永远不可分隔的骨肉,怎么能让他被卖掉,让他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长大?
那两个人真的会对小希好吗?
“……好吧。”年长的男孩忽然叹了口气。
“你从现在开始专心工作、努力挣钱,每周可以来这里看望小希一次。如果小希在这里过得不好,我会帮你把他带出来。如果小希在这里过得很好——那么,就请你先放下带他离开的心。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给他更好的生活,再去考虑带他离开。这个方案,可以接受吗?”
芥川盯着玻璃窗,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他猛地转身,面向太宰,深深鞠了一躬:“太宰先生,请教我赚钱的方法!”
“倒也不用……”太宰说到一半,看到芥川那双明亮得仿佛能冒火的眼睛,顿时卡了壳。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先生。”他低低地嘟囔一句,又咳嗽一声,摆正了脸色:“看来芥川君已经决定好了。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遗留问题吧。”
“遗留问题?”
“第一件,你们死去的父亲要如何处理。第二件,你们今后住在哪。”
对于前者,芥川表示可以直接埋了,至于后者……
“今晚要是没有地方去,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织田说。
“谢谢织田先生。”
“哇,真的可以吗?其实我也想去你家看看……”
“可以。要一起吗?”
“今晚还是算了。”太宰说,“你们先去吧,不用带我们。织田……呃,我该怎么称呼你?”
织田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太宰好像一直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随便你。”他将年幼的小银抱上摩托车,给她戴上头盔。
太宰陷入沉思。
织田又协助芥川坐上车,帮他戴上头盔。
“……我可能需要考虑一下。”太宰挠了挠脸颊,“下次见面时再告诉你。”
织田点头。
“嗯,那我们先走了。”
太宰举起手告别,目送着摩托车远去。
夜色已经很深了。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猫咪,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们也该回家了,栗子。”
“喵~”
19. Chapter.19
太宰把栗子放在台阶上,掏出黄铜钥匙打开门锁。
“……我一直想说了,这个钥匙真的好重。”他抖了抖自己明显被撑变形的裤口袋,皱起眉说,“每次一跑动,它就在里面撞我的腿。”
【下次我帮你拿着。】栗子说。
“你要怎么拿……用嘴叼着吗?”太宰想象着猫咪叼着一根大钥匙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当然不是了,我可以放进灵质空间里保存。】
“那栗子要一直在我身边哦?不然找不到东西会很麻烦的。”
“喵~”
太宰推开木门,打开壁灯。昏黄的灯光照耀着室内,所有陈设都蒙上了一层黄褐色。
他下意识地想躺在沙发上,又想起自己爬过通风管道,全身上下都很脏,只得拖着步子爬到二楼,拿上浴巾去洗澡。
栗子在洗手池里清洗爪子,顺便还洗了洗头顶和背部的毛发。
当太宰裹着浴巾,湿漉漉地跨出淋浴间时,洗手池上的猫咪已经湿成一只不明生物。
太宰走到栗子跟前,把吹风机架在她身边,又爬进一旁的浴缸,反手拉上折叠门。
【你的头发不需要吹吗?】
“不用。”男孩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过一会儿再吹。”
折叠门鼓出了一块,隐隐能看见一团黑色。是他将脑袋靠在了上面。
栗子便在洗手台上趴了下来。温热的柔风吹得她很舒服,等背部的毛发差不多干了,她翻了个身,让吹风机吹自己的肚皮。
“好饿……”太宰嘟囔着。
栗子也感觉有点饿。他们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还没来得及吃晚饭。算算时间。已经有九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冰箱里好像有速食咖喱。我去热一下?】
“……不许乱加别的调料。”
“喵~”
栗子轻快地跳到地上,迈着小碎步走出浴室。
冰箱里存了很多速食便当,太宰有时懒得做饭,他们就会一起吃便当。
当栗子将热好的便当倒进盘子里时,厨房里已经充满咖喱的浓香。
“我闻到咖喱的香味了哦~”太宰循着香味走到餐桌旁。
他已经泡完澡,吹干了头发,发尾蓬松地打着卷,白皙的脸上浮着水汽熏蒸的红晕。
一挨着椅子,他就像没骨头一样滑了下去,把圆圆的脸蛋贴在桌面上,没精打采地拿起勺子。
“当饥饿和困倦同时来袭,应该先吃饭还是先睡觉?嗯……这是个问题。”
虽然这么说着,太宰还是舀起一勺浸满咖喱汁的米饭,伴着鸡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咽下一口,他感觉肠胃稍微好受了一点。奇异的是,精神也随之好了许多,终于有力气坐直身体。
“栗子,你吃大福吗?”
“喵?”
“今天早晨,谷崎君他们送了一盒大福,说是感谢那天我们送他们回去。”太宰勾起手指,在猫咪耳朵上轻轻一刮,“他们对那位‘魔法师’十分好奇呢。”
栗子停下进食的动作,舔了舔嘴唇。
虽然总共也没过去多久,但对她来说,同Mafia的那一战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太宰担心她会引起Mafia的注意,一直在暗暗观察Mafia的动向,而她也担心如果被Mafia发现了动向,他们可能会对她身边的人出手。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去见他们的。】栗子喵呜着说,【但那也要在解决了Mafia的事情之后。你们不是都预测了未来会有危机吗?】
太宰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咖喱。
按照Mafia的行事风格,他们日后很大概率会报复。而像Mafia这样的异能力组织都十分重视异能力者,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和那位“植物系异能力者”有关的情报。本来他只把袭击这条街看作最坏的可能,作为异能侦探的乱步却给出了那样肯定的答复。
在那之后,这件事就从可能的危机上升为必然事件了,以至于他们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把那件事加入考量。
“栗子准备透露自己的能力了吗?”太宰问,“据我所知,异能力也是一种重要情报哦。”
【我会告诉信任的人类。】栗子晃了晃尾巴,【和告知妖精身份一样,只告诉信任的人类。】
“这么看来,栗子信任别人真容易啊……”太宰幽幽地说。
【也没有啦。】栗子说,【在我以前的世界,只有会馆的人类同时知道我的身份。你是我交的第一个人类朋友。】
“……该不会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太宰撅起嘴。
【当然不会!】栗子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太宰低下头,抿唇笑了笑,转身去冰箱里拿甜点盒,没再出声。
饭后,他们把谷崎和直美送的大福分着吃了。
甜甜的糯米皮里面包着新鲜的草莓,酸奶和奶油混在一起,一口下去,唇齿间全是甜美的滋味。
太宰靠在椅子上,状似不经意地说:“妖精的年龄也是和人类一样的算法吗?”
【是呀。】栗子撕扯着糯米皮,含糊地喵道。【我和你一样,也是十岁。】
“……这样吗?那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六月二十日。】
“……”太宰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日期过于巧合了吧。但他还是能说:“好耶!栗子比我小!”
接着无比得意地凑到猫咪跟前,冲她做了个鬼脸。
栗子本来不在意这种事,看到他的反应,顿时有些不服气:【……早知道我就该说我是三百岁的妖精然后吓你一跳!】
“已经晚啦~~”男孩像水草一样摇晃起来,脑袋慢悠悠地摆向右边,又摆向左边。
【那你也得告诉我你的生日吧!】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秘密~~”
“喵——”
“呜哇!”
眼见着猫咪忍无可忍地扑上来,太宰立刻跳起身,往卧室里跑,直接蹿上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栗子跟着跳上床,一边咬着被子往下拉,一边喵道:【快说,我都告诉你了!】
“不说不说!”太宰蹬着腿反抗。
【不会是因为实际上比我小,才不敢说吧?】
“激将法对我没用啦。不过我确实比栗子大哦。”太宰紧紧抓着被子。
栗子感觉自己再扯下去,被子可能就要被撕破了。于是她改换方针,直接从被子底下钻了进去。
“哇啊啊啊!”太宰顿时整个人弹起来,“栗子怎么跟老鼠一样!”
“喵喵喵!”
【说谁是老鼠呢?】
栗子蹦到太宰肩上,太宰猛地往床上一滚,栗子顺势跳起,精准落在他的肚子上,抬爪按住他的胸膛。这一次栗子多用了一点力气,太宰发现自己挣不开了。
……哇,不好。她好像开始认真了。
太宰微微喘着气,乖乖地躺着,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猫咪,飞速思考脱身的方法。
下一秒,他就露出痛苦的表情,蜷起身子捂住胃部。
“唔……好难受!”
栗子愣了一下,立刻退到床上,俯身嗅闻他的腹部。人类刚吃完饭好像不能剧烈运动……他们刚刚是不是太激烈了?
下一秒就被太宰用毛巾裹住身体。
男孩手速飞快,快得都出现了残影,栗子反应过来时,已经变成了一条猫猫虫。
“……”
原来是装的,可恶!
栗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巾,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太宰,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东西就能困住她。
不过她是个成熟的妖精,不会和幼稚的人类小孩计较。
栗子慢条斯理地蹬开毛巾,抖了抖毛发,优雅地站起身。
【你也不要太得意。】她喵呜道,【这个日期只是师父给我选的。我的真实生日说不定比你早呢。】
太宰见状也收敛了动作。他盘腿坐在床上,向猫咪投去疑问和好奇的目光。
【诞生初期,我还没有多少记忆,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只记得是在夏天。】
“所以……栗子一出生就是猫咪的样子吗?”太宰问。
【是呀。】栗子咕噜一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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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我还以为自己就是一只猫。许多年以后才知道自己是妖精。】
回忆起幼年时期的经历,那双猫瞳浮上淡淡的惘然。
那时她几乎只有本能,现在去回忆,也只能想起一些碎片画面。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的那家便利店吗?】
太宰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记得。”他小声回答,神色莫名有些赧然。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只母猫经常带我去那里偷火腿肠吃。】栗子说,【后来,有人看见我们去拿火腿肠,就给我们放了猫粮。】
说到这里,她舔了舔嘴唇。
【其实猫粮对我来说没什么味道。但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一只猫,就以为这是正常的。我出生的时候,那只母猫好像才生产没多久。她一直把我当成她的孩子照顾,也一直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孩子。】
【其他小猫都长得很快,只有我一直不长个头。但他们都打不过我。】
【我力气大,捕猎也学得很快,食物匮乏的时候,猫妈妈总会叫上我一起去打猎。有一天,我们带着猎物回去的时候,发现有一只小猫不见了。说是被天上的大鸟叼走了……应该是老鹰吧。】
【猫妈妈很伤心,她下决心再也不离开太远,给剩下的猫崽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但没过多久,下雪了。又一只小猫死掉了。被冻死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春天,最后两只小猫都长大了。我的个头一直没有变,猫妈妈就一直以为时间没过去多久,还把我们当幼崽照顾。但没过多久,其他两只小猫也都生病死掉了。猫妈妈年轻时被人类收养过,接种过疫苗,就没有被感染。从那之后,她就想把我送给人类——至少让他们给我打针。】
【然后我就遇到了师父。】
栗子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
太宰侧躺在她身边,安静地听她讲述。见她不再作声了,他垂眸望着床单,开口时却作出了微微有些离题的感慨:“原来一声喵叫可以表达这么丰富的含义……”
“喵~”
“普通的猫也像你一样吗?”
“喵?”
“就是,有思想,有情感,唔……”太宰想起莱卡和黑麦,声音又低了下去。
【如果要以人类的标准,只有少部分猫能达到。】栗子说,【这些动物的魂灵比其他动物强大很多,甚至还有修炼的可能性。就像黑麦,在我的灵视中,他的魂灵就很强大。莱卡稍微弱一点。】
“那黑麦也能在修炼之后变成猫妖吗?”
【修炼只是提升修为,不会改变种族。】
“唔……”这似乎和志怪小说里讲的不一样。太宰眨着眼睛,默默修改了自己脑中的信息。
【但是猫咪的寿命太短了,可能还没入门就会死去。反正我是没有见过能熟练御灵的猫。】栗子抖了下耳朵,又伸出爪垫拍太宰的手背。
【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也说一说你自己呀。】
“我?”太宰摆弄着猫咪的爪子,漫不经心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栗子发出抗议的喵叫。
【可是我也想知道你以前的事嘛!】
太宰把脸埋进被子里,叹了口气。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冷淡了许多:“‘太宰治’这个人以前是不存在的。没有过去,一片空白。直到现在也没有多少人听过这个名字。”
【不会吧……】栗子愣愣地眨了下眼,【难道你是被什么人创造出来的?被一个异能力者?】
“一下子就想到这方面了吗……”
【但这不合常理啊。】栗子直起身,睁着一对金色竖瞳看过去,【难道这个世界的人类已经掌握了凝聚魂灵的方法?】
“……栗子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啊。”太宰翻了个身,举起双手,“不过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啦。”
他的手又耷拉下来,声音也轻了一点:“虽然很小的时候,也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呢……”
【那现在呢?】栗子好奇地问。
“现在……”太宰掩唇打了个哈欠,“啊啊,好像有点困。我先去洗漱了!”
20. Chapter.20
早晨,栗子一睁开眼,就看见太宰半个身子挂在床边,一条手臂软绵绵地搭在地上,头发乱成一团,睡衣也搅在一起。栗子刚走到他身边,他就脑袋一歪,有气无力地说:“腿好痛……”
【哪里痛?】
“哪里都痛。”太宰哼哼唧唧地往前挪了一点,翻下床,滚到床头柜边。
看来昨天的活动量有点超出他身体的承受能力了。栗子走到他身边,安慰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栗子你先出去。”太宰把她往外一拨,“我要换衣服。”
栗子喵呜一声,走出房间,顺路去冰箱里叼了一盒寿司,又操控着藤蔓给自己倒了一碗牛奶。
吃完早餐后,她走到书店一楼,跳到柜台上。等了好一会儿,太宰才扶着楼梯,慢悠悠地下楼。他像往常一样穿着白衬衫,胸前打了一条黑色领带。
走到楼梯底部时,他一屁股坐下,没精打采地穿上皮鞋,忽然说:“都怪织田作!”
“……喵?”
栗子茫然地抬起头。
“害我追了那么久,腿都要融化了。”
【……那个人不是姓织田吗?】
“是我自己想的称呼啦。”太宰说,“织田作之助太长了,织田又太短,感觉不适合他。叫织田作正好。”
他扶着墙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橱窗边,取下“暂停营业”的招牌,打开门。
清晨的微风与阳光一股脑涌进室内,几名穿制服的中学生结伴而行,一名报童背着篮子,挨家挨户地送报纸。
报纸递到太宰跟前时,他摇了摇头。书店和几家报社有合作,天还没亮就会有邮递员送来今日份日报,放在书店外的信箱里。
太宰从信箱里取出报纸,将它们一张张挂到报刊架上,拿起其中一份时,停住了动作。
那是一份《青森日报》,报纸上刊登着一条自杀新闻。
【青森日报第三版·社会新闻】
【津岛修治失踪案告结】
【津轻地区河畔发现遗书与鞋履,警方认定自杀】
【……】
“喵?”栗子跳到他身边,刚刚看到标题,太宰就将报纸一折,挂到报刊架上。
“不是什么重要的新闻。”黑发男孩耸了耸肩,“看到和死亡有关,下意识地以为是港口Mafia了。”
正在此时,一位年轻人走进来,是不久前才来过的松本。他背着沉重的电脑包,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萎靡,头顶也更稀疏了。
“松本先生?”太宰转过头说。
“早上好啊。”松本勉强挥了挥手。
他面色蜡黄,眼底青黑,嘴角僵硬,走得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摔倒。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倒像是被某个组织抓进审讯室里狠狠折磨了一通。
太宰吃惊地睁大眼睛:“松本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期末周。”
松本撑着书架,草草回了一句,又说:“劳驾,你们这里喝的卖吗?”
“有哦。”太宰去柜台上拿来菜单,递到松本面前。
松本接过菜单看了几眼,指了下菜单上的黑咖啡,又晃晃悠悠地倒在沙发上,慢腾腾地拿出电脑。
“……您确定吗?”太宰迟疑了一下。
《完全自杀手册》里提到过,在身心非常疲惫的状态下,摄入过量咖啡因,有概率导致猝死。
如果松本因他制作的黑咖啡而死,到时候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我还要再赶个ddl,没咖啡活不下去。”松本打开电脑,看着屏幕的眼神像一条将死未死的咸鱼,手指却飞速敲击,屏幕上刷刷弹出数十条文献。
“……”
太宰最终还是去冲泡了咖啡。
黑咖啡里没有添加任何能中和苦味的东西,咖啡的苦香把周围的空气都变苦了。
看着松本面不改色地喝下咖啡,太宰的脸上逐渐浮起一点敬畏之色。
“……你们都是这样的吗?”
“看人。”松本抹了一下额头的汗,“也看专业。反正我们专业是比较累的。”
“每天都这么累?”太宰不由得问。
“那倒也没有。”松本又喝了一口咖啡,“最近主要是项目结项又撞上期末周。就比较累吧。”
说完,他忽然看了太宰一眼,目光落在男孩蓬松卷曲的黑发上。
“……真茂盛啊。”
太宰:“……?”
“没什么。”松本哀怨地叹了口气。
他拿了几本书,坐在角落里,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室内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太宰不明所以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和栗子对视一眼。
【你以后想去上学吗?】栗子问。
太宰立刻摇头:“规矩太多的地方不适合我啦。”
他又将手挡在嘴边,小声说,“不过啊,我倒是对某些课程比较感兴趣……”
【什么课程?】栗子顿时来了兴致。
太宰仰头望天,眼珠慢慢地转了一圈,抱着胳膊扭开脸:“不告诉你~”
【你又这样!】栗子一下子跳起来,朝他扑去。
太宰早有准备,飞快地团起身,不让猫咪有机会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说腿疼吗?】
栗子看着他灵活的动作,怀疑自己又被骗了。
“已经没事啦——啊疼疼疼!”栗子张口咬住他的小腿,太宰倒吸一口凉气,拉起裤腿就看到一个粉红色的牙印。
“……”
“坏猫!”
【坏人!】
“你咬我!”
【你故意耍我!】
眼看着猫猫炸成一团,作势要抓他,太宰连忙服软,抱起猫小声哄道:“好啦好啦。其实我想学很多东西哦。哲学,文学,解剖学……像松本先生那样的编程我也很感兴趣哦。”
“喵……”
栗子收起毛发,仰头看他,同时用脚爪蹬开他试图摸肚皮的手。
【那你想先学哪个?】
“……还没想好。”
*
栗子和太宰去餐厅吃了午饭,回来之后,发现座机上显示了好几条未接来电。都是织田打来的。
“好像该买一部手机了。”太宰嘀咕着拿起听筒,回拨电话。
“太宰?”织田的声音响起。
“嗨,找我有什么事吗?”太宰问。
“很抱歉打扰你,但是……”织田话还没说完,那边就传来一声锐器碰撞的响动。
太宰:“……?”
“芥川从昨晚开始一直咳嗽不止,我怀疑他得了肺病。”织田说,“但他不肯去医院,也不肯吃药,只想现在就开始工作赚钱。”
“当!”又是一声脆响。
“芥川,如果把勺子都打坏了,今天晚上就没法吃饭了。”织田的语气颇为无奈。
太宰:“……”
真的不会出事吗?
【织田作可能也是异能力者。】栗子默契地解释道,【他的反应力异于常人。】
又是异能力者……
“让我——让我去见太宰先生!”隐隐能听见男孩沙哑的吼声。
“总是,事情就是这样。”织田说,“芥川他一定要找你。方便见一面吗?”
“当!”这一声响亮了很多。或许就是冲着织田的手机去的。
“……你们那边没有适合他的工作吗?”
“我上午带他去了邮局,但他身体太弱了,体检没过关。”织田说,“我也没有其他找工作的渠道。”
太宰这边也没有其他的工作渠道。如果他自己去找,可以找到一些岗位,但不确定芥川是否胜任。
“先见一面吧。”他说。
织田带着芥川和小银来到书店。
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小银紧紧攥着织田的衣摆,芥川则死死盯着站在门边的太宰。
一晚上过去,芥川的状态反而更差了。新衣服的下巴已经有磨损,大概是又用异能力折腾了一顿。
太宰用手指抵着下巴思索。
“芥川君,你认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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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愣了一下,抿紧嘴唇,摇头。
“那就先从认字开始吧。小银也一起。”太宰说。
“我不需要学习。”芥川立刻表示反对,“我可以直接开始工作!我进过工厂,知道怎么工作!”
太宰挑了下眉,说:“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芥川没有吭声。
“如果你现在开始提升自己,以后可以找到薪酬更多的工作,用更短的时间攒够独立生活所需的钱。”
太宰循循善诱,终于说服了芥川,站在一旁的织田也终于松了口气。
“太宰,我先去送货了。晚上来接他们。”他戴上遮阳帽,跨上新租的电瓶车。
“晚上见~对了!”太宰忽然拔高了声音。织田顿时一个急刹,回过头看他。芥川和小银也抬起头看他。
“昨天不是说了称呼的事吗?”太宰以拳击掌,露出笑容:“我想好了,就叫织田作。”
“织田作?”织田愣了一下。这个断句法可真够古怪。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好奇怪的称呼,像是在叫庄稼人。我有变更称呼的权力吗?”
“没有!”
“没有啊……”织田扶正了帽檐,“既然没有,那就没办法了。”
……
芥川和小银跟着太宰走进书店。
三花猫在小银身边绕了一圈,冲她发出轻柔的喵叫,又用鼻尖碰了碰芥川的小腿。芥川努力忍耐着反击的冲动。
这只猫很强。比织田先生还强。这么一个随时能撕碎他的强者站在他身边,他本能地想发动攻击,身体对攻击的渴望甚至已经超过了大脑对“这只猫属于友方”的理性认知。
三花猫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金色的猫瞳静静地看向他,又平淡地移开。它轻巧地跃上书架,走到正在找书的太宰身边。
“拼读表和小学国文教材,拿去吧。”太宰检出两套书,给芥川和小银一人一套,“有不懂的就来问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记下所有假名。一周之后我就不管了。”
芥川接过教材,只觉得内心燃起了熊熊战火。
一周时间?他记住了。
绝对会超额完成,不让太宰先生失望!
*
【青森日报第三版·社会新闻】
【津岛修治失踪案告结】
【津轻地区河畔发现遗书与鞋履,警方认定自杀】
【本报讯(记者池田)本月三日,津岛修治(十岁)于清晨离家后去向不明,家属当日即向当地警署报案。今晨六时许,有渔民在津轻地区岩木川下游河岸发现一双男童皮鞋,鞋内夹有一封手写信件,随即报警。
经津岛家管家辨认,确认皮鞋为修治少爷平日所穿。信纸因河水浸润而略有模糊,但笔迹清晰可辨,署名为“津岛修治”。青森县警察本部刑侦课于今日午间召开简短发布会,综合现场情况、失踪时长及遗书内容,正式作出“自杀”认定。目前搜救人员正在岩木川及下游水域展开搜寻。
津岛家为津轻地区旧族。家主津岛源右卫门于今年春因病离世后,家族事务由长男津岛文治暂理。邻近居民表示,修治少爷性情沉静,鲜少于公众场合现身,出行向来由仆从陪伴,此次独自离家且数日未归,令周围人家颇为诧异。
文治先生今日下午通过管家向本报回应:“修治自幼敏感体弱,家中一直悉心照料。近日因家父丧事未满,事务繁杂,未能及时察觉其异状,此为我等之过。”
青森县警察本部刑侦课课长山本隆一表示:“现场未发现外人介入痕迹,遗书笔迹经鉴定确为修治少爷本人所书。目前暂无他杀嫌疑,案件将维持自杀方向调查。后续搜救进展将及时向公众通报。
值得注意的是,自修治少爷失踪以来,津岛家未曾通过报纸或张贴布告等方式寻求外部线索,此举引发周边居民议论。一位匿名邻人向本报表示:“家中孩子走失,通常应广而告之,但津岛家这几日门户紧闭,下人出入皆神色凝重,似有避讳。”
本报将持续关注事件后续。】
21. Chapter.21
深夜。
静谧的空气开始流动,厚重的窗帘被吹起,时不时泻出一点莹白的月辉。书架隐隐震动,一双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
瞳仁竖立,流光跃金。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一个人影缓缓坐起身。深色的短发,纤长的脖颈,窗帘的影子在赤裸的脊背上飘荡。
灵体彻底弥合的一瞬间,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栗子的感知力不受控制地扩张,方圆五百米内的事物都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面包店里有一只蟑螂,店主老奶奶正拿着扫帚驱赶,小公寓的二楼,学生正在奋笔疾书,街上有醉酒的人在唱歌;静谧的公园里,三花猫坐在一块雕刻成书本的石头上,静静地望着夜空……
仿佛冲破了一层薄膜,澎湃的灵力贯通全身。停滞的修为重新开始增长,她的身体膨胀、变幻,逐渐化为人形,又控制不住地要妖化。
如果在这里妖化,整栋房子都会被撑破。栗子终于清醒过来,控制住身体的变化,逸散出的灵力化作微风,悄然融入空气中。
她微微喘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时隔一个月,终于恢复了全盛状态。如果还在原来的世界,现在的她就该重新捡起执行者的工作了。她应该在森林与城市中奔跑,追寻任务对象,捉住并带回会馆,再去寻找下一个。从两年前开始,这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休息了这么久。在这段维持着猫形态的日子里,她仿佛也回到了幼年时期那段懵懂的岁月。
栗子伸出手,凭空抓出一套衣服。绛红色的短衫,玄色束腿裤,那是她作为执行者的制服。
她穿上衣服,控制书架和散落的书籍归位,又将摔落的花瓶放回小圆桌上,坐进临近的沙发,打开台灯。
*
‘太宰治’这个人在这之前是不存在的。没有过去,一片空白。直到现在也没有多少人听过这个名字。
出走的那一天,青森在下雨。他裹着斗篷,隐藏在拥挤的人群中,坐上火车,看着电线杆一根又一根地往后撤。从白天到黑夜,从一片山林到另一片山林。雨雾模糊的玻璃窗映着朦胧的光,夜里降温了,室内的玻璃也结出薄薄的水雾。他从斗篷底下伸出手,在水雾上画了个圈,正好圈出自己的眼睛。
那只眼睛——形状固然是美的,大人们时常夸赞它。此时他盯着它,却觉得那里面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像昆虫的口器一样吸住了他的思绪,他竟一时无法挪开眼,连带着整个人都被它吸住了。
那只眼睛盯着他,缓缓眨了一下。
你要杀死我。
是的,我要杀死你,抹除和你有关的一切。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
既然你已经死了,那此时此刻的注视着你的我又是谁?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一直到火车到站。
他走上月台,看着喧嚷的人群,湿漉漉的瓷砖地,惨白的路灯下飘扬的雨丝,有那么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仍在青森。
直到走上陌生的街道,他才有了一点离开那个地方的实感。
他慢慢地行走,换下精致的和服,穿上从旧衣回收箱里找来的衣服。那些衣服宽大、粗糙,泛着淡淡的霉味,不知被什么人穿过。但这样才像一个流浪儿。他将一头黑发抓得凌乱,把积攒的钱藏进腰包里,路过转角镜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么,就叫太宰治吧。
……
深夜,蜷缩在床上的男孩恍然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没有摸到毛茸茸的东西。他又往上摸了摸,把猫咪常睡的几个角落都摸了个遍,最后爬到床脚。
“……栗子?”太宰撑起身,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寻找猫咪。
没有回应。
沉重的黑暗包裹着他,眼前时不时闪过破碎的画面,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仍在沉睡。
在那已成过去的许多天里,也是在这样的深夜,他在公馆里最后一丝灯光也熄灭时,悄悄爬起身,打开台灯,在一本日记上书写。
他写着一个渴望走向死亡的孩童的内心,写他在家塾的压抑,对表演的厌倦,对无聊生活的厌恶。本来只是想捏造一个合理的人设,用以将公馆里的人引向他投河自杀这一设想……为此他还故意加入了大段对那条河宁静美丽的赞美,对河底精怪的畅想,以及通过河水走向三途川的神往……但不知不觉就加入了很多真实的部分。怪不得文学家们总说文学从生活里来,日记里的这个“他”,就是他书写的第一个人物。
但他并不像作家一样爱自己的人物。“他”只是计划中的一环,是那场死亡表演的主角。
光有日记还不够。如果想让那些人尽快发现并意识到他是“自杀”,必须给出更明显的线索。于是他在决定离开的日期上画了个红圈,撕掉了那之后的所有日历。
他又画了一张从公馆到小河的地图,压在书架的最底部。
在那之后,每过一天,他就用红笔在日历上画叉。
终于到了那一天。他带着积攒的钱离开家,先去了小河,故意让监控拍到自己萎靡不振、郁郁寡欢的模样。进入河道周边的树林,监控就拍不到了。他将早就备好的皮鞋放在河岸,把“遗书”夹进去。那也是个凌晨,周围一片漆黑,只能看见月色下滚滚翻起的雪白浪花。他借着浪花的亮光,拿起鹅卵石,在地上拼了一串字母。
Goodbye。
……
太宰打着哈欠下床,一只手突然撑空了,膝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个硬物。他忍着疼痛往旁边挪了一点,另一只脚在地上探了一阵,一不小心又把拖鞋踢到了床底。
“……”
他坐在原地,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单人床,莫名有些委屈。
“不穿了!”
他赌气似的嘟囔了一句,拖着步子往外走,又揉了揉眼睛,打开卧室门。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走廊和客厅,有人打开了一楼书店的灯。
太宰转头看了眼客厅的挂钟。
凌晨三点。
……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要偷偷跑下楼?都不跟他说一声,害他找了好久。
他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楼,一边走着,脑中已经攒了许多埋怨,就等抓住贪玩的猫咪再一股脑倒给它。
顶灯、壁灯全都没有打开,只有小圆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穿透灯罩,照亮了周围的陈设。透过书架,隐隐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有一头深褐色的短发,穿着古风上衣,脊背微弯,垂头望着桌面。
太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影,而她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远古巨兽盯上了,那金色的竖瞳冷淡而锐利,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魂灵。
下一瞬,那种威压又尽数消退,竖瞳变圆,瞳仁里的金光也逐渐褪去,变为一种介于翠绿和淡金之间的颜色。
是栗子的眼睛。
太宰不自觉地捂住嘴。
栗子……说可以变成人……这个人就是栗子……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慢慢走过去。遮挡物一点点减少,他也逐渐看清了她的模样。
滚圆的眼睛,纤挺的鼻梁,柔润的脸颊。头顶还有两只毛茸茸的猫耳,一只是橘色,一只是黑色。一切都和那只同他朝夕相处的猫咪一模一样。
被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太宰只觉得耳根发热,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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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竟想直接回到楼上,藏进被窝里。
但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忍着不自在坐进沙发里,抱起腿,故意用控诉的目光看回去,以此掩饰心里那一点微妙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的事?居然不告诉我。”
栗子抱歉地笑了笑,说:“本来准备等你醒来就告诉你的。刚才吵到你了吗?”
在灵体受损的状态下,修为是停滞的,灵体弥合的一瞬间,灵力流转的路径会骤然贯通,本能地引动周边的灵质,逸散出来的灵力会化作劲风,引发不小的动静。这天晚上,栗子预感到自己要突破了,便提前来到一楼。
没想到还是把他吵醒了。
听了栗子的解释,太宰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原先那些埋怨自然是不再有用武之地了。他干脆靠在沙发上,打量起四周。
有几个书架移了位,许多书籍也换了位置。地上有一滩水,应该是打翻了花瓶造成的。瓶中插着一株新鲜的玫瑰,大概是栗子刚刚催生出来的。
到处都有风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草木香。
他往沙发里缩了缩,又忍不住悄悄看她。
变成人的栗子看起来就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连体型都很相似。
仔细一看,似乎没有见到人类的耳朵。视线上移,落在那放大了数倍的猫耳上,它们看起来柔软又温暖,察觉到他的目光,还微微抖了抖。
太宰收回目光,垂下头。
“我是自己醒的。”他小声回应道,“没听到有什么风声。”
“……你还好吗?”栗子的目光里含了点担忧。
“……”太宰抓过扶手上的毛毯,裹住自己。
他垂眼望着桌上的玫瑰,忽然说:“之前你给我的那一朵已经枯萎了。”
栗子愣了一下,想起先前立在瓶中的黄玫瑰,点了点头。那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
“我只能加速生长,不能延缓枯萎。”她解释道,“不过我随时可以弄出新的。你更喜欢黄色吗?”
男孩咕哝了一阵,用毛毯盖住小半张脸,“白色的也好。”
栗子抿唇笑了。虽然黄色更适合书店的色调,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她伸手一点,又一株玫瑰从花瓶里长出来。
两朵玫瑰靠在一起,安静地沐浴着灯光。
太宰又看了她一眼。
“……感觉栗子变成人之后有点不一样。”
“是吗?”栗子抬起头,动了动耳朵,“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不一样。”太宰的声音小了一点。
栗子想了想,说:“可能是还没有习惯我的人形?”
“……确实有点不习惯。”太宰承认道。
“那你多习惯一下就好啦。”栗子站起身,朝他张开双臂,“来~”
“诶?”
“不是说要习惯吗?”栗子歪着头看他。
“……意思是要用这种方式习惯吗?”这怎么看都是拥抱的动作吧!
虽说栗子还是猫咪的时候,他天天抱着她,可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这叫他怎么习惯?
太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直起身,轻轻回应了她的动作。
二人的体温一触即分。
“怎么样?”栗子愉快地竖起耳朵。
太宰沉默片刻,突然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抓住她的耳朵。
“——诶诶?”栗子吓了一跳,耳朵上的毛发纷纷炸开,脸颊也一瞬间涨红,“这是在干什么?……不要突然这样!”
太宰莫名有种扳回了一局的感觉。他淡定地收回手,露出轻松的笑容:“那我先回去睡觉了哦。”
哼,谁让她突然变成人吓唬他。这下扯平了。
22. Chapter.22
清晨,微风吹起窗帘。栗子在浅淡的日光中睁开眼。
太宰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查看自己的膝盖。白皙的皮肤上印着一块紫红色的淤青,一看就撞得不轻。
栗子坐起身,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弄的?”
太宰看上去也很纳闷。他在床上找了一圈,似乎在想这张床上有什么东西能把他撞成这样。
这件悬案在他看见床头柜的边角时就告破了。
“啊,是这样。”他用一根手指点着脑门,“昨天晚上醒来时撞的。”
说着又指了指床头柜。
栗子困惑地看着那只木质床头柜,“就这个?”
听了这话,太宰脑中闪过猫咪手撕水泥墙的画面,一时无言。
“……知道啦,你们妖精比石头还硬。”
“那你需要处理一下吗?”栗子问。
“不用。”
他们用涂了草莓果酱的吐司和冰牛奶草草解决了早饭。太宰准备去换衣服,楼下忽然响起电话声。
他低头望向一楼,想了想,说:“是织田作吧。”
很少会有人拨打书店的座机电话,除非是特意想找他。
昨天晚上,织田来接芥川兄妹回去时,和他约定今天早上将他们送来。织田会在上班时顺路把他们带到这里。邮局的开业时间是早晨八点,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下去接他们。”栗子站起身说。
太宰略微点头。
“可以……也顺便帮我坐班吗?”他侧过脸,轻声说,“我今天不太想下去。”
栗子先是一愣,随后露出笑容:“好呀。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太宰摇头:“和我平时一样,坐在柜台后面就好了。”他想了想,又说:“如果芥川问起,你就说我今天有事,你帮我看店。”
*
栗子走下楼梯。
人形态的视角和猫形态完全不一样。所有陈设都变矮了,她需要下好几级台阶才能看到橱窗外的场景。
打开店门,红发少年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十五岁的织田身高约有一米六八,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
织田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你也是这里的店员吗?”
“不是。”栗子说,“太宰今天有事。我帮他看店一天。”
“那这两个孩子……”
“我知道,太宰跟我说过了。”
织田点了点头。他帮着小银背上书包,又把另一个书包递给芥川,芥川却僵在原地不动。
瘦小的男孩紧紧盯着栗子,铁灰色的眼里充满敌意:“我不相信你。你把太宰先生怎么了?”
栗子:“……”
小家伙警惕心还挺强。
芥川弓着背,瞪着他:“你说你是太宰先生的朋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栗子挑了下眉:“你认识太宰多久了?”
“三天!”
“我已经认识他一个月了哦。”
“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不是实话?”芥川低吼道。
“芥川……”织田忍不住劝道,下一秒就脸色微变,飞身向前,将栗子拉到一边,同时从裤兜里拽出一根铁勺——
“当!”
坚韧的布条从芥川衣摆下钻出,直直地刺向栗子,又与织田手中的铁勺撞在一起。如果织田没有拉开她,布条刺中的将会是她的左肺。
又是这样。
在攻击实际发动之前就有了行动,这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夸张。
栗子本来打算用手格挡,这一来,微微抬起手又垂到身侧。
“……真是不好意思。”织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歉。
芥川收回布条,淡漠地看了栗子一眼。
反应迟钝,没有危机意识。的确是个普通人。他刚才是故意试探的。如果这个人真的伤了太宰先生,身手应当十分敏捷。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人,反正织田先生也会帮她挡下。
织田离开后,芥川和小银一起跟着栗子走进书店。
栗子走向柜台后面,坐进软椅,随手拿起一本小说。两个孩子站在原地看她。
“……”
原来还需要她来安排啊。
她放下书,指了指角落的沙发:“选一个舒服的地方坐着就好了。和……”她停顿了一下,差点脱口说出“昨天”,嘴里的话紧急转了个弯:“……和以前一样。太宰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
芥川拉起妹妹,默默走到角落,各自打开书包,拿出国文教材。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中午,栗子感觉有点饿,准备上楼找点东西吃,路过芥川兄妹时又停下脚步。
“你们午饭怎么解决?”
小银从包里掏出便当盒,用细细的声音说:“织田先生给我们做了便当。”
打开一看,盒子里一半放着炒面卷,一半放着玉子烧、鸡肉丸和秋葵。两个孩子每人还有一只小苹果和一瓶鲜牛奶。
栗子吃惊地睁大眼睛。织田看着呆呆的,没想到还有这一手。果然,做饭就是人类的天赋!
两个孩子都有东西吃,她便放心了,径直上了二楼。
番茄肉酱的香味远远传来,太宰正趴在微波炉边,看着里头的便当盒转动。
他仍旧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才睡醒的模样。
栗子走近的时候,他微微一动,把脸埋进手臂。
“还是很困吗?”栗子坐在他身边,问道。
太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是啊,我好累。栗子以后都帮我上班吧。”
“好呀。”栗子答应道。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以后就自己去玩了哦?”
“嗯~”
栗子点了点头,露出柔和的微笑。
以前太宰上班时,猫形态的她总是在一边玩耍。现在她能变成人形了,他们自然可以调换位置。
对她来说,能帮到太宰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
午饭后,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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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回到一楼。芥川和小银已经吃完饭了。芥川坐在沙发里,时不时咳嗽,小银担忧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了?”栗子走过去问。
小银说:“哥哥上个月感冒了,一直没有好。”
“感冒?”栗子停顿了一下。她和太宰刚刚认识的时候,太宰也有一次感冒发烧。他吃了夏目给的药,第二天就痊愈了。
“没有及时吃药吗?”于是她问。
“没有。”小银摇头,“我们从来不吃药,都是等它自己好。但是这次哥哥一直没有好,有时候半夜还会咳得睡不着。”
“银,不用跟她说得那么详细。”芥川打断了妹妹的话。他冷冷地看了栗子一眼,说:“和你没关系。”
栗子说:“要是一直放着不管,以后可能会发展成严重的肺病哦。到时候你就只能躺在病床上,不仅不能工作赚钱,还需要花大价钱治病。”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芥川想到她是太宰先生的朋友,耐着性子说,“但是我们已经没时间了。也没有钱去医院看病。”
“我正好略懂医术,可以帮你看看是怎么回事。”栗子朝芥川伸出手。
芥川如临大敌地后退一步,恶狠狠地瞪着她。
“不许碰我!”
锋锐的布条从衣摆下钻出,直直地扎向栗子,小银吓得赶忙抓住哥哥的衣袖。
“等一下——”
万一哥哥伤了太宰先生的朋友,破坏了他的店铺,他们就完蛋了!
布条在刺中栗子的前一瞬,停在她眼前。
“你要是再敢碰我——”
“芥川君。”太宰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楼梯上,正扶着把手往下看。
听到这个声音,芥川顿时一怔。他本以为太宰的“有事”是指外出办事,完全没想到他就在楼上。
原来太宰先生一直在这里吗……
所有布条自动软化、回收,芥川僵硬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上的男孩。
“让她帮你看看。”
“可是——”
“我说,让她帮你看看。”太宰眯起眼。
芥川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他。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芥川才收回目光,慢慢地伸出手。
栗子捧住他的手腕,顿时感到一阵噼啪作响的敌意。芥川死死盯着她的手,整个人绷得很紧,表情就像是她要剥开他的衣服。
栗子则表现得很平静。她见过不少动物和妖精应激的场面,相比之下,芥川的情况已经算很不错了。至少他还听太宰的话。
她闭上眼,缓缓探入灵力。
几分钟后,她收回手:“你的支气管发炎了。暂时还没有发展到肺部。但只要继续拖下去,那是迟早的事。”
“栗子知道他这种情况该吃什么药吗?”太宰撑着下巴问道。
栗子摇头。她只知道如何用灵力探查伤口和病症,不知道要如何对症治疗。
“那就去医院吧。”太宰说,“我跟织田作说一声。我们现在就去。”
23. Chapter.23
太宰和栗子两个大孩子带着芥川和小银两个小孩子来到了医院。
太宰本来打算自己带芥川去,让小银和栗子留在书店,但栗子不放心他一个人,执意要和他一起,两人差点争论起来。
在两个年龄更小的孩子面前进行这样的争论,太宰觉得有些丢脸:“我又不是小孩子……”
栗子开始盘点这一个月以来太宰遇到的意外。
“停停停,虽然确实发生过,但有些明显不是冲我来的吧!”比如港口Mafia的袭击!
听到“港口Mafia”一词,芥川和小银顿时转过头。作为贫民窟的住户,他们自然听过这个名号,知道那是一个十分恐怖的组织。
最终,太宰还是妥协了。他们给书店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一起前往医院。
一进医院,几个孩子同时刹住脚步。
芥川兄妹从出生起就没有进过这样高级的地方,此时齐齐看向太宰和栗子。
栗子也没有进过人类的医院,很自然地看向太宰。
太宰:“……”
虽然小时候经常生病,但给他看病的都是家庭医生,他也从来没有去过医院。
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来看病,就这样卡在了第一步。
“哎呀,这不是太宰君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太宰转过头,只见那位姓森的医生就站在走廊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
太宰扬起乖巧的笑容:“真巧啊,森医生,又见面了。”
森也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啊,真是没想到呢。太宰君是带朋友来看病吗?”
