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游戏》 1. 第 1 章 钢琴声沿着铺满长厅的深色地毯缓缓流淌。 头顶覆着一座由斜面玻璃拼成的穹顶,晨光从那些锐利而精致的切面间落下来,在香槟杯、金属雕塑和女人们耳畔的钻石上反复折射。 于是金字塔俱乐部里的一切都显得闪闪发亮,包括那些并不怎么友善的目光。 几个年轻女人迎面走来,珠光礼裙贴着纤细的腰线,细跟高跟鞋敲过大理石地面。她们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看见青葵时,声音明显停顿了一瞬。 青葵迎着她们的视线走过去。 错愕,审视,还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疑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宽大的连帽卫衣,舒适得近乎居家的短裤,还有一双鞋侧画满乱七八糟涂鸦的运动鞋。 嗯,放在这里,确实像是误闯进来的。 她无所谓地皱皱鼻子,反正也没人规定进俱乐部之前必须先把自己包装成一只昂贵的礼物。 就在双方靠近的时候,一道迟疑的声音忽然响起。 “青葵……?” 青葵脚步一顿。 她认识我? 帽檐下,那双原本懒洋洋垂着的眼睛猛地抬起。 青葵循声望去,在几张妆容精致得近乎相似的脸中,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女人。 有点眼熟。只是名字已经沉进了记忆很深的地方,一时怎么也捞不上来。 青葵盯着她看了两秒,记忆像一卷受潮的旧胶片,起初模糊,随后一点点重新显影。 六七岁的时候,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散着五颜六色的大富翁纸钞,旁边还有一个趴在桌边的小女孩。她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大富翁棋盘上的骰子,“青葵,你不许耍赖。” 她们以前关系很好,至少青葵曾经这么认为。直到某一天,女孩忽然不再跟她玩了。青葵还是抱着桌游盒子去找她,盒子的四角被仔细包好,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小女孩站在门口,声音很认真,“青葵,玩游戏的都是坏小孩。我不要和你玩了。” 桌游盒子掉在了地上,纸牌、筹码和那些印着夸张数字的纸钞散了一地。青葵僵硬地蹲下,一张一张地捡起。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见一双漂亮的蕾丝小皮鞋在自己眼前掉转方向,然后哒哒哒地跑远。一次都没有回头。 再后来,她们还是经常见面。没办法,出生在差不多的阶层里,连人生路线都像提前印好的课程表。小时候上差不多的学校,长大后出现在差不多的宴会,再后来连认识的人都开始一圈圈重合。 青葵偶尔会在舞会旋转的灯光下看见她,也会在体育场最昂贵的贵宾席里看见她戴着棒球帽,穿着一身运动装,优雅地拒绝下场。人群起起落落,她们偶尔对上视线,然后同时移开,久而久之,青葵已经默认她们是陌生人了。 所以她怎么也没想到,偏偏在今天,她的父母失踪、职位被撤,人生像一栋突然停电的大楼,一层接一层暗下去的时候,一个几乎被她扔进童年废纸篓的人,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青葵一时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对方却已经笑了。 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像突然被春光照亮,唇角扬起,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快步朝这边走来。 “你……” 青葵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很慢地挺直了背,想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别太颓丧。 高跟鞋越来越近。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擦过了她的身侧,依然没有停。 青葵嘴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笑,就那么暂停了半秒。 “时先生,真巧。” 女人的声音已经在她身后响了起来,比刚才叫“青葵”的时候甜了不止一点。 “您今天也来俱乐部?难得休假吗?不知道打算消遣些什么?我刚好没什么安排,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您。” 那声音依旧娇美,礼数也无可挑剔,只是矜贵里掺进了一点过分明显的讨好。 青葵站在原地。 哦,原来不是叫她啊。 也可能确实叫了,只是那句“青葵”大概跟看见路边一株能叫得上名字的野草差不多。认出来了,于是随口感叹一句,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她本能地想回头看看,肩膀刚动了一下,又停住。 算了,有什么好看的。 青葵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刚才居然认真准备回应的自己。 随后她把手重新塞进口袋,迈开步子,朝长厅深处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身后安静了两秒。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倦怠,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 “不用了。手头还有工作,我来这儿找人。” 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男人却没有再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灯火璀璨的长厅,落在前方那个散漫的背影上。 青葵已经拐进了通往俱乐部图书馆的走廊,背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 男人停在书架前。 “你好,青小姐。我是宇宙中心研究院的研究员,时度。有个合作想跟你谈谈。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青葵背靠书架,手里还摊着一本《社会游戏起源》。 她没急着回答,目光先落到时度脸上,再往下移,看向他手中的光屏。就算画面是颠倒的角度,她还是认出来,那是她在社游公司任职时的工作照,照片中她穿着白衬衫,挂着工作牌,嘴角挂着公司统一要求的职业微笑。 青葵挑起眉梢。 哦,刚才和她儿时玩伴说话的就是这个人。他说来找人,找的竟然是自己。可拿着照片找人的方式多少有点像警方内部通缉。 时度丝毫没有被她撞见拿着私人照片找人的窘迫,只是从容地划动光屏页面。照片消失,另一张电子工作证浮了出来,工作证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张脸一样,没什么表情。 “时度。”青葵念出他的名字。 时度微笑,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正如他嘴上说着“合作”,却没有任何有求于人的姿态。 他跳过没有意义的寒暄,“宇宙中心研究院最近在推进一个新项目,目的是研究人类对社会游戏的适应性。” “简单来说,我们希望通过训练和干预,让更多人能够进入社游的同时维持对现实的认知和脱离能力,而不是最终沉溺其中。” “我是项目负责人,内部向我举荐了你作为观察对象,资料显示,你从儿童时期开始,多次进入社会游戏,累计时长很高,但至今没有出现明显的现实认知偏移,也没有形成社游依赖。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优厚薪酬,以及研究院里体面的职位。” 青葵抬头看着他古井无波的眼睛,没有马上接话。 刚丢工作,就有个地球第一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拿着工作证找上门,说看中了她,只需要配合调查,还愿意支付大把的薪酬。谁知道这天生掉的馅饼有没有绑捕兽夹?万一又是原公司对她不气馁的追讨。 她怀疑父母因进入社会游戏失踪,曾要求警方和公司调查。结果调查石沉大海,她自己反倒被撤了职。 这个合作听着诱人,可如果是两方联手给她设的局,那就不好玩了。 “参与到什么程度呢?”青葵装作感 兴趣的样子。 “访谈,观察,大概就这些。” “好啊,我同意合作了,我们先从哪里开始?访谈?你要问我什么?” 青葵扫了一眼手里《社会游戏起源》书页角落标出的内部入口网址,啪地把书合上,塞回书架,然后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她转过身,冲时度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指向俱乐部的会谈沙发,“速战速决。” 两人在沙发区相对落座。 时度有些怪异的直觉,青葵答应得太痛快了,脸上已经挂起“我们现在就是亲密合作伙伴了”的神情。他沉默片刻,还是决定按照计划推进,“青小姐,请先简单介绍下你自己。” 青葵清清嗓子,“本人青葵,性别女,年龄二十四岁,家住星岛市福鼎路204号。小学毕业于鼎福路小学,初中毕业于鼎福路初中,高中毕业于鼎福路高中,大学毕业于星岛——” “抱歉打断你。” 时度捏了捏眉心,眼底那点常年处理冗余事务积下的疲惫,似乎又深了一层。 “教育背景不用介绍。” “哦,那婚恋情况?” “更不用。” “那你让我自我介绍什么?” 时度沉默了一秒。 “直接聊你的游戏经历。” “早说嘛,说到游戏经验,不知道你们背调得怎么样——我可是从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玩游戏!”她信誓旦旦地望着时度,感觉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一丝微弱的信任。 时度微微坐直了身体,神色甚至认真了几分。 “据我所知,社会游戏的脑机接口从未向三岁以下婴幼儿开放。”他停顿了下,猜测,“你父母帮你绕过了年龄限制?” “没有啊。” “那……” 青葵抱臂,“切,我又没说是社会游戏——是百天抓阄!” “……行,你继续。”时度沉默片刻,压下被戏弄的不快。 青葵重新投入回忆,感慨道,“我当时抓了个骰子,我爸妈就说‘好啊,这孩子是玩游戏的料’。从那之后,我一岁玩积木,两岁遥控赛车,三岁玩俄罗斯方块,四岁打红白机,五岁植物大战僵尸,六岁开始玩3D游戏,七岁就到社游里逛了一圈……” 她怀念地托着下巴。 时度懒懒抬手,在光屏上记下两笔,在她停顿的间隙概括,“所以你七岁第一次进入社游,从小频繁接触各类游戏,无形中培养了你对社游的脱敏能力。” “不对。”青葵的笑意敛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故意压低声音,“让我没有沉迷社游的,不是什么脱敏能力,是恐惧。” “我第一次进入社游的世界,差点真死在里面。”青葵咽了咽口水,“社游里……有一只专门冲我来的怪物。” 面前的研究员没有打断,甚至还把记录软件单开了一页。青葵差点没绷住。 这人居然真信了? 青葵憋笑,脸上却硬是维持着一种沉痛而遥远的表情,“你们没进入过游戏世界,不知道社游的设计有多厉害,简直以假乱真!水有温度,食物有味道,摔倒会疼,拳头打在人脸上是什么触感,甚至……”青葵顿了一下,“亲吻也是真的。” 时度看了她一眼。 青葵面不改色,“我是为了说明感官模拟的完整程度。”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图书馆灯光的颜色,旧书的墨味,沙发布料的粗糙与柔软,甚至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都能被完整模拟。人在那里待久了以后,会渐渐忘记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但有一种感觉,区别很明显,那就是死亡。” 这一次,她声音里的玩笑意味真的淡了些。 2. 第 2 章 “第一次进社游的时候,我才七岁。进去没多久,就看见一道白影冲过来。”她抬手,在空气里飞快比划了一下。 “唰——” “然后我死了。” “我那时候还小,吓得什么都没看清,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最缺德的是,那东西居然守在复活点,我一复活,它就扑上来杀我;我重生多少次,它就杀我多少次。来回折腾几轮,我幼小脆弱的心灵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反复摧残,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我被吓掉线了,在现实中也差点休克。” 青葵眼神示意时度的光屏。 时度:? “你不记吗?” “记什么?” “在游戏里被怪物堵着复活点反复杀,有助于培养人类对社会游戏的抵抗力。”青葵严谨地一字一句地教他。 时度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他大概是在重新评估自己今天来找这个人的决定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 最后他选择跳过这个话题,“既然你产生了恐惧,后来又为什么频繁进出社游?” 青葵答得飞快,“因为我的心理医生说我需要克服心理障碍,只有打败怪物,才能拥抱现实中更光明美好的未来!” 她暗自得意,这套说辞早就编好了。 见时度一副不想接话的表情,青葵自己往下讲,“于是我一直在社游里寻找那只怪物,准备亲手终结童年的阴影。” “有线索吗?” “有的有的,我最近锁定了一头重要嫌疑目标,远古森林里的大棕熊,它似乎中了病毒,非常残暴,袭击过不少弱小的未成年玩家。我高度怀疑,那个怪物就是它。”青葵握拳支着下巴,一脸严肃。 “大棕熊?” “嗯!或许你听说过科迪亚克棕熊,一掌能拍飞鲨鱼,能徒手撕碎小飞船,跟那个差不多。” 时度沉默片刻,等青葵快要把故事编圆时,才开口:“你刚才说七岁时看见的是一道白影,来、自、一、头、棕、熊。” 青葵愣了愣,随即摆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我刚才这么说过?或许是北极熊?我可能是记混了,毕竟是七岁的事。” 青葵冲他眨了眨眼。 时度气笑了。 如果到现在他还看不出来,这个人从坐下来开始就在半真半假地捉弄自己,那他确实可以考虑从那个号称汇聚了人类顶尖智力的研究院辞职了。 她第一次进入社游的时间也许是真的,被袭击也未必完全是假,但后面的故事显然已经不知道歪到了什么地方。 白色的未知生物,远古森林的大棕熊,一个从七岁追查到二十四岁还连颜色都没查明白的“重要嫌疑目标”。时度觉得自己的时间正在以一种非常没有科研价值的方式消失。 “浪费时间。” 他删除记录页面站了起来。 青葵仰头,“采访结束了?” 时度冷笑,没回答,转身就走。 青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轻轻哼了一声:“脾气还挺大。” 正好,她也懒得再编。这个研究员人虽然长得帅,性格有够古板,逗起来没一点意思。 青葵往沙发里一陷,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做自己原本要做的事。 结果两条胳膊刚伸到一半,一道影子重新罩下来。 时度去而复返。 他逆光站在青葵面前,冷峻的面容罩在阴影里。青葵不得不仰头看他,顿时觉得压迫感十足。 青葵讪讪地把手放在身侧,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那个什么项目,很重要?” “很重要。” 没有强调,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 时度平淡地叙述:“项目移交给我们的时候,现存人口中,已经有百分之六十九的人选择无限期留在社会游戏里。直到现在,这个比例还在上升。” “留在现实、维持生产、医疗和能源系统的人越来越少。现实社会机器终究会故障,一旦维护人数跌破阈值,局部故障就会沿着系统依赖扩散,最终让文明失去恢复能力。按照当前趋势,那一天不会太远。” 青葵蹙眉,“也不是所有人都沉迷游戏。听说英际福利院培养的那些人,都是从基因库里筛选出的最优样本,据说个个智力超群,前额灰质发达。反正宣传里说得跟脑子装了防沉迷钢板似的。他们不是还被称为未来阶层,被上流社会抢着联姻么?既然这样,你们研究他们去,让他们撑起未来好了。” “来自英际的样本不具备普遍性。” “怎么不具备了?” “人数过少,并且还在减少。”时度说,“部分离院者存在不同程度的情感缺陷,也会干扰结论。” 青葵靠进沙发,“你的意思是,他们缺的不是自制力,是感情?” “这是你的表述。” “那你们还把他们叫未来阶层。” “这也不是我的表述。” 青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没什么意思了。时度像一堵砌得严丝合缝的墙,每句话都有明确边界,既不承认多余的东西,也不给别人顺着缝隙钻进去的机会。 她站起来:“哎呀聊偏了,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总之,我不是你想找的试验品,时研究员还是抓个没反骨的吧。” 时度没有挽留,只在她错身时说:“正因为他们不是普遍样本,你的加入才有意义。” 青葵脚步没停。 “这种话留着骗下一个吧。” ************ 金字塔俱乐部的图书馆以公共数据库为圆心,层层书架向外铺开,像凝固在地面上的涟漪。 数据库本身是一座嵌在圆心里的玻璃球体,内部又被切分成大小不一的信息室。每间信息室都由通透的玻璃围合,几排悬浮光屏薄冰似的立在空气里。阳光穿透球面,人的影子被切成深浅不一的几层,落在地面,也叠进屏幕。 青葵登记了一间信息室,将刚才记下的网址输入终端。页面闪了一下,跳转成功。 【社会游戏早期研发档案】 她把关键词逐个输入检索栏。 玩家追踪权限——空白。 意识映射——权限不足。 社会游戏最高级别管理员——权限不足。 她又换了几组同义词,结果没有任何区别。俱乐部向普通成员开放的,大多是经过删减的公开文献,至于真正有用的内容,全被一道灰色锁标挡在后面。 青葵盯着满屏灰锁,开始怀疑这套数据库最大的作用,就是让普通成员更直观地认识到自己没有权限。 玻璃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时度站在外面。 青葵回头看了眼终端,又看向他,抬手打开门:“你们研究院的人都这么阴魂不散?” “【社会游戏早期研发档案】由宇宙中心研究院负责维护。” “所以?” “所以我有权限。” 青葵立刻让出半步:“早说啊,时研究员。来吧,发挥一下你的内部优势。” 时度没有进去,“我可以替你申请查阅权限。条件是你正式配合项目研究,接受调查。” 青葵抱起手臂,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时度脸上移到身后的玻璃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她坐的位置正对走廊,光屏却背向门口。 “等等。”她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查什么?”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甚至搭起了一套完整的阴谋,时度其实是社游派来的监察者,刚才试图用研究项目骗取监视权限 ,遭到拒绝以后,又改用利益交换引她上钩…… 不过,阴谋论才想到一半,就被推翻了。 时度看向青葵对面的玻璃墙,终端界面正以一个不算清晰、却足够辨认的角度倒映在上面。 “玻璃反光。” 青葵沉默片刻,转身关掉页面:“不愧是社游全资的俱乐部,保密设计还挺有创意。” 她一直以为那是什么特殊的单向可视玻璃。 吐槽完,青葵也开始考虑时度的提议。如果握住人的核心需求,哪怕疑心再重,也会衡量冒险与否。 没办法,时度拿出来交换的,恰好是她靠自己无法触及的东西。 青葵坐回椅子,转了半圈,“我们可以合作。访谈之类的我不在乎。普通人总归是你们显微镜下的标本,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隐私,在你们眼里大概也只隔着一层盖玻片。” 她用鞋尖点住地面,“但你们打算怎么观察我的行为?二十四小时监控?先说好,我不戴那种犯人似的监视器,也不打算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拿出去展览。” 时度犹豫了一下,“研究院可以派遣观察员,只在你同意的情况下跟随你。” “太好了,这是要给我配备助理?”青葵拍了下手,直视时度,“不过研究员先生有没有考虑过,这位‘助理’得跟我一起进入社游。” 时度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青葵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们总不会只想采集我在现实里的生活轨迹吧?”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进去,又为什么能出来吗?”她说,“想知道什么,直接用眼睛看,总比盯着追踪器的数据猜要准确。也省得你们分析完一堆函数,还得开会讨论它究竟代表什么。” 这是问题所在。 上层人靠社游牟利,或投资社游、研究社游,却几乎没有人亲自进入,研究院更是上层中的典型代表。如今,“游戏是坏东西”的风气已经盛行于整个上流阶层。连玩大富翁的小孩子都会受到排挤,进入过社游,更像是留下了案底,成了一段不光彩的黑历史。只有所谓的“未来阶层”会被另眼相待;像青葵这样的人,则被视为堕落的典型。她几乎没有朋友,仿佛谁和她来往,身上就会沾染一种洗不掉的廉价欲望。 青葵已经做好时度不接受的准备。这一次,她是坦诚地想完成交易,但条件也不会退让。 意外地,时度却没思考太久。 他说:“可以。我和你一起去。” 青葵这次是真的睁大了眼睛:“你确定?” 她抬起眼睫,目光在时度身上缓缓走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即将带出无菌室的精密仪器。 “社游可不是什么无菌实验室,进去以后,很多事不受你的控制。别怪我没提醒你,社游的多巴胺机制刚开始时你甚至察觉不到,等你察觉,系统可能已经比你自己更清楚什么能让你留下。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你要是不小心沉迷了,我可不负责把你捞出来。” 时度神情没变。 青葵反而有些不安。她啧了一声,转回终端,试图以老玩家的眼光从资料库里翻出一份适合新手的东西,“你毕竟是第一次进入游戏。要不我先给你做点社游科普?” “不用。我进入过社游。” 青葵猛地转头看向他,发丝随动作落在肩头,她仰脸打量时度。 时度垂下眼,神色依旧平静,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直到这一刻,在青葵眼里,时度才从“研究院的人”这个干巴巴的标签里剥离出来,变成一个有来处、有经历的人。某种真正的好奇,终于越过那身冷硬的研究员外壳,在他们之间搭起了一条线。两人的目光轻轻一碰,青葵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无聊。 时度告诉她,“我来自英际。” 3. 第 3 章 青葵刚刚还挂在嘴边的“未来阶层”,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英际福利院一向坚持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放任所有孩子从小接触社游。 对没有管束的小孩子来说,一边是现实中无止境的智力、体力训练,一边是只要进入就能逃避现实的快乐。 社游就像一道淘汰程序,无法脱离游戏的人会被放弃。最终顺利离院的人,无一不拥有顶尖的智力和体能。 “这样啊。”青葵关闭终端,熄灭的屏幕映出她微微发亮的眼睛,“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时度试图对观察对象表现得温和一点,点头,“可以。” 青葵立刻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英际福利院里面长什么样,真的建在海上的孤岛上吗?你们会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吗?听说福利院里有教官,还有数不清的育婴机器人。哦,对了,你们会有感情吗?真的有人和上层联姻、结婚生子吗?如果没有情感,那岂不是对妻子和孩子很不公平?” 问题一个追着一个。 时度很想转身下班,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英际分布在多地,不在孤岛上,和普通的福利院几乎没有区别。我们是人类,当然有情感。” 到了最后,他的语气还是淡了一点:“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联姻传闻。至于会如何对待妻子和孩子,我和周围人都单身,无法回答。” 青葵心想,哪里是谣传。全是寡王,反而更符合想象了。 在时度略认真的注视下,她扯起嘴角,礼貌地“哈哈”笑了两声,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我忽然想起来在游戏里约了人,差不多也到出发的时间了。一起去吗?” ************ 他们在半小时后到达一家社游门店。门店豪华得几乎占了整条商业街,大门完全敞开,铺着扑克牌样式的大理石走道两侧站着对峙的水晶立牌,是手持双刃的女刺客和背着弓箭的覆面杀手。头顶漂浮着一圈从古风灯笼到魔法书的动态装饰,偌大的飞艇形状的巨型招牌扑扇着翅翼,上面的光不断变换颜色,把青葵和时度也映得五颜六色。 这样热闹的布置,来往的人却没有几个。青葵看时度一副人形摄像头的模样,跟他解释,“人都在里面呢。” 游戏背景音里,她领着时度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一排排的接入舱果然几乎爆满。 青葵要了两个超豪华配置的包厢位置,机器人领他们入位,又复述了一遍机器人服务宣言,保证会妥善照顾他俩留在现实里的身体。 青葵连声说“行了行了”,摆手催它们启动游戏。 意识接入的瞬间,现实反倒像一场梦,灯光、气味和喧嚣声一并退远。短暂的失重感后,脚下重新出现了地面。 青葵睁开眼,时度在他对面。 时度的着装变成了印着“社游”字样的白T长裤,青葵依旧是一身与现实中风格相近的卫衣短裤。除此之外,两人都没有改动外貌。 木质窗格外细雨绵绵,屋檐下垂着成串水珠。房间里燃着淡香,矮桌上的茶水正冒着热气。 “这里是桌游屋的茶水间,也是连接我们包厢的出生点。”青葵像是回到了舒适区的猫,伸了个懒腰,“虽然你不是第一次,但欢迎来到社游世界。” 青葵领着时度往外走,掀开过道里的深蓝色布帘,一直走到大厅。 这间茶社模样的桌游屋很大,不少人正在玩游戏。青葵穿过桌子与桌子间的过道,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青葵!” 青葵抬头,小蝉正冲她招手。 她无奈地塌下肩,就知道他们在这儿。 青葵回头,正想告诉时度要跟自己的朋友们碰个面,不期然直接与时度对视。 他的目光原来一直在自己身上,甚至没有留一点余光给周围。 时度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回头,只见青葵拿双指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观察,我懂。” 时度:“……” 如果说现实中的青葵满身是刺,到了这里褪下尖刺,完全展露了她跳脱的本性,总有种比现实还不好招架的感觉。 小蝉那一桌,幼楠坐在里侧,双手捧着茶杯,轻轻啜茶。小胖和显卡王挤在另一边,拿着古老的步步为营(Quoridor)棋盘,下得不亦乐乎。老帅则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往瓷碗里倒茶。 “贵客来了。”小胖抬起头。 显卡王趁机往棋盘上多放了张亚克力墙片。 “巧了,你们今天玩桌游?”青葵走到小蝉身边。 “不巧,”小胖哼哼,“幼楠说你今天来这儿,我们就是等你。你再晚点,老帅都要把茶树喝秃了。” 老帅说:“续的是水,不是茶叶。” “你看,就可着这一壶,还喝出感情了。” 幼楠冷不丁问青葵,“他是谁?” 众人一起看向青葵侧后方的时度。 青葵清了清嗓子,“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时度,宇宙中心研究院派给我的随身观察员。” 显卡王问:“观察什么?” “主要观察我在游戏里做什么、跟谁见面、说过什么话,必要时还会变身陪玩。” 时度转头看她:“没有陪玩。” 青葵装没听见。 小胖一下来了精神:“睡觉也观察?” “研究项目暂时还没有开展到那个阶段。”青葵说,“以后不好说。” “哪里不好说……”时度下意识反驳,发现更引来歧义,一时如鲠在喉,脸色黑得跟过载的电路板似的。 桌子对面,幼楠也沉下了脸,神情甚至比他更难看。 小蝉忍着笑,给他俩倒茶:“不知道你们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不过第一次见研究院的人进社游。” 显卡王打量时度片刻:“真是真人?” 青葵替他回答:“货真价实,还通过了英际质检。” 时度看向她。 “这是夸你。”青葵说。 说完, 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说说看,你们在这儿等我是为了什么?” 小胖眼睛发光,“魂游区出了一款新游戏,叫《偶人》,现在好多人去刷,服务器都爆满了!一起?” 青葵平常最喜欢刷魂游,听了也有点意动,不过还是说:“下次。我今天约了别人。” 小胖眼睛里的光黯下来,那张习惯接话的嘴也只吐出一声“哦”。 朋友们肉眼可见地都有些失落。 幼楠说:“你这次回现实,待得挺久。” “办点事。”拿回以前注销的金字塔俱乐部的会员费了点时间。 幼楠又幽幽说:“反正回来也找不到人。” 青葵拿起茶杯:“我不是在这儿吗?” “那是因为我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茶社里忽然安静下来。 桌上的水汽缓缓散开,窗外的雨还在落。青葵低头看着杯中微晃的茶面,没有接话。 最开始的时候,父母失踪,大家都帮她找过。 他们去过游戏里不同区市,翻过旧档案,也托人打听过那些早已作废的身份记录。可一年过去,仍旧一无所获。后来,大家渐渐回归了自己的生活,可她不能回归,她不想以自己的私事干扰他们,也不再提起自己去过哪里。 但他们都知道,青葵还没有放弃。 “幼楠。”小蝉轻声叫了他一句。 幼楠垂下眼,没有再说。 父母这个概念,对于早已永久寄生游戏的他们来说非常陌生,难以共情。 青葵放下茶杯,“我先走了。你们去魂游区吧,遇见好玩的,记得告诉我。” ************ 青葵与金主的约定地点在竞技区峡谷边的一棵柳树下。 没错,金主。 对方花了一大笔钱,雇青葵带自己过一场晋级赛。 溪水从石缝间流过,声音很轻。一棵柳树斜长在岸旁,树枝几乎垂到水面。青葵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人出现还有十几分钟。 她抬头,正对上时度的目光。 ……这也太专注,太敬业了吧。 青葵抱起手臂,索性反过来凝视他。 她看得毫不遮掩,先看眉骨和鼻梁,再沿着利落的下颌扫到肩线。社游统一发放的白T乏善可陈,穿在时度身上却显得很有少年感。峡谷里的风穿过柳枝,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肩头,那张冷淡的脸也被映得柔和了一些。 不得不说,这位观察员相当赏心悦目。 时度起初没有反应,像是在给予观察对象必要的自由。几秒后,他眉间终于压出一道很浅的褶皱。 “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青葵答得理所当然,“礼尚往来。” “我在工作。” “我也在配合你的工作。”青葵俏皮一笑,“你观察我观察你,嘿嘿。” 时度:“……” 简直没有办法。 4. 第 4 章 青葵又看了一眼时间,“时间还够,额外给你赠送一次观察机会怎么样?其实我最近沉迷了一款游戏,一局不到五分钟,我每次上线都忍不住来两把。” 时度果然问:“什么游戏?” 青葵的嘴嘟成“^”型,“emmmm,很难概括。这款游戏情绪反馈特别强烈,容易让人产生持续进入的冲动。” “是吗?” “嗯啊。”青葵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让我看看入口在哪儿。” 半空中划开主页界面,一只粉色光球从屏幕上跃出,表面浮动着细碎的银色亮片,向草地投下一片虹色光晕。 “这种视觉设计……”时度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还要评论些什么。 青葵已经急不可待,“走吧!” 光球像是听懂了,兴冲冲地蹦了一下,虹光兜头罩下,将他们一起卷了进去。 场景加载完成的刹那,时度以为自己眼瞎了。 彩带从看不见的高处缓缓飘落,远远近近绽放着大大小小的烟花。粉白色的摩天轮悬在夜空下,挂满彩灯,无声转动。空气里飘着奶油和烤糖的甜香,星星在如此明亮的夜幕下依旧不合常理地清晰,像晃动的钻石,有序地连成各种星座。 他抬脚。 发现自己正站在运行中的旋转木马转盘上。 低头。 一条层层铺开的华丽长裙映入眼帘。深蓝色裙摆像人鱼绝美的尾巴,褶皱间缀满珍珠和蕾丝。 时度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太阳穴随后清晰地跳了两下,怒火裹着血液一起涌上头顶。 他往前迈了一步,裙摆立刻绊住小腿。时度不得不弯腰去提,后腰那个巨大的蝴蝶结随动作抖了抖,一层半透明薄纱从裸露的肩膀上滑落,提醒他优雅行事。 伴随着小提琴声,一顶镶嵌宝石的铂金小王冠缓缓落向他的头顶。 ——然后被他反手捏断。 时度提着裙摆走下转盘,面无表情地调出个人面板。 青葵仿佛一只蝴蝶从远处跑来,白皙的长腿在纱下摆动,层叠的裙摆在身后扬起。她背上真的生着一双半透明的蝴蝶翅膀,随着步伐轻轻扇动,一路洒下星点鳞粉。 她跑得轻快又毫无防备,整个人鲜活得与这片过分甜腻的布景意外相衬。时度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即看见她眼底那点没藏好的坏笑。 很好。 看见他脸色奇差地划动页面、寻找退出键,青葵终于放慢脚步,在旁边停下,小声说:“你……这里的装扮真的很好看,我每天都忍不住上线刷新换装呢。” 时度眼神如刀,手指继续狠狠划过页面。 “你看,我的公主裙是不是也很好看?”她持续小声。 时度没有理她。 青葵悄咪咪地打开录制界面,调好摄像机的方向,又偷摸地往时度身边靠了靠,捧着脸做了个鬼脸。 时度:“……” 他压下呼吸间翻涌的怒意,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权限在你那里。退出。” “原来是这样。”青葵露出毫无诚意的恍然大悟,“我忘了这是邀请制游戏,要队长退出才行。” 时度看着她。 青葵明明已经快被他的目光扎成筛子,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半点没有为后果担忧的意思。 “好的,遵命,公主殿下。” 白光从脚下升起,逐渐吞没周围的彩带、烟花和旋转木马。视野消失前,时度最后看见的,是青葵站在漫天鳞粉里,笑得毫无悔意。 他终于意识到,青葵不适合做被观察的对象。 她太不稳定。接二连三地戏弄他,完全不考虑后果。 时度在心里重新评估。 青葵这个人,很“危险”。 然而,另一项无法量化的观察结果也在悄然催生。青葵身上那种明亮又放肆的生命力,他已经仿佛很久不曾在现实世界见到过了。 白光消散,柳叶上的碎光被风拨得来回晃动,溪水流动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 青葵见时度面色不虞,主动开口破冰,“我让你了解我的游戏爱好,带你深度体验,你怎么还不满意,你好难哄。” 时度恢复了梦寐以求的简单白T长裤,脸色却像还穿着女装,“这种体验除了满足你的恶趣味,没有任何研究价值。你以为我在研究什么,研究怎么让你开心吗?” 青葵点点头,“你确实在研究怎么让我开心,玩游戏就是这样啊,有趣、刺激、快乐。哦,不过你可能很难理解,毕竟你们未来阶层对快乐的定义肯定更高级,不屑于我们这些低级开心,所以也不喜欢玩游戏,我这么说,没理解错吧?” 时度一时沉默。 青葵心里得意。 既然要研究我们普通人反沉迷,关注我们为什么沉迷不是很正常?要摆平姿态啊,时度。 这时,一道稚气未脱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你们在聊什么?” 青葵偏过头。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生拨开垂到眼前的柳条,站在溪边。棒球服外套大敞着,里面那件T恤印着夸张的闪电。这就是她今天的金主。 青葵打了个招呼,“随便聊聊,在等你嘛。” 金主看看青葵,又看看站得离她很近的时度,“他是谁?也是代练吗,还是你要一带二?我可提前告诉你,我花的真金白银,你必须一对一保护我。” 青葵一笑,替时度回答,“知道知道。他也是代练,咱们三个一起排位。” 金主眯起眼,“你想加价?” “你放心,我们可不强买强卖。这次买一赠一,不收赠品的钱。” 金主摸了摸下巴,打量时度,“他看上去倒像是高手。水平怎么样,段位怎么样?” “他没有段位,”青葵见金主马上就要跳脚,话风一转,“是因为高手只打solo,他的技术其实比我还厉害。这次叫他来帮忙,也是看在是你的单子的面子上。我考虑了一下,这是我金盆洗手的最后一战,必须确保你晋级得万无一失。他跟我们一起排,能多出不少战术。” 免费的就是最好的。 金主摸摸下巴,被哄得十分满意。再看看时度,态度截然不同了,他郑重地抱拳,点点头,“拜托了,高手。” “……” 时度也冲他颔首。 青葵调出游戏入口。一枚烧得暗红的金属徽记从页面中央坠下,落地前骤然张开,变成一道被火焰包围的门。铁锈、硝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柳树下湿润清凉的空气立刻被烘得发热。 《战火纪元》四个字在门上缓缓烧亮。 火门之后不是一张平面的地图,更像另一个时代敞开了一道缝。金主刚才还努力端着老板的架子,这时眼睛已经被火光照得发亮,第一个迈了进去。 青葵悄悄扒住时度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说:“别担心,这个段位的晋级赛,就算带四人废物,我也照样能打穿。” 时度视线飞来,“我没担心。” 入口后是一座巨大的黑铁殿堂。 军号声从高处一层层荡下来,脚下石板随之轻微震动。穹顶被阴影吞没,数不清的齿轮在黑暗里缓慢咬合,每转动一格, 便有陈旧的铁屑簌簌落下。时度抬手接住一片,铁屑在掌心短暂地留下粗粝的触感,随后碎成几点暗红微光,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四周排列着半透明的英雄水晶,封在其中的人影有的披甲持刀,有的拖着兽尾。冷光贴着他们的轮廓流动,像一群在冰层里等待苏醒的亡灵。三人经过时,其中几双原本低垂的眼睛似乎在水晶后缓缓转动,目光无声地追了上来。 大殿中央悬着一面由火线勾勒出的战局图,明灭的城池与关隘不断易主。穿着各式战甲的玩家从图下匆匆走过,有人肩上蹲着冒蒸汽的机械鸟,有人拖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骨刀。远处偶尔传来战兽低沉的咆哮,混着兵器撞击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悠长回响。 他们三个在排位广场站定。金主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还要竭力装出王者的气质,最后只矜持地评价了一句:“今天人还挺多。” 青葵让他等一下,说要用点手段查查正在排位的账号,方便卡位排个好队友。她在战局图边缘划开一层只有自己可见的暗色页面,成排的名字飞快向上滚动。金主看不懂,却不妨碍他百依百顺地点头。 下一秒,青葵反手扣住时度的手腕,把他拉进了一张训练地图。 脚下的阵纹骤然亮起,广场连同军号声一起向远处退去。短暂的失重感过后,两人落在一座悬于黑暗中的长方形石台上。石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劈痕,有些缝隙里还残留着凝固的蓝色火光。风从无边黑暗里吹来,带着石灰、木屑和什么东西烧焦后的干燥气味。 半透明的英雄水晶依旧伫立在四周,数量却比广场上更多,一列列延伸进看不见的远处。水晶内部偶尔传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那些沉睡的英雄正在梦里翻身。 青葵从面板里掏出一个穿着破裤衩、戴尖帽子的稻草人。稻草人落地后左右看了看,“又要打我啊?” 然后像是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 青葵指着一座水晶,指挥时度:“选这个角色,攻击稻草人。” 她手指向的水晶里,男人白袍曳地,腕骨与脚踝缠着几圈已经断裂的黑色锁链,额间一枚繁复花样的神印黯淡如熄灭的烛火。他低垂着眼,手中握着一根近三十厘米长的金色灵签,整个人从衣服到表情,都透露着神圣与罪罚互不交融,又汇于一身的矛盾气质。 时度触向水晶。 神印骤然亮起,金色光线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臂。白T长裤一层层隐去,曳地长袍从光中垂落,乌黑长发也随着角色载入生长,被一根样式古朴的发簪束在脑后。 他抬手接住灵签,袖口滑到腕骨,金光擦过利落的侧脸,连平时那点加班加出来的倦意都变成了神祇厌倦人间的冷淡。 青葵让他熟悉角色的操控感,一边给他介绍,“你用的角色叫做司昂,头衔是无间堕神。他曾经被奉上神位,没做几年,又被弟弟陷害,关进牢狱。他不想和弟弟为敌,但是被赶尽杀绝,最后把牢狱掀了。这个角色本身是非常有神性的,所以设定上沿用的还是他做神时的招式。那支灵签是他的武器。” “先讲近身攻击。灵签不需要戳到对面,你给出攻击意图,灵签会释放一道神谕。神谕的距离不长,但是打人非常痛,你试试。” 灵签发出一声玉石般的清鸣。一道由无数细小文字组成的金光迸射而出,顺着他甩腕的方向,笔直打向稻草人。 空气仿佛也被裁开了一瞬。 稻草崩断,焦香弥散。稻草人胸前多出一道光滑的伤痕,差点被分成两截。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漏出来的草芯,尖帽子一歪,紧紧地闭上两颗豌豆眼。 5. 第 5 章 “接下来呢,给你介绍司昂的另一项技能,看似一般,玩得好是非常厉害的——威震。” 时度用出威震,金色波纹以自己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低沉钟鸣从石台下方传来,空气与胸腔同时产生轻微共振。被波纹扫过的稻草人停滞一瞬,胸口逐一浮出金色神印。 “威震本身伤害不高,只能短暂控一下周围的人、留下神印。神印能够增加后续神谕的伤害,并且这个被动还能叠加。还有,敌人被标记以后,你可以瞬移到其中任何一个目标身后。当然了,有冷却时间和距离限制——你这个战士的位移限制很大,不然就无敌了。” 时度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他出现在稻草人背后,长袍下摆被骤然改变位置的气流高高扬起。落地时,身体有极轻的迟滞。青葵刚想提醒他第一次瞬移容易晕,他已经调整好重心,连握住灵签的角度都没有乱。 “明白了,还有什么提醒我的?” 青葵眨眨眼,“没了!我们走吧,直接实战!” 她做代练带过不少第一次玩《战火纪元》的新手。有的人在训练场里转半天,走两步撞一次水晶;有的人对着一个技能研究十分钟,最后还是能打到自己人身上。时度这种才听一遍就能把角色稳稳接住的,确实少见。 不过青葵的教学理念一向朴素:既然已经学会走路,就别留在原地研究鞋带。能不能跑,扔进战场试试就知道了。 而时度遇到过很多老师,听到过很多夸赞。比如别人才学会第一个公式,他已经将一本书的公式推完了。这时候老师就会夸他,“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 但他第一次碰到青葵这样的——如果她也算老师的话。她是那种,教了时度小学知识,并让他求解鸡兔同笼,时度做出来后,没有夸奖也没有鞭策,只有“现在你已经做出小学题目了,来来来,求解复变函数吧”。 时度抱着对自己和青葵深深的怀疑,离开了训练场地。 训练场外,金主正对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唾沫横飞。 “你个走路左脚绊右脚、技能扔队友的菜鸡!我看你是忘了上次碰上我,一个炮车都没吃上,嘴上流哈喇子的笨比样子!来来来,我带你复习一下。有种和我同时排,赶紧排到我对面,看我不把你杀得跪下叫爷爷!” 青葵、时度内心同时划过一串“来得不是时候”。 青葵站得远远的,低着头飞速操作页面,给金主发消息:友情提醒,我们匹配到队友了,马上进入游戏。 那边和金主对上的少年也显出即将进入游戏的模样,身体逐渐透明,嘴上还在反驳:“那tm不是因为你买了代练,都用上代练了还这么有优越感?!” 金主已经消失了,话音还绕梁不绝,“我家有钱你管得着嘛?!!” 那边也只剩渐渐变小的回音,“说得好像谁请不起一样,知道现在谁在我队里吗,等我碰到你个菜……” 青葵眼前一暗。 十个人被传送到另一个空间,队友之间可以看到彼此。敌我双方隔着一道流动的黑色幕墙,只能看见对面的动作剪影。影子碰到幕墙时,便激起一圈暗红涟漪。 开始选择角色。 头顶的齿轮忽然加速,黑铁殿堂从中央向两侧裂开。熏红的天幕压在上方,风卷着火星灌入大厅。十尊英雄水晶从地面升起,敌我双方选择角色的名字依次浮现在半空。每亮起一个名字,殿堂深处便传来一声沉重的落锁声。 青葵只扫了一眼双方阵容,径直走向靠近出口的水晶。 冰层般的晶体里,女刺客交叠双刃,半张脸藏在暗红面具下。她穿着贴身软甲,腰后垂着几片薄而锋利的金属护片,颜色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这是社游门店外那尊水晶立牌上的“蓓娅”。 也是青葵最熟悉的英雄之一。 青葵的掌心贴上去。 晶面冷得像一层薄冰,里面的暗影却活了过来,从她指间一路攀过手腕。卫衣短裤被紧束的软甲替代,长发变短,被高高扎起。朱红色的发带很长,带尾坠着两枚箭头模样的黑曜石。 两把匕首旋转着落入手中。青葵抬手试了试重量,是熟悉的感觉,刀锋绕过指尖,像两尾追逐着游过冷水的鱼。蓓娅的身体轻得没有一丝多余负担,呼吸之间,周围阴影的深浅、可以落脚的位置、最适合割断喉咙的距离,便自然浮现在意识里。 青葵察觉到有人在身后注视着她,是时度。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不只是看她,也是把此刻的她与现实中的青葵放在一起比较。研究员的工作是不是喜欢把人拆成一条条数据,再追问哪一条才是真的。 她回过头,朱红发带随动作飞舞,恰好看见时度错开视线。 青葵把一柄匕首收在腰后,眼里带上笑意:“要看就现在多看吧,待会儿游戏开始,你不一定能分清我的残影。” “我的视力很好。” “那你最好别眨眼。”青葵冲他一笑,“蓓娅杀人的时候最快。” 她的语气轻得像是在介绍一种漂亮的舞步。妖异的面具遮去大半神情,只露出微微弯起的唇。 “没错,幸好蓓娅不在对面。”金主也已经选好了英雄,操纵着角色电啵啵一蹦一跳地挪过来。 电啵啵只有半人高,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绝缘服,圆脑袋上伸出两根闪电形触角,左右手各托着一枚蓝色电球。少年让它在原地蹦了两下,触角之间噼啪炸出电弧,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微焦的气味。 “这次我走中路,你们撑住,等我的天雷被动叠满五百层,我来罩你们也不一定,hiahiahia!” 青葵没有打击金主的积极性。以他的水平,先活到被动叠满五十层而不暴怒比较实际。但雇佣关系讲究适度鼓励,她决定把这个判断留在心里。 话落,十道光柱穿透备战席。脚下突然一空,所有人被吸向下方的战场。 撕裂的空间在头顶迅速合拢,熏红天幕迎面压来。云雾从身体两侧撕开,下方沉睡般的废墟城市越来越大,道路像银灰色的血管贯穿大地,能源塔的光芒依次点亮。 大地两端坐落着守护着能源水晶的内城,城门以外,三条道路穿过平原、森林和斜贯战场的河流,一直通往视野尽头那座敌方城市。防御塔沿路高高矗立,塔顶能源核心在雾里转动,每扫过一次,周围金属便泛起一圈幽蓝的冷光。 青葵他们站在 巨大的能源水晶下。金属城墙向两侧延伸,看不见尽头,表面密布撞击留下的凹痕。几队机器人小兵正在城门前列阵,冷却液与机油的气味混在清晨的潮气里,枪管预热时发出整齐的低鸣。 空气先轻微震动,沉闷的轰响才从地平线滚过来,像有一场真实战争正在薄雾后面缓慢醒来。 “战斗将在五秒后开始。” 空灵的女声从高空落下。 “五,四,三,二,一——” 中下路的队友转眼冲了出去。青葵打开装备商店,买完短靴和刀环,又飞快扫过地图。队友位置、第一批小兵的行进速度、河道尚未显形的资源点,在她眼中迅速拼成一张可以利用的网。 她指尖在地图上连续划了几下:“时度,我带你去上路。你也看到了,三条路,上路离前期资源最远,人也最少,你在防御塔下苟住就行。” 时度跟在她身后,沿着机器人队伍移动的方向飞速前进。听见她的指令,他的脚步慢了一瞬,随后与她并排:“我们不在一起?” 青葵瞥他一眼,“我知道你第一次玩这游戏,不幸地告诉你,击杀敌方的机器人小兵和炮车会给金币和经验,一人站一路是最优解。我知道你想说下路去了两个人,但他们中有一个是牺牲位。如果我们两个都走上路,谁牺牲资源?” 青葵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游戏,也不在乎谁牺牲,所以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我要保证队伍资源最优,我必须赢。” “时度,我已经为你们的研究做了最大的包容和让步,我甚至让你一个新手跟进来,而不是在外面等着。我需要你的资料,但我也很需要这笔钱。你不要拖我后腿。” 有些话尽在不言中。时度的性格也不是粘人精,甚至跟平易近人都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如果没有研究反沉迷的工作,他压根不会管青葵是谁,愿意往哪里走,要去干什么。 青葵也是一样,如果没有交易,她最多逗逗时度,根本不会想和这种人产生更多交集。 既然合作,他们就都得妥协。 “我能理解,也谢谢你所有退让的配合,青小姐。”时度顶着司昂的装扮这么说,像个在上神班的社畜。 青葵嘴角一抽,“我也谢谢你。这样吧,你打开地图,看我标记的红点。那里会刷新一种树精,你要是能在对线的时候抽出空,就替我过去瞧瞧。要是我逛一圈后树精还在,我来找你,咱们一块把树精砍了。” 红点在敌方领域的森林边缘闪烁,地图上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亲身过去探查,才有视野。 时度眼里的冷意淡了一些,这时候甚至把女装的事情都扔到了脑后。 “谢谢,你多小心。” 青葵不着痕迹地用一种带着点小愧疚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她把时度送到线上,比了个okay的手势,面对着他后退。岩壁投下的阴影碰到她的软甲,立刻像水一样漫过身体,她的轮廓随之变淡,直到完全融入其中。 机器人小兵迈开步子,金属关节咔哒作响,从时度身侧整齐经过。并不远的对面,第一批敌方小兵从薄雾里出现。 6. 第 6 章 开局的前三十秒,时度确实像个新手。 司昂的长袍比现实衣物更轻,宽大的下摆仍然会遮住脚边视线。训练房里的稻草人不会走位,线上对手却扛着一柄比人还高的战锤,每次看见灵签抬起,便立即侧身。 第一道神谕擦过敌人肩头,在空气中消散。 战锤手大笑,“你这准头怎么回事,还不如隔壁的八十岁老太,她玩司昂比你厉害!” 时度没有回应,他默默观察战锤手的走位习惯。 第二次,时度连续三下击中战锤手,虽然自己也吃了一锤。 战锤手向后踉跄,回身横扫时,时度已经退到锤锋之外,宽袖被气流卷起,又缓缓落回腕边。 战锤手十分气愤,“好啊你小子,装萌新!” 时度不明所以。 一分钟后,战锤手退到塔下,残血回城补给,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英雄压制,英雄压制!等我发育两分钟,要你好看!” 两分钟,战锤手第二次残血回城,依旧不服地大喊:“到了十一级,你给我等着!” 时度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清理完敌方机器人和炮车,寻着青葵标定的坐标,踏入敌方野区。 林下光线更加昏暗,一群背着微型信号灯的甲虫从树根爬过,空气里混着苔藓、树脂与机油的气味,像某种长久没有通风的机械温室。 红点标定的凹陷的坑洞里,一只石头与藤蔓纠结生长、枝丫做胳膊和腿的树精抱膝乖巧地坐在里面。 时度发出语音:“树精在。” 青葵回复:“收到,继续观察。” 时度返回线上的途中,游戏播报从半空滚过—— “队友蓓娅击杀敌方玩家小草帽。” “敌方温特击杀队友玩家笋。” “敌方温特击杀队友玩家拉瑞娜。” “队友蓓娅击杀敌方玩家麦克老登。” “队友蓓娅击杀敌方玩家奇川。” 双方像是隔着整张地图进行一场不见面的竞赛。 时度思考了一下,回到线上,和“啊啊啊啊”冲来的战锤手继续对线。 等战锤手第三次残血回家,他又去看了一次。 时度:树精还在。 青葵:你下次给我发信号,在树精那里等我。 时度打开小地图,代表青葵的光点已经消失。她隐身了。 第三次,时度发出信号,走进熟悉的道路。树冠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他循声看去,只看见一片颜色略深的叶子,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晃了一下。 一只无人机仿佛迷路的小蜜蜂,从叶片后慢悠悠地飞出来。圆形镜头倏地睁开,红光落在时度额间。 或许是无人机显得太无害,时度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攻击。 然而下一秒,无人机“砰”地炸开。 尖锐的爆鸣刺入耳膜,冲击波掀得四周灌木齐齐倒伏。 灌木丛里猛地蹿出三个人。 战锤从正面抡下,弓箭沿右侧封路,另一张大网则从头顶迅速展开。对手没有再给时度分析局势的时间,所有攻击都冲着那不到一秒的停滞砸来。 时度祭出威震。 金色波纹撞开一地腐叶。战锤手、弓手和甩着网的玩家胸前同时亮起神印。 锤头已经抵近肩膀。 他移到弓手身后。 巨响贴着后背砸落,半截树干被战锤拦腰击断。树干倾斜着压下来,叶片骤然遮暗视线。 时度不等他们反应,转身想从另一条路撤走。可惜追击的箭矢已经到了眼前,脚下又被从泥土里钻出的细网缠住。 时度闷哼一声。原来这个游戏中是有痛觉的。 痛觉大概只有现实的百分之一还不到,疼痛的形状却模拟得异常完整。箭矢钻入皮肤,从身体里擦过肋骨时留下一线火辣的割痛,随后箭矢消失,只留下伤口和骤降的血条。 时度的呼吸乱了一拍。 紧跟而来的战锤砸中背部,则完全是另一种沉重。力道被系统削弱,身体仍会本能地以为骨骼已经断裂。 血量又折损一半。 “哈哈哈哈,打不过你我还不会摇人嘛!”战锤手的语气终于扬眉吐气,连锤子都抡得比刚才更圆了。 时度只得转身应战。 人只有在被逼上绝路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多强,时度不再考虑撤离,金色神谕一道接一道亮起,把三人身上切出整齐得近乎讲究的创口。如果不是最初遭到偷袭,他或许真能把三个人都杀了,不过现在,他的血条终究熬不过三人的配合,正一点点逼近底端。 最后一点血量,对上拉成如同满月的弓弦。 一柄匕首从阴影里飞出。 它越过两人,准确扎进后方弓手胸口。弓手一愣,随即像看见什么天敌,惊惧地喊:“蓓娅来了!蓓娅来了!” 战锤手额头冒汗,还不忘稳定军心:“别慌,她就一个人!” 青葵紧跟着刀光现身。脚尖踩上弓手屈起的膝盖,身体在空中折转,第二柄短刃从对方咽喉横掠而过。 击杀生效。 暗红色饮血光芒从她脚下亮起。蓓娅没有落地,借着突进的余势直扑控制玩家。对方慌忙后退,一张大网刚抬起一角,青葵已经近身刺中。另一柄回旋的匕首飞回她手中,她接刀时手腕顺势一压,刀尖从颈侧没入。 第二个人倒下。 战锤手两股战战,转身横扫。青葵却根本没有与他硬碰,弯腰从锤柄下方滑过,刀锋接连落在他腰腹。 两柄匕首同时交错,三杀播报轰然响起。 树林安静下来,只余被战锤砸断的树还在缓慢倾倒。枝叶擦过周围树冠,发出一阵漫长的沙响,最终重重落进泥土里。 青葵转着匕首踩着断木走回来,“我说了吧,我杀人很快。” 时度抬眼看她。 青葵竖了个大拇指:“干得好,以一敌三,还差点全杀了。不过你血量见底了,先回城吧。” 青葵拍拍他的肩。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时度和她对视一眼,他下了结论。 “你拿我当诱饵。” 青葵眼神闪烁。 不愧是搞科学的,好敏锐的直觉。</ p>开局不久,青葵就把对面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于是专门放时度这块肥溜溜的鲜肉去敌方野区晃悠,自己在暗处反蹲。第一次晃悠,对面以为他来探视野;第二次就会觉得这人把敌方野区当自己家逛;第三次,绝对忍不住埋伏这个白给的落单者。 青葵专门卡着对面的路线。对面去下半区,她就在下半区;对面来上半区,她就守在上半区。反正对面什么时候出手,她就什么时候黄雀在后。 扔个诱饵钓一钓,一串撸三个,太高效了,省得她费尽心思地找人冒险。 不算友好的氛围里,青葵噗嗤笑出声,“你别把人往坏处想啊。玩游戏图高兴嘛。瞧瞧你鏖战群雄,是不是很刺激,这次是不是给你机会你近身观察我帅气的操作了?大家都有收获,多圆满呐。” 青葵弯起眼睛。 播报声就在此时从林顶压下来。 “敌方温特击杀队友电啵啵。” 青葵脸上的笑停了。 电啵啵几乎同时接通队伍频道,嗓音被怒火和电流一起放大:“青葵,你是不是忘了谁给你钱?我从开局到现在层数还没叠够五十,你路过的时候除了说一句‘往后走’,还做了什么?!你应该帮我拿人头,帮我攒经济,帮我打对面那个丑火人!” “你除了收钱还有什么用?你是来代练的,还是来在线讨饭的?你满地图抢人头,赚得盆满钵满,把给你钱的老板扔在中路挨打。你要是光想要钱不想干活,就把‘收款码成精’四个字刻脑门上!还有你带的那个高手呢?他为什么不过来支援我?就过个河道的事儿。免费的靠不住,收钱的更靠不住,现在对面装备都起来了,我谁都打不过。你这种臭要饭的代练还想在小爷手里拿票子?我告诉你,我要是再死一次,今天这事别想善了!” 青葵安安静静地听完,唇边那点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净。 “知道了。”她说。 通讯断开。 青葵不是第一次接他的单子,“讨饭”这个词确实有些伤到她了。 一阵风从断裂树冠间穿进来。林中潮湿的凉气贴着皮肤,青葵握紧缠着绑带的匕首手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她转向时度:“你回城出来后继续守上路吧,我什么时候发求援信号,你什么时候来我的坐标汇合。” 他刚才专注地听着,只在青葵说“知道了”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现在也没有多问,只接下她的指挥,目光沉静地注视她远去。 时度回到上路时,战锤手也刚从出生点赶来。 对方远远看见他,步子明显慢了一下,先往左侧草丛看,又往右侧树林看,确认那个神出鬼没的女刺客没有埋伏,才重新把锤子扛到肩上。 与此同时,时度抬起灵签。 半分钟后,战锤手再次残血,转身想逃。 时度发动了以往作为起手式、这次却攒到最后的威震。 神印标记战锤手。 时度瞬移到对方背后——神谕。 “队友司昂击杀敌方玩家铁锤。” 铁锤倒下以前张了张嘴,快被回收到复活点时才很服气地挤出一句:“大哥,牛。” 7. 第 7 章 时度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地图。 青葵仍然没有发来信号。 战局已经进入后半段。 玩家复活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地图上的任何一次死亡,都足以使局面向另一边倾斜。青葵的光点最后出现在中路附近,与剩下的三个队友重合。 时度站在敌方上路外塔坍塌扬起的烟尘里,发送消息:“我要来吗?” 等了五秒。 没有求援信号。 时度关掉地图,往中路走去。 通往中路的林间散布着打斗痕迹。几棵树被镰刀从腰部斩断,断口平滑。河滩上的草则被烧成黑色硬茬,踩过时脆生生折断,焦灰贴着木屐底一路翻卷。 他穿出最后一片林地。 中路宽阔笔直,两方城门隔着漫长的石道遥遥相望。原本沿路矗立的四座防御塔已经全部倒下,只剩布满裂纹的基座和散落的巨大齿轮。 五个人正在残垣之间交战,青葵被两名敌人夹在中间。 持盾玩家正面压迫,一柄窄刀从侧方不断切向青葵的腰腹。匕首一次次撞上盾面,火星从她眼前溅过,映亮面具下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 这样冷肃的青葵,还是第一次见。 两名敌人的血条都已经被她压到见底。 电啵啵在侧方扔电球,一边扔,一边骂对面的火人,对面的火人,正巧是他在匹配区碰到的死对头。 火人被激得失去理智,指着电啵啵说:“这把可以输,这家伙必须死!” 已经是必死局面的两个敌人听见,硬扛着青葵的攻击冲向电啵啵,电啵啵害怕地连连后退,被他们的技能逼入侧边的狭道。 青葵脸色一变。电啵啵已经进入了火人的攻击范围。 火系少年抓住时机,隔墙打出一道火环。地面从他脚下绽开裂缝,裹着赤红光芒,一路向电啵啵延伸。 糟了。 青葵收割两个残血,闪至两人中间,强行截断裂缝,迎面扛住喷涌而出的火焰。 赤焰瞬间将她吞没。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火焰燃起时,时度握着灵签的手指骤然收紧,就要冲进战场的瞬间,身后却传来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脆响。 咔嚓。 有人踩断了枯枝。 他回过头。 一名披灰黑斗篷的男人正从树林里走出来,身形高瘦,肩上扛着一柄过长的黑色镰刀。暗紫雾气沿弯月形刀锋缓慢流动,所经之处,草叶无声枯萎。 是温特。 温特身后还跟着一个短发青年,双手握着链刃,右脚保持着踩下的姿势。 三个人隔着十米对望,大眼瞪小眼。 温特先转向自己的徒弟,声音里有一种劳累到极致后的平静:“我跟你说了什么?” 短发青年犹豫着回答:“绕后时不要出声。”他挠挠头,“现在绕后失败了,师父,那我们还打吗?” “当然打。不然你踩这一脚,是专门提醒他回头认识你?” 温特从肩上取下镰刀,看向时度。刚才还充满疲惫的眼神,在刀柄落入手中后迅速沉了下来。 河岸另一侧,青葵从火焰里滚出来,一边咳,一边疯狂磕痊愈药水。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温特,还有跟温特师徒对峙、完全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模样的时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倒霉倒霉倒霉。 原本分散在中路与河岸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收拢成了三对三。 场面安静了半秒。 下一刻,所有人同时出手。 电球与火焰在上空相撞,蓝红两色光芒照亮残垣。温特的镰刀贴地扫出暗紫弧线,青葵以诡谲的步伐走位。时度以威震迎上链刃,金色波纹与链刃相撞,空气发出一声轰鸣。 青葵和温特简直把对方往死里打,一交手就直奔要害,仿佛水火不容。刀锋与镰刃之间全是预判套着预判,对彼此的招式熟得像背过答案。 两人从残垣打到河岸,每一次兵刃相撞,都在湿地上震起细小水珠。渐渐地,他们的身影被涡流坑里升起的浓白水雾吞没。 浓雾遮住青葵以后,时度有些担心,不由向涡流坑移动。 “哪里跑?”那个小徒弟在身后紧追,“想帮你师父?做梦!我师父打她可是小菜一碟!” 时度听他这么说,动作更快了,转眼翻身进入涡流坑,察觉身后的刀风,看也不看,抬签格挡。 链刃绕住灵签,那个小徒弟立刻用力回拽。两人顿时陷入角力。 就在这时,一句吊儿郎当的劝架从雾里飘来,“别打了,别打了,反正打也打不出个胜负。” 两人同时抬头。 涡流坑像一只被劈开的巨大椰壳,水流在底部形成漩涡,浓雾终年不散,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坑边围着一圈规整的长条石,像一圈简陋的长凳。 青葵和温特正坐在长凳上,隔得不远,一边疗伤,一边互相吐槽各自的金主。两个人身上还滴着水,杀气却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下死手的另有其人。 “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付钱之前叫姐姐,打起来叫全名,死一次恨不得把代练写进族谱里骂。” 温特把湿透的斗篷拧出一股水,“我这边也不好搞。那小子一口气雇了四个代练,只有我一个干活的!我的傻徒儿还跑去支援那两个废物,被你一块宰了也好,长长记性。” 青葵打哈哈,“年轻人嘛,就得历练。” 温特也哈哈大笑,场面有几分老友相聚的和谐。 他看向徒弟和时度,“愣着干嘛,坐下呀,站着多累。” 时度:“……” 小徒弟:“……” 青葵托着下巴,偷偷和时度交换了一个眼色。 青葵毕竟做代练的时间不短,对面正好是认识的同行。比较有缘分的是,两人最擅长的都是走位,十次交手里,有九次碰不到对方衣角。 既然都这样了,干脆一块儿坐下歇会儿,摸会儿鱼,让金主们自己斗得了。 “徒儿,叫青葵姐。”温特指使徒弟,又跟青葵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徒弟。带他是真要命,教他蹲草,他问我脚要不要岔开。教他绕视野,他问视野是谁。我最近因为他掉的分,能从竞技区一路铺到救济房门口。” 他感慨,“养徒弟真难呐。又费心力又费钱,你说说我的单子 ,三单里有两单不结账,剩下一单的钱拿去给徒弟买奶酪棒。要是不拿下这一单,我俩下个月就得搬去救济房,惨呐。” 青葵听出来了,温特这是想让自己做圣母,让出单子。 那是万万不可的,这趟代单的酬金就是她的命,今天就算卖火柴的小女孩来了,她青葵也不能把单子让出去。 不就是卖惨嘛。 “我懂,我太懂养家糊口的硬撑了。大哥,看看,这是我新捡的……”青葵按着时度的肩膀,把他转过来,视线在时度脸上流转一圈,到嘴边的“男朋友”被她咽下去,微妙地换了口风,“……我新捡的儿子。” 时度的眼睛猛然睁大,连原本锋利的眼形都有点撑圆了,他从牙缝里念出青葵的名字:“青葵。” 青葵拉他的胳膊,“乖,大人说话,你先自己玩。” 温特伸过来脑袋,上下打量时度。时度高挑修长,又生了一张完全成年的脸,任谁也很难把他和需要监护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但是游戏世界嘛,就是无所不有。只要有钱去捏脸,小孩的外表下可能是中年人,老头的外表下可能是个小女孩。别说年龄、性别,甚至有时候,大家都分不清楚真假,和自己说话的是玩家还是npc,谁知道呢。 温特很惊奇,“哟,刚捡就这么大,省了不少饭钱。”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孩子越大越费钱。小时候给口饭就能活,到了他这个年纪,要讲教育、讲发展、讲自我实现。我想让他学点《道德经》、博弈论、谈话技巧,再培养两门艺术爱好,不然以后当代练容易自卑。” “他看着挺会学习的。” “嗨,只是长得聪明。”青葵转着匕首,“孩子的教育都是钱呐,我还等着今天这单结账,给儿子交补习班学费呢。也不知道电啵啵和小火人打得怎么样。要我说,我们都别插手,让他俩自己决胜负得了。” “好主意,青葵妹妹,我正有此意,就这么说定了!”温特一口答应。 话音刚落,坑洞外传来一声爆炸。 蓝色电光透进水雾,紧接着是电啵啵的声音:“青葵?你掉河里了吗?我告诉你,我马上就能杀他,你最好赶紧解决温特——” “温特!”火人少年也从右侧靠近,“你人在哪儿?快回来,万一那个蓓娅隐身杀我呢!” 两个金主打着打着分开了,又一前一后沿河岸寻找自己的代练,脚步声隔着雾气越来越近。 青葵侧耳判断了一下方向,换了个姿势,“让他们找去吧,咱们就在这儿蹲着。” 说到下半句话时她就已经绷紧身体,句末那个“着”的轻音还没落下,青葵已经从石凳上弹了出去,持刃跃向浓雾中火人声音传来的方向。 温特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与她同时出招。镰刀横挡,严严实实封住青葵的去路。 “出招真快哈。”青葵笑嘻嘻的。 “必须的。栽你手上又不是一两次了。”温特回答。 虽然时机不对,但时度瞥两人一眼,忽然感觉在心理上和敌人拉近了共情距离。 “他不是你的朋友?” 青葵吐槽,“同行做个屁的朋友啊!” 8. 第 8 章 匕首先一步穿出坑洞。 外面的火人惊叫一声。 长镰几乎同时从低处挑起,刀锋精准勾住飞行中的匕首,金属相撞,擦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匕首被硬生生带离轨迹,旋转着钉进岸边的石缝。 两个金主这才反应过来。一边火焰骤起,一边电光乱窜,方才坐成一圈的四个人,转眼又打作一团。 温特的镰刀贴着青葵腰侧扫过。青葵拧身避开,衣角仍被削去一片,飘进水里。 她的心也跟着那片布沉了下去。 完了。好不容易忽悠来的机会被温特识破,再想让他放松警惕,恐怕得等下辈子。 也怪她高估了自己的信誉。 双方死去的队友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眼下人数持平,真正决定胜负的只剩她和温特谁先腾出手。偏偏温特的角色定位是半刺客半战士,越拖越强,蓓娅更适合收割和爆发,最怕被人按在正面慢慢消耗。 镰刀又一次卷着水雾横扫而来。青葵后仰躲过,匕首抵住镰柄,借力滑出半步,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的赢面很小。 可她真的需要这笔报酬。 这笔钱加上她一年来东拼西凑攒下的那些,刚好够买一次面向整个社游的寻人信息发布权。社会游戏和现实不同,这里的钱既不能与现实货币兑换,也很少在普通玩家之间流通。衣食住行大多免费,只有想动用某些稀缺权限时,钱才忽然露出牙齿——内测资格、独有装扮、武器定制,或者让一句话出现在所有世界的天空里。 为了那句话,青葵采过材料,做过花里胡哨的特制武器,在现实里研究菜谱,再进社游给人做私厨,后来又凭着好身手接代练,竞技区里什么类型的单子都敢碰。 可惜活少,钱还不好赚。 大量货币握在极少数人手里。这些人大多是社游公司高层的子女或朋友,仓库里的数字只需要程序员动动手指。他们人数少,兴致还变得快,今天想要一把会开花的枪,明天就可能心血来潮,花重金雇人替自己揍死对家。 错过这一单,下一单也许要等一个月,也许是半年。 可时间拖得越久,爸妈留下的痕迹就越淡。 温特察觉她急了,镰刀一转,不再追求要害,只一寸寸压缩她闪避的空间。青葵的步子依旧没乱,打法却渐渐冒险起来。她开始拿血量换距离,几次试图越过温特,刀锋都被他拦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声古钟般的低鸣沉入水底。 金色波纹轰然荡过众人脚下,浅水骤然向两侧分开。温特的小徒弟才把链刃甩出去,后颈便被一道神谕重重击中,整个人面朝下扑进水里,溅起偌大一片水花。 青葵偏头望去,恰好看见时度收回灵签。 青葵眼睛一亮:“时度,补刀!” 不用她提醒,第二道神谕已经落下。青年刚从水里撑起半边身体,就被送回了复活点。 温特扫了一眼消失的白光,居然还有闲心调侃,“儿子养得真不错。” “嗯哼。”青葵接得十分自然,“来,儿子,给温特叔叔展示两招。” 时度迎上来,目光从她脸上平静地掠过。那一眼很短,青葵却莫名看出了“跟你待在一起事情没完没了”的意思。 她忍住笑,匕首在指间一转,先一步切向温特左侧。 时度接住了她让出的正面。 灵签与长镰正面相撞,金色波纹震开水面。温特原本还打得从容,两招以后,眼里的轻松便淡了些。 青葵也渐渐惊讶。 从进入竞技区到现在,时度挨过的每一下都没有白挨。第一次被镰刀逼退三步,第二次只退了一步,等温特第三次用相同角度挑起刀锋,他已经提前封住了落点。 他不像在凭本能打架,更像在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观察、记录、验证,再把刚得出的结果用回对方身上。冷静得近乎不讲道理。 照这个速度,就算让他和温特单挑,也未必撑不住。 青葵心念一动,刀尖忽然向火人的方向虚晃。她没来得及开口,时度已经向前半步,替她堵住温特追来的镰刀。 青葵借着那半步脱离缠斗,直奔火人。 银色匕首贴着地面穿过碎石,逼向火人右侧。对方一直防着她转向偷袭,立刻向左闪避。匕首擦过火焰,继续向前,仿佛真的投偏了。 青葵却已经追到刀后。 那一掷原本就不是为了命中,只是替他选好退路。 她从火人身前一掠而过,接住飞出的匕首,停下时还顺手挽了个刀花。 身后的人仍维持着释放技能的姿势。两秒以后,一道细长的光痕才从他颈侧亮起,血量随之清空。 电啵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欢呼。他冲到正在消散的尸体旁,围着那团白光来回蹦跶,头顶两根触角高频放电:“谁输定了?播报真动听啊!敌方火狗已被击杀——” 嘲讽完,他转头看向青葵。 骂她的时候挺利索,这会儿嘴唇动了两下,反倒卡住了。毕竟不久前他还嫌青葵没用、只认钱,青葵却替他挡了火,又顺手宰了他的死对头。 青葵冲他一笑,很有几分江湖侠客事了拂衣去的洒脱。 “补个兵罢了。” 说完,她立刻回头去支援时度。 两个人已经从河道打到了峡谷入口。岩壁狭窄,长镰施展不开,温特却硬是用刀柄和步法把距离重新拉了出来。时度身上的伤比刚才多了几道,动作却没有慢。 他们俨然已经要分出胜负。 温特侧身,镰刃压低。这是准备斜扫的起手式。时度却先一步抬起灵签,金光在 签端聚拢。 温特果然预判了他的攻击,脚下换位,镰刀顺势斜甩而出。 青葵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瞬,灵签上的金光倏然熄灭。 是假动作。 时度只做了一个短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前摇便骤然收手,与温特同时换位。温特预判了他,他却连温特的预判也算了进去。 “好预判。”青葵忍不住出声。 温特的镰刀已经收不回来。他咬紧牙关,索性放弃防御,借着横扫之势全力一搏。 时度擦着刀风欺近。几缕被削断的黑发从他颊侧飘落,金色灵签在他掌中自上而下,利落地划过一条极短的线。 古钟轰鸣。 巨大的神谕从温特头顶贯下。金光穿透湿漉漉的斗篷、横在身前的镰刀与脚下巨石,温特的血量被一击清空。沉重的镰刀砸进浅水,白光随即吞没了他的身影。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水流冲刷碎石的细响,以及尚未散尽的金色光屑,一点点落进雾里。 时度直起身,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他浑身都是刀伤,手中灵签还残留着神谕释放后的微光,湿透的长发有几缕贴在额角,模样称不上从容。 可他的眼睛依然平静。 他没有先看温特消失的地方,而是隔着水雾抬起头,径直看向青葵。 两人的视线轻轻撞在一起。 青葵心口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 奇怪。大概是刚才打得太激烈,技能后遗症还没过去。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这一架打得真久,手腕都酸了,累死了。” 大脑忽然忘记该做什么,于是开始读取回城。 时度向她走了两步,也跟着读取回城,“一个人当然累,下次等我一起上。” “……嗯。” 胜负的天平彻底倒向他们,青葵不出意外地拿到了想要的酬金。 余下的战斗里,她每次看到时度,都会不自觉地走神。 从完全没碰过竞技游戏,到熟悉角色,再到正面打赢竞技区赫赫有名的高手,时度只用了一局。 如果今天只有她自己,大概真要折在这里。 他们认识不久,现实中又隔着很远的身份。最开始,时度只是“研究院的人”,后来成了捏着她想要的资料的甲方,是可以随手调戏两句的摄像头。现在再把他往哪个角色里放,好像都不太合适。 朋友?似乎还差一点。 战友?又太郑重。 但青葵知道,再有危险袭来,她敢把后背交给他。 他比她原先判断的更强大。今天露出来的,大概还只是冰山一角。 而她忽然生出了一点凿开冰面、往下看看的兴致。 很不巧,青葵一向不擅长克制兴趣。 9. 第 9 章 寻人启事发布成功,青葵的账户余额归零。 天空一暗,所有飞艇同时换上青葵父母的照片。来往的玩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半空。 青葵也仰着脸,飞艇转向,广告灯从她脸上扫过。 时度认出照片上的人,转头看向青葵。 “他们是你的父母?” 青葵抬手挡了挡晃眼的光。 “没错。你觉得他们会看见我在找他们吗?” 时度没有回答,重新望向半空的照片,反问,“你觉得他们在游戏里?” 