太宰便把芥川往前一推,“他感冒一直没好,我们就想带他来医院看看。可是不知道应该走些什么程序,森医生可以教教我们吗?”
“这个啊,挂呼吸科就好啦。”森摸了摸下巴,视线在芥川破损的衣服上扫了一圈,说:“挂号需要身份证。你们有带吗?”
“……”坏了,这还真没有。
太宰看向芥川。
芥川本来警惕地看着森,被太宰一看,眼中的警惕顿时化作茫然。
“我没有。”他摇头,“我没有那种东西。”
他和小银都是流落在社会夹缝中的孩子。他们的出生就没有被记录过。
“要不还是去我那里吧?”森体贴地说,“看在我们认识的份上,不需要身份证明也可以看病哦。”
“那就麻烦森医生了。”太宰说。
一行人离开医院,一起上了森鸥外的车。那是一台小轿车,刚好坐得下四个孩子。栗子带着芥川兄妹坐在后面,太宰坐在副驾驶位。
按理说,太宰还没有到能独立坐副驾的年龄,但这台车里没人在意这个。
“森医生今天为什么会来这家医院?也是生病了吗?”太宰状似好奇地问。
“不是哦,只是原来的同学约我见面,我来看看他。”
“原来的同学?”
“嗯,是当年一起上课的同学。”森望着前路,眼里浮上几分回忆,“后来我去国外进修了,他留在东京实习。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会在横滨相遇。”
“那森医生为什么会来横滨呢?”太宰这回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因为横滨的房租更便宜呀。”森随口说道。
“……切。”太宰为这个敷衍的答案撇了下嘴。
“别做出这副模样嘛,太宰君。”森无奈地笑了笑,“我说的可都是实情哦。”
轿车开到诊所门口,在路边停下。芥川一路上看着周边的景物和他原来的家越来越相似,忍不住说:“太宰先生,这个人……”
“没事,他会给你看病的。”太宰耸了耸肩,又说:“但你没有身份证明,以后找工作也会遇到很多麻烦吧。”
“我之前的工厂不需要身份证。”芥川立刻说。
“……做那种黑工很不划算诶。”
“你们是在考虑去哪工作吗?”森一边调试仪器,一边说,“我这里倒是缺个帮手。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这里。”
他向芥川招手:“来,芥川君。握着这个吹气,要坚持到所有蜡烛熄灭哦。”
电脑屏幕上有六根蜡烛,由远到近摆放。芥川傻呆呆地看了眼手中的小管子,又看了看已经拉着栗子晃到门外的太宰。
幼小的男孩猛吸一口气,狠狠地往管子里吹。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诶诶诶,坚持住!——哎呀。没气了。”森摇了摇头,“这样不够哦,芥川君。至少要吹够六秒,我才能做分析。”
芥川大口大口地喘气,苍白的脸上泛着潮红。
“加油,手术病人都能做到,你肯定可以的。”森鼓励道。
另一边,太宰已经拉着栗子走到办公室。
“你说,如果调皮的孩子擅自翻看了诊疗记录,森医生会不会生气?”太宰眨着一对亮晶晶的眼睛问道。
“……应该不会吧。但你要怎么打——”
栗子话还没说完,太宰就抿唇一笑,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档案柜的锁里,轻轻一扭。
门锁“啪嗒”一声弹开。
“——怎么做到的?”栗子保持着张口的动作,呆住了。
她和太宰认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他有这个技能。
太宰的笑容明亮了几分。
“很简单。”他一边翻档案一边说,“我什么锁都能开哦。”
*
档案柜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全部都是关于病人的记录。唯一让太宰有些在意的是,档案中有三分之二都是枪弹伤。至于那些枪弹伤是怎么来的——很显然,是港口附近的武装冲突。
通过这些,暂时看不出他跟港口Mafia的更多关联,充其量只能判断他是个黑医。
只是,一个水平如此优秀的医生,为什么要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开一间小诊所,又为什么要加入港口Mafia?
当森带着做完检查的芥川来到办公室时,太宰已经迅速浏览了好几本档案,将它们按原位归还。
森记录了芥川的病历,打印了一份交给太宰,又给了他两盒药。
“按照说明按时服药,两周后复查。”
“谢谢森医生~”太宰举起手告别。
“不客气,下次有需要再来哦~”森微笑着告别。
当几个孩子往外走时,他忽然说:“对了,这位小朋友的猫耳朵是什么?感觉做得很逼真呢。”
“是发饰。”栗子回答。太宰也转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医生。
在看到栗子遗留的猫耳时,太宰就想过会有这一问。今天中午他们也讨论过这件事。
他问栗子为什么还有猫耳朵,栗子说,其实她也能变成完全的人形,但情绪激动的时候,猫耳就容易突然冒出来。
“你平时情绪容易激动吗?”太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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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沉默了一会儿。
“……兴奋的时候也会冒出来。”
太宰回想起猫咪平时高兴的频率,也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像只能留着了。”
“也不用太在意啦。”栗子扒拉了一下自己头上的耳朵,“我以前一直都是这样出门的。大部分人类都不会关心,只会当它是个头饰。你站远一点看看呢?”
太宰退远了一点。确实如栗子所说,只要不是离得很近,就看不出什么活物的特征,顶多只会觉得是仿真度很高的发饰。因为栗子的耳朵实在是非常毛茸茸,几乎遮住了耳廓的血管。
他们便敲定了这个方案。
之后,织田没有过问,芥川和小银也没有多注意栗子的猫耳,路上偶尔会有路人回头看,露出看到可爱事物的表情。
森医生是第一个问起这件事的人。
“可以给我看看吗?”穿白大褂的男人满面笑容地问。
“不可以。”栗子熟练地回应道,“你会弄坏的。”
“放心啦,我会很小心的。或者不取下来也可以——”
“不行。”
“连摸一摸都不行吗?”森不死心地问。
听了这话,太宰一下子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就算只是发饰,一位男士对第一次见面的女孩提这种要求也很过界吧,这个医生是怎么回事?
“不可以。”栗子却表现得很平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已经对这种要求习以为常。
森的目光微微闪烁,正准备继续询问,太宰忽然把栗子拉到自己身后。
“森医生你好烦啊!都说了不愿意,为什么还要一直问?大人都听不懂话吗?”
森连忙举起手,陪笑着道歉。
……也不能怪他多问吧。以医生的眼光,那双猫耳的确过分逼真了。
*
一行人回到书店时,织田已经等在门口。他斜坐在摩托车上,一边的车把手挂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蔬菜水果,一个装着新鲜的牛肉。
“嗨,织田作!”太宰举起手打招呼,“今天好早,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织田点头。他们这种运送特殊物品的邮递员每天派单不固定,今天单子少,他就可以早些下班。
“我们刚刚从诊所回来,这是芥川的病历和药。”太宰把手中的塑料袋递给织田。
织田接过塑料袋,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我会盯着他吃药的。”
芥川木着脸跟在太宰身后。从诊室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吹气、拍影像、抽血,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看病有这么多项目,执行起来这么累。他现在几乎倒头就能睡,只能暗暗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那我先带他们回去了。”织田说。
“下次再见~”太宰笑着挥手。
织田和小银也冲他挥手。就这么一会儿,坐上摩托车的芥川已经趴在织田背上睡着了。
小摩托一路远去,逐渐消失在街角。
太宰收回目光。
栗子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目送着三人远去,此时也正巧回过头,同他的视线碰在一起。
“……”
“……”
“钥匙?”
“……哦。”栗子回过神来,假装往裤兜里一掏,摸出沉重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门锁,轻轻一扭。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24. Chapter.24
夏目坐在书店中央的沙发里。
他穿着万年不变的西装,戴着圆顶礼帽,两腿交叠,膝盖上放了一本小书。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对门口的两个孩子露出温和的笑容。
“……夏目先生?”太宰微微一愣。
“晚上好呀,太宰君。还有……”夏目的目光转向太宰身边的女孩,“栗子?”
栗子“嗯”了一声。
她并不意外夏目能认出她的人形。毕竟她的人形五官和猫咪面孔很相似。
“奥尔加想见你。”夏目对太宰说,“方便过去一趟吗?”
太宰转头看了眼栗子。栗子朝他点了点头。
奥尔加是这家书店的店主,不仅同意了太宰在这里工作,还大方地让他住在这家店楼上。不久前,栗子认识了一只叫黑麦的黑猫,黑麦的主人恰巧是奥尔加。他们陪着黑麦一起找到了奥尔加,如今他们一起住在横滨郊区的私人医院。
“您会和我们一起过去吗?”太宰问。
夏目摇了摇头:“奥尔加想见的是你。”
栗子问:“那我需要变回猫形态吗?”
“都可以。”夏目淡淡地一笑,“奥尔加曾是我的老师,也知道异能力者的存在。”
栗子低头想了想,说:“那我还是用猫形态吧。”
说完便缩水成一只小猫,跳到太宰身边的书架上,“黑麦应该也在那里。我担心会吓到他。”
尽管只有一日不见,看到三花猫的模样,太宰还是恍惚了一下。
他朝猫咪伸出手,猫咪默契地顺着他的手臂爬上他肩头。
“那我先走了。”夏目站起身,“你们可以吃完晚饭再去。不用着急。”
他拿起手杖,将膝上的小说塞回书架,离开了书店。
栗子喵呜一声,跳到地上,重新变回人形。
“那我们先吃饭?”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感觉有点饿了。”
*
私人医院位于一处静谧的山林。医院的前身是一座大宅院,拥有一栋三层式的古典建筑和精致的花园。宅院的主人去世之后,这建筑和花园都成了无主之物,政府便将其收归国有,改成了一座专供高官修养的疗养院。这里配备了精良的仪器与高水平的医师,经历了战争与仕途摧残的人们在这里疗养身心。
从三楼病房可以看见半山腰的神社。
夜晚,神社亮起灯光时,总让人觉得会有妖魔鬼神出没。一旦产生了这个想法,就算拉上窗帘,眼不见为净,那些可怖的面孔也会自然而然地来到梦中。久而久之,靠近神社的房间就没人住了。
奥尔加选中那一侧的病房时,护士们都很惊讶。
“您确定吗?”虽然她们不信鬼神,但是为了避免日后搬迁的麻烦,还是多介绍了几句。
奥尔加笑了笑,说:“没事。我家猫喜欢那边。”
那一侧的病房都有着巨大的落地窗,黑麦很喜欢这样的大窗户。以前她们还住在书店楼上的时候,黑麦总会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观察楼下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如今到了山上,风景更好,自然要选条件好的。
至于什么神社传闻,她都这把年纪了,该来的早就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呢,黑麦?”奥尔加叹了口气,“我要是走了,你该怎么办?”
黑麦趴在她身边,安静地注视着她。
【人类总喜欢提前担忧未发生的事,好像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才能安心生活。可是安排好之后,此时此刻又已经过去了。我们猫却不一样。】
【因为只有十来年的生命,所以每一刻都过得很专心。漫长的寿命反而让人类养成了挥霍的习惯,就连最后的这段时日,主人仍在忧心未来。】
“太宰君是个好孩子。”奥尔加抚摸着他的脊背,说,“我的书店以后就给他了。让他来照顾你,好不好?”
黑麦的尾巴尖摆动了一下。
【太宰确实不错。但我也有自己的决定。抱歉了,主人,您去世之后,我就不会再听从您的安排了。】
*
晚饭后,栗子和太宰一起乘坐电车,前往郊区的医院。
一走上山道,栗子就认出了这条路。
“这不是去神社的路吗?”她爬上太宰的肩膀,直起身,用金色的竖瞳去看空气中的灵。
太宰微微点头。他早就背下了横滨市的地图,在夏目说出地址的时候就把医院与记忆中的神社对应上了。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夜晚,他神色莫名地低下头,心里好像涌动着某种陌生的东西。
栗子在他肩上喋喋不休,他时不时“嗯”一声,实际上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直到猫咪用爪垫拍他的脸,发出疑惑的喵叫。
【我问你问题呢,你怎么一直在“嗯”?】
“啊。”太宰抬起头,“什么问题?”
那双金绿色的猫瞳在夜色下幽幽地看着他,又闪烁了一下。
【我之前在山的另一头见过一座宅院。那就是我们要去的私人医院吗?】
“应该是吧。”太宰漫不经心地点头。
【那距离还挺远呢。要不要我背你去?】栗子还记着太宰的膝盖磕伤了。今天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如果继续爬山,明天他又该喊腿疼了。
“……感觉有点奇怪诶。”太宰停顿了一会儿,小声说,“被女孩子背着什么的……”
【我也可以变大。】
栗子纵身一跃,身体迅速膨胀,很快就变成一只比老虎还大的巨型三花猫。
“……”太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巨型毛团。
【这是妖精的基本能力啦。】栗子对他的惊愕很受用,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要不要上来试试?】
太宰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眼前的巨猫。尽管体型变大了,猫咪的毛发还是和以前一样蓬松柔软,他的手一伸过去,小臂就消失了一半——被毛发埋的。
【快上来快上来。】栗子俯下身。
太宰抓住她的毛发,微微用了点力往外扯:“这样会不舒服吗?”
【不会。】
太宰又用了点力,见栗子没有表现出疼痛,才抓着她的毛发往上爬。
栗子站起身,太宰一下子没坐稳,直接往前一栽,整个人埋进毛中,就像埋进了一张温暖的长毛毯子。猫咪身上有淡淡的草木香味,他胡乱撑起身,刚刚坐稳,一根藤蔓就束住他的腰。
【安全带。】变成巨猫的栗子发出马达轰鸣般的咕噜声,【出发咯!】
她迈开四肢,在丛林间飞速奔跑,瞬息间便跑出几十米。晚风呼呼而过,太宰抓紧她的毛发,睁大眼睛看着前方。
不断逝去的景物和周身的狂风格外刺激,那几乎淹没了双腿的毛发又令人安心。
二十分钟的路程缩短为三分钟,栗子在隐蔽处停住脚步,重新变回小巧的幼猫。
【好玩吧?】
太宰点了点头,抿起唇,赧然一笑。
*
太宰和栗子找到了奥尔加的病房。
奥尔加正坐在窗边的小沙发里,黑麦趴在她身边。
黑麦首先闻出了栗子的味道,竖起尾巴打了个招呼。太宰抱着栗子走到门口,说:“晚上好,奥尔加女士。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奥尔加闻声回头,露出和蔼的笑容:“进来吧。来,坐这里。”
太宰走过去坐在奥尔加对面的小沙发里。栗子趴在他腿上,对黑麦轻轻喵了一声。
“听说您想见我?”
“没错。”奥尔加点了点头,“辛苦你过来了。在书店的这段时间怎么样?”
太宰说:“最近客人挺多的,每天都有入账。之前借书未还的读者也把书归还了。我还没有算过,但这个月的盈利应该——”
在太宰述说的时候,奥尔加一直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
“太宰君,我听说你只有十岁?”
太宰卡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又补充道:“不过很快就十一岁了。”
“真能干啊。”奥尔加感叹道。
这位老太太很有刻板印象中西方人的热情直白。太宰被她的夸赞弄得坐立不安,有些别扭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两只手滑到腿边,又端正地放回膝盖上。
“不用紧张。”奥尔加说,“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我们不说那些无聊的财务了,说一说你这段时间在书店的故事吧。”
太宰便将最近发生的事挑拣着说了。
客人们一般会什么时候来、他们如何解决一日三餐、如何见到黑麦、一名叫松本的大学生……
“对了,松本先生之前还说,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奥尔加露出回忆的表情。
“……啊是那个孩子啊,我想起来了。他刚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去他们学校讲过课。”
太宰闻言一愣。
“很意外吗?”奥尔加笑着说,“我的本职工作是高校的教授,那家书店是我先生的。前几年我还在带学生,这两年身体实在不行了,才辞去了工作。”
“我这次找你,还有一件事。我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孩子们也都已去世。你愿意继承我的遗产吗?”
这句话不亚于一股惊雷,太宰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又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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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难的表情:“就算已经没有……家人,奥尔加女士应该还有其他熟识的人吧。为什么要交给只认识了几天的我呢?”
“啊,我或许应该先说说遗产的内容。主要部分就是那家书店及楼上的小公寓,剩余的钱财在我做了几场手术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不过如果省吃俭用,还是能支持几年的。”奥尔加平静地说,“而书店本身不算是特别盈利的产业,只是我先生的个人爱好而已。倘若想用它来赚钱,只能看运气。这样说,你明白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吧?”
太宰沉默着没有回答。
既然不看作盈利产业,那么奥尔加想交给他的就只是一个住处。尽管如此,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奥尔加如此给予的。
“您是觉得……把它们交给我,最有意义吗?”
“这我可不能确定。”奥尔加摇着头说,“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只是凭着心意去决定罢了。不过我也不是无条件地赠予。”
“唔?”太宰抬头看向她,等待着她的条件。
奥尔加摸了摸身边的黑猫,说:“黑麦跟了我很久,早就习惯了住在那家书店。我希望你在经营书店的同时,好好照料黑麦。”
“这个没问题。”太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最后的顾虑也解决了,奥尔加露出放松的笑容。
太宰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难得机会。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阅历深厚、学识丰富的教授,而且不像一般人那样避讳死亡这个话题。尽管他们总共才见面两次,但他或许可以问问她的意见——就像大学的讲座中那些萍水相逢的学生一样。
于是他说:“奥尔加女士,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奥尔加的眼睛亮了起来,专注地看着他。
“死亡是什么感觉?”
奥尔加微微一愣,随后笑道:“这种事是不可能知道的啊。在死亡发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消失了,如何能知道死亡的感觉呢?”
“……可是当我们知道了某日自己将死,不就相当于是已经站在了死亡的延长线上吗?”太宰问。
“是不是呢?”奥尔加微笑着说,“一般来说,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对很多事情的感受都会不一样。这或许可以看作死亡对生命的渗透,你是这个意思吧。嗯……但首先需要澄清的是,那真的能算作‘延长线’吗?”
太宰望着她。
如果能称作“渗透”,怎么不算呢?
“延长线是线段的延伸,不论延伸多少还是它自己。但渗透是不一样的。当那部分‘死亡’脱离死亡本身,进入生命的地界,就会与生命相融,融合而成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死亡。所以,尽管那种体验的一部分来自死亡,但它不再是死亡本身。当人处在生命的这一端,永远不可能认识真正的死亡。”
“我不是想要认识死亡。”太宰说,“我想认识的是生命。”
“嗯?”
“书上有一句话叫‘不知死,焉知生’,所以我想尝试一下,能不能从这条路找到活着的意义。”
“原来是这样。”奥尔加露出无奈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可能无法给出更多的回应了。因为对我来说,活着的意义,是在‘生’的那一面找到的啊。你是不是想知道,在我病重将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太宰没有应声。
“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奥尔加摇了摇头,“对我来说,死亡和一堂课结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必然发生的事件。现在的我和平时的我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可能要稍微操心一下后事。”
说到这里,老人家幽默地眨了下眼。
“……当然,也是会有遗憾的。你是个有趣的孩子,如果有机会,我真想知道长大后的你是什么模样。”
放在平时,这种话会让太宰尴尬得想要直接离席,现在听来却不一样了。
他低头沉默着,又听奥尔加说:“话说回来,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唔?”太宰抬起头。
奥尔加指着床头柜上的空花瓶,说:“我这里还缺一朵花。帮我去买束花,好吗?要那种蓝紫色的玫瑰,我曾在一家花店买过的,但不记得是哪家了。”
太宰点头应下。
特殊颜色的玫瑰吗?栗子有很多玫瑰种子,回去直接请她催生一朵就行了。然后明天再过来,装作是去花店买的。这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们先走了哦。”太宰抱起栗子,“下次再见,奥尔加女士。”
奥尔加靠在沙发上,微笑着挥了挥手。那个笑容太宰记了很多年。
“再见。”
25. Chapter.25
离开医院后,他们顺路去附近的百货商场给栗子买了一点人类用品,包括浴巾、睡衣、洗漱用品。路过某家店时,栗子看中了一副黑色的猫耳头饰。
猫耳朵做得很好,毛茸茸的,和太宰的发色很适配。她立刻拉住身边的男孩,指着那副身边的头饰说:“太宰,你来试试这个!”
太宰回过头:“试什么……不要!”
“试一试嘛!”栗子取下那副头饰,往自己脑袋上比了比,“戴起来又不难受。”
太宰满脸抗拒。他绝对不可能戴上这种花里胡哨、还有两个粉色蝴蝶结的东西!
“不行吗?”栗子有点失落,“可是太宰如果戴上这个就和我一样了。”
她微微低头,头顶两只猫耳都有耷拉的迹象。
太宰:“……”
“……只是猫耳倒是没什么问题。”他叹了口气,“但是栗子,你一定要选这种有装饰的吗?”
栗子在货架上找了一圈,踮着脚取下一副更朴素的头饰,又把原来的挂回去。
“这个怎么样?”
依旧是萌萌的黑色猫耳,但是没有任何额外的装饰。太宰无奈地接过,随手扣在头上。
他的脸型偏短圆,下巴收尖,两只杏眼又圆又大,本来就有点像猫,此时戴上这副头饰,真有了一点猫妖的模样。
栗子新奇地睁大眼睛,围在他身边左看右看。
“把它买下来吧?”
“……还是算了。”一旦买回去,栗子肯定会天天想看他戴。他可不想这样。
“今天预算不够哦。”太宰随便找了个理由,“剩下的钱不多了,我们要省着用。”
栗子立刻就当真了。她想了想,伸手往裤口袋里一摸,拽出一根金条:“这个能不能用?”
“……这种东西不能直接当货币啦。”太宰拉着栗子往外走,一边科普人类的货币常识。走出商场时,栗子已然忘了猫耳朵的事。
“……我吗?我一般用会馆发的信用卡。会馆会通过人类的方式赚钱。”
“这样啊,那都有些什么产业呢?”
“我也不知道……”
……
回到书店里,他们先后去洗了澡,太宰往两只玻璃杯里分别倒入新买的草莓牛奶,栗子趴在桌边看他。
“现在来说说奥尔加女士的委托吧。”男孩捧着玻璃杯喝了一口,又舔了舔嘴唇,“栗子有那种玫瑰的种子吗?”
“哪种玫瑰?”
“蓝紫色的玫瑰。”
“……没有诶。”栗子摇头,“我只有红白黄三种颜色。”
太宰愣了一下。居然没有吗?
“我都没听说过那种颜色的玫瑰。”栗子喝了一口牛奶,“她想要的应该是紫藤萝吧。”
“不是哦,她亲口说了玫瑰。”
“那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很稀有的颜色。”栗子耸了耸肩,“是在横滨的花店买的对吧,那我们明天去找找?”
太宰点头。
两人喝完牛奶,洗完杯子,又一起去卫生间洗漱,最后走进卧室。
太宰看着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一时有些犯难。这张床倒是能躺得下两个小孩,但剩余的空间十分狭窄,如果他们挤在一起睡,难免会互相触碰。
“……栗子,你要不变回猫睡觉?”
“好呀。”栗子变成幼猫跳上床,顺势打了个滚,四脚朝天地躺下。
太宰关上灯,爬上床,蜷缩在猫咪身边,闭上眼睛。
*
第二天,太宰早早地醒来,首先给织田打了电话。
“早上啊,织田作!嗯,我刚醒来。今天我和栗子有点事,不在书店,让芥川和小银留在你那边吧。”
织田放下电话,看向折叠床上的两个孩子。
他家的客厅就是卧室,只有一张小床。为了安顿芥川兄妹,他临时买了一张折叠床。兄妹俩这两天就睡在那折叠床上。
此时他们也才刚刚睡醒,芥川听到织田在说太宰的名字,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太宰说他今天不在书店。”织田说,“你们跟我一起去邮局吧。”
小银点了点头。
芥川板着脸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他这两天从国文书上学到,礼貌的人不会多过问他人的事务。太宰给他那样的书,他就要按照书上说的来做。尽管他很想知道太宰的去向。
“那你们就乖乖呆在邮局。芥川,不要随便攻击别人。”织田叮嘱道。
芥川又点了点头。
“……不过,倘若有人敢伤害银,在下必不饶其性命。”
听到这古色古香的口吻,织田默默转过头。
芥川平时很少说话,如果没有特殊需要(比如审问他眼中的敌人),日常交流时都只靠肢体语言。织田上一次听芥川说话,还是在昨天早晨。
一天过去,他的用词和自称就变成了这样。太宰给的难道是汉学教材吗?
织田想了想,决定不想了。
“邮局里的人都不错,不会做出那种暴力举动。尽量不要攻击别人吧。如果真的有人想伤害你们……你能用异能力变出笼子吗?”
芥川摇头。
“那就试一试。”织田说,“尝试用布条制作一个笼子,如果有人想伤害你,就把他们关进笼子,然后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回来处理。”
芥川点头。
“早餐想吃什么?”织田问。
小银举起手:“昨天的肉丸和饭团!”
“芥川呢?”
芥川没有说话。这是默认和妹妹一样的意思。
织田说:“那我去做早餐了。你们先去洗漱。芥川,记得吃药。”
*
早饭后,太宰和栗子去了附近的一家花店。
一辆小三轮车停在店门口,车上载着各色各样的鲜花,一名穿咖啡色围裙的店员正在分装花束。
“你好,请问你们店里有蓝紫色的玫瑰吗?”太宰上前一步问。
店员很年轻,似乎是新来的,还不习惯被人请教。听到有客人来询问,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向太宰,却发现自己因为过于紧张而漏听了他的问题。
“不好意思,您刚才问什么?”
“请问你们店里有蓝紫色的玫瑰吗?”
店员愣了一下,摇头说:“没有,但我们有白色的和红色的,都是今天早晨新送来的。”
“不,我就要蓝紫色的。”太宰说,“你们店里从来没有卖过吗?”
店员迟疑着。她刚来没多久,对花卉也不怎么了解,还在跟着前辈学习。客人问得这么坚定,她便开始怀疑是她自己知道得不够多。
“……不好意思,我前几天才来这里,不太清楚。我帮您问一下。”
她转身走进花店。过了一会儿,一位年长的女性走出来:“你们要找蓝紫色的玫瑰吗?”
“是的。”
店长看太宰年纪小,又多问了一句:“是帮别人买的吗?”
“嗯。”
“那你应该记错了,要么就是那个人说错了。”店长摇着头说,“怎么可能有那种颜色的玫瑰呢?你们要找的是红色吧。”
“真的没有?”太宰追问道。
“没有。”店长摆手,“我是专业做这个的,怎么会不知道。市面上就没有那种颜色的玫瑰。”
……
“她说的是真的吗?”栗子问太宰。
“你是木系妖精,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太宰叹了口气。
“就算是木系妖精也不可能见过所有植物啦。”栗子歪着头说,“倒不如说你们人类更喜欢捣鼓奇怪的品种。”
“……你说得对。”太宰忽然站起身,“奥尔加女士是大学教授,说不定认识这方面的科学家。既然发明了这种品种,书上一定有记录。我们回去找找吧。”
*
书店里有基本关于花卉园艺的书,太宰和栗子翻了半天,连方形西瓜都找到了,就是没有找到奥尔加说的那种玫瑰。
“这种西瓜一般保存在哪里?”栗子看着图片,有点眼馋,“我想收集它的种子。”
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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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为找不到花而烦闷着,听了这话,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感。
——对哦!栗子有催生种子的能力,那他们以后想吃什么水果,是不是获得对应种子就可以了?
“栗子,你有普通西瓜的种子吗?”
“有呀。”栗子抬起头,“你想吃西瓜?”
“想吃!”太宰果断地点头。
栗子把手往书架上一按。虬结的藤蔓缓缓长出,冒出绿叶,又结成果实。果实像吹气球一样膨胀,逐渐变成一只皮球大的麒麟瓜。
“……哇哦!”
太宰呆呆地盯着那只大西瓜,眼里亮得仿佛能冒出星星。
栗子控制着西瓜落在桌上,打了个响指,西瓜便裂成整整齐齐的两半。她的手指又一勾,西瓜藤变作两根木勺。
“栗子果然是魔法师吧!”
“其实我只略懂一点,只能变个大概。”栗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厉害的木系妖精可以在催熟的过程中用灵力控制甜度。不过这个种子本来就来自很甜的西瓜,应该也不错?”
“嗯~”
他们暂时把找花的委托丢到一边,开始品尝西瓜。
太宰吃了一半就吃不动了,转头一看,栗子已经将半边西瓜吃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昨天栗子的巨猫形态,不由得好奇她的胃口。
“嗯……完全吃饱的话,一顿大概要吃三碗拉面?”栗子想了想,“不过我一般不会吃得很饱。”
“不管体型怎么变化,食量都是一样的吗?”
“是呀。”
“原来如此……”看来想象中巨猫吃空超市的场面是不会出现了。
*
下午,两人把调查场所改为市立图书馆。
作为横滨最大的图书馆,这里收藏了丰富的书籍,应该……能找到相关的研究吧?
太宰和栗子轻手轻脚地在书架间穿行。现在是五月,许多学校都临近期末,一路走过去,可以看到很多赶课业的学生。
他们循着书籍分区找到了植物学,对着书名一本一本地找过去。太宰选中了一本砖头厚的花卉图鉴。他搬来一只脚凳,站上去够那本书,却发现自己够不着。那本书放在书架顶层,他的身高摸不到那个位置。
太宰撇了下嘴,准备再去找一只高一点的脚凳,转头却与一位少年对上目光。那少年竖着大背头,戴着圆框眼镜,嘴角有一颗痣,目光冷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他往上指了指,说:“你想要那个?”
太宰点头。
少年站上脚凳,踮起脚,双手抽出那本厚厚的图鉴。
“谢谢~”太宰微笑着说。
少年略一点头,径直离开了。
“好厚的书。”栗子凑到他身边,两只猫耳无意识地动了动,“……这得看多久?”
“找图鉴而已,很快的啦。”
然而,这一翻就过了三个小时。
太宰脱力地靠在书架上,两条酸痛的手臂耷拉在身边。
“……我累了。”他把脸一歪,“要不我们直接去问奥尔加女士有没有研究这方面的朋友吧……”
“我这边也没找到。”栗子捧着另一本书说。
她的身体素质比太宰好很多,倒是没觉得身体有多累。但连续的翻阅查找很枯燥,她的头脑有些累了。
她靠在书架上,揉了揉额头,问:“要回去吗?”
“唔……”太宰看着一地的书,有些不甘心。
“你们在找什么研究?”一个声音忽然在他们头顶响起。
栗子和太宰抬起头,只见之前那名帮他们拿过书的少年正背着书包站在书架边。
“如果我们告诉你,你能帮我们找到吗?”太宰问。
少年推了下眼镜,说:“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帮你们找到你们需要的东西,毕竟那很可能不是我的研究领域。但我可以教你们快速查找文献的方法,会比你们一本本翻书的效率高很多。”
“……再找不到也没办法了。”太宰叹了口气,“走吧,栗子,我们去试试他的方法。”
26. Chapter.26
坂口安吾今年十四岁,在横滨高校读大学二年级。早慧的头脑与相比周围人来说过于幼小的年纪,使他在一众学生中显得十分特殊。他身上还存留着少年人的认真与热忱,与战后校园里的颓废氛围里格格不入,经常获得同组成员“做事刻板”的评价。
久而久之,学校里不再有人愿意同他往来。安吾也不愿意为了那些人改变自己的态度,愈发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然而,尽管已经下决心坚持自我,在那种氛围下呆久了也难免烦闷。于是安吾渐渐的不去校图书馆了。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离开学校,来到市立图书馆,正准备去找资料,就看见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书架前嘀嘀咕咕。
安吾看了一眼书架分类。生物科学。
他好奇地站在书架另一侧听了一会儿,隐隐听到“颜色”,“花朵”之类的字眼,再一看,那位黑发男孩已经站上脚凳,伸长手臂,试图去够最顶端的植物图鉴。
……将那么厚重的书放在书架顶层,是担心有借阅的风险吗?
安吾摇摇头,走过去,顺手帮他们搬了下来。
当他完成今日任务,准备离开图书馆,再一次经过那里时,那两个孩子居然还坐在原地,各自捧着一本书,身边散落着一堆书籍。
安吾本以为他们参加了和生物学有关的社团,为了社团任务才来这里找书。看这架势,似乎和他想的不大一样。
这两个孩子和他年龄相近,看上去对知识很有热情,却在查找资料方面有些不得要领。安吾望着男孩挫败的神情,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十岁就读高中的他在大人们眼中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少年,可惜天才这个名号并没有带给他什么,除了那些令人恼火的注目。他脑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宇宙究竟有多大?为什么人吃了有毒的食物会死?手术是如何进行的?这个世界的政治如何运作?为什么在人类科技和生产力高度发展的现在,这个世界上依旧有那么多不幸者?
这些问题挤在安吾的脑海中,每天都在嗡嗡作响,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答案。每当他问起大人,大人们总说:“那都是科学家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你只需要好好学习,未来继承家业,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年幼的孩子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大人,可惜大人不仅无法解答,还否定了他思考的价值。
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吾感觉自己像一个失明的人。
当他看到那两个孩子的时候,心里顿时生出引导的冲动。
*
安吾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一楼咖啡厅,拿出电脑。
“蓝紫色的玫瑰?我也没见过。不过现在有一种基因工程好像就是要培育那种特殊颜色的玫瑰。我看看……”
他开始检索,页面上弹出十几条英文期刊。
太宰和栗子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这是PubMed。”安吾说,“主要收录生物医学类的论文。植物花色相关的研究也在这里。你们刚才翻的那些书,里面的信息可能已经落后十几年了。”
他输入一组关键词,结果数量顿时从几百条缩减到几十条。
“你看,真正的蓝玫瑰在自然界里并不存在,因为玫瑰缺少一种合成蓝色色素的基因。真正接近蓝色的玫瑰只能靠转基因技术培育出来,目前还在研发中。”
太宰凑近屏幕,快速浏览界面。满屏的英文学术词汇让他读起来有些吃力,只能大致理解到文献的研究内容。
栗子就完全看不懂了。她不懂英文,此时看到大段大段的单词,只觉得头晕:“所以,这个的意思是一般的花店找不到吗?”
“没错。如果你们想找那种花,只能去专业的研究院找。”安吾推了下眼镜,“姑且可以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找这种玫瑰吗?”
太宰的注意力一直在屏幕上。安吾停下动作没再翻页了,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我工作的那家书店的店主想要蓝紫色的玫瑰。”太宰耸了耸肩。
“……啊?”安吾皱起眉,“你不会被骗了吧?而且你还这么小,怎么就开始工作了?”
“我只能靠自己挣钱嘛。”太宰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又说:“反正我们店主想要那种花,我只能去找。”
听起来很像在压榨未成年人啊。
“如果找不到有什么后果吗?”安吾的眉毛皱得更深了。
然而太宰只是笑了笑:“没有什么后果。只是我正好也有点感兴趣而已。”
安吾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
“我倒是可以帮你问一下我们学校的研究院。如果他们有培育出的样本,我可以申请带你去看看。”
“真的可以吗?”太宰没料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没事,也就几句话的事。”安吾收起电脑,“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
安吾离开后,太宰和栗子又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
正是中午,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许多人进出图书馆。这天出奇得热,对初夏的横滨来说是难得一见的高温,咖啡厅里也多了很多蹭空调的人。
太宰出门时穿了一件白色的短外套,这会儿有点穿不住了,便脱下来系在腰上。栗子也将那件绛红色的短衫脱了下来,露出雪白的内衬。
他们点了三明治和饮品作为午餐,一边吃,一边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回书店等安吾的消息吗?”栗子问。
“好像只能这样了。”太宰喝着抹茶奶,闷闷地说,“不知道是否可行,但我倒是想问问乱步先生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异能力者……”
“异能力者?”
“是啊。”太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举起来盘点,“异能力者可以变成猫,可以造出一个女孩,可以加速思考,弄出一朵特殊颜色的玫瑰应该也不算很难吧。”
听了这话,栗子放下手中的杯子。如果是这样,那就几乎等于不可能找到了。这个世界的异能力者有隐藏能力的习惯,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位能变出特定颜色花朵的异能力者,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啊。而且……
“你不是已经在猜测她可能记错了吗?”
为什么还要寻找?
“嗯,是有过这样的猜测。”太宰抿唇笑着说,“但后来想想,奥尔加女士应该不会记错这种小事。所以我想,她可能是希望我能在这个过程中体验些什么吧。”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太宰耸了耸肩,“等我没兴趣玩这个寻找游戏了,就回去交差。”
*
下午,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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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栗子回到书店,没有等来安吾的回复,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橘猫莱卡。
它沿着建筑边缘小心翼翼地行走,循着太宰和栗子的味道找到这家书店。它跳上橱窗,用爪子挠玻璃,很快就引起了柜台那边二人的注意。
太宰走过去打开门,将猫咪迎进来,莱卡匆匆和他打了声招呼,一进店就开始寻找栗子的身影。它的视线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循着味道锁定了坐在柜台上的人类女孩。
莱卡:“……?”
鼻子告诉他这就是栗子,但眼睛好像出问题了?!
那位女孩也正抬眼看向他,头顶上两只猫耳朵微微动了动。是猫咪打招呼的动作。
可是,猫耳朵……猫耳朵……人怎么会长猫耳朵?不对,栗子怎么会变成人?所以她是栗子吗?不是吧?不可能吧!
肯定是把栗子吃掉了,才会有栗子的味道!
橘猫顿时炸成一颗海胆,脊背高高弓起,死死盯着她。
“是我哦,莱卡。”猫耳女孩笑了起来,“我就是栗子。”
“喵喵喵!”
【你在说谎!猫怎么可能变成人?!】
猫耳女孩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身体忽然缩水,猫的毛发从人的皮肤和衣物中长出,转瞬间变成一只幼小的三花猫。
莱卡:“……?!”
“喵哇!喵咪咪咪哇!”
他吓得拔腿就跑,夺门而出,一下子冲到马路上。
“等等,莱卡!”太宰大声喊道。
橘猫惊恐万状,只知道闷头逃跑,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此时此刻,一辆小轿车正直直地朝它驶来!
一道残影从太宰身边飞过。是栗子。
她用力往前一扑,低头咬住橘猫的后脖颈,将他往轿车两轮中间一拽,避开夺命的车轮。
两只猫匍匐在马路上,轿车臭烘烘的底盘几乎擦着他们的头顶而过。
轿车离开了。两只猫一直处在视线盲区,车主压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路边传来几声惊呼。
莱卡吓得四肢发抖,几乎无法控制行动。栗子咬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往人行道上拖,一转眼就看见太宰僵立在书店门口,脸色惨白。
【没事的,我的反应很快,这种车一般伤不到我。】栗子立刻安慰道。
她将莱卡拖进书店,放进黑麦的猫窝,又退到一边,将窗帘拉上,用椅子挡住猫窝入口,给受惊的橘猫制造了一个封闭空间。
做完这些之后,她又跑到店门口找太宰。太宰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烈日下的马路。
【回来吧,太宰,外面很热。】栗子直起身,两只前爪搭在他的小腿上。
太宰依然站着不动,直到栗子开始咬着他的裤脚把他往书店里扯,才慢慢地顺着她的力道走。
轿车驶过的一瞬间,以他的视角,就是栗子和莱卡都被车压过去了。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栗子是妖精,也忘记了栗子展现的战斗力,脑中只有两只猫咪被压得血肉模糊的场面。
他无法停止这样的设想。
因为栗子真的这样出现在他面前过。
“……我一直想问了,栗子。”他轻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把你伤成了那样?”
27. Chapter.27
【第一次见面?】栗子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被这种小轿车压的。不过那次只是一个意外。一般不会发生那种情况。】
“栗子。”太宰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用了一种令她陌生的语气。他仍然低着头,一只手攥着衣摆。
“我来……横滨,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你。如果你出了什么问题,我不知道……”
“不会的。”栗子化为人形,走到他身边,以肯定的语气说:“我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而且我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能知道。”
“但你总是突然行动,从来不知会我一声!”太宰猛地抬起头,“突然就走了,等我看见的时候,车已经过来了!”
“我知道,可是……”
“在芥川君家里那次也是这样!”太宰继续数落,“明明对你来说也是没见过的能力,你就这么有把握自己不会受伤吗?”
栗子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点头:“当然。还记得吗?进门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尸体,从他的受伤程度可以判断出袭击者的水平——如果是不能应付的敌人,我会提前让你们离开的。”
“……还有上一次。”太宰小声说,“谷崎君他们过来的时候,你用那些植物遮住了窗户,我只能听到子弹声……”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很没趣。
是啊,对栗子来说,那些都是很容易应付、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么看,他的所有忧虑都是毫无意义的,就连现在的对话也毫无意义。
他转身往莱卡所在的角落走,栗子却忽然握住他的手。
“那次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出去之前忘记跟你说了。”一边说着,她又将自己的另一只手盖上去,把他的手含在中央。
“但是你现在应该知道我能应付了,以后就不用再为此担心,对吧?……我还需要再证明什么吗?”
太宰正为她的话发愣,一转眼又对上那双漂亮的猫瞳。
心里仿佛有蜜糖化开,慢慢地填补着先前的空洞。
“……不用了。”他低下头,有些难为情地抽回自己的手,把它塞进口袋里。
“先去看看莱卡吧。”
……
太宰和栗子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太宰先带着猫条去接触受惊的莱卡。
莱卡正蜷缩在黑麦的猫窝里,惊恐地卷着尾巴,看见太宰出现在书架边缘,瞬间炸开毛发。
“……还是这个状态啊。”太宰有点无奈,从口袋里掏出猫条,“来,尝尝这个。”
猫条的香味飘进莱卡鼻中,冲淡了紧张感。莱卡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步,又往前走一步,接着飞快地舔起猫条。
栗子走到太宰身边的时候,莱卡又吓得直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
“抱歉啊,莱卡,吓到你了。”栗子说,“其实我不是猫,我是妖精。”
【……妖精?】
“就是一种能在人和猫之间自由切换形态的生物。”栗子用莱卡能听懂的话解释道。
莱卡身上的毛稍微服帖了一点。他慢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栗子朝他伸出手,他探出头嗅闻。
“是我的味道没错吧?”栗子露出温柔的微笑,“你可以更相信自己的鼻子。”
莱卡又在她衣服上嗅了嗅,最后转到她身后。
【我认出你的味道了。但我之前以为……你把栗子吃掉了。】
“怎么会呢?如果是那样,肯定会有血腥味吧。”
【……也是。】莱卡有点不好意思地抖了下耳朵。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栗子问。
莱卡的胡须耷拉下来。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有个人类抢了我主人的家,还想把我赶出去。他们已经把我主人的东西都扔到外面了。】
“人类抢了你主人的家?”栗子吃惊地睁大眼睛,“那栋楼不是有很多房间吗,为什么偏偏抢你主人的家?”