青葵放下手,目光落到他脸上。 “你觉得不在?” 时度想起来找青葵前浏览过的警方档案,神情一点点认真起来。 “青氏夫妇在科学界很有声望,失踪后,各界都很关注这起案子,警方现在还在寻找他们。我从研究院拿到的警方档案里,没有他们会进入社游这一项的猜测。你的父母失踪前研发出的药物具有很高的价值,或许,是因此遭到了绑架。” 青葵的指尖蜷了一下。别人从官方结论陈述时,她向来懒得计较,同样的话从时度口中说出来,心里却莫名蹿起一簇火苗,好像容忍不了他的轻信。 她扯了扯嘴角,“他们没有怀疑社游,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的父母,他们喜欢有趣的事物,不被社会行为准则束缚,会定期出入社游。况且出事的那天,我很确信他们的游戏舱启动过。我向警方和社游公司都提交过申请,要求他们核查我父母的登录记录,也明确写过我怀疑他们在游戏里失踪,只不过都被驳回了。既然研究院能拿到这么详细的资料,你应该也看过我的申请记录吧?” 时度的眉心轻轻收紧,几秒后,他抬起眼。 “我确实没有看见。研究院和社游公司存在很多合作,但不干涉互相的隐私运营。你提交调查的记录,可能被抹除了。” “被抹除?”青葵嗤笑一声。对上时度认真的神情,那点讥诮又淡了些,“就算研究院是干净的吧。那我更怀疑这游戏有鬼了。” 时度看了她两秒,“所以,你这一年频繁地进出社游,都是为了寻找你父母?” “嗯。” “有什么线索?” 时度主动问出这一句,几乎已经表明愿意帮忙。可青葵先想起的,是这一年里所有紧闭的门。那点刚刚松动的信任又竖起刺来。 青葵转过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时度没有追问:“你可以不告诉我。” 青葵被噎住了。 一艘飞艇从两人上方掠过,照片在建筑玻璃上缓慢滑行。青葵追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直到它渐渐远去,才不太自然地开口:“社游非常大,是一片无边的数字矿海。我爸妈失踪后,我和朋友找过几个可能的地方,很快就意识到,单靠人力不可能搜遍它。所以我想到了在全域发布广告。就算我的父母自己看不到,也能让遇见他们的人看到。” “这个办法或许有用。”时度望向远去的飞艇,“我知道你确信你的父母是在游戏中失踪的。但万一,他们现在不在这里呢?万一绑架他们的人只是趁他们进入游戏时转移了他们,等他们回到现实,再……” 话到这里,他抿住唇,没有再说下去。 青葵的呼吸顿住,指尖一点点收紧,“我在假设他们没有遇害的情况。如果他们还活着,绑匪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的意识困在游戏中。这样一来,只需要管理两具不会反抗的身体。但你说的也有可能,我不知道……所有的线索都消失在游戏里。我至少应该找到他们留下的踪迹。” 青葵的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可怕想法。或许社游里真的存在困住人意识的机制。或许只要社游公司愿意,我们所有人顷刻间就会失去和真实世界的联系。” 时度沉默片刻:“现在的技术还没有达到能将人的身体和自身意识彻底分离。” “我知道。”青葵抬起眼,“所以我需要社游游戏架构的资料。” 时度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嗯,你拿到的将会是研究院能拿到的最高权限的详细资料。” ************ 退出游戏,和青葵告别后,时度回到研究院,召集项目组开会。 会议室里,项目组的十几个人围着长桌核对资料。浮在半空的全息屏上,数据缓慢滚动。 短发研究员把监测贴片码进设备箱的卡槽,“不知道组长谈拢了没有?” “你也不看看组长去哪儿找人。金字塔俱乐部,加上他在名媛圈的名气,只要一露那张帅脸,合作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啊,你瞎操心了。上午去谈合作,下午就开会,这就是组长的效率。” 门开了。时度走进来,将自己的终端与智脑连接。他简单复盘了几句项目情况,最后报出结果:“观察对象同意合作。” 短发研究员立即掀开设备箱,几枚银白色装置从卡槽里升起。 “太好了!组长,我 已经准备好了!这里是定位器、生理监测贴片和感官记录装置,可以分别记录行动路线、情绪变化和关键刺激。设备都很轻,不会明显影响样本体验。” 时度抬手,把设备按回去。 “但她不接受数据采集式的跟踪观察。她的合作条件是,由观察员在她同意的情况下随身观察。” 短发研究员的手悬在箱盖上。 “啊?岂有此理!我们研究员的时间都很珍贵,谁有空天天守着观察对象?而且只靠人眼,数据怎么分析啊?!” “我已经答应她了,我去。” 一会议室的十几个聪明脑袋齐刷刷抬了起来。 “组长,究竟是你迷倒她了,还是她迷倒你了?” “组长,色令智昏啊……” 时度低头操作智脑,将青葵的档案投上全息屏幕,“只是权宜之计。我会在和她加深了解后,适时劝她接受数据采集。我今天和她进入了社游,相处了几个小时,她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现在反而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重新确认,她是否真的符合观察条件。我跟她接触后发现,她出入社游或许并非沉迷,而是一直带着明确的目的。如果她只是为了完成现实任务才保持清醒,那么她的反沉迷能力就不一定具有普遍性。换成没有同类目标的人,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副组长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可现实目标本来就是普通生活的一部分。家人、工作和未完成的责任都可能让人愿意回来,如果它们能够构成现实锚点,就不该一开始便当作干扰排除。” 时度看了两秒,在这一栏后面加上待验证标记。 “这也是我决定继续跟进的原因。青葵这条线先维持现有方案,副组长,你去推进其他候选观察者的合作。” 副组长点头,合上手边的资料。 “好的,组长。” 众人开始收拾终端。短发研究员扣上设备箱,见时度仍站在屏幕前,又把手收了回来。 “组长,还有什么问题吗?” 时度的目光从一张张好奇的脸上扫过,语气平淡:“你们觉得游戏好玩吗?” “当然不好玩啊,那不过是很简单的成瘾机制。” “人还需要游戏来控制多巴胺吗?那和考拉有什么区别?” 副组长摘下眼镜,折好镜腿。 “组长,你是想拿我们做实验吗?那可能不太合适。”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时度收回目光。 10. 第 10 章 餐厅里,时度把资料芯片推给青葵。 青葵捏起那枚薄得透光的芯片,唇角先扬了起来。昨晚才开口,今天资料已经躺在她掌心。 “你们研究院的效率真没话说,时研究员。” “研究院掌握的所有内部资料和社游公司开放档案都在里面。你先看这些,还想要什么再告诉我,我想想办法。” 青葵将芯片夹在指间,眉梢轻轻一挑,语气有意拖长,“辛苦了~作为报答,就尽情地把我当作观察样品吧~” 隔着餐桌冲他眨了下眼。 时度眼皮一跳,还是不习惯青葵跳脱的性格,随即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羹。 青葵一边吃饭,一边翻看传到终端里的资料。看到一些关键信息,筷子就停在嘴边,神情专注。 一场安静的饭局快结束的时候,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青葵看清消息,猛地坐直,手肘险些撞翻水杯。 “时度,有人联系我,他说他认识我爸妈,跟他们做过邻居!” 她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胸口,脸颊红扑扑的。 “他们真的在游戏里,我的猜测没有错,我找到他们了!我是在做梦吗?他把坐标发过来了,说在静水区等我,我们快走!” 时度难得也有些高兴,不过还是冷静地问:“你应该和他确认一下,他什么时候和你父母做的邻居。” 如果是在他们失踪前,这条线索就没有意义。 青葵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她低头把消息从头到尾重读一遍,刚才被兴奋略过去的时间标记落进眼里,终于放下心来。 “他说‘今年’,你先别问了,我们过去再说。” ****** 两人进入社游。 发信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男人,两撇小胡子修得一丝不乱,穿着一套烟灰色三件套,领结和袖扣都考究得与周围的高级住宅相称。衣服很体面,人却总微微含着肩,青葵一看过去,他便捏紧手里的文明杖,目光往旁边躲了一下。 小胡子把他们带到静水区的一栋双层住宅前。住宅立在一圈齐腰的冬青篱笆后,天蓝色木墙配着白色窗框。门廊前摆着一张白色摇椅,沿篱笆开着蓝紫绣球和白木香,花枝松松垂过栅栏。廊柱边则种着迷迭香、薄荷和两株矮柠檬,陶盆里插着一排字迹工整的小木牌。 “就是这里!”青葵深吸一口气,视线在院子里一寸寸扫过,“绣球和木香是我妈喜欢的,迷迭香、薄荷和矮柠檬是我爸会种的,是他们的房子。” 推开白色大门时,她脑子里甚至已经响起父亲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声音。门轴轻响,迎面却只有空荡的客厅。浅色木地板上留着家具压出的淡痕,墙面挂过相框的地方比四周白了一块,楼梯向上延伸进一片安静的昏暗。 青葵僵在门槛上。怎么会是空的? 小胡子慢半拍地跟到门边,先扶正领结,又讷讷开口:“他们两个月前搬走了。” 他指指对面,“他们住这里,我住那里。最近我还奇怪,好久没见他们出门,问了管理机器人,才知道这房子两个月前就空了。” “两个月前”四个字砸下来,青葵耳边嗡了一声。一路上撑着她越走越快的那口气顷刻散了,她猛地转身,逼近一步。 “你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搬来的?住了多久?跟他们说过什么话吗?他们经常出门吗?你见过他们去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去。小胡子张了几次嘴,汗从鬓角滑下来,视线在空屋和青葵之间乱转。 “你、你慢一点……他们大概住了半年,我只在院子里见过几次。偶尔打招呼,不算熟。出门去哪里,我真的没注意。” “你住在隔壁,却连他们常往哪个方向走都没注意?你能记得他们搬家前是什么状态,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表现吗?他们住在这里的时候生活看起来怎么样,过得开不开心,你怎么不说话!不管什么方面,你总该记得一样吧?!” 青葵知道自己正在逼他,可停不下来。只要他再想起一点,哪怕一点,就能把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重新撬开。她盯着小胡子的嘴,几乎在等一个救命的字从里面掉出来。 小胡子张着嘴,半晌只挤出一句:“我、我想不起来了,我就是一个邻居啊。” “青葵,你礼貌一点。” 青葵盯着邻居。 “你是真人吗?”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现实中的玩家,还是系统临时捏出来的NPC。你可能只是几段代码、一套反应模板,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向时度。 “他都不一定是人类。这只是个游戏,我问得重一点又能怎么样?” 时度看了她一眼。青葵竟从那一眼里读出一句无声的反问:有什么区别? 邻居不安地问:“她怎么了?” “不好意思,她情绪激动了一些。我们急着找人,你还能想到别的信息吗?” 小胡子抹着汗,嘴唇动了动。 青葵垂下眼。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里照进来,墙上那块相框留下的浅印,像一个被匆忙揭走的答案。她忽然分不清,假的究竟是这栋房子,还是自己方才那一瞬间以为父母就在楼上的欢喜。可胸口的失望是真的,迁怒的后悔也是真的。 “时度。” “嗯。” “我讨厌这个游戏。” 邻居擦了擦汗。 “我也不是白拿你酬金。这个社区是高级住宅区,居民迁入迁出都有登记。你们去社区管理处查名册,至少能知道他们搬去了哪个片区。” ****** 社区管理处位于静水区中央的钟楼下,是一栋奶白色的石砌小楼。 柜台后的NPC抬起头,他是名副其实的社游制作的路人,制服上的铜扣一丝不苟,面孔平整得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听完来意,他在半空轻点两下,居民名册像一摞透明卡片,在三人面前层层展开。 “查询迁出记录需要姓名、原住址和大致时间,仅本小区业主拥有权限。” 小胡子连忙上前,把文明杖夹到腋下,“我要查询住我对面的……” “青衡远和林薇。”青葵截过话,“他们的原住址是静水社区十七号,迁出时间大约在两个月前。” NPC警察将两人的姓名拖入检索栏。一圈蓝光从小胡子身上扫过,确认了他的业主权限。几秒后,一张登记表从层叠的名册里浮出来,停在他们面前。 “身份关系与寻人记录已核验。记录显示,两名业主于两个月前一同迁出,目的地登记为影视区。这是前业主的登记表。” 青葵伸手去接,登记栏里的字横平竖直,很熟悉,小学时候她曾经拿这份字迹当字帖,描摹练字。 “是我爸爸的字迹。”她摩挲那行字,指尖停在目的地一栏,上面写着“影视区”。 又有了下一条线索,她却没有像先前那样兴奋。谁知道那里是不是又是一场失望。 时度站在她身侧,“去影视区吧。至少现在能确定他们真的在游戏世界。青葵,你很了解他们,你的判断没有错。” 青葵递回登记表,点了一下头。 离开静水区,他们来到影视区的选片大厅。这栋建筑高得看不见穹顶,数不清的巨幅海报在半空像胶卷展开,战争、爱情、怪兽和卡通人物轮番上演。 大大小小的二维影映厅沿弧形长廊向远处排开,散场的人潮不断涌出,又有下一批观众从他们身边擦肩走过。 青葵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从没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多张脸。她索性举起寻人启事的光屏,和时度踏进一间间影映厅。 其中一间正放到电影最暗的一幕。青葵的光屏一亮,几十颗脑袋像被同一根线牵着,齐刷刷转了过来。 “看电影还开光屏,有没有素质,不看滚蛋 !” 骂声从黑暗里传来,青葵咬了咬牙。 时度虚护住她险险踏空阶梯的脚步,“这里没有,去下一间吧。” 走到下一扇门前,青葵停了下来,头脑逐渐冷静,“不找了,我真是晕了,我爸妈怎么可能在普通影映厅里连续看两个月电影?我看见打开的门就忍不住冲进去,总觉得他们会不会就在里面,刚刚居然真打算一间间找完,就跟他们失踪的那天一样。” 她关掉光屏,手臂垂下来。刚才每推开一扇门,她都以为父母会在下一排座位间回头。希望被一扇扇门反复点亮,又反复掐灭,最后只剩下光屏关闭后的一点刺眼残影。 时度走到她身侧,“你刚拿到第一条线索,先排除最直观的可能,这不算浪费时间。” “你早就觉得找不到,对吧?你知道这样做找不到他们。” “或许可以,只是概率很低。” 回到大厅,青葵收起寻人光屏,站在售票台旁缓了口气。散场提示音接连响起,观众从各个影映厅涌出来,几名服务机器人在人群中穿梭。 离他们最近的一名机器人正回收观众交还的虚拟电影票。薄薄的票据从机械手间飞快掠过,被皮筋绷成整齐的一沓,再码进铁盒。纸边摩擦的沙沙声淹没在大厅的喧闹里,像某种不起眼的倒计时。 时度盯着铁盒看了两秒,想起检查资料时浏览过的社游数据存储模式。 社游将意识与信息转化成游戏世界里的实体。这些没有即时销毁的电影票,是观影数据的临时载体。如果当下的批次没有达到批量存写的阈值,这些数据便继续以实体形态保存在游戏内部,直到完成集中存写,票据才会从游戏中清除。 时度看了一眼机器人胸前的名牌,把它按住,“小菜,你遵守机器人宣言吗?” 机器人圆润的脑袋转向他,脸部屏幕亮起两点蓝光。 “没错,我永远不会向人类撒谎。尽全力满足人类除了伤害自己和他人的一切要求。” “这些电影票据,上一次集中存写是什么时候?” 小菜的脸部屏幕滚过一行检索字符。 “三个月前。” 时度的肩线松了一点,他看向青葵,“你父母的票据应该还在这一批数据里。” 青葵看见时度忽然手抓机器人,先是一脸茫然,她的视线在机器人、铁盒和时度脸上游移片刻,终于明白过来,瞳孔里刚熄灭的光重新被那扎整整齐齐的电影票点亮。 “小菜,带我们调取过去两个月内的全部票据!快点!” “好的。”机器人小菜转身带路。售票台后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间没有窗的票据室。四面墙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铁盒,从地面一直叠到天花板。小菜接连取下两个月的票盒,很快在青葵面前码出一堵半人高的矮墙。 青葵面对矮墙:“……” “帮我们一起找青衡远和林薇的电影票。” “好的。”小菜眼中的蓝光从一张张票面上扫过。票据翻动得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场白色的骤雨。最后一张落回铁盒时,机械音随之响起。 “当前回收批次内未发现匹配票据。请确认目标身份标识无误,或扩大检索时间范围。” 青葵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时度。 “身份没错,时间也没错……没有他们的票据。” “有两种可能。你父母搬离那栋房子,没有来影视区,或者,他们一直在这里,还没有离开。” “既然他们有计划,我相信他们来了。”青葵咬唇,“如果他们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以我对我爸妈的了解,他们去的不会是普通影映厅,而是电影内部的虚拟空间。虚拟空间由观众开启,但观众进入后,入口就会关闭。如果我爸妈进了某部电影的虚拟空间,按照社游的隐私规则,我们进不去。” 青葵顿了一下,“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我知道一个人,他也许可以帮忙。” 11. 第 11 章 青葵联系小蝉,“小蝉,你们在哪儿?” 通讯接通得很快,另一端却迟迟没人说话。几秒后,小蝉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们在家里。青葵……你有时间过来吗?” 那一点不自然的停顿,让青葵的手指悬在光屏上。 “幼楠病了,大家在照顾他。” 青葵眨了下眼,心口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社游里,她和幼楠认识得最久。她曾向时度捏造出一个蹲守复活点的怪物,实际上,那个怪物是个跟在她身后甩不掉的小男孩。反而是她常常恶作剧,将幼楠引进险地,害他复活了好多次。幼楠毫不在意,之后还是照旧跟着她。 十几年过去,他们成了最好的玩伴。幼楠就像她没有血缘的弟弟。 他怎么会生病? 社游中的人没有普通意义上的血肉之躯。对他们而言,生病意味着自身代码遭到病毒侵染。 可昨天明明还好好的。她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带着时度赶往小蝉口中的“家”。 一座藏在竹影深处的东式小庭院。 院门半敞,门前的石灯蹲在草丛里,细水从泉眼涌出,沿青石槽绕过墙根,淌得安安静静。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 青葵顾不上敲门,踩着青石板路快步进去。卧房的木门开着,屋里人都在,反倒衬得四下格外安静。 幼楠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腰间搭着一条薄毯。粟色短发松软地垂在额前,几缕被冷汗濡湿,贴着秀气的眉骨。他的五官白净精致,眼尾天生微垂,不笑时也显得温顺。此刻那张脸褪尽血色,宽松的衣领更衬得下颌清瘦。 听见脚步,幼楠低垂的眼睫动了动。他停了一息,才慢慢抬眸看过来。苍白的皮肤下,不时有青色的数字流光掠过,从颈侧钻进衣领,松开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青光沿着骨线忽明忽暗。 “他怎么了?”青葵几步来到床前,时度停在她身后。 众人同时朝她看来,没人回答。 幼楠看向她,唇边仍旧是那种安抚人的浅笑,声音却很轻,“别担心,只是代码走岔了,过两天就好。” 一串青光恰好从他手背上凸起,皮肤下的数字挤作一团,转眼又沿腕骨散开。青葵上前本想碰一碰,手伸到一半,怕干扰那些紊乱的代码,只能悬在薄毯上方。 “你的代码都已经开始外溢了,这根本不是小事。你做了什么?” 小胖把脸别向窗外,鼻翼重重翕动了两下。他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青葵,你怎么能质问他!幼楠是知道你正在筹钱,为了帮你,接了攻击社游底层代码的委托,遭到代码乱流反噬,人差点就没了!你真是根本不关心,连他病了都不知道。” 青葵僵硬地站着,“我的事情太多了……” 她猛地闭了嘴,指尖慢慢蜷进掌心,没有再辩解。 小胖语气愈发冲,“是,你的事情是多,幼楠就是因为怕你太累,又不敢问你惹你伤心,上次好不容易抢到《偶人》的游玩名额,想让你放松心情,你不去。后来又听战火纪元的代练说你砸了他的单子,他以为你缺钱,才会铤而走险做这种要命的委托。你哪怕平时发一两条消息,关心他一下呢?” 连显卡王也忍不住说:“我们没你俩认识得久,可你总是这样,对幼楠确实不公平。” 青葵没有再看他们,只盯着幼楠手背上乱窜的青光。开口时,她的嗓子有些发紧:“很难受吗?幼楠,我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以为只要我离你们远一点,你们就不会被我找人的事情影响。你真的不用为我做这些事。” 幼楠原本搭在被面上的手蜷了一下。他撑住床沿,试着坐直一些,青葵赶紧坐到床边,替他把枕头垫高。 幼楠说:“是我自己想要帮你,你太累了,没有一天停下来。你还需要多少钱,我这里有……” 他抬手去唤醒终端界面,青葵先一步按熄了尚未成形的光屏。 青葵忙说:“钱已经够了。” 幼楠看向她,眼睫颤了一下,“你找到他们了?” 青葵摇摇头,眉间那点焦虑始终没有松开,“我们找到了我爸妈在静水区住过的房子,但他们在两个月前搬走了。现在可能在影视区的某个虚拟空间,我……进不去。幼楠,我知道你以前做过□□的脚本,你能借我用几天吗?” 屋内忽然又安静下来。 青葵这才意识到自己选了怎样一个时机。幼楠还躺在床上,朋友们不知已经守了多久。她来得最晚,连他的病情都没问清,便当着众人的面向他索要东西。那把钥匙越重要,她此刻便显得越目的分明。 羞耻烧上脸颊,她却没办法把话收回去。父母失踪太久,影视区那扇门已经近在眼前,这句请求再难堪,她也必须问。 小胖向前走了半步,手攥成拳,“所以你今天回来,是为了那把钥匙。青葵,你到底是来看幼楠的,还是来拿钥匙的?” 幼楠蹙起眉,截住小胖还要出口的话,“她肯回来就好。”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我想单独和她谈谈,你们能回避一下吗?” 老帅把小胖往外拨了拨,“都出去。病人没被代码流折腾死,也要先被你们吵死了。” 朋友们离开,小蝉临走前抱了抱青葵,贴在青葵耳边小声说,“都会好的。” 青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时度走在最后。经过床尾时,他的脚步停了半拍,目光从幼楠苍白的脸移到青葵绷紧的侧影,很快收了回去。他退到门外,将木门带上。其他人已经沿长廊走远,他没有跟上,只转身靠住廊柱,守在檐下,腰靠长廊的栏杆,闭上眼,像陷入休眠。 屋里一下空了。 幼楠靠回枕头:“你知道的,小胖说话一直这样,你别生气。” 青葵低下头,发丝凌乱地散在脸侧,“他说得没有错,我应该更关心你。” 幼楠安静了片刻,忽然说:“好怀念当初你带我一起玩的日子,我们在魂游区走过每个副本。” 青葵想起魂游区乱逛时总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少年,终于弯了弯唇,“我们还没有老到要怀念的程度。” 幼楠看着她,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后来你带回来那么多朋友,小蝉,老帅,显卡王和小胖,我们玩得很开心,可每回到了现实中的傍晚,你总是回去现实里。现在你忙着找人,连在这里也是匆匆一面。” 青葵的笑意淡了些,“我没有时间,你知道,我爸爸妈妈等不了。” 幼楠没有立刻说话,抬眼越过她,望向门外那道模糊的人影。 “真的是因为他们吗?或许,你从没把我们当作真实的朋友,不是现实中的人,总是像假的一样。像那个研究院来的人,即使短短一面,也比我们值得托付。” 青葵眉心一紧,“你不能这样污蔑我。我是怎样的人,你还不够了解吗?” 她从没觉得幼楠他们不真实。在她心里,他们当然是朋友,和现实中的人没有分别。可这件 事被幼楠这样摊开来问,那份理所当然忽然失了底气。 如果她真的把他们看得一样重要,为什么每次被留下等待的总是他们? 她猛地站起来,膝弯带翻了搁水的矮桌。杯子滚落在地,清水泼开,迅速渗进地板的缝隙。青葵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你别生气。”幼楠以为她要走,急忙伸手来牵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胸口便猛地一缩。 他弯下脊背咳嗽,肩背在薄衣下急促起伏,每咳一声,颈侧就迸出几粒细碎的青光,溅在被面上,像即将熄灭的星屑。 顾不得争辩,青葵立刻俯身握住他的手。掌心触到的温度忽冷忽热,像有两套错误的程序正抢夺同一具身体。 幼楠咳出了泪水,沾湿浅色的睫毛。他先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视线停了太久,才慢慢抬起来看她。病中的红从脸颊薄薄漫到耳尖,那双眼睛含着水光,湿润而明亮,又很快垂下眼睫,只把五指悄悄收拢,将她的手握得更实。 “你真的在乎我们吗?如果你回去是为了找你父母,我会帮你。等找到以后,留下来别再走了,好不好?” 幼楠另一只手展开,露出一枚悬浮发光的钥匙。 那枚钥匙悬在他掌心上方,只有半指长。中央是一颗灼亮的银白光核,数道细窄光环以不同角度围绕它运转,环上嵌着细密的坐标点。偶尔有微小光粒脱离轨道,又被下一圈引力般的蓝光牵回去,像一座被压缩到方寸之间的太阳系。 青葵的目光停在钥匙上。幼楠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你不是说,现实对你一点也不好?你在那里丢了工作,找不到父母,所有人都觉得进社游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你每次回去,都比离开时更累。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留下来,好不好?” 对啊,留下来有什么不好? 这里有人等她,有她熟悉的一切。现实留给她的,却只有被撤掉的工作、空荡荡的家,以及父母失踪后始终没有着落的焦灼。 反正她对现实没有期待,没有好感。 青葵沿着这个念头想下去,竟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只是想,时度的合作恐怕完不成了,但他总会找到替代者的。 “……好,确认我爸妈平安后,我就留下,陪着你们。” 青葵伸手接住钥匙。运转的光环从她指缝间穿过,她慢慢收拢五指,将那点灼亮的光核握进掌心。 幼楠望着她,脸上那点病态的红意还没有散。 “这是你亲口答应我的,青葵。” 钥匙的光核在掌心跳了一下,青葵轻轻点头。 “嗯。”她抽回手,“你照顾好自己。” 门外,时度仍站在廊柱旁。 刚才屋里传来矮桌翻倒的声音时,他抬起的手停在门框边。紧接着,青葵的承诺从虚掩的门内传出来。那只手悬了一会儿,随后慢慢收回,垂在身侧。 青葵推门出来,迎面便撞上时度的目光。他已经站直了身,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眼睛先落在她攥紧的右手上,随后移回她脸上,那样的目光,仿佛他们又退回了刚认识的冷漠。 “你挡在这里干什么?”青葵被他的目光刺得不舒服,抬手想要推开他。 她的手刚碰到时度的手臂,他便先一步侧身退开,让出道路,青葵有种踏空的感觉。 “我以为你们吵起来了。”时度说。 青葵越过他往院外走,步子比来时更快,“幼楠那个性格,吵不起来。我拿到钥匙了,去影视区。” 12. 第 12 章 青葵和时度返回影视区,小菜调出近两个月内开启、至今仍未关闭的49个影视空间。 两人站在光屏前一页页往后拨,按照时间、时长及青氏夫妇可能选择的题材交叉筛选,最终留下四个最可能的目标。 青氏夫妇大概率开启了其中某部影片的虚拟空间,以观众的身份进入了里面。 第一个目标是以二十一世纪为背景的个人纪录片。 主角读研时暗恋一位理想主义学姐,学姐在他心中种下推动科技发展的愿望,却在爱情上选择了同门师兄。主角于是放弃留组,前往海外闯荡,最终发明虚拟自洽体,为社游的意识封存技术奠定基础,也在那里结识妻子、组建家庭。 “先查这个。”青葵把纪录片移到最前面,“虚拟自洽体是社游意识封存技术的前身,我爸妈一直对它很感兴趣,想了解它的研发过程,而且他们最喜欢的年代片就是二十一世纪初期的故事。” 时度自然相信她对自己父母的判断。 青葵摊开手,微缩星系般的钥匙在她掌心缓缓运转。银白光核与门上的锁孔彼此感应,数道光环逐一偏转,扣进齿槽。钥匙插入锁孔前,青葵抬起头,“□□只能将我们随机投进剧情附近角色的身体,穿过这扇门,我们可能会分开哦。” “那我先找你。” “要是我们分开,你先顺着剧情走吧,剩下的等碰头再说。” “行,”时度顿了顿,“你别一落地就乱来。” 青葵歪头,“我什么时候有过乱来?” 时度看了她两秒,像是被这份理直气壮堵得无话可说,“……走吧,当我没说。” 门缝里涌出白光,两人踏进另一方空间。 意识回笼时,青葵先感觉身体陷进了柔软的沙发。耳边有人笑闹。视野重新清晰,她直面一张硕大的折叠屏,屏幕几乎怼到脸上。 照片里,一个盐系帅哥正沿游泳池边走来,手里抓着泳帽,视线似乎正看向对岸的人,而没有注意到正面的抓拍。 隔着屏幕青葵都蹭了一脸湿漉漉的水汽。 定睛一看,主人公竟然是时度。 照片里的时度像刚从泳池出来,额发向后捋起,水珠沿着下颌滑过颈侧。赤裸的肩背在阳光下发亮,再往下,是紧绷分明的腹肌。嗯。 腹肌? 青葵上一秒还在扒拉电影简介,严肃地盘算着搜索这个空间需要多长时间,脑子里只有找人,下一秒便被这张放大的美男腹肌照迎面撞上。 信息输入切换得太快,她的大脑短路了一瞬,热意漫上脸颊,耳朵着火一样烧起来。 是谁把时度拍得这么色? 举着折叠屏的女生就挨在她身旁,见青葵迟迟不说话,她又把照片凑近一点,“怎么样?我是不是把师兄拍得特别有氛围感?” “一般般吧。”青葵强行把视线从腹肌上挪开,屏蔽男色勾引。 “一般?我的技术可以一般,师兄这脸、这腹肌,能一般吗?青青,大家都是女孩子,别害羞,你说好看我就把照片发给你。” “嗯,嗯,好看。”青葵深呼吸两下,试图坐地出家,随口敷衍了女孩,问出更想探听的消息,“你什么时候拍的?” 她其实想问,你拍的是谁,他叫什么,我又是谁,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初入空间,她除了一篇电影简介,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又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凭空捏造失忆情节,扰乱剧情,剧情代码修复不了,空间坍塌就糟了。她和时度还有钥匙可以逃,空间里原来的观众却可能被撕碎,溃散在这里。 女生眨眨眼,“就是今天下午的泳池派对啊,你也在。” “哦,我确实在,没注意细节。”青葵张口就来。 女生咳了咳,“青青,你透个底,说实话,这样的大帅哥追你,你会答应吗?” “答应呀,我现在就想找这位师兄玩,恨不得摸摸他的腹肌。这位师兄呢,他在哪儿,我去找他!” 青葵摆出一副表演上头的架势,实际上,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和队友接头。 女生听到前半句还在笑,等听完后半句,笑容忽然有些不自然。 难道叫错称呼了?她和女生未必同级,是不是不该管时度叫师兄? 她正有点忐忑。 女生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大声说:“青青,你竟然要去找别人玩?我们平时在实验室偷偷聊天都会被导师逮住说,今天团建好不容易凑到一起,必须时刻贴贴。等晚些时候你再找他花前月下呗。” “就是呀,青青,我们女生玩,不和男生扎堆。”旁边的女生也附和。 还有人直接牵住青葵的手腕,“我们一起逛逛二楼吧,找找还有什么好玩的,这轰趴别墅还挺大。” 青葵被迫跟着她们在二楼瞎逛。惦记着去找队友,她中途试图尿遁、试图假装迷路,要么被人蹲在厕所门口,要么被乱七八糟的理由拖回来。一群女生把她围在中间,像在押送钦犯。 二楼电玩房的落地窗旁,一条亮银色的旋转滑梯从圆形出口探了出去。入口还贴着一张磁力贴,白色小箭头朝下,写着“花园捷径”。 “哇,这里竟然有个滑滑梯!” “这个标识是通往一楼的院子,谁先试试?” “青青吧,她喜欢滑滑梯。” “我没……”青葵只来得及说两个字,就被塞进滑梯里。临推进去前,她们竟然还七手八脚地替她整理头发、拉平裙子。 青葵沿着滑道往下冲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二十一世纪的女生也太热情了。她就像被一群毛茸茸的猫咪喵喵喵地挂满全身,根本抬不起脚。 可她们再友好,青葵也不能继续鬼混。她还没把空间剧情的运行规则告诉时度,更没来得及拟定寻找电影观众的计划,也不知道这里的观众是不是她爸妈。 没办法,既然已经被塞进滑梯,那就趁落地快速溜走吧。 时度和她现在附身的角色是同门,应该也在别墅。以他的性格,多半会在最显眼的地方等自己。大厅?门口?反正先沿女生们活动的反方向溜过去。 她脑子飞速运转,面色严肃地跌进一堆花瓣里。 什么人在落地的垫子上堆了山一样高的花瓣啊? 一抬头,正是费劲寻找的时度的脸。 青葵:“……” 时度先开口,仿佛该惊讶的是他似的,“是你?” “是你?!”青葵有样学样。 时度弯腰半跪在滑道出口,青葵像守株待兔里的兔子滑下来,额头差点碰到时度的下巴,她几乎被拢在他怀里,一时面面相觑。 更可怕的是,她坐在厚厚的花瓣里,周围点着星星点点的烛光,一群人早绕着花瓣山围满一圈。 “人都接住了,师兄还不告白?” “亲一个!不亲不许从花瓣里出来!” “呼——”口哨声此 起彼伏。 青葵叹气。时度表情也有些了然。 “我知道我们穿成谁了。你是夺人所爱的师兄,我是抛弃小可怜的师姐,这里估计就是他们恋爱告白、主角道心破碎的剧情点了。” “那我们要做剧情吗?” 青葵本来也觉得别扭,可瞥见时度一脸复杂的表情,顿时来劲了。 有什么可别扭的?正好能逗时度。 “当然了,不过背景音这么大,告白他们也听不到。既然他们叫着要亲一下,尊重剧情,亲一个吧。” 她双手撑在身后,仰起脸,故作娇矜。长发从肩头滑落,如花瓣般的嘴唇微微张开,如果眼里的光不是满含戏弄的话,那弧度上挑的眼尾该是挑逗般的勾人。可那副姿态就是青葵本人,故意招惹的,漂亮的,撒谎的,一直都是。 时度果然微微蹙眉,薄唇抿得很紧,即使是屈辱似的表情,却低头看着她,没有后退。 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就这样任人采撷了? 嘴强王者本人反倒先慌了,青葵的眼神颤了颤,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心跳越来越快。 她抬起手臂,像是真的要吻过去。手指落在时度肩上,下一秒,她却借力站起,飞快跨出告白中心。 四周静了整整两秒。谁也没想到女主角会临阵脱逃,连刚才嚷着“不亲不许从花瓣里出来”的人都闭了嘴。 随后才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是……没答应吧?” “师兄,你到底告白没有?” 青葵脚步猛地顿住,这才意识到自己破坏了剧情。 正要回头,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从后面牵住,时度走到她身旁,平静地举起两只十指相扣的手晃了晃,“在一起了。” 青葵反应很快,立刻弯起眼睛靠到时度肩侧,另一只手挽住他的手臂,做出刚刚确定关系的甜蜜姿态。 人群爆发出“哇!好哎”的欢呼。 两人总算把剧情糊弄过去。 烧烤和歌声重新占满民宿,青葵和时度偷偷躲到僻静的小树下交流信息。 青葵现在看着时度的脸都有些不自在,她竭力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把注意力放在找人上。 幸好时度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青葵一本正经地解释,“这里的空间会主动把剧情拉向真实观众。即使我们暂时没有辨认出观众也不用着急,剧情发生的地方总能找到他们,我们只需要先找到影片主角,等剧情点蹲人就行。” 时度垂眼翻看电影简介,“刚才算不算关键剧情?” “当然算。告白、白月光、求而不得,三个标签全对上了。” “那你看见观众或者影片主角了吗?” “没有,我要是看见我爸妈早扑过去了。”青葵摊手,“至于主角,我被人从二楼推下来,一下子到告白现场,脑子还是懵的,哪有功夫观察谁在黯然神伤。”她又抬头反问,“你呢?” “人群散开前我没看到特别的人。” 青葵难以接受,“所以剧情点找到了,观众和主角被我们漏了?” “至少确定,主角现在就在这里。” 两人重新望向别墅的院子。穿泳装、烧烤、唱歌和追逐打闹的人来来往往,真是一个科研大组。 青葵与时度对着满别墅乱跑的人头陷入沉思。 在寻找观众之前,他们得先从这场派对里找出影片真正的主角。 13. 第 13 章 别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震得树叶轻轻发颤。 “还有一点,如果你的父母也在这个空间,刚才的告白算关键剧情,他们应该会被牵引到附近。你没看见?” “没有。” “以我对他俩的了解,就算进了这部影片,也顶多在告白的时候路过看一眼,或者在隔壁住着,隔着阳台看一眼。他们连我谈恋爱都不一定愿意围观,更别说看一群陌生人瞎起哄。” 时度侧过脸,“你什么时候谈过?” 青葵顿了一下,“这是重点吗?” “不是。” “那你问得还挺自然。” 时度若无其事地在翻看电影简介,“先找主角。找到他,才有可能借下一个剧情点找到观众,就算不是你要找的。” □□把他们的建模投放入角色,还保留了个人终端,在手腕处唤醒。这极大地方便了两人的寻找工作,至少能看到主角的名字,许既晨。 青葵翻了个白眼,“真是借你吉言啊。” 两人分头行动,去询问主角在哪儿。时度进别墅询问,青葵留在院内,从泳池一路问到烧烤区。 “刚才好像还在这儿吧?” “我看见他上楼了。” “上楼?不是去拿啤酒了吗?” “拿啤酒的是另一个师兄。” “他是不是唱歌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成功把一个人说成了八个人。青葵顺着线索从泳池找到音响旁,又从音响旁绕去别墅侧门,前后抓住三个背影,没有一个是电影简介上的那张脸。 她第三次回到院子中央,怀疑这位主角已经掌握了量子叠加,可以同时出现在别墅各处,一经观察便立刻坍缩成别人。 烧烤架腾起一股白烟。青葵侧身避开,视线越过烟雾,不经意落到敞开的大门外。 路的另一边没有房屋,只有一片被夜色压暗的海。 她忽然反应过来。 今夜是电影主角失恋的重要节点。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的人答应了同门师兄,他要是还能留在院子里吃肉唱歌,心胸未免宽阔得不像一部个人纪录片的男主角。 青葵拔腿便往外走。 “青青,你去哪儿?”有人从烧烤架旁叫她。 “散散心!” 她头也不回地穿过大门。 只隔一条马路,别墅里的热闹便像被海风削去了一层。音乐还在响,传到沙滩上只剩模糊的节拍。潮气裹着盐味迎面扑来,细沙钻进凉鞋,走一步便陷下去一点。 青葵沿着海岸往前找。昏黄路灯照不到太远,海面黑得没有边际,碎银似的浪花一阵阵涌上岸,又从她脚边退走。 没走出多远,她便看见浅海里站着一个人。 白色上衣被夜色染成灰蓝,那人背对别墅,裤脚卷到小腿,任由海水一次次漫过脚踝。侧脸和电影简介上的照片重合。 找到了。 青葵被几条假线索溜得团团转,终于看见真人,险些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喂——”她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海边跑,“总算找到你了!” 那人猛地回头。 看清是她,他怔了怔,原本沉寂的眉眼一下有了光,连身体也朝岸边转过来。他迎着她走了两步,浪从两人之间退下去,在沙面拖出细密的泡沫。 “青青师姐?” 青葵停在刚好不会湿鞋的位置,弯腰拍了拍凉鞋里混进去的沙,“你可真难找,里面的人说你上楼、唱歌、拿啤酒,差点把你的时间安排成三头六臂。” 他唇角动了一下,“你出来找我?” “对啊。” 那点笑意刚浮起来,他又问:“顾师兄呢?” 电影里,青葵的角色叫秦青,时度的角色名字是顾时。 “他在别墅。” 海浪推上来,没过他的脚背。他停在原处,没有再往岸边走,片刻才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 青葵还沉浸在任务进度终于前进的快乐里,完全没留意主角忽然转变的情绪。她往别墅方向偏了下头,“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涨潮的时候海浪很危险。” “我想在这里安静地考虑些事情。” “什么事要站在海里想?岸上不能想吗?” 他低头看了眼浸湿的裤脚,像是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太深,却没有往回走。 青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再考虑一会儿,事情没想明白,风湿先想明白了。” “师姐。” “嗯?”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她,“我准备出国了。” 潮水恰好退去,四周短暂地静了一下。 出国。 这个词好像是往下推进的剧情,青葵偷偷把仅个人可见的终端打开,看剧情后续。 按照影片里的生平轨迹,主角出国后进入一个更成熟的科研团队,逐渐确立研究方向。下一次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事件,是专利被窃取。 发生时间——两年后。 青葵盯着那三个字,耳边的海浪声都远了。 两年后? 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两年后。 难怪这部影片已经开启两个月,剧情却还在开头徘徊。这里不是剪辑好的成片,而是由观众开启的自洽空间。人物在剧情节点之间照常生活,一天一天地过,偏偏进入这里的人还把时间比例调成了一比一。 也就是说,下一个足以主角和观众不可抗地扯到一起的剧情点,要等两年。 她和时度要在这里待两年。 他们甚至可能先把这位主角的硕士生涯陪读完,再一起欢送他遭遇专利窃取。 这个时间效率,我爸妈到底是来看纪录片,还是来二十一世纪体验人生的?估计现在正在到处转悠吧。 “国外学校的邀请很早就发来了。” 面前的人再次开口,青葵才勉强从“两年”里抬起头。 他仍站在原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边的项目更成熟,方向也和我想做的东西一致。导师还不知道,我本来没有决定。” 青葵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两年。整整两年。 有没有办法跳过去? 那人等了一会儿,眼里的光被海风一点点吹淡。他转过脸,重新望向海面,“不过也没什么可犹豫的。机会很好,换作谁都会去。”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平静,手指却在身侧蜷了一下,掌心沾着的细沙被揉成一小团。 “工作我会交接好,不会给组里添麻烦。”他说,“你不用为难,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青葵终于关掉界面。 她只听见最后半句,思维还陷在时间牢笼里,慢了半拍才回答:“哦。挺好的。” 海浪哗地铺上沙滩。 那人垂了下眼,唇边竟然还弯出一点很浅的笑,“是,挺好的。” 他说完转身往深处走了一步,水没过脚踝,几乎碰到裤脚卷起的位置,他张开手臂感受海风的凛冽。 青葵看看他,又看看黑漆漆的海,只当他还没把人生大事考虑完,“你还不回去?” “马上。” “那一起吧。海水这么凉,真站出风湿来,国外的医保未必报销。” 她说完先往回走。身后隔了两三秒,才传来踩过浅水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别墅的灯光重新罩下来,院里的笑闹声一下变得清晰。有人看见他们回来,遥遥举起啤酒杯,主角抬手回应了一下,随即停在门边和同门说话。 青葵在人群里搜索一圈,很快找到时度。 时度站在侧门附近,刚结束一 轮询问。青葵冲他招了招手,把人领到一个既能看见主角、又不至于被音乐震聋的墙角。 “找到了?”时度问。 “找到了,也发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听坏的。” “下一个关键剧情在两年后。” 时度看着她。 “空间时间和现实一比一。”青葵补充。 时度仍看着她。 “你倒是说句话。” “我在算。” “算什么?” “这个项目搭在你身上两年的回报率。” “不要算!”青葵抬手挡住他的嘴,反应过来后又飞快缩回来,“不要把绝望量化,谢谢。” 时度的嘴唇被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他停了停,面上倒没露出什么,只把电影简介调出来,“时间比例是谁设定的?” “开启空间的观众。这里已经运行两个月,说明人家就是想一比一生活,除非找到观众主动调快,不然改不了。天呐,他们到底是不是我爸妈,这么折磨人。” “所以,还是要盯着主角。” 青葵靠住墙,感觉人生忽然变得像真的在读博一样漫长,“可下一个关键剧情在两年后,现在盯着还有用吗?难道他明早起床,就能做个专利,咱们找人下午就偷?” 她竟然真的摸着下巴喃喃,“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打破空间平衡的阈值,应该能操作。” “先静观其变。观众既然在空间里,总要和剧情脉络发生联系,可能在日常出现也不一定。”时度比较谨慎,“至少主角是我们现在唯一能确定的锚点。” 道理没错。 但一想到要这样蹲到猴年马月,青葵就觉得他们不如直接在墙角申请两个工位。 青葵悲伤地举起一把烤串,递到时度面前,“吃吗?” 时度低头看了眼。 青葵看懂了他的疑惑,“顺手拿的。” “……” 两人并肩蹲在墙角,一边啃烤串,一边监控成精,警觉着主角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项工作看起来秘密,实际很难保持尊严。有人以为他们在找掉进草里的东西,热心地问要不要手电筒。还有人路过三次,第三次终于忍不住提醒,屋里有椅子。 青葵把每个人看得眼睛发酸,也没有发现哪一位像从影片外面进来的真实观众。 快到凌晨,院里的音乐终于停了。 短暂的团建小假期结束,有人就地住进民宿,有人拼车直接返校。许既晨搭上了返校的车,青葵和时度自然也跟了回去。 “不能再跟了。”下车后,时度说。 “我知道。再跟就不是观察,是尾随了。不过你俩都住男生宿舍……” 时度忍无可忍地打断她,“我做不到晚上偷窥的事,况且观众不会选择住宿舍。” 青葵一脸“难说”的表情。 时度木着脸一锤定音,“明天早上早点蹲他。” “哦。” 第二天早上,青葵无法治愈的困意走进气派的实验楼。 走廊里飘着一股通风橱没关好的味道,学生办公室的后门半开,里面已经有人说话,声音还很熟悉。 青葵困意醒了一半。 她推开门,第一眼看见许既晨站在工位旁,正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书和杂物往纸箱里装。时度靠在旁边的桌沿,双臂抱在胸前,似乎在问对方什么,姿态很平静,场面却莫名有种谈判的严肃。 门响的一刻,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青葵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俩待在一起干什么? 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 不对!在电影的剧情里,他们现在是情敌啊。 她看看时度,又看看抱着纸箱的主角,当即紧张地喊:“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啊!” 14. 第 14 章 ——“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啊!” 许既晨抱着纸箱僵在原地。 半本实验记录还露在箱外,他的手搭在硬壳封面上,放进去不是,拿出来也不是。刚刚还算严肃的办公室忽然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鸣。 许既晨张了张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时度先开口:“青青,我和师弟之间有什么可吵的?我只是向他了解一下现在出国的形势。” “青青”两个字叫得十分自然。 青葵反应了一拍,才接受从时度嘴里说出的崭新的昵称。 确实应该装熟一点。 也不用这么熟吧。 “是。”许既晨低头把实验记录塞进纸箱,声音还带着一点不自在,“顾师兄说,他也在考虑出国,想问问国外项目的情况。” 青葵倏地看向时度。 即使许既晨不知道,她怎么会不了解时度考虑出国的含义。 他是真打算跟过去,蹲两年的点儿啊! 青葵的眼神变了,顿时对时度肃然起敬。 “确实,”她立刻接住角色,“国外的发展机会多……”她正想多聊两句,又意识到许既晨正在收拾工位,“你这是……现在就要走?” 许既晨把一摞打印资料理齐,纸页在桌面磕出沉闷的轻响,“其实,offer很早就发过来了,也办好了手续,但一直没有决定,昨晚才觉得应该接受。我打算今天交接完就走。” 昨晚才决定。 今天就走。 这人下决定和收拾行李之间,是不是少长了一段缓冲区? 青葵还在消化主角马上从他们的盯梢视野里消失,许既晨已经将那摞资料放进纸箱。他朝她和时度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垂下眼,把最上面那本册子往里推。册子抵住箱壁,歪出一个角,他推了两次也没放正,最后索性拿出来,搁到一旁。 “你几点走?”时度问。 “下午三点的飞机。” “我们送你。” 许既晨抬起头,“不用,机场太远了。” “正好看看出境流程。”时度把理由说得滴水不漏,“不是白送,顺便向你请教一些申请的事。” 许既晨没有再拒绝,只点了一下头,“那麻烦顾师兄了。” 他弯腰抱起装满的纸箱,纸箱沉得往下坠了一下。时度伸手替他托住箱底,送到电梯门前。 许既晨抱着纸箱进电梯。 时度拍了拍他的肩,“下午见。” 青葵等到电梯门合拢,一把抓住时度的袖口,将人拖去楼道。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粗涩的响。 楼道里没有窗,声控灯慢了半拍才亮,白光冷冷落下来。 青葵松开时度,转身压低声音:“他竟然下午就走!” “我听见了。” “他一走,我们连唯一能确定的锚点都没了。昨天盯了一晚上,没看见我父母,没看见其他观众,连个长得可疑的路人都没看见。”青葵掰着手指往下数,越数脸色越沉,“等他飞走,我们上哪儿盯?拿个望远镜站海边,看能不能从大洋对面接收到剧情吗?” 时度靠着墙,等她说完才道:“你能先听听我的想法吗。你昨晚说,下一个关键剧情是两年后的专利窃取,我不完全认同。” 青葵抬眼,“哪里不认同?” “专利被窃改变了他的研究道路,当然是关键剧情。但在那之前,在告白后,还有一个节点——‘出国’。” “这只是个状语吧,或者动词,反正只是个过渡词。” “过渡语不代表它不重要。如果‘出国’就是剧情点,第一种可能,剧情发生在他彻底下定决心的时候,但我们从昨天盯到现在,睡觉的时候不算,没有观众出现。还有第二种可能,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也许观众在今天的机场现身。” “所以你提出送机?” “嗯。” 青葵看看终端的剧情,又看看时度。 “那如果出国不是剧情点呢?”她问。 时度淡定地说:“那就跟他一起出国。” 青葵一时没接上话。 这人把出国说得像从三楼实验室换去四楼,带上工牌就能走。 “签证呢?机票呢?我们俩连这个时代的合法身份都不一定经得起查。” “你说的对,而且是根本查不到。昨晚回宿舍后,我试过搜索签证、护照和机票,普通生活信息存在,但涉及离开当前区域的页面全部是空的。这片空间没有完整复刻现实世界,只生成了现阶段剧情需要的内容。” “不过我想,常规途径走不通,就让主角替我们开路。如果许既晨主动邀请,空间可能会补全相应的身份和路径。” “哦,所以你刚才那样搭讪。” 青葵思考了一会儿,“好,我暂且相信你的判断。我们去机场等最后一个剧情点。可是,如果许既晨进安检的时候还是没有人出现……” 她的话停住了。 声控灯失去声音,倏然熄灭。黑暗压下来的一刻,她脑中那条危险的念头反而越发清楚。 现成的剧情不肯出现,那就制造一个。 只要变化足够大,空间就不可能毫无反应。至于平衡阈值、人物崩坏和空间坍塌——都可以边做边看。 最坏的情况,她会尽全力把时度和不管是谁的观众送出去。 青葵抿紧唇,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面前很快响起一声击掌,灯重新亮了。时度仍站在原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刚才的表情,”时度平静地说,“像准备拆机场。” 青葵没忍住笑了一声。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没有消失,却像被人从另一边托住,终于不再只往她一个人身上坠。 “放心,”她拍了拍时度的肩,“我没那么强的破坏力,尽量不给这个空间留下需要重建的基础设施。” 时度看了眼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尽量’可以删掉。” “那多不严谨。” *** 下午一点,机场出发大厅。 航班信息在巨大的高清电子屏上滚动,广播声隔几分钟便从穹顶落下一遍。玻璃幕墙外阳光炽白,候机楼里冷气开得很足,行李箱的滚轮声不绝于耳。 许既晨已经换下实验室里的旧外套,穿了一件熨得平整的浅色衬衫。他带的行李比青葵想象中少,一个大箱子托运,一个小登机箱随身,背包侧袋还塞着一只保温杯。 “我妈非要放的。”发现青葵盯着那只杯子,他解释,“她觉得在国外得多喝热水。” 青葵点点头,目光从保温杯挪到前面牵着小孩排队的女人,又越过人群,落在几张送别的面孔上。 机场太适合藏人了。每个人都有行李,每个人都在等谁或者送谁。 他们随着值机托运的队伍缓慢向前。周围没有人突然接近许既晨,没有偷偷打量的视线,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托运完,三人朝安检区走去。 越靠近入口,送行的人越少。隔离带在地面绕出几道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验票闸机旁,旅客排成一列,依次递交证件。 青葵走得很慢。 她把每一张经过许既晨身边的脸都记下来,又一一排除,没有哪个陌生人表现出对 许既晨的关心。 也许时度判断错了。 也许“出国”在这部影片里真的只是一句过渡。 也许他们已经错过昨晚的决定时刻,下一次只能等两年。 许既晨在安检入口前停下。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他握着登机箱拉杆,先看向时度,“顾师兄,谢谢你今天来送我。国外项目的资料,我晚些时候发到你邮箱。你如果真的有兴趣,我也可以帮你联系那边的老师。” “好。一路顺利。”时度伸出手。 许既晨同他握了握。两个原本应该彼此敌视的人,告别得体面又客气,反倒让青葵生出一点不合剧情的欣慰。 轮到她时,许既晨却安静了下来。 许既晨握着拉杆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被压得发白。 “师姐。”他憋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青葵点点头,“你也是。” “保重。” 他说得很轻,眼底被候机厅明亮的灯光照出一层湿意。可他很快笑了一下,拉起登机箱,转身走向验票闸机。 青葵立即环顾四周。 右边是送别后低头擦眼泪的母女,左边是一名催促孩子拿好证件的父亲。几步外有人拥抱,也有人隔着栏杆挥手。 还是什么观众都没有! 许既晨的证件已经拿在手里。 再走六步,就会进入安检闸机。 五步。 青葵看向时度。 他站在她斜后方,表情还是很从容的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拦。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瞬,楼道里没说完的那句话便支配了青葵的想法。 四步。 不能再等了。 现有剧情不肯把观众送来,她就亲手制造一个剧情点。 青葵深吸一口气,“许既晨!” 声音穿过嘈杂的大厅。 许既晨几乎立刻停下,转身看她。身后的人绕开他的登机箱继续往前,他却站在原地,像是等这一声已经等了很久。 青葵很清楚接下来说什么能改变许既晨的行动。 秦青是许既晨留在国内最后的牵挂,也是这段少年意气里最深的遗憾。昨晚她答应顾时,已经把许既晨推向出国,现在若由她亲口推翻这一切,整条剧情都会被从中折断。 有那么一瞬间,青葵想到空间坍塌的模样,想到这个空间未曾谋面的观众。 也想到时度就在身后。 可许既晨正朝她望过来。安检口像一道逐渐闭合的门,再迟一点,她连冒险的机会都没有。 她把所有迟疑压下去,直视他的眼睛。 “许既晨,其实,我一直喜欢的人都是你!” 话音落下,四周的声音仿佛短暂地退开。 青葵视野边缘,时度摸了一下手腕处的终端,他没有出声。 许既晨的脸上先是一片空白,握着拉杆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青葵不擅长深情告白,只能挑最能撬动这段剧情的话往下说:“我不想让你走。昨天你告诉我要出国,我其实很难受,可是你要去的是更好的项目,是你真正想做的研究。我知道你有多么勇敢、改变这个世界的理想!” 许既晨的眼眶迅速红了。 “所以,至少在你离开以前,我想让你知道。”青葵停了停,“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的,都是你。” 许既晨眼里的水光似乎马上就要坠下来。他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没有说出,下一秒便松开拉杆。 登机箱“砰”地倒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逆着涌向安检口的人流,朝青葵跑了回来。 15. 第 15 章 许既晨逆着涌向安检口的人流,朝青葵跑了回来。 他跑得很快,衬衫衣摆被带起。周围的人纷纷避让,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青葵身上。 青葵呆住了。 这也太爱了吧。 不愧是科技圈的理想主义者,高学历的纯爱战士。 电影简介把秦青写成他青春时代的理想与遗憾,加起来不过两句话。落到许既晨身上,却是眼中迟迟不落的泪,是丢在安检口的行李,是逆着人潮也要跑回来的身影。 对方张开了手臂。 青葵来不及感动,身体已经诚实地后退半步。 抱还是不抱? 抱了对不起自己。 不抱又对不起剧情。 她还在左右为难,身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时度横跨一步,挡住许既晨伸来的手。他站在青葵与许既晨之间,挺拔的身影将她遮住大半。 许既晨骤然停下。 他脸上来不及收起的笑僵了僵,张开的手臂慢慢垂落。眼角还红着,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握成拳。 “顾师兄,”他声音很低,“让开。” “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是师姐叫住我的,她说喜欢的人是我。”许既晨隔着时度望向青葵,“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青葵顺势缩在时度身后,只从他肩侧怯怯地露出小半张脸。 “师姐,”许既晨向旁边移了一步,想越过时度看清她,“既然你一直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回应过?昨天顾师兄告白,你又为什么答应他?” 青葵的大脑高速运转,“……因为我不敢。” 许既晨怔住,“你不敢什么?” “我不敢不答应顾时。”青葵抿了抿唇,垂下眼睛,手指悄悄捏住时度背后的衬衫布料,“他拿你的文章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和他好,他就把材料发给期刊,举报你学术造假。” 许既晨的脸色变了。 “你相信我学术造假?” 青葵:“……” 这位同学的关注重点是不是有点问题? “当然不相信!”她立刻回答,“我知道你不会。可是他资历比你深,手里又有那些资料,真要伪造出什么证据,把事情闹到期刊和导师那里,他们未必会先听你的解释。我怎么敢拿你的前途去赌?” “我的原始数据有完整备份,每次修改都有日志,文章的版本记录也在。”许既晨语速快起来,“就算他举报,调查组核对一次就会知道是谁在撒谎。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 不愧是未来能发明虚拟自洽体的人,陷入三角恋都不耽误证据链自洽。 青葵挤出一点泪意,“我相信你。可是、可是他——”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时度。 接戏! 快承认你威胁我,然后再来一段反派宣言,把冲突推上高潮,观众说不定就被打包送过来了。 时度终于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青葵冲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又拽了拽手里的衬衫。 时度沉默片刻,重新转向许既晨。 “是的,”他说,“她要选你,我亲了她。” 青葵眼里的泪差点真掉下来。 不是,你接的哪一场? 她让他承认威胁,不是让他补充情感犯罪细节。更何况他们什么时候亲了?昨晚在滑滑梯那里根本没亲上! 许既晨一拳砸向时度,结束了这场学术探讨。 “小心!” 青葵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时度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着许既晨前冲的力道一带,脚下横过半步,将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眨眼便把人压在地上。 行云流水的条件反射。 动作快得像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上岗以前还兼修过安保。 周围的人纷纷退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举起了手机。安检入口的工作人员已经从闸机旁往这边赶。 青葵 站在原地,看看地上的许既晨,又看看半跪着将他制住的时度,张大了嘴。 她只是想制造一段剧情,怎么制造成机场斗殴了? 主角看上去文文弱弱,怎么说打就打?! 许既晨仍在挣扎,脸侧贴着地砖,声音半点没弱:“顾时,你拿别人的研究前途威胁她,算什么本事?你放开我!” “别动。”时度收紧手臂,避开他胡乱踢来的腿,“再动,你的肩膀会受伤。” “你除了威胁还会什么?” 还会道歉。 时度冷静地思考,现在怎么办,他是继续控制住他,给他一拳打晕,还是直接就地道歉,把青葵拨乱的剧情按回正轨? 一道人影突然从围观人群里冲出来。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有些凌乱的辫子,从两个大人之间钻过来,扑到时度身旁,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外推。 “你放开他!” 那点力气当然推不动时度。 小女孩冲到面前,时度的动作立刻松了。他顺着那点力道向后退开,放开许既晨,起身站到青葵身边。 小女孩跪到地上,张开手臂护住许既晨,脸颊因为奔跑涨得通红,眼泪挂在睫毛上。 “不要打他!” 这一声哭喊穿过嘈杂的人群,青葵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同时停住。 旁边的旅客还在围观、避让,工作人员还没赶到,这个孩子却已经扑在许既晨身上,毫不犹豫地护住了他。 偏偏是在这场冲突闹得最凶的时候。 青葵盯着小女孩。 找到了。 她强行制造的剧情点,终于把观众引了过来。 青葵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目光立刻越过女孩,扫向她跑来的方向。 人群里没有青衡远。 也没有林薇。 她又低头看向那张完全陌生的、稚嫩的脸。 找到观众了。 不是爸爸妈妈。 16. 第 16 章 许既晨最后还是进了安检。 青葵收回了告白和那套学术造假的说辞,生硬地转折只是和时度闹变扭。时度也向他道了歉。许既晨看上去已经恨上青葵了,不知道白月光有没有在他心里碎掉。 他没有再看他们,只接过小女孩替他扶起来的登机箱。 临走前,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谢谢你啊,小朋友。” 女孩仰着脸看他,直到他的背影被安检口的人群挡住,才慢慢收回目光。 ********* 机场的咖啡厅里。 小女孩坐在青葵和时度对面,她的脚甚至够不到地面,两条辫子像小兔子的耳朵,刚才被许既晨揉乱的头发还翘着一点,这就是这个电影空间的观众。 咖啡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烘焙过的苦香漫过来。服务员把热可可放到女孩面前,杯底挨上瓷碟,轻轻响了一声。 青葵先开口,“真的很对不起,我们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进入这里,还把剧情弄成这样,打扰你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们来这里我很开心,除了我,也没有谁会来看这个纪录片了。” 青葵原本已经准备好应付接下来的追问,比如说,影视空间是私人开放的,他们怎么进来的。对于这个问题,她根本没法说实话,□□涉及到幼楠的隐私和社游的规管,自己必须保密。 小女孩却只是端起热可可,小口吹了吹。 什么也没人,还怪善解人意的。 青葵的肩膀松下来,正想再说点什么,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xx航班因故延误,起飞时间待定……” 又是许既晨那一班。从他们坐下到现在,已经播过两遍了。电子屏上,其他航班的状态陆续更新,只有那一行始终停在“延误”。 青葵看了眼对面的小女孩。观众还坐在这里,主角的飞机自然飞不了。 就在她无意打量的时候,那一瞬,小女孩的肩膀忽然错了位。 几排细小的像素从肩膀边缘偏移出去,露出后方褐色的杯壁,又迅速拼回原处。那几条像素横线就像抽屉从桌子里拉出来,又迅速归位。 青葵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跟上,女孩耳侧也闪了一下。 女孩把杯子稳稳放在瓷碟上,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身体的诡异。 青葵一下坐直了。 她盯着那只重新变得完整的建模,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要消失了?” 这个现象青葵见过,社游里的意识和现实中的身体是无法完全分开的,即使屏蔽了现实中身体的感知反射,年纪的变化,神经元的苍老,却是无法阻挡的。 意识体丢失信号的时候,就是人衰老到接近死亡的时间。 身旁,时度的视线也停在女孩像素抽动的地方上,眉间微微一动。 “嗯。我已经一百岁了。” 小女孩说。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尾音还带着一点童稚。青葵看着她垂在椅子边、连地面都碰不到的双脚,一时没能把这句话和眼前的人放在一起。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在离开前,再陪一陪我爸爸。”稚嫩的声音继续说,“许既晨就是我爸爸。我想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有时候只是看他去实验室,跟别人吃顿饭,也挺有意思的。” 青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刚才跪在地上,张开手臂护住许既晨的那个孩子,忽然又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两条凌乱的辫子,沾着眼泪的睫毛,还有那声几乎喊破了音的“不要打他”。 许既晨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叫她小朋友。 青葵看向女孩耳边那条松了的辫子,胸口有些发堵。 “你不能回去吗?”她忍不住问,“我是说,回现实里看看。” 女孩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重新望向青葵。 “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青葵顿了顿,“世俗意义上,应该算很好吧。没有人需要挨饿,也不至于因为贫穷活不下去。很多事都有智能系统处理,吃穿住行,比以前方便得多。” 女孩听得很认真。 青葵本来还想举几个例子,可对着这张稚嫩的脸,又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年代说起。 “那很好啊。”女孩弯了一下眼睛,“爸爸如果在世,听见这些,应该会很高兴。” 她又问:“那现在玩社游的人呢?也很多吗?” “很多。”时度说,“现存人口里,有百分之六十九的人选择无限期留在社游。” 女孩的笑停住了。 “百分之六十九?” 时度点头。 她垂在椅子边的脚不动了。手指仍扣着杯柄,却迟迟没有把杯子端起来。 “已经这么多了啊。这可不是爸爸希望的啊。” 时度点了点桌子,“令尊是意识自洽体的创始人之一,应该很希望社游繁荣吧?” “是,也不是。他以前很希望社游创造出来,给人们提供更丰富的精神世界。直到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决定留在社游里,不回去了。我想了好多话,才敢去告诉他,还以为他会生气,会跟我争。可是他听完,很久都没说话。但后来他说,他多希望自己没有创造过意识自洽体。” 青葵原本揪着一张咖啡糖纸玩的手慢慢停下来。 就在十几分钟前,年轻的许既晨还在为自己的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据理力争。她拿他的研究前途撒了一个谎,他急得连话都说快了。 他应该很为自己的发明自豪,怎样的骄傲会在掌声雷动时变成追悔莫及呢? 青葵对面,他的女儿正坐在这里,离年轻的父亲只有一道安检,却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很多很多年。 “如果他知道,社游已经变成现在这样……”女孩停了一会儿,“他一定更后悔吧。” 广播再次响起,仍然是航班延误。 女孩侧过脸去听,直到播报结束,才再次看向他们。 “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呢?” 青葵有些发涩的嗓音说:“我们找 我爸妈。他们失踪了。我查到他们可能进了某个影视空间,又知道他们对这部意识自洽体感兴趣,就先找了过来。我以为,开启这个空间的观众会是他们。” 女孩目光里有一种与建模相悖的慈祥怜爱,“让你们失望了。” 青葵立刻摇头,“是我找错了地方。对不起,还干扰了剧情。” 女孩冲她笑了笑。 青葵又回答了几句女孩感兴趣的现实问题,等广播再次响起,女孩说要去登机。 他们与女孩道别。 青葵回头,女孩消失在人来人往的机场。 她收回目光,和时度找了扇僻静处的门,将□□托在掌心。银白光核缓缓旋转,细小的光环依次扣进锁孔。 门打开时,机场的广播仍在身后继续。 “请xx航班的乘客前往C2口登机,飞机将按时起飞……” 青葵迈过门槛,时度跟在她身后。 机场的冷气、咖啡的苦香和广播里客气的女声一起阻在身后。再抬眼,已经回到了社游影视空间的入口。 光屏上,各部影片的画面无声轮换。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鲜亮的颜色从青葵脸上缓缓掠过。 青葵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情,她调出那张筛选过的名单,在第一部纪录片旁做了排除标记。 还有三个。 “抱歉啊。”青葵看向时度,“陪我折腾了两天,最后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着,耽误你这么久。” “这是我的工作,至少,不是两年。” 青葵怔了怔,想起那个差点成真的海外蹲点计划,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也是,算是提前下班了。” 她笑着说:“你回现实吧。两天没去研究院,应该积攒了不少事?我再去下一个空间看看,有消息就出来找你。” 时度看着她,“是有几个项目需要处理,我暂时回去。遇到麻烦给我发消息,别硬撑。” “知道了。” 青葵朝他挥了挥手,弯起眼睛,“快去吧,英际质检研究员~” 时度转身走了两步,手指停在终端上。 青葵还站在原处。送他时的笑意慢慢收了,她抿了抿唇,把剩下几部影片挨个看过去,迟迟没有选定。光影掠过她漂亮的眉眼,她微微抬起下巴,继续往下看。 像个站在十字路口迷路的漂亮小孩,你来签她的手,她会笑着说自己认得路。 青葵研究着第二个剧情简介,头顶传来声音:“下一个选什么?” 她抬起脸,撞上时度低下来的目光,“……一个玄幻背景的空间。” “走吧,我陪你进去。” “你不是还有项目吗?” “晚一点处理,不会有人提出不满。”时度说。 青葵将信将疑地看看他,把影片对应的入口调出来,钥匙的光环在指间重新展开。光芒散射,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勾住了时度的衣角。 “要是走散了,要记得找我。” 时度低头看了眼她快速缩回去的手,“好,你也是。” 17. 第 17 章 ——“这部影视的原著,我爸初中时看过,没看完就被老师没收了。这么多年,提起来还觉得那位老师欠他一个结局。后来电影上线,他总说要全家一起看,结果不是这件事打断,就是那个那件事打断,一直也没看成。我筛到它的时候就在想,他们会不会终于抽出时间,自己来看了。” 白光淹没视野。 ********* 意识重新清晰时,青葵先听见一声遥远的钟鸣。 青纱帐被风吹得轻轻浮动,半幅垂在榻外。她的手压着柔软的纱料,掌下却有温度。 青葵低下头,对上了时度的眼睛。 他仰躺在软榻上,散开的长发压在肩下,身上穿着轻薄的衣裳。她正跨坐在他的腰腹间,一只手毫无阻碍地按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掌控欲十足地搭在他颈侧。 两个人都没出声。 青葵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 天,我的手怎么在这儿? 亏得刚才还让人记得找她,找得太到位了。 她猛地收回手,急着翻身下榻,偏偏裙摆缠在膝弯,抬脚时踩上了时度的大腿。 他闷哼一声。青葵脚下的软垫随之一陷,身体晃了晃,险些往后栽。 时度撑起上身,手伸到她腰边。却发现她下意识一缩,自己攀住了榻边的木栏,踉跄着坐到边沿。 他伸出的手于是停在半空,手指缓慢收拢,才放了下来。 她的仓惶躲避,明明是极具分寸感的礼貌,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升起一丝没有缘由、转瞬即逝的受伤和不快。 青葵低头把缠住腿的裙摆解开,不太敢看他,“没踩伤你吧?” “没有。” 青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手理了衣袖。袖口是层叠的浅青绡纱,随着动作滑下来,露出腕上一圈细金镯。腰侧有什么东西碰在木栏上,叮的一声。 时度的目光落了过去。 一枚玉牌悬在她腰间,随着裙带轻晃,上面刻着几个描金的小字。 玉悠少主·青蘅。 青葵把玉牌托起来,时度也抬起了手腕。他腕上扣着一道银色的炉契,纹路绕过腕骨,内侧露出四个字。 青蘅私属。 时度看过她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看自己的炉契,“看来你穿成了玉悠宗主的女儿,我这次是你的炉鼎。” 青葵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挪开。 