【其他的房间也有人占了!】莱卡难过地说,【从前天开始就一直有人类进来,弄出很吵的动静。我没想到他们还要抢走我主人的家!】
太宰听不懂莱卡的话,但他听着栗子的回复,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有新住户买走了房子吧。
算算时间,距离港口Mafia投毒已经过去好几个月,蓄水池的净化和修复工作应该差不多完成了。那栋公寓楼会重新进入房地产市场。
然而,莱卡不明白人类之间关于住房的交易。在它眼里就是有一群人抢占了它的领地,它一只猫打不过,只得来找认识的朋友求助。
太宰说:“这样行不通哦。莱卡,人类是靠金钱购买来划分领地的,如果想要继续住在那里,只能把那间公寓买下来。但是我们……”
“需要多少钱?”栗子问。
“至少几千万吧。”太宰想了想,又说:“不过那栋房子死过人,应该会便宜很多?可能一千多万就能拿下。”
栗子照着太宰之前告诉她的汇率算了算。她只有一根100g的金条,是之前会馆里的师姐送给她玩的。换成日元,好像只有几百万。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莱卡在地上打了个转,【那,我,我能像你们人类一样赚钱吗?】
“嗯……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挣钱呢?”太宰摸着下巴思索。
“我可以像织田作一样去当邮递员。”栗子说。
“织田作的工作挣不了多少钱。”太宰摇头,“还没有奥尔加女士给我发的工资多。”
“那就去当保镖?”
太宰想像了一下栗子站在某个陌生人身边,尽心尽力保护的模样,很快就被自己想像的画面刺到了。
他猛地摇头,说:“栗子不用操心这个,我来想办法。我们现在先去莱卡家,找一辆货车,把他主人的家具都搬到……搬到……”
太宰左右看了一圈。
奥尔加已经许诺把这栋房子交给他了,按理说他可以任意布置。但是放眼望去,实在没有能放那些床和桌子的地方。
“放进我的灵质空间?”栗子提议道。
太宰垂眼思索着。
他的眼球飞速转动着,视线在空气中描出复杂的图形。无数流光在眼中闪过,一个庞大的计划如同浮上海面的蓝鲸,缓缓显出身形。
“……不,那样不好解释。要不这样吧。”他抬头望向窗外的街道,露出一个有些异样的笑容。
“我问问乱步先生,看看能不能放到晚香堂。”
*
织田接到太宰的电话时,正在回邮局的路上。
“下午好呀,织田作。你们邮局接派送家具的单子吗?”
“有。”织田说,“但不知道还有没有空闲的车。是要从哪里搬到哪里?”
“从十三号大街的单人公寓到侦探社的晚香堂。”
晚香堂?
织田微微一愣。他对这个名字有很深的印象,因为那就是福泽先生和乱步经营的侦探事务所的地点。不久前,在太宰的推动下,他与乱步相识,不仅弄清楚了作为货物的婴儿的去向,还顺着线索找到了卖出婴儿的人。那个人正好是芥川兄妹的父亲。如今,芥川兄妹和他住在一起,他的生活也因此发生了许多改变。
当太宰和乱步的名字再一次出现时,他总有种事件将要发生的感觉。随货车到达晚香堂之后,他又发现自己想多了。
太宰只是单纯想寄存家具,而晚香堂恰好有位置放而已。
“哇,效率好高。谢谢织田作!”
“没事。”织田活动了一下胳膊,“那我先回去了。”
……
乱步叼着棒棒糖走到门口。
“已经来了啊。……咦?”他的目光停留在栗子身上。
“人形和猫形简直没什么区别嘛。你这样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栗子摇头:“只要不是特别熟悉我的猫形态,一般人是认不出来的。”
乱步的目光又转向太宰。他盯了太宰几秒,神色逐渐变得古怪。
“我还以为你只打算寄存家具,居然想让我们代养吗?”
“我们这段时间比较忙,没有时间照顾莱卡。”太宰颇为无奈地说,“而且我想,莱卡可能更喜欢和主人的家具住在一起。是不是,莱卡?”
橘猫抬起头,发出赞同的喵声。
“可是啊,除了你的这只,”乱步抬手指了下栗子,“任何猫只要出现在社长十米范围内都会被吓跑哦。”
他摇了摇头,“寄存家具可以,让我们养猫还是算了。”
“为什么会吓跑?”太宰有点困惑。
“有点难解释。就让社长来给你验证一下吧。”乱步取下嘴里的棒棒糖,转头冲教堂大厅喊道:“社长——有人找你!”
福泽是侦探社的社长,今年三十三岁。从外表来看,他是一位白发蓝眼、身材高挑的青年。他穿着墨蓝色的和服,气场冷肃,任何人只要从他身边走过,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脊背、挺直腰板,如果曾经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会儿就要紧张得浑身冒冷汗了。
一年前,福泽认识了流落街头的乱步,带着他一起生活。这一年里,作为剑士的福泽辅助乱步侦破了无数案件,打响了异能侦探的名号,而就在不久前,他们在夏目的帮助下获得了异能开业许可证,成功建立异能武装组织——武装侦探社。
听到乱步的叫喊,他放下手中的文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晚香堂原本是一座教堂,大厅两侧有许多供教徒祈祷的小房间。这些小房间被改成办公室、医务室、会议室、杂物间,满足了所有需要的功能之后,还剩余一间。
乱步的一位朋友想借那间房来存放家具。
这些家具……据说属于一只猫?
福泽走到门口,只见乱步让出位置,露出站在门口的两个更年幼的孩子。
黑发男孩怀中抱了一只橘猫。
福泽顿时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只……猫?
真的是,一只……猫?
却见那橘猫忽然毛发炸立,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我就说吧。”乱步耸了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任何猫只要接近社长,绝对会被吓跑!”
太宰:“……”
这一次,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真切的无奈。
栗子很快就把莱卡抱回来了。莱卡逃进了一片灌木丛,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那个人——那个人好可怕!】莱卡惊恐地抱着栗子的手臂,【我不要住在这里!】
【他只是身上杀气重,并不是坏人。】栗子摸摸莱卡的脑袋,用猫语回应道。
【我不要我不要!】莱卡猛猛甩头,【而且你看他!他还在盯着我!就那样盯着我!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我吃掉!呜呜呜栗子你要保护我!】
福泽确实在死死盯着栗子怀中的橘猫。
看得出来,他应该挺喜欢猫,但他好像不知道,对于猫咪来说,紧紧盯着某个事物通常是攻击和捕猎的前兆。在莱卡眼里,现在的福泽就像一只强大的野兽,把莱卡当成了狩猎目标。
栗子抱紧了莱卡,正想跟那位社长说一说,请他不要这么盯着莱卡,他却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根小鱼干。
太宰:“……”
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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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卡:“喵?”
小鱼干的香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忍不住扭头看去,那个男人依然紧盯着他,散发着可怕的杀气,手里的小鱼干却喷香四溢。
乱步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是送上门的猫,社长又那么喜欢,他就努力一下吧。
……
“……总算是解决了。”栗子倾佩地说,“乱步先生真厉害啊……”
莱卡十分抗拒侦探社,乱步就提出了一个方案:将家具按照莱卡主人家原来的格局摆放,并让福泽参与搬运。
看着小房间逐渐变成自己熟悉的模样,福泽又帮了那么多忙,莱卡渐渐地接受了他。虽然还是会在福泽看向他时本能地跑开,但至少不会抗拒和他呆在同一个空间。
莱卡的住处圆满解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攒够钱,从中介手中买回那套小公寓。
他们今天下午去调查时得知,进入那栋楼清理旧家具的不是新房客,而是当地的房地产商。他们要将那栋楼改造成能够重新出售的状态,目前还没有开始售卖。
也就是说,还有时间。
但具体还剩多少时间,这就不知道了。
最后一丝霞光也沉入地平线,夜色占领了天空。太宰和栗子走在夜幕中,来到一间热闹的小酒馆。
灯火明亮,人头攒动,不同年龄的人在这里推杯换盏,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乍一看,这是一个生意很好的酒馆,栗子的耳朵却听到了更多东西。
小酒馆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狂热隐藏在底下。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怒吼,拨动扑克牌的声音和硬币碰撞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偶尔还能听见开枪声。
太宰这是找了个什么地方?
栗子微微皱起眉,又看到吧台后面的老板,忽然想起来,这就是他们一个月前调查港口Mafia的情报的时候,跟随周边住户的指引找到的酒吧。
这间酒吧是港口Mafia的产业,酒吧底下藏着一个地下赌场。
太宰说的赚钱的地方,难道就是赌场?
太宰从她的表情看出她的想法,微微笑了笑,说:“没错,就是这样。”
栗子说:“你们都说这个组织很危险,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不能去别的赌场吗?”
太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栗子,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接受吗?”
“当然。”栗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太宰不满地撇了下嘴。
“回答得这么爽快,反而让我觉得有点敷衍啊。我是在认真问你哦。”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所以能这样给出答复。”栗子语气坚定,“不管太宰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
“那就走吧。”太宰收回目光,走向酒馆的侧门。
栗子跟在他身后问:“我们不是来给莱卡的攒钱吗?”
“对。”太宰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想顺便做个实验,正好两件事一起。”
“什么实验?”
太宰停下脚步。
“目前我也只有一个计划的雏形,不保证能成功。倘若成功了,我会在进行下一步之前告诉你。”
他们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下了两层楼,来到一扇木门前。
太宰伸手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金碧辉煌的大厅,巨大的圆形赌桌,穿着考究的人们和陈列着名贵红酒的酒柜。
这里的人年龄在二十到五十岁不等,当太宰拉着栗子走进去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谁家的小孩?”
“怎么来这里了。”
“负责人呢?也不管管。”
一位穿黑西装的青年走到太宰和栗子面前。他身材消瘦,戴着厚厚的眼镜,神色淡淡的,眼角带着几分倦意。
“小朋友,你们是来找谁的?”
太宰抬起头说:“我们是来参赌的,不是来找人的。”
“这里不允许二十岁以下的未成年人进入。”青年冷淡地说,“二位请回吧,年龄达标了再来。”
“我们得到了许可哦。”
“嗯?”
“森鸥外医生,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太宰带着一丝微笑问道。
听到‘森鸥外’这个名字时,青年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愕,终于认真地看了太宰一眼。
“有凭证吗?”
“诶?还要凭证吗?”太宰状似惊愕地睁大眼睛,“可是森先生说我直接过来就可以啊?”
(居然没有当作小儿的戏言,直接这样问了。看来,至少对于这位先生来说,森医生是不容怠慢的人。所有和森医生有关的事情都不容错过。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青年没再问他,而是拿出手机,皱着眉拨打电话。
“喂?嗯,是我,我是涼介。是这样的,在七号大厅遇到一个小孩子,说得到了您的许可,来这里参赌。有这回事吗?”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太宰治。”太宰笑道。
“栗子。”栗子跟着说。
“一个叫太宰,一个叫栗子……啊,真的吗?”名叫涼介的青年一脸不可思议,“好,好的。我会看着他们的。”
电话挂断了。
涼介放下手机,看向太宰和栗子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跟我来吧。以前有了解过吗?”
太宰摇头。
“那我先跟你们介绍一下。”
28. Chapter.28
“是这样的,在七号大厅遇到了一个小孩子,说得到了您的许可,来这里参赌。有这回事吗?”
接到涼介的电话时,森正牵着爱丽丝走在繁华街。
涼介是港口Mafia的技术人员,一年前因为一次意外,不得不加入Mafia。森也正好在那段时间计划进入Mafia,两人算是同期。涼介是软件工程方面的人才,森是外科医生,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东大毕业生。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涼介入学的时候,森早已毕业,他们在学校并没有交集。
至于他们为什么走到了一起,或许是因为……
“小孩子?”森拈起一件粉色的花苞群,在爱丽丝身上比了比。
涼介所说的七号大厅是港口Mafia的主要产业之一,不仅承担着一条重要经济线,也是Mafia洗钱的主要阵地。说得到了他的许可去七号大厅吗?他可不认识那种小孩子。
知道他的名号,最近跟他接触过的小孩子……
“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太宰,一个叫栗子。”
……居然真的是他们。
“啊,没错,是有我的许可。”森笑着说,“让他们进去吧,不过帮我看着他们一点,随时跟我汇报情况。”
“是。”
电话挂断了。
森拿起花苞裙走到柜台前,让店员结账。爱丽丝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反常地没有闹脾气捣乱。
“真是令人意外啊,小爱丽丝。你说,那位太宰君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了我的身份?”
“肯定是在林太郎没注意的时候咯。”金发女孩随意地回答。
“我和那孩子总共也就见了三面。”森仰头望天,“这么说来,前几天偷偷翻档案柜的也是他了。真奇怪,就算是那样的档案柜,也没有藏着什么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啊。难道说……本身就和组织里的人有关系?可是也没有听说过啊。看来得在这方面调查一下了……”
森正自言自语着,爱丽丝却扯着他往路边的蛋糕店走,差点把他扯了个趔趄。
“等等等稍等一下啊爱丽丝酱!”
“林太郎好麻烦!”爱丽丝不满地说,“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就能直接去问他吗?到最后还是一事无成!”
医生欲哭无泪:“这种时候就不能稍稍鼓励我一下吗?亲爱的小爱丽丝?”
回答他的是女孩嫌弃的拳头。
之后,他带着女孩去了甜品店,承诺了三份草莓挞加两杯圣代,才勉强换来了一句不太走心的鼓励。
手机再次响了。
森拿出来一看,又是涼介的电话。
“喂?涼介先生。嗯,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艰难地说:“情况很好。或者说,可能好过头了。”
涼介看太宰年纪幼小,便没将他带进那些大圈子,只让他在角落的牌桌和一些赌欲不强、只是来喝酒顺便凑个热闹的客人玩。
没想到太宰一上桌就开始连胜,把那些人的胜负欲全都勾出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来和太宰赌牌,却没有一个人能赌赢太宰。
这直接引起了部分人的愤怒。他们咬定太宰是出老千了,强烈要求管理员来严查。
涼介也很意外。
对于森看中的孩子,他是有心理预期的,却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能连胜那么多场,从开桌到现在不到一小时,一下就赚了十几万。
“那边有一点骚动……我得先去处理一下。森医生,到时候再和您联系。”
*
在跟着涼介来到对应的赌桌之后,太宰没有立刻参与游戏。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桌边两人猜牌,栗子站在他身边。
她的注意力不在牌桌上,而在那些总是若有若无地打量着他们的人身上。一个穿灰西装、有着巨大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总是用油腻的目光打量着太宰,那目光像蛛丝一样,黏糊糊的,叫人很不爽快。
她眯起眼瞪了回去,故意释放了一点威压,那人被引得转过眼来,看清她的模样后,非但没有收回那种恶心的目光,反倒冲着她笑了一下。随后,那打量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在她头顶的猫耳驻留了一圈,顺着她的脸庞逐渐下滑,一直滑到躯干。
栗子:“……”
“栗子?”太宰忽然叫了她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口型说:耳朵上的毛炸开了哦。
栗子连忙调整状态。
好在赌场灯光很亮,周围的人们只当是灯光原因,没有多在意。
“怎么了?”黑发男孩侧头看着她,神色很温柔。
明明也是第一次进入这样鱼龙混杂的场所,他却显得镇定自若,仿佛天然地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栗子看得有些愣住了,呆了好几秒,才回答,
“……我不喜欢这里。”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太宰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我会尽快结束的。”
说完这句话后,这一局正好结束。在荷官整理手牌的时候,太宰走到桌前,要求替换其中一人的位置。
输家满脸怨气,正摩拳擦掌地准备在下一局挣回钱财和面子,赢家数了数自己的筹码,觉得这一场差不多了,可以去吧台那边小酌一番。
太宰便坐上了赢家离开后的空位。
“怎么是个孩子?”输家不耐烦地问。
荷官陪笑一声,说:“客人,这是我们这边一位大人的孩子,来体验的。”
“那输了别说我欺负你哈。”
太宰淡淡地一笑,没有应声,只垂眼看着荷官洗牌。
这是一种古老的猜牌游戏,据说是一位水手在船上发明的。游戏开始时,荷官会首先发出两张牌。如果两张牌数值相连,譬如5和6,荷官会宣布平局,收回手牌再次出牌,直到翻出有数值跨度的牌。
到这一步,玩家就可以开始下注了。玩家下注预测第三张牌是否落在这两张牌之间,落在区间内则按跨度赔率赢,落在区间外则输。当然,也可选择不下注。
“第一张,黑桃K。”荷官取出一张手牌,放在明牌区,以清晰的声音念道。
输家立刻打起精神,紧紧盯着荷官,等待他出下一张牌。
倘若两张牌点数相同,荷官必须再出第三张牌。倘若第三张的点数也和前两张相同,那么玩家将直接获胜,获得11:1的高额赔付。(也就是初始下注的11倍)
如果是这样,那他之前输掉的钱就能赚回来了……
“第二张,红心6。”
输家脸上顿时浮现出失望之色。
好吧,那只是非常小概率的结果。看来他依旧不是那个幸运儿。
“跨度为六,赔率一赔一。”
荷官将赔率标注在桌边,看着桌前二人,问道:“是否选择下注?”
太宰眯起眼,盯着牌桌看了一会儿,推了五千日元到“赢”区。
输家看了他一眼,也推了一千日元到“赢”区。
荷官确认下注,从牌盒中取出第三张牌,翻开,报出点数:“方块9。”
“9”在“6”和“K”之间。
“赢了。”荷官将两枚五千日元的筹码推给太宰,又将两枚一千日元的筹码推给输家。
输家收走筹码时看了太宰一眼:“挺大胆的啊,小子。”
虽然这么说着,看着太宰手中的筹码,他还是有点眼红。他之前输怕了,想着要稳妥一点,只押了一千,没想到第一局就能赢。
早知道就该多出一点了。
“第二局。”荷官一边洗牌,一边平淡地念道。
他从牌盒中取出一张牌,放在明牌区:“方块5。”接着取出第二张:“梅花8。”
“跨度为二,赔率四赔一。”
输家看到这样的高赔率,一时有些心动。他将手按在“五千日元”的筹码上——如果他赢了,就可以直接获得价值两万五的返利,赚回先前输的钱。
然而,输家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收回手。这一场跨度太小,第三张翻中的概率太低了。他不想冒这个风险。
太宰看了眼牌面,却果断地推了两万日元出去。
周围顿时响起阵阵惊呼。
“这孩子搞什么?”
“他知道怎么玩吗?”
“那可是四赔一啊!而且这才第二局,还有那么多牌没出过呢,翻中的概率应该很低吧!”
“算了算了,既然是和那些大人有关系,想必也不会在乎这么点钱……”
荷官翻出第三张牌。
是“6”。
“6”在“5”和“8”之间。
“赢了。”荷官有些意外地看了太宰一眼,将四枚两万日元连同下注的两万推给他。
“居然赢了!”
“我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十万啊!”
“哈哈哈哈山本那家伙要酸死了……”
栗子看到这场面也十分惊讶。其实她还没看懂这个游戏的规则,只能根据周围人的反应,大致判断这一局非常难胜。
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一局,嘲笑声不绝于耳,坐在桌边的男孩却依然从容又平静,好像笃定自己能赢。
而结果确实是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宰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栗子高兴起来,感觉自己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地方了。她站在人群中,和牌桌边的人们一起看着荷官继续洗牌。
游戏来到第三局。
这一次的赔率依然达到了四赔一。输家看到相同的赔率,顿时忍不住了,先前太宰的胜利和周边人的嘲笑刺得他面孔发红,胸腔发酸,一想到自己居然输了一个孩子,错失了一笔巨款,他就满心愤恨。刚刚居然赢了,已经连赢两局了,如果上一局他出牌了呢?如果他押了十万呢?那岂不就是……
熊熊燃烧的赌欲使他整个人变得飘飘然,但他到底还是不敢直接押那种大额,只推出了五万筹码。
“山本要赚票大的了!”
“给它拿下!”
“这回要请兄弟们吃饭啊!”
周边人的起哄让输家更为红光满面,一时间竟幻想自己成了临危不乱孤注一掷,将命运玩弄于股掌间的人。他看了眼身边的小孩,为自己的果断和勇气暗暗得意。
然而,那黑发小孩却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坐在原位。
荷官看了他一眼:“不下注?”
小孩摇头:“不下。”
……刚刚每局都下注,这次怎么突然不下了?
输家看着荷官翻出第三张牌,心跳莫名空了一拍。
但是周围人的起哄又将他心里的那一点异样盖住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第三张牌缓缓翻开。
不在牌面点数跨度内。
赌注失败。
……
输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牌面。
荷官那张万年不变的平淡面孔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微笑。他慢条斯理地将五万筹码收入囊中,这些都将成为赌场今日的收益。
“不……不……怎么可能?”输家一腔热血顿时被浇灭,此刻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浑身发冷。
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提起太宰的衣领:“你怎么可能连续猜对三局?管理员——这小子肯定有鬼!”
“唔唔唔……”太宰试图挣脱。
“是啊,肯定有鬼!”旁边有人附和着,“两次赔率一样,他怎么就能刚好押中?”
“山本啊,我看你是被小孩赢了下不来台了。”也有人嘲笑,“今天陪了多少?裤子还在么?”
输家气得青筋暴起,一下子捏紧手,暴力地攥住小孩纤细的脖颈。
下一秒,一只小手就抓住他的手腕,紧随而来的是一对冰冷的竖瞳。
一直站在人群中的猫耳女孩突然来到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年幼的栗子简直要气炸了。
哪里来的坏人,游戏玩不过就动手。明明是自愿下注,输了却说太宰作弊,好不要脸!
她一瞬间收紧力道,男人的手腕顿时发出一声脆响。他先是一愣,随后捧着手腕鬼哭狼嚎:“来——来人啊!这里打人了!”
“还不是你先动手?”栗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愿赌服输,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吗?自己输不起还诬陷人,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有本事跟我打一场!”
“哎哟!山本被教育了!”那群乌合之众大笑起来。
“这叫什么?一招KO!”
“可是这位小猫女,你不也是个小孩么?……难道只是长得幼?”
“别的不说,这模样可是真俊啊……”
这下太宰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他勾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从那些正在说笑的人身上一一扫过:“这位山本先生看起来无法继续了,你们谁想来当下一个?”
他的嗓音很稚嫩,语气却十分威严,配上那端正的身姿和冷酷的眼神,真有几分黑/道少爷的味道。
人们渐渐的不敢笑了。他们这才想起来,方才山本不是因懦弱而服软的,而是实实在在地被那个年幼的女孩掰裂了手腕。
现在还躺在地上发颤呢。
而那个坐在赌桌边的男孩呢?难道是某个大人物的孩子?
他说“下一个”的语气,就好像每一个上桌的人都会被掰断手腕一样。
一时间,没有人敢走上前。有些人互相用胳膊肘拱同伴,撺掇对方上去,却换来对方同样怂恿的眼神。
“没有人吗?”太宰收回目光,“算了,反正一个人也能玩。先生,我们继续吧。”
荷官点头。
他没有对方才的冲突表露任何态度,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毕竟赌场就是这么个地方,这种闹剧时常发生。
更何况,这是Mafia的赌场。
荷官平静地发牌,刚准备出第一张,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等一下,小朋友。要不要我陪你玩玩?”
“唔?”太宰闻声抬起头。
说话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材消瘦,有一头淡金色的短发,一边刘海盖住眉眼。他穿着白色西装,看向太宰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
“好啊。”太宰露出乖巧的笑容。
“在这种小桌子上太没趣了。敢不敢去那里?”青年指着赌场中央的大桌说。
赌场的各个赌桌有分极。太宰所在的赌桌初始下注最低是一千日元,那些稍大一点的赌桌最低是一万,依次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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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到了赌场中央,非百万以上不开盘。那是真正的富人游戏。
太宰却摇了摇头。
“不了,先生,我没那么多钱。就在这里吧。”
那名青年嫌赌注太少,最终还是没有参与游戏,奚落了太宰一番,自己去别处玩了。
被这么一打岔,其他人心里的退意也淡了很多。
看来也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人物嘛,他们心想。
赌局继续,太宰持续连胜,每一次都能精准预测结果,手臂的筹码也越堆越高。这样的战绩很快又引起了骚动,人们叫嚷着要管理人来彻查,涼介闻声赶来,在他的监督下,太宰又进行了两轮游戏。
“没有发现作弊行为。”青年冷淡地说。
“不可能!”
“谁能从头到尾连胜啊!”
“肯定有问题!”
“你们赌场居然能容忍这种人吗?”
涼介推了推眼镜说:“如果后续发现有问题,我们自会追查。这是红狗游戏,人家赢了拿的又不是你们的钱,和你们有关系吗?”
大部分人听到这话后都沉默了。
“可是……”有几个人仍然不太甘心。
但这份不甘心在涼介以冰冷的目光扫视过他们之后,都暗暗淡去了。
算了。
反正亏的也不是他们的钱。
不如之后……
……
当晚,太宰在赌场赚了足足三十多万。因为有太多人被他的胜利刺激得眼红心热,轻率地投下大笔赌注,那张赌桌反而还获利不少。清算筹码的时候,柜台人员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钞票,放在计数台上过了一遍,每点完一叠就放回台面,最后将钞票按面额摞好,推到太宰面前。
“三十二万四千日元,请确认。”
太宰将钱币收进一只小布袋里。那是他和栗子平时出门买菜用的布袋。
“要收据吗?”
“不用。”
“好的。欢迎下次光临。”
*
涼介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再次拨通了森的电话。
“他们走了。”
“情况怎么样?”森问。
涼介简单地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场场连胜……我也有点不可思议啊。但我看不出任何作弊的迹象。难不成是……”异能力?
这个词在口中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对于他们这样的Mafia成员来说,异能力者的存在不算什么秘密。但异能力是重要的情报,那孩子又和森有关,涼介便不打算再深究。
“有其他人注意到他吗?”森问。
“……倒是有一位。”涼介远远地看着中央赌桌。一位金发青年甩出千万筹码,周围一阵欢呼。
“那位自称‘ACE’的少爷。”
“A?”
“嗯,不过也没有发生什么。那孩子拒绝了他的邀请,他就没兴趣了。”
ACE是横滨一位富豪的后代,家族产业大部分都涉.黑,算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他总是流连于各大赌场,听说私下里玩得很花,什么不干不净的事都做过。
这样手握重财的人,一进入港口Mafia的赌场就引起了组织的重视,涼介就是为了监视他的行为而来的。
他的目光在金发青年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一转眼却见一队人鬼鬼祟祟地出门。正是先前围观太宰的那群人。
涼介意识到不对劲,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这些人都是赌场的常客,平时总要留到后半夜,今天怎么那两个孩子前脚出去,他们后脚就跟上去了?
这么想着,他将情况告诉了森。
“我知道了。”森说,“不用管他们。”
电话挂断了。
医生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甜点叹了口气。
“先把这些打包吧?小爱丽丝。”他向坐在对面的金发女孩征求意见,“我有一种预感,今晚会发生重要的事。”
*
太宰和栗子离开赌场时,已经是深夜。
晚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他们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太宰低头思索着,栗子还沉浸在看着太宰连胜的兴奋之中。
“你是怎么做到每一局都猜中的?”
“这个啊。”太宰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其实这次主要是运气好,我也没想到每一局都能对上。我会在荷官每次发牌后根据赔率计算胜率,只在胜率高到一定程度时押注,并且让下注金额与胜率偏差呈正比。这样一来,哪怕后续赢的局数不一定比输的局数高,赢的金额也一定比输的金额多。”
“喔……”
“不过这次纯属幸运啦,不可能每一次运气都这么好。”
“……感觉没听懂欸。”栗子茫然地眨了下眼睛,“什么叫根据赔率计算胜率?赔率是什么东西?”
太宰歪头想了想,思考着怎么用栗子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却见栗子忽然耳朵一抖,警觉地看向街道尽头。
“有人在跟着我们。”
“什么人?”太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栗子眯起眼,瞳仁一瞬间变成金色。
“之前说你坏话的那些人。”提起这个她就生气,“他们居然还敢跟上来,不怕被打吗?”
“可能带了枪吧。”太宰耸了耸肩说。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对那些人的跟踪并不意外。
两人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这里没有路灯,只能借着月光隐隐看见周边的环境。当然,作为猫妖的栗子没有这份困扰。黯淡的光线下,猫瞳变圆,那些人自以为隐蔽的行动在她的视野中一览无余。
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三人带着枪。
发现太宰和栗子走进小巷子后,其中一人率先举起枪,“砰”的一声,子弹飞向栗子胸口。
栗子侧身一躲,顺势将太宰拽到一堆纸箱后面,又飞身向前,一脚踹飞了开枪之人。
“怎么回事?”
“刚刚没打中吗?”
在他们愣神的时候,栗子一个手刀打晕了另一个拿枪的人。
“快,快开枪!”
“开枪啊!愣着干什么?”
“找死啊!”
最后一个持枪者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却一枪打中了同伴的腿。
“啊啊啊啊!”
“打错人了!你脑子进屎了吗?”
栗子抬脚踢飞了他的手枪,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最后一个人身上一抡。
两人额头相撞,互相被对方撞晕了。
最后,栗子给那个抱着中弹的腿哀嚎的男人补了一脚,让他也晕了过去。
“我可以出去了吗?”藏在纸箱后面的太宰问道。
“嗯,已经搞定了。”栗子说。
太宰走到栗子身边,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小小地“啧”了一声。
“我刚刚还在想,栗子会不会需要使用能力呢。”
栗子抿唇笑了笑。一般来说,能用体术解决,她就不会用灵力。毕竟灵力是有限的,每一分灵力都要用得精确。
“回去吗?”她看向太宰。
“走吧。”
29. Chapter.29
对于森鸥外来说,这确实是一个重要而难忘的夜晚。
首先,那个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孩子突然去了港口Mafia名下的赌场,还报了他的名字。那孩子离开赌场之后,似乎被一伙人盯上了,他准备去探个究竟,看看能不能顺势帮那孩子一下,以此拉近关系。然而,正在此时,首领的专属护卫忽然打来了传唤电话,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通知他:“森医生,首领要见你。”
一时间,森脑中闪过无数思绪。
他作为医学方面的人才与一年前加入港口Mafia,如今是组织里水平最高的医生。
Mafia的首领已经有六十多岁了,近几年身体抱恙,似乎一直有呼吸道方面的疾病。加入组织之后,森将自己所有的计划和野心都藏在文弱的医生面具之下,初步取得了首领的信任。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参与首领身体的调养工作。
首领一般会在诊疗时顺便交代事务,很少像这样突然传唤。回想起一个月前,因为那荒诞的“红发少年清洗令”而被军警扣押的Mafia成员,以及最近部分干部与军警的冲突,一个猜想逐渐浮现在森的脑海中。
“爱丽丝,可能要麻烦你先去看看那边了。”森理了理衣领。
“你又要去见那个讨厌的老头子了吗?”无人的街巷里,金发女孩飘在空中,围着医生转了一圈,“好吧好吧,要记得把蛋糕都安全带回去哦。”
……
昏暗的卧室里,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华丽的床榻上。
“你来晚了,森医生。”
年轻的医生单膝下跪,一只手扶在胸前,略微低头,以谦卑的语气说:“接到首领的电话时,有人在我们组织名下的赌场闹事,我被闹事者绊住了脚步。幸好驻守在那里的成员反应迅速,我才得以在这时赶来。”
“赌场?”老首领皱了下眉,“还是那个叫‘A’的家伙么?”
“不,只是一群普通的赌徒,因眼红别人的收益而发动武装冲突。”森半真半假地陈述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老首领突兀地问道。
森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因为首领身体有不适……”
似乎对这下意识的反应很满意,老人那张枯瘦的脸上泛起微笑:“我手下也有不少曾经在军队里服役的人,对他们来说,你的名号可是如雷贯耳啊。”
“不敢当,不敢当。”
“我本来以为,加入Mafia的你会有另外的追求,可是你似乎只愿意以医生的身份为我效力?”
“……惭愧。”森将头埋得更低,“我的前半生唯有求学和从医,除了医术,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的看法倒是不同。既然能在医术方面做到如此水平,其他方面必定也不会差,只是用心多少的问题罢了。”老首领说,“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吧。”
说罢,他挥了下手。
“是,首领。”站在一旁的副手走上前,捧着一份文件说,“森阁下,是这样的。一个月前,一位疑似能控制植物的异能力者阻止了我们部队的追击,在那之后消隐无踪。这段时间,我们有派情报人员去当地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
“植物系异能力者?”果然是这件事。森心下一定,故作惊讶地问道:“我还以为……可是,按照我们的效率,怎么会一直找不到呢?”
“军警从我们的成员口中套出了情报,也在寻找那个人。”副手补充道,“结果是一样的。没有任何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森医生,你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异能力者。”老首领命令道。
这正中森的下怀。
计划成功的喜悦在心中膨胀,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尽管如此,森面上依然保持着几分惶恐:“首领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不知道……”
那副诚惶诚恐的姿态看得首领十分愉悦,他的语气破天荒地缓和了一些,不自觉地就说出了真实意图:“不用紧张,这只是一个测验。倘若你也没有办法找到,我们就该进行最终办法了。”
老人露出阴戾的笑容。
“在横滨,没有人能忤逆港口Mafia。那个人既然那么想护着那条街,我们就杀死那里的所有住户,毁掉所有建筑,看他出不出来。”
……
七号大厅附近,一间废弃仓库的地下室。
爱丽丝已经将那五个人全部绑了起来,还给那个腿部中弹的人简单处理了伤口,以防他在森审问之前因失血过多死掉。
“真能干呀,爱丽丝乖乖!有你在我真是轻松不少。”
“别说多余的话了,我还等着回去吃蛋糕呢。”金发女孩撅起嘴,“喏,他们的武器在那里。”
地下室角落堆着几把手枪。
“……怎么还有手枪?”森顿时一愣,“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把武器也当作战利品收走吗?”
爱丽丝摇头:“不知道,我过去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五个人都倒在地上,武器散落在一边。所有人都是被打晕的,除了那个中弹的人,”她指了下其中一个男人,“没有人受了其他伤。”
“这倒是有趣了。”
森走到一个人面前,拽起他的衣领,指间刺出一枚手术刀。
剧烈的疼痛让那人瞬间从昏迷中苏醒。
他猛地睁大眼睛,迎面看见的是医生冷酷的面庞。
“……哦?竹下先生,我见过你。”森露出微笑,“半年前,我的诊所收治过你和你的同伴。”
被称作竹下的男人在片刻的茫然之后,也想起了这段经历。
森鸥外是港口附近有名的黑医。
“森,森医生,怎么是你?”警报在心头呼呼作响,竹下努力保持镇定,想要调整姿势,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牢牢捆束。
记忆逐渐回笼,他想起自己今晚和同伴去了常去的赌场,在一个小孩的鼓动下脑子一热,一下子输了近百万元,他们本来打算绑架那个孩子,搞清楚他的身份,抢走他赢的钱,再让他今后都在赌场为他们赚钱……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被抓走的反而是他们?
“我现在为港口Mafia工作。”森微笑着说,“你们在港口Mafia的赌场闹事,触怒了首领。首领派我来处决你们。”
竹下顿时如坠冰窟。
“等一下,我们并没有冒犯港口Mafia!”他急忙说,“我们没有在赌场内部动手!”
“我不关心实际发生了什么。”森冷漠地说,“我只是来执行首领的任务。”
竹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没有人能忤逆港口Mafia。在这个庞大的Mafia组织面前,所谓的事实和道理不值一提。毕竟是黑暗暴君和他的死士……
“不过。”医生忽然开口,“看在我们是老相识的份上,我倒是可以适当通融一点。告诉我,你们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竹下被突如其来的赦免砸得晕晕乎乎,下意识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只有这些吗?”森皱起眉,“一个头上有猫耳的女孩打晕了你们?”
“……没错。”竹下战战兢兢地说,“这就是我能想起的全部内容。”
森摇了摇头,又用手术刀叫醒了其他几人,挨个问了一遍。
一场残忍的审讯之后,森并没有获得更多信息。
看着墙上血肉模糊的几人,他知道自己大概问不出什么了。
真是可惜。
年轻的医生举起手术刀,对准了竹下的喉咙。
绝对不能让这里发生的事传到首领耳中。
为了横滨的最优解,他们的生命将终结于此。
*
【太宰,信箱里有新的信件哦。】
幼小的三花猫叼着一只信封跳上窗台。
太宰正坐在床头,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他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素色睡衣,吹干后的卷发蓬松又柔软,发尾在灯光下呈焦糖色。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听到栗子的喵声,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似乎在做很重要的事。
【那我先放在这里了。】栗子把信件放在床头柜上,【是安吾寄来的。】
太宰这才抬起头。
经历了这样的夜晚,他总感觉与安吾的约定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想起那个穿着精致、打扮斯文又一腔热血的少年,太宰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信封。
【太宰君:
我已询问我们学校的教授,正巧有一位与一家公司合办了关于蓝色玫瑰的项目。但实验还在探索阶段,据说目前只能培育出近似的淡紫色。我已经递交了申请,如果你仍然想过去观看,请在明天早晨十点之前到达市图书馆的咖啡厅。
具体的安排之后再商讨。
另:十分建议你买一部手机。如果是因为资金不足,我可以给你推荐几家二手商店。
——坂口安吾。】
“手机……确实该买一部了呢。”太宰收起信件,嘀咕着。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身份背景一片空白的流浪儿。他认识了很多人,也有了计划要做的事。拥有一部手机,在各个方面都会方便很多。
毕竟,如果计划顺利,之后的他很可能就不会继续留在这家书店了。
年幼的男孩低头看着手中写满文字的白纸,一双鸢眸变得暗沉,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沉郁之色。
……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但他实在非常讨厌被动等待、一切都受他人所制的感觉。尽管目前看来,有栗子在,他或许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依赖栗子的武力不也是一种受制吗?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也掌握主动权。
卧室门再次被打开,一个顶着两只猫耳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
“太宰,你要吃西瓜吗?”
太宰的思路被这一声呼唤打断了。他微微一怔,抬起头,只见栗子正扒在门边,手里抱着一只装满西瓜的小木盆。
“咦?这是……”
“白天没吃完的。”
栗子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翻手打了个响指,盘子里出现两根木叉。
太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今天早晨栗子曾用灵力催生过一个西瓜。
“你怎么了?”栗子凑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
回到书店之后,太宰就一直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要不是知道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强,栗子都要以为他是被那几个歹徒吓着了。
“没什么。”太宰摇头,“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唔……”
太宰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西瓜,思考着应该从哪里开始说。最后决定先说结论:“我准备加入港口Mafia。”
听了这话,栗子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她依稀记得,就在不久前,太宰还说过自己对Mafia的工作并不感兴趣。
太宰低着头,没有去看栗子的表情,继续说:“今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如果今日之事能引起森医生的注意,或许能通过他进入那个组织。”
“那……书店的工作怎么办?”栗子下意识地问。
“我问问织田作愿不愿意转行吧。”太宰苦笑一声,“实在不行就关店,每周回来照看一下黑麦……就像之前照顾莱卡一样。”
“等一下等一下。”栗子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今天晚上不是为了给莱卡攒钱的吗?”
“……其实我没打算帮莱卡买回那套小公寓哦。”太宰小声说,“那只是一个托词罢了,让它能安心留在乱步先生那里的托词。”
栗子惊讶极了:“那你费这么多功夫——所以今天晚上去赌场,仅仅是为了接近港口Mafia?”
“对。”太宰像是放弃了一般,无力地笑了笑,“莱卡的事……只是一个明面上的理由而已。万一有人问起,就可以这么回答嘛。为了一个天真的目标铤而走险——小孩子做这种事也很合理,不是吗?”
栗子终于听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才突然问我……”
——栗子,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接受吗?
——当然。
当时她是这么回复的。
“但是为什么不帮莱卡买回他主人的公寓了?”这件事栗子还是想不明白,“我们一个下午都在讨论这件事,你还让我不要去工作。”
“……难道你本来就没那个打算?怪不得今天晚上那么快就走了,我还在奇怪呢,明明可以一次性挣多一点……”
听到这里,太宰咳嗽一声,“这个其实还有别的原因。那毕竟是港口Mafia的赌场,在不清楚他们的态度之前,不能太张扬。”
“所以你是想慢慢地拖延时间,直到莱卡适应吗?”
“先看它能不能适应吧。”太宰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等乱步先生他们和莱卡熟悉了,肯定会照顾它。这样也能多一份保障。如果莱卡实在不能适应,侦探社无法成为新的寄托,那我们也可以重新考虑买下那套公寓。”
栗子呆呆地点了点头。
原来他想了这么多啊……
“比起这个……原来栗子更关心这件事吗?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想加入港口Mafia。”
栗子回过神来,“为什么呢?”
“这么说吧,我对Mafia的工作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太宰比了一个微小的手势。
那个手势十分微小,看起来真的只是有一点点兴趣。
栗子便问:“如果只是这样,没必要直接加入吧?”
太宰摇了摇头:“我想知道的东西,只有真正加入了才能接触到。”
既然是这样……好像只能加入了。
“那,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栗子又问。
太宰抬起头,似乎有点吃惊:“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啊。”栗子眨了下眼,“所以,为什么?”
太宰:“……”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多提了一句。尽管确实准备了答案,但那只是为了应付不得不讲述的情况而准备的,事实上他也没有准备好将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都说出来,只是觉得如果栗子追问,他必须要给一个答案。
他准备了这么久,栗子却没有追问,这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栗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习惯了执行别人下发的任务,不管是师父的修炼还是会馆的执行者任务,从来不会去想这些任务的缘由。
但太宰总是会想很多。和她这个不爱动脑子的执行者相比,他更像个决策者。
“反正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会去做。”栗子说,“我应该也不需要每件事都知道原因吧?”
“……有时候还是知道原因会比较好呢。”太宰又露出了那种无可奈何的微笑,“还是说,栗子并不介意自己之后会面对什么事情?”
“又来这一套。”栗子不满地伏平耳朵,“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一边说着,她举起手,捏住太宰的脸颊肉往两边扯,直视着他惊愕到瞪圆的眼睛说:“我真想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都扯出来,明明也是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操心那么多事?……明明身边也有大人可以求助,比如夏目先生,还有福泽先生,我感觉到了,他可是一位很厉害的剑士哦。”
“唔唔唔……快放开!”太宰抓着她的手腕抗议,“好痛好痛!栗子你轻点!”
栗子便放轻了力道,用掌心揉了揉他圆乎乎的脸蛋。
太宰被她这番动作弄得窘迫极了,忙扭着头躲开她的手。
“我知道啦……需要帮忙的话我自然会去找他们。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姑且相信一下我的能力吧。”
他捧着自己的脸颊,冲栗子笑了笑,“那就先这么定了?不出意外的话,那位森医生这两天就会来找我们了。”
栗子点头,又忽而想到:“可他是Mafia欸,会不会直接带着一群士兵过来?”
“我想不会。”太宰微笑着说,“这其实只是我的一个感觉,我总觉得……”
……
30. Chapter.30
咖啡店里,戴圆框眼镜的少年坐在靠窗的吧台边写论文,时不时看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已经十点十五分了,图书馆入口还十没有出现那两个孩子的身影。安吾忍不住开始考虑他们没有收到信件的可能性。
他决定再等一会儿,如果到十点半他们还没有出现,他就自己去书店找他们。反正那家书店就在学校和图书馆之间,正好顺路。
安吾这么想着,忽然看到一对熟悉的猫耳。
那一橘一黑的颜色实在很显眼,想不认出来都难。他抬眼望去,女孩若有所感地回过头,与他对上视线,又扯了扯身侧的男孩。
安吾突然有点不自在。
他一直独来独往,很少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等人。出于礼仪,此时似乎应当关上电脑等待他们到来,但这短短的几十秒钟总让他觉得坐立难安。于是他只是轻轻瞥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放到屏幕上。
“安吾~”玻璃门被推开,男孩清脆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也不算很久。”安吾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气,站起身,一边收拾背包一边说,“那边让我们准备去的时候就跟他们联系,今天之内随时都可以。你们要现在去吗?”
太宰看了栗子一眼。栗子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
……
研究所设在安吾的学校里。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博士生,似乎跟安吾很熟悉。那位青年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只挂牌,带着他们走进研究所。
栗子翻开挂牌,惊讶地发现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她以前很少跟会馆之外的人类有交集,此时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人类的证件上,多少有些新奇。这里的人们都把她看作人类小孩,她好像也短暂地变成了人类。
“主要的实验区就在这里。”青年停在一间玻璃房前。
玻璃房面积不大,却划分了许多培育区,每个分区里的玫瑰颜色、大小各不相同。空气中浮动着花朵的清香,还有一股不知哪来的涩味。玫瑰的枝干上挂着许多透明小袋子——想必是那些东西的味道。
“这是目前最新的一种。”青年指着一株如云雾般的淡紫色玫瑰说,“现在看不出来,但是在傍晚的光线下,它能呈现出很美的雾蓝色。”
太宰望着那株玫瑰陷入沉思。青年继续讲解着杂交选育蓝玫瑰的过程,见太宰这副模样,只当他是觉得枯燥了,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安吾身上。
安吾听得津津有味。他本来只是顺手一查,后来发现这个项目好像挺有意思,涉及到传统生物工程到基因工程的转向,正好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安吾听得起劲,那青年也讲得起劲,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小时。
“……所以,未来想要真正培育出正蓝的玫瑰,只能依靠基因编辑技术吗?”安吾问。
“这只是第一步。”青年耸了耸肩说,“这种基因品种需要在ph偏碱性的条件下才能培育出完美的蓝色,而月季细胞液偏酸性。影响细胞液ph值的基因有好几个,作用机制还不清楚,目前仍在探索。”
一行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研究院门口。
那位博士生似乎还没有讲尽兴,可惜下午需要上课,无法多留。安吾也表示自己下午有课。
“你还是本科生吧?我平时一般都在这里,随时可以来找我。”
……
经历了一个充实的上午,又认识了同样在学术上有热情的人,安吾久违地感到了振奋,居然主动提出邀请太宰和栗子一起吃午饭——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宰则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呀,我没什么问题。栗子呢?”
“一起去吧。”栗子简洁地答道。她对研究所的玫瑰没有多少兴趣,在她看来,今天上午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奥尔加想要的那种玫瑰。
但这好像也不算什么收获。
他们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餐厅,点了三人份的寿喜锅。
栗子一路上都心不在焉,服务员端上生牛肉的时候,她差点直接夹过来吃了,好在太宰及时制止了她。
想起自己现在“人类”的身份,栗子叹了口气,撑着下巴看着电磁炉上的锅具,等待汤水慢慢烧开。
“以后想做的事?”另一边,安吾还在跟太宰聊天,“暂时还没想好,我感觉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不过我倒是对政府的工作有些兴趣,以后可能会进入官方部门吧。”
“官方部门?”太宰顿时皱起眉,“那种地方肯定会很枯燥吧。每天都要面对数不尽的无聊文件,还要遵循各种各样的无聊规矩。”
“枯燥也没办法。”安吾苦笑一声,“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无意义的事。但是如果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是得先遵循一下他们的规矩。”
“哦?所以安吾其实已经有计划了?”太宰眼睛一亮。
“不算什么计划。”安吾摇头,“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实话说,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想法很幼稚。”
“是什么想法,先说说看嘛!”
“……那我要是说了,你不许笑话我。”安吾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不会的,绝对不会。”太宰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希望……”安吾低头看着桌面,停顿了几秒,又举起一只手,一边盘点一边说:“所有孤儿都能正常受教育长大;横滨这座城市能够从黑.手党的混乱统治中解脱出来、恢复大战之前的秩序;一切不平等都消失,每个人的生命都能得到等量的尊重……”
“政府是社会的中枢,所以进入政府就是实现这些设想的最好选择。我去听过一些哲学和社会学的课,如今理论已经发展得很充分了,远远走在现实境况的前面。所以我想,我这一代人的工作,可能就是要推动实际的社会建设,让前人的思想精华真正在现实中绽放光辉。”
“……但我家里人只想让我按部就班地继承家业。”安吾摇了摇头,“我以前也跟同学讨论过……刚进入大学的时候。”
他拨弄着手边的筷子,笑容变得苦涩,“他们都说我还太年轻了,还在思想天真的时候,以后就会改变想法。我不知道……想法真的会改变吗?从十五岁到二十岁,真的会有那么多变化吗?”
太宰歪着头看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对于还不到十一岁的他来说,这个话题好像有点太远了。但他好像,或许有那么一点能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这样跟安吾说。
“说实话……安吾,其实这方面我也不是很能理解你。”黑发男孩轻轻地说。
安吾一直低着头,听了这话,心里陡然一沉。
……果然又要听到那些陈词滥调了吗?
他有些烦闷,一时间竟想直接起身告辞了,却又听太宰说:“好像对于很多人来说,年少时看到的世界都会蒙上一层理想的外衣,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理想会不断消退,他们会逐渐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无意义性。”
“但是我好像没有这种体验。”
安吾愕然地抬起头,只见太宰垂眼望着桌面,那双漂亮的鸢色眼睛里闪烁着堪称脆弱的光芒。
“当我一睁开眼,我所见的就是这样无聊、无意义
、除了琐碎人生之外一无所有的世界。内心充斥着理想的热情是什么感觉呢?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所以也难以理解拥有这份热情的人。”
“但是……现在我想,或许这样的热情才是正确的。”太宰呢喃着说。
“你真的这么想吗?”安吾不禁问。
太宰露出一个浅淡得近乎透明的微笑,仿佛面对着虚空一般点了点头。尽管他给出了看似肯定的答复,但安吾总觉得他好像不太信任这句话。
不过,对安吾来说,这样的答复已经够了。
……
直到少年赶课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太宰才收回目光。
锅里的牛肉早就烫熟了,团团堆在角落里。方才他和安吾聊天的时候,栗子一直在专心吃饭,此时正用木勺捞一块滑溜溜的豆腐。
“要吃吗?”栗子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
太宰慢慢地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表情有点呆。直到栗子将浸满蛋液的牛肉也放进他的盘子里,他才回过神来,接过筷子。
栗子用小碗盛了几勺汤,看了太宰一眼,又给他盛了一点。
“……栗子刚才一直在吃饭吗?”
“也在听你们说话。”
太宰望着盘中的牛肉笑了一下,说,“有什么感想?”
栗子转着眼珠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感想就是,人类好复杂。你们总是会想很多东西。”
“没有这样的妖精吗?”
“有。”栗子说,“但我认识的那几位都已经有几百上千岁了。十几岁的小妖精大概不会想这些。”
“也是哦。”太宰嘀咕着说,“妖精有很长的寿命。”
栗子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总觉得你和我师父很像。虽然你们一个只有十岁,一个已经两千多岁了。”
“……啊?”
“而且都是黑发,都是小孩子的外表,个子也差不多高。”
“等一下等一下。”太宰一下子弹起身,“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连有时候会像炸毛的猫咪一样跳起来这一点也很像——”
“栗子!”
“心思弯弯绕绕堪比葡萄藤,总也不肯说出真实想法,晚上做噩梦的时候还会偷偷抱着被子哭。”
“你……这都说的是什么东西?”太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而且明明很聪明,却总是在某些时候反应不过来。比如说现在。”栗子抬起手,在男孩呆怔的目光中,轻轻捏住他软糯的脸颊。
“……”
太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动了。
“好啦好啦。”栗子推了推他的肩膀,“‘活在这个无意义的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你和安吾在苦恼这个对吧。”
太宰抱着胳膊,扭开脸不看她。
“你知道,妖精和人类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作为妖精的我或许也不能理解你们。但是……”说到这里,栗子停顿了一下。
太宰忍不住回过头,刚与她对上目光,又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栗子难得有些犹豫。她望着天花板思考了几秒,才说:“如果我能对某个生命产生意义,我会觉得那也是我活着的意义。对我来说,你的存在很重要。这可以成为你活着的意义的一部分吗?”
“……”
“——唉。”栗子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擅长思考这些。意义这种复杂的东西就不该进入我的脑子。太宰,我们还是继续吃饭吧。我还想再点一锅。”
31. Chapter.31
在栗子宣布自己不想继续思考之后,关于意义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太宰也没有再主动提过这个话题。
他们简单地解决了午饭,回到书店。太宰拨通医院的电话。“下午好。我找奥尔加女士。”
“奥尔加女士?请稍等……”
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接线员换到了奥尔加病房的线路。
“你好?”老人疲惫又温和的声音响起。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太宰君?”奥尔加似乎有些惊讶,“我刚刚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呢。怎么样,还顺利吗?”
太宰呼了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埋怨:“如果是您的委托……自然是不顺利的。奥尔加女士,我查了很多资料,还去了研究院,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那种颜色的玫瑰!”
这孩子气的埋怨把奥尔加逗笑了。
“一般的方法确实找不到。但是——不知道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会不会相信魔法?”
……魔法?
太宰微微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这说的应该是异能力。难道奥尔加也是一位异能力者?
“我的卧室右侧书柜第三层有一包种子。”奥尔加接着说,“那些种子可以种出蓝紫的玫瑰。是星空一样的颜色,很好看哦。”
太宰看向坐在柜台上的栗子。栗子顿时意会。她轻轻跳到地面,跑上二楼,没多久就捏着一只小布袋回到了柜台边。
“……我看到了。”太宰探着头,和栗子一起看布袋里的种子,“和普通的玫瑰种子没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它们也是普通的玫瑰,只是颜色比较特殊。”奥尔加笑着回答,又补充道:“太宰君要好好收着,别让其他人发现哦。尤其不要送到研究院——这种能力是需要向普通人保密的。”
“嗯,我知道。”太宰说。
“那么……就先到这里吧。”奥尔加温声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有些话应该也不用多说了。要帮我照顾好黑麦哦。”
“放心吧,奥尔加女士。”太宰露出感伤的微笑,“我会好好安排的。”
“这次是真的要告别了哦。”电话里的声音十分温柔,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已经度过充实的一生,即将走向那位于世界之外的漫长旅途。
在最后的时刻,她愿为这位在薄暮之际萍水相逢的孩子送上祝福。
“太宰君,祝你拥有幸福的一生。”
……
奥尔加是世纪末著名的哲学和政治学研究者,为战后的社会重建做出了卓越的思想贡献,被誉为战争末期“迷茫的一代”的思想导师,于战争结束第一年的夏季逝世,享年六十六岁。横滨的两代建设者,夏目漱石和坂口安吾,都曾在年少时听过她的课。
多年以后,当少年太宰终于读到奥尔加的著作时,热闹的书店里已经开满了星空色的玫瑰。他和朋友们分享着新年的第一瓶红酒,灿烂的烟花在港口的夜空中绽放。
*
傍晚,太宰和栗子来到晚香堂。
太宰穿着黑色短袖和宽松的休闲裤,栗子依然是那身万年不变的执行者制服。
“晚上好啊,乱步先生。你们和莱卡相处得怎么样?”一推开门,男孩就发出活泼的声音。
大厅里很冷清,乱步坐在中央主位,一位事务员在帮他泡茶。太宰进门时,他正在看报纸末页每日更新的四格漫画。
“好极了,比想象的还要好。”乱步放下报纸说。
事务员笑着补充道:“负责喂猫的是与谢野小姐呢。多亏了那只猫咪,这两天事务所都热闹了不少。”
“与谢野?”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太宰眨了下眼,忽而想起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当时他和织田忙着追踪婴儿的踪迹,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只记得她穿着一条雪白的裙子,肤色几乎和裙子一样白,全身上下萦绕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目光茫然又呆滞。
他本以为她是侦探社临时收留的案件受害者。现在听来,似乎是侦探社的成员?
“没错,与谢野小姐也是我们的一员。”乱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掀起眼帘,翠绿的眼睛看向面前的男孩。
“你这次过来,不只是想问莱卡的事吧?”
太宰坦诚地点了点头,说:“我还想请教一下乱步先生,关于那位森医生的事。”
“那个人啊。”乱步脸上闪过一丝厌烦。
他对于那位名叫森鸥外的黑医没有什么好印象。三年前,森在常暗岛上强迫与谢野使用异能力,给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而就在不久前,他居然还想继续利用与谢野的能力。
怂恿年幼的孩子一无所知地使用自己的能力,让她独自面对其他人的伤痛和愤怒,把本该由两人一起承担的沉重事实压在她一人身上……
对于这座城市而言,他们或许是同盟,但就个人而言,他们只会是敌人。
“你还是打算和他接触吗?”乱步问。
黑发男孩轻轻点头。
“你想知道的东西,我没办法告诉你。”乱步耸了耸肩说,“去问与谢野本人吧。如果她不愿意告诉你,那我也没法跟你说。”
……
与谢野坐在莱卡的房间里。
除了一日三餐和必要的外出,其余时间她都独自留在幽暗的房间里。这里的人不会要求她做什么,给了她充分的自由。没有人强迫她使用能力,也没有人介意她黑暗的过去。他们和她说话时的态度,就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这种生活,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在漫长的禁闭之前,在她那个人死亡之前,在她用异能力逼疯那些人之前,在她接受那个军医的邀请,以为自己能帮助更多人之前……
她好像不记得是什么样的了。
前十一年的时光遥远得像一场梦,她的人生已经裂成两半,如今的她陷落在破碎的这一端,不知该如何前进。
当她听到敲门声,又看见两个十一岁左右的孩子走向她时,一时有些恍惚,太宰也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意识到,他或许暂时无法从与谢野这里问出什么了。
让她去回忆痛苦的过往,无异于赤脚踩上玻璃渣。
而他也不是一定需要通过她来掌握森的信息。
会有其他办法的。
迎着少女茫然又小心翼翼的目光,太宰露出礼貌的笑容,说:“与谢野姐姐,我叫太宰。这是我的朋友栗子。我们来看望莱卡。”
莱卡早就闻出了栗子和太宰的味道,喵
喵叫着打招呼:【晚上好呀,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们!你们经常来这里玩吗?】
【也没有啦,只是来看看你。】栗子也用猫语回应道。
“莱卡?”与谢野微微一愣,“它在这里……”
莱卡跳到床上,又直起身,把两只前爪搭在与谢野的轮椅扶手上。
【这里和我以前的家一样!】橘猫的尾巴竖得很高,又去床头柜上叼来一个相框,【你看,他们帮我把主人的照片放在这里了!这样不管怎么蹭都不会坏。】
栗子低头一看,只见莱卡和主人的合照平整地夹在相框里。相框边缘已经沾了许多猫毛。
【这样可以保存很久呢。】栗子一边回应着,一边摸了摸莱卡的脑袋。莱卡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又跳到与谢野腿上。
【这是我的新朋友,她叫与谢野晶子。】
“莱卡好像适应得不错?”太宰问。
“嗯?对……它不怕生的。”与谢野轻轻抚摸着橘猫的脊背。
莱卡喵呜一声,也蹭了蹭她的手。
太宰呼了口气,说:“那我们先走了。”
“喵~”莱卡发出告别的喵声。
【再见,莱卡。】栗子朝橘猫挥了挥手,【下次再来找你玩。】
……
“侦探社缺不缺人手?当然不缺。”乱步咬着薯片说,“我这个名侦探的头脑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是一个人时间是有限的,乱步先生总不可能处理所有事情吧?”
乱步把薯片往桌子上一拍,“……说吧,又想送什么小猫小狗过来?”
“乱步先生还记得上次的婴儿贩卖事件吗?”太宰微笑着问。
“……”
“喂,我记得最大的那个孩子才八岁吧?我们这里又不是幼儿园!”乱步不满地嚷嚷起来。
“芥川君拥有很强大的异能力哦。”太宰说,“但拥有强大力量的孩童总需要指引。乱步先生是名侦探,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所以你想让社长来教他?”
“我听说福泽先生武艺高强,是很厉害的剑士。”
乱步哼了一声,“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是个大麻烦。你自己去跟社长说,这件事我不会帮你的。侦探社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
太宰找到福泽的办公室,简要讲述了芥川兄妹的境况。
和乱步不同,福泽一听说事件的主角只是一个八岁的男孩和一个六岁的女孩,立刻表现出很高的关注度。
“你……和那位织田君,现在负责养育他们?”福泽讶异地重复道。
太宰说:“主要是织田作啦,现在他们住在织田作家里。”
福泽想起那位少年杀手的年龄,深深叹了口气。那次在监狱里碰见之后,他很久都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直到上一次见面。
没想到他居然金盆洗手,转行做了邮递员。
“他们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已故的父亲卖给了一户人家。芥川君一直想攒钱赎回弟弟,哪怕只能带着婴儿流浪。”说到这里,太宰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稍微劝了他一下。但他总是容易冲动,现在的状态可能维持不了多久……”
“我明白了。”福泽点头,“这件事就由我来负责吧。”
32. Chapter.32
“这里是……”
“武装侦探社。”织田说。
芥川和小银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教堂门口的牌匾。
这几天太宰很忙,这两个孩子一直跟着他行动。织田送货时,他们就留在邮局。一开始,织田担心芥川会控制不住异能力伤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打电话询问情况,老板却说芥川很乖。
织田对此很惊讶,后来才知道,老板听小银讲了他们的遭遇,十分同情他们,给他们分派了一些简单的工作。尽管报酬微薄得只够吃一顿饭,芥川还是平和了许多,连吃药都变得积极了,身体状况逐渐好转。
然而,拥有一副好身体的体验并没有让芥川学会珍惜健康,他反而变本加厉地透支自己。他只知道自己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更多的事,没有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会年纪轻轻就疾病缠身。
织田对此有些犯愁。他知道芥川心里压着一根刺,却没有能力帮助他拔除。
“这个啊……任何人都没办法啦,毕竟那是支撑他生存的执念嘛。”电话里的太宰像往常一样说着深奥的话,“就算解决了这一项,还会有别的执念。除非他能改变这种靠执念为生的模式。唔,织田作,你听过仿生人吗?或许芥川君需要那种不会损坏的身体呢。”
织田平常读的书里面也包括科幻,自然听过这样的东西。
“可是也没办法给他换个身体啊。”织田苦恼地说。
这个回答让太宰笑了好一会儿。
“居然在认真考虑……我只是开玩笑啦。别在意这些了,织田作。”
男孩用明快的声音说,“如果他执意要选择那种燃烧生命的方式,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不过我这次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
太宰的尾音变得飞扬起来,织田都能想象出他举着座机话筒,眼里含笑的模样。
“我找到了适合他们生活的地方。猜猜是哪里?织田作和那个地方很有渊源呢……”
教堂的门被打开,一位戴眼镜的事务员走了出来。
“是织田先生吧?我是春野。请进,社长在办公室等你。”
……
三花猫跳上窗台,举起爪垫拍了拍窗框。
太宰正坐在床头看书,闻声抬起头。
【很顺利。】栗子盘着尾巴坐下,一边舔梳爪子上的毛,一边说,【福泽让芥川和小银住在晚香堂。芥川听说是你安排的,就没有表示反对。不过他还是想和你见面。】
“见面?那还是算了。”太宰立刻摇头,“和他相处太累了,每时每刻都要承受情绪轰炸。我真希望他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了。”
【他为什么只盯你一个?】栗子纳闷地问。
“谁知道呢。”太宰撇了下嘴。
他放下书,伸了个懒腰,慢慢地躺到枕头上。
“葬礼……该穿黑色的衣服吧?”
【不知道呢。】栗子摇头,【好像也可以穿白色的衣服?】
“不同的地方应该不一样。”太宰淡淡地一笑,“还是穿黑色吧。”
【我需要用人形吗?】栗子问。
“夏目先生知道你的事,用人形和猫形应该都可以。”太宰客观地说。
栗子低头想了想。
【还是用猫形态吧。】
【我一直以猫形态见她,感觉告别的时候也应该用猫形态。】
……
奥尔加的葬礼在傍晚举行。规模不大,来到现场的只有她以前的同事和学生。大部分人都表现得很平静,没有哭泣也没有哀声。对他们来说,奥尔加的离去不是突然的事件,从生病到确诊绝症到不得不退修养病,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这些时间足够他们进行最后的告别。
他们低声交谈着,有人在回忆过往,有人在谈论那些停滞的项目。
某一时间,其中一人叹了口气:“这才第一年呢。”
“是啊,才第一年呢。”
太宰抱着栗子坐在角落里。他是这里唯一的小孩,与他们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们严肃讨论的战争和项目,他都没有体验过,也难以共鸣他们的遗憾。
于是他只好坐在角落里,尽力不让自己的茫然和无动于衷打扰到他们。
祷告之后便是安葬仪式。
他们来到静谧又美丽的海滨墓园,雪白的墓碑矗立在古树下。
“真的有天堂和地狱吗?”听着牧师的祝词,太宰自言自语地说。
【没有哦。】栗子晃了下尾巴,【死后魂灵就消失了,会回归自然。】
“……说出了不得了的秘密呢。”太宰面色复杂,“人类几千年都在探索的东西,妖精这么轻易就能知道了吗?”
【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栗子说。
……
“快看,怎么来了只猫?”
“还是只黑猫。”
“是教授养的猫吧,我好像听她提起过。”
“真可怜啊。”
“它之后该怎么办?”
黑麦安静地蹲坐在墓碑前,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类。他一直陪着主人直到最后一刻,看着她摘去所有仪器,躺在病床上,注射安乐死药剂,安详地闭上眼睛。
之后,夏目将他带回家,准备在举行葬礼的时候,将他交给太宰。那是主人的安排。主人希望他能继续在书店里过着有人照顾的生活,度过余生。
但黑麦并不想这样。
对他来说,主人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主人离开了,那家书店也就成了一个普通的书店,那间公寓也只是普通的公寓,不再是他的家。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触碰墓碑上主人的名字。
他不认识人类的文字,唯独知道这个形状代表他的主人。
【黑麦?】
熟悉的喵声响起,黑麦转头一看,是栗子。栗子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我们来接你。】栗子走到他身边,轻轻晃了下尾巴,【你想要回去的时候,就跟我们说哦。】
【不用了。】黑麦平淡地说,【我不跟你们走。】
栗子微微一愣:【可是你的主人说……】
【我知道。】黑麦轻柔地喵道,【她只是担心我,想让我留在熟悉的地方。可是……我会把那里视为我的家,只是因为有她在。现在她不在了,对我来说,那家书店和废墟与森林没有区别。】
栗子将黑麦的话翻译给太宰。
太宰轻轻叹了口气,一直十分平静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感伤。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想留在这里。】黑麦转头,示意主人的墓碑。
【不用担心我。】他又说,【在遇见主人之前,我也是一只野猫。】
……<
/p>“栗子……”
“喵?”
“我……”
年幼的男孩离开人群,远远地蹲在一颗古树后面,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间。
栗子走到他身边,用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蹭了一圈。
【说实话,我本来没什么感觉的。毕竟和奥尔加不熟。】她轻轻地喵呜着,【但是看到黑麦的样子,好像又有点难过了。】
【你想看看它们开花的样子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她从灵质空间里唤出一颗蓝玫瑰种子,催动灵力,让它发芽、长出叶片。
虽然那个人类的魂灵已经消散了,世界上不再有她这个人,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这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太宰胡乱地擦了下眼睛,抬起头,从凌乱的额发间看过去。
他想找的东西或许就跟那种玫瑰一样,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在这样的前提下,一切寻找都是徒劳。这样活着的他,或许只能用徒劳的寻找来抵抗根植于世界深处的庞大虚无……但如果不是这样呢?
朦胧的视野中,一抹奇异的蓝紫色在绿叶中绽放,如梦似幻,像童话书里的星空。
*
葬礼结束后,夏目找到太宰。
“这是奥尔加嘱咐我交给你的。”他递给太宰一只牛皮纸袋,“关于遗产继承的内容都在这里。你还没有成年,有一部分财产暂时挂在我名下。等你成年之后再转移给你。”
太宰沉默地接过纸袋。
“我最近比较忙,不常在横滨。”夏目温和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找武装侦探社。他们的社长是我的学生。”
太宰一下子抬起头。
“……哦?你已经认识他们了?”夏目有些惊讶,随后笑道:“这样就好。看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
“夏目先生,我可以问问您在忙什么吗?”太宰带着点困惑问道。这是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在为这座城市的未来奔走。”这一次,夏目回答得很直接。
“太宰君,我大概能猜到你想做什么,但我还是建议你考虑清楚。这条路可不好走哦。”
“这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这几天才有了清晰的计划!
夏目微微一笑,说:“其实我本来想说,不太建议十岁的小朋友进入赌场呢。”
……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吗?
太宰睁大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但是又一想,我在太宰君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异能特务科的秘密情报员了。”夏目耸了耸肩,“对后辈也要一视同仁吧?”
“您……您认识……”
夏目先生认识港口Mafia的人?……难道就是森医生吗?这是不是意味着,森医生和夏目先生正在做的事有关?而侦探社的福泽先生又是夏目先生的学生,两个敌对组织里的重要成员都和夏目先生有关系,他刚刚还说了什么?异能特务科?听名称应该是官方组织吧?官方的异能力组织?
过量的情报将太宰的大脑搅得晕晕乎乎,他使劲眨了下眼睛,又说:“所以,您是打算——”
夏目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心里知道就好了。这可是目前横滨最重要的秘密哦。”
三刻构想,一个决定横滨未来格局与命运的计划,如今正在执行中。
33. Chapter.33
森鸥外走在事务所的长廊里。
首领交给他一项调查任务,让他去寻找那位神秘的异能力者。在此之前,组织已经派了人去探查,他需要先去和那位调查员交接工作。
约定的地点在西侧大楼的酒吧。穿着黑西装的Mafia成员们沉默地来往,森一身白大褂在其中格格不入。
有一个人和他同样格格不入。
二十出头的年纪,略显稀疏的发顶,穿着卫衣和牛仔裤,不像是Mafia成员,倒像是哪里跑来的学生。
他就是这次调查工作的交接人。
“下午好,松本先生。”森坐在青年面前。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孔。
“下午好,森医生。”
“需要喝点什么吗?”森问。
“不用了。”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森两手交叠放在桌上,对松本露出微笑,“首领把调查植物系异能力者的任务交给了我。松本先生之前的进展如何?”
“完全找不到。”松本摇了摇头说,“那里没有监控,事发时……住户都已经把门窗关上了,没有人注意外面的情况。”
“我们的人怎么说?”
“‘人行道两侧长出了粗壮的藤蔓,挡住了机关枪的子弹。随后,那些藤蔓开始攻击他们,把他们打晕了。’”
“没有看到对方的面貌吗?”
“没有。”松本再次摇头,“那些藤蔓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人看到袭击者。”
“也就是说,袭击者很可能不在现场?”
“这……不会吧?”松本愣了一下,“每个人都被击倒了,攻击还不致命,肯定是有人在操控。我想应该是因为当时现场太混乱了,没有人注意。”
说到这里,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已经找了很多情报贩子……也花了不少钱出去,但没人能找到踪迹。这种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首领怎么会想到……”
松本忽然紧急掐住声音,紧张地看了森一眼。
医生端正着坐着,眉头微蹙,似乎正在为这个棘手的任务而苦恼,没有注意到他言语里的漏洞。
松本暗自松了口气。
在如今的Mafia,妄议首领的决策是大忌。如果这位医生想给他找不痛快,他刚才说的话足够他去地牢里走一遭了。
森露出苦笑:“这样啊……那首领真是给了我一个很大的考验。松本先生,可以把你联系的情报员名单给我吗?”
松本递出一块U盘。
“都在这里了。祝您任务顺利。”
松本为这个任务努力了大半个月,还要兼顾学校的课业,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觉。
眼看着时间越拖越久,首领也越来越不耐烦,有的干部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如何“处理”那条街的住户,逼迫那位异能力者现身。
松本的父亲是个Mafia,作为黑.二代的他从小在Mafia的势力中长大,也不得不成为Mafia。他没有强大的武力,没有聪慧的头脑,作为普通人的他无法对抗残暴的首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黑暗组织不断壮大,毁坏城市、蚕食生命。
如今,首领的枪口将要对准他自小生活的街道。
可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卑微地寄希于一位接手了任务的医生。
他忠心希望森医生能成功找到那位异能力者,为此将所有材料和资源原封不动地转交给了他。
如果能找到人,首领应该就不会再执行那些极端的决策了……
……
傍晚,松本推开旧书店的门。
这几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书店一直没有营业。要不是因为晚上还能看到二楼窗户的灯光,他都要以为那位新来的小店员也搬走了。
书店里亮着灯光,黑发男孩盘腿坐在软椅上,摆弄着一枝颜色奇异的玫瑰。一位陌生的女孩坐在柜台上,侧着身子同他说话。
“啊,是松本先生。”太宰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一点淡笑,“我收到您放在信箱里的信了。真是不好意思,这几天我比较忙,就没有开门营业。”
“没事,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松本走到柜台边,坐进了单人沙发里,看着安静又温馨的书店,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太宰放下手中的玫瑰。
“松本先生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困难啊……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正一直都是这样。”松本一脸颓丧,“话说回来,你以后都打算住在这里吗?”
“不出意外的话,确实是这样。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松本盯着空气中的某处,嘴唇翁动着,关于Mafia计划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背叛组织的下场太可怕了,尽管他深深厌恶着那个组织,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背叛。
最终,他只是说:“我还是不建议你住在这里。你知道的,港口附近都不太安全。”
“照这么说,整个横滨都不安全。”太宰露出无所谓的笑容,又以调侃的语气说,“您该不会向所有邻居都通知了一遍吧?”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跟所有人说。”松本下意识地反驳道。
如果真的跟所有人都说一遍,组织很快就会发现问题了。更何况,这一带的住户都早已在这里定居,很难以港口附近很危险为由劝他们搬家。
只有太宰这个新住户有可能听从劝告搬走。
怀着能劝一个是一个的心态,松本找到了太宰。
太宰却比他想象的固执许多。
“松本先生,我其实是一个孤儿。”黑发男孩无奈地摊手,“奥尔加女士允许我住在这里。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住处了。”
“我可以帮你找。”松本脱口而出,“或者你暂时住在我家里也可以,总比——”
这话一出口,他的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变小了。
坐在柜台后面的男孩以格外清澈的目光望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每一条思绪。是一种绝不可能出现在普通孩童眼中的目光。
再一眨眼,那双鸢色的眼睛又变回了平时的模样。
“松本先生……您是不是有类似被害妄想的症状?”太宰小声说,“如有冒犯,我很抱歉。但您刚才说的话实在有点奇怪……”
“啊,是啊,可能是最
近压力太大了吧。”松本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虽然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是看错了,但那一瞬的心慌还停留在心里。被害妄想……或许确实有一点?在那个疯癫首领统治的组织里生活,正常人都会受影响吧。
“需要喝点什么吗?”太宰体贴地问。
“不用了。”
……
松本离开之后,太宰脸上温和体贴的神情一瞬间散去。他望着暮色笼罩的街道,微微眯起眼。
“完全看不出来呢。”他呢喃着说。
栗子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松本有问题吗?”
“倒也不算是什么问题。”太宰耸了耸肩,“只是我居然一直没有发现,他也是和港口Mafia有关的人。”
栗子茫然地眨了下眼,不明白太宰怎么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但太宰的判断总是对的,她便也没有多问。
“我要不要去把他抓回来?然后再问问他……”
“不用,这个没必要。”太宰摇着头说,“情报交流是双向的交换,如果我们审问他,也会暴露我们的需求。”
“不过,他的态度至少能证实一点。”
太宰停顿了一下,勾起手指敲了敲身前的桌子,“港口Mafia的确已经盯上这里了。”
……
森鸥外带着爱丽丝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今天的爱丽丝穿了一条花边繁复的粉色宫廷风连衣裙,放在平时,小姑娘绝对不会同意穿这种又难受又俗套的裙子,但森承诺给她买甜品店新出的草莓巧克力慕斯,她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两侧的店铺都亮着灯,甜品店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森微微仰起脸,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凉晚风,轻声感叹道:“真是个好地方啊。”
爱丽丝踮着脚往橱窗里看。货架上陈列着色彩缤纷的蛋糕,墙上挂着一串串曲奇饼干。
“确实是个好地方。”金发女孩赞同地点头,“呐,林太郎,我们以后还可以来这里买蛋糕吗?”
“这我可说不准。”森笑眯眯地说,“不过啊,也不一定要来这里买。我们可以把糕点师请回去。”
爱丽丝轻轻瞥了一眼货架,抬起手拉住森的袖子。
“我还是更喜欢在这里吃蛋糕呢。”
“我想也是。”森牵住女孩的手,“选好了吗?我们该走了哦。”
……
松本离开后不久,栗子就感应到了森的灵。太宰猜想森就是来找他的,但不知为何,那位Mafia医生迟迟没有走进书店,反而一直徘徊在对面的甜品店,和自己的异能体有说有笑。
栗子拥有强大的感知力,隔着两堵墙都能听清他们的对话。她将那些对话全部转述给太宰。
对话的内容都很平常,只有一句话引起了太宰的注意。
“‘我还是更喜欢在这里吃蛋糕’?”太宰轻声重复道。
栗子点头。
“‘我想也是’——这是森医生的回复。”
太宰低头看着桌面,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露出笑容。
“我明白了。多谢,栗子,你这个能力真是帮大忙了。”
34. 等待进入网审
太宰抱着腿坐在软椅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橱窗外面的两个人影。
医生像往常一样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甜点盒,表情轻松,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一只手拽着医生的袖子。不论怎么看,这都像是一对正在逛街的普通父女。
森和爱丽丝一边交谈,一边走向书店。他们停在门边,爱丽丝好奇地左右打量,看见站在柜台边的栗子时,微微睁大眼睛。
那天晚上林太郎审问的那些人说,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将他们全部放倒了,应该就是这个孩子吧。乍一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怎么就在对面有三把枪的情况下放倒了五名壮汉?
难道是武术世家?
也有可能是异能力者……
这么想着,爱丽丝忍不住又看了栗子几眼。
“晚上好啊,太宰君。你们这是……假期结束了?”森牵着爱丽丝走到柜台前,满面笑容地说。
黑发男孩一手支着下巴,像小大人一样挑了挑眉:“森医生的消息真是灵通啊。住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知道我们没有开业。我没想到您这么关注我们。”
“咦?难道我不知不觉多了一段记忆吗?”森作出困惑的表情,“是哪位小朋友跑去了不向未成年人开放的七号大厅,还自作主张报了我的名字呢?”
太宰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嘟囔着:“原来你们管它叫七号大厅……也就是说,还有很多像这样的场所?”
“那是肯定的。”森坐在了太宰面前,“毕竟,我们Mafia是扎根于这座城市多年的大企业嘛。太宰君,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太宰盘起腿靠在椅背上,顶着茫然的目光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就没必要继续装不知道了。”森微笑着说,“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知道了我的身份?”
太宰眨了下眼:“语气好强烈啊,森医生。港口Mafia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吗?”
“当然不是。”森回答,“只是很好奇太宰君是怎样知道的。”
“如果我不说呢?”
“不说……那就没办法了。”森扶着椅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白大褂。
太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只见他完成这些动作之后,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威胁,反而开始招呼爱丽丝,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
“诶诶?森医生就这样放弃了吗?”太宰顿时睁圆眼睛,“您不是Mafia吗?”
“是啊,我是个Mafia。”森转过头,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变化,“所以,太宰君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
“当然是——”年幼的男孩举起一只小手,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把我抓起来,给我喂毒药,朝我开枪,用一切能使人痛苦的方式折磨我呀。”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起眼。
“就像你们对这一带的住户做的那样。”
“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印象,真是不好意思。”森无奈地说。他的语气就像是一位家长在为自己闯了祸的孩子赔罪。“但是也并非所有成员都会采取那种方式哦。完全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使用暴力,多浪费啊。那我先走啦,回见,太宰君。”
一边说着,他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太宰下意识地出声,又立刻闭上嘴。
“怎么了?”森停下脚步。
黑发男孩抿起唇,有些不服气地看着他。
森回以微笑。
“这样可不好啊,太宰君。如果想要跟我合作,就要拿出等量的诚意哦。”
……
深夜,地下酒吧。
森顺着狭窄的楼道走进去。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角落里。在那次关于三刻构想的秘密会谈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这位年长者行踪神秘,森曾经试图让爱丽丝跟踪他,却没有找到半点踪迹。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在夏目的引导下,他遇到了一位同盟——一位和他怀着相同理想的剑士。可惜之后因为理念不合,两人分道扬镳了。他本来可以利用与谢野的异能力,直接加入港口Mafia,为此不得不耽误了好几个月,用更曲折进入那个组织。
如今,他已经作为医生在Mafia站稳脚跟。他还需要掌握更多情报、更多资源,成为五大干部之一,至少得到Mafia内部七成以上的重要成员的支持。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安稳地领导这个庞大的组织。
目前来看,至少还需要五六年吧。
森一边思索着,一边朝夏目走去。
“夏目老师。”他举起手打招呼。
“好久不见。”夏目说。
“是啊,是好久不见了呢。”年轻的医生坐在夏目身边,“夏目老师怎么突然找我?最近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近发生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夏目说,“还有哪里比在Mafia内部更容易获得情报吗?”
“确实是这样。”医生露出少年气的笑容,“港口Mafia是横滨地下世界的中枢,和很多地下组织都有联系。”
可是啊……夏目老师,您的情报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这次来,是想拜托你做一件事。”夏目说。
“什么事?”森顿时坐直身体。
一般夏目这么说,就意味着有新计划了。可能是对付某个组织,也可能要去和什么人合作。上一次是福泽,这一次会是什么人呢?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任务。”夏目淡淡地一笑,“我听说,港口Mafia最近又准备发动袭击?”
“没错。”森点头,“前两天,首领找到我,让我去寻找一位能控制植物的异能力者……夏目老师听说过吗?”
“我知道这件事。不过很遗憾,我也无法给你更多的信息。”夏目说,“有一个孩子住在那个即将迎来浩劫的地方,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最近似乎想冒险进入Mafia。我想拜托你多关照他一下。”
这么一说,森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原来……和夏目老师认识吗?您真是给了我一个苦差事啊。”他露出苦笑,“那孩子可是很能折腾的。”
一边说着,他将太宰夜访赌场的事告诉了夏目。
“……这么说,太宰君就是从您这里得知了我的身份?”
森感觉自己这两天最大的疑问已经有了答案,夏目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说的。”
……
“好啦,太宰君,我
正在执行夏目老师的计划这件事,你也知道了。这可是很重要的秘密哦。”医生坐在单人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男孩,“现在我们可以坦诚一点了吧?”
“确实是这样的道理啦……但森医生现在笑得好恶心哦。”太宰抱着腿窝在另一只沙发里。
森的坦白并没有让他惊讶,因为他早就隐隐察觉到了森的立场,那天夏目在墓园说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么说让我有点受伤啊~我自认为还是保养得不错的。已经不早了,不如我们先说说正事?”森收起笑容,“虽然夏目老师指名让我关照你,但我对我的合作对象也是有要求的。”
“是一位名侦探先生告诉我的哦。”太宰撑着下巴看他,“据说,那家事务所的社长曾经是森医生的同盟呢。”
“你认识福泽?”森有些意外,“原来是这样……那也不奇怪了。”随后,他露出一个泛着冷意的笑容:“既然是他们告诉你的,为什么还要选择和我合作呢?”
“我不是很关心您曾经做的事哦。”太宰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只知道,现在的森医生有和我相似的目标。”
“哦?说说看呢。”森脸上的冷意收敛了几分。
“掌控一座城市的黑暗——这是森医生的目标吧。”
“没错。”森坦然地承认,又挑起眉说:“‘相似的目标’的意思是……太宰君也有这个打算?”
“当然不是,我对那种事业可没兴趣,只是希望这座城市的黑暗能恢复秩序罢了。像Mafia那样的行为肯定是不可取的,不是吗?”