刚刚那个姿势,原来有完整的身份依据。 玄幻空间的天下第一宗玉悠宗里,青蘅是宗主独女,时洛则是她的私属炉鼎。 他们进入空间前仔细过剧情简介,主角陆小舟走玄幻升级流路线,标准大男主,一路遇反派挑衅,一路越级冒险。剧情镜头跟着他的视角打遍了整座修真大陆,玉悠宗的大小姐青蘅出现的剧情靠后,也是反派的其中之一。 原剧情的人设中,青蘅傲慢,且好男色,对陆小舟侮辱,强取豪夺不成,便要杀人灭口。她最宠爱的炉鼎时洛跟着为虎作伥,陆小舟被他们囚禁水牢,绝地反杀,是相当刺激的剧情。 青葵恨铁不成钢。 大小姐再怎么好男色,也得懂得挑人下手,柿子捡软的捏。 不该动的人就不要动,正比如陆小舟之于青蘅大小姐,正比如时度之于她。 “原来是这样。”青葵点点头。 嘴上说着“得找找还有什么线索”,她把脚探进榻前摆着的绣鞋,悄悄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远离大小姐的寻欢作乐之地。 嗯,看看窗外吧,外面的景色很值得欣赏。 真的。 云海从山腰漫过,几座殿宇露出深青色的檐角,长桥悬在山峰之间。风送进湿润的草木气息,檐下小铃一碰,声音清清脆脆。窗边的宽椅上铺着雪白的软垫,扶手温润,嵌着几颗会自行流转光泽的青色宝石,坐在这儿看风景,想必很惬意。 天下第一宗门,很有天下第一宗门的排场。 身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青葵回头,看见时度已经下了榻,正将散开的衣襟拢好。可惜纱料薄得很,窗外的光一透,拢得再严实,也不像能穿出去见人的样子。 青葵那阵无措过去,风景的静心效果也起了效,她渐渐恢复了平日的调皮心态,看着时度的纱衣,忍不住问:“时度,你知道炉鼎是什么意思吧?” 她语带调戏,及腰的发像尾巴摇晃。 时度整理衣带的手停顿了下,垂着眼睛,“知道,我是你的……男宠。” 青葵:“……” 她气红了脸,“你才不是我的!是角色时洛是青蘅的男宠。” 她激烈的反驳不知怎么就激起了时度的叛逆。 时度抬眼看她,“我也只是陈述要扮演的关系。怎么,这样的角色关系走剧情,你觉得 尴尬?” 青葵转过身,从上到下打量时度,“我没有什么可尴尬。真要按角色来,我是天下第一宗的大小姐,你得听我的话。这么爽的事,我肯定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时研究员能接受演到什么程度。” 青葵说得十分顺畅,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她从腰间的扇套里抽出一柄骨扇,往宽椅上一坐,双腿自然交叠。 柔软的椅垫托住腰背,她顺势斜倚,拇指一推,扇面在胸前利落展开。 坐在这里,连使唤人都觉得理直气壮几分。 弯起眼睛,拿扇子朝时度轻轻招了招,“你过来,小美人。” 时度看了眼她那副架势,唇角似是牵动了一下,随后依言走了过来。 青葵还在慢悠悠地摇扇子,扇出的风拂起他垂下来的衣袖。时度在椅前停住,稍稍俯身,目光越过扇面,落到她脸上。 骨扇啪地合拢。 青葵抬手挑起他的下巴。他没有躲,几缕散发从脸侧滑下来,轻轻扫过她的手背,俊俏中带着些清冷的眉眼就这么任她看着。 发梢挠得有些痒,青葵却没松手,反而将自己的下巴也抬高了一点,“这样,你能接受吗?” “可以。” 时度回答得太快。 青葵唇边的笑还挂着,下一句话却没接上。抵着他下巴的扇端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扇端低下去,时度跟着青葵的力度倾身,顺势屈膝,半跪下来,修长的手撑着她身侧的软垫。 青葵腿边微微一沉,下意识坐直了些。 她不必再仰头,那张脸却比方才更近。 他……怎么这样看着自己? 时度开口,声线磁性而清冷,“还要哪种程度?” 青葵握着骨扇,“嗯……”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错开视线,目光往下一落,那里是无法描述的内容。 于是匆匆抬起眼。 她这才发现,对方也不是那么从容。 时度的眼神像把她的灵魂看透,而后缓缓落在她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时度打断她,“后面再试演吧,我去换件不透的衣服。” 他迅速起身,袖摆从她膝边掠开,几步走向屏风后。 青葵看着他的背影呆了两秒,总算想起来,扇子原本是拿来扇风的。 物尽其用。 18. 第 18 章 屏风后衣料窸窣了一阵。 时度重新走出来,这次从脖子到脚踝遮得严严实实。正常的衣袍收走了薄纱透光带来的冷艳,长发也束了起来,看上去又是青葵熟悉的时研究员。 很好,很清整,很适合谈工作。 青葵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将骨扇插回腰侧,“我刚才想了想,还是先别急着出去。这里以修为论高低,我们顶着少主和炉鼎的身份,要是连灵力怎么用都不知道,被人看出来,恐怕不只是丢脸,还可能丢命。挑个没人的地方,先看看这两个角色会什么吧。” 门一推开,清凉的风迎面灌进来。 寝殿建在半山腰,外面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青石被山雾润得颜色发深,墙边种着一株开花的老树,细白的花落了满地。院门虚掩着,门外长廊一路隐入云间,一个人影也没有。 青葵探头左右看了看,放心地走到院中。 “我以前和幼楠他们开过几个修真空间。每部影视的设定不一样,不过操纵角色身体的方法大差不差。一般先静下来,感觉身体里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时度跟着她走下石阶,“什么样的东西?” 青葵闭上眼睛片刻,抬起右手,“说不准。可能像一团热气,也可能像水流,能感觉到它往哪里走。青蘅身体里的这个比较热,比我以前用过的灵力更活跃。” 她并指往腰间一点,骨扇自行飞入掌中。 扇骨通体莹白,灵力流过,上面的细纹一寸寸亮起。青葵手腕轻抖,扇面在她掌中展开,托起的风沿着地面铺开,满地落花忽然散了。 “角色本来会用,身体有记忆。你只要想着让它做什么——” 她话音未落,骨扇已经脱手而出。 扇子擦着树梢飞过,在半空划出一道明亮的弧。青葵被风托得离地,裙摆在脚下开成一朵青色的花。她侧身避开迎面飞回的扇刃,伸手一捞,骨扇重新落入掌中。 这具身体轻得像风筝,磅礴的灵力运用起来却很听话。青葵踩着风转过身,看见时度站在廊下。 他仰头望着她,目光跟得很专注。不是研究一件陌生东西时那种冷静的审视,他的眉峰舒展,眼里亮着毫不遮掩的欣赏。 青葵兴致一来,收扇时冲他单眨了一下眼。 小意思。 下一刻,身后的绸带被扇风卷了回来,绕过她的手肘,在手臂上缠了两圈,又十分有想法地给自己打了个结。 青葵原本漂亮的收势顿时歪向一边。 她有点尴尬地落回地面,看了眼时度,背对他开始解结。 时度从廊下走下来,“需要帮忙吗?” 青葵把扇子夹在臂弯,埋头扯那截不听话的绸带,“不用。太久没玩过修真设定,大意了,哈哈。” 她干巴巴笑两声,抬起头时,时度还在看她。 方才那种鲜明的惊艳已经柔和下来。他唇边浮着很浅的笑意,让青葵有些愣住,怀疑自己看错了。 见青葵有些探究地望来,时度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回避,那是可以归为专注,或者温柔的目光。 青葵眨眨眼睛,率先低下头,把绸带重新搭回腰后。 也不是第一次被盯了,大概是他第一次接触玄幻设定,感到新奇吧。 研究员观察研究对象,本来就是这样尽职尽责的。 看得仔细一点,也正常。 青葵抬手邀请,“看会了吗?你也试试。” 时度这才移开视线,先试着调动角色体内的灵力,掌心聚起一团微光。 青葵绕到他侧面,想了想怎么把那种感觉说得更直观,“嗯,你得控制它,先沿着经脉走一圈。类比一下就是,给系统做测试,先找输入,确认各个节点的响应,再——” 时度调动灵力的同时,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 “这样?” 青葵转头。 时度明明站在一丈之外,嘴唇没有动。 青葵惊讶,依样送出意念,“你这就会传音入密了?” 时度点头。 他也太聪明了,不怪被那些自诩贵族的人垂涎基因。不过对于她来说,有这样的队友让人很安心。 两人又试了几种最基础的术法,确认用灵器、御剑飞行都没有问题,才离开偏殿。 ********** 通往主殿的山道悬在云海之上。 近处是覆着青苔的石阶,稍远一些,几座山峰只露出尖顶,飞檐从云里挑出来。偶尔有弟子御剑而过,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很快便缩成天边一道细影。 青葵展开骨扇遮住山风,“玉悠宗在原著后半段才出场,我们穿到这里,剧情应该已经推进到陆小舟准备求入千镜湖了。” “看来这个空间的时间进展很快,现实的两个月在这里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青葵用扇尖点了点前方,“好消息,这样就不会耽搁你太久。不过每个空间里的时间都不是匀速的,跟着剧情走,有事的时候快,没事的时候一眨眼就过去了。” 谈话间,到了玉悠宗的主殿。 白玉石阶层层向上,两侧立着数丈高的云纹石柱。殿前弟子来往,看见青葵,都停下来行礼。有人悄悄瞥了眼她身后的时度,又很快低下头。 这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来青蘅大小姐好男色的名声相当扎实。 一名中年管事穿着灰青道袍,看见青葵,立刻迎了过来。 管事笑着问:“大小姐今日想出去游玩?若要出山,我替您多安排几名随行弟子。” 青葵将骨扇抵在掌心,“今天不出去。我问你,最近有没有一个姓陆的散修来过?或者,有没有人说要进千镜湖?” 管事稍作回想,“不曾。千镜湖向来是宗外修士和普通弟子的禁地,还从未有外客进入,更不曾听说姓陆的散修。” “没有?” 青葵摇扇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可能是他们来得稍早。陆小舟已经在路上,或者还没向玉悠宗递帖子,都说得通。 她望向时度。下一刻,他的声音落入耳中。 “跟他核对前一个剧情点。” 青葵想的也是这个。 陆小舟来玉悠宗之前,刚在南域出了大风头。当地魔风肆虐数十年,各宗联手都无法靠近风眼,偏偏被他单枪匹马闯了进去,不仅解开魔风,还带出一截上古龙角。这件事轰动天下,也成了玉悠宗允许他进入千镜湖的原因。 如果只是人还没到,魔风总该已经散了。 青葵看回管事,“我听人说南域的魔风已经消匿,是真的吗?” 管事面露诧异,“大小姐从哪里听来的消息?魔风若是消了,倒是南域众生的幸事。可惜宗内弟子至今还在当地抵挡,前些日子传回法讯,说风势仍在扩散。几位长老正在想办法。” “没人进去过风眼?” 管事愣了一下,“各宗长老都只能勉强靠近,谁能进去?” 扇底送出的风停了。 青葵看着管事,他的疑惑不似作假。 她心底一凉,这就不只是陆小舟晚来几天的事了。 她急忙回想更前面的原著剧情。魔风之前,还有一次名动天下的论道,活了上千年的洞心童子与陆小舟论道十日,坐化而终,惹得普陀寺全境追查陆小舟。 青葵急忙问:“洞心童子近来如何?” 管事不明所以,“童子安好。不久还要开坛讲经,宗主已安排弟子旁听,命人备好贺礼。” 青葵握着扇柄的手紧了一下,“所以没有论道十日的剧情……” 大殿里传出悠长的钟声。 青葵站在原处,扇骨硌着掌心,耳边的余音一层层荡开。 又找不到主角了,这次甚至连剧情点都没有。 青葵又从剧情简介中挑出几件轰动过天下的大事,换了说法逐一询问。 还是打听不出任何消息。 这百年内,都没有大事发生。 管事最初还认真回想,后来只管摇头。他观察着青葵的脸色,迟疑地问:“大小姐今日所问之事,属下从未听说过。可是有人拿杜撰的话惹您不快?” 青葵深呼吸,“做了个怪梦。没事了,你忙吧。” 两人离开主殿。 时度提议,“我们不如了解下玉悠宗的环境,再做打算。现在主角的行踪没有任何线索,一个路人的信息也未必全面,我们再收集些信息,如果主角还是没有消息,我们出宗找他。” 青葵抬起眼。 她心里有担忧,却不想让时度跟着烦心。 主角不见了,那观众又去了哪里? 他不担心主角,却会担心,万一爸妈在这个空间出了什么事呢? 就算观众安全是底层程序,万一他们触发了什么bug,被npc误伤,毕竟这个空间连主角都能不见,谁能保证在这种动不动移山填海的世界里一直安全。 她压下纷杂的思绪,点点头,“那走吧,我们找找这个玉悠宗还有什么线索。顺便,我还想去瞧瞧千镜湖。” 19. 第 19 章 离开主殿后,两人一路往玉悠宗后山的千镜湖去。 山路走到尽头,横着一片白雾。 青葵用骨扇拨了一下。扇尖像碰到一层看不见的水面,雾气立刻荡开细密的波纹,露出后面幽深的山谷。 是一层禁制,方才离开殿前,青葵跟管事确认他们能进入千镜湖。 时度进来时,炉契亮了下,没有别的异常。 青葵耸肩,“看来禁制也认主人。” 千镜湖名为湖,实际上并不是一片完整的水域。 大大小小的湖泊散落在山谷间,最小的不过一尺来方,大的被远山半环。湖与湖之间也各不相同。有的澄蓝见底,水下游着指甲盖大小的银鱼,有的乌漆麻黑,水面还开着惨白的莲。 这里每个湖泊都是一个小秘境,里面有妖怪,有秘宝,也有机缘,湖面即是入口。 青葵拿扇子指向山谷最深处,“剧情说最大的那个就是主角进入的秘境,去瞧瞧?” 两人穿过山谷,停在最宽阔的湖边。 湖心飘着一只不系之舟,极目远眺,会发现轻晃的舟上有一层白,那是层雪。 原著里,里面封印着一只诞生于极寒冰川的大魔。 陆小舟送上南域拿到的上古龙角,与玉悠宗交换一次进入眼前秘境的资格。他进去亦并非寻宝,而是为了一缕魂魄。陆小舟早年欠过一位故人的人情,对方临死前托他把那缕残魂带出去。只是不知道,残魂与大魔的封印早融为一体。 大魔被解封,陆小舟在里面九死一生,从秘境内打到秘境外,玉悠宗上下也不得不出手支援,即使这样也只是重伤大魔,让它逃了,千镜湖被夷为平地。 重伤的陆小舟就落在了青蘅手里。 青葵沿着湖岸走了半圈,转过身,“要不要进去看看?” 时度反问,“现在?” “不然呢,来都来了。” 时度提醒她,“你说过,□□与观众通道不一样,不仅不受底层代码保护,改变剧情,还可能导致空间坍塌。” “对啊,空间就像一个不倒翁,我们造成的任何扰动,都好比向一个不倒翁给了一拳。但我上次发现,其实它还挺抗揍的。” 青葵歪头,笑得灿烂。 其实,她也有没多少底。 只是主角没有出现,剧情不肯往前走。爸妈可能就在这个空间里,她却连他们是不是安全都不知道。 她不能因为害怕出错,就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青葵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们一直束手束脚,怎么找线索?进秘境里看看,确认里面有没有异常,发现不对就立刻出来。这样总可以吧?” 时度看她,像在评估什么,最后拒绝,“不行。” 青葵脸上的笑意一下淡了,“为什么?” 时度看着她。 她刻薄地抿唇,“我觉得你就是一个胆小鬼,如果害怕,为什么还要进来,拖我后腿?你怕事的性格,当男宠确实合适。” 时度的眼神冷了下去。 青葵等了两秒,心里的火先矮了半截。 是不是说得太难听了? 客观来说,时度从来没有拖过她的后腿,甚至帮了不少忙。 自己反倒从一开始对他的态度就不怎么样,把自己的经历添油加醋撒谎,把他骗进装扮游戏里,代练时还拿他当诱饵。 她越想越心虚,不自在地扭头,“好吧,胆小鬼那句我收回。还有之前骗你穿女装什么的,也都是我的错。我其实还是尊重你的,如果你伤心了,要告诉我,我道歉。” “我本来没生气。” 青葵转回脸。 时度神情平静,“听你提到女装,现在有一点。” 青葵愣了下,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你的脾气怎么还带延迟?” 短暂的龃龉解开,青葵心里那点紧绷跟着落下去。 时度随即妥协说:“秘境可以进,但我们要先回青蘅的住处。她是宗主独女,应该有不少保命法器,能用的带上,再回来也不迟。” “请你务必活蹦乱跳地出来。”他顿了顿,“不然研究院的项目就到此为止了。” ***** 青蘅的住处果然不缺宝物。 两人挂了一身天材地宝,收拾妥当,外面已经入夜。 再次来到千镜湖,暮色四合,旷野无风。 时度在最大的湖边蹲下,将手掌贴上水面。灵力顺着他的指缝散开,银白湖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 道向下延伸的冰阶。 寒气迎面涌来,青葵刚想上前,手腕便被时度握住。 他站起身,“你走后面。” “哦。”青葵听话地后退一步,心里却在吐槽。 我们连里面封着什么都知道,需要这么紧张? 冰阶尽头越来越热,阶梯融化,他们最后直接穿过了一片火焰。 出口是一处半山腰的洞穴。 洞外大雪纷飞,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安静的村庄。脚下燃着一小堆青白火焰,火心映着千镜湖的水色,是他们返回外界的通道。 两人沿山路下到村庄,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 大雪纷飞,在这界也是深沉的夜色,他们感受着灵力,寻找村庄里异常的地方,直到一方结冰的池塘。 池边立着一架冻住的木制水车,积雪压满轮叶,长长的冰棱垂向地面。池塘中央却留着一个没有结冰的圆,一条红鲤困在其中,不知疲倦地绕圈游动。鱼尾每一次摆动,水流便撞上冰缘,又被逼回狭小的圆心。 时度站在岸边,闭目感受片刻,“池底的灵力最密集,大魔应该封在下面。” 青葵指向水车和锦鲤,“懂了。这是封印,这是那缕残魂,真是朴实无华。” 时度赞同,“嗯。看完了,满足好奇心,可以走了。” 青葵没有动,而是蹲下身,伸出指头在冰面的雪堆里戳出一只洞,感受到结界的斥力。 如果解除封印,算不算剧情重新开始?如果能够像上一个空间一样,人为制造剧情点,这里的观众会被推到附近吗? 只需要动一下水车。 她的语气放得很随意,“如果我们替主角做点剧情,算剧情点吗?” 时度会生气吧,她又是这样冲动行事。 唉,也不是冲动,现在的局面下,直接推动剧情点就是最好的破局方式。 要不然让他带着□□先走好了,如果发生了意外,至少不要连累无辜的人。 如果青葵抬头,就会发现,时度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她埋着脑袋,不看时度,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好。”时度看着脚边的一团,“你出去,我解封印。” 青葵划着结界的手停在半空。 20. 第 20 章 青葵抬起头,“你解?” 时度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葫芦,只有拇指长,葫芦口缠着几圈暗金色细线。 “这只法器可以分离魂魄。主角来这里时没做准备,所以封印大开,我们完全不需要打开全部的封印,用法器把残魂剥离出来,然后带走,也算完成剧情。” 青葵盯着那只小葫芦,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什么时候拿的?” “回去准备的时候。” “你早就猜到了还不告诉我。” 时度看她,“我在想,万一你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动手呢?你理智地思考一下,就算解开封印,主角不在,也未必会触发剧情。” “我理智地想完了。这么靠谱的队友,必须干票大的!”青葵开心地笑。 时度:“……” “还有,我才不走。”青葵站起来,精神抖擞地分配任务,“你负责分魂,我给你护法。你的队友,也必须靠谱。” 时度没有在这时候再和她争,示意侧后方,“站那里。如果封印失控,你先撤,不要靠近水车。” “放心,我跑得飞快。” 时度转向池塘,白玉小葫芦悬在他掌上,暗金色细线一圈圈自行解开。 灵力沿冰面铺开,冻结多年的木轮低频率地震动,积雪从轮叶边缘簌簌落下。 水车开始转动。 吱呀—— 那声音沉重又缓慢,“咔咔咔咔”,垂在轮叶下的冰棱接连断裂,砸进冰面,四分五裂。 起风了,风卷起大雪,绕着池塘和青葵、时度旋转,形成暴风雪的龙卷风。 池中央的红鲤忽然乱了方向。 它在那一小圈活水中撞来撞去,冰面的一条裂缝已经从水车下方延伸到它所在的活水池。细密的裂纹四处蔓延,冷彻入骨的魔气从裂缝中透出,将整座池塘蒙上一层灰雾。 时度抬手,小葫芦飞至红鲤上方。 冰面轰然碎开。 水汽裹着碎冰冲向半空,红鲤跃出水面,鲜红的鱼身在雾中拉长,转眼化作一缕半透明的魂影。那是个红衣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眉眼尚未凝实,声音倒很洪亮。 “你们疯了?敢给极川冰魔解封!” 他环顾一周,看清脚下不断崩裂的池塘,嗓音都变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然别说你们两人,整座秘境都会被它搅碎!” 时度没有解释,手腕一翻。 小葫芦口金光骤亮,红衣魂魄刚来得及骂出半个“你”,便被拉成长长一缕,倏地收了进去。 葫芦塞自行合拢。 青葵刚要松一口气,池底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冻住的水车向前转了半圈,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撞了一下。方才还绕着池塘旋转的雪骤然散开,极寒的雾气贴着地面向外暴涨,所过之处,碎裂的冰面重新凝结,连半空中的雪都冻成了锋利的白屑。 时度神色一变,“残魂也是封印的一部分。” “还能封回去吗?可以补吗?” “可以。”时度已经取出一张金色符箓,推向半空,那里如网般隐隐透光的纹路,是封印的真身。 下一秒,一道蕴含浓稠恶意的魔气从池底冲出。 它在半空聚成狭长的冰刃,直劈时度面门。冰刃撞上青葵搭起的结界,轰然炸开,巨大的力道震得青葵的手臂发麻,清脆的一声响,冰刃和结界碎了。 冰屑迎面扑来,青葵下意识抬手挡住锋利的碎片。时度仍站在水车前,一只手按着金色符箓,另一只手将外溢的魔气逼回裂口。碎冰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细碎的血痕,转眼间衣袍被划得破破烂烂。 防御结界! 青葵手上快速结印,可冰魔的下一击比她更快。 水车下又传来撞击,轮轴被顶得翘起,封印裂口里涌出大片黑霜,而后喷薄而出。 青葵慌了神,她低下眼。 腕上的玉环、腰侧的护符、衣襟里坠着的灵珠,全亮了起来。 从青蘅住处带出来的护身法器,几乎都在她身上。 是刚进秘境前,时度一件一件挂上去的。 青葵上前转身护在时度身前,背对袭来的破空声。 第一层护身光罩亮起,撑了不到半息,砰然破碎。 紧接着是第二层。 “砰砰砰砰”! 玉环在她腕间裂开,腰侧的护符自燃成灰烬。最后一颗灵珠熄灭时,残余的魔气撞进青葵的后背。 青葵被这股大力猛推向前,扑进时度怀里,同时身体仿佛坠入三九寒天的冰窖。 极寒瞬间穿透衣料,扎进经脉。她痛得脸色发白,瞬间失去意识。 好冷。 封印归位,天上狂舞的大雪停了一瞬,而后缓缓温柔下落。 青葵顺着时度的肩侧往下滑。她没有摔进雪里,一只手臂从腰间横过,将她接回怀里。 “青葵。” 时度的声音很近,又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冰。 青葵想答应,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青葵,别睡。” 她勉强睁开眼睛。 时度半跪在雪地里,抱着她。 青葵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觉托在自己颈后的手收得很紧,指腹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慌张地单手摸索什么,瓷瓶瓷罐乱七八糟磕碰在一起。 小葫芦躺在一旁剧烈晃动,里面的魂魄大声喊:“左数第二个青瓶里的三颗,第四个白瓶里的一颗,够了!让她吃下去!” 青葵费力咽了丹药,身体骤然离地。 她感觉风雪从耳畔掠过,全身 的骨头血肉更疼了。 时度似乎打算带她御剑离开。 小葫芦立刻从他袖中探出半截,红鲤在里面嚷道:“她现在经脉里全是乱窜的魔气,受不得灵力冲撞!你还想抱着她飞多快?是嫌她不够疼吗?” “前辈,我要带她出去找医修,她不能死。”时度眉眼中含着冰,好像青葵出事,他会把这方世界掀了。 “放心,死不了!她现在最怕的是疼,你找个附近避风的地方,慢点带她过去,别再折腾她的经脉。我观你二人气息双修过,你用灵力替她理顺经脉中的乱流,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这抹残魂是正道中的正派,应该不是撒谎。 时度心中安定了一些,但眉间冷肃依然未消。 小葫芦里低低的嘟囔:“现世不知是何年代,修行者都吃不得一点苦,吸点魔气岔了气都这般大惊小怪……” 洞穴里,时度背靠石壁坐下,让青葵侧身靠在自己怀里,又解下外袍,裹住她的肩背。 青葵感觉意识清醒了一点,痛感也更清晰了。 贴在后心的手掌每渡来一点灵力,都会让她一阵发抖,她脸颊贴着时度的脖颈,低声呼痛。 “好痛……” “好冷……” 她想到什么,气若游丝地问:“残魂救出来了,有人出现吗?” 时度沉默,然后回答:“没有。” 青葵的睫毛很慢地扇动一下。 又没有找到,又是空忙一场。她总是抱着若有似无的希望期待幸运降临,现实却从来没有重逢。 怎么会这样?难道没有告别就是最后的结局吗? 她好累,找得好累。 她被留下来,留在孤零零的现实中,她好想大喊,走失的不止是爸爸妈妈,还有一个丢失了方向的自己。 孤零零的,站在十字路口,人群以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她只能假装自己知道去哪儿。 其实,她不知道啊。 “时度,好痛,好难啊……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她的脸侧过去,额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肩头,那是一个脆弱的姿势。 疼痛让人变脆弱。 时度低下头,下颌轻轻抵住她的发顶,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她的眼泪无声洇湿了他的衣襟。分明只有一点潮湿的温热,却透过了骨肉,全渗进了他的心脏。 到了这一刻,好像只能承认,他陪她走到这里,并不是因为那些牵强的现实借口。 他一直以为的只是动容,只是尚在可控阈值之内的好感,实则是满满的、随时溢出的心动,在汩汩流淌时,尽数化成了心疼。 青葵听着那道有力的心跳,和温柔得像对待珍宝般的嗓音。 “青葵,相信我,我会帮你找到他们的。” 21. 第 21 章 时度的灵力又在青葵经脉里走了一圈,盘踞在里面的寒气被一点点推出去,先前连着骨头的痛忽然褪去,只剩下手脚略微发麻。 青葵试着活动胳膊。 非常灵活。 她从时度怀里坐起来,低头检查自己的胳膊腿,神情有些迷茫,“我好了?” 小葫芦安静了一路,终于找到机会说话。 红鲤凉凉地说:“早告诉你们了,不过是魔气入体,经脉岔了气,跟凡人腿抽筋差不多。你只要不乱动,缓过那阵就没事。真看不出来,你们两个修为也不低,能为这点伤慌成那样。” 可是祖籍不在修真界的真实人类,没见过打打杀杀的世面也是理所当然。 青葵坦然承认,“本大小姐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么重的伤,没有疼晕已经是我坚强。” 她把裹在肩上的外袍解下来,抖了抖,递给时度。 时度的亵衣衣襟还留着一小片被眼泪浸过的深色,青葵偷偷地打量他有没有注意到。 想到他方才着急的样子,她真心道谢,“刚才谢谢你陪我。” 时度接过外袍,“嗯。” 语气平淡,完全听不出多余情绪。 很好,时研究员已经恢复正常。那刚才哭得乱七八糟的事,也可以随着冰魔一起重新封印。 两人整理了下,带着装残魂的葫芦,穿过洞穴里的火焰,回到千镜湖。湖面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夜风拂过,小舟轻轻摇动。 ****** 回到青蘅的住处,天边已经泛起浅白。 青葵刚把小葫芦放到桌上,葫芦塞便被里面的人顶得一跳。 小葫芦在桌上转了一圈,里面的残魂红鲤开口:“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去千镜湖,要把我抓起来做什么?” “现在才反应过来?我们不是抓你,是为了救你啊。” “救我?我留在那里可不是为了让人来救。你们从极川冰魔的封印里剥离我的残魂,稍有差池就会把魔头放出来,你们又不认识我,为何如此冒险?”红鲤停了一下,声音从葫芦里传出来,“还有,我听到你们进入秘境前就知道魔头与我所在,这又是从何得知,你们口中的‘剧情点’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青葵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空间里的npc不应该就走走剧情,遇见无法理解的事大脑就一片空白吗,怎么角色还会追问疑点。 他们两个说是走人设,尊重剧情,不扰乱空间,其实对角色并没有太多防备。没想到在水池边商量什么,红鲤竟然全听见了。青葵先前只把他当成一条等着被打包带走的剧情线索,根本没考虑过这缕残魂会思考和怀疑。 她冷静下来,编故事大师回来了,“前辈是说自己不需要被救?可是我们被托梦,听的是要我们带你逃出秘境。” 小葫芦不动了。 红鲤问:“什么托梦?” 青葵一脸回忆状,“大约半个月前,我们同时梦见一位已经仙去的大能留在此界的最后一点执念。他没有透露姓名,只说自己来自南域,有一位故人的残魂留在千镜湖,替他看守极川冰魔多年。如今时机已到,请我们将那缕残魂带出来。” 红鲤没有立刻说话。 “前辈说的剧情点,也是那位前辈提示我们寻找的宝物。我们原以为它也在封印地附近,进去以后才发现不是。” 房间里安静片刻。 红鲤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先前的质问已经淡了,“……他竟然已经仙去了?” “是啊。”青葵也状若感叹。 小葫芦许久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红鲤低声说,“我将自己的残魂封入秘境时,他才刚刚名动南域。我还以为即便过去几百年,也该是他来笑我只剩下一缕幽魂。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竟然已经是死讯。” 红鲤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叹了口气,才接着说:“无论是不是他托梦,你们确实将我带出了封印。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只是我在千镜湖待了几百年,从未听过名为剧情点的宝物。你们恐怕找错了地方。” 青葵立刻道:“没关系,可能是我们会错了意。” 红鲤没有再追问。 小葫芦在桌面轻轻转了半圈,葫芦口朝向南边的窗户。 “不知可否请你们帮我最后一件事。”红鲤报出南域一座小山村的位置,“我离开太久,认识的人多半已经不在了。劳烦把这只葫芦寄过去,我只想回去看看。” 青葵答应,“好。” 红鲤说他们在南域有任何麻烦、任何要找到人、要寻的宝物,都可来找他。青葵应声。 三人便商量寄葫芦的事。 时度传音落进她耳中,“你留在宗内。我去宗外寄葫芦,正好可以打听近百年的消息。你以青蘅的身份留在玉悠宗,更方便查宗门旧档。” 青葵原本也想去宗外看看,但转念一想,两个人分开查,确实更快。时度负责外面的消息,她守着玉悠宗这条线,是赶时间的最佳方案。 “行吧。” 时度带着葫芦离开。 玉悠宗山下有一座四通八达的凡人城镇。 时度进城后,先拐进一家售卖门窗的铺子。 掌柜见他衣着不凡,立刻从柜台后迎出来,逢迎的销售笑容,嘴里问长问短。 时度言简意赅:“我要一扇最轻的门。” 去千镜湖秘境一趟,让时度生出了危机意识。深入秘境,开启封印时,时度其实有察觉到危险,产生带青葵离开空间的想法,只是封印地太偏了,周围全是荒田和原野,竟然找不到一扇可以离开的门。 他一直觉得携带□□万无一失,没考虑到出去也需要通道载体。 时度买下一扇平平无奇的现成空心木门,装进储物法器。 随后去了驿行。 运送跨域包裹的是一支商队,十几头灵兽骆驼跪在院中,背上的货架刻着防风避水的阵纹。驿行伙计核对地点后,将小葫芦裹进软布,装进一只木匣,再用红绳捆牢,塞进货架深处。 葫芦在木匣里轻轻晃动。 时度耳边传来残魂的声音。 “承蒙相助,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二位日后若到南域,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时度没有接话,只道:“一路顺风。” 商队很快出城 。 时度隐去气息,御剑远远跟在后面。 正午,商队在山路旁停下休整。一头灵兽骆驼起身时蹭歪货架,装着小葫芦的木匣从缝隙里滚出来,沿着斜坡一路落进草丛。伙计出发前重新检查货架,却遗漏了那只不大的木匣。 商队继续南行。 没过多久,一只通了灵智的黄鼠狼循着灵气从灌木里钻出来,扒拉开木匣,把小葫芦叼回山窝。它还没来得及研究葫芦能不能吃,头顶便落下一片阴影。 一只灰羽大鸟俯冲下来,将玉白莹亮的小葫芦叼上高空。 大鸟飞回玉悠宗附近,落到漂亮的同伴面前,昂首挺胸地将小葫芦放下。另一只鸟从背后偷袭,抬爪抓住小葫芦向上飞去,带回葫芦的大鸟急忙展翅,边追边啄。两只鸟随即扭打起来,从树冠打到云层,云层之下即是千镜湖。 小葫芦从鸟喙中掉落,在空中翻了几圈,正好坠入最大的那一面湖中心。 湖面荡开一圈波纹,很快恢复平静。 时度停在远处的云层上,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看着最后一道波纹消失,转身御剑离开。 ******** 时度离开得还挺久。 第一天,青葵顶着大小姐的名号,把玉悠宗能骚扰的人骚扰了个遍。 第二天,她赖在各宗门发布任务、消息最灵通的弟子堂。 第三天,她看见一个看门弟子在看全界月报,灵机一动,这修真界还有报纸纸媒,于是前往玉悠宗的藏书阁搬出近百年的宗门旧报。 存放旧报的偏库里,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屋梁,成捆的纸张塞得密密麻麻。青葵把窗户全部推开,盘腿坐在麦秆发褐的破席塌上,从百年前的日期开始,认真翻阅。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看到熟悉的字眼,《四方论道坛会将在云州举行,各宗报名从速》。 对看原著,主角陆小舟参加过这个坛会,看时期刚好是一百年前。 青葵精神一振,立刻往后翻。 下一期,《因场地尚未修缮,论道坛会延期举行》。 又过半年,《主讲大能临时闭关,坛会日期另行通知》。 再往后,《近日天象不宜,四方论道坛会暂缓》。 青葵一张张铺开。场地、主讲者、天象、灵兽迁徙,能用的理由几乎用了一遍。整整一百年,坛会每隔一段时间便宣布延期,到现在也没开幕。 这不禁使青葵联想到了上个空间里不断延误、推迟起飞的航班,直到观众和主角同时到场,剧情才往后发展。 坛会的剧情也是如此,主角不到场,它卡住了。 已知主角陆小舟前期的修为不算出众,最爱做的事却是找人论道。从野路子散修到名门长老,逮住谁跟谁聊。他也并非突然得到秘宝,一夜之间修为大涨,而是在一次次争论和受挫中逐渐想通自己的道,后来才进境飞快。 四方论道坛会是他坚定“守护苍生”信念的重要节点。 坛会既然没有召开,说明剧情在这之前卡住了,青葵仔细地看着电影简介以及搜出来的原著,开始整理陆小舟在这个阶段前待过的地方。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22. 第 22 章 青葵带着挑拣出的旧报回到寝殿,时度已从外面回来。她一进门便将旧报铺了满桌。时度扫了一眼,拿起其中一份翻阅。 青葵伸出食指,准确压住论坛公告一栏,“时度,看我发现了什么,这个空间的剧情卡在了四方论道坛会之前!” 她拿着几份不同年份的旧报,陈述自己的推测。 时度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带回来关于魔道的新线索。魔道的发展原本是剧情中埋的暗线,到后期主角变强后才转明。 时度没有提自己怎么得到这些消息,但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他告诉青葵:“魔道的剧情线同样在一百年前停止,按他们的发展推算,陆小舟已经离开了生长的村庙,过了途中救死城、杀山怪的剧情,如果再结合坛会的信息,他在前往论道坛会的途中只剩下一站,北溟宗。” “北溟宗。” 他们两个异口同声。 青葵立即将原著翻到北溟宗一段。 陆小舟曾到过北溟宗两次。 第一次,他在北溟宗附近偶遇身份不明的修士。两人论道,陆小舟坚持“天道泽披善人”,却被对方的“天道无亲”驳得道心动摇。直到后来,他参加四方论道坛会,经历数次争论,才重新坚定自己的道。 第二次,他以外请长老的身份拜访北溟宗,这才知道当初遇见的人就是宗主闻朔寒。两人再次就上回的话题论道,没有分出胜负。陆小舟暂住的时候,偶然发现闻朔寒为了炼制神器,不惜让阵法波及附近凡人。他出手阻止,闻朔寒下了杀心,最终陆小舟重伤闻朔寒,闻朔寒不久便死了。 现在坛会没有召开,北溟宗也没有任何变动的消息。 剧情应该卡在第一次见面前后。 青葵盯着地图上的北溟宗,连续几日缠乱的像毛线团般的心事终于梳理出一条线。 只要能找到主角,就能重新推动剧情,剧情运转,得到观众的消息不会太久。 “我们现在就去北溟宗!”青葵摊开一张地图,找北溟宗的位置,精神已经回来了。 时度扫了眼地图,“嗯,以什么理由呢?” 青葵抬眼。 时度提醒她,“玉悠宗与北溟宗近期没有往来,我们的拜访大概有些突兀。我更担心的是,既然封印里的残魂都能察觉我们的动机可疑,北溟宗宗主作为原著反派,能把喜欢讲道理的男主辩论得道心动摇,对我们的到访应该更警惕。这次行动,我们必须足够贴合角色的人设和背景,至少在闻朔寒疑心时,让他忌惮玉悠宗,不敢轻举妄动。” 青葵不能更赞同,“这个空间里的角色确实很敏锐,放心,我肯定巨贴大小姐的人设。至于登门拜访的理由,”她十分自信地叉住腰,“我已经有主意了,绝对适合我们!” 时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青葵凑近,拉下他的襟口,以一种暧昧不清的语气说:“你呢,只要把自己炉鼎的角色演得像一点就行了。” ***** 北溟宗剑宗于平原上的一片丘陵之中,主殿坐落在最高处。 天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空旷的大殿里,带不进多少暖意。 前来通报的弟子停在长阶下,垂首道:“宗主,玉悠宗宗主之女青蘅仙子求见。” 高处翻动宗卷的手停了。 闻朔寒抬起眼,原本无波无澜的神情像一池死水被风触动,荡开一道极浅的纹路。 “请她进来。” 青葵踏进大殿,第一眼便看见了光影分割的斜线下,高处的桌案被分成明暗两块,书案后坐着伶仃剪纸般的人。 他从座上走下来,一身霜灰长袍没有多余纹饰,长发用墨玉冠束起,面容清俊,眉眼间甚至称得上温和。若不是提前读过原著,青葵很难把面前的人和反派联系起来。 果然,人不可貌相,长得有礼貌也不代表做事有礼貌。 闻朔寒停在两人面前,略一颔首,“青蘅仙子远道而来,未能提前相迎,还望见谅。不知仙子今日到访,是玉悠宗有事相商,还是——” 青葵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来你们宗门挑个新炉鼎。” 修真界第一大宗大小姐的气势果然将闻朔寒镇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青葵脸上,又缓缓移向她身后的时度。 时度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下颌微微绷紧,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冷淡的不快,他语气不善地回敬闻朔寒的目光,“闻宗主这样迟疑,难道是对玉悠宗不满?大小姐肯亲自来北溟宗挑人,可给足了面子,你们北溟宗不要不识抬举。” 声调茶茶的。 这是时度会说出口的话吗? 青葵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才忍住回头看他的冲动。 他不会被原来的炉鼎角色魂穿了吧,不然怎么解释这副恃宠而骄的语气,还有仿佛因为主人找新宠而气得迁怒路人的态度。 啧啧,不愧是人类优秀的未来阶层基因,连演商都这么高。 就是听在闻朔寒耳朵里估计有点欠打。 毕竟对方也是反派,就算捏人设,还是得给两分尊重吧。 青葵心思百转,稍稍放缓语气,替时度将方才那股仗势欺人的气焰压下去两寸,“我也并不是故意为难闻宗主,前几日,我在云州以北遇见一个年轻人,长得还算合眼。他说自己来自北溟宗,我不过多问了几句话,人就跑了。本大小姐难得看中一个,当然要亲自过来找。” 闻朔寒从头至尾并未动怒,只将双手拢入袖中,“不知那人姓甚名谁,是何相貌?” 青葵回想了下主角的剧照,描述:“他自称姓陆,看上去二十来岁,约莫七尺有余的身高,眼睛比较狭长,左耳垂有一颗痣。我瞧他挺穷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背着柄不起眼的长剑。修为不高,刚刚结丹,话倒是不少,尤其喜欢同人讲道理,开口三句离不开天道。” 闻朔寒听完,当场唤来候在殿外的弟子,将青葵方才描述的相貌与衣着重复一遍,“宗内、山门以及附近城镇都派人去找。若见到相似之人,不要惊扰,回来禀报。” 那名弟子领命离开。 闻朔寒为青葵侧身让路,“寻找尚需一些时间。青蘅仙子若不嫌弃,可先到偏殿休息。” 偏殿与主殿隔着一条悬空长廊。 廊外云雾 流动。青葵与时度入殿后,两名侍从送来灵茶果品,躬身退下,闻朔寒也随即离开。殿内很快安静下来,比起玉悠宗,更多了几分远离尘嚣的清寂。 青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瞥时度,传音:“看不出来啊,时度,恃宠而骄的火候拿捏得刚刚好,有什么演炉鼎的诀窍吗?” 时度替她添了半盏茶,“没什么,只是吃了下醋。” 青葵无语。 状语怎么能随便省略,是装作吃了下醋。 搜寻持续了近整个下午。 青葵起初还坐在桌边等消息,和时度聊天,后来等得烦躁,便在殿中摸索,又从椅子挪到了窗下的软榻上。榻边垂着一层纱帐,风从半开的窗格吹进来,将轻纱托起又放下。 她侧身倚着软枕,一只手支在鬓边,蓝紫鸢尾般的裙摆沿榻边逶迤而下,压住妖兽皮毛做的软毯。青葵平时根本静不下来,这会儿闲卧榻上,显出几分娇慵美人的风情。 让时度想起她窝在图书馆的沙发上胡说八道的姿态,懒洋洋的,也是这样。 安静的相处并没有持续多久。两人的角色修为不低,廊外的脚步声一出现,他们就有察觉。 青葵看向时度,视线从他脸上落到桌上的果盘,体会到一种心领神会。 她开口,“愣着干嘛,喂我。” “是,仙主。”时度从一盘果子里拈起一颗浅红色的浆果,送到她唇边。 青葵嫌恶地偏开脸,“手脏,用叉子。” 时度扫了一眼案上,“北溟宗的下人不长眼色,没备叉子。奴已经净过手了,大小姐将就一次吧。” 廊外的脚步已然停下,青葵的目光在敞开的门扇上转过。 她抬起手,指尖勾住时度的领口,往下一拉。 衣料在她指间收紧。 青葵抬起眼睫,呼吸若有若无地擦过时度的唇。目光从他的眉眼一寸寸向下,掠过高挺的鼻梁、水润的唇,直到被扯开的衣领下,那截冷白利落的颈线上。 她的声线带着钩子,“既然如此,那便用你的嘴好了。” 时度似乎被蛊惑了,她感觉到他俯得更低,即使没有亲上。 青葵心跳陡然失序了片刻,她脑中警铃大作,过分入戏了! 随即猛地偏开脸,提声质问,“闻宗主不进来,还想继续看活春宫?” 门扇动了一下,闻朔寒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他目光扫过两人的姿势,温和道:“方才刚到,见里面安静,不敢贸然打扰仙子的雅兴。” 青葵松开时度,仍旧斜倚在榻上,“人呢?” 闻朔寒回:“北溟宗上下已经查过,没有符合仙子所述之人。宗内近年确实收过几名陆姓弟子,却无一人在年纪、相貌上与仙子所言相符。” 青葵沉默。偏殿落入寂静。 时度笑了一声。那点笑声很轻,落在过分安静的殿里,却无端显出几分居高临下。 像是听见情敌没被送来的得意,又像嘲讽北溟宗的无能。 青葵似是被点醒,下一刻站起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闻宗主是没有找到,还是不想把人交出来?” 23. 第 23 章 青葵忽然动怒,闻朔寒连忙弯下了腰,俯首间看不清他的表情,“仙子息怒,北溟宗没有必要为一名小修得罪玉悠宗,更不会有意欺瞒仙子!若人当真在宗内,我自然愿意将他请来。” “你什么意思?我的追踪灵器就是在你们的宗域内失了下落,你在质疑我不成?!” 青葵垂地的裙摆仿佛危险绮丽的巨蛇,缓缓逶曳,走到闻朔寒面前。 “闻宗主最好把人找出来。否则本大小姐不高兴,玉悠宗只需分出半峰的人手,平了你们北溟宗也不是什么难事。” 闻朔寒手臂抖了抖,状似十分胆寒,“仙子切莫冲动。本宗出入人员众多,仓促之间难免有所遗漏。我会命人重新核查近来进入地界的弟子,也会扩大搜寻范围。” 青葵轻“哼”了一声,“我看上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北溟宗一日找不到,我便在这里住一日,若我的耐心耗尽……” 她留下下半句冰冷的遐想。 “仙子肯宽限时日,已属恩惠,在下立刻命人收拾住处,再着人继续搜寻。请仙子安心,北溟宗一定尽力给您一个交代。” 殿外的风穿过长廊,窗棂垂帘被吹得轻轻相缠。 青葵与时度对视一眼,靠回了软榻,“这才像话。” 闻朔寒行礼告退。 穿过长廊,方才始终挂在他脸上的温和面具随之消失。他腰背挺直,行走间面色阴沉。转过大殿,他的脚步停在一名候命弟子面前。 “你,去把藏宝阁的金叉取来奉去行云殿。” 弟子不确定地问:“宗主,可是多年前由天外陨金打造的细齿长柄之物?” 闻朔寒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颔首,“嗯,去吧。” * 青葵与时度在北溟宗一住两日。 这两日,她和时度几乎逛遍了前山后院。借着青蘅贪玩好色的人设,两人走到哪里,便狎昵到哪里。几个没来得及避让的弟子,都被她以“败坏兴致”为由罚过,弄得其余人也杯弓蛇影。如今远远瞧见他们凑近,往往不等两人摆完起手式,便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两人从宗门的中心位置一路查到后山。 这里远离主殿,建筑颇为质朴,青瓦院落散落在松林之间,偶有飞鸟从檐角掠过。山势自此缓缓向下,院墙又恰好建在高处,站在墙边便能将大半座后山收入眼底。 青葵眯眼眺望,不错,绝佳的视角。 转头将时度壁咚到墙上,手指缠绕他的头发,熟练地调戏,“此地景色清丽,配洛儿这般出尘的美人,不可谓不秀色可餐,实在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啊~” 路过的两名弟子远远听见,骇然失色,顿时脚下起风。 青葵等着他们绕路离开,给时度传音,“怎么样,表演得够荒淫吗?你别说,真是熟能生巧,我现在抱你就像抱块木头一样自然。” 话音刚落,青葵感觉手下的肌肉一僵。 时度不敢置信地问:“你说抱着我像抱木头?” “也,也不是。”青葵眨了下眼,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无意间伤了时度的自尊。 确实是自己的不对,任谁也不能接受自己像块木桩吧,何况时度的脸和身材都有目共睹。 “呃,我的意思是,我的意志力经过这两天的锻炼,已经变得非常坚强。你知道自己的身材和脸有多勾人吗?换个定力差点的,估计已经被迷得七荤八素了。” “真的?”时度下颌绷紧的线条松了一点。 青葵猛猛点头。 时度看着她的眼睛,还回味着“勾人”两个字,明明是十分浮夸的恭维,可让他生出情不自禁靠近的心痒。他心里清楚不合时宜,却忍不住问了句,“那你会心动吗?” 青葵的目光在他眼里停了瞬,眸光轻晃,犹豫了下,还是诚实地回答:“你放心,我不敢。我也就是嘴上说说,真动手之前肯定会征求你的同意。我很尊重你的。” 她自认为回答得妥当,饱含信任,又对队友十分尊重,但从时度的眼神中似乎读到了别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碰碎了,时度的呼吸都仿佛慢了下来。 青葵放开他,扯了扯唇角,“走啦,去山下的屋舍逛逛。” 后山最偏僻的地方有一间破旧茅草房。 屋顶坍了一角,半扇木门斜挂在门框上,院子里荒草已经长到膝盖。时度拨开门前的蛛网,青葵矮身钻进去,在屋内转了一圈。 她用本命灵器的扇柄拨了拨墙边燃了一半的柴堆,“木头里新长出的树苗都快到我膝盖了,这得过去多少年了。” 时度检查过屋后和原著中详写的剧情对比,“可能是一百年。这间屋子大概率是陆小舟路过北溟宗暂时落脚的地方。看痕迹他走得匆忙,桌上还有未收起的纸笔,他很可能在这附近遇到了麻烦,卷入其中,就再没回来过。” 可惜除了这间破屋子,没有找到别的线索。 两人把地形摸得差不多,就回了行云殿。 闻朔寒已经等在那里。 青葵刚跨过门槛,他便朝她颔首,“见过青蘅仙子。” 这两天闻朔寒除了派人过来送吃的玩的,嘘寒问暖,他自己再没现身过。 因此青葵一看到他,就知道肯定有事儿。 她撩开裙摆,往宽椅上稳稳当当地一坐,展开了骨扇,时度站在她手侧。 “闻宗主亲自来等,看来是有好消息了?” 闻朔寒却说:“宗内与附近城镇已经再次查过,仍没有仙子所说的陆姓修士。” 唉。 青葵本就没指望北溟宗真能把一个失踪百年的主角送到面前,可听见结果,多少还是有些失望。只是这点失望落在青蘅大小姐身上,肯定不能轻轻揭过,怎么也得化作一场雷霆之怒。 青葵眉梢一压,正准备照着青蘅的人设发作,顺便宣布自己不找到人绝不离开,闻朔寒却先道:“仙子不必动怒。人虽没有找到,我另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解仙子之憾。” 时度抬起眼。 青葵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威胁咽回去,狐疑地问:“什么办法?” 闻朔寒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仙子如此执意寻找那位陆姓修士,究竟看中了他什么?” 青葵冷笑,“还能看中什么?无非是脸长得好看。身边的旧人看得久了,总要换个新鲜的玩玩。” 闻朔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非常安静、仔 细地在核对着什么,看得青葵浑身发毛。 片刻后,闻朔寒说:“若仙子只是想图一时新鲜,在下愿自请为炉鼎。” 啪嗒。青葵手里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她保持着摇扇子的姿势,愣是空摇了一下。 啊? “闻宗主这是……?” “在下对仙子一见倾心,这两日一直苦苦相思,我知道仙子爱玩,想到这里,自然痛苦。可我思量再三,比起这点痛苦,我更不愿从此见不到仙子。如若能留在仙子身边,哪怕是一个卑微的位置,哪怕只是看我一眼,也好。” “不是……” 剧情里没有这段呀! “仙子不信我?仙子大可在我身上契下炉鼎印。契印一成,我的魂魄与肉身便尽由仙子驱使。即便如此,我也甘之如饴。” 炉鼎印?如果能用来驱使北溟宗宗主,岂不是开放了地图的最高权限。 青葵有些心动,心里的疑虑被挤到了角落。 闻朔寒俯身捡起地上的折扇,走到青葵面前,双手托着递给她。 青葵最终伸手接过了扇子。 一道凉凉的目光却从身侧落了过来。 青葵转动眼珠,看见时度站在那儿,神色比平时更加冷,脸上似乎刻着两个大字“警告”。 警告什么,闻朔寒做炉鼎,又不是她做炉鼎。优势在我,就应该直接□□! 她冲他使了个眼色,传音道:“人都自己送上门了,这不是正好吗?没人比北溟宗宗主更熟悉这个地方的弯弯绕绕了。” “正好在哪儿,我觉得有诈。” “有诈在哪儿,我觉得有戏。把人控制住,总比我们背着他满山乱转方便。” 时度瞪了她一眼,向前迈了一步,恰好隔开闻朔寒与青葵。 他冷声道:“大小姐想挑什么人,自然有人排着队供她挑选。闻宗主既然没能替她找到合心意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自荐?” 从头至尾将时度当空气的闻朔寒终于抬眼看他。两道目光在半空碰上,一个冰冷得近乎仇视,一个温和得看不出喜怒。 青葵默默吸了口气。 下一刻下定决心,她握住时度的手,往自己身边轻轻一拉,“时洛,闻宗主也甚是可意,你不必如此说话。” 闻朔寒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想去牵青葵的另一只手,被青葵摇扇的动作躲开。他的语气却没有失望,甚至溢出幸福感,“多谢仙主体贴。我从未在意过此人如何看法,只在意仙主身边是否还有小修的栖身之地。” 青葵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侧过脸,避开闻朔寒过分专注的目光,传音给时度:“我靠,他怎么这么肉麻?” 时度回得没有半点同情:“自作自受。” 青葵:…… 话音落下,青葵手腕忽然一紧。 时度翻过她方才牵住自己的那只手,低下头,将侧脸贴进她掌心。 温热的皮肤贴着掌心。他垂着眼,长睫遮下淡淡的影子,顺从得像是把所有喜怒都收在她手里。 “仙主,那我呢?” 青葵:…… 你也来?! 24. 第 24 章 青葵的指尖不由得蜷了一下,却很快接住了戏,捏住时度的下巴端详。 “自然。纵有万般颜色,也不过看个新鲜,洛儿却只有一个。” “仙主垂怜。”时度在她掌心里抬起眼,“洛儿只是想让闻宗主分清,留在仙主身边,和取代我,是两回事。” 青葵已然明白了时度的用意。 闻朔寒说要自荐炉鼎,一上来却急着争宠,难道想挑拨她和时度的关系?他们的队友情坚不可摧。 人可以留下来用,但他要越过时度,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可门都没有。 青葵的指尖滑下来,拍拍时度的手,一副上位者宠爱的姿态。 “……仙主果真更中意他?” 闻朔寒脸上的温和淡去几分,方才从容得体的声线也随之沉了下来。听那语气,倒像青葵负心,对他始乱终弃似的。 “是。” 青葵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又问:“这样你也要烙下炉契么?” 闻朔寒的表情失去了生气,也不知什么信念支撑着他,仍旧点了点头。 青葵慢慢弯起眼睛,“好呀,时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对我足够坦白和忠诚。” 青葵手中的折扇轻敲手心,最后点向闻朔寒。 “做我的狗,没有秘密可言。” 扇端停在闻朔寒胸前。 青葵问:“你答应吗,闻宗主?” 闻朔寒没有半点迟疑,俯身一礼,“奴儿立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请仙主稍候。”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行云殿。 青葵把扇子收回,扇面展开,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是很快。” “好好的一宗之主,脑子里全是给别人做炉鼎,还这么突然。他受了什么刺激?” “要么接触了主角,要么接触了观众。” “有道理。影视空间里的角色都受客观约束,还没见过哪个角色能凭空乱来。”青葵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有问题,我这招也算是请君入瓮,与虎谋皮,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毕竟接触他就是找线索最快的途径。就是我这么冒然地决定,要是发生什么意外,又要连累你了。” “反正再给你一百次机会,你还是做同样的决定。” “……那倒是。” 时度微微笑了下,“立契的步骤我在玉悠宗查过,闻朔寒大概不会在这里耍什么心思,真出问题,我们随时离开。” 时度总是很神奇地让青葵产生安全感,她心下稍定。 “嗯。” 不多时,殿门外重新传来脚步声。 闻朔寒独自回来,手中托着一只乌木长匣。他将匣子放在矮案上,依次取出银针、朱砂、裁成巴掌大小的契纸,还有一方刻满细密符纹的黑玉印。 青葵原以为立个奴契,无非是双方按手印。闻朔寒却先以灵力磨开朱砂,又将契纸悬在黑玉印上方,双手连续变换法诀。暗红色符线从印中升起,一根根穿过薄纸,在半空织成一道结构繁复的音色契纹,和时度手腕上的没有差别。 殿内浮起淡淡的铁锈味。 闻朔寒做完所有步骤,将银针双手奉到青葵面前,“请仙主赐血。” 原来她只负责最后一下。 青葵接过银针,在指腹轻轻一刺。血珠落入契纹中央,悬在空中的符线同时收紧,光芒顺着闻朔寒的手臂游走,最终没入他腕间。 一道细窄的银色印记浮现在手腕内侧,形似首尾相衔的锁链。 闻朔寒抬着手,由她验看。 青葵随便扫了眼,将银针扔回匣中,旋身往塌上一坐,冲时度招手。时度坐下,她顺势侧倚,一条手臂闲闲搭在时度臂弯上。简直把他当作王座扶手,摆足了这个屋里我最大的架势。 闻朔寒在两步之外站定。 他腕上的契印仍泛着微光。视线掠过青葵身侧,和时度短暂相碰,片刻后转向一旁。 青葵笑道:“既然契已经立了,本仙主先教你第一件事。炉鼎认了主,他的人、他的东西,自然都归主人所有。往后这北溟宗算是谁的,闻宗主应该清楚吧?” 闻朔寒垂下手,“北溟宗与玉悠宗相比,不过是几座简陋山头。仙主若肯收下,在下双手奉上尚且觉得寒酸,又怎敢说一个不字?仙主看中什么,尽管吩咐。” “那就先说说你们宗门有什么好玩的。”青葵懒懒摇开扇子,“玉悠宗的千镜湖,本仙主早就逛腻了。北溟宗可有秘境、禁地,或者什么藏得严实、不许旁人靠近的去处?都说来听听。改日我带时洛过去散心。” 她不怕自己问得直白,契印摆着,她的命令闻朔寒没法拒绝。 只见闻朔寒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卷灰白色卷轴。 卷轴离手后自行悬起,缓缓展开。灵光从纸面浮出,群峰、河流与层叠院落随之拔高,变成一座只有桌案大小的北溟宗。山间云气流动,飞瀑落入深谷,几处阵法与封闭洞府都以不同颜色标记出来,连后山那间破旧屋舍也在其中。 青葵激动地攥紧了时度的胳膊,没压住嘴角,“闻宗主果然懂事。” 卷轴刚脱开闻朔寒的灵力,就被青葵收到手里,卷吧卷放进自己的袖中。 跟他周旋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刻。 闻朔寒问:“仙主还想让朔寒做些什么?” 那声“朔寒”说得又轻又顺,青葵后颈当即麻了一片,不明所以地恶寒了一下。 她尚未研究明白,时度原本松弛的肩背却已经绷直了。 闻朔寒向前一步。 他抬起手,慢慢扯松交叠严整的衣襟。霜灰色衣领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青葵:?! 青葵肩膀一缩,折扇横在身前,险些当场拍到闻朔寒脸上。 等等,炉鼎这个职业还包含这种特殊服务? 好像还真是。 时度先一步开口,手臂横过青葵的腰,冷冷质问,“你要做什么?” 闻朔寒扯衣领的手停住,目光转向时度,唇线压得平直。 “做炉鼎的分内之事。” 一个衣襟半敞,一个将她牢牢护在怀里,谁都没有再开口,却能感到对峙的暗流涌动。 青葵的蝴蝶骨贴在时度胸前,悄悄传音:“他这意思,是非得要我占他便宜吗?” 腰上的手骤然一紧。 时度的声音像是贴着她耳边,“你、占、他、便、宜?”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烫在她腰侧,青葵动了动,不明白这句话哪里有问题。 不就是一个上赶着的男炉鼎。 她不但没有察觉危险,还很有闲心地拍了拍时度的手背,“洛儿呀,这两天还没见识到本仙主的手段吗?瞧好了,看本大小姐怎么收拾新人。” 青葵从时度怀中探出一点身子,将折扇指向闻朔寒,“既然你这么想伺候,本仙主今日走得腿乏。过来,替我捶捶。” 闻朔寒低眉顺眼地道“是”,走到青葵面前,撩起袍摆跪下。修长的手从云袖中伸出,向她垂落在榻边的裙摆靠近。 闻朔寒的手还差半寸便要碰到裙摆,青葵腰间猛地一紧,屁股霎时腾空。 她整个人忽然 被抱离原处,蓝紫色的裙摆从闻朔寒指前扫过,她差点低呼出声,转眼已经侧坐在时度腿上。 青葵下意识抓住他的肩,折扇横在两人之间,扇骨离时度的下颌只剩两寸。 时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淡声提醒闻朔寒:“小腿。” 青葵耳根有点热。 这是在干嘛?好端端的女强做派的捶腿,被他这么一抱,轻飘飘的,抱来抱去,颜面何在? 可人已经坐上来了,当众爬下去更没有大小姐的排面。 青葵尴尬地笑了两声,用扇骨在时度肩头轻轻一点,“调皮。” 听在闻朔寒耳朵里,是对时洛的偏宠疼爱。 闻朔寒握紧了拳,落在青葵小腿上时,力道却轻得谨慎,隔着裙料一下下轻捶她的腿肚。 三人的注意力全在彼此间的拉扯斗法上,谁也没留意门外。直到脚步声沿着长廊靠近殿门,他们才有所察觉。 每日这个时辰,负责宗门内务的长老都会准时过来向闻朔寒禀报。殿门原本便敞着,那名灰袍长老抱着账册转过长廊,一脚迈进门槛,整个人突然定住。 他看见侧坐在时度腿上的青葵,又看见跪在榻前、正在替她捶腿的闻朔寒。 啪。 厚厚的账册砸在地上,夹在其中的纸页散出半尺。 长老张了两次嘴,才挤出声音,“宗主……” 青葵:…… 这可是你们宗主自愿的。 时度倒是坐得安稳,斜下视线淡定地等着闻朔寒的反应。 闻朔寒缓缓站起来,转过身,他没有整理跪皱的衣摆,反而将腕间的袖子向上挽了一截。 长老的脸色从震惊变成空白。 那道银色炉契清清楚楚印在宗主腕间。 闻朔寒问:“看够了吗?” 长老浑身一抖。 “看够了就滚。” 当夜,北溟宗议事殿灯火通明。 七名长老分列两侧。白日撞见那一幕的内务长老站在最末,眼观鼻,鼻观心。 闻朔寒问:“白日之事,诸位应该都听说了。我自愿成为青蘅仙子的炉鼎,还受了她的奴契。诸位怎么看?” 站在前列的大长老拱手,“宗主行事,自有宗主的考量。此事既是您自愿,旁人无权置喙。” “是啊。”另一名长老紧跟着道,“修行一途,本就不拘小节。何况青蘅仙子出身玉悠宗,此事于北溟宗并无损害。” 殿内陆续响起附和。 闻朔寒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落在右侧那名白须老者身上。 这位执律长老向来最为古板,数十年前曾有内门弟子私下与合欢宗人双修,被他亲自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直到今日,他在宗规课上仍将双修斥为败坏道心的邪术。 闻朔寒点了他的名字,“洞虚长老,你也这样认为?” 白须老者走出队列,端正行礼,“宗主私事,属下不敢妄议。无论宗主作何选择,想来都有您的道理。” 他说得平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闻朔寒却反而面色更沉,他又问:“没有人反对?” 满殿寂静。 很快,众人整齐地俯身,“但凭宗主心意。” 一张张熟悉的脸低垂着,神情恭敬,没有震惊,没有鄙夷。仿佛北溟宗宗主成为旁人的奴仆,与明日是否降雨同样寻常。 众人离去后,殿中的灯火余一盏未熄,闻朔寒独自坐在高处,良久未动。 他低声问空荡荡的大殿:“原来这样,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灯盏的火苗笔直地燃着,连一丝晃动也无。 25. 第 25 章 行云殿寝室,北溟宗的地图悬浮在半空中。 青葵盘腿坐在软榻上,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 时度站在地图前,复盘他们这两日去过的地方,把未排查过的地方逐一标出。 其实也就两处。 一处藏在主殿后的莲池里,地图上的一朵发光的白莲上飘着雅致的庭院。白莲只是池中无数莲花的一朵,如若从池边经过,最多只会扫过一眼,根本不可能察觉里面的乾坤。 另一处是夹在掏空的山体里的露天穴地,入口仅为山石间细细的一条狭缝。这处洞天就在后山不远,他们昨日却没有发现。 时度将发现指给青葵看。 “莲心境,桃花源,藏得也太隐秘了,没有十年找茬游戏的经验,怎么可能找得到这两个地方嘛?” 青葵提起裙摆,跳下地,念出地图上浮现的名字。 时度虚扶住她,唯恐她下一秒踩到裙摆跌倒,解释道:“这两处在地图上标记了阵法,就算提前找到,也不能硬闯进去。” 青葵伸了个懒腰,“那就让闻朔寒领我们进去呗。幸好他投靠了我们,别管什么目的,今天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时度原本还在严肃地思考,看到青葵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展颜。 第二日一早,闻朔寒便被召到了行云殿。 青葵展开地图,开门见山,“莲心境和山中桃源,你前几日派人找时,可曾查过?” “不曾。” 青葵抱臂,抬起下巴,“你不是说,北溟宗内外都找遍了?” 闻朔寒稍稍俯身,“仙主明鉴。莲心境是北溟宗历代宗主清修闭关之所,须持宗主令才能进入,洞府内并无他人。山中桃花源则是宗门遭逢大劫时的退守之地,阵门已有百年不曾开启。寻常弟子绝无可能进入这两处,便没有搜查的必要。” “有没有必要,本仙子看过才知道。” 闻朔寒没有立刻领命,反而问:“仙主既已收下我,为何还非要找到那个陆姓修士?” 青葵撇撇嘴,“收了你,就不能再找别人了?” 闻朔寒的唇线抿紧。 “本仙子想得到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一个归一个,谁也不耽误。”青葵用扇骨点向殿外,“少问,先带我们去莲心境。” 闻朔寒只得垂下视线,“是。” * 莲池碧波荡漾,菡萏半开,宽大的莲叶层层叠叠,水面下游鱼缓慢摆尾,在池中荡开细细的圆纹。 闻朔寒踏上水面,走到莲池中央,继而取出宗主令。一朵平平无奇的白莲花瓣一层层舒展,露出莲心一颗硕大蓬圆的水珠,水珠中隐约可见一座庭院的倒影。 闻朔寒恭敬地请青葵先行,三人依次进入莲心境。 水光退开,眼前是一方不大的院落,竹篱围着青瓦小屋,廊下摆了一张矮桌,两把竹椅。 院门前花木繁盛。蓝紫色的绣球团簇在一起,白木香攀过竹篱,在檐角开成一片细碎的雪。石阶旁没有种名贵灵植,只摆着几盆寻常的迷迭香,细长的叶片沾着晨露,清苦的香气被风送到门边。 绣球,白木香,迷迭香。 青葵停步,她侧身看了一眼时度。 是爸妈喜欢的植物,他们大概真在这个空间! 时度拂过她的手臂,提醒她不要着急。 她冷静下来。 的确,就算这些花真是爸妈种的,也只能证明他们曾经来过。小院一览无余,他们就算真住过这里,也早就离开了,可他们还会去哪儿? 而且听闻朔寒说,这里除了北溟宗历任宗主,不开放给外人,那么,就算爸妈来过,又是怎么住进来的? 前前后后都是谜团。 青葵握紧袖口,跨进院子的门槛,一步步观看这里的布置。 她轻摇两下骨扇,语气随意,“这里的花倒是好看。房子也不错,住上几十年,大概都不会腻。” 闻朔寒站在院中,目光先落在青葵脸上,又沿着院落里的花草看了一遍。 “仙主说得没错,这些花开得喜人,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也很喜欢这些花。” “这些花是谁种的?” “奴的……一位故人。她离开后,舍不得让这些花枯死,奴偶尔会过来照料。” “是吗?” 一位故人,怎么是一位。 青葵心里一凉,却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爸妈进入这个空间后,意外走散了呢? 这个空间里,主角失踪,剧情进度停滞,再发生什么都不奇怪,爸妈两个人因为突发状况走散,似乎也说得过去。 如果真是这样,她至少得先找到其中一个。 她问:“不是说这里是历任宗主的闭关之地,怎么你这故人听上去不在此列?” “果然瞒不过仙主,是奴邀她暂住此地。她曾是我最信任之人,离开时却徒留伤心,我知往事已无法追溯,可若两个人都放不下,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闻朔寒注视着她,瞳仁里映着她立在花间的身影。他整个人都站得笔直,于小径尽头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青葵亭亭而立,骨扇闲垂在她手侧,细腰被衣带束得像只摇曳的花茎,裙裾顺着腿侧铺开。清幽庭院将她衬出几分成熟惹眼的风情。只是她眉心轻蹙,唇微微张着,脸上先是掠过一阵茫然,随后才偏了偏头,带着探究重新打量闻朔寒。 闻朔寒的一句试探,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信息的错位。 什么叫最信任之人,什么叫挥挥衣袖走了,还留下一地伤心?这分明就是失恋的伤感句式! 这样的造句,还是从闻朔寒嘴里说出来的,拿她的初恋担保,不可能和老爸或者老妈有半分钱的关系! 如此推测,青葵一颗心凉透。 曾住过莲心境的人绝对不是爸妈,如果到现在还没有对这个空间死心,那么能留下的念想,只能是住过这儿的人不是观众。 青葵思绪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时度走到青葵身边,声音平静地截断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试探,“她是否回来,要看闻宗主值不值得。只是你如今既然做了仙主的炉鼎,当着她的面追问旧人,未免太不把仙主放在心上。” 闻朔寒缓缓转向他。 时度没有回避。 青葵回过神,“时洛说得对,这次就不追究了,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你过去的莺莺燕燕。这里半个人影都没有,没什么可看的,带我们去山中桃源。” 闻朔寒没有动。 青葵眯起眼睛,“怎么,还要本仙子再说一遍?” “仙主恕罪,请。”闻朔寒让出出门的路。 原来,你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却不是她。 他看着青葵的背影,眼底方才浮起的期待渐渐淡去,一股沉沉的阴霾死气般笼罩着周身,好像最不见天日的牢狱里关疯了的人。 他折了矮木丛间的花枝,抬起手腕,端详了下,随手扔在地上。 * 两面几乎贴合的山壁前,灰黑色岩石间只留下一线窄缝,缝内黑咕隆咚,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深处不时传来滴答水声,上方的山泉终年淌落,湿滑的岩面覆满青苔。 这就是山中桃源的入口。 闻朔寒先走了进去。 青葵正要跟上,一层清透的屏障已经从头顶撑开。水流碰到屏障,顺着两侧滑落,两侧粘腻的青苔甚至没有蹭到她的裙边。 中途,青葵按照大小姐的人设,装模作样地吐槽了几句入口的设计,闻朔寒解释桃源法阵从开宗沿用至今,他也无法寻到别的入口,要破法阵更不简单,至少得宗门长老级别的阵师破上十天半个月。 青葵怕他真提议回去找阵师,哼哼一阵不吐槽了。 三人依次穿过山缝,眼前豁然开阔。 山穴如同一只碗的造型,有一座小城镇那么大,最中心蓄着一潭泉水。大片的桃林沿碗沿向下铺开,花枝层层相接,粉白花瓣被风吹落,铺满纵横交错的小径。 林间排列着鳞次栉比的小屋,屋檐飞翘,屋脊层层相接。 只是……这里十分安静,没有人烟。 走在一条条石头小路上,路过的房子屋门全部闭着,供人汲水的石砌井台干干净净,练功的小平台铺了一层半枯萎的花瓣。 青葵和时度传音,讨论莲心境里和闻朔寒的交锋,“闻朔寒这个npc够奇怪的,会不会莲心境里住过的人把他影响得代码紊乱了?” 时度说:“他可能以为你是那个人。” 青葵惊得偏头悄悄瞅了他一眼,她回忆了下,时度的猜测其实有迹可循,闻朔寒和自己对话时确实有和故人暗送秋波的感觉。 她苦思,“那他眼神有问题吧?我们选的原生建模,难道有人和我长得一样?不对,不一定是长得相像,易容应该在玄幻设定里很常见,是我做了什么和那个人相仿的事情?” 时度说:“也许。还可能包括你的偏好,现代社会的用词,他抓住这些,想当然地以为你是那个人。” “修仙人太难装了……不过如果说他依据的是什么现代用词,是不是说明他的那个故人就是观众?而且还和他发生了点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 时度停顿了会儿才说:“我也是这么猜测。但你父母……” “这样的话不可能是他们。放心,我早做好了心理预期,这个空间里找不到他们,那下一个空间的可能性就更大咯。总之,来都来了,先在这里找找主角吧。” 她刚说完,三人脚步同时停住。 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从一片小竹林里传来,竹丛身处掩映着一间普通的小屋,屋门禁闭,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四周太过安静,连风声也无,才让屋里的声音从窗缝处泄露出一些。 26. 第 26 章 时度转身看向闻朔寒,“闻宗主,桃源内不是无人留守吗?” 一股极冷的气息从闻朔寒脚下散开,转瞬即逝,下一息,闻朔寒收敛气息,仿佛刚才的冷意是种幻觉。 “里面的确没有人。”闻朔寒平和地解释,“你们听见的并非人声,而是法阵引起的波动,不过引人进去的幻觉罢了。” 青葵还没接触过幻觉之类的东西,毕竟社游整个世界都是虚拟的幻觉,她只觉得竹林里的声音很正常,仔细听,甚至能分清交谈声里的重音和断句,这样的幻觉可太真实了。 青葵转向竹屋,“你们怎会在此处设置陷阱?” 闻朔寒站在几步之外,“这里是宗门千万年前留下的避难之所,自然设有多处扰人耳目的陷阱。不过谈话声倒是奴的那位故人来过之后才出现,她修为高深,警醒此地不宜进入,否则有去无回。仙主还是到其他地方看看吧。” 青葵不屑道:“你竟这么信她说的话?” 她作势踏入竹林间的曲折小径,一道无形的力量陡然将她弹开。 闻朔寒说:“这道阵法为防止旁人误入。” 青葵后退半步,“现在不是误入,我偏要进去瞧瞧。解开!” 她扇尖指向闻朔寒腕间露出的银色契印。 闻朔寒与她对视,契印忽然亮起,银光沿着锁链状的纹路一寸寸收紧。他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走到小径前,并指在阵眼处划过。 淡金色阵纹在空中浮现,从中间裂开。 时度转向闻朔寒,“我陪仙主进去。闻宗主若是害怕,就守在外面吧。” 闻朔寒没有反驳,竟然真的向旁边让开一步。 自寻死路。 青葵虽然冒进,但绝大部分时间还是会理智地思考后果。这时心里不免生出一点忐忑,看了时度一眼,偷偷地问:“你真要跟我一起进去?” 闻朔寒这样古怪,可见里面的确有蹊跷。 时度淡淡道:“嗯。” 竹屋里的谈话声仍在继续。 隔着一扇门,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争论了许久。可青葵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始终只能听见其中一人的声音。 她将手搭上门环,没有立刻推开,传音给时度:“要不你留在外面吧。万一我搭进去了,你在外面还能想办法捞我。两个人一起进去,连兜底的都没有。” 时度先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带着吗?” “带着。” “遇到危险就走,不要管我。” 青葵侧过脸,“你想陷我落入不仁不义的境地!” “我记得你在竞技区的游戏里跑得很快。”时度走到她身后,“而且,你还能回来找我。” 说得好有道理,青葵握紧门环,“知道了。” 木门向里打开一尺,腐旧的门轴发出长长一声吱呀。 靠在门板后的东西失去支撑,僵直地向后仰倒。青葵先看见一截枯瘦发黑的后颈,紧接着,那颗干瘪的头颅向旁边一歪,凹陷的面孔翻到了她眼前。 青葵头皮炸开,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人已经转身扑了出去。她双臂勒住时度的肩颈,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结结实实挂到了他身上。 时度的肩背也猛地绷紧,向后退了半步,手臂却先一步将她托稳。 干尸砸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青葵把脸埋进时度肩侧,后背发抖。 时度越过她的肩向屋内看去。 竹屋不大,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块泛光的玉石。一名青衣男子盘坐在矮几后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唇齿不停,正对着那块玉石滔滔不绝地说话。 “不进去了,有、有死人……”青葵气若游丝。 游戏里玩再多对抗,还是跟看到尸体不一样。死亡在游戏里被严重弱化,甚至真正的死亡出现在身边,也不过建模的像素一点点地消散。 开门那瞬间的视觉冲击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青葵缓了缓,闭着眼睛,勉强探下一只脚,试着寻找落脚的地方。鞋尖刚往下探了半寸,她便想起门槛上那具东西,动作霎时顿住。 谁知道地上还有什么。 她默默收回脚,将自己重新蜷回时度怀里。 可恶,为了干净的鞋底,还是不要面子了。 时度单臂托稳她,另一只手从她脑后绕过,掌心覆住她的眼侧,“别怕。” 视野被挡住,眼睫一眨,便轻轻擦过他的掌心。青葵的鼻尖抵在他肩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平缓的起伏。 时度站得很稳,单手抱着她,连手臂都没有晃一下。 “主角就在里面。”他的声音离她很近,依旧冷静,“也不进去?” 青葵的心脏原本就被吓得乱跳,这会儿撞得更厉害了,一时分不清多少是因为门里的线索,多少是因为抱着她的人。 她咽了口唾沫,“要。” 片刻后,起风了,青葵听见一阵干涩的摩擦声。什么东西贴着地面被拖向墙角,随后抖开席垫之类的声音,窸窣落下,将那阵令人牙酸的声响盖住。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时度在这个空间里是风灵根。 时度抱着她跨过门槛,走了几步。 “没事了。下来吧。” 青葵忐忑地慢慢落地,确定踩到的是竹板,才放下心。她站稳后,下意识想往方才传来响动的角落看,脸刚偏过去,便被时度扶住。 他的手掌贴在她一侧脸颊,将她的视线转回屋子正前方,“别看。主角在那儿。” 青葵顺着他的指引望向一张矮几。 一团青白色的光忽然从桌面射出,直冲他们门面而来。 这团东西在青葵视野里霎时放大,青葵本来就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被吓得肩膀一缩,向后退进时度怀里,撞到坚实的胸膛。