因为敌对组织的干部很可能藏身在某栋公寓里,就像蓄水池投毒,毒死了那栋楼的所有居民。
莱卡因此失去了它的主人。
因为有一名红发少年在首领的车上涂鸦,就下令杀死街上所有红发少年。
谷崎兄妹差点因此死掉。
“我不知道那位首领为什么会发布这样的命令,也不知道那些Mafia为什么要执行这些命令。仅仅是出于这一点,我也想去Mafia看一看。”太宰又说。
森点了点头:“确实是很令人感兴趣的问题。太宰君这么小就开始思考这些了吗?真是令人意外……”
“此外,自然还有那个莫须有的危机。”太宰扯起嘴角笑了笑,“Mafia的行为实在很难让人放心。他们会放过一个阻止了他们行动的人吗?不如说,没有立即报复,反而更让我惊讶。”
“确实不会放过呢。”森变换了一下坐姿,叹了口气,“没有立刻行动是因为……那次事件之后,军警盯得很紧啊。九名部队成员同时被抓进监狱,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一边说着,他抬起头,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太宰:“太宰君这么关心这件事,难道那位神秘的异能力者就在你身边?”
太宰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柜台上的栗子。
栗子举起手。
室内一瞬间变得昏暗,无数粗壮的藤蔓将他们包围,那些藤蔓微微扭动着,有规律地舒张,看起来不像植物,倒像一条条伪装成植物的大蛇。
栗子又打了个响指,这些藤蔓又一瞬间消失。书店重新恢复明亮。
“没错。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35. Chapter.35
哪怕已经见过很多强大的异能力者,森还是不能不为方才的场面感到吃惊。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些藤蔓是从哪长出来的。
瞬息之间就能控制这样巨量的植物,这种强度的异能力就算是在港口Mafia都十分罕见。
栗子依然坐在柜台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
“你们找我是想做什么?”她问,“想为了那件事报复我吗?”
“我只负责找你,首领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森摇了摇头。
“森医生的任务就是寻找栗子?”太宰一下子抬起头。
森微微一笑:“是啊,很凑巧吧。不久前,首领正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那你要把我带过去吗?”栗子问。
“就我个人而言,我自然是想带你回去交差的。”森摸了摸下巴,“但我可不能保证你会经历什么哦。能够克制你的异能力者……组织里也不是没有。好一点的情况就是直接死掉,不过,我们的首领大人可能还是更倾向于……”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细细地打量着坐在柜台上的女孩。
听到这样的说法,一般人都会表现出警惕和抗拒,可那个孩子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似乎分毫不在乎自己会遭遇什么。
“上一个惹怒了首领的异能力者,全身骨头都被打断了哦。”森以回忆的语气说,“我们的成员给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戴上了能够限制异能力的特制手铐,将他关在地牢里,让另一名俘虏用锤子敲碎他的骨头。那两个人还是幼驯染哦,从小一起长大。可惜首领说,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如果另一个想出去,就要把好友身上的骨头全部敲碎。”
“为什么要这样?”栗子听得皱起眉。
“谁知道呢。”森耸了耸肩,“或许是首领的个人爱好吧。”
“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栗子追问道。
“后来啊……那个人不想伤害自己的好友,宁愿自杀以换取好友生还。但是首领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呢?——自然是都死了。不过那也是很久远的事了,是我刚刚加入组织时发生的事。”森露出淡薄的笑容,“不过那也是很久远的事了,是我刚刚加入组织时发生的事。”
“但是……为什么要折磨他们?”栗子不解地问,“如果是必须要消灭的敌人,直接杀死不就可以了吗?”
“是啊,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是有一部分人就是会以折磨别人为乐。”森无奈地回答,“而在Mafia这样的地方,这种人尤其多。”
栗子一时说不出话。仅仅是听着医生的讲述,她都能感受到那两个人的绝望,难以想象他们在生前经历了多大的痛苦。
她低着头沉思,头顶两只猫耳也无意识地耷拉下来。
看到这一幕,森微微眯起眼。
果然不是普通的发饰。异能力会把人身体的一部分变成动物形态吗?这种能力和控制植物的能力居然可以同时存在……
看起来像是不可逆的变化。
“森医生为什么跟我们讲这件事?”沙发里的太宰问道。
“既然准备进入Mafia,肯定要了解得充分一点嘛。”森微笑着回答。
“如果你是在暗示栗子可能会有这样的危险,那我是真的不理解你们的首领啊。”太宰说,“就为了那样一件事,宁愿放弃一个有强大潜力的异能力者吗?”
“首领发布的不是追杀令哦。”森摇着头说,“但是找到人之后会怎么做……也不好说。”
“话说回来,太宰君,你准备以什么形式加入港口Mafia?”
太宰思索了一下。
“……‘医生路上捡来的小孩’?”
“Mafia这样的组织可不会随随便便收小孩子为成员哦。”森再次摇头,“被组织看中的小孩要么是异能力者,要么在某一方面有着过人的天分。比如暗杀啦……一些技术岗位啦……”
“……也就是说,还需要先证明自己的能力。”太宰望着面前的小圆桌叹了口气。他本以为森在港口Mafia的地位足够引荐他,不需要这些麻烦的程序。
“你之前选的那条路挺不错的。”森露出微笑,“至少我的同事已经注意到你了。”
太宰想了想,说:“那我继续去赌场,直到引起Mafia的注意?”
“是个好办法。不过……”森看了栗子一眼,“你那位小伙伴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
栗子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见话题又拐到自己身上,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太宰。
太宰略微低头,神色比先前凝重了许多。
“等一下,你们组织在找我,和太宰加入港口Mafia有什么关系?”栗子十分不解,“如果你们首领一定要找我,我随时都可以去见他。太宰也随时可以加入你们组织啊?”
听了这话,森挑起眉:“你们还没达成共识吗?”
太宰抿起唇,垂眼看着桌面,没有应声。
“太宰君想加入Mafia的理由我都很理解——换做是我也会忍不住想去组织里看一看的。”森摊着手说,“可是在这个时间点来找我,很明显是为了已经被组织盯上的栗子吧。”
“反正Mafia肯定会延续之前的作风,对这里的居民施以暴力,而以栗子的性格,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管,最后必然会和组织发生冲突,所以干脆从事情的源头开始解决……我说的对吗,太宰君?”
“……是这样没错啦。”太宰偏头看着沙发的一角,“但是如果我这么说,栗子就不会同意我的计划了。你看,她现在肯定一脸吃惊,然后马上要说不赞同的话——”
“有必要这样做吗?”栗子忍不住拔高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能力,就算打不过我也可以跑,然后找机会杀死那个讨厌的首领——”
“等,等一下。”森连忙举起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栗子眼里闪过一道冷光,“我早就看那个首领不顺眼了,太宰还让我不要冲动。你们在这里计划半天,最后的结局不还是要杀了他吗?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
感受到栗子身上逸散出来的杀气,森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太宰君说得是没错的,栗子可千万不要冲动啊。Mafia可没那么简单,首领死了,随之而来的会是无休止的血腥冲突。”
“不能另选一位首领吗?”
“时机未到。”森摇了摇头,“只有当继任者得到组织里七成以上的成员的支持,Mafia才有可能安稳地发展。目前看来,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栗子烦闷地抖了下耳朵。
“那……医生你也说了,太宰的计
划可能来不及,所以也没有必要那么做吧?”
听了这话,太宰忍不住回过头,“可是你前几天才说过会支持我做任何事!”
“你……如果只是对Mafia好奇,我自然会支持你。”栗子皱眉答道,“但是我绝对不想看到你为了我去做冒险的事。”
太宰摸摸自己的脸,小声说:“也没有很冒险吧。我可是有把栗子算进来的哦。”
听了这话,栗子耳朵上的毛服帖了一点。
“真的吗?”
“真的。”太宰点着头回答。
栗子从柜台上跳下,走到太宰身边。太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让出位置。
森微笑地看着他们。
“那么,栗子打算作为异能力者加入港口Mafia吗?”
“太宰加入,我就加入。”栗子说。
太宰暗暗看了她一眼,鼓起脸说:“就这样还说我……栗子不是对Mafia的工作不感兴趣吗?”
栗子靠在沙发上,答道:“这里本来也没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事。我做什么都一样。”
“那么,太宰君的意见是?”森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我当然会加入啦。”太宰直起身,“也会给森医生帮忙哦。作为交换,你要帮我处理好栗子的事。”
“没问题。”森站起身,朝太宰伸出手,“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太宰也握住他的手。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砰”的一下,坐在角落安静读绘本的金发女孩凭空消失了。
两人都因这阵声响而顿住,太宰有些茫然地看向那只空荡荡的小软凳,森的表情则一瞬间凝固。
爱丽丝。
这是他的异能力。
他从来没有透露过这件事,连首领都不知道真相。
这是他很重要的秘密,而他并没有打算在这场谈话中向太宰透露。要怎么解释刚才的现象?
……不对。
森低下头,看着他们仍然握在一起的手。
是太宰做的。
但是他好像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森医生,这是……”太宰看了看爱丽丝做过的软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你的异能力。”森颇为意外地看着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有异能力吗?……好吧,虽然确实很难发现,但你天天和一位异能力者在一起,居然没意识到吗?”
太宰也反应过来了。
爱丽丝是森医生的异能力……那让森医生的异能力消失的他,拥有的就是让异能力失效的能力。但是栗子的能力仍然能对他起效,这说明……妖精的能力不会被无效化。
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栗子的异常。
于是他撇了下嘴,做出不服气的模样:“栗子又不会用藤蔓攻击我。”
“这样啊。”森点了点头,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初步看来,这是一种能让异能无效化的能力。”他站起身,低头看着仍然坐在沙发上的男孩,“是很特别的能力呢。”
“很特别吗?”太宰眨了下眼睛,“那对于Mafia而言呢?”
森看了他几秒,露出微笑。
“看来我们的方案可以稍微改变一下了。”
36. Chapter.36
港口Mafia事务所最顶层,首领办公室。
年迈的老首领坐在黑色的皮革办公椅上。鸥外背着手站在他面前。
“首领。”他以一个忠诚的Mafia的姿态低下头,就像他一直以来在首领面前表现的那样。
“您上周日交给我的任务,已经有进展了。”
“哦?”
“那个异能力者……似乎还是个孩子。”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是谁了?”首领说。
“基本能确认了。”鸥外回答。
“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医生。两名干部都没有做到的事,你却做到了。”首领露出满意的表情,“我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鸥外谦逊地说:“能为首领效力是我的荣幸。”
“你是怎么找到的?”首领又问。
“属下惭愧……其实真正发现目标的不是我,而是我收养的孩子。”
旧书店里,鸥外坐在沙发上,轻轻拍了下手。
“先来确认一下这个任务的完成形式吧。首先,发现你的人不能是‘我’。那么多高级成员都做不到,我一来就完成任务,这说不过去。”
“那应该怎么做?”栗子问。
鸥外微微一笑。
金发女孩凭空出现,围着鸥外飞了一圈,落在地上。
“很简单,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就可以了。虽然‘我’找不到,但我身边的人可以呀。”鸥外带着微笑说,“‘我收养的孩子爱丽丝在一次意外中认识了一位拥有奇特能力的小朋友……虽然对方再三说过要保密,但小爱丽丝过于兴奋,还是忍不住跟她的监护人说了’。”
“这样我就成坏人了啊,林太郎。”爱丽丝撅起嘴,“我可不会随便透露朋友的秘密。”
“反正也是假的,将就一下啦。当作是在演戏,好不好?”
爱丽丝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老首领看着一身洋装的金发女孩。
年纪在十岁左右,长相很漂亮,眼里充满好奇之色,似乎并不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站在她身后的医生则明显有些紧张。
“医生收养的孩子,是吧?”老首领说,“叫什么名字?”
“爱丽丝。”爱丽丝脆生生地答道。
“很好。”老首领卷起嘴唇,似乎想露出一个宽和的微笑,“听说你遇到了一个能控制植物的朋友,给我讲讲事情的经过吧。”
爱丽丝露出困惑的表情,转头看向鸥外。
鸥外忙说:“就按照首领说的去做。”
“要告诉那个爷爷吗?可这是栗子的秘密啊……好吧。”爱丽丝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是前两天发生的事啦。当时我正在外面玩,不小心走到了一个很破的地方,遇到了几个坏人。他们想把我抓走。然后栗子救了我。”
“怎么救的?”首领问。
“栗子用藤蔓打晕了那几个人。”爱丽丝举起手比划,“之后她问我住在哪里,把我送回家了。”
“那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知道哦。”爱丽丝点头,“她就住在一家书店的楼上。”
“书店?”老首领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就是那个会操控植物的异能力者出现的地方。”鸥外补充道,“那里有一家书店。说起来……我曾经还在那里买过书呢。”
首领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一直住在那里,却没有被发现?”
“事实上,那位栗子小姐不久前才在那里安家,和书店的新店员一起。”鸥外答道,“新店员也是一个孩子。”
“又是小孩?”老首领先是皱起眉,随后恍然大悟,“政府的未成年人就业援助,对吧?”
鸥外微微一愣,“首领,我还没有问过。如果您需要这个信息……”
“没事,这个不重要。”老首领不在意地摆手,“前田。”
“是。”站在他身后的副手走上前。
“安排人手,把那两个孩子带过来。”
……
深夜,太宰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变成幼猫的栗子一下子竖起耳朵,坐起身,太宰也带着一点困倦睁开眼睛,从被窝里伸出手。
“晚上十二点还在工作啊,森先生。”他掩唇打了个哈欠,“你们Mafia都不用睡觉的吗?”
“当然也是要睡觉的。”鸥外笑着说,“但黑夜是Mafia的时间。”
“好好~所以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进展了吗?”
“有呀。我刚刚从首领那里回来呢。”鸥外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说道。
其实谈话早就结束了,但晚上首领突然发病,他不得不作为私人医生,连夜给首领治疗。治疗过程中又走不开,爱丽丝也被几位Mafia成员看守着,他便没能及时和太宰联系。
“首领已经向部下发布了追捕的命令。据说有一位干部级的成员接受了任务哦。可能这两天就会过去找你们吧……当然,如果首领催促,他们也可能今晚就会过去。所以~太宰君,从现在开始,要时刻做好准备哦。”
【有人来了。】栗子忽然警觉地看向窗外。
【有一个人在门口……但是还有十几个人藏在其他地方。】
太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暗沉的夜色,除了月光下隐隐显出轮廓的屋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栗子的感应从来没有出错过。
“森先生通知得太晚啦。”太宰放轻了声音,“他们已经来了。”
“已经过去了?”鸥外有些惊讶,“大佐先生在工作方面一直不怎么积极啊……这次怎么突然变勤奋了?”
“大佐?”
“是组织里的一位干部。十多年前就在组织里了。”鸥外说,“我还没见他出手过,只知道是一位强大的异能力者。”
“异能力者……”
“没错。”鸥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凉薄的笑意,“如果过不了这一关,之后的计划就没办法继续了。祝你们好运。”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黑暗中,猫咪的身形逐渐变长。
太宰放下手机,对栗子露出微笑。尽管接下来要进行的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他眼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
的光芒。
栗子眼中却满是不安与警惕。
“如果他们要伤害你……”
“没事的,别担心。”太宰站起身,随手拿起一件外套披在肩上,“没有直接闯入,而是派了一个人先过来按门铃,这就很能说明态度了。”
两人一起走下楼。
属于陌生人的灵越来越浓郁,栗子眯起眼,透过橱窗看见了那人的面孔。
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身材壮硕,头发很短,脸上有一道扭曲的伤疤。
太宰打开一楼的灯,又打开门。
名叫大佐的Mafia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他们。
“晚上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我们这个时间不营业哦。”
“我不是来买书的,小鬼。”大佐笑了一声,“听说你不久前才搬来这里,知道港口Mafia的名号吗?”
“港口Mafia?”太宰轻缓地重复着,“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们终于来了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大佐问。
“你们组织的作风我可是有所耳闻的。早在栗子阻止了你们的破坏行为时,我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太宰仰头直视着他,丝毫不掩锋芒,“你们准备做什么呢?像杀死那些红发少年一样杀了我们吗?”
听了这番堪称挑衅的话,大佐却露出欣赏的表情:“好小子,勇气可嘉。不过,想要反抗港口Mafia,你们还远远不够格啊。我不会对你们动手,但你们得跟我走一趟。我们首领要见你们。”
“你们首领想做什么?”太宰警惕地后退一步。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负责带你们过去。”大佐轻轻一抖手,凭空抖出两只手铐,“不过……看起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举起手铐晃了晃。手铐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如果你们表现得好,倒是有可能活下去。如果你们胆敢反抗……”大佐冷笑一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真是一群强盗啊……”太宰呢喃着,“看来我们没有选择了。”
他耸了耸肩,主动朝大佐伸出手。
“咔擦”一声,手铐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很好。”大佐满意地点头,“像你这样明事理的人可不多。我也想早点下班呢。来,还有你。”
栗子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才伸出手。
戴上手铐后,她眯起眼,轻轻颠了颠。
只是一副普通的手铐。没有特殊功能,也没有用特殊的金属。
大佐抬手一挥。
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包围。两辆漆黑的小轿车从街道尽头安静地驶来。
“把这个男孩带去那台车。”大佐对下属说。
“你,跟我来。”他朝栗子招手。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押着太宰,将他往第一辆车那边推。
栗子吃了一惊:“你要分开我们?”
“那是肯定的。”大佐瞥她一眼,“怎么,第一次被抓吗?……想来也是。放心吧,小朋友,这只是最基础的隔离措施,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37. 等待进入网审
栗子一坐上Mafia的车,那些黑衣人就用黑色的布条束住了她的眼睛。
一名组织成员负责开车,另一名成员坐在副驾,身上带着两把枪。大佐坐在她身边。
尽管被封闭了视角,栗子还是能通过对灵的感知感应到太宰的位置。太宰乘坐的轿车就行驶在她前方五十米处,两台车保持着这样的车距一路畅行。
大约十几分钟后,轿车停了下来。
一名下属绕到她的那一侧,打开门。
“下车吧。”大佐说。
栗子沉默地下车。他们依然没有取下她眼睛上的布条。两名下属按着她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太宰身边同样有两个人。
栗子被他们推着往前走,某一时间,她的耳朵捕捉道滑动门的声音。接着,她被带向右侧走廊,而太宰被带向了相反的方向。栗子忍不住停住脚步。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
按在她肩上的力度重了很多,她依然站着不动。一个又圆又硬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后背。
“听从命令,小朋友。”大佐说,“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栗子不快地抿起嘴唇。
如果可以,真想直接和他们打一架。她讨厌这种被胁迫的感觉。
太宰的似乎乘上了电梯。他的位置不断上升,十米,五十米,一百米……升到某处时,忽然停住。他走在一条走廊里。而她也正被带进一条走廊。
两名护卫将原先的手铐拆下,另给她换了两只手铐,将她的双手拷在墙上。他们摘下她眼前的布条。
这是一个昏暗的场所,除了束缚她的铁链之外,没有其他陈设。水泥墙上残留着陈年的血迹,一片斑驳,空气污浊而沉闷,仅仅是待在这里,栗子都觉得很不舒服。
这么多血……难道这是他们组织专门用来杀人的地方吗?医生说的那两个人,就是在这里死去的?
大佐看着栗子。
从书店一路到事务所,再到地下审讯室,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也不知是孩童的无知无畏,还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首领要求他们把那个男孩带去他的办公室,把这个拥有异能力的女孩留在审讯室。
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首领是想招安的,毕竟还是这么小的孩子,可塑性很强。
用这种方式,真的能得到她的忠心吗?
首领一直没有发布新的指令,大佐便让下属找了一张椅子,坐在原地等候命令。
栗子左右打量了一圈,见这些人只是把她铐在这里,不免有些疑惑。
她抽动手臂,试了试铁链的强度。那可能是用来栓猛兽的铁链,凭借□□的力量没有那么容易挣脱。
太宰似乎被带到了某个封闭的室内。有几个人围在他身边。
(晚上好,港口Mafia的……首领。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你倒是很有精神啊,小子。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每个人都要这么问一遍,这是你们组织的传统吗?)
“砰!”
枪声响起。
栗子耳朵上的毛发一下子炸开,一双眼睛变成竖瞳。
一个比大佐年轻一点的男人握着手枪,枪口直直地对着她。
她这才感到大腿侧面的疼痛。子弹擦着她的皮肤而过,削去了半块皮肉。她一直在分神注意楼上的情况,没能及时催动灵力保护自己的身体。
所以……刚刚那枪声就是她这边的吗?
感知扩展得太远,栗子一时有些分不清感知到的声音属于哪一边。她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时,枪管已经顶在了她额头上。
持枪的男人有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眼睛眯成一条缝,从那缝里泻出的全是充满恶意的情绪。
“好大的胆子。在Mafia的地盘还敢发呆?”
栗子皱了下眉,不太想理会这个人。她用灵力封住伤口,不让它继续流血,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楼上。
“阿部!”大佐站起身,“首领没有要求我们对她动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时没下命令罢了。”被称作阿部的男人漫步经心地抛接着手枪,“首领的习惯,你还不知道吗?”
“之前会那么做,不代表这次也会那么做!”大佐厉声喝问道,“你怎么敢随意揣度首领的决策?”
阿部眯起眼,轻蔑地说:“我追随首领的时间可比你长太多了。首领想做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
大佐忽然平静下来,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他带着一点莫名的笑容,摇了摇头。
“那你就照你的想法来吧。不过,看在多年同事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去想自己还资格得到的东西。”
听了这话,阿部的面孔一瞬间扭曲。
“我的资格不是你能评判的。”他用阴冷的声音说,“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大佐耸了耸肩。
“我正好想下班呢。那我走了。”
他抬起手挥了挥。几名下属沉默地跟上了他。
大佐的背影消失之后,阿部朝地上啐了一口。
“令人恶心的稳健派。”
审讯室只剩下栗子和阿部两个人。
阿部看着被铐在墙上的女孩,忽然又露出笑容。
“你就是那个异能力者?很好,敢坏我们港口Mafia的好事,你就等着受死吧。”
栗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从同伴那里了解过情况,就能知道这种程度的枪械完全没法对付她所操控的植物。他怎么敢在她面前说这些话?
“听说你还有个小伙伴,嗯?”阿部将一条腿架在她身边,将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逼视着她。
他们离得很近,他说话时口中冒出臭气几乎将她包围。栗子屏住呼吸,不耐烦地抖了下耳朵。
这个人想吓唬她。但那没有什么用。
她知道太宰那边发生了什么。太宰正在和首领谈话,他们还聊得很投机。
太宰向首领告知了自己的异能力,并表明了归顺港口Mafia的意愿。首领也承诺不会再伤害他们。
“你这耳朵是活的?”阿部一边说着,一边朝栗子头上的猫耳伸出手。
几根藤蔓飞速窜出,却在触碰阿部的一瞬间被弹开。
“想攻击我?”阿部哈哈一笑,“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我的异能力是拒斥,拒斥一切。不论是异能力,枪弹,还是人的拳头,都无法对我产生伤害。”
栗子眯起眼,袖子里生出无数藤蔓,瞬间将手腕上的铁环撑断。她偏了下脑袋,从阿部和墙壁的缝隙间走出,又转过身,冷淡地看着他。
“你们首领说了,不会再伤害我们。他想让我留在这里给他工作。”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部朝她举起手枪。
栗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到的。”
“别做梦了。”阿部露出残忍的笑容,“首领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决定?怎么可能相信你一个和Mafia作对的人?”
“他确实不相信我。”栗子平静地回答,“所以他给太宰戴上了炸弹。”
(这是什么?)
(炸弹。别在意,这是我作为首领不得不采取的措施。毕竟你那个同伴的能力很难叫人放心。)
(那怎样才能让您信任呢?……这个东西真的很重啊。晚上睡觉都不舒服。)
阿部静静地看了栗子一会儿。
“……真有意思。为了糊弄我,还编出了这么多理由。你以为我会听信这么明显的谎言吗?”
“我没必要骗你。”栗子说,“你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可以直接问你们首领。”
“砰!”
阿部朝栗子开枪。
栗子侧身一躲,很轻易地躲开了那颗子弹。
(你们把栗子带去哪了?)
(审讯室。)
(审讯室?)
又一颗子弹飞来。栗子闪身躲开,同时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蹬地起跳,在空中旋身,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枪。她的脚也同时踢中了阿部的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是她自己的脚踝有点发麻。
那是她的力量。
被阿部的能力反弹回了她身上。
(只是例行关押而已。你倒是很关心她啊。)
“你……你的异能力到底是什么?”阿部吃惊地看着她,“这种反应速度……怎么可能?”
“你最初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得到你们首领
的允许。”栗子站在原地,背着手。
审讯室的墙边涌动着漆黑的藤蔓。
“你违背了首领的意志。”
阿部的面孔再次扭曲起来。
“违背?呵呵……区区一个小俘虏竟敢说这种话……”
他一边笑,一边朝栗子开枪,蜂拥而上的藤蔓将这些子弹全部挡下。
栗子只觉得很不耐烦。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的,明明只要联系一下首领,一切疑问都可以解决了。
(当然。)是太宰的声音。
(栗子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她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就不要想着再利用我的异能力了。)
(不会有问题的。)老首领的声音很和蔼,(大佐正在看着她呢。)
(是大佐先生啊……)太宰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一点。
阿部给手枪换了一副弹匣。
“好啊,看你还能挡到什么时候!”
“砰!”
“砰!”
“砰!”
子弹一颗接一颗地朝栗子射去。她依然站在原地,身前的藤蔓保护着她。
审讯室内的藤蔓越来越多,逐渐衍生出不同的种类。巨大的食人花悬在空中,随着涌动的藤蔓缓缓沉浮,在墙上投下诡谲的阴影。粗壮的藤蔓宛如正在爬行的巨蟒,一边移动,一边冒出尖刺。
偌大的审讯室逐渐被藤蔓包围。
(首领,大佐求见。)
(大佐?我不是让他看着那个孩子吗?)
(首领。)开门声响起。是大佐的声音。(阿部过去了,说是有您的命令。)
(我?我没有给他下达任何命令。)首领的声音明显变得不悦。
(这样吗?)大佐一愣,(那……)
(没事,就这样吧。)首领忽然笑了一下,(正好让我看看那个小家伙的能力。)
(大佐,你去告诉他们。)
(两个人只能出来一个。)
又是一阵推门声。
大佐离开了首领办公室。
听到首领最后的话,栗子的瞳仁一瞬间变成金色,如猎手般的森冷目光直直地盯住阿部。
阿部看到栗子这副模样,终于警惕了一点。
他并不害怕那些看起来可怖的藤蔓。毕竟这些东西都没法对他产生伤害。可他同样没办法轻易伤到对方。虽然她没有能反弹伤害的能力,但她太灵活了。迅捷的行动辅以坚韧的藤蔓,普通的枪械完全无法起作用。
他带着几分戾气扔掉了已经打空子弹的手枪,捏紧拳头,准备直接用肉身攻击。
栗子微微眯起眼。
在阿部冲向她的一瞬间,四周早已铺设好的藤曼蜂拥而上,形成一个植物囚笼。阿部一头撞上坚硬的藤蔓。
因为可以反弹伤害,他并未感到任何疼痛。但这种被动的境地让他万分屈辱。
“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在他张口时,一根灰色的树枝忽然扎进他嘴里。他下意识地闭上嘴,扭头想将它吐出,那藤蔓却没有他想像得那样坚硬。
扭头的过程中,牙齿滑破了藤蔓。冰凉的汁液一瞬间灌满口腔。
他微微一怔,紧接着,从喉咙开始,全身肌肉像是燃烧了起来,前所未有的剧痛占领了身体。
“看来你只能免疫物理伤害。”栗子说。
箭毒木,一种剧毒植物,其汁液进入伤口或被食用,顷刻间就会致人死亡。也称“见血封喉”。
阿部双目圆睁,猛地抓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颤抖。
(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宰的声音很急促。
(想要和我交易,就要拿出足够的实力。)老首领冷酷地说,(无效化能力虽然稀有,放在你身上却没有用。你只是因为那个孩子才愿意臣服于我的,嗯?)
(只要我控制了你,那个孩子反而更有用。)
阿部的身体逐渐没了动静。他倒在地上,仍然睁着眼睛,脸偏向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太宰的声音才响起:(那个阿部是什么人?)
(告诉你也无妨。)老首领说,(阿部是五大干部之一。他的能力,就是将所有伤害反弹到攻击者身上。连大佐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说,最后谁会胜利呢?)
“当然是我。”栗子轻轻地说。
38. 等待进入网审
大佐带着首领的命令来到地下室。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看见他的一瞬间,女孩动作一顿,金色的竖瞳看向他。
“是你?”大佐愣了一下。
栗子看了他几秒,没有理会他,继续扶着墙往上走。
虽然都是港口Mafia的干部,但大佐和阿部很不一样。比起阿部,大佐才更像栗子印象中的组织高层。也不知道阿部那种人是怎么当上干部的。凭借实力吗?……对人类来说,他那个能力确实有点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
异能力也是一种能量,和灵力一样,总会有枯竭的时候。
可以靠大范围的攻击将他能量耗尽,或者把他关在某个地方,让他几天几夜不吃不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反正人已经死了。
“你等一下。”大佐叫住她。
栗子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大佐面色复杂。
他下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看到得意洋洋的阿部和这个女孩的尸体。没想到结果完全相反。
“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我带你上去。”
说完,大佐快步走向躺在审讯室中央的阿部。
显而易见,他已经死了。面色青黑,身体扭曲,眼珠暴突,死前一定经历了很大的痛苦。
“是下毒了啊。怪不得。”大佐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转过身,对仍然站在楼梯上的栗子说:“喂,小朋友,你那毒是哪来的?”
“是一种植物的毒。”栗子回答。
“你能让植物产生毒性?”大佐诧异地问。
“那种植物本来就有毒。”
这样还好,大佐心想。
如果能让普通的植物产生毒性,这种能力未免也太可怕了。
他没再管死去的阿部,径直走向栗子,朝她招了下手。
“跟我来吧。既然你是活下来的那个人,那么首领要见的就是你了。”
栗子安静地跟上了他。
他们离开地下室,走上楼梯,又乘上观光电梯。
灯火通明的马路穿过建筑群,宛如发着光的长龙。那些灯光急速缩小,很快就变成一条窄线。电梯在顶层停下。栗子跟着大佐走出去。
地上铺着厚实的长跑地毯,踩上去近乎无声。无论是光滑的墙壁还是偶尔出现的房门都一尘不染,空气像雨后森林一样清新。走廊笼罩在淡淡的乳白色灯光下。栗子抬头看了一圈,一时找不到灯光的来源。
大佐将她带到一扇巨大的法式木门前,伸手推开门。栗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红木边的太宰。
他看上去很疲惫,脊背佝偻着,两条腿无力地搭在椅子边缘,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
很难说,这短短的几分钟,他经历了多少煎熬。老首领似乎很喜欢欣赏别人的痛苦,太宰只能一边等待着地下室的战斗结果,一边忍耐老首领的目光。栗子实力很强,他当然清楚这一点,可她真的能在所有类型的战斗中取得胜利吗?
敌人是港口Mafia的干部,拥有能够反弹攻击的异能力,而她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只能在战斗中获得这个情报,那么代价必然是面对前几次反伤。
首领说,两个人只能出来一个。从首领对阿部异能力的描述来看,寻常的手法几乎不能杀死他。如果想要取胜,要么只能打消耗战,要么只能……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太宰下意识地想回避目光,不想这么快面对答案,余光却率先帮他捕捉到了来者的身影。
是栗子。
脑海里不断跳动的思绪忽然中断了。太宰恍惚了一下,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真实地站在那里。
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有点乱,步伐却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瞳仁变成了淡金色,是面对敌人时特有的反应。
太宰终于放松了一点,重新低下头。
“首领。”大佐将一只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说:“我按照您的要求,把人带来了。阿部已经死去,死因是中毒。”
“是中毒啊……”老首领念叨着,“也是,只有这种方法能让阿部死掉了。但是给阿部下毒可不容易,你用了什么方法?”
他对栗子说。
栗子转过头,这才注意到红木桌后面还坐了一个老人。
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她还以为他只是一具雕像。
“我趁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把有毒的植株送进了他嘴里。”栗子回答。
说完这句话她就没再出声了,可老人依然盯着她,还微微眯起眼睛。
栗子回望着他,不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还想让她做什么?还是说,只是想记住她的样貌?
栗子和老首领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连大佐这样的组织元老,此时额头上也流下一滴冷汗。
“……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过了一会儿,栗子打破了沉默。
“栗子,是吧?”老首领两手交叠置于桌上,探身向前,“在这座城市,没有人能违抗港口Mafia。按照你之前的行径,组织本该针对你发布追杀令。但是你的同伴给你争取到了活下去的机会。”
栗子看了太宰一眼,感觉自己好像应该摆出吃惊的表情。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摆,便只是点了点头。
这副平淡的模样让首领又眯起眼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老人以森冷的语气说,“第一,留在这里,为我们组织效劳。这样你们都可以活下去。第二。”
他拿出一个小型控制器。
“不接受组织的安排,逃出Mafia的领地。如果是这样……”
他指了指太宰脖子上的项圈。
“看到那个项圈了吗?”
栗子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
“……看到了。”
“那个项圈里面有一个可操控的微型炸弹。”首领说,“如果你选择第二个,我会启动这个引爆器,再按照原来的安排,发布关于你的追杀令。”
这不就是没有选择吗。
栗子在心里为这无聊的程序叹了口气,顺着他的问题回应道:“我当然会选第一个。”
“很好。”老人露出微笑。
“大佐,你带他们下去吧。今天就到这里。”他把玩着控制器,又慢悠悠地将它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
大佐带着栗子和太宰离开首领办公室。
首领的卧室就在办公室楼下,而他们的卧室被安排在同一层。这是一条装潢复古的走廊,一侧墙壁通向卧室,一侧是彩色雕花玻璃。
进门可以看到一张铺着鹅绒被褥的简欧式双人床,床边铺着菱格地毯,墙上贴着巴洛克风格的墙纸。衣柜里挂着儿童尺寸的浴衣,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扇雕花木门通向干湿分离的卫生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透过挂着墨绿色天鹅绒窗帘的窗户,可以看到港口夜景。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之后,栗子离开卧室,准备去隔壁找太宰,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没有首领的命令,不得离开此地。”
“我不去别的地方,只是去太宰的房间。”栗子指了指隔壁的房门。
两名守卫交换了一下目光。
“不能离开这条走廊,也不得进入首领的卧室。”一名守卫说。
“我只去太宰的卧室。”栗子说。
守卫迟疑了一会儿,收回手。
栗子跑到太宰门前,敲了敲门。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栗子?”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
栗子从门缝里挤进去,反手关上门。
“你怎么样?”她按住太宰的肩膀,问道。
“我刚刚检查了一下这个房间,没有看到窃听器或微型摄像头。”太宰托住
她的手臂,“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什么事。那个阿部太弱了,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栗子一边说着,一边探头在太宰身上嗅闻:“噫——全是那个讨厌的老家伙的味道!”
她嫌弃地皱起眉,很想往太宰身上蹭一蹭,把自己味道留在他身上。可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身上全是审讯室的怪味,只好作罢。
“你这里是怎么回事?”太宰指着她裤子上的破洞问。
“这个啊……打架的时候擦破了。”栗子揪起裤腿抖了抖。太宰眼尖地看到一抹透明色。
“那是什么?”
“什么?”栗子顺着太宰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透明的东西。”
“哦……那是我的灵。”栗子扯了一下裤子,遮住伤口,又说:“你脖子上的这个炸弹怎么办?”
太宰摸了摸项圈。
“唔,这个是防水的,可以戴着它泡澡。除了有点重,倒也没有其他影响。”
“如果首领不遵从约定,直接引爆它呢?”栗子急切地问。
“不用担心,一般不会发生那种情况。”太宰安抚地笑了笑,“我们的异能力都很少见,首领不会轻易放弃的。”
“但是万一呢?”
“万一……”太宰转了下眼珠,“那就再说吧。反正不是今晚该考虑的事。栗子,我建议你先去休息。首领明天可能会给你布置任务。”
栗子抿起唇,头顶的猫耳也耷拉下来。
“没事的。”太宰抬起手,轻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耳朵,“其实你可以更相信我的判断。”
……
栗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洗去了身上的怪味,换上衣柜里的浴衣,又简单地处理了腿上的伤势。
随后,她抱起枕头,再次推开门。
两名守卫仍然站在原地。其中一人举起机关枪,像之前一样对准她。
看到栗子怀中的枕头,他的枪口迟疑了一下。
“这次要去哪里?”
“我要和太宰一起睡觉。”栗子瞪着他说,“不可以吗?”
“……”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
举枪的守卫默默放下枪。
栗子敲响太宰的房门。
房门再次被打开,太宰又一次探出头,随之而来的是浴室沐浴露的清香。
“……栗子?”
“我要和你一起睡。”栗子抱着枕头说。
太宰愣了一下,将她迎进卧室,又关上门。
“森先生刚刚给我发了简讯,说明天会在这一层的医务室给我们做体检。”太宰拿起手机说,“当然,名义上是体检。”
栗子爬上太宰的床,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吗?”
“还不知道。”太宰走到床边坐下,“所以这就是我们明天要交流的内容。”
“不能直接联系他吗?”栗子又问。
“不能哦,这部手机已经被Mafia信息部监控了。”太宰举起手机晃了晃,“以后我们交接事务,最好当面说,并且要确保周围没有监视的设备。”
栗子点头。
“那么……”太宰左右看了看,又摸摸脖子上的项圈。
“先睡觉吧。我倒是没什么,但首领明天可能会给你发布新任务。一定要好好休息。”
栗子再次点头,侧着身子缩进被窝里。
太宰关上灯,拉上窗帘,也爬上床。
项圈硌得他有点难受。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躺下。栗子忽然挪到他旁边,在他身上使劲蹭了蹭。
太宰微微一僵,又放松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栗子忙活了一阵,直到他全身上下都染上她的味道,才安心地匍匐在他身边。
“太宰……”
“唔?”
栗子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
“没什么。”她小声说,“只是想叫你一下。”
39. Chapter.39
“早上好。欢迎来到港口Mafia。”
森鸥外微笑着坐在诊台边。
“早上好啊,森先生。”太宰举起手,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栗子走在他身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这间诊室的布置依然采用了简欧式风格,从墙边的病床到存放医疗医械的储物柜,无一不华贵精致,就像十八世纪欧洲贵族的私人病房。
“过来吧。太宰君先来。”鸥外朝太宰招手。太宰走过去坐在诊台边,鸥外点开文件,给他录入档案。
“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鸥外问道。
太宰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顿时一愣。栗子悄悄竖起耳朵。
“……不告诉你。”太宰扭开脸,“你就当我不记得了吧。”
“这可不行。”鸥外将两个孩子的反应看得分明,微笑着说,“跟一般公司入职一样,我们需要登记每一位成员的信息。”
“九月三十一日。”太宰耸耸肩,很敷衍地报出一个日期。
鸥外依旧微笑:“太宰君,九月没有三十一日。”
“那就八月三十一日。”
“确定用这个日期吗?”鸥外问。
太宰敷衍地点头。
“咦?这样太宰就比我小两个月了。”栗子在一旁说。
“……森先生,麻烦改成六月十九日。”
鸥外挑起眉:“我还以为你对三十一这个数字情有独钟呢。怎么又是十九了?”
“因为栗子的生日是二十日呀。”太宰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只要比她大一天就好了。”
鸥外摇摇头,顺便把栗子的生日也录了进去。
“好啦,来量一下身高体重吧。一会儿还要抽血哦。”
“抽血?”太宰又是一愣。
鸥外的笑容扩大了一点,似乎很欣赏太宰现在的表情。
“是常规项目啦。先过来吧。”鸥外站起身,走到体重秤旁边,朝太宰招手。
太宰慢吞吞地走过去,脱掉皮鞋,站上体重秤。
“要站直哦,不然测不准。”鸥外一边调试仪器一边说。
“知道啦……森先生好啰嗦……”
太宰一脸不情愿地挺直脊背。
栗子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个仪器。会馆没有这样的体检活动。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它好像能同时测量体重和身高,当医生按下按钮时,一块金属圆片缓缓下降。
“138cm,35kg。”鸥外念道。
太宰眨了下眼,仰起头看他。
“下个月就十一岁了,是不是?嗯……也算是在正常范围。”鸥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啊,太宰君还是要健康作息,不然以后可能会长不高哦。”
“我作息不健康都是因为谁呢?”太宰将刀子一样的目光射向医生,“昨晚我三点才睡,今天一大早就被森先生的电话吵醒了!”
“聊到那么晚吗?”鸥外惊讶地挑起眉。
“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太宰瞪他一眼,抱着手臂站到一边。
鸥外朝栗子招手。
栗子学着太宰的模样,脱掉鞋子站上体重秤。金属圆片又一次下降,当它靠近她的头顶时,栗子下意识地伏平耳朵。然而那金属片还是被她的耳朵卡住了,无法接触她的头顶。
“栗子的耳朵能收起来吗?”鸥外问。
栗子点头,两只猫耳一瞬间消失。金属片继续下降,压住她的头顶。
“141cm,39kg。”
栗子抬起头,猫耳重新冒出,又连着耳朵一起甩了甩脑袋。
“居然比我高……”太宰小声嘟囔着。
虽然只有三厘米,但他还是有些在意,不自觉地把脊背往上挺了挺。
“话说回来,栗子既然能收起耳朵,为什么还要把它们露出来呢?”鸥外问。
“我没办法一直保持收起的状态。”栗子解释道。
鸥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之后他们又进行了一系列繁琐的体检项目。所有仪器栗子都是第一次见,医务室里便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太宰,这个是什么?”
“量血压用的。”
“这个呢?”
“测视力用的。”
“这个呢?”
“我也不确定……应该是拍影像用的吧。森先生,那个像甜甜圈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磁共振仪。是目前市面上最先进的一款哦。”鸥外笑着说,“来,该抽血了。都过来吧。”
他晃了晃手中的针袋。
太宰的表情很明显地僵住。
“……只是入职体检而已,不用这么复杂吧?”
“哪里,一点都不复杂。”鸥外说,“只是很基础的项目啦。”
“我可没听说哪家公司入职还要抽血!”
“很正常啦。毕竟太宰君还没有正式工作过嘛。”
“我又没有生病!”
“要检测了才能知道哦。”鸥外举手示意诊台边的座位,“不用怕,不疼的,就一下下。”
“这话很没说服力啊……”太宰抱着胳膊后退了一步。
栗子茫然地看了看笑眯眯的鸥外,又看了看一脸抗拒的太宰。
“会很疼吗?”
“当然!”
“跟被蚂蚁咬的感觉差不多啦。”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到底疼不疼?”
太宰瞪了医生一眼,不说话了。
“试一试就知道了。”鸥外说,“要不栗子先来?”
栗子点了点头,走到诊台旁边坐下。
“森先生,怎么一直没见到爱丽丝?”太宰忽然问。
“爱丽丝?”鸥外停了一瞬,又继续将针管往栗子的肘窝扎去。
栗子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透明的软管变成了暗红色。
“爱丽丝名义上是我收养的孩子,不方便出现在这里呢。”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森先生有异能力?”太宰歪着头看他。
“是呀,所以你们也要帮我保
密哦。”鸥外微笑着说。
他用一根棉签压住栗子胳膊上的针孔,又朝太宰招手。
太宰慢慢地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当鸥外往他胳膊上涂消毒药水时,他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医生说的没错。”栗子安慰道,“这个只有一点点疼。”
“但是一点点疼也很讨厌嘛。”
太宰撅起嘴。
针管扎入皮肉时,他立刻低下头。
“感觉很痛吗?”栗子趴在他身边问。
“唔……”太宰的表情变得有些委屈。
好在很快就结束了。他夹着棉签缩回手,又抱着胳膊站起身,走到一边。
“还要做检查吗?”栗子问。
“不用了,已经结束了。”鸥外一边收拾诊台上的东西,一边回答,“怎么,栗子有事情想跟我说?”
栗子把缩在墙角兀自郁闷的太宰拽到诊台边,指着他脖子上的项圈说:“首领在这里面装了个炸弹,你知道吗?”
“炸弹?”鸥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盯住那个项圈。
“看来你还不知道。”栗子冷着脸说,“首领想用这个东西来限制我们。”
“啊……会采取这样的措施也很正常。”鸥外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他哪天突发奇想,或者不小心按错了——”
“这种事一般不会发生啦。”鸥外摆摆手,“首领毕竟还是首领,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是万一呢?”栗子皱起眉,“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我听说你们人类在老了之后,会得那个什么……总之是会让身体和思维退化的病!”
“帕金森综合征。”太宰小声补充道。
“我们人类?”鸥外挑起眉,目光往栗子头顶一扫。
“可不可以做一个一模一样的项圈,把它换掉?”栗子问。
鸥外慢悠悠地点头。
“理论上可以。不过,首领目前没有这类疾病的迹象哦。”这么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很遗憾,除了呼吸道,首领的身体一切正常。”
“就算不会出问题,我也不想让一个炸弹留在太宰身上。”栗子沉着脸说,“如果你那边没有办法解决,我就自己去找。”
“我这边……确实没有办法。”鸥外耸了耸肩,“制作一个项圈是需要周期的。且不说是否能做到百分之百还原,我们首先没法把它摘下来。而太宰君每天都要留在首领身边,也不可能让它消失那么久啊。”
栗子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会馆还在就好了,她想。这种东西,造物系的妖精分分钟就能复制一个出来。……为什么她不是造物系呢?
太宰转动眼珠,悄悄看了她一眼。
“我有把握让首领信任我哦。”他小声说。
栗子烦闷地压平耳朵,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那个项圈炸弹。
“我知道,我当然相信你可以做到。”
但我还是会担心你。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抹除这个危险。
40. Chapter.40
华丽的办公室里,鸥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早晨的工作报告。
“首领,已经为那两个孩子安排了体检。他们身体健康,未携带传染病,首领可以放心留在身边。”
老首领昨晚同样熬到了凌晨,今天气色不是很好。他摆了摆手,下属立刻会意,走上前收走报告。
“真体贴啊,医生。作为一名私人医生,你倒是挺负责的。”
他并没有安排这个工作,医生却主动做了。对于一名私人医生来说,这的确是尽职尽责的表现,可落在老首领眼里,却成了一种有讨好意味的举动。
想尽力献殷勤,讨得他的欢心,好继续往上爬吗?果然啊,来到这里,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呢。这么快就藏不住了,到底还是年轻啊。
老首领打量着医生那张年轻又秀气的面孔,缓缓勾起唇角。
本来想接着这次任务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五大干部会议把医生推为干部候补……现在想想,还是稍微延迟一下吧。
“听说最近医疗组那边来了个有意思的新人?”首领问。
“是的。是个刚刚毕业的孩子。名校出身,水平很优秀。”鸥外回答。
听了这话,首领便没有多大兴趣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Mafia从来不缺优秀的年轻人。
医生照常为他做了身体检查,以谦卑的语气叮嘱他按时吃药。随后,医生直起身,等待他的命令。
老首领一只手点着桌面,思索着。
“去通知其他干部。下午三点在议事厅集合。”
……
“我们不能下去吗?”
“不能。”
“连下楼都不可以?”栗子不可置信地问。
守卫端着枪,以刻板的语气答道:“不能。”
“为什么?”
“首领有令,未经允许,不得离开。”
“那有你们看着可以吗?”
“不可以。”守卫说。
栗子扭头看了看走廊,又看了看两名持枪的守卫,终于对“关押”一词有了实感。她本以为,港口Mafia对他们的限制就是派人时刻监视他们,没想到他们甚至不能离开这层楼。
所以……在计划结束之前,他们只能待在这里吗?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太宰站在卧室门边,表情似乎有点难过。
栗子推着他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又跑到窗边往下看。这是事务所最高的大楼,离地面有四百多米。
“我有一种可以隐身的灵器。它还能屏蔽人类的探测器。”栗子说,“可以从窗户出去。”
“……从窗户?”太宰微微一怔,“栗子会飞吗?”
“我可以控制木板。就像这样。”栗子五指张开往下一按,脚下凭空出现一块木板。那木板载着她往上浮了一米,又缓缓下降。
“我们可以在睡觉时间出去。”栗子又说。
她本以为,听到了这个消息,太宰会高兴一点,可此时的他却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不能离开这里。”太宰说。
栗子茫然地看着他。
“你不想走窗户出去吗?”
“不是……”太宰抱着手臂,一只手攥着袖子,“不是会不会被发现的问题。”
他轻轻呼了口气,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项圈,“这里面有个定位器。一旦我离开限定的范围,炸弹就会爆炸。而限定范围就是这两层楼。卧室和首领办公室。”
一阵寒意涌上脊背。
栗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耳朵上的毛发纷纷炸立。
“其实也还好。”太宰依然抱着手臂,“这里面没有监听器和摄像头,已经比我原先设想的好太多了。至少还能有私人空间……首领应该知道我们会私下交流,但他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呢。两个小孩子能激起什么风浪……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栗子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去找乱步先生。”
“……唔?”太宰又是一愣。
“他是名侦探,应该知道能去哪里找到能造出这种项圈的人。”栗子围着太宰转了一圈,“如果真的找不到,我也可以把它收进我的灵质空间。”
听了这话,太宰下意识地捂住项圈,往后退了一步。
“喂……如果是这样,事情会乱套的。”
看到他抗拒的模样,栗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在意这个计划吗?”
太宰无力地笑了笑,“自然是会在意的。”
“就算会死掉也没关系吗?”
太宰按着脖子上的项圈,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栗子看着太宰,恍然想起他们还在书店时,他拿着那本《完全手册》的模样。
——不要伤害自己。
——不会的。
可是现在呢?他制定了这个计划,戴着这个随时能取他性命的项圈,把自己的安危当作筹码。
按照他原来的设想,他可能会被时刻监视,而他居然能接受那样的生活。
对他来说,这个计划应该真的非常重要。
“好吧,既然你都觉得没关系……”栗子呢喃着,只觉得有一只锋利的爪子攥住了她的心脏。
反正他们之间,太宰一直都会是先离开的那个人,毕竟他的寿命远比她短。现在死掉和几十年后再死掉,对几百年之后的她来说,应该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她会觉得难过,只是因为现在的她还没长大。
就算太宰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会影响计划,她也不能出手干涉……她能做到吗?
“既然你都觉得没关系。”栗子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给自己心理暗示一样,“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栗子还是不相信我啊。”太宰轻飘飘地说。
“我相信你。当然相信。”栗子回答。虽然她心里觉得这并不是信任的问题。
“是吗?”太宰终于转眼看向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判断她是否真的这样想。但是一看到她,太宰就愣住了。
栗子抬起手,抹了下眼泪。
“我当然只能相信你。”她带着一点哽咽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
“今日凌晨,干部阿部去审讯室视察俘虏,和俘虏发生武力冲突,在冲突中死亡。”昏暗的会议室里,一名身着黑西装的Mafia成员对着一张文件念道。
白发苍苍的首领坐在首位,四名干部依次坐在长桌两侧。
听了那名成员的汇报,一名干部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位。那一直是阿部的席位。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我就说今天怎么一直没看到阿部呢。”
“没有首领的命令,私自前去,是吧?”另一名干部说,“滥用权柄,也是他咎由自取。”
其他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对阿部的死去表示惋惜。
作为跟随首领最久的干部,阿部已经掌握了太多资源。骤然死去,这些资源便
都成了无主之物。今日的会议,正是要讨论如何安排阿部曾经的部下和他掌管的生意线。
“这些经济方面的东西,我实在不擅长。”大佐说,“不过首领,可否让我来带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我看她身手也很不错,很适合来我们武斗组。”
老首领缓缓点头。
“说得没错。那个孩子就交给你了。”
……
傍晚,守卫敲响了栗子的卧室门。
“栗子小姐,大佐先生找您。”
栗子打开房门。她一直坐在卧室里炼制灵器,朝门外探出头时,眼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
“大佐?他找我有什么事?”
“大佐先生约您在一楼见面。”守卫回答,“您现在可以下楼了。”
栗子点了点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路过太宰的房间时,她转头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前敲响房门。
“稍等一下。”太宰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一个顶着毛巾的脑袋探出来。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浴袍。
看到栗子的一瞬间,他脸上百无聊赖的神情骤然散去,整个人都呆住了,完全没有想到栗子还会来找他。
毕竟,就在几小时前,他们争论了一番又不欢而散。至少太宰是这么认为的。
“大佐要见我。可能是首领的任务。”栗子说。
“直接过去就可以了。”太宰有些脱力地回答,“没必要问我。”
“我怕你找不到我嘛。”栗子朝他笑了笑,又挤进房间,关上卧室门,凭空掏出一块莹白的挂坠。
“这是我的唤灵石,是一种非常基础的灵器,功能和电话差不多。我们可以靠它联系。”
她从衣领里捻出一根细绳,绳子上坠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石。
太宰握着栗子给他的唤灵石,抿着唇没吭声。
房门再次被敲响。
“栗子小姐。”守卫喊道,“请您尽快去一楼。”
“知道啦。”栗子扭头回应道,将玉石塞回衣服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分开。她很想抱一抱太宰,又想起他已经洗过澡了,便只是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不知道会是什么任务,但应该不会拖到凌晨吧。”栗子转身打开门,“那我先走了?”
太宰安静地点了点头。
栗子离开了卧室。
太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木门。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他就这么站着,直到窗外的暮色褪尽,室内陷入黑暗。
他把一直握在手中的玉石举到唇边。
“栗子?”
一道意念在脑中响起。
(我在。)
太宰走到床边,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注意安全。”他轻声说。
(好哦。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任务,只是比试而已。大佐先生好像想考验我的实力。)
“比试?和异能力者吗?”太宰抬起头问。
(有异能力者,也有普通人。不过都不是我的对手。)
听着那道明快的意念,太宰仿佛看见了猫咪挺着胸脯,尾巴高高竖起的模样。画面一转,那猫咪又变成了一位眉目飞扬、笑容明艳的女孩。
(大佐先生要亲自上阵了。等会儿再聊,我先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本事。)
太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想起栗子看不见,便轻轻地“嗯”了一声。
41. Chapter.41
港口Mafia的事务所是五幢大楼,每幢大楼的地下都开发得很完备。有关押俘虏的监狱和审讯犯人用的审讯室,有预防天灾人祸、固若金汤的地下避难所,也有训练用的靶场和演武场。
栗子正跟着大佐走在通往演武场的路上。
走廊的墙壁和地面都贴满了灰色的大理石,墙边三三两两站着来训练的成员,偶尔有穿制服的人经过,见到大佐会低下头打招呼。
走廊尽头有一个圆形空间,一队士兵站在那里,聆听一位中年人训话。那人穿着黑大衣,戴单边眼镜,颇有几分学者的气质。
“那是广津先生,黑蜥蜴的队长。”大佐介绍道,“黑蜥蜴是首领直属的特殊站队。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以后会是同事。”
“我也会去黑蜥蜴吗?”栗子抬起头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佐说,“得看首领如何安排。好了,基本路线都清楚了吧?”
栗子点头。
“以后我说在训练场见面,就是在这里见面。”大佐拍了下手,“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任务,只是考察一下你的能力。”
大佐领着栗子来到演武场边缘。早就有一群人等在那里了,放眼望去,都是些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年轻人。只有一位少女比较特殊。
她有一头玫瑰似的红发,穿着粉色和服,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坐在一群黑衣人中间,就像黑水里开出的花朵。她的神色却十分冰冷,眼里一片死寂。
“你需要热身吗?”大佐问。
栗子摇头。
“那我们直接开始。第一场,镜仓。”大佐朝人群指点了一下。
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他留着短短的黑发,长相十分清秀,摘下墨镜后,露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
“镜仓没有异能力,擅长体术和枪法,是我手下开枪最准的人。这一场镜仓不会用枪,栗子也不要用异能力。只比体术。”大佐说。
栗子看着他,等待他说后续的安排。大佐却没有继续说话。正在此时,名叫镜仓的少年忽然动了。
他压低身形,扎紧马步,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劈向栗子,一看就是想要利用体重的优势给她来个过肩摔。
栗子哪会中他的招数,当即身体后仰,轻巧地躲过,又抬手去抓他的手腕,想借他的力道把他往地上摔。
可这一抓却没抓住,先前那冲势竟是个幌子,少年的身体灵活无比,转瞬间便调转身形,挥掌朝她的颈部要害劈去。
栗子站在原地没动,屈臂格挡,硬生生地接了这一劈,反手攥住他的胳膊,同时另一只手冲拳,直直地击中他的胸口。
那少年顿时闷哼一声,挣扎着退开,捂着胸口喘气。
大佐眯起眼。
他能看得出来,栗子没有用全力。但刚才那一拳,已经远远超出了十岁小孩的能力范畴。
“你没有用异能力?”大佐看着栗子,问道。
“没有。”栗子说。
大佐思索了一会儿。异能力觉醒确实会带来身体素质的质变。异能力者的力量、耐力、自愈能力普遍比普通人高。他本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异能力觉醒之后,他的身体素质有了显著提升,尽管现在年纪大了,力量和耐力也没有退化的迹象。
港口Mafia有很多异能力者,这些年他在组织里工作,也观察过。异能力者获得的增幅不尽相同,有的提升了很多,有的只提升了一点点,还有的几乎没有变化。这个孩子或许属于比较幸运的那一类。
大佐想了想,又说:“镜仓,还是你。这次可以用枪了。”
少年答应一声,转身朝看台走去。他的同伴递给他一支手枪。
“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手段自由攻击,不要犹豫。”大佐说,“在战场上,敌人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这句话是对镜仓说的。
镜仓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枪,又拉开保险。他看着栗子,似乎很奇怪她为什么不行动。随后,他抿起唇,举枪对准她。
这一枪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像在打近在咫尺的固定靶。
镜仓带着一丝疑惑承住了手枪的后座力,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超出他的预料。
开枪的一瞬间,女孩侧身一躲,动作快到出现了残影。
子弹甚至没有擦破她的衣服。
“速度和反应力也有这么大的增幅啊……”大佐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普通的攻击方式对你完全没有作用。镜仓,你先下去吧。”
少年收起手枪,安静地回到看台。
“红叶君。”大佐叫道。
穿粉色和服的少女站起身。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看台一角,对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幕。
正在此时,栗子胸口的玉石微微一震,脑中响起一声微弱的呼唤。
(栗子?)
(我在。)栗子按住唤灵石,以意念传音。
“现在你可以使用异能力了。”大佐对栗子说,“自由发挥,不用在乎对方的生死。这场战斗,你们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活下去。”
(注意安全。)又一道意念传来。这次比上一次更加微小。
栗子闪身一躲,避开少女刺来的长刀。
(别担心。)她传音道,(今天没有任务,只是比试而已。大佐先生想考验我的实力。)
(比试?和异能力者吗?)太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问道。
脚底忽然一麻。
栗子的危险雷达疯狂报警,她顺从本能腾身一跃,几颗种子从虚空中钻出,瞬息间长成粗壮的树枝,结成一面木盾,牢牢挡在脚下。
一柄发光的长刀从地上刺出。
那并不是红叶手中的刀。
栗子低头一看,只见地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位女子,她身着繁重的和服,长发披肩,戴着面具,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金色夜叉】。”红叶轻声说,“这是我的异能力。”
“她有自我意识吗?”栗子想起医生的爱丽丝,问道。
“没有。”红叶挥刀一刺,那异影也配合着她截断栗子的退路。
“只是一个幻影罢了。我也一样。”
栗子抬起手,木盾上长出数条藤蔓,欲要束缚红叶和她的异能力。
十字刀光亮起,所有藤蔓在一瞬间破碎。
(栗子?)太宰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在和他们的异能力者对战呢。)栗子往地上一滚,躲开刀光的余波,又迅速爬起身,挥手甩去飞针。
(是一个姐姐,叫红叶。她的刀法很厉害。)
(那你……)
(没事,她还不是我的对手。)
红叶敏捷地躲开飞针,异影再次举着长刀刺向栗子。
(虽然身手很好,但她好像没办法用异能力来增强自己的体质和防御力。)栗子一边格挡一边说,(很奇怪,他们异能力觉醒之后好像只有一种功能。)
(那我这样的算是有异能力吗?)太宰似乎笑了一下。
(不知道。)栗子说,(我只能看到灵质,看不到异能力。)
和妖精或人类对战的时候,她能通过捕捉他们一招一式的灵,获知那些招式的方位和运转轨迹,提前规避伤害。可是她看不到异能力。
这就意味着,她只能看到红叶的行动轨迹,看不到那个异影的行动轨迹。
但她仍然能凭借反应力避开攻击。
又一阵刀光袭来,栗子踩着藤蔓往上跳,手里凭空出现一把长剑,与异影的刀撞在一起。
这个异能体的刀也是由异能力构成的,十分锋利,砍碎树木跟切豆腐一样容易。红叶手中那把刀就明显要逊色很多。几回合过去,刀上已经出现细小的豁口。
“哪来的剑?”观战的大佐皱起眉,“这小朋友藏的秘密还挺多啊。”
栗子自然听到了他的嘀咕声。
“还要打吗?”她一边和异影较劲,一边朝地面喊道。
“还有心思说话——继续!”大佐喝道。
他今天一定要把这孩子的极限试出来。<
/p>“如果我出杀招,她真的会死!”
“不全力以赴,我会让你死。”大佐冷冷地说。
栗子气得一怔,猛然用力,一下子把夜叉从空中劈落。
“你就是个混蛋!”
“这是在说什么,小妹妹。”红叶眯起眼,“看不起我吗?”
“你本来就打不过我!”
“我也没出全力呢。”
栗子脚下的藤蔓突然变成液体,像沼泽一样吸住她的双腿。她的身体一时无法移动,一对长刀刺来,而她用于格挡的藤蔓又变成液体。
这是……
栗子猛地低下头,看向大佐。
长刀穿透了她的肩膀。
夜叉握着刀,用力一扭。
栗子疼得瞳仁竖立,险些妖化。
“战斗中分心可不是好习惯啊。”红叶轻轻地说,“在港口Mafia保留这种可笑的仁慈,也不是好习惯。”
空气中蓦然射出几片飞刀,砍断了夜叉握刀的手。夜叉不得不退到一边,红叶受异能力的影响,脸色也变得苍白。
栗子握住插在自己锁骨底下的刀,将它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这不是仁慈。”她皱起眉说,“我只是觉得,你们组织为了考验我,牺牲这么难得的能力者,这种做法很奇怪。”
“不是‘你们组织’,是‘我们组织’。”红叶的语气依然轻轻的,“你是个Mafia。”
一边说着,她将刀抵在栗子颈动脉处。
“来啊,发挥你的全部实力,动用暗器和毒药,像杀死那个干部一样杀死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辉,“生长在黑暗中的花朵,终将归于黑暗。让我看看,真正的你是什么模样。”
栗子捂住自己的肩膀,用灵力封住伤口。
……是她的错觉吗?这个叫红叶的人好像真的想死。
“你也想体验一下我对阿部用的毒吗?”栗子眯起眼,“那就试试吧。”
下一秒,空中冒出无数灰色的枝条,这些枝条全部变成尖刺的模样,像飞舞的马蜂一样朝红叶扎去。
红叶握紧手中的长刀,试图以刀为盾,劈落那些木刺。但那些木刺实在太多了,每一根都在栗子的掌控之下,她只能挡住一时,没法让它们永久失效。很快就有几根木刺钻了她防御的空子,直逼她的脖颈。
大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所有木刺在接触红叶的一瞬间,全部变成液体,融进束缚了栗子的液体藤蔓之中。
栗子一直紧紧盯着红叶,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生死关头的情绪是不会骗人的。
只见红叶垂下眼帘,格挡的动作突然迟缓了一点。当那些木刺在空中化为液体时,她的表情一时有些茫然。
“好了,就到这里。”大佐解除了自己的异能力。
栗子终于能活动了。她动了动酸痛的腿,操控着藤蔓缓缓下降,载着她和红叶回到地面。
红叶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长刀。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她用袖子掩唇笑道,“第一次见大佐先生露出这副表情呢。”
大佐没有理会红叶的调侃,谨慎地看着地上的树枝。
“你这些木头……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是只要碰到就会中毒吗?”
“当然不是。”栗子说,“这些只是普通的树枝。我是故意那么说的。”
大佐顿时一愣,红叶也惊讶地看向她。
“好啊!你这孩子!”大佐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下栗子的脑袋,“才刚到我手下工作就敢糊弄我!”
栗子疼得嘶了一声,又抬起头瞪他一眼。
“大佐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粗鲁啊。”红叶摇摇头,“人家小朋友还受着伤呢。”
大佐便又潦草地揉了揉栗子的脑袋。
栗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耳朵上的毛一瞬间炸开。
“还凶我?……行吧。”大佐收回手。
“红叶君,带她去医务室。其他人可以下班了。”
42. 等待进入网审
医务室就设在训练场隔壁,走路过去不到五分钟。
墙角的长凳上坐了一排人,要么瘸了腿,要么断了手,要么身上哪里开了个洞。
医生和护士匆匆往来,栗子惊讶地看到了鸥外的身影。
“呀。”两人对上目光时,鸥外率先打招呼,“也就一会儿没见,栗子怎么受伤了?”
“刚刚大佐先生让我和别人比试。”栗子说。
红叶盯着鸥外。
“您就是那位森医生?”她说,“我听说过你。被首领看重,一路升职,短短几个月就成了首领的私人医生。”
“能得到首领的赏识是我的荣幸。”鸥外微笑着说。
红叶的脸色明显阴沉了几分。她揽着栗子的肩膀,戴着她往一间诊室走去。
她好像不喜欢医生。栗子抬头看着她的侧颜,心想。
也不喜欢现在的首领。
可能是因为医生说了那样的话,她才不喜欢医生。
主要还是不喜欢首领。
医生说要争取组织成员的支持,就是要争取这样的人的支持吧。
而大佐又和红叶相处得不错。这是不是说明,大佐之后可能也会是他们的伙伴?
不过,医生也说过,组织里有不少人想当首领。如果大佐想当首领,他们之后可能又会变成敌人。
红叶推开门,前来迎接的是一位羸弱的少年。他梳着蘑菇头,肤色苍白,脸上有一道疤,消瘦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他穿着白大褂,可是比起医生,他更像是来看病的病人。
“我找池田医生。”红叶说。
“不在。”少年淡淡地说。
“她去哪里了?”
“抢救室。”
“她在抢救患者?”
“她在被抢救。”
“……什么?”
“连着做了四台大手术,又把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伏特加当成葡萄糖水喝下去了,严重低血糖,代谢紊乱。”少年耸了耸肩,“前辈们都去帮忙了。现在这里只有我。”
“你是这边新来的?”
“对。”少年瞥了栗子一眼,“刀伤是吧,过来吧。”
他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拔掉了手上的输液管,慢吞吞地挪到储物柜边,挑选清创的器械。
栗子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红叶。红叶对她点了点头。栗子坐到病床上。
“帮她把上衣脱掉。如果脱不掉,那边有剪刀。”少年头也不回地说。
“还要脱衣服吗?”栗子吃惊地问。
“当然。不然医生怎么处理?”红叶轻声细语地说,“本来应该是女医生给你处理的。你能接受吗?如果不想让他给你处理,我也可以带你去外面的医院。”
栗子有点抗拒地抓着自己的衣服。
不是男医生女医生的问题。人类的身体没有毛发遮掩,以人形态向陌生人暴露身体,她完全不能接受。
“我还是自己处理吧。”她说,“反正也不是很严重的伤。”
“怎么可能。”红叶说,“那一刀可是出自夜叉之手。”
几分钟前,她还一脸冰冷地和栗子对战,将长刀刺入她的身体,此时却带着一点心疼抚摸她的肩膀。
栗子忍不住抖了一下,捂着伤口站起身,避开她的手。
“不用了,我自己会处理。”
回到卧室前,栗子担心会在走廊上撞见太宰,被他知道受伤的事,便先找了个更衣室,换了一身新衣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名雕塑一样的守卫。
栗子走过去问道:“太宰在里面吗?”
守卫摇头。
“他去哪里了?”
“首领传唤。”守卫答道。
栗子抬起头,一双猫瞳变成金色。
太宰就在楼上。坐在首领的不远处。
(太宰?)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着唤灵石,在脑中呼唤。
另一边没有传来答复。
过了几秒,她的脑海中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不用说话也可以交流。)栗子说,(你按着它,想着我的样子,然后在脑海里对我说话。)
她走进卫生间,抬起手按住自己的上衣,将它收进灵质空间。右边锁骨底下的豁口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个菱形的伤口,透过那层薄薄的透明色灵质,依稀可以看到底下的血肉。
尽管她用灵止住了血,伤口依然很疼。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从灵质空间中取出一瓶药。
(是这样吗?)脑中响起太宰的声音。
(没错。我听到了。)栗子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药糊敷上创口时,她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太疼了。
(你在做什么?)栗子开始找话题聊天,试图以此转移注意力。
(我在首领的办公室看书。)太宰的意念含着几分感慨,(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首领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哦。)太宰懒懒地回答,(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让我在旁边待着了。工作的时候也没有避着我,可能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什么威胁的小孩子吧。)
(这样挺好的。)栗子说,(不会有危险。)
(确实不会有危险……但是有点无聊。)太宰说,(这里的书我基本都看过了。)
(那我去书店帮你带几本?)
(不用啦。我可以直接跟首领说。这种事首领还是会答应的。话说回来,栗子那边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现在正在卧室里。)
(我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今天晚上可能没法一起吃晚饭了。)
(没事,我等你。)
(栗子不会饿吗?)
(感觉还好。)栗子慢吞吞地走出浴室,又慢吞吞地穿上浴袍。
(我现在只想睡觉。)
……
栗子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猫,四脚着地奔跑。穿过一片丛林时,一根棘刺扎进她的肩膀。她停下脚步,想把那棘刺拔出来,一转头却发现肩上空空如也。
她茫然地舔了舔自己的肩膀,舔了一嘴苦味。肩膀依然很痛。她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便没再管疼痛的地方,继续闷头往前走。
森林尽头有一幢小木屋,木屋里飘出食物的香气。栗子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吃东西了。
她小心翼翼地跳上窗台,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一个年幼的巫师正站在坩埚前忙碌。他戴着深蓝色的尖顶帽,穿着流苏斗篷,一只小手握着法杖,嘴里念念有词。
栗子本以为香味是从那锅里冒出来的,仔细一看,锅里竟是绿色的、像混了苔藓的淤泥一样的不明物体。
“又失败了啊。”小巫师放下魔杖,一脸苦恼地看着锅里的液体。
“明明都是按步骤做的,为什么和书上的成品不一样?”
栗子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疑似食物的东西,感觉很失望。她转身跳下窗台,准备去别处找吃的,却不知踩中了什么东西,木屋前的草坪一下子亮了起来。地上浮现出明亮的魔文,一阵阵暖风拂过,栗子身上的毛被吹得蓬了起来。
木屋的门被打开,小巫师走了出来。
“让我看看是谁触发了法阵——咦?”
他停住脚步,鸢色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栗子下意识地想跑开,却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坪,不知道这草地为什么把她的爪子吸住。但是尾巴和耳朵还能动。于是她压平耳朵,弓起背,对小巫师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不用害怕哦,我不会伤害你。”小巫师回过神来,冲她露出微笑。
他轻挥魔杖,束缚着栗子的法阵随之松开。栗子立刻跳到一旁的灌木丛边,压低身形,警惕地看着他。
小巫师也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是附近的流浪猫吗?”
流浪猫?
栗子茫然地抖了下耳朵。她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她感觉自己应该是有家的。
“要不要先留在我这里?”小巫师蹲了下来,朝她伸出手,“我可以给你做美味的猫饭哦。”
听了这话,栗子顿时动心了。她往前走了几步,观察了小巫师几秒,又往前走了几步。
小巫师一直蹲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动作。
她嗅了嗅小巫师的手指,闻到了药草的苦味,这苦味之下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把自己的味道留在他身上。
小巫师笑了起来。
“很久没有遇见过这么有趣的事了。”他说,“你到底是从哪来的呢?”
栗子
歪着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有趣。她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猫,普通地穿过森林,来到这幢小木屋,又普通地被收养。
没有什么特别的。
……
栗子猫猫在木屋里住了下来。
小巫师兑现了承诺,每天都会给她做美味的猫饭。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感觉很饿,不管吃多少东西都没法填饱肚子。
小巫师用魔法给她复制了两百碗蘑菇浓汤,三百盘炖牛肉和四百只鳌虾,她从白天一直吃到晚上,吃得下巴都酸了,还是感觉很饿。
“普通的食物可能没法让你补充能量。”小巫师摸出一块天青色的水晶,“这是我的魔力源石,你试试看呢。”
栗子探头嗅了嗅那块源石。源石的味道和他一样,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张口咬住源石。
然而,把石头吞下去之后,她还是感觉很饿。
小巫师显而易见地有些挫败。
“连源石都不可以吗……难道是因为我的魔力还不够强?”他想了想,又摸出一块紫红色的石头。
“这是大魔法师森鸥外的源石,你试试看?”
栗子凑过去闻了闻。
石头散发着一股刺鼻又苦涩的酒味,她抗拒地扭开头,表示自己不想吃。
“那就没办法了。”小巫师遗憾地耸了耸肩。
栗子喵呜着蹭了蹭他的手,表示没关系。
只是饥饿而已,她早就习惯了。真正难受的应该是肩上那看不见的疼痛。
……
小巫师还是个孩子。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算,应该最多不超过十一岁。可是小巫师总说自己已经两百多岁了。
“我们一族可是长生不老的哦。普通人类的寿命完全没法跟我们比啦。”
那我呢?栗子问。
小巫师沉默了一会儿。
“猫咪的寿命当然也很短。”他说,“但是很显然,栗子不是普通的猫。我也不知道栗子属于哪个种族,书上没有记载呢。”
……
小巫师曾经帮了大魔法师森鸥外一个忙,作为回礼,森鸥外给了小巫师一个药方。那种药水据说能让人无痛死亡,可小巫师不管怎么熬制,都只能弄出烂糊糊的、令人难以下咽的不明物体。
有一天,小巫师鼓起勇气喝下了那锅不明物体,当天晚上就开始胃疼,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最后把那些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小巫师还很年轻,却是很优秀的巫师,每个领域都能做得很好。因此,他觉得应该不是自己能力的问题,而是药方的问题。
“森先生肯定写错了!”小巫师不高兴地说。
他洋洋洒洒写了十几英寸羊皮纸,数落大魔法师的疏忽。信纸随着魔法火焰消失在空气中。
小巫师拍了拍手,没再管那锅魔药。
……
在那之后,小巫师的兴趣转向了探寻栗子的种族和身世。他查了很多很多书,也去了很多很多地方。但他总是不把自己发现的东西告诉栗子,只会问她有没有这个特征,会不会那个技能,以此来推断她是否属于某个种族。
但是栗子缺失了很多记忆,完全没办法回答。或许以前的她会那种技能呢?或许她正是属于被小巫师排除掉的某个种族。
某一天,小巫师捧着一本书问:“猫猫,你能变成人吗?”
栗子歪着头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这个技能。
她凭着记忆变化身体,体型逐渐膨胀,猫的四肢变成人的四肢,身上的毛发也渐渐褪去。
她变成了一个和小巫师同龄的女孩。
再一眨眼,小巫师却消失了。木屋、坩埚、魔药架和古老的魔法书,一切都消失了。肩上的痛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闻到了消毒药水的味道,一下子睁开眼睛。明亮的吊灯刺得她眼睛一晃,身前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她立刻坐起身,几根藤蔓凭空刺出,直朝那人影扎去。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爱丽丝酱!!”
一个金发女孩抱着比人还高的针筒,硬生生挡住了那些藤蔓。
“……爱丽丝?”栗子愣了一下,终于清醒了一点。
她正坐在白天体检的医务室里,医生一手拿着纱布,一手拿着镊子,看上去十分狼狈。
太宰按住她的肩膀,顺便把她的浴袍领子往上提了一点。
“别乱动,栗子,森先生刚刚帮你缝好呢。”
43. Chapter.43
太宰获准离开首领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首领的餐食由楼下的厨房专门制作,他们作为被首领关押在这里的俘虏,也由那间厨房提供一日三餐,食物从购买到制作到送入他们手中,一切流程都是透明的。
晚饭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八点,食物会送到电梯房旁边的小客厅。太宰走过去,本以为只会看到自己的那一份,没想到栗子的晚餐也在。
……是一直在睡觉,才没有吃晚饭吗?
太宰将两份晚餐一起加热,又来到卧室门口。
“栗子一直在房间里吗?”他问门口的守卫。
守卫点了点头。
太宰按住胸口的玉石,在脑海中呼唤栗子的名字。
栗子没有应答。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推开栗子的卧室门。室内一片漆黑,栗子安静地蜷缩在床上,被子一直盖到头部,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栗子?”太宰揭开被子,轻轻推了推她。他的手按上她的肩膀,却摸到了一片粘腻。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却什么都看不清。他快步跑向浴室,打开灯,只见掌心沾满了鲜血。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他的大脑一阵眩晕,接下来的行动全是凭本能做的。他冲到洗手池边,快速洗净手,又转头跑回卧室,打开灯,跑向床上的栗子。
她肩上的纱布和绷带全部被鲜血染红了。而她本人正昏睡着,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太宰挑出一根还算干净的绷带,缠住她的手臂止血,又拨打森鸥外的电话。
“森先生?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或者叫其他医生过来。”
“对,栗子受伤了。”
……
栗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
伤口被重新处理过了,那里缠了一圈绷带。她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还穿着洗完澡时胡乱套上的浴袍。浴袍上沾着大片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栗子今天在比试中受伤了吧?”鸥外一边整理桌子上的医疗用品,一边说,“那种伤口,只缠绷带是不行的哦。太宰找到你的时候,你半边身体都是血呢。”
栗子困惑地摸了摸后脑勺。她明明记得自己用灵力封住了伤口。难道她不小心昏过去了?好吧,当初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好在发现得很及时。已经没问题啦。”鸥外露出微笑,“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呢。爱丽丝酱~”
“知道啦。”金发女孩答应一声,“砰”的一下消失。
鸥外离开医务室。
栗子捏起浴袍看了看,又皱起鼻子。
“这件衣服可能穿不了了。我得去换一件。”
太宰安静地点了点头。
栗子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
“那个……其实不会有什么事的。对我来说,这种伤不算什么。”
太宰轻轻地“嗯”了一声。
“栗子还没吃晚饭吧?”他问。
栗子愣了一下。正在此时,空荡荡的肠胃发出响亮的鸣叫。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向太宰。
“晚餐还在原来的地方,可能要重新加热一下。”太宰对她微微笑了笑,“栗子先去换衣服吧,我在那里等你。”
……
栗子再次来到小客厅时,太宰正戴着隔热手套,将餐盘从微波炉里端出来。
今天的晚餐是味增汤和烤三文鱼,主食是炒面。
栗子咬了一大口鱼肉,感受着胃里的充实,不由得舒服地喟叹一声。
“很饿吗?”太宰问。
栗子点头。
“吃东西能吃饱的感觉太好了。”她又咬了一口鱼肉。那一长条烤三文鱼顿时没了大半。“我今天做了个梦,梦见我吃了几百盘牛肉都没有吃饱。”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忽然想起梦中的小巫师,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太宰。
太宰安静地吃着晚餐。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暴露在灯光下的小臂显得分外消瘦。他的手还很小,却已经褪去了儿童的肉感。
栗子感觉自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疑惑地盯着那只光洁的手,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
“太宰,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不久前。”太宰说。
“首领一直不让你走吗?”
“差不多吧。”太宰轻描淡写地说。他放下筷子,站起身,看了栗子一眼,又收回目光。
“我先回去了。”
栗子点头。
太宰离开了客厅。
……
晚饭后,栗子回到卧室,换上宽松的绀色交领短衫和玄色束腿裤,又用白色的布条束住腰部。随后,她关上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枚银色的法器在掌心浮现。
注入灵力的一瞬间,灵器撑开一个圆球形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之内,她的一切都会被隐匿,不论是肉眼,瞳术还是监控设备,什么手段都无法探测到她。
栗子打开窗户,从窗户开口的缝隙间滑了出去。
一块木板出现在脚底,载着她缓慢下降。落到地面时,她收起木板,改为双腿行走。
街上很安静。
现在是晚上十点,店铺早就关门了。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很严实。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光。
栗子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晚香堂。
大门紧闭着,她抬起手按在木制的门板上,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橘猫站在一条长桌旁,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全身毛发蓬开,如临大敌地盯着她的方向。
“是我,莱卡。”栗子收回灵器,身形重新出现在空气中。
有了之前看她变人的经历,莱卡对这种特异现象的接受度高了很多。
他迟疑了一下,耸动鼻尖,小心地接近她。
【确实是栗子的味道。】他喵呜着说,【好久不见呀。等等——你怎么受伤了?】
他跳到栗子身边的桌子上,瞪大眼睛看着她。
【是谁伤了你?】
一边说着,他开始哈气,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一副要干架的气势。
“你打不过的,莱卡。”栗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是人类哦。”
【人类?】莱卡身上的毛发再次炸开,【你遇到坏人了?】
“也不算吧。”栗子说,“只是一个意外,没什么事。”
莱卡围着她转了一圈,又担忧地蹭了蹭她的裤腿。
【我感觉你在做很危险的事。】
“确实有点危险。”栗子坦诚地点了点头,又问,“他们都睡着了吗?”
【与谢野还醒着。】莱卡回答,【你要找她吗?我带你过去。】
他跳到地上,迈着小碎步走向大厅旁边的走廊。栗子跟在他身后。
与谢野的房间没有关门,还亮着灯。
当栗子出现在门口时,她吃了一惊,立刻站起身。栗子注意到,她经常乘坐的轮椅不见了。而她已经能够站立和行走。
“你是……上次来的那个人?”与谢野惊疑不定地看着栗子,一时不知道该把她看作客人还是看作敌人。
“你好,我想找乱步先生。就是你们这里的那位名侦探。”栗子说明了来意,“我有事情想找他帮忙。和太宰有关。”
与谢野对“太宰”这个名字更加熟悉,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一点。
“乱步先生有事出门了。”她说,“可能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你要在这里等他吗?”
栗子点了点头。
“那……先坐一下吧。”与谢野带着栗子来到大厅,指了指大厅里的长桌。
“事务员已经下班了。社长在东京办事,这里现在只有我和小银。”
“小银?”栗子停顿了一下。
进入港口Mafia之前,太宰给芥川兄妹和侦探社牵上线,让芥川和小银进入了侦探社。看来,如今的芥川和小银都住在事务所里。
“她的哥哥呢?没有和她在一起吗?”
与谢野叹了口气。
“乱步先生就是去找他的。”
……
芥川走在漆黑的树林里。他对这里很熟悉,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穿过树林,就能看到一栋高大的别墅,这个时间点,别墅一楼还亮着灯,落地窗拉了一层纱帘,依稀可以看到男主人坐在沙发上办公的身影。
二楼的窗户一片漆黑。芥川看不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那里。他静静地盯着那扇窗户,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从有意识以来,芥川就没有拥有过什么。父母的爱,稳定的家庭,安定的生活,对他来说都像电影里的虚幻情节。他看着那些孩子亲昵地跟在长辈身边、
背着书包去上学,就像在看一群野生动物的互动。
生活在他们中间的他只不过是进入了一场电影。
他们都是电影里的演员,而他是误入拍摄片场的外人。
外人当然不能拥有电影里的东西。他们只能拥有彼此。因此,芥川格外珍视自己的妹妹,以及他们共同养育的弟弟。
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们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做不到。他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芥川一直盯着那扇窗户,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两个人正在靠近他。
那两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可是芥川看得太专注了,竟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刺出布条。
触碰他的人却像是提前预知了一般,很自然地举起手中的木棍,接下了他的攻击。
“太宰的安排是什么来着,一周一次?”一个有些刺耳的少年音响起。
“是啊。”另一个声音更加沉稳,“还没到时间呢。”
这两个声音芥川都很熟悉。他收起布条,愣愣地看着他们。
“前几天,侦探社接到了一个委托,说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们,看来就是你了。”乱步走到芥川面前,低头打量着他。“要我说,一周一次这个频率还是太高了点。要是想不被普通人的直觉捕捉道,两到三周一次才比较正常嘛。不过,最好的解决方式还是把事情说清楚,这样以后随时都能光明正大去找他。”
织田想起那对夫妇在诊所里的谨慎模样,对此不太乐观。
“这样的人一般不会愿意被人知道自己参与过非法的交易吧。”他说。
“早晚都得面对这件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乱步不以为然,“很遗憾,织田,你可能是他的监护者,但我是个侦探。我只会完成我的委托。”
织田默默点头。
“委托?那两个人委托了你们?”芥川问。
“没错。那位女士被你吓坏了,还以为他们引起了Mafia的注意。”乱步耸了耸肩,“不过也差不多就是了。”
听了这话,芥川顿时反感地眯起眼。
“我和那些Mafia不一样!”
“但你想做的事,和他们想做的事也没什么区别。”乱步露出困惑的表情,紧接着又很不耐烦地说,“这种事还需要我解释吗?”