时度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侧带了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气流在指间急速聚拢。 那团光却在距他们三尺处猛然停住。 光芒稍稍散开,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偶。它五官歪歪扭扭,四肢也雕得十分粗糙,悬在空中一本正经地问:“敢问阁下,什么是你修炼的道呢?” 青葵愣了两息,“……啊?” 时度也沉默了。 几乎同时,矮几上的玉石亮了一下,发出与小木偶如 出一辙的声音:“陆小舟,现在什么是你的道呢?” 蒲团上的青衣男子张开嘴。 “道在人心。有人求长生,有人求自在,有人求苍生得安。我所行之道,不以飞升为始,也不以生死为终。心有所守,脚下所行便是道;心无所系,纵然登临九天……” 他一开口便没有停顿。 青葵这才看清男子的侧脸,这就是世界的主角了。 陆小舟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眉目清俊干净,嘴唇却干裂起皮,唇角甚至凝着已经变暗的血痕。那副模样像已经坐在这里说了几天几夜没有停歇。 一整段话说完,陆小舟才短暂地闭上嘴。 可那诡异的木偶和玉石似乎不让他停歇,连同他俩闯进来的人,也被咄咄逼人地问话。 悬在青葵面前的小木偶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沉默?” 陆小舟的肩膀微微一动,脖颈艰难地试图向门口转来。 桌上的玉石却紧随其后:“陆小舟,你说你的道为了苍生,那什么又是苍生呢?” 陆小舟的脸只转过一点,视线被迫看回玉石,唇齿已经不由自主地重新开合,回答问题。 “苍生并非一人,亦非一族。生于天地之间,有所爱,有所惧,有所求者,皆为苍生……” 话音又一次在狭小的竹屋里铺开。 陆小舟说完,青葵和时度面前的小木偶第三次开口:“你们为什么沉默?” 而桌上的玉石再次问:“陆小舟,那为什么是苍生?” “因为在下生于天地,养于苍生……” 青葵与时度对视一眼,难得在对方眼里看到相似的错愕。 这场景太诡异了,不对劲。 面前的小木偶没等到回应,终于失去耐心,不等陆小舟回答完,就绕他们转了一圈,挠着脑袋问:“你们怎么不回答问题?我可是观众,空间角色必须要围绕观众服务的,你们必须回答我的问题。奇怪了……等等,你们是社游玩家?!” 青白色的光骤然亮了些。 “你是这个空间的观众?你怎么长这样?”青葵和它同款震惊。 小木偶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只是一团意识啊~” 它上上下下地打量两人,语速越来越快,“原来真的有人能进入我的空间。我被留在这里,就是在等主角死亡,或者等你们出现!” 等他们出现?为什么?真正的观众去哪儿了? 青葵还没来得及追问,小木偶已经一股脑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 它飞到矮几旁边,伸出短短一截手臂,指向仍在回答问题的陆小舟。 一缕缕灵气正从桃源四周汇入竹屋,绕着陆小舟周身运转。其中大部分沉入他的经脉,另有一小股被桌上的玉石牵引,源源不断地流入那层光晕。 小木偶说:“他是玄幻空间设定的天选之子,就算一直坐着,也会自动修炼。问道玉能分走他一部分灵气,却又耗不死他。照现在这样下去,大概要再等一千多年,他才会陨落。” 小木偶又指向角落里的尸体,“那是之前闯进来的空间角色,修为太低,又不能不回答问题。问着问着,寿命就耗完了。” 27. 第 27 章 陆小舟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遍又一遍,句句铿锵。灵气不停钻入他的身体,又从他身上流进玉石,像一条已经运转太久、永远不会自行停下的流水线。 青葵总算弄懂了。 陆小舟没有离开北溟宗,也没有遭到追杀。他只是被这个观众利用空间规则,困在一场无法结束的论道里。所谓问道玉,说白了就是一台会不断提问的复读机。 可观众为什么要困住主角,又为什么在这里等他们? 青葵抬起手,将一边袖口慢条斯理地卷到手肘,“所以,你等我们过来,就是想让我们把这台复读机关掉?” 小木偶身上的光闪了闪,“不是,我——” “好啊。”青葵朝矮几走去,“我满足你。” 小木偶猛地冲到玉石前方,张开短短的两条手臂,“欸,不是,等等!看在大家都是社游玩家的份上,你先别动!” 青葵停在矮几前,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仍在回答问题的陆小舟,“给你一次机会。说吧,为什么困住他?” 小木偶身上的光稳定下来,弱弱开口。 “我社游里的名字叫柠檬啦,两个月前心血来潮想看部剧,就生成了这里的影视空间。我刚进来的时候,没想做什么,就是跟着主角看剧情,偶尔探索地图。我先主角一步到了北溟宗,可能是误触发了主角的剧情,或者真的是命运作祟,闻朔寒,就是北溟宗的宗主,先和我认识了。后来,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件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事。我想弄清楚原因,但剧情还在推进,所以就卡了bug,用问道玉把陆小舟困在这儿。” 青葵大拇指向后指,“还把进来的人问死了?” “那是意外!”小木偶急忙摆手,“我只是被留下的一缕意识哇,当然根据命令行事。” “嗯,怪你的底层代码。” 小木偶眨巴豆豆眼,“说回我发现的奇怪的点,虽然我想探究原因,不过事实上,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月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不知道拿这个空间怎么办,就离开这里了。你们既然来了,我想请你们了解之后,替我做一个决定,好吗?” “听起来你的发现和决定还挺重要,那如果我们没来呢,你的决定不做了?”青葵问。 “要是始终没人来,也是命中注定吧。只能等主角死后空间回收,或者……等我发现的那个变数自己逆天改命。” 小木偶说到这里,转身朝着屋外的某个方向指了指,“你们去辟浣洞吧,我在那儿留了一块天阶留影石。看完里面的东西,就知道我发现了什么,最后你们来决定怎么处理。” 它从自己发光的身体上揪住一根细丝,使劲往外一扯。木偶周围的光被拉得细长,最后断下来一根青白色的光丝,在它手中轻轻飘动。 小木偶将光丝递向青葵,“这是召唤留影石的信物。” 青葵抱臂,“不如你直接在这里说清楚要我们决定什么,听你一席话,没一句有效信息。什么事情非要神神秘秘的,我还赶时间找人,没空做解谜任务噢。” 小木偶听她不满的态度,不由着急,两只短手合在胸前,朝她连连作揖,“真的是非常重要的决定,我就是怕一两句话讲不清楚,还会误导你们,才慎重地布下留影石。求你们去看看吧,了解以后再仔细想一想,拜托,拜托!” 青葵绷着脸。 时度没有催促,只站在她身边。 最终她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接过那根光丝。 父母既然不在这个空间,本该立刻去下一个地方。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留陆小舟继续对着一块石头说上一千年,好像也不太合适。 再者这个空间的流速很快,应该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就看一眼。 同是社游玩家,日行一善吧。 * 青葵和时度离开小屋,走出竹林。 闻朔寒仍站在阵外。 看见两人安然无恙,他的神情停滞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青葵走到他面前,“带我们去辟浣洞。” 闻朔寒的目光闪烁,却没有追问,“请跟奴来。” 辟浣洞也在桃源之内,离竹林并不远。三人沿着桃林间的小径绕过一段山壁,很快在一处不起眼的洞口前停下。 洞内没有灯火,闻朔寒取出夜明珠照明。 穹顶离地约有四五米,空间却不大,不过寻常客厅大小。 “就是这里?”青葵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 “是,需要奴做什么?可是那位故人留下什么言语?”闻朔寒试探着问。 青葵瞧他一眼,觉得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说:“的确是她要我来这儿探个究竟,不过与你无关。” 说完取出光丝。 闻朔寒听到“与你无关”,握着夜明珠的手紧了下,不再说什么。 光丝在青葵指尖晃了晃,自行飘起,消融在半空中。 石壁表面荡开一圈水波般的纹路。一滴发光的水珠从岩层中慢慢凸显出来,挣脱石壁,光芒顺着水滴边缘流转,将整座洞穴照得透亮,而后缓缓向青葵掌心落来。 “这也是她留下的?”闻朔寒忽然开口。 青葵心念一动,回答:“没错。” 柠檬说自己先一步认识了闻朔寒,而闻朔寒交谈中透露他们关系匪浅。 柠檬发现的东西,不会和这个反派有关吧? 她望着降落的水滴,进一步试探,“你与她既是旧交,可知她为何离开?” 闻朔寒沉默,反问她:“难道这与仙主来此所召之物有关?” 时度站在青葵后面,霎时察觉到不对,想要传音阻止青葵回答,却已经晚了。 青葵漫不经心地应声:“是。” 下一刻,风声迭起,修士的警觉让她感知到向自己扑飞而来的杀机,闻朔寒倏然逼近,伸手抓向那滴光。 时度更快,离青葵也更近。他攥住快要落到青葵头顶的水滴,同时展臂环过她的腰,旋身避开闻朔寒的攻击。 闻朔寒顺势变招,青葵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小心!” 水滴在时度握紧的拳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青葵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下一瞬 ,脚下坚硬的石面消失,四周的光拧成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拖进光源。 青葵重新看见了桃源,但不是辟浣洞内。 她被那道光瞬间移动到了刚刚离开的竹林小屋外,除了没有论道的声音,门扉俨然,桃花与竹叶仍落得一地斑驳,眼前的景象与方才几乎没有区别。 青葵想转头找时度,身体却纹丝不动。 她试着抬手,依然没有反应。听觉和触觉像隔着一层薄纱,像被塞进了别人的第一视角,只能跟着镜头行动。 这时候她确定,自己已经不在真正的桃源了,大概被扯入了留影石中。 真行。 先进入社游世界,又在社游里进入影视空间,再被拽进不知道哪一层时空,真是一套接着一套。 如果留影石里物如其名,藏着柠檬的回忆,那自己大概附身在她身上? 但是青葵记得时度跟她一起被拽了进来,他人呢,难道也在柠檬身体里? 青葵试着传音:“时度!时度!” “我在。” 听见时度回应,青葵放心了些。 她正要问现在是什么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青柠。” 眼前的视野晃动,青葵的视角跟着回身。 只见闻朔寒从小路的另一端走来。 他眉间没有如今隐藏在温和面具下却挥之不去的阴沉,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远远望见这边,唇边的笑意便深了些。 青葵胸口忽然变得轻快,这份欢喜来得毫无道理,真切得像她自己的情绪。 她还没适应这怪异的感觉,这具身体已经提起裙摆,穿过竹影向闻朔寒跑去。 闻朔寒走近几步,伸手扶住柠檬的手臂,替她稳住冲得太急的身形。 “慢一点。”他等她站稳,笑容渐渐收敛,有些凝重地低声问,“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没有吓到你吧?” 柠檬抬头,“是有一点儿的。我没想到,你会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 “你觉得……我在妄测?” “当然不是!我相信你说的话。” 闻朔寒知道这方空间是假的?! 青葵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就是柠檬发现的异常吗? 她试着传音,“时度,闻朔寒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假的空间里?他怎么发现的?他不是剧情代码生成的角色吗?” 时度的声音也带着些惊讶,“的确奇怪。而且,他既然已经知道这里是假的,为什么唯独认为自己是真的?” 什么意思? 时度似乎把问题推到了一个更加深奥晦涩的方向。 青葵还没想明白其中的逻辑,柠檬已经握住闻朔寒的衣袖,仰头问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闻朔寒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我想离开这里。” 方才还牢牢握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 闻朔寒唤她:“青柠?”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青柠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拉住他的手。 “我会跟你一起想办法的。” 28. 第 28 章 留影石里的画面一幕接一幕地跳转。 青柠问过北溟宗的弟子,问过山下城镇里的路人,也曾拦住尚未进入北溟宗的陆小舟,问他,有没有怀疑过眼前的一切并不真实。 有人把她的话当成插科打诨一笑而过,有人以为她中了幻术。陆小舟笑着回答,天地可证、苍生可鉴,他脚下所行之路,自然是真的。 没有人听得懂她在问什么。 只有闻朔寒知道。 剧情仍在推进,陆小舟离北溟宗越来越近,如果剧情持续推进下去,闻朔寒必然变成反派,被不可抗的空间剧情斩杀。 她可以接受一个虚拟的角色被剧情压碎,却不能坐视一个拥有人类思想的意识湮灭在这里。 青柠试过改变主线,也试过将闻朔寒送去剧情涉及不到的地方,空间总会以另一种方式把他们重新拖回来。 最后,她灵机一动想起自己作为观众的规则,把问道玉放在了陆小舟面前。 玉石亮起,第一句询问传遍竹屋。陆小舟坐在矮几前,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张口回答。 她很心虚,而陆小舟的情绪随着一轮又一轮的问询,从诧异到惊恐,逐渐麻木。 画面再次变换,闻朔寒邀青柠搬入莲心境。 青柠原本复杂的心情,在听到闻朔寒邀请的那一刻,像紧攥着黑暗的秘密,化作夜空的流萤,轻盈地从她心里飞走了。 是值得的,她告诉自己。 “你是在邀请我留下来吗?” 闻朔寒微红了脸,“若你喜欢,长居此地也并无不可。” 桃花落了又开,莲心境的屋檐下添了两把并排的竹椅。闻朔寒陪青柠走遍了北溟宗外的群山,然而空间是有尽头的,他们总会在某处发现凭空切断的空白。 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只是一个故事的背景。 每每此时,青柠无所谓地说“走啦,还是回家吧。”闻朔寒则会伫立在空白的尽头良久,默然不语。 剧情没有编织到这里,角色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探索此处,所有人被拴在剧情的围杆上,绳子就像凡人的寿命一样短。无人发现世界尽头的空白,观众们也不在乎,除了一朝惊醒的戏中人。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青柠和闻朔寒已经是名义上的道侣。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闻朔寒将一卷宗报放到青柠面前。 “玉悠宗宗主只有一个独生女青蘅,并没有所谓小女儿,你究竟是谁?” 青柠,或者说柠檬抿唇,仰头看他。 “你到现在才发现吗?还是说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我一直以为,身份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就算是孤魂野鬼,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闻朔寒的眸光颤动,“你是吾妻,我自然爱你,可是你真的是青柠吗?” “这不重要。”青柠斩钉截铁地说。 当初,她如此轻易地相信闻朔寒的话,闻朔寒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除了他,还有哪个被规则操控的角色会说出“这世界是假”,怎么到了今天偏偏忍不住翻起旧账。 闻朔寒坐在对面,手指抚过纸卷上的墨字,沉默许久,幽幽道:“我去了玉悠宗,也查过你留下的所有痕迹。你来自这方世界之外,是吗?” 青柠没有否认。 烛火幽微,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呵,这有什么难猜的。”青柠扭过头。 闻朔寒压在纸卷上的手骤然松开。他起身,绕过桌案,停在她面前,满脸不解,“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一起离开此地?” 青柠冷硬道:“自然是我还没找到一起出去的办法。” “那你如何来此?为何来此?” “我——”青柠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闻朔寒知晓所在世界的缺陷已经这样痛苦,再告诉他,他以为的天地不过是一个讲故事的空间。所谓过去,不过是剧情植入的设定,更没有飞升、未来,一切在故事结束就会湮灭。他大概,会崩溃吧? 闻朔寒半蹲下来,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二十年了。你难道还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青柠的迟疑被这句话推散了。 至少,给他一些希望吧。 她抬起手,在半空唤出个人终端。只有一指宽的光线从界面中央展开,向两侧延伸成一扇狭窄的拱门。门内没有山川楼阁,只有一片属于外界通道的白光。 她半真半假地说:“这是我来时的通道,可惜只能通过一个人,虽然现在能把它唤醒,但有人离开,它就会关闭。” 这条通道的确只能通过一个人。 闻朔寒提出想离开后,她仔细了通道的说明,清楚没法带走闻朔寒,只得急忙把剧情卡住。 不过,她听说社游的交易市场里有个能改游戏底层代码的高级玩家,他有一把无视规则,可以打开社游里所有次级空间的□□。 这半个月,空间里的二十年,她一直试图找到他。 闻朔寒站在那道白光前,半晌,他转过身,声音低哑,“所以,你原本随时可以离开。” “你在这里陪了我二十年,是因为我。” 青柠慢慢点头。 青葵在她身体里,感到胸腔里涨起绷了许久的酸涩,过于激动的情绪甚至有点影响到意识的清醒。她感到温热的泪水涌出眼眶,沿着脸颊滑落。 青柠抬手想擦,闻朔寒先一步替她抹去了泪痕。 他的掌心在她脸侧停了一瞬,而后离开。 下一刻,那只手伸向了观众通道。 青柠脸上的湿意还没干,嘴角已经僵住。 闻朔寒将手按进白光。通道表面荡开一圈波纹,冰冷的提示音随之响起。 【身份识别失败。】 他没有收手,运起灵力,再次探向门内。 【非观众身份,无法通行。】 青柠抓住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我想试一试。”闻朔寒没有回头。 青柠的五指慢慢收紧,“我已经告诉过你,它只能过一个人。如果它真的让你出去,我怎么办?” 闻朔寒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她,回答得很轻。 “我只是试一试。” “不!不是的!你想抛下我,只为了离开这里!” 青柠体内的血霎时冷了,在他向门内伸手的一瞬间,她已经全部明白了。 “青柠……” 闻朔寒叹了口气,眼 神里透露出的,是无法掩藏的疲惫。 “闻朔寒!”青柠字字带着泣音,“你受够这里了对不对,你试探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是因为你累了!那你知道我为了你留在这里又忍受着什么吗?这里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就连你,难道就真的算人类吗?你太冷血了……” “我怎么会……爱上你呢?” 青柠猛地挥开他伸来的手,观众通道骤然闭合,屋里重新只剩昏暗的灯火。 她后退两步,像是第一次看清面前的人。 闻朔寒向前一步,“青柠,听我解释。” 他看起来很冷静,冷静得像没有感情的代码。 青柠摇摇头,转身冲入夜色中。 闻朔寒追不上她,她御剑奔袭,原本想吹风冷静,却愈冷愈清醒。 枉她自信觉得闻朔寒爱的是自己,可仔细想想,他还能爱谁呢,自己是他唯一碰到的真人。他可能只是遇见了根救命稻草,她有意暧昧,他于是半推半就,可最终他看上的不过是她背后那道门,那条连接外界的通道。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是真的待够了吧。 青柠神色木然,她猛地停下,打开观众通道,径直离开。 中转空间检测到剧情尚未结束,提供选项。 【是否关闭影视空间?】 【注意,空间关闭后,全部剧情、场景及角色数据将永久清除。】 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确认”上方。 那只手在发抖,青葵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翻涌的愤怒与疼痛。 “他有自己的意识,他是人,我不能杀他……”柠檬喃喃自语。 指尖慢慢蜷起,最终从确认键上移开。 “我不能杀人。” 柠檬关掉终端,她咬紧下唇,选择再次进入空间,从怀中取出一只水滴形状的留影石。 她双手交握,将留影石拢在掌心,似是祈祷般。 “我不会关闭这里。如果有人进入这个空间的话,如果你们有本领打破封闭的通道,应该有带他离开的办法吧。我还是希望他活着,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可能在感情上很坏,但他没做过十恶不赦的事,他也很可怜……” “你们觉得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留影石中的所有光源同时熄灭。 四周陷入黑暗。 青葵感觉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体的存在,只不过像漂浮在宇宙深处。 她试着开口,“时度?” “我在这里。” “你刚才也在柠檬的身体里吗?” “嗯。” 青葵调侃,“幸好闻朔寒没进来,不然柠檬这儿好挤呀。” 时度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怎么看闻朔寒产生了自我意识?” “他有点坏,欺骗柠檬的感情。” 时度补充,“对待我们一样不友善。” “啧,把这种天性不怎么样的意识擅自放到社游世界里不好吧。况且,他不是人类,和人类意识的控制代码未必一样,万一放出去带着什么bug病毒,全社游都玩完了。但是,”青葵话音一转,“他留在这里跟蹲监狱一样,也挺可怜的。” 时度问:“你打算怎么办?” 29. 第 29 章 青葵刚想吐槽“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忽然在黑暗中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一股力量从黑暗里抛了出来。下一瞬,脚底重新踩上坚硬的岩石,眼前是时度的喉结。时度正半抱着她,两人重新回到了辟浣洞。 闻朔寒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温和,手提长剑,衣袖整齐,像是个为他们护法的好人。 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和善,“青蘅仙主,时洛阁下。”他横身封住洞口,慢条斯理道,“恕闻某冒昧,二位想必并非此界中人。闻某对异世之事颇有几分好奇,不知那异界究竟是何等所在。二位既已到此,不妨暂留片刻,与闻某叙谈一二。若二位所言能解我疑惑,闻某自当礼送二位离去。” 青葵从时度怀里站稳,“我们想离开,办法多得是。倒是闻宗主,困在这里这么多年,应该和坐牢没什么区别吧?” 闻朔寒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看来,青柠留下的那枚留影石,倒是将我与她的旧事,一桩不落地呈给二位看了。” 青葵看着他,“我很同情你。一个拥有自己意识的人,被关在明知道虚假的世界里,确实很难熬。” 她话锋一转,“可同情归同情,我不能把危险程度未知的坏人,或者坏代码,放进社游。对了,社游就是异界的名字。” 闻朔寒将“坏代码”和“社游”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青蘅仙主方才还说,闻某是有自己意识的人。怎么转眼之间,闻某便又成了一件由你裁定去留的死物?原来异界之人判定众生是否为人,竟比天道还要轻易。” 他以拇指抵住剑格,缓缓推出一寸寒锋,“不过,仙主方才那番话,倒替闻某解了一惑——你并非不能带我去社游,只是不肯。” “既如此,闻某便不客套了。二位,请引路。” 青葵嗤笑,拿出扇子在身前摇了摇。 时度松开她,“闻宗主,我有一个问题,你既然早就怀疑这个世界是假的,为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也是假的?” 闻朔寒竟然笑了起来,笑声沿着岩壁层层回荡,像是听见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 “青柠本就来自你们所谓的真实世界,她在此处陪了我二十载,为我欢喜,为我落泪。若我是假,难道她是假,她的感情也是假?” 青葵被拨动思绪,她想起青柠跑向闻朔寒时,自己胸口感受到的雀跃,也想起她的泪水流过脸颊的温热。 “她的感情当然不是假的,或许正是她一次次把你当成人,才让你真正成为了一个人,可你却那样对她。你们之间的旧账,我不替她算。这方世界应该留下还是关闭,我也不替任何人决定。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这就离开此地,就不陪闻宗主费口舌了。” 闻朔寒语气冰冷,“你以为自己走得掉?” 细密的灼痛忽然从青葵的魂魄深处爬上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原本落在闻朔寒腕上的银色契印的形状,不知何时从她皮肤下浮现相似的纹路。 闻朔寒抬起手,契印随之亮起,无形的东西牢牢缠上青葵的魂魄。 他好整以暇,“立契那日,我便将三魂七魄附在了你的魂魄上。你不必答应带我离开。只要你离开这方世界,我自然会随你一起出去。”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青葵的手腕。 时度的拇指正压在暗纹的位置,灵力从指间涌入,沿着契印逆向而行。 闻朔寒脸色骤变,“住手!” 暗纹从接口处开始崩散,缠绕青葵魂魄的力量骤然松开,手腕上的灼痛随之消失。 她冲闻朔寒一扬下巴:“闻宗主,想借我出去,也得问问我队友答不答应吧?” 她悄悄夸队友,“干得好。” “他在立契时多画了一道纹路,我事后查明是无害的跟随术,没想到被他反向利用了,幸好记了破解的方法。”时度松开她。 闻朔寒眼底的惊色很快退去,举剑指向二人,“倒是我小瞧了你这炉鼎。既然二位不肯带我走,那就留在这里吧,这剑今日还未曾饮血,就拿你们为祭。” 青葵眯起眼睛,思考如何离开,但是环视光秃秃的洞口,没有门啊。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莽一把。 她干脆地扇子一展,“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你一个早早领盒饭的怎么赢我们两个后期反派!” 时度却说:“钥匙拿出来。” “什么?” 时度没有解释,径直从储物法器里当场拖出一扇平平无奇的空心木门,立在身旁的石头前。 青葵:“……” ?! 不是,他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门了? 闻朔寒的视线在木门与时度之间飞快一转,长剑已经先于判断递出,剑气贴着地面直取两人。 “快!”时度同样祭出本命剑,随手一挡。 青葵瞳孔紧缩,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掏出□□,将钥匙推进锁孔,猛地拧开。 门内亮起熟悉的白光。 青葵一把抓住时度的衣服,拉着他撞进门内。 闻朔寒在看清白光的瞬间急忙收剑,已经劈出的剑气却来不及消散。木门轰然断裂,被剑气斩成数段。 空荡的洞中只余闻朔寒愈发强烈的喘息,他跌跌撞撞地走向白光消散的地方,跪在地上孩童般胡乱挥动双手想要留住那残存的光点,直到洞中再次昏暗。 他什么也没抓住,世界复归孤寂。 * 福利院的手工室里,青葵正替一个小女孩扶着轻陶做的裙摆。 女孩捏得认真,用塑料镊子夹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白珠往裙边按。桌上围了四五个孩子,手边摆着各自的大作,只不过现在都紧盯着青葵手下的轻陶娃娃。 保育机器人悄无声息地收走空水杯,又推来一盒新的塑形工具,连沾在桌沿的陶泥都顺手擦净了。 这里是青葵的父母从前经常探视的福利院。 生产力进一步发展后,福利院不再欠缺物质条件,孩子们更渴望真实的大人的陪伴。青葵的父母以前常来,陪孩子们做手工,讲故事。现在手工室的架子上,还有她父亲捏歪的黏土小动物。 父母失踪后,青葵有空也会来坐坐。这次从影视区出来,时度说之前申请社游A级档案的查阅权限通过了,青葵可以看过档案 后,继续寻亲,说不定能在档案中发现一些现实中的线索。 时度回研究院,她于是来了这里。 “姐姐,你看她漂亮吗?” 女孩压上最后一颗珠子,捧起小人给大家看。深蓝色的裙子像漂亮的鱼尾,细白的珠饰沿着裙边绕了一圈,娃娃的头顶还立着一枚小小的王冠。 她感觉到有些眼熟。 青葵点头的动作停住了。 这分明是社游的变装游戏的热门装扮。甚至那天时度还被套进同款裙子,虽然小孩子捏得粗糙,但大体造型相当还原。 桌边已经热闹起来。几个女孩围着那只小人,夸裙子好看,争着要摸摸娃娃的脸蛋和头发。青葵听着快乐的童音,思虑却慢慢绷紧。 “现存人口中,已经有百分之六十九的人选择无限期留在社会游戏里。直到现在,这个比例还在上升。” “留在现实、维持生产、医疗和能源系统的人越来越少。现实社会机器终究会故障,一旦维护人数跌破阈值,局部故障就会沿着系统依赖扩散,最终让文明失去恢复能力。按照当前趋势,那一天不会太远。” 时度的声音浮现在耳畔,青葵有一瞬间的晃神,白皙的手指指肚轻轻蹭了蹭娃娃的脸颊。 青葵问:“你们去社游了?” 小女孩点头,“上周有个叔叔带我们去社游公司参观,还带我们进去玩了!里面有好多裙子,我挑了半天。” “你们几个都去了?” “大家都去啦。”另一个女孩抢着说,“游戏里有哥哥姐姐陪我们玩,带我们逛了好多地方呢!那里真大啊,比这里要大得多!”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起那天玩过什么,青葵一时没接上话。 这些孩子讲得眉飞色舞,青葵望着那只深蓝裙摆的轻陶娃娃,心里沉了沉。 “姐姐?” 她回过神,把小人放稳在桌上,“你很有天赋呢,手真巧,以后或许会成为非常厉害的雕塑家、设计师,甚至是精密仪器的技术工程师。” “哇!” 青葵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关于社游的话题。 孩子们难得有人陪,玩腻了手工,已经嚷着要去草地上玩角色扮演,拉了她的手往外跑。 午后的草地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几个孩子嚷嚷着要玩《战火纪元》,各自选择扮演喜欢的角色,青葵偷懒说:“那我当会跑的主水晶好了,你们要打过我的队友才能来追我哦。” 孩子们顿时嘻嘻哈哈地闹开了,出招的姿势千奇百怪,大多数连对手的衣服都碰不到,只在嘴里叫嚷着自己用了什么技能,对方血槽应该削弱多少了。 青葵笑着看着,个人终端轻轻震了一下。 时度发来消息:【A级档案已经调出来了,不过是纸质的,不方便传入电子系统。你想现在看看么?】 青葵赶紧挡住两个扑来的孩子,说着“你们还没打败他们,怎么直通我这儿来了,不许耍赖”,退到树旁,给时度回复:【太好了!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你在哪儿?我过来。】 青葵把动态坐标发了过去。 30. 第 30 章 循着青葵发来的坐标,时度走进福利院围出的草地,先听见她自在笑闹的声音,和小孩子们争论“主水晶到底能不能长腿”。 他随声看去,青葵穿着清爽的短袖短裤,正绕着树躲孩子们的围攻。一个女孩扑来,她往旁边一闪,及腰长发从肩后扬开,她眼睛弯弯,边退边说:“三打一还不许我跑?你们这规则是不是专门针对我呀?”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抗议:“我们是小兵!不算三打一!” 阳光从叶隙间照下来,落在她白皙的脸和手臂上,明媚张扬。 时度的嘴角不自觉跟着扬起,眼睛里流露出带着笑意的温柔,他拿着档案袋,一只手闲闲插在口袋,一步步向她走去。 青葵余光看见了他,冲他勾勾手指。 时度原本在笑,看到她的身后却面色一变。 一个年龄十岁上下的男孩举着把亚克力尺从侧面冲出来,额头贴着张画了金色图案的小纸条,大喊着“神谕”,兴冲冲地将尺子朝青葵甩去。 青葵听见风声急忙转身。 那把锋利的直尺在青葵衣角投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尺缘重重擦过她的大腿,边角“啪”地打上她的膝盖。 她猛地收住脚,疼得吸了口气。 时度两步冲上去,握住半空中横甩的直尺,“收起来!” 男孩被时度的气势骇得抖成了筛子,却不服输地梗着脖子,“我们在玩游戏,关你什么事!” “你用尺子打人,有考虑伤到别人吗?!” “我根本没使劲!” 时度的怒火霎时冲上头顶,怒瞪着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孩,“用了多少力气你自己心里清楚,游戏里玩闹也就算了,你在现实里伤人,承担的后果足够让你后悔一辈子。” 虽然在替自己不平,但时度说的话太吓人了,再把小孩吓得逃进游戏里,拒绝回到现实,这不和他项目的本意背道而驰了么? 青葵拉动时度的衣角,动作间牵动伤口,短促地“嘶”了一声,“时度,算了,别跟小孩计较了。” 男孩看看青葵,又看看时度,眼神躲闪,松开直尺,转身跑了。 时度将尺子丢在地上,在青葵面前蹲下查看伤处。 青葵腿侧被划出细长的一道,可怖的红痕上渗出血珠,膝盖更是被打得泛紫。 他想碰,又收回手,声音低下来,似乎与她感同身受,“疼得厉害吗?” 那么长那么厚的亚克力尺,“啪”一下就打上来,当然疼得厉害。不过怎么说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能忍则忍嘛。 对上时度自下而上的目光,里面不加掩饰的心疼有如实质般牵住她,青葵的心口乱了一拍。 “有一点痛……” 时度站起身,伸手让她借力,“去医务室处理。还能走路吗?” “大概吧……” 青葵膝盖一弯,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停在原地。 “我……”时度抿唇,扶稳她后,开口征询她的意见,“可以抱你过去吗?” 青葵看向他,眼里映出他认真的神情。 怎么会这么问,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啊,时度一直都是这样雪中送炭,但是为什么扭扭捏捏的,搞得她的脸也有些热。 明明在游戏里,已经坐在腿上、牵过手的关系了,虽然只是剧情需要。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青葵避开他的眼神,“……嗯,谢谢。” 别的小朋友围了一圈,因为时度这尊“煞神”,不敢离得太近,担忧地望着她。 青葵冲他们摆摆手,“没事,你们去玩吧,我去趟医务室就好。” 时度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青葵腿后,避开伤口,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环住她的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来。青葵本能地搭住他的肩,呼吸间满是干净的海盐般的味道。 是不是和时度,太亲密了? 玄妙的感官开关一旦打开,不自在的气氛立马无处不在,他只是提供可靠的帮助,千万别想歪了。 青葵把手收回一些,可是这么悬空同样很奇怪,只好又放回去。 手掌贴着的那片肩膀,好热。 她这是怎么了? 一台巡护机器人碾过草皮驶来,在他们前方停稳,“检测到受伤人员,确认无通行障碍,为您引导至医务室!” 机器人亮起路标,转向前方。 医务室就在草地外侧,主建筑的一楼。 青葵被一路抱着,放到医疗床上。 医护机器人滑行到床边,举起软机械手,轻柔灵活地调整床位,扫描伤处,告知擦伤和挫伤的伤情级别和处理方式,开始医治。 时度蹙着眉,手里拿着一封微皱了的牛皮纸袋,胳膊上搭着外套,神色很认真地盯着医护机器人的工作。 青葵顺着他的视线,一路落到自己看上去愈发凄惨的膝盖,忽然有点窘迫。 “那个……”她转移话题,“我已经给社游公司发邮件,告知他们影视空间产生自我意识的情况,他们大概会好好处理,至少能查实闻朔寒虚拟体内有没有感染病毒吧。” 时度的视线总算从她的腿上移开了视线,望着青葵,像是把空中飞散的思绪拉回来。 思考了下,说:“未必。或许他们为了方便,直接将空间清除,这应该是最节约算力的决策。” 虽然是被扫地出门的前司,但除了爸妈失踪这件事上它隐瞒了一些信息,从社游的发家历史来看,这个公司其实一直很尊重玩家,而且背靠上面的决策层,青葵从心底里还是倾向于他们能公正地处理涉及“人类”意识的事。 “也不用把他们想得那么坏吧。” “的确,代码产生自我意识的课题并不罕见,他们可能早就制定了应对策略。我的研究不涉及这个领域,还是不乱下结论了。” 可恶的终结话题的的确型人格。 聊着聊着,怎么反而更疏远了呢?其实她根本不想替社游辩解,只是尽量维持着客观的态度,不太想早下结论而已。 时度应该是同样的人吧,刚刚却说出饱含立场的推测,他其实是把自己当朋友才这么说,千万别打击 到他的交流热情了。 她尝试着重新发起话题,“陪我在空间里忙忙碌碌地穿梭,这些天麻烦你了,不过也很好奇,那个防沉迷的项目,你观察得怎么样?有收获吗?” 时度不知道为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或者说,像漫画里那种发现了闪闪发光的宝藏,却藏在翅膀下面,假装无事发生的巨龙? 他眼神动了下,手指敲在牛皮纸侧缘。 “有收获。” “哦,说来听听!”青葵托着脑袋,两眼放光,总算找到可以聊下去的话题。 “不方便陈述,还没有可以做出完整定论的假设。” 