芥川瞪着他。
“行了,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乱步摆了摆手,“我困死了。”
……
“你怎么在这里?”一看到坐在长桌边的栗子,乱步就睁大了眼睛,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如愿去睡觉了。
他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往长椅上踢了一脚,一屁股坐上桌子。
和乱步不同,织田早已习惯了夜间工作,此时并没有感到困倦。
“芥川,我们先去你的房间吧。关于收养了你弟弟的家庭,最近我收集到了一些信息……”
芥川跟着织田离开了。
乱步举着手臂,在栗子面前夸张地挥舞。
“好了,别看他们了,他们和这件事没关系。所以你们还是去了Mafia,对吧?……太宰遇到什么事了?”
栗子简单地讲述了这几天的经历。
“Mafia的首领给他戴了一个项圈炸弹。只要他离开项圈定位的范围,那个炸弹就会爆炸。”她说,“我想请你找一找能制造出替代品的工匠,把那个炸弹替换掉。”
乱步思索着,点了点头。
“这个委托我可以接。我要怎么联系你?”
栗子掏出自己藏在灵质空间中的手机,和乱步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部手机是和太宰一起买的。她一直将手机藏在灵质空间,Mafia的人没有发现,也没有机会往她的手机里安装监控程序。如今她有两部手机,一部是自己的,一部是港口Mafia发配的。港口Mafia发配的那一部和太宰的手机一样,被首领监控。
“没有其他事了吧?”乱步问。
“没有了。”栗子摇了摇头。
一直绷在心头的弦似乎放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沉沉的疲惫,她站起身,差点没站稳。
乱步皱了下眉:“你还能回去吗?”
“我必须回去。”栗子说,“有守卫看着,不能离开太久。”
“好吧。”乱步耸了耸肩,“保重。”
44. Chapter.44
事实上,小林夫妇并不知道自己收养的孩子来自港口黑.手党,只以为那是个普通的中介公司。
日本收养婴幼儿的法律门槛十分严苛,收养过程也漫长而繁琐。小林夫妇结婚多年不孕,渴望赶在青年时期的末尾拥有一个孩子,又不愿意经历漫长的审查和等待,便转向了处于灰色地带的私人中介公司。
这种行为不合法,但小林夫妇坚信他们不是法律用来防备的那些人。他们会尽职尽责地抚养这个孩子——要不是因为国内的正规收养程序过于繁琐,他们又怎么会走这条路呢?
尽管经常这样告诉自己,小林夫妇还是时常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最近一段时间,这种被人盯梢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有一次,小林女士夜间苏醒,露过窗户,一转头就发现对面的树林里有一张惨白的人脸。
那张人脸转瞬即逝,小林女士本以为自己应该是出了幻觉。第二天清晨,她和丈夫过去查看,却发现地上有脚印。
有人在这里站过。
那个人在盯着他们。
作为生活普通公民,遇到藏在暗处的跟踪者,小林夫妇第一反应是向警方求助。然而,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警察或许无法在这件事上帮助他们。附近没有监控,他们唯一的线索只是一个脚印,而那个脚印当天下午就被雨水洗刷干净了。除了那天晚上惊鸿一瞥的人脸和那种被盯梢的感觉,他们没有其他线索和证据。
于是,小林夫妇只好求助于侦探。
……
小林先生接到事务员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的走廊上。同事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下了一跳,侧目看了他一眼,又默不作声地走向茶水间。
“你们说什么?已经找到人了?”
“没错。”事务员春野回答,“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现在吗?”
“今天之内都可以。”春野从容地说,“我们随时可以接待。”
半小时后,小林夫妇来到晚香堂。
他们对这教堂一样的布置感到十分吃惊,看着大厅里那一排排祷告用的长桌,不知该往哪里落座。
“随便找个地方坐就行了。”乱步说。芥川和小银跟在他身边。
小林夫妇没想到侦探社居然会允许两个孩子旁听他们的委托,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在医院看病时被其他病人窥视的不适感。他们正准备就此询问,乱步就说:“你们想找的那个跟踪者就是这个男孩。”
小林夫妇顿时目瞪口呆。
“你们收养的那个孩子是芥川和小银的弟弟,一直由他们养育。他们的父亲没有和他们商量,就把那个孩子卖给了黑.手党,而黑.手党又把那孩子卖给了你们。事情就是这样。”乱步说。
“等一下。”小林先生反应过来,“你们是怎么找到的?难道中介透露了信息?”
“没有。他们并没有违约。”乱步摇头否认。
“那为什么……可是中介明明说过,孩子和前家庭已经断绝关系了!”小林先生说。
“那是他们的父亲未经他们的允许和黑.手党做的交易。”乱步再次摇头。
“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小林女士叫道,“我们已经出了钱……走了那么多程序,也给孩子打了疫苗,取了名字,现在春希就是我们的孩子!”
“他不叫春希。”芥川冷冰冰地盯着他,“那不是他的名字。”
乱步揉了揉额头,又皱起眉,似乎很讨厌这样的场面。
“小林女士,不管怎么说,那是一场不合法的交易,而你们这样的客户的存在也促成了很多婴儿贩卖的悲剧,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吧?”
“但是——”小林女士涨红了脸,“我们会给他更好的生活!会给他提供更好的资源!这孩子是贫民窟来的吧?等他长大之后你再问问,到底是喜欢生活在破铜烂铁中,还是在高级别墅里好吃好喝地长大!”
这话深深刺伤了芥川。他捏紧拳头,衣角的布料陡然变得锋利小银也忍不住抬起头,用惊愕的目光看着小林夫妇。
乱步按住芥川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一点。
“芥川是个异能力者,女士,您知道异能力者是什么意思吧。”少年侦探平静地说,“他的能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撕碎一个普通人的喉咙,而他恰巧对于想要守护的东西十分执着。我不是在威胁你们,只是在陈述事实。当然,也可以看作一个预警。”
注意到小林夫妇仿佛受了侮辱一般的神色,乱步补了一句。
“你们有很多不同的愿望,但你们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希望那个孩子健康地长大。芥川作为兄长怀有这个愿望,而你们是作为养父母。既然有共同的目标,你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更多地把目光放在那个孩子的成长和未来上。而不是争论这没有任何意义的抚养权。”
说到这里,乱步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从小林女士和小林先生身上依次划过。
“都接受这个方案吗?……很好。那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
栗子走在地下训练场的长廊里。
她接到了大佐的传讯,大佐要求她来训练场,和红叶一起旁观新人训练。这似乎是一个不用动手也不用动脑子的任务。大佐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让她观看训练。
栗子来到演武场时,红叶已经在那里了。她仍然穿着粉色和服,坐在看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场地中央的人们,一只手把玩着耳朵上的吊珠。
“哟,来了?”看见栗子时,她挑了挑眉,露出笑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栗子简洁地回答。
她走在看台边坐下,和红叶一起看向正在接受训练的新人。
他们年龄、体型各异,有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也有十几岁的少年,每个人都穿着组织统一派发的黑色制服。
训练的内容是基础的拳法套路。有的人发力很正,拳拳带风,有的人动作不协调,踢一脚还能把自己绊一跤。
这些人当中,有一个人吸引了栗子的注意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一头五颜六色的杀马特头发,站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信天翁。”红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介绍道,“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他。”
栗子盯着他的头发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这一眼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他直起身,朝栗子的方向看来,直接离开队伍,走到栗子面前。
“你好。”他朝栗子伸出手,露出爽朗的笑容,“我昨天看了你的战斗。你很厉害。”
栗子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少年。但她还是伸出手,同他握了一下。
“你看起来年纪很小。”信天翁弯腰打量着她,“也是最近才加入的吗?”
栗子点头。
信天翁吹了声口哨。
“要不要和我来一场?只比体术。”他笑嘻嘻地说。
栗子答应一声,站起身,红叶却拉住她的手腕。
“你的伤还没有好。”
“没事。”栗子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不碍事。”
“你受伤了?”信天翁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搜寻。
栗子穿的是长袖,肩上的绷带全部被衣服盖住了。而她身姿挺拔,行动轻盈,信天翁完全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别逞强啊。”红叶微微皱起眉,“大佐先生没有要求你应战。”
“没事。”栗子说。
信天翁本来兴致盎然,听了他们的对话,也变得有些迟疑。
“我……还是等你恢复了再跟你比试吧。”他挠了挠头,“如果不是全胜状态,打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栗子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认真看了这位少年一眼,难得主动跟不熟悉的人类开启了话题:“你不用和他们一起训练吗?”
“我吗?不用哦。我只是来玩的。”信天翁又挠了挠头,把一头杀马特抓得更乱,“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栗子掏出手机,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红叶姐姐也很厉害。”她指了指身边的少女,“你可以先和她比。”
“……诶?是吗?”信天翁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红叶。
昨天他只看到了栗子和镜仓的对战,没有看到红叶出手。
“我对这些小打小闹可没兴趣。”红叶挥手开扇,用扇子挡住小半张脸,矜持地说,“你们自己玩吧。”
“等一下,你叫红叶?”信天翁忽然反应过来,“我听说过你!你是那个操控夜叉的杀手,之前还——”
说到这里,他突然噤了声,有些忐忑地看了红叶一眼。
红叶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阴沉了下来。
“哦?我可不知道,我的事迹居然能传那么远。”她凉凉地开口。
栗子坐在两人中间,疑惑地看了看红叶,又看了看信天翁。
“什么事?”
信天翁没再说话。红叶依旧沉着脸。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红叶从宽大的袖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抚弄了一下栗子的额头,“只不过是一场失败的感情。”
45. Chapter.45
“红叶小姐?”
医务室里,鸥外拿着镊子停顿了一下。他正在给栗子的伤口换药。
“……是那件事啊。”他露出了然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都知道吗?”栗子看着他,“可是按照红叶姐姐的意思,那应该是一个秘密。”
“秘密总是会不胫而走。尤其是和大人物有关的秘密。”鸥外说。
在港口Mafia,栗子目前能想到的大人物只有首领。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沉浸在思绪里,就连鸥外用消毒药水清理她的伤处,她也没有反应。
“栗子很好奇那件事吗?”鸥外又说,“在港口Mafia,这样的事其实很常见。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之后,红叶小姐就开始憎恶这个组织了。”
“那她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栗子问。
“没用那么容易的。”鸥外叹了口气,“你知道组织里现在有多少名异能力者吗?”
栗子摇头。
“加上你和太宰,一共二十三名。当然,我本人没有算在内。”鸥外说。
“只有二十三名?”栗子很惊讶。她经常听说港口Mafia是异能力者组织,本以为这个数字会更多一点。
“没错,只有二十三名。”鸥外耸了耸肩,“异能力者非常珍贵,首领不可能轻易放过。一旦加入组织,就相当于是签了卖身契。没有辞职离开的可能。”
“如果医生你当首领,她有可能离开吗?”栗子又问。
鸥外沉吟片刻。
“从统治者的角度,我自然也不会愿意放弃人才。可能会先试试说服她留下来吧。”他露出微笑,重新给栗子缠上绷带。
“好了,已经没问题了。这几天不要乱动,不要沾水,五天后拆线。”
栗子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绷带覆盖的伤口。
“如果能更快地争取到其他人的支持,你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当上首领?”她问。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鸥外从容地说。
栗子思索着,站起身。
太宰应该很擅长这种事,可他如今被困在高楼里,没有办法和其他成员接触。但是她的行动是自由的。
她可以尝试为他们争取到更多的支持。
先从武斗组开始。
……
谷崎和直美又一次来到旧书店门口。
距离他们上一次到访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他们马上就要放暑假,学校老师布置了假期的作业。他们准备去书店买书,顺便和太宰聊一聊最近的生活。
然而,书店关门了。谷崎盯着橱窗里那个“暂停营业”的牌子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字,又扒着橱窗玻璃往里看。
“真的没有人。”
“今天放假吗?”
两个孩子对望一眼。
“他就住在楼上。如果只是找他玩,应该可以吧?”
他们犹豫着,正在考虑要不要按门铃,书店的门突然被打开。
从门后走出来的不是太宰,而是一个和太宰同龄的女孩。她穿着古风交领短衫,深褐色的短发随风飘动。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那语气像是认识他们一样。
谷崎和直美都愣了一下。直美看向谷崎,谷崎摇了摇头。
他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女孩忽然抬起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先进来吧。”她说,“马上要下雨了。”
谷崎和直美跟着她走进书店。
店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几只小沙发安静地围成一圈,花瓶里的玫瑰已经有了枯萎的迹象。
“我叫栗子。”女孩这么介绍道。
谷崎歪着头想了想,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在哪里听过呢?他好像不记得了。
他抛开思绪,挺了挺胸膛,说:“我叫谷崎润一郎,这是我的妹妹,谷崎直美。”
栗子点了点头。
“我们想找太宰哥哥。”谷崎又说,“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听到那个名字,栗子脸上浮起一抹淡笑。
“他去做很重要的事了,暂时没办法回来。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谷崎挠挠头,看了妹妹一眼。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他玩。如果没办法回来,那就算了。”
“栗子姐姐知道太宰哥哥的去向吧?”直美忽然问。
“我知道。”栗子回答,“但我不能告诉你们。”
“那太宰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直美又问。
栗子摇了摇头。
“不清楚。不过,时间肯定不会太久的。”她垂下眼帘,顺手扶正了桌上的花瓶,“我得离开这里了。你们也回去吧。”
谷崎和直美跟着她往外走。一推开门,他们就听见“轰隆”一声。惊雷炸响,狂风骤起,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世界一瞬间变成灰色。
两个孩子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更年长的人。
栗子望着漫天雨柱,沉默了一会儿,回到书店找出一把长伞。
那雨伞很宽大,撑开时就像顶了一只帐篷,能将他们三人完全罩住。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谷崎和直美一左一右跟在她身边,每个人都抓着她的一只袖子。
那把伞理应很沉,栗子却一直稳稳地举着它,显得丝毫不费力。他们平稳地行走在狂风暴雨中,成了路上为数不多的行人。谷崎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早晨的天气预报说过会有台风。
一面广告牌突然被揭开,朝地上砸去,眼看就要砸中两名行人。谷崎惊恐地屏住呼吸,却见栗子忽然伸手一指,路边的树木长出枝条,将广告牌拦在空中。那两个人都打着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谷崎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随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直牵着自己的女孩。
“你就是——你就是那个——”
栗子低下头,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回望着他。
“你们心里知道就好了,不要声张。”
……
肆虐的台风影响了港口的诸多
活动,满载货物的邮轮不得不依次转移,工人们冒着风雨加装防风拉索与链条。一切出海贸易都被迫暂停,所有的袭击计划也被迫中止。黑.手党组织的成员们灰溜溜地回到自家组织的大本营,在高层的安排下进行一系列货物防护措施。
港口Mafia这边,大佐本来计划让栗子跟着部队护送出海的走私船只,这下也不得不暂缓行动。
栗子因此度过了清闲的一天。她首先回到书店,找了几本书。
想要获得人类的支持,首先要了解他们。栗子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读书。
他们的历史、他们对权力的态度,了解他们的博弈思路、他们的生活和情感。
可是那些书籍的内容对她来说实在有点艰深。
她抱着一本《政治博弈论》,看了两个多小时,读得一头雾水。夜幕再一次笼罩城市。栗子放下书,揉了揉额头,去浴室洗了个澡,回到房间时,太宰正坐在床边,低头翻阅她之前读的那本书。
“栗子是准备转行做文职人员了吗?”太宰有些意外地问。
“当然不是。”栗子否认道。
“那这些书是……”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些东西。”栗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床,叹了口气,“你看过这本书吗?”
太宰点了点头。
“能给我讲讲吗?”栗子凑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书页。
“如果之前完全不了解这个领域,直接读这本书可能有点难了。”太宰说,“你是从书店里拿来的吧?有一本书叫《博弈论:策略分析入门》,可以先看那个。”
他把书放回床上,盘起腿,将浴袍下摆往腿上盖了盖,又带着几分好奇看向栗子:“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
“我至少得知道你和医生在做什么。”栗子把那本太宰不推荐她看的书推到一边,转而拿起一本,“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助你们推进计划。”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森先生应该会直接跟你说的。”太宰说,“也不用太着急。”
“那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快点结束。”栗子抬起手,捏了捏他脖子上的项圈,“难道你喜欢整天待在这里吗?”
太宰坐在原地,任由她摆弄。
“其实还好啦。”他无所谓地说,“和以前差不多。我本来也没有很喜欢出门。”
栗子捏着项圈,缓缓探入灵力。
从外表看,它只是一个黑色的项圈,跟普通的项圈没有什么区别。但它里面藏着定位器、感应器、微型炸弹,还有很多栗子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昨天晚上去找乱步了,他说可以帮我们找人。”
“昨天晚上吗……”太宰呢喃着,不自觉瞥了眼她的肩膀。
“等他找到能制作复制品的工匠,我就用灵器把那个工匠带上来,晚上去你那边。”栗子说着自己的安排,“等做好了之后,你就戴上那个替代品,我把这个收进空间。”
“没问题。”太宰收回目光,缓缓点头,“不过先说好,必须是百分之百还原,我才会替换哦。”
46. 等待进入网审
“你能做到百分之百还原?”
乱步抬起头,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男孩。
他有一头短短的金发,戴着方框眼镜,明明很紧张,却努力摆出严肃的模样。
“没错。”十岁的国木田独步回答道,“我有一种能力……一种能复制物品的能力。任何东西,只要尺寸不超过这个笔记本,我都能复制出来。”
那是一个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用毛笔端正地写着“理想”二字。
“这个限制有点麻烦啊。”乱步嘟囔一声,又转头叫道:“春野小姐,麻烦你联系一下栗子,让她尽快过来。”
“好的,乱步先生。”
“等一下。”国木田说,“如果只是复制图片上的那种布偶,我可以做到。和厚度没有关系,只要长度和宽度在这个范围之内就可以——”
“因为我们真正想复制的不是那个布偶。”乱步睁开眼睛,盯着国木田看了几秒,“不好意思,国木田君,我在报纸上发布招聘信息时,没有考虑到应聘者会是个小孩。其实我们要做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这里面可能涉及到复杂的保密程序。”
国木田被乱步这一番话说得有点迷糊。
几天前,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信息,说是家里的一对双胞胎马上过生日了,想给他们买礼物。但是这对双胞胎十分看重公平,赠送的礼物必须一模一样。家长尝试给孩子买同一个商家的布偶,但孩子们总是能找出细微的不同。这位家长只好在报纸上发布招聘信息,希望能找到一位可以制造出完全相同的布偶的匠人。
国木田不会缝布偶,也不会其他手艺活,但他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如果他把见过的东西写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再撕下那张纸,纸页就会变成那个东西。无论是简单的QQ糖还是复杂的飞机模型,他都能用这种方式变出来。唯一的限制就是,物品的尺寸不能超过笔记本的尺寸。
看到目的地是一座藏在树林里的教堂时,国木田心慌了一瞬,担忧自己是不是中了某个拐卖贩的圈套,而当他看到教堂门口的招牌时,很快就放下了这些担忧。
武装侦探社。
横滨新开的侦探事务所。
事务所的主力探员是一位名叫江户川乱步的少年,经常看报纸的国木田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也暗暗崇拜过这位短短一年时间就解决了一百多起案件的名侦探。
如果是乱步办公的地方,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他推开了门。
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乱步,却发现这场招聘活动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什么叫“真正想复制的不是布偶”?什么叫“可能涉及复杂的保密程序”?
国木田惴惴不安地坐在一张长桌边,捧着春野给他冲泡的红茶。
教堂的门再次被打开。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进来。
“我来了,乱步先生。”她朗声说,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落在国木田身上。
国木田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就是他吗?”栗子问。
“对,就是他。”乱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我们已经验证了他的能力。确实如他所说,是一位能复制任何东西的异能力者。但是复制的物品会有尺寸限制。”
“是的,不能超过这个本子。”国木田把自己的手册拿了出来。
栗子走上前看了看。
“尺寸没问题。那我现在带他过去?”
“请等一下,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要带我去哪里?”国木田连忙问道。
“位置是需要保密的,我会给你的眼睛蒙上布条。”栗子简洁地说,“至于需要复制什么,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这件事……和乱步先生接的案件有关吗?”国木田紧张地说。
“没错。”乱步露出深沉而严肃的表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委托。关系到我们一位深陷黑暗的同伴的性命。”
*
栗子用一块不透光的布条缠住了国木田的眼睛。这个灵感来自那天晚上带走他们的Mafia成员。有了这块布条,国木田就不会知道自己将要去的地方是港口Mafia的事务所。当他睁开眼,只会看见一间华贵的浴室,而太宰就坐在浴缸旁边的欧式软椅上。
“你好。”戴着白狐面具的男孩对国木田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尽可能做到保密,太宰用面具遮住了自己的面孔。其他人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面具外的景象。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金发男孩站在栗子身边,板着脸,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你好。”国木田短促地回应道,尽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他正在参与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国木田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要用他的能力,保护乱步先生的同伴。
“看到他脖子上的项圈了吗?”栗子问。
“看到了。”国木田说。
“那就是我们需要你复制的东西。”
国木田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手册,在纸页上写出“项圈”二字。随后,他撕下纸张夹在手指间,念道:“独步吟客!”
一阵青绿色的光芒闪过,纸张变成了一个项圈。
栗子拿起项圈,探入灵力,观察里面的结构。
这是一个普通的项圈。里面没有炸弹。
“是异能力吗?”太宰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可是栗子,我的【人间失格】很可能会消除异能力的效果哦。”
“但这是异能力创造的物品。”栗子说,“不是只有触碰使用能力的人才会消除吗?”
“怎么了,意思是我的能力用不上吗?”国木田赶忙问。
坐在浴缸边的男孩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孔。
“先试试再说。”他朝国木田微微一笑,“你叫国木田是吧?我是太宰。不管怎么说,感谢你愿意帮忙。”
太宰伸出手,触碰项
圈。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项圈变回一张白纸。
“你……你能让我的异能力失去作用?”国木田顿时吃了一惊。栗子抿起唇,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了下来。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太宰低眸看着手中的纸张,“奥尔加女士的玫瑰我可以触碰,但前几天我遇到了爱丽丝,我碰到她就会让她消失。或许每一种异能力创造的物品都不尽相同吧。”
“那只能继续找人了。”栗子烦闷地说,“我还以为这次就能解决呢。”
“是很紧急的事吗?”国木田看着太宰,“那个项圈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太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继续隐瞒了。
“这里面有一个炸弹。”他说,“是把我关在这里的人给我戴上的,目的是限制我和栗子的自由。我们想把它替换成普通的项圈。”
“炸弹?”国木田不自觉地拔高声音。
栗子抬起手,释放法器。透明的圆球将他们笼罩。所有声音都无法传出去。
“对,然后我就委托了乱步先生,寻找能制造出替换品的人。”栗子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我先带你回去吧。”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国木田迟疑地开口,“你们为什么不去求助警方呢?”
栗子转头看向太宰。
太宰无奈地一笑。
“警察解决不了这件事。”他说,“因为我们想追求的,不只是我们自己的安全。”
*
对于自己没能帮上忙,国木田有些丧气。他跟着栗子太宰的卧室,准备回到侦探社。这一次,栗子没有给他缠布条,他才知道他居然是乘坐这么一块小木板上来的。没有护栏也没有其他保护措施,一低头就能看见脚下的都市,国木田吓得腿都软了。栗子问他要不要把眼睛遮住,他又为自己的狼狈感到很难为情,绷着脸拒绝了栗子的提议。
“我也可以帮你们寻找。”国木田说,“制造我的这本手册的人,是一位很厉害的大师。我问问他能不能做到。而且我的能力可以给你们提供样品,不用再把他带过去那个……那个地方了。”
国木田看了看周围的行人,声音小了一点。
“太宰也是异能力者啊。”听了他们的讲述,乱步显得很意外。他兀自嘀咕了一阵,又点了点头,发出了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感叹。
“那只能继续寻找了。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嘛。”乱步宽慰道,“国木田君说得没错,有了样品,接下来的行动会容易很多。”
听了这话,国木田和栗子的心情都好了一点。
“我下午三点放学,在那之后都有时间。”国木田说。
“我的空闲时间不定。”栗子说,“但晚上一般是有空的。”
“那就这么定了。”乱步直起身,拍了拍桌子,用充满活力的语气说:“放心吧,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这个名侦探!”
47. Chapter.47
这是一场谨慎又漫长的寻找行动,乱步找到了很多人,也用他那双名侦探的慧眼排除了很多人,终于在六月初的某日找到了完美的合作者。
那是一位喜欢穿黑白二色服饰的少年,个子很高,手指细长。他住在擂钵街附近,在一间酒吧工作。
当然,只是明面上的工作。
乱步在那间酒吧转了一圈,就断定了这位少年也属于港口Mafia。让Mafia成员暗地里去做违反首领意志的事,这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但那位少年却是难得的巧手,由他仿制出来的物品,连乱步都很难看出异常。如果错过了这一位,可能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匠人了。
于是,乱步通知了栗子,让她在组织里调查这位少年。
“蓝草酒吧?”听了栗子的讲述,鸥外思索了一下,“钢琴家。应该就是他了。”
“钢琴家?”栗子歪着头看他,“又是代号吗?”
“对。”鸥外笑了笑,“钢琴家从小就在组织里生活,特长是制造□□。在整个横滨,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制造出与真币精度相同的□□的人。”
“想让我制作一个一模一样的项圈啊……”少年挑起黑色项圈,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做倒是能做。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接过这种活儿了,你是从哪里听说我的?”
“一位你曾经的客户。”乱步耸了耸肩,“他正好是我的委托人。”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是个侦探?”
“是的。”乱步回答,“如果你平常会订阅报纸,就能经常看到我的名字。”
“好好好,侦探的委托。”少年将项圈往自己的方向拨了一点,又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向乱步,“我可以接,但需要拿东西来交换。我有一个艺人朋友,在娱乐公司受到了非常不公正的对待,而他似乎没办法脱离那家公司。如果你能帮我解决这件事,我就帮你做这个项圈。”
这不是一个对等的交易。但对于乱步来说,解决这种事花不了多少力气。于是他爽快地答应了。
……
钢琴家是个Mafia,他的艺人朋友却是个背景干净的普通人。
少年的艺名叫夏树,比钢琴家小两岁,长相温柔又甜美,眼角有一颗小痣。
“您好,听说您找我?”休息室里,夏树带着几分懵懂抬起头。他穿着缀了许多星星和小熊玩偶的T恤和牛仔裤,手边放着一沓乐谱。那是明天录节目时需要唱的歌。
乱步找到他之前,他正在练歌。
“我叫乱步,是个侦探。”乱步坐在他面前,“你的朋友给我们下了一个委托,和你有关。经纪人先生,可以请你离开一下吗?”
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不虞的表情。
“江户川先生,作为经纪人,我有责任在这种特殊的会面中陪同艺人。恕我直言,对你这种说话不清不楚的人,允许你进公司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这么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乱步稚嫩的脸庞,眼里又多了一分轻视。
“艺人和普通人可不能相提并论,小子。”经纪人说,“你不会是第一次走进娱乐公司吧?”
“当然不是,先生,所以我了解和艺人有关的法律合同。”乱步平静地说,“倘若艺人有在医院就诊或心理咨询的需要、个人寻求律师或侦探援助的需要,经纪人无权干涉。如果你和夏树君的合同不符合这一条,那就是违反了公平交易委员会最新的艺人保护法。”
“你……你这是胡说!你根本就不了解!”
“按照本国法律,你无权留在这里,请出去吧。”乱步靠在椅子上,抬眼看着他,“还是说,你们其实有什么私下的渠道,让你们能够避开法律之网,偷偷和艺人签订非法的合同?”
“我们公司是完全合法的,我坚持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夏树的安全考虑。”经纪人冷冷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会干什么?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满口胡言的三流侦探?”
乱步惊讶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颗变异的海参。
“好吧。”他说,“我早就知道,不能对大人的智商抱什么希望。这次是你逼我的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两只手交叠抵着下巴,望着经纪人的方向,缓缓睁大眼睛。
“来这里之前,我调查过你的信息。上村建太,三十八岁,出身于普通家庭,毕业后一直在东京做餐厅的服务生,五年前考了经纪人资格证,进入演艺行业。夏树是你接手的第二名艺人。你只是个普通的经纪人,但你身上穿的西装、你佩戴的手表和西装都远超你的经济承受力。可是你并没有参与过什么重要的项目,也没有像主角一样中彩票,这说明这笔财富的来源应该是某个副业。话说回来,我听到你说话的第一刻,就觉得你的声音有点熟悉。让我看看……是这个人吧?”乱步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听到录音中自己的声音,经纪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僵硬。
夏树涨红了脸,惊愕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经纪人,又迅速移开目光。
“你的同事曾是我接手的案件的三百四十二分之一。”乱步暂停录音,轻轻一甩手,关上手机,“当初留下这段录音果然是有用的。上村先生,跟安井警官走一趟吧。他们一直在找你呢。”
……
蓝草酒吧。
乱步悠闲地坐在一张小圆桌上。
“你的委托我完成了。我的委托呢?”
“当然也完成了。我可是很讲信用的。”钢琴家从吧台底下取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项圈,微微一笑。
乱步把两个项圈摆在一起,戴上眼镜,仔细观察。
半晌,他点了点头。
“很好。那我们的交易就到这里。”
“慢着,小侦探。”钢琴家忽然按住项圈,眯起眼睛看着乱步。
“小树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你不觉得事情太巧了吗?”
乱步抬起头,以古怪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委托确实没怎么用到我的【超推理】。但如果你需要我证明,我不介意对你用一下。”
随后,他报出了钢琴家的Mafia身份、在Mafia从事的业务,制造“完美□□”的特长,直到钢琴家目露凶光地用钢索勒住他的脖子,他还在用虚弱的语气推断钢琴家曾经学过芭蕾舞。
“你知道得太多了。”钢琴家冷冷地说。
“这又不怪我。”乱步说,“谁让你叫我使用异能力呢。”
“好啦好啦。”夏树走到他们身边,温柔地打圆场,“乱步君也算是我们的伙伴了,不是吗?我想他是可以信任的。”
钢琴家盯了乱步几秒,收回钢索。
“作为侦探,你确实很厉害。”
“多谢夸奖。你也不算太笨。”乱步揉着自己的脖子回答道。
从乱步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是非常高的赞誉,很少有人能得到这样的评价。然而,钢琴家并不了解这些,于是他露出了吃苍蝇般的表情。
他决定不再搭理乱步,转而看向自己的好友。
夏树正用袖子掩着唇偷笑。
钢琴家:“……”
“话说回来。”他用力咳嗽一声,“小树,你之后想去哪个公司?现在不比以前,你可以自由选择了。”
“新的公司……”夏树喃喃着。
“或者自己开一家公司呢?”钢琴家提议道,“我这几年赚了点钱,可以当你的投资人。不过,只有我还不够,可能要再拉一些人。”
“那样风险太大了。”夏树摇了摇头,“我还没有到能独自撑起一家娱乐公司的水平。”
“那就等几年嘛。”钢琴家满不在乎地说,“养成系艺人——你们那边是这么叫的,对吧?我们可以合资养你,等你变成圈内顶流,称霸演艺界。”
“好奇怪啊!”夏树顿时一抖,猛地摇了摇头,“不不不,不需要这样。我记得你们组织有现成的合作公司,我去那里试试。”
“如果是小树,肯定是说一声就能入驻的啦。”钢琴家轻轻拍了下好友的肩膀,脸色很快又变得严肃,“不过……Mafia的公司,你确定吗?”
“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夏树望着他,露出柔和的微笑,“你就在Mafia。对我来说,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
之后,夏树加入港口Mafia名下的娱乐公司,以电影演员的身份,成为港口Mafia与光明世界交涉的窗口。
在演艺事业上升的同时,他担任了组织里与人交际的工作。与幌子公司谈判,与政府官员面谈及交涉,有时还要应付媒体机构,这些都是由他来做的。如果要说谁能代表港口Mafia对外的形象,那就是他了。②
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粉丝们高
呼着他的艺名“夏树”,抱着写有这两个字的物料痛哭流涕,组织里的成员都称呼他为“发言人”。
*
自从太宰脖子上的项圈炸弹被成功替换,栗子就放松了很多。
老首领还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他们偷偷干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医生注意到栗子明显变得明快的表情和轻盈的脚步,心理隐隐有了猜测。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栗子跟着大佐到处奔走,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任务,和武斗组的成员们也渐渐熟悉起来。大家都知道,港口Mafia来了个新的异能力者,她叫栗子,她的能力很厉害。
只要有栗子在,任务就不会出现伤亡。中下层的战斗人员都很乐意跟她搭档。
这样的战绩自然传到了老首领耳中。
一天下午,老首领传唤栗子。栗子来到办公室时,太宰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子旁,帮老首领整理文件。
看到栗子过来,他手下的动作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听说你最近干得不错啊。”老首领说。
“这里的前辈教了我很多。”栗子坦诚地回答。
老首领看了她半晌,忽然问道:“你觉得,现在的Mafia怎么样?”
栗子沉默了一会儿。
(太宰,我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就行了。)
“伙食很好,住的地方很不错,武斗组的同事也很好。”栗子说。
“没错。确实如此。”老首领点了点头,随即以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凡有说港口Mafia不好者,杀无赦。”
栗子像一个忠诚的Mafia那样低头领命,意识里却在高声大叫:
(他有病吧!)
(是呢。有大病。)
……
就算再怎么匪夷所思,栗子也不得不执行首领的任务。当然,她是不可能按照命令去杀人的,如果她要杀死那些说Mafia坏话的人,她首先要把自己杀掉。
于是,她写了一版告示,叫上信天翁、红叶、镜仓和其他武斗组的熟人,跟他们一起将这些告示贴满街头巷尾。
【港口Mafia首领有令,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不许公开说组织坏话。如果被Mafia成员听到了,就会死哦。】
横滨市民都是惜命的人,看到了这样的告示(尽管它用词十分不正式),都会谨慎地管住自己的嘴。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惧威胁,喜欢跟死神唱反调。在擂钹街,就有这么一群人。
“港口Mafia最近越来越猖狂了。要是放任他们这样下去,其他人还有没有活路了?”
“是啊!他们都把这座城市弄成什么样了。祝他们早日倒闭。”
“最好今天就倒闭。”
“喂,中也,你用重力压扁那些人,应该很容易吧?”
“那还用说?前几天遇到GSS的武装部队,中也抬一下手,他们就变成肉饼了!”
“试试看吧,中也。如果打败了港口Mafia,我们之后就衣食无忧了!”
“闭嘴。”话题中心的橘发男孩紧缩眉头,伸手要捂同伴的嘴。
虽然身体已经有十一岁,但是从有意识以来,中也其实只度过了四年。他不明白,自己的同伴明明比他活得更久,他的很多常识甚至都是由他们教导的,为什么他们会如此轻敌?
港口Mafia是个强大的敌人,非必要不能招惹,这难道不应该是比领带的系法更简单的常识吗?
还是说……他们太信任他的能力了,以为单凭他的力量就能对抗港口Mafia?
年幼的中也握紧拳头。
他还不够强。
他的能力还不够保护自己的伙伴。
必须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不能再怀着这样天真的心态,否则早晚有一天……
“站住。”
中也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黑衣人正抓着队伍里的一个女孩,用手枪抵着她的额角。
“你们刚才说什么?打败港口Mafia,掠走港口Mafia的资源?”黑衣人露出阴测测的笑容。
“砰”的一声,他扣动板机。
女孩在他手中变成一具尸体。
中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变凉了。紧接着,一股滚热的怒意用上心头,他怒吼一声,强忍着泪水,挥拳砸向那个Mafia。
48. Chapter.48
当栗子和信天翁带着任务赶到时,现场已经一片狼藉。三名Mafia成员倒在地上,身体血肉模糊,像是被大货车碾过一样。
普通的攻击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势。对方应该是一名异能力者。
栗子走到一个人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这个人当然已经死透了。但他身上还残留着一种特殊的灵。栗子抬起头,打开灵视,一双淡金色的猫瞳看向空气。
视野里一片暗红。
那个人的灵是暗红色的。
“真惨烈啊。”信天翁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嘟囔着说,“很久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了。看来擂钵街出了个强者。”
栗子站起身,一只手叉着腰,低头看着那些已经变形的人体。尽管身处于这样血腥的现场,她的思绪还是飞远了。
如果老首领知道了这件事,会采取什么措施呢?如果要像当时抓捕她和太宰一样,派人抓捕那个异能力者……那她有没有可能成为这项任务的执行者?
信天翁忍不住拍了她一下。
“喂,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是在发呆吗?”
栗子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信天翁叹了口气,“要趁市警注意到之前,把这些人转移到组织的停尸房。”他抓了抓头发,烦恼地看着地面。
“但是这也太脏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啊。是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吗?”
栗子抬起手,几根藤蔓从石板路的缝隙间冒出,缠住那几个人,将他们送进裹尸袋里。信天翁打来一桶水,洗刷地上的血迹。
街道很快便恢复了洁净。
栗子用藤蔓卷着裹尸袋,将它们装进信天翁的面包车后座,接着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信天翁拉下手柄,踩下油门,熟练地驾驶,面包车一路提速,朝事务所的方向疾行。
“想听点动感音乐吗,栗子?”
栗子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那我就随便放一首了。这是我前几天淘到的专辑,来自一个很有名的摇滚乐队哦。”信天翁按下播放键。
一阵激昂又混乱的吉他声响起,随后是一个男人热情洋溢的高歌声。
信天翁听得摇头晃脑,车也开得愈发随意,左一转右一转,惹来此起彼伏的鸣笛声。
“把车停一下。”栗子忽然开口。
“嗯?你说什么?抱歉,音乐太好听了,我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有人在跟着我们。我下去看看。”
……
当面包车开上大路时,栗子就感知到了一抹熟悉的暗红色。那个杀死了三名Mafia成员的人,如今正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如果他在这里出手,肯定会波及周边的民众。栗子一直警惕着他,只要他出手攻击,她就会释放灵力应对。
然而,他没有动手,只是一直跟着他们。
栗子决定去看看他想做什么。
她在十字路口下车,告别了信天翁,追着灵力的痕迹来到两栋小楼中间的巷道。
目标灵指向的是一个男孩。
他看上去又瘦又小,有一头橘色的卷发,穿着不合身的绿色夹克。他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她的折返,此时并不显得惊讶。他握着拳头,一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栗子看了他一会儿,想起自己好像见过这个男孩,也从他的同伴口中听过他的名字。他叫中也,属于一个名为“羊”的组织。
她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先打招呼。
“你好。”
回答她的是一个拳头。
栗子闪身躲过,灵活地转移身位。中也见一击不中,愣了一下,又旋身朝她踢来。他的腿脚快得不像普通人,难道拥有能提升速度或力量的能力?
栗子眸光一闪,没有再躲这一击,而是用藤蔓反卷手腕,抬手接住。手腕微微发麻,那一脚的力量比她想像得还要大。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立刻屈膝弓背,以此卸力。
原来是重力啊。
怪不得能造成那样的惨状。那三名Mafia成员,应该直接被他控制的重力压扁了吧。
她飞快地放开手,迅速后撤。身上的重力恢复了正常。
中也收回腿,两只手叉在裤兜里。
“作为一个小孩,你还挺能打的。”他说,“你们港口Mafia是没人了吗?怎么派一个小孩出来?”
“我不想和你打。”栗子说,“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攻击我吗?”
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意义,谁都知道黑.手党组织互相敌对,作为和黑.道事业沾边的青少年互助组织,“羊”和港口Mafia没少发生冲突。
但是……看到一个敌对组织成员就出手攻击,她不知道这些组织还有这种传统。
中也瞪着她。
“Mafia杀了我的同伴。”
“原来是这样。”栗子点了点头。
所以,应该就是那三个人动的手。怪不得中也这样仇视Mafia。
现在的她是个Mafia,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需要表现得像个Mafia,尤其是在敌对组织的成员面前。不能让他们发现她的真实的态度。
“把我的同伴还给我!”中也大吼一声,身上泛起暗红色的光纹,随后朝她冲来。
栗子飞速往后闪避,又伸手一指,地上拔起粗壮的藤蔓,形成一个藤蔓囚笼。中也一脚踢在藤蔓上,吃满了藤蔓传来的反震力。
他退后几步,红着眼,再次提上去。这一脚附加了重力操控,藤蔓刹那间变得轻如羽毛,很快就飘飘扬扬地荡开。
栗子举起手,层层叠叠的藤蔓随之长出,一层一层地包裹原先的囚笼。
“真是讨厌的能力。”中也甩了下脑袋,把遮住眉眼的头发甩开,“你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我吗?”
他用力踩住地面,地上顿时以他为中心裂开一个大坑,藤蔓囚笼被连根拔起,扔到了一边。他再次往前冲去,抬腿劈向栗子。
“杀你同伴的不是我,你再怎么攻击我,你的同伴也回不来。”栗子跳到一根柱子上,低头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想保护你的同伴,不如带他们远离这个地方,离开港口Mafia的势力范围。”
中也愣了一下,停住脚步。过了半晌,他才看向栗子,像是终于意识到面前的是个具有人格的人类。
“你不是港口Mafia?”他怔怔地看着栗子,“我看到你收检那几个人的尸体,还以为……”
“不,我就是。”栗子说。
她回忆着太宰和医生平时的说话方式,又委婉地补充道:“但不是每个Mafia都热衷于工作。如果这种事能少发生一点,我也不用每天在外奔波了。”
中也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似乎对她话语里透露出的对生命的轻视很愤懑。他深吸了几口气,那怒意又消融了,变成一种古怪的眼神。
栗子见他不再有攻击的迹象,便从柱子上跳了下来。
“首领发布了新的命令,只要说港口Mafia不好,就会被处死。”她说,“你们最好还是注意一点。”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中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不是说了吗?”栗子摆摆手,“我可不想加班。”
……
同一时间,港口附近的很多地方都产生了伤亡,那死去的三名Mafia成员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栗子在汇报时,隐去了和“羊”有关的部分,只和不知情的信天翁一样,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组织里的医生在鉴定后,推测那几
人死于重物碾压,便推定造成这次事故的原因是车祸。
那三名成员的死亡便被老首领轻轻放过了。
这场因首领指令而起的动乱引起了军警的注意。组织掌管的几个运输港附近多了很多盯梢的人,军警虎视眈眈,想要借此抓到港口Mafia的把柄。
据太宰所说,老首领对此不屑一顾,甚至还和一名干部一起谈论过向军警开战、彻底掌握租界的治理权的可能性。
鸥外变得沧桑了许多。
“如果首领继续这样下去。”他说,“等我们计划成功之时,港口Mafia可能就只剩一个空壳了。”
“那就换个组织嘛。”太宰随意地说,“以森先生的能力,肯定能将一个组织培养成龙头的。”
“那是最坏的情况。”鸥外苦笑一声,“港口Mafia解体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如果不想在未来面临一场血腥的风暴,太宰君还是多想想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改善局面吧。”
“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啊,再怎么说我也只是一个小孩,这是压榨!雇佣童工!”太宰不满地挥舞着双臂。
鸥外叹了口气,难得真诚地说:“我从来没有把你看作普通的孩子,太宰君。不然也不会选你合作了。”
“所以,森先生想让我做什么?”太宰拽了拽脖子上的项圈。如今,它只是一个普通的项圈。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可是连下楼都不被允许的哦,一旦我走下去,哪怕只是下一个台阶,你的‘命运共同体’就要破裂了。如果您想让我给首领讲睡前故事,我倒是可以尝试一下……不过还是别了。嗯,我收回这句话。”想起老首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太宰浑身一抖,懊恼地撇了下嘴。
“不用那么复杂。”鸥外轻松地说,“你只要保证能争取到这两层楼的守卫的信任就可以了。当我继任时,我希望你成为我的见证人。”
太宰脸上随意的表情一瞬间散去。他坐直身体,以深幽的目光看着鸥外。
“什么时候?”他问。
“这就要看你的进度了。”鸥外笑了起来,“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哦。”
“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您是保守派。”太宰挑起眉。在他原本的估计里,森先生从升职到当上干部到暗中收拢人心到当上首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四年。
“在这种情况下,比起让动乱不受控制地发展,主动引爆它才是最优解。这是一步险棋,所以我们需要比从前更紧密的默契。”鸥外说。
太宰“嗯”了一声,微微倾身,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鸥外却语调一转:“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为紧急的事。”
“什么?”太宰一下子抬起头。
“今天是十九号,对吧?”鸥外微笑着说。
太宰愣了一下。
“是啊。怎么了?”他这么说着,脑子里却已经反应过来,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十一岁是个重要的时刻。所以我给你准备了……”鸥外开始翻动抽屉。太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
见鸥外翻动着抽屉,迟迟没有下文,太宰忍不住说:“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而且那只是我随便说的一个日期啦。您不会当真了吧?嗯……这也挺好的。那我可以自己选择礼物吗?”
这么说着,他的眼珠已经转动起来,思考该用什么礼物狠狠地坑这位大人一笔。
“太晚啦,我已经准备好了。”鸥外拿出一个雪白的礼盒,放在桌子上。
“哇哦。”太宰说,“看起来很有分量。”
“马上就到秋天了,又是流感盛行的季节。所以我给太宰君准备了全套的疫苗哦~”鸥外从礼盒里拿出一根针筒,笑眯眯地说。
太宰:“……”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诊室。
49. 等待进入网审
生日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这只是一个标记,意味着在十一年前的这一天,他降生在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太宰像往常一样接到首领的传唤,来到首领办公室。门口的守卫用金属探测仪检查他的身体,确认他没有携带刀具和枪械,便打开门。
进入办公室,所有的光芒像是被吸收了一样,室内一片昏暗。这是因为所有能接受阳光的地方都被厚重的金属防护帘遮蔽,室内没有开灯,只靠红木桌上的一盏烛台照明。
太宰熟门熟路地走到红木桌前,跟老首领打了声招呼,就拿起自己常用的那盏台灯,走到一旁的小桌边。
和经常出外勤的栗子不同,太宰的日常活动范围只有这个办公室,只要首领传唤他,他就必须坐在这里,就连去洗手间都有守卫监视。
对首领来说,太宰的作用并不只是限制栗子。他的无效化能力可以使所有异能力及异能武器失效,因此,他是首领对付异能力者刺客的一面“盾”。
但刺杀毕竟是小概率事件,至少太宰还没有碰见过。他这枚“盾”过得十分清闲,每天不是看书就是看老首领给下属发布任务。
有资格来这间办公室的人,要么是干部,要么是高级成员。这些天,太宰见到了很多这样的人。
港口Mafia有五大干部,死了一个阿部之后,只剩下四名。而老首领暂时没有填上这个空位的意思。
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填上这个空位的成员会是谁呢?
太宰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深红色的地毯,脑中滑过一张张最近见过的面孔。思索了一会儿,他想到早晨跟医生的谈话,又没有思考的兴致了。
他撑着下巴,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发呆,忽然听到首领叫他。
“小子,你今天看起来很没精神啊。”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医生又欺负你了吗?”
太宰转动着眼珠看向天花板,做出回忆的模样。
每当医生以看病的理由上来找他,首领都会这么问一下。
这段时间,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交换情报,太宰谎称自己得了结膜炎、肠胃炎、小腿生长痛等一切不容易被看出来的病,以至于在老首领眼中,现在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来到港口Mafia后水土不服的病弱小孩。
由于他肤色偏白,身材瘦弱,又总是顶着恹恹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首领便也没起疑心。
“除了打针和给我吃很苦的药,倒也没什么。”太宰无精打采地胡诌道。
“这可不行啊,你在这里还是有点用处的。”老首领皱起眉,“医生是怎么回事?那么多组织成员都能治好,却拿你那点小病小痛没办法?”
太宰露出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心里却在想,森先生啊,为了您在Mafia的前途,我们可能要换个见面理由了。
老首领执行力很强,马上就把医生叫了上来。
鸥外走进办公室时,脸上带着和太宰如出一辙的茫然。
“首领?我马上要进行一场手术,是西园寺大人的狙击伤,您知道的。”
太宰挑了下眉,很快就将这个姓氏和记忆中的面孔对应起来。
西园寺昭子,五大干部之一,一周前来首领办公室领取了和GSS部队作战的任务。
她拥有释放释放花瓣的异能力,太宰没有真正见过她出手,只听栗子描述过。
——当她挥手洒出花瓣时,漫天都是飞扬的粉色,就像春天的樱花雨。但它们同时也是能夺人性命的□□。爆炸之前,它们会发出白光,从发光到爆炸的间隔时间不到一秒。就算知道了这个预警,一般人也无法逃脱。
西园寺是五大干部中唯一的女性。她出身豪门,家族世代与港口Mafia合作,掌管着港口Mafia几条重要的经济线。她是非常鲜明的激进派,主张港口Mafia应该向这座城市的各个领域扩张,打造真正的黑暗帝国。
这个主张和医生的目标显然是冲突的。因此,西园寺很可能会是他们日后将要面对的强敌。
“没事,不耽误你。”老首领说,“我就是问一下,太宰这小子是怎么回事?怎么三天两头生病?”
“这个……”鸥外被问得一愣,随后低下头,以谦逊的语气说:“太宰君的身体比较弱,是低于孩童平均水准的,可能与他曾经的流浪经历有关。”
这么一说,老首领也想起来了。
在拿到政府的未成年就业援助之前,这孩子一直在租界流浪。
“有什么办法让他少生点病吗?”老首领问。
“这就需要增强免疫力了。”鸥外回答,“要保证饮食均衡、作息规律,以及适当的户外运动。”
“户外运动?”老首领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好,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鸥外离开办公室之后,老首领盯着太宰看了好一会儿。
“户外运动,是吧?”他卷起嘴唇,“你想出去吗?”
真是一道送命题啊。
太宰回望着老首领,坦然地摇了摇头:“我不太喜欢运动,如果要跑步什么的还是算了。不过,长时间待在这种昏暗的地方,我确实有点不舒服。您的办公室为什么不透光呢?”
“这是为了预防狙击手,小子。”老首领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很多人想要我这颗人头呢。你也在他们之列吧?”
“怎么会呢?”太宰耸了耸肩,“这里的物质条件比我从前好太多了。而这些都是您的恩惠。虽然只能在这两层楼活动,我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无聊,但如果这份无聊换来的是华服美食,我很乐意接受。”
“你倒是挺会打算的。”老首领说。
他眼中怀疑的光芒终于消失了。
太宰暗暗松了口气。
又到了晚上,老首领放他回去了。太宰回到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门口的礼盒,整个人一顿。
礼盒有暴力打开的痕迹,显然已经被守卫检查过。他弯腰捡起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被重新包装的针筒和疫苗。
“……到底有谁会打流感疫苗啊!而且现在是六月!”
离森先生说的流感季还有三个月!
太宰生气地看着手中的盒子,再一次确认了,某位无良医生只是想拿他讨厌打针这件事逗他。
他把盒子随手塞给一个守卫。
“喏,送你了。”
守卫僵硬地捧着盒子。
“太宰先生,这是儿童疫苗。”
“那你就拿去卖了。”太宰冷淡地回答,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
守卫沉默了一会儿,打开盒子,拿出一张贺卡,又敲了敲门。
“这个卖不了。您还是留着吧。”
卧室门被打开,太宰一脸不耐烦地看过来,伸手拽走贺卡。
贺卡上用龙飞凤舞的笔迹写着:生日快乐~~~太宰君~~~
这行字底下还用蜡笔画了一个生日蛋糕。太宰对着那个生日蛋糕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真是没想到啊,森先生还有这样童趣的一面。”他的笑容逐渐变得危险。
“希望您喜欢我
的回礼。”
……
在太宰燃烧自己的艺术细胞给鸥外回礼时,栗子正站在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前燃烧自己的脑细胞。
她记得这一天是太宰的生日,而生日当天,人们通常会吃生日蛋糕,赠送生日礼物。
太宰喜欢什么甜点来着?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但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他在甜点方面的口味偏好。
栗子努力回忆了一下。
回忆无果,她决定直接问。
(太宰,我问你个问题。)
(怎么了?)太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脑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给你买个蛋糕庆祝一下。)栗子说。
(生日蛋糕的口味应该都差不多吧。)太宰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可惜我没法给栗子买蛋糕。要不要差遣一下森先生呢?)
(有巧克力、草莓、香草奶油、彩虹千层……还有水果蛋糕和冰淇淋蛋糕。)栗子看着橱窗里的标牌说。(快一点,他们要关门了。)
(巧克力?这个味道总不会出错。)太宰说。
栗子便买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外面带进来的食物都会被送去检查哦。)太宰提醒道。
(知道啦,我会把它放进灵质空间里。)栗子说,(偷渡进去。)
(感觉像在进行某种秘密行动。)太宰笑着说。
(我们的秘密行动还少吗?)栗子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些列事,也笑了起来。潜入组织,替换项圈炸弹,暗中拉拢人才,每一件都在老首领的眼皮子底下进行,每一件老首领都不知情。他们就像在进行一项冒险游戏,合作打败游戏的反派。
(我准备回去啦,在哪里吃蛋糕?你的房间还是我的房间?)
(来我这里吧。)太宰说,(对了,我这里有一封密信,要拜托你转交给森先生。)
……
栗子来到鸥外的诊所,把太宰的信交给他。
鸥外被栗子的突然造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跟踪设备。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他身上放那些小玩意儿,这孩子是怎么找到的?
“是太宰的密信。他说这是重要文件,医生一定要在安全的地方打开。”栗子复述着太宰交代的内容。
鸥外的神情变得严肃。
“密信吗?确实……最近我们见面太频繁了。但是传递密信的风险太大了,以后不要这么做。”
(太宰,医生说以后不要这么做。)栗子在意识里说。
(没事。仅此一次。)
鸥外打开了信封。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双手颤抖,差点没拿稳信纸。
“这这这这是什么?恶灵诅咒吗?”
栗子好奇地凑过去,只见信纸上画着几张诡异的人脸,每一张都在笑,又好像在哭。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那些人脸的眼睛都直视着她,随着她的走动而转动。
就像活了一样。
她见过很多长相奇特的妖精,并不觉得有多瘆人。但医生显然被吓得不轻。
“这就是太宰说的重要内容?”栗子很惊讶,“这是你们之间的暗号吗?”
鸥外将画了人脸的那一面扣在桌上,呼了口气。
“不是哦。”他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无奈,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只是一个小小的报复罢了。怎么会想到这种方式呢?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50. Chapter.50
“我回来了~”
卧室的门被推开,太宰闻声抬头,只见栗子探出脑袋,又从门缝里灵活地滑了进来。一锁上房门,她手中就出现了一个洒满了奥利奥饼干碎的巧克力蛋糕。
太宰站起身,接过蛋糕,有些新奇地颠了颠它:“居然还是冷的!”
“在我的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栗子解释了一句,又坐在他身边,凑到他身上闻了闻,“你洗过澡了?”
太宰捏起自己的衣领,笑了一下:“今天在办公室留得比较久。我可不希望栗子忍受着首领的味道吃蛋糕。”
据栗子所说,那是一种腐朽又充满疾病的味道,让人想到在阴湿处腐烂的老树根。
“你把信交给森先生了吧。他怎么说?”
“他好像被吓到了。”栗子歪着头想了想,“还说你在报复他。这是怎么回事?”
“嗯……”太宰停顿了一会儿,到底没好意思把医务室里发生的事说出来,便轻描淡写地掠过了这个话题。
“要点蜡烛吗?”他指着蛋糕问。
“这是你的生日,你来决定。”栗子说。
太宰翻出三根蜡烛,依次插在蛋糕上,将它们点燃。
“为什么是三根?”栗子不解地问,“我记得你应该是十一岁。”
“不管是几岁生日,都可以只插三根哦。”太宰回答,“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是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拥有的。”
“那葬礼上就只能插一根了。”栗子说。
“没错。”太宰说。他看着晃动的烛光,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不过……我想人们一般不会像庆祝生日一样庆祝死亡。”
他们关上灯,室内变得昏暗。烛火的柔光映照着他们的面孔,也映照着蛋糕上太宰的名字。
太宰的眼神迷惘了一瞬。
好像是时候许愿了,他想。
他曾经度过很多个这样的时刻,在公馆里,在家人的仆从的注视中。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是个熟练的演员。尽管心里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却能做出幸福的模样,骗了他们很多年。
……那现在呢?
太宰眨了下眼睛,看着燃烧的蜡烛,忽然伏下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你许了什么愿望?”栗子好奇地问。
“是秘密哦。”太宰在黑暗中露出微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他们打开灯,将蛋糕外层的巧克力壳敲碎,露出里面夹着奶油和饼干碎的蛋糕胚。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栗子翻手拿出一只小巧的木雕。
一个年幼的男孩抱着猫咪,坐在纸箱里。正如他们初见时的情景。
太宰新奇地接过木雕,捧在手心。
“这是你做的吗?”
“当然。怎么可能让别人做呢?”栗子对他的问题有些不满。
“不,我的意思是……这看起来很精致,我从来没有想过……”
“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做?”栗子耳朵上的毛微微蓬开。
“不是……”太宰哽了一下,“好吧,确实没有想过。栗子总是有很多超出我想像的能力。除了设定好程序的雕刻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雕刻出这样复杂又精细的木雕。”
精细到连眼睫毛和发尾细碎的弧度都还原了。
太宰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熟悉的。如果蛇妖美杜莎现在给他来一眼,变成石雕后的他就和这个木雕一模一样。
“其实是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对着你刻的。”栗子晃了晃耳朵,露出调皮的笑容,“不过,现在的我已经对你的外貌了如指掌,就算不看着你也能做出来。”
“怪不得这个我闭着眼睛……”太宰嘀咕着。
他左右看了看,思考了一会儿,将木雕摆在床头柜上。
“这个可以沾水吗?”他问。
“木头沾水会发霉哦,最好不要。”栗子说。
“那我该怎么清洁它?”太宰问,又小声补充道:“……放在外面总会沾灰的。”
“用干燥的毛刷刷掉就好了。”栗子说。
太宰点了点头,看着床头柜上的木雕,又忍不住拿过来摆弄。
小人怀中的小猫看起来十分毛茸茸,他伸出手指,在猫咪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当然,这只猫是硬的。
“明天是栗子的生日。”太宰说,“但我没办法准备礼物呢。可以明年再一起送给你吗?”
按照森先生最新的安排,明年这个时候,他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好啊。”栗子高兴地竖起耳朵,“那我明年就可以收到两份礼物!”
这副期待的模样让太宰感受到了一点压力。栗子送给他的东西,他很喜欢,但他该送什么才能让栗子拥有等量的喜欢呢?
怀着这样的困扰,太宰和栗子一起吃完蛋糕,收拾桌子,将栗子送回她的卧室,心不在焉地躺在了床上。
躺了一会儿,他又伸出手,打开台灯,凝视着桌上的木雕。
木雕小人微垂着头,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抹淡笑。
就像在做一场美梦。
*
松本已经很久没去过那家书店了。
他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已经是那里的常客,那时柜台后面的店员还是一位清癯的老先生。他有着花白的头发,穿着浅棕色的老钱风外套,总是戴着单片眼镜,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戴着它。
不久后,书店关门了。几个月后又再次开门,店员变成一位年轻女性,又变成一位兼职的大学生。那位大学生在书店工作了很多年,毕业后去了其他城市,书店再次歇业。当松本也成为一名大学生的时候,一位白发苍苍的女士来到书店,成为了书店的新店员。
松本惊讶地发现,她就是他就读的那所大学的教授,紧接着又发现她的丈夫——松本少年时期见过的那位老先生,就是这家店的店主,而老先生去世后,奥尔加女士接管了这家书店。
她身上背负着繁重的研究任务和教学任务,正因如此,书店总是没办法稳定营业。
过了一年,奥尔加女士也消失了。
当苦恼着如何还书的松本终于接到书店打来的电话时,店员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港口Mafia的部队又一次在首领的授意下对普通民众出手,书店所在的街道不幸卷入了武装冲突。一位能控制植物的异能力者保护了那条街道,成为首领的眼中钉。
松本自小在组织里长大,目睹了首领从一位野心勃勃的领导者变成一位年迈的暴君的全过程,他太清楚如今的老首领会采取什么手段了。
好在那个恐怖的未来并没有发生。
医生应该找到了那个异能力者。
但是……
这家书店为什么关门了?
松本站在书店门口,纳闷地看着橱窗里“歇业中”的牌子。
难道那孩子放假了?去上学了?
他在门口转了一圈,忽而看到门边的信箱,便从信箱的洞口往里看。
信箱里有几只崭新的信封。
就在他眯起眼,准备将信封上的落款看得更清楚时,有人走到了他身边。
“松本先生?”
松本吃了一惊,转过头,一个头上有两只猫耳的女孩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在这个天气稍显炎热的圆领短衫,腰部束着白色布条,身姿挺拔,一双金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松本不知该先惊讶于她的名字,还是惊讶于她这副不同寻常的打扮,不过很快他就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个女孩。
就在这家书店。
她似乎和小店员关系不错。
“啊,你好。”松本朝她伸出手,“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栗子。”栗子回答,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
“你知道太宰去哪里了吗?”松本开门见山地问道。
栗子看着他。
松本是情报部的成员。但他好像不知道最近组织里的人员变动。
“太宰有事离开了,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她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问问。”松本说,接着看向书店紧闭的大门。
“又关门了啊……那有找到新的店员吗?”
“没有。”
松本耸了耸肩,似乎有点失望。
“好吧。”他说,“我还想着暑假能不能在这里看书呢。”
栗子点了点头作为回复。
松本看着橱窗。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松本见栗子还站在这里,便说:“你能联系到太宰吧?信箱里有几封信,寄信人可能也不知道他离开了。跟他说一下吧,别错过重要信息。”
听了这话,栗子走到信箱跟前,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果然有几封信。信封上浮动着熟悉的灵。
“谢谢。”栗子说。她把手伸进口袋,从灵质空间里召唤出信箱钥匙,打开信箱。
“他把钥匙交给你了?”松本顿时一愣。
“对。书店的钥匙也在我手里。”栗子看他一眼,说,“我会来这里维护书籍。”
……
“太宰,有你的信哦。”
“信?有谁会给我写信?”太宰一脸困惑地拿起信封。
“原来是安吾啊……”
“还有谷崎和直美。”栗子补充道。
太宰拿起另外两封信,又将其中一封递给栗子。
“这一封是给你的。”
栗子拆开信封。
【to:栗子
谢谢你那天送我们回家!<
/p>我们有在很认真地保守秘密哦,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我们又来到书店,但是你不在。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可以来找我们吗?妈妈做了很好吃的冰淇淋,我们想请你吃。】
想到那种甜点冰凉的口感,栗子感觉有点心动。
“确实到了吃冰淇淋的季节呢。”太宰撑着下巴,含着点笑意说,“不知道厨房会不会给我们加餐?”他又露出丧气的表情。“反正不会给我。毕竟我可是一个肠.胃.脆.弱、需要健康饮食的小孩。”
“你肠胃脆弱吗?”栗子惊讶地抬起头。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不是了。只是首领那无数误会中的其中之一。”太宰说。
“你在他面前到底是什么形象啊……”栗子感叹着。
太宰耸了耸肩,不在意地说:“我想让他怎么认为,我就是什么形象。”
他埋头拆开信封,取出自己的信。
首先是谷崎兄妹的。
【to:太宰哥哥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听说你去做很重要的事了。加油哦!我也在做重要的事:准备钢琴考级!
(字迹变了,太宰猜想那应该是直美)
我们班上有个男生喜欢我,哥哥很不高兴。
我不喜欢那个男生,拒绝了他,但他一直追着我不放。哥哥和他打了一架。
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个男生死心吗?
(字迹再次变化)
还记得之前我说的魔法师吗!我最近才发现,那就是我的能力!
我可以让周围下雪,下雪会盖住我们,别人看不见。就像隐形衣一样。
我的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它叫细雪。
感觉是很好听的名字,直美也很喜欢。
你可能暂时没办法收到信,但我们会一直等你的。
祝你生活愉快,一切顺利!】
太宰拿着信纸,表情一时有些发懵。如果直美问他学业上的问题,或是如何应对校园霸.凌,他能给出很多解法。但这种感情问题……
谷崎兄妹已经把他能想到的解法都尝试过了。
而且,小直美好像才六岁吧?
“异能力都是有名字的吗?”栗子的关注点则在信纸的后半部分,“太宰,你的异能力叫什么名字?”
太宰回过神来,答道:“人间失格。”
栗子眨了眨眼睛,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
“在我意识到我拥有异能力的那一刻,它就出现了。”太宰说,“谷崎君的情况也验证了这一点。异能力者不是在异能力觉醒的那一刻得知它的名字,而是在意识到自己拥有异能力的时候才得知它的名字。”
栗子不由得好奇地打量起他的身体,仿佛想从他的身体中看到一个名叫“人间失格”的能量体。
“在我们妖精的灵视中,每个人的灵都是独一无二的。”她说,“异能力的颜色就是异能者的灵的颜色。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个巧合,但是最近遇见的很多异能力者都是这样。”
“我是什么颜色?”太宰好奇地问。
“是一种接近白色的天青色,就像晨曦将至时日出那一侧的颜色。”栗子说。
“听起来还不错。”太宰微微一笑,“那栗子是什么颜色?”
“是新芽的绿色哦。”栗子摊开手掌,一株绿芽缓缓冒出。
她将另一只手按在太宰肩上,从他肩上勾出一团灵质。
太宰只能看到一个透明的小球。
“这就是……我?”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小球。
小球一下子溃散了。
栗子又勾了一团出来。
“你没有观灵能力,只能看到透明色。不过这其实就是灵质本来的颜色。准确来说,我看到的颜色不是真正的颜色,只是一种特质,或者说,一种感觉。”
她将手心朝上,那团灵质在她手中缓缓浮动。太宰这一次没有伸手触碰,只是安静地看着它。
“没有哪个词语能准确定义这种感觉,妖精的词典里也没有。所以如果要形容它,只能用对其他事物的感受。”她举起手,透明的灵质在她手中流动起来,“有点像晨光熹微时的天空,又有点像穿过街道的海风。这就是我对你的灵的感受。”
“我在想一件事。”太宰沉思着开口。“妖精能抽走灵质,对吧?还能让它具象化。那么……这种灵质到底是像气味一样的存在,还是像血液一样的存在?”
栗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在想这种事吗……”
“诶?”
“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想到的描述!”栗子的耳朵耷拉下来,“你都不表示一下……”
“嗯,那,那我应该怎么表示呢?”太宰眨了下眼。
“……”
“至少夸我一下吧!”
51. 等待进入网审
那次研究院之行后,安吾总想着什么时候去找一下太宰,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耽搁了。等他终于抽出时间,来到太宰工作的书店时,又发现书店已经歇业。
或许是正好有事离开了吧,他想。下次见面一定要把联系方式加上,现在这样太不方便了。
安吾像之前一样写了封信,投进信箱里,附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和信箱地址,之后便一边跟着学校里的前辈做项目,一边等待太宰的回信。每天回家,他都会在信箱里看一眼,一周过去,信箱里空空如也。
安吾疑惑地来到书店,发现书店仍然没有开门。
他问了左邻右舍,得到的回答是这家书店经常时不时歇业,最长的一次甚至有五个月。
“店员也经常换。”邻近的餐厅的老板说,“本来也是由居民楼改造的,他们可能不指着这个赚钱吧。”
居民楼吗……
安吾伸手按在门板上,发动异能力,想借此看看太宰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物品的记忆冗长又繁杂,安吾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熟悉的身影。
是太宰身边的那个女孩。
——太宰有事离开了,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你找他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问问。
和女孩一问一答的是一位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应该是这家店的客人。
——你能联系到太宰吧?信箱里有几封信,寄信人可能也不知道他离开了。跟他说一下吧,别错过重要信息。
安吾看着栗子走向信箱,拿出里面的信件,其中就有他的信。
他终于放下心,离开书店,继续等待回信。
过了几天,他在家门口等来了太宰的信。和那封信一起出现的,是那位担任了信使的女孩。
“太宰说这封信要亲手交给你。”栗子走到安吾面前,递出信封,“看完之后要收好它,不要告诉任何人它来自太宰。”
“为什么?”安吾奇怪地问。
“因为太宰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了。”栗子说。
然而,安吾并不是像谷崎兄妹一样,能被这种说法糊弄的人。
栗子离开之后,他首先打开信封,略略扫了一眼。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太宰的笔迹相当清秀。信件里以十分成熟的口吻说明了他离开书店的缘由、对书店的安排以及为何不方便添加联系方式,却只字未提他去了哪里。
安吾首先对信封使用了异能力,看到了太宰写信时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胸口系了一条黑色领带,领带下摆用领带夹固定在衬衫上。和一个月前相比,他的头发长长了一点,以至于他每写几句,都要抬起手把刘海拨到一边。
他看上去气色很好,心情也很不错,写信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只有脖子上的项圈看起来有些异常。
和一般的项圈装饰相比,它很明显大了一圈,看起来十分有重量,外观也不算很好看。很难想象会有人愿意把它作为日常穿搭的一部分。
画面中,太宰写完信,将信纸折叠,塞进信封里。
“这次也要麻烦栗子了哦。”他说。
“没事,不麻烦。”栗子接过信封。
物品的记忆画面暂时中止了。安吾感觉额头一阵眩晕。
他的异能力【堕落论】可以看到物品的记忆,理论上不管多久远的记忆都能看到。可是追溯和筛选记忆需要很大的经历,他的头脑无法承受太多。
他休息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追溯。
太宰拿到信纸之前,栗子将信纸递给了他,而栗子拿出信纸之前,信纸的位置在……
一个纯白的空间?
安吾睁大眼睛,一件一件地观察空间里的杂物。
有整齐叠放的衣服,也有沾染了血的残破衣物。还有很多书本、卷轴,和一些安吾叫不出名字的物品。
这是异能空间吗?那个女孩是一名异能力者?
安吾从异能力觉醒以来,还没有见过其他异能力者。这个发现一方面让他振奋,一方面又让他更加怀疑那两个孩子的处境。
之后,他回到书店门口,用异能力追溯那扇木门的记忆。
在栗子和那位陌生青年之前,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栗子带着他们进入了书店。在那之前,一位红发少年露过书店时,驻留了一阵,又离开。再往前追溯,一位身形健壮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前,穿着睡衣的太宰和栗子站在门后。
太宰眼里透着少见的锋芒,语气很不客气。栗子则一直用警惕的目光看着那个男人。
听着他们的对话,安吾的脸色渐渐白了。
……港口Mafia?
他们被港口Mafia带走了!也就是说……
安吾猛地转头,看向晴空之下的五幢黑色大楼。
他们应该就在那里。
……
太宰不会知道自己的秘密行动已经被安吾拆穿,也不会知道在不久之后,安吾会为了解救他而加入异能特务科。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他坐在首领办公室安静看书,老首领在审阅干部们交上来的报告,守卫们背着枪站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
室内一如既往的昏暗,以至于谁都没发现,这间全副武装的办公室里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首领。
他迅速站起身,身上泛起阵阵骨白色的光芒,刺客的匕首逼近他的脖子时,没有造成哪怕一点血痕。
很难想象,这位年过六旬、脸上满是皱纹、需要每天按时吃哮喘药的老人,居然会有这样灵敏的身手。下一秒,他的手中就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红色镰刀,他扛起红色镰刀,直直地劈向那个人影。
——首领的异能力是组织的最高机密,连五大干部都没有机会知晓。这几年来,一直有人想刺杀港口Mafia的首领,却没有成功。这可能和首领的异能力有关。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太宰还是捕捉到了,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
如果他没猜错,那应该是一种能强化□□强度的能力。
寻常的手段根本无法杀死他。
两侧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齐齐举起枪。那人影却消失了。
“好久没有遇见这种不怕死的人了,正好让我活动一下。”老首领抗着镰刀,从红木桌后面走出,脸上浮起狞笑。
“出来啊,不是想要我这颗人头吗?”他将镰刀往地上一插,对着空气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一名守卫倒了下去。
其他守卫都吃了一惊,纷纷朝那边看去,太宰却转头看向了办公室另一侧。就在刚刚,他好像看见了一把浮在空中的手枪。
<
p>(栗子。)他在心里呼唤道,(有刺客袭击首领办公室。他的异能力应该和——)
那把手枪忽然出现在他身侧,尽管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子弹还是击中了他的背部。
那一瞬间,他只感到强烈的冲击力。
(和空间转移有关。)
剧烈的疼痛袭来,太宰腿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倒在桌边,差点晕过去。
子弹擦过的地方很烫,又一阵阵发冷。
他努力抬起头,只见办公室内已经乱成一团。
(你怎么样?)栗子的回复很快响起,(需要我过去吗?)
太宰看着空气中纷飞的子弹,忍着疼痛传音道:(告诉森先生。)
由于找不到刺客,守卫们只好在首领的指挥下向四面八方开枪,试图用这种方法将那名刺客逼出来。
时不时有子弹从他身侧飞过。老首领似乎已经把他给忘了。
太宰望着首领的方向,忽然看见那只手出现在首领身边。子弹击中首领,却像之前的匕首一样失去了效用。
一击不中,那只手立刻消失了。太宰在办公室里寻找,猜测那个人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刺客攻击时总会露出手部,说明他并没有隐身的能力。他的本体肯定就藏在这间办公室的某处,暗中窥视。
太宰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最终锁定了办公室中央的红木桌。
只有桌子底下才有可能藏一个人。
当那只手再一次出现时,太宰纵身扑向红木桌,飞快地钻进去。
桌子底下果然有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白色披风的白发少年,他正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趴在桌角的缝隙前,透过缝隙,专注地往外看。
太宰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脖子。
他吃惊地转过头,下意识地想要使用异能力,却发现自己用不出来。
“首领!”太宰立刻喊道,抓着他的衣领,猛地站起身,“他在这里,我抓住他了!”
脚步声响起,几名守卫闻声奔向办公桌。
“做得不错,小子!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老首领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
“抓住他”——这项任务听上去非常简单,然而太宰只是个刚满十一岁的孩子,还身负枪伤。
少年抬起一只穿尖头皮靴的脚,狠狠踹向他的腹部,太宰闷哼一声,努力用愈发疲软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少年忽然露出兴奋的表情,握住他的手,张口说了一连串单词。太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勉强听出那是俄语。
守卫们已经来到红木桌前,对着少年举起枪。太宰和他离得太近了,他们犹豫着,没有开枪。就在这一瞬间,太宰的大腿又挨了一枪。
他疼得缩起身子,不受控制地放开了手,那少年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消失了。
“人呢?”提着镰刀的老首领姗姗来迟。
太宰趴在地上,因为疼痛而缩成一团。
刺客已经不见踪影。
“怎么打在了这小子身上?这么近的距离都瞄不准吗?”老首领呵斥道。
“不……不是我们开的枪。”守卫连忙解释,“是那个刺客开的。”
老首领低头看着太宰。
“那就是你没抓住人?”
“他至少比我大四岁,首领。”太宰勉强撑起身,虚弱地回答,“我的力量比不过他。”
52. 等待进入网审
当太宰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睁开眼能看到雪白的天花板和挂在吊杆上的输液袋,输液管一直连到插在他手腕上的留置针,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带来细微的刺痛。
太宰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于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他恐怕经历了一场全麻手术,而他刚刚从麻醉中醒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病人。一面屏风挡住了病床,他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他试图挪动四肢,很快就因伤口的疼痛而不得不停下动作。
“有人吗?”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喝水。”
没有人回答。
太宰躺在床上,安静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依然没有人回答。
他只好在心里呼唤栗子的名字。
(太宰?)回应来得很快,(你没事了?)
(有事,有很大的事。)太宰无精打采地说,(我快要渴死了。)
(医生不在你身边吗?)栗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生气,(他说了会看护你的!你稍等,我这就联系他。)
(你在执行任务吗?)太宰问。
(没有,我在追今天打伤你的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他了,但他那个能力很麻烦,一直没抓到,现在只能僵持着。)栗子冷笑一声,(就看谁的能量先耗尽了。)
那位刺客少年拥有空间系能力,不管在哪个能力体系,空间系都是麻烦的存在。如果把他困在牢笼里,他会用空间能力把自己传送走,如果用藤蔓攻击他,他会把藤蔓传送走。而他本人在空间中跳来跳去,就像一个过分活跃的移动靶。
栗子逐渐起了杀心。
她观察着那位少年的传送轨迹,试图找出他的传送规律,以此设下陷进,一击毙命。
结果却是,他的移动根本没有规律。
他就像一个抱着游戏屏幕到处乱点的小孩所操控的角色。
栗子试探了半天,最终只是勉强试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方圆六十米内,他可以任意闪烁。
栗子的灵力逐渐微薄。她蹲在一栋小楼的屋顶上,一边聚灵,一边警惕着那人的动向。
很快,一只手出现在她面前,举着手枪朝她开枪。她闪身一躲,又伸手去抓那只手。
在她触碰的前一秒,那只手消失了,她只抓到了来不及被他收进空间的手枪。
栗子将手枪收进自己的灵质空间,站起身,遥遥看向他藏匿的方向。
那人站在另一栋房子的屋顶上,笑嘻嘻地看着她,还举起双手挥舞。
栗子心里的杀意更浓了。
两小时前,她赶回Mafia事务所的时候,太宰正躺在抢救室里。他的腿部被子弹打穿,背部被子弹擦伤,全是都是血,脸色像死了一样苍白。他已经昏迷了,身体却还维持着昏迷前痛苦的模样,医护人员强行将他摆正,把他送进影像室,又抬进手术室。
刺客的目标明明是首领,伤得最重的却是太宰。没有一个人能保护他,也没有人在乎他的伤痛。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他?
栗子握紧拳头,眼前闪过老首领丑恶的面孔,又闪过少年刺客夸张的笑脸。
栗子不明白这个刺客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好像这只是一场游戏。她表现得越愤怒,他就越开心。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狂怒的栗子眼中,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她会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
鸥外调整着病床的角度,让太宰能够坐起来,又将水杯凑到他嘴边。
太宰用力喝了几口,又因为喝得太急而咳嗽起来,这一咳又牵到了伤口,他的眼眶顿时红了。
“慢点,别着急嘛。”鸥外便劝道。
太宰用含着泪光的鸢眸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只是太渴了。”
“做完手术都是这样的。太宰君是第一次进手术室吗?”鸥外问。
“显而易见,是的。”太宰说。
“那可真是不幸。”鸥外摊了下手,“这两个创口都很大,以后可能要留疤了。”
太宰对此不太关心,敷衍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瞪着自己身下的病床。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打完这瓶药就可以回去了。”鸥外说。
太宰抬起头,瞪着吊杆上的药水,用目光威慑它,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它流得快一点。
“今天是这么回事?”鸥外又问。
太宰收回目光,看着他。
“我还以为森先生已经知道了。”
鸥外微微一笑,说:“我忙着给你做手术呢,还没有机会去打听情报。太宰君给我讲讲吧?”
“我才不要。别想用这种方式哄骗我。”太宰不满地撅起嘴,“组织里有那么多医生,谁都可以给我做手术。如果您想用这种方式来换情报……”
太宰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您会什么都得不到。”
迎着这样的目光,鸥外依然保持着微笑。太宰的反应显然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他说,“只是认为看着同谋者的份上,太宰君一定会告诉我,就没有想着去问其他人啦。但是现在看来,我好像还要付出一点东西?”
这么说着,鸥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太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鸥外也坦然回望。
这孩子性格早熟,处事也比很多成年人都圆滑,心里却固执地保留着一块净土。他会将决定信任的人都放在那里,容不下一点算计。
想要进入那片领域并不困难,至少鸥外很容易就进去了——或许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但是进入那里的人,同样容易被请离。
只要有一点不对味的地方,露出一点点苗头,这方面很敏感的孩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去。
很多时候只是一些小事。就比如说现在。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话术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在鸥外的世界中是这样。
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他又不是那种从里到外都纯净无瑕的人。
只能在和那孩子交流的时候尽量摆脱这种习惯,努力往真诚的人设那边靠一靠。
——毕竟他还有求于太宰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太宰收回目光,状似不服气地鼓起脸。
“我要吃帝王蟹。”
“帝……帝王蟹?”鸥外顿时结巴了一下,“可是那个很贵啊!我只是一个贫穷的医生!”
“我可是了解市场价的。”太宰露出一个小恶魔式的微笑,“这种情报本身就很贵哦,看在同谋者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十只帝王蟹折为一只,这个价格已经很有诚意了。”
“呜呜……感觉还是被狠狠地坑了一笔啊……爱丽丝都不能穿漂亮的小裙子了……”鸥外一脸幽怨。
“以我对爱丽丝的了解,她应该会很赞同这个做法。”太宰撇了撇嘴,懒得继续拆穿医生的心理。
鸥外捧着钱包,心疼地嘀咕了一阵,最终还是向厨房预定了一只帝王蟹。
“已经下单了。”鸥外举起手机,恭敬地将屏幕转向坐在床上的男孩,“太宰大人,您看什么日期送来比较合适呢?”
“三天后。”太宰说。
“了解。”鸥外立刻给厨房传了简讯。
随后,他收起手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刺客的异能力是空间传送。具体如何,您之后去问栗子吧。”太宰说,“首领的异能力是增强肉.体。他发动异能力之后,子弹都无法击穿他的皮肤。他的力量也会变强,而且能凭空拿出一把巨大的红色镰刀。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可能那也是他异能力的一部分。”
“听起来很棘手啊。”鸥外露出无奈的笑容,“这么看来,只能找机会给首领打麻药……”
“如果被首领注意到了,麻药可能也打不进去哦。”太宰接话道。
他目光一闪,忽
然又以天真语气说:“如果做手术时麻药突然失效了,他会不会在疼痛之下本能地发动异能力,让你们没法继续做手术?”
“……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啦。我们组织的麻醉医生还是很专业的。”鸥外干笑一声。
“也就是说。”太宰很自然地切回了之前的话题,“在那个时刻,也需要用到我的能力?”
“没错。”鸥外也微笑着接上,“这是最保险的方法。”
……
栗子操控着木板在空中疾行。
她本来已经布置好陷阱,就等着击杀猎物,那名刺客却突然把自己传送到天上。
栗子被他这番操作搞得有点懵,但还是反应很快地追了上去。
然后她就看见,刺客传送的目标是一架客机。
难道他想通过飞机逃走?
不……他想挟持飞机里的乘客!
栗子猛地加速,同时举起手,虚空中射出无数木刺。
她也有空间系能力。是一种能将现实物体缩小,收纳进灵质空间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妖精通常会用它来储备物资,会馆后勤部就有这样的执行者。
但只要运用得当,它和【吞噬】一样,也可以在战斗中发挥不小的作用。
木刺从四面八方射向刺客,干扰他的传送轨迹,而刺客接近客机的速度也显而易见地慢了下来。
栗子追赶的速度平缓下来,集中精力操控木刺。
刺客却忽然向上伸手,手肘以上的部分消失在空中。
当他的手再次出现时,手里提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
“你要干什么?——快住手!”栗子大声喊道。
刺客哈哈一笑,居然直接松了手。
男孩在高空中坠落,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栗子气得心口胀痛。
她伸手朝下一指,一只藤蔓网兜凭空出现,将男孩稳稳地接住。
一抬头,刺客又像下饺子一样抛下更多人。
栗子连忙将这些人接住,而转瞬之间,少年已经传送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栗子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那个刺客,真的是人类吗?
……
栗子将那些被无辜的人类带回地面,就没再管他们了。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和她原来的世界一样,对特异能力的存在很陌生。于是她延续了作为妖精执行者的习惯。
短时间内遭受了太多情感冲击,栗子一时有些恍惚。她在空旷的屋顶上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看看太宰的情况。
她回到事务所的抢救室,问了一圈,得知名为太宰的病人已经被送走了。她又找到森医生,得知太宰正在楼上的医务室休息。
“你没有看着他吗?”情绪上头的栗子忍不住迁怒,语气和脸色都很不好。
“没办法啊。”鸥外苦笑一声,“太宰君嫌我烦,把我赶走了。”
他看起来还想跟她聊一会儿,但她实在没有心情,简短地应付几句就离开了医疗部,乘上电梯,在走廊入口照例接受了安检。
紧接着,她走进医务室,又转到屏风后面,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太宰。
他已经睡着了,脑袋偏向一边,一只扎了针的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看着这样的他,栗子的心忽然沉静下来。
就算杀了那个人也没有用。杀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只要在Mafia这样的地方,危险就会像藏在阴沟里的毒蛇一样,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冒出来。
她要怎么做才能预防下一次危险呢?
恨意带来的力量逐渐如潮水般褪去,栗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接近透支了。
她慢吞吞地拉来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沉睡的太宰。
他脸上依然没有多少血色,嘴唇有点干,一头黑发散乱地摊在枕头上。
栗子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