唉,跟严谨的研究员聊天真难…… 青葵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你随便听听。” 时度换了个站姿,“洗耳恭听。” “你想想,柠檬为什么会在空间里待那么久?”她竖起一根手指,“是因为她喜欢闻朔寒,是因为感情啊!虽然游戏是假的,但玩家不是,这些感情都是真的,现实中上哪儿找这么多情感寄托。” 时度看上去没那么肯定她的话,首先,他没鼓掌。 就知道未来阶层对感情这种事格外钝感,时度没这种感悟也在情理之中。 大概因为青葵的表情垮下来了,时度非常公式化地安慰:“谢谢你为防沉迷研究提供有力的论点和论据,我会把它加入研究里。” 青葵干巴巴地回答:“不用谢。” 医护机器人贴好最后一片敷料,收起器械,“伤口处理完毕。膝部挫伤会暂时影响行走,稍候为您送来轮椅,请在这里等一下。” 伤口是有点痛,但应该,还不至于到坐轮椅的程度。 青葵扶着床沿的扶手站起来,感觉站立完全没有问题。 “别逞强,还是小心一点。” 时度走近,青葵莫名逃避起之前那种奇怪的气氛,扶着床沿往后蹭了蹭,余光不经意扫过他一直拿在手里的牛皮纸袋。 “这是你调取的档案?” “嗯,我整理了有用的信息。”他递过来,补充说,“里面虽然没有游戏机密,但你或许能找到现实中的线索。” “真的吗?”青葵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迈向他,手指伸向档案袋。 膝盖的痛楚和失力不知道哪个先到来,狼狈地扑在时度身上的时候,青葵懊悔得想要把自己的莽撞团吧团吧彻底格式化。 好在时度扶住了她,拿到档案的欣喜马上冲散了她的尴尬,她捏着档案封的边缘,高兴地仰起头,“时度,你比我想象得要厉害一百万倍,好幸运能遇见你!” 他的眼睛离青葵那么近,她能看见他的瞳孔里倒影出的她自己,笑得很开心。他似乎也很开心,青葵从来没见过他像春风化开一般的神情,好像从心底生出的喜悦。 “遇见你,我也很幸运。” 倒影中的她怔住了,在过往人生中从来没考虑过的那种羞涩生长出来,像一颗小花椒的种子,哔剥发芽,炸开一个个圆圆的花种,一时间让她心头发麻。 31. 第 31 章 太过坦诚的喜欢冲破了时度故作平淡的语气,从他字语里满溢出来,快要把她溺毙了。 尽管这样短暂的相处,青葵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心意? 她感觉到时度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掌心很热,用力地托举住她。 青葵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时度这样值得托付的人,可靠到像齿轮轴承稳稳嵌入的岩盘,像拥有庞大引力场、牢牢挡住一切外来危险的木星。她想变成银河系的一部分,顺理成章地让他守护。 她有瞬间想和他坐在一处,诉说爱意。可是,粗粝的纸页就在她手里,那是更沉重的、理应由她一个人背负的档案,她无法分心。或许,不应该让一切开始得这样早。 她避开他的目光,将档案袋竖起来挡在自己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啊,所以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好队友,希望你的项目尽快完结,我也尽快找到爸妈。” 时度扶她站稳,好像在斟酌什么。 青葵偷偷瞥他,他看起来似乎并不伤心,甚至有一丝了然。 时度没有揭穿她的小动作,问她:“嗯,我知道了。那么,下一个空间,你想什么时候去?” 呃,这就换话题了。 青葵心想,在研究院里做研究员,应该很忙吧,别让他太费心自己了,再因为怠工像她一样丢了工作,恐怕只有社游能收留他们了。 “你离开研究院几天了,不需要处理别的项目什么的?” 阳光经室内器械折射的光晕在时度眼睫流转了一道,“有一些堆积的事情,不多,给我半天时间,今天晚上社游见,能等我吗?” 青葵说出口的话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配合的回应,“好啊,刚好我还得研读一遍你给我的档案。” * 如时度所说,这份档案里面,没有太多游戏内部的信息,却讲了玩家选择永久留在游戏后,人类意识和身体的保存技术。 每个意识进入到游戏内,像被当作昂贵的荔枝苹果,用疏水纸和丝带绸带仔细包装,封上边界,确保不被别的意识体或模拟物侵占修改代码,这是虚拟自洽体的本质。 毕竟意识与现实中的神经元几乎等同映射关系,虽然在意识受到伤害时,可以及时关闭意识流通的阀门,可哪怕只是产生些微的伤害,都会让人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意识选择永久留在社游后,社游公司负责保管人们的身体,档案里交代了永恒休眠舱技术。 人类的身体在休眠舱内,会像在现实中一样,新陈代谢,正常缓慢地衰老,肌肉不会萎缩,不会发生现实中诸如视网膜脱落、遭遇车祸这些意外。 但这些身体不是绝对走向衰老死亡。 基因病仍可能发生,癌症仍是无法攻克的难题,甚至为了维持免疫系统的运行,休眠舱会投放适量疫苗,但这些已经阉割过后的病毒对人体有时也是灾难。 档案还提到普通人留在社游的代价,是将自己的基因使用权转让给社游。 这几乎没有什么成本,却让青葵联想到了这个时代泛滥的福利院,孩子们几乎都是基因库的产物。上面那只大手将自然走向灭绝的人类强硬地扭转回科学传宗接代的正轨,还诞生出了未来阶层这样优秀的存在,怎么不算畸形的自救。 纸页翻到最后,留下一个遮遮掩掩的结尾。 “社游进入应用时代的标志是解决了休眠舱所需的庞大的能量问题。” 公寓的沙发上,青葵端着胖胖的小猪茶杯的手停在嘴边,将杯子放下,反复翻看档案袋,得出结论,这个结尾没有后续。 社游还有过能量不足的问题?难道休眠舱需要电力专供? 很难想象一个游戏背后竟然有这么多的技术支持和基建手笔。这项技术没在档案里,要么是社游还有更机密的档案,要么这项技术不归属于社游,包含在别的技术文件里。 不论如何,时度把这些资料给自己,肯定有他的用意,可这些信息和爸妈失踪有什么关系呢? 青葵抓着纸页,余光看向沙发旁的休眠舱。 他说,里面虽然没有游戏机密,但或许能找到现实中的线索。 难道时度怀疑爸妈并不是被绑架,而是被社游困在了永久休眠舱? 可是社游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她爸妈又不是什么天才,最多属于比较聪明的人类,社游想要填充基因库也会更青睐时度这种基因吧。 但社游不肯让她追究的态度的确非常奇怪。 无论如何,即使在现实中找到线索,除非手眼通天,否则几乎没有可能找到他们。这么看,还是先从他们进入社游的意识找起,至少游戏里已经发现切实的踪迹。 青葵整理了思绪,调整状态后,给时度发消息,通过公寓的休眠舱进入社游。 他们要探索第三个影视空间,故事在西方幻想的背景下展开,讲述开面包房的小女孩为完成外婆的遗愿,走遍大陆的十数个城邦小镇,寻找黄金面包酵种,将最好吃的面包摆上普通居民的餐桌。 全剧都是让青葵妈妈相当着迷的温馨情节。 * “小若汀,可以帮我把这两只牛角包打包起来吗?你们家的面包太香了,我敢说,这绝对不止是因为新鲜的鸡蛋和上好的黄油。” “小若汀?” 青葵无意识地捏了捏手上的面包夹,对上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担忧的眼神,“什么?” “哦,我说要两个牛角包。” 青葵短暂的愣神后,反应过来。看来自己穿成面包小厨娘了。 她假装对一切了若指掌,实则地毯式搜索油纸包,终于包了个虽然丑但也不结实的包裹,递给老妇人。 “谢谢惠顾,祝您度过愉快的夜晚。” “你也是,还有瑞恩。” 谁是瑞恩? 唉,算了。 微笑目送她出门,青葵松了口气。 她环视这家小小的面包店,木架柜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面包,已经售空了大半。墙壁上挂着擀面杖、小麦绑成的花束等等艺术装饰,扫过窗子上“正在营业 ”的小木牌,她赶紧把它翻到“结束营业”,最后拍拍手。 她进入空间,可没有承担角色工作的义务。青葵看着木牌点点头。 时度呢? 小店还有一扇打开的木门通往更里面的房间,由一条奶黄色格纹的布帘挡着,大约是后厨。 青葵走近那扇门,有人刚巧掀开布帘,她往后退,不过店面实在太窄小了,几乎退无可退。 时度单手揽住她的肩,防止她撞上柜台,一手戴着厚实的烘焙手套,托着举过额头的一盘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面包,“小心。” 从布帘后突然出现的他几乎和面包店的环境融为一体。 青葵还没打量他的造型,时度倒是先打量起她来。目光落在青葵的头巾上,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现在的装扮。 借前面柜台玻璃的反光,青葵对自己的装扮有大概的印象。原主戴着红格子头巾,穿着蓬蓬的小围裙,然后被自己的建模顶替,这副形象实在有悖她酷帅的风格。 好吧,不奇怪时度露出这样看小猫小狗似的微笑。 不过青葵从来不甘示弱,拽了拽时度与自己同款的围裙,“做上面包了呀,时大厨?” 时度侧身退开,有条理地往柜台里摆放面包,“我很想认下这个头衔,但严格来说,这盘面包不是我做的。它们穿过来的时候已经烤好了,我只负责端过来。” “噢,所以你是面包师,我是收银员,这次□□分配给我们的是奔波生活的角色啊,没办法,只能违反它的意愿咯。” 青葵指指“结束营业”的牌子。 “别忙啦。” 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地寻找店里方便说话的位置,各自打开终端,一边查看资料一边交流。 青葵的角色叫若汀,时度的叫瑞恩。两人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和上个空间一样,他们出现在靠后的剧情节点。在剧情里,主角阿帕玛偶然经过若汀和瑞恩的面包店,被香甜的气味吸引,发现他们面包美味的秘密藏在和面的木盆里,那曾是若汀的姨母酿酒的木桶。由此推进黄金酵母的线索。 他们理清了剧情点前后的事件和时间,决定熟悉下附近的地图。 两人结伴在小镇上转了一圈,顺便路过故事里若汀姨母的房子,他们带了一束鲜花做礼物,问好寒暄,确认主角还没到小镇。 回去时再次路过花店,青葵在摆出来的木香花上多看了两眼。木香花是长在藤上的植物,店主把它们放在铝桶里,还插了一些鸢尾叶,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放在蓝色或紫色窗帘旁,肯定很美观。 青葵走着路,和时度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有点分神。 时度让她等一下,她站在花摊不远,看他上前,原来是去买白木香。 青葵第一次被当作喜欢柔软事物的女孩讨好,有点触动,也有点落入陌生角色的怪异感。 不过就算讨好自己,她也不会回应他的感情的,青葵心里想。 她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发现街角好像引发了一点小骚动。 32. 第 32 章 一个结实的大男孩将才比桌子高一些的小女孩推倒在地,高声嚷嚷着什么,他旁边的大人无动于衷,只是拉住他的胳膊。街上的行人漠然路过,有投过去不解的目光,有人放慢脚步,却没人上前拉小女孩一把。 这是什么剧情,是主角到来前的铺垫么?可她不记得有出现小女孩类似被欺负的角色。 不过就算是救赎一类的剧情铺垫,小镇的路人也太过分了,竟然完全没有同情心,哪怕扶小女孩站起来呢。 青葵抿起嘴,有些不忍心。 “是不是还缺个花瓶?” 一束雪白的木香花绽放眼前,她看向时度。 “不喜欢?” “喜欢,甜甜的花香,是我妈妈的气味。”青葵冲他露出八颗牙齿。 时度偏过头,“你自己呢,喜欢什么花?” 青葵捧着花束,“我倒是没有特别喜欢的植物,比起花花草草,我更喜欢玩游戏,时研究员要再陪我去一次变装游戏吗?” 时度直起腰,视线转回正前方,“青葵,你不要太过分。” 青葵笑了,再望向路口时,那个小女孩和路人都已经散开,没有了踪影。 青葵收起笑容。 小女孩是救赎剧情里的角色吗,要不要和时度确认一下,就算只是虚构的剧情,她还是希望没做过坏事的所有人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看向时度的侧脸,她打消了念头。 还是算了,时度肯定认为这些都是提前设定好的背景,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小女孩在经受委屈。 青葵和时度回到出生点的面包房,商量了一番,决定稍微等待一下主角出现,虽然上次主角被复读机卡得动弹不得,但这么罕见的主剧情脱轨的事总不至于连续发生两次。 □□投放人物的规则就是在剧情临近的时间点,主角应该就快来了。当然他们的等待也不是无止境的,如果两天内主角没有出现,那思路就不得不转向另一种可能——他们又倒霉地遇见了空间漏洞。 * 来到空间的第二天。 小镇上空阴云密布,上午飘起斜雨丝,没过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打在木制房屋顶,噼啪作响。 “故事就适合发生在这种返寒的天气里,主角该来了吧。” 青葵把窗子推开一点缝隙,水汽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窗外,房檐上的雨水顺着水槽管道哗哗流淌,在地砖凹陷处积起浑圆的小水坑。 时度靠在松木铺嵌的墙壁上,捧着一本包着粗布书衣的日记本品读,里面记着各种面包配方。那是青葵从柜台抽屉里掏出来的,翻了两下扔在桌子上,没想到时度会感兴趣。 “如果主角不来,又要准备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了吗,青大小姐?” “没意思,看来我的套路全被你学会了啊。”青葵双臂叠上窗沿,侧头看到雨幕里熟悉的身影,“欸”了一声。 身后传来书脊碰撞桌面,时度走近的脚步,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发现主角了?” 青葵蹙起眉,“不是。” 她的手指点在玻璃上,指纹下织起一圈小小的白雾,“那个女孩,你有印象吗?” 穿透层层雨幕,对街的一家小药店的门开合了下,从里面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店员,那人提着一个双脚离地的小孩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小女孩被提着后领,小鸡仔一样扑腾着腿,还是只落汤小鸡仔,一路湿漉漉地滴着水。 时度语气淡淡,“那个小孩吗?剧情里没见过那么年轻的角色描写。” “我相信你过目不忘,肯定不会看漏。那她是什么情况?刚刚见她推门进去,这就被拎出来了。”我缩回手,拽住肩上保暖的披风。 “孤儿?”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所以是乞讨被驱赶了? 我心里有些不好受,“在温馨故事线的影视空间设定这么惨的背景代码,简直是欺诈,故意戳观众软肋吧。” 说话的功夫,店员把小孩扔到了雨棚外。 小女孩跌坐在脏污的雨水里,路过的自行车叮当按铃,不耐烦地袭掠过去,溅了她满身泥水。远远的,那副小小的肩膀在雨水颤抖,她在抽噎。 青葵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我们真就把她当作代码,在这儿看着吗?” “随你。不过我看电影时泪点比较高。”时度修长的手指扣在窗框上,合上窗户。 青葵有些生气,“我可不是对角色同情心泛滥。只是想起来自己曾经像她这样,雨天去找小伙伴玩,去按门铃,那些铁门也是这样干脆地锁上,伞还被吹跑了。被人抛弃孤立的感觉不好受,可能对你来说很难理解。” 时度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在你的想象里,我好像度过了很顺意的童年。” “不是吗?” 天之骄子,人类基因最优秀的显化,哪怕在金字塔最顶端,依然被众星拱月,他有什么可与她们共情的? 时度转向青葵,“或许你还记得,从英际遴选的基因库中诞生的人,没有名义上的父母,没有所谓家庭归属,唯一能获得认同感的群体是英际生活的同龄人,而我是其中的一员。同龄人热衷游戏,贪恋刺激,所以作为最不合群的存在,离开福利院前,我从来没有从人类口中听见过正面的褒奖,‘怪胎’才是我最熟悉的词。” 青葵张了张嘴,“你当然不是怪胎,是研究院的天才。” 时度无不可地点点头。 一些被扔在脑后的片段浮现出来。 英际福利院。 巨型野兽的阴影在月光下投入未拉上窗帘的房间,危险的低吼在走廊回响,小萝卜头在各个角落抱成一团。他抖着手拉开衣柜,被里面的孩子七手八脚推出去,床底的人踹了他一脚,浴帘后的孩子们咒骂让他离开。 高大的野兽拉开养育室的大门,扑向站在空荡荡的活动区中央,孤零零的男孩,显眼的一小只。 “你不害怕吗?” 男孩耷拉着肩膀,稚嫩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害怕。” 怪兽汗颜,“咦?这就是英际培养的基因载体吗,好奇怪的小孩。” 讲述 那些志愿者假扮怪兽,唯独自己被推出安全圈的幼儿游戏,以及宴会节日里,像孤岛一样站在人群外的回忆,似乎都过于幼稚了,不值一提。如果不是过好的记忆力,他自己早就忘了。 但他并非不能感同身受,因为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怪胎,他是不是人类,但这些可笑的问题早随他踏入真实社会那一刻烟消云散。 青葵的心里有些发酸,没有想到,英际福利院是这样的淘汰制。 都说所谓未来阶层有情感缺陷,时度是习惯把情绪反馈钝感化了吗,用这种方法来逃避伤害。 她犹豫了下,抓住时度的袖子,“可我就觉得这个小女孩可怜,过去的我可怜。”她望着时度的眼睛,认真地想把自己的心声传递给他,“那个小小的你……很可怜。” 钝感的英际人好像接收到了,仿若收拢的花枝,微微低下眼,“是吗?” 青葵心中一软,用力地点头,停顿了半秒,推开门跑了出去。 风铃在身后叮铃铃急促地碰撞。 青葵跑到街对面,脱下被打湿了外层的披巾,裹住坐在地上的小女孩,柔软的织布抵挡住砸向她的雨滴。她抱紧小孩,像抱紧小小的时度。 “别怕,姐姐带你去吃香香的面包!” 小女孩仰起头,眼神已经有点涣散,迷迷糊糊地看了青葵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就算是假的,也好可怜。 青葵抱起她,她轻得像只刚出生的奶猫,乖乖地窝进怀里。跑回店里时青葵看了怀里一眼,小孩已经脱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发烧。情况不止如此。 小女孩被安置在青葵的卧室,青葵照顾她时,不仅发现她在发烧,还发现她胳膊上时而隐现的逸散数字流。 和幼楠“生病”时意识体不稳定的特征一样。 青葵压下冒出的各种猜测,将小孩的被角掖好,离开卧室。 时度坐在沙发上,手肘搁在膝上,指节压着嘴唇,翻看终端的信息,沉默不语。 青葵盘腿窝在地毯中间,双手抱着自己的脸蛋儿,用眼神操控终端,唰唰翻着资料,沉默不语。 数字流逸散、意识体、影视空间、角色管理、观众意识…… 一个个关键词在光屏上掠过。 自从青葵告诉时度自己的发现,这个场景已经持续了接近半小时。 他们想确认小孩的身份,但根据单薄的线索,一无所获。 反正,她绝对不是普通的路人角色! 青葵抬头想果断地说出这句话,却因为找不到支撑的证据,只能叹口气,继续埋下头刨资料。 不管再怎么研究,社游的信息都显示,人类意识生成和代码自主生成的虚拟自洽体,封装技术一模一样。 就是说,数字流逸散的特征可能出现在社游里的任何物体身上,这条线索完全是无用的信息。 可是除了在幼楠身上,青葵从没见过类似逸散发生在其它地方,为什么偏偏发生在一个小孩身上?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小孩?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33. 第 33 章 一晚上很快过去,进入空间的第三天早上,小女孩醒来了。 青葵端着托盘往卧室去,上面摆放着牛奶和面包。进门时,时度的手臂从她的耳侧伸过来,帮她按住活动的门板,青葵冲他弯弯唇角,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你醒了?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我准备了夹了奶油的面包,还有新鲜的牛奶。” 青葵把托盘放在斗柜上,转向床上的小不点。 她几乎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更何况是个病号小孩。 小女孩虚弱地点点头。 青葵拿起牛奶杯和面包,发现手都被占上了,没有手去扶女孩起来,大脑顿时陷入混乱。好在时度拿走杯子,解决了她分身乏术的问题。 小女孩慢慢地吃完一整只甜面包,虽然还是不敢和他们对视,却不再听到动静就瑟瑟发抖地害怕了。 青葵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悄悄伸出手指,摸了摸小孩耳后的发梢。女孩僵了一下,但青葵收回手时,她却着急地拿脸蛋去追,蹭到了青葵的指节。 好软的脸蛋~ 青葵幸福了。 简直是天使一样的小孩,只是配得感低得可怕,给她一点点善意,她就卑微地摇尾巴。联想到昨天、前天她的遭遇,青葵好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救下她,就算小孩已经吃了很多苦,可是少经受一点点伤害也好呀。 细究起来,那些恶意真够奇怪,路人本来仅仅是空间的背景板,就算上个空间里有闻朔寒忽然觉醒的角色出现,大多数空间捏的代码虚拟体,连完整的情绪都没有,却目标明确地针对一个小女孩。 与其说恶意来自小镇的路人,不如猜测是不是空间在她身上打下了什么被欺负的弱者的标记。 但要做出更多解读,青葵就不太了解了,关于空间建成,角色落地,和游戏代码的逻辑,都是工程师负责的内容,即使青葵在公司上班时也没有深度参与过,更别提现在,要破解女孩被指向性针对的秘密只能从她自己说出答案了。 青葵把牛奶杯凑到小孩嘴边,“尝尝牛奶热不热?” 小孩的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看了下她肩膀的位置,快速收回视线。 “不用害怕。”青葵努力摆出最和善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伸出小手,捧过牛奶杯,鼓足很大的勇气终于回答:“不记得了。” 青葵赶紧安慰她,“没关系哦。” 刚才等小孩的回应,半天没听见说话,还以为她不会说话,万幸不是小哑巴。青葵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既然你没有名字,叫你妹妹好不好,你就叫我姐姐,叫他哥哥,我们就不擅自给你取名字了,等你想起来再说。” 妹妹手指头扣着杯壁,低着头,还是社恐的样子。 青葵不厌其烦地破冰,“妹妹?” 小孩缩得更紧了。 好吧,怕生就怕生吧,总不能把害怕的蚌强行从壳里撬出来,那和小镇的路人有什么区别,还是尊重下她脆弱的外壳吧。 青葵托起下巴,不再抱收到反馈的期望。 妹妹却小声嗫喏,“姐姐。” “啊?嗯!” 社恐小孩根本不难哄! “妹妹真可爱!” 青葵摸摸她的脑袋,“昨天姐姐看到你从商店出来,好像没地方去,你的家人呢?” 妹妹摇摇头。 也是,连名字都忘了,住哪儿肯定也想不起来,还是问问近期的事吧。 “那你为什么去药店呀?” 妹妹支支吾吾,“我生病了。” 哇,好棒,还知道自己生病了,虽然失忆了还没有傻嘛。 不过青葵心里清楚,妹妹的情况不能算物理生病,到药店即使拿到药也治不好,幼楠告诉过她,意识体的“封层”如果被破坏,底层代码会启动自动修复,只要不在“破口”期间接触病毒或者,被恶意攻击,过段时间意识体自然会自愈。 希望如此吧,不然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妹妹开始说话后,渐渐地开始吐露多一点的信息。 “姐姐,我没有偷东西,想要一点吃的,一点药,他们说好,把我赶走了。” 这些路人太可恶了!竟然愚弄乞讨的小孩。不给东西就算了,答应后再驱赶她,还用那么粗暴的手段,算什么成年……代码! “我知道,不怕哈。”青葵给妹妹顺毛,“你没有生病,是营养不良,不用吃药,多多吃饭锻练,很快就能恢复健康啦!” “真的吗?”妹妹的大眼睛亮亮的,“姐姐你是医生吗?” “呃。”看来小家伙不仅不傻,还挺了解大人的职业范畴,青葵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我是。” 然后转移话题,“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好好吃饭,好好玩耍,如果你家人还在的话,什么时候你想起来关于他们的事,告诉哥哥姐姐,我们送你回家哦!” 妹妹忽然动了一下,说:“我想起来了一点儿,面包镇。姐姐,我家在面包镇。” 面包镇,主角的出发点,剧情的新手村。 青葵深深看一眼时度。 果然,这孩子的来历根本不简单,面包镇距离他们所在的小镇成百上千里远,她一个简介里都不带描述的小孩,没有背后推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第一天也是心大,没发现她的异常,幸好把她救下来了。 青葵趁热打铁,试图问出更多信息,“面包镇啊,姐姐知道一个住在那儿的面包师,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她的名字我有点记不起来了,好像是阿——” 青葵做了个“p”的口型。 妹妹呆呆地看着她。 她的模样显得自己的试探些许愚蠢。青葵讪讪转头,横了眼杵着的时度。 怎么不帮忙诱哄一下,一大只站在这里,除了当信息接收器,竟然比妹妹的话还少。哪怕随便发出点声音,说不定让她想起自己的哥哥、爸爸什么关系的,也是立功。 时度接收到青葵的暗语,一只手手掌朝上摊开。 ——同样没招。 青葵:“……” 微弱的念读声从缩成的一小团嘴里飘出来,“阿帕玛,阿帕玛。” 妹妹确实认识主角!和剧情线相关没跑了,或许她是空间的观众,遇到意外损伤了意识体,丢失记忆。 还有可能,她是剧情线外的面包镇角色,诞生自我意识后离开面包镇,来到这里。 不对,这不太可能,就算意识觉醒,她没有理由在受伤失忆的前提下,到几百公里外乞讨。 那她就是观众了? 妹妹却抬起头,“姐姐,我是阿帕玛吗?” 青葵懵了。 “应该不是,我知道的阿帕玛比你大得多?还能想起来别的吗?” 青葵提了一些面包镇的有名有姓的角色和建筑,试图得到线索,可惜没能她回忆起来。妹妹除了基础常识和一点儿面包镇的细节,其他的事忘了彻底,小小年纪继承了孟婆汤的功效。 照顾她到再次休息,青葵和时度出门对答案。 青葵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已经习惯了,说出自己的结论,“她大概率是意识体受伤的观众。” 那就意味着,爸妈确定不在这个空间里了。往常需要费心神去找观众,这次轻松碰到,没花多少时间,找到的人货不对板也有所预料。她的耐心稳步提升,但是心气快要“三而竭”了。 四个空间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没找,青葵只能安慰自己,三个空间已经过去了,最后的重逢肯定快来了。 她手背在裙子背后,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时度却摇头,提出了不一样的意见,“你听到她说,自己可能是主角?” “听到了,不过怎么可能,主角已经长大成人,妹妹才是个小不点,除非有什么科技能让主角逆龄生长,变回小孩,否则……” “否则……” 青葵直起腰。 她好像明白了。 意识体受损就是那个科技。这两天主角没在面包店出现,她不是失踪,而是此刻就躺在房间里的床上。 意识体受损让阿帕玛变成了小孩,空间无法识别她,原本人见人爱的法则,变成了人见人嫌,更糟糕的是,她失忆了,从空间的掌上明珠变成了弃子小可怜。 “对啊,妹妹可能就是阿帕玛,你的假设解释得通!让我问问幼楠,意识体受损有没有返老还童的副作用。” 青葵调出终端,“咦,奇怪,连接不上幼楠的通讯。” “你没发现?我们一直查阅的都是离线资源库,这个空间屏蔽了外界通讯。” “没发现,”青葵抱臂,“这个空间比上一个还奇怪。” 时度说:“嗯。我想提醒你,我只是提出另一种可能性,没法确定答案。你推测她是观众,同样解释得通。” 青葵推让起来,“不不,我的推测没有你的合理,如果像我猜的,她是观众,那主角去哪儿了呢?” “被卡住了。” 青葵被噎住,“你是说,主角被卡住这件事,我们能倒霉地连着碰上两次?” 时度说:“我们进入前两个空间,就有一个空间发生卡剧情的事故,发生概率是二分之一,连续发生两次的概率是四分之一,并不算低。” “别以为前游戏设计师不懂抽样调查,什么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哪有那么高!”青葵气愤。 时度认真的表情颇有数学家证明宇宙理论的风度,他的瞳眸里是深沉的永夜,没人敢质疑他的结论,然而随后星辰破晓,无边的星系涌现,时度勾起唇角,打破了严肃思考的幻象。 “嗯,聪明。” 34. 第 34 章 时度提议:“这个剧情点由你扮演角色的姨母触发,带她去那里看看?” 如果妹妹是主角,和重要角色接触或许会开展剧情线。反之,如果她是观众,接触印象深刻的剧情场景,至少促进记忆恢复。 经过一昼夜的照顾,妹妹的烧退了,逸散的数据流减少,小孩整体看上去只是有些营养不良。青葵瞎猜,她的发烧可能跟下雨有关系,谁知道雨水的代码里写了什么,也许顺着意识体的缺口污染了代码。 妹妹精神变好,青葵路过卧室发现她下了床,站在门后探头探脑,看见自己更是不敢动弹的样子。 青葵干脆带她逛了下他们现在住的小房子,后院有一个小花园,侧面连着通向面包房后厨的秘密通道。 妹妹对在陌生的房子里探险很感兴趣,青葵趁机问她,“要不要出去玩?” 妹妹还是有些害怕。 青葵向她保证,这次没有人能欺负她。她点点头,肢体上跟青葵更亲近了,好像把她当作了守护神。 这份亲近反哺了青葵的善意。青葵私心里不想仅仅带妹妹找线索,哪怕她只是空间里的角色,她也想让对方感受到被关心的感觉,毕竟是关心者和被关心者同时获得疗愈的事情。 于是当他们出发去姨母家的时候,很闲适地,从小镇的南边逛到北边,把好吃好玩的都尝试了遍,青葵顺便给妹妹买了新衣服,让她变身成崭新小孩。 青葵有些体会到了观众的乐趣,小镇的田园牧歌像童话一样,每个场景都仿佛福迪南德的油画,一切都很美好,除了对妹妹不怎么友善的路人。 * 他们到了姨母家,站在木篱笆外,等姨母开门。 姨母是个热情的妇人,从屋里赶出来,还没打开铁丝环做的匝门,先连声问候:“是小若汀来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姨母你呢?” “我也很好。” 匝门打开,青葵不熟练地学着姨母的动作,行了一个非常温柔地贴面礼。 就凭对方温柔的问候,青葵已经有点喜欢上了姨母的角色,她心里默念,姨母千万别和小镇的背景板路人一丘之貉,对妹妹好点吧。 她把妹妹推到姨母面前,“这是我新认的小妹妹,我见她在街上流浪,就把她带回了家,以后她跟我们一起生活。” 姨母弯下腰,神情在疑惑和警惕之间来回切换,眼角的肌肉像跳舞一样,来回紧张放松,总算好奇占了上风。 “哦,真可爱,我应该怎么叫她?” 青葵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姨母没有恶意,大概骨子里,不,底层代码的善良战胜了空间引导,看来人物的性格底色还是强大的。 “妹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们打算能她自己想起来。姨母你就叫她小朋友吧。” 妹妹在青葵的催促下,和姨母打了个招呼,时度也向姨母问好,姨母笑着拍拍他的臂膀,把他们一行人领进屋。 丧偶后她独居在这套房子里,青葵一进门,先注意到屋里柔和但并不昏暗的光线。朝向街道的窗子挂着展开的百叶窗帘,遮挡外来的视线,晨起的阳光从百叶的横格间投进来,落在沙发扶手、斗柜的手工织布上,上面绣着花卉图案。 青葵短暂地扫过周围,立刻进入做客状态,随时开启剧情点寒暄。她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尽可能地激发剧情点。 姨母还没意识到自己成了读卡的npc,问他们想不想喝点薄荷蜂蜜水。青葵摇摇妹妹牵着她的手,妹妹仰起小脸,馋得要流口水了,却躲回青葵的腿后。 时度替所有人应下,“麻烦姨母了。” 姨母双手交握在围裙前,露出长辈的笑容,“我经常说,你们在我这里就像在自己家。对了,我刚做了一盘麦芽糖,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她转身走进厨房的岛台。 黄澄澄的麦芽糖盛在一只小铁碟里。青葵想着怎么引入酵母的话题,手指捏了一颗拉丝的糖,放进嘴里。麦芽糖和酵母的关联好像不大,或许还是放弃从寒暄丝滑切入正题,直接问面包房木桶里的菌种的来头吧,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他们事关主线剧情的秘密,毕竟主角也在这里磨了许多天。 被烘烤过的麦香的甜味在口腔扩散开,青葵咀嚼了两下,“好清新的甜。” “你喜欢姨母的手艺?” “当然!”青葵笑着。 妹妹抬头看了她一眼,青葵把碟子往妹妹那边推了推。 “说到麦芽糖,就不得不提小麦和面粉了,对了,姨母还记得您送过我们一只木盆吗?我们现在还用它和面来着。您觉得我们现在培养的酵母菌种会不会有些来自于那只木盆里?” 青葵怀着满满的期待,然而姨母根本不为所动,说着“哪只木盆啊,我都忘了,是哪时候的来着”话题已经拐向了不相干的若汀童年的八卦。 酵母的话题没触发任何剧情,更令人沮丧的是,妹妹也没有反应,妹妹只惦记着碟子里最后一块麦芽糖。 聊了会儿天,姨母带他们去花园里挖水萝卜,青葵挎着小篮子,不死心地在葡萄藤前驻脚,“看到葡萄藤,我就不禁想起来了葡萄皮上天然的酵母菌,提起这个,姨母有没有想起来过去用木桶酿酒的事儿?” “说到酿酒,我想起来你那个死鬼姨夫,他把自己喝死了。” 故事背景里好像是有这回事,那酵母呢,还要把话题绕回去吗,算了。 青葵悻悻收回竖起的手指,蹭了蹭手背。 从姨母家出来的时候,青葵失望地无声宣布,靠把妹妹扔进剧情点,来判断她身份的计划彻底失败。 她埋头大步走在前面,妹妹拢着手跟在身后亦步亦趋,时度缀在最后。 “姐姐,姐姐。” 青葵停下步子,扭回身往后看,“怎么啦?” 青葵把手举高,青葵以为拢着的小手里是从花园捉到的蝴蝶、小蚱蜢之类的,打开后却是她心心念念的最后一块麦芽糖。 “姐姐吃糖。” 原来是给她的啊。 青葵脸上的阴霾消散,露出浅笑,捏着妹妹的 手腕想把糖推回去,转念想到,把糖吃了她可能更开心。 就着妹妹的手,她张开牙齿咬住糖块,“好甜,谢谢妹妹。” 妹妹圆月一样的眼睛,一簇簇睫毛像向日葵般展开,“不客气!” 青葵拿出手帕,擦擦她的手,牵着她慢慢走,时度跟上来并肩而行。 散步过一小段路,时度忽然问:“如果我也给你留了糖呢?” 青葵偏过头去看他。 时度竟然真的从兜里伸出虚握成拳的手。 青葵眼睛睁大,余光扫妹妹一眼,压低声音问他,“不是吧,我夸糖好吃也就是客套一下,妹妹听不出来,你还不懂人情世故?” 时度张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虽然胰岛素的压力落下来,但是杏仁核的活跃度却奇异地上升了。 青葵不承认她被时度气到了,更多的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时度竟然骗了她!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开玩笑的迹象,这种骗人的手段,不会让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吧,不对,要归咎到自己身上也是让他学到了人情温暖。 青葵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说:“幸好没再变出来一颗,要是你真拿了,我不吃都显得不一视同仁。” 时度却幽幽地说:“没关系,你不负担哄我的责任。” 青葵噎了一下。 这句话到底哪里不对,怎么让人听了心虚。 再次回到黄色小房子里,青葵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竟然产生回到家的错觉。 但是该解决的问题依然无法避免,妹妹跑到院子里去玩,时度走过来说:“我建议。” 听见这三个字的开场,青葵心累地瞅他一眼。 时度有理有据地提议,“我们去下一个影视空间。这里的线索已经断了,空间的主角没有名气,我们没法像玄幻空间从其它渠道查主角的行踪。这里的交通工具又比较匮乏,想顺着剧情点找人,花的时间太多,不如换一个空间。” 青葵认真听完,转头看向窗外的草坪,“可是妹妹呢?我们离开,她肯定回街上流浪了。” 时度停顿了会儿,“姨母对待她还算和蔼。” 青葵没吭声。 还记得自己从不知名地方看到的言论,如果人在路上捡到了流浪的小猫小狗,一定要负责到底,否则它们被再次抛弃回到街头,将比第一次更加可怜。小动物尚且这样,把妹妹留在这儿,她会受到更严重的心理伤害吧。 现在还不知道她是主角还是观众,又不能贸然带她离开,否则导致她连同整个空间崩溃,这种灾难是没法挽回的。如果真想保护她,他们就得把这个空间错误的代码修正,这是最佳的解决方案。 可是时度说得也对,就算决定保护妹妹,不耽误他们先找到爸妈。如果爸妈在下一个空间,他们救出爸妈后再返回解决这个空间的事,时间和事情都不耽误,两全其美。而且姨母对妹妹的态度确实还不错,没有像小镇的居民非打即骂。 “让我想想。”青葵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 35. 第 35 章 院子对小孩来说就是自由的乐园。 妹妹蹲在草地上不知道摸索着什么,青葵出来时,看见篱笆外路过一群青少年,吹着口哨叫妹妹。 “小鬼,把你们院子里的锄头和竹竿拿过来。” 妹妹由青葵给她梳的两个小辫子翘起来,又低下去,没理那伙人。 “臭小鬼,听没听到大爷在跟你说话?!” 没想到青春期的男生一点就炸,妹妹只是一点怠慢,他们作势就要给她点教训。一个少年弯腰捡东西,另一个扒拉着要翻篱笆栏杆。 青葵见状冲过去,“你们想干嘛?!”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妹妹终于发现了青葵,也看见了篱笆外扬起手要扔石子的坏蛋,她吓得颤颤巍巍,张开短短的手臂挡在青葵面前。 “不能打我姐姐。” 青葵眼眶一热,心好像被天使的羽毛扫过,这个天使就是眼前的可爱小孩。 青葵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身后,目光转向那群青少年时,笑着撸起袖子,“好啊,还敢到我家撒野,要锄头是吧,要竹竿是吧。” 青葵抄起家伙,拿的就是竹竿,没留力地“啪啪”甩下去,脚挂在篱笆上的人已经把鞋吓掉了,根本不敢捡。他们“哎哟哎哟”挨了数下,撤得飞快,不然青葵必须给他们身上甩满图腾。 他们跑很远了,还喊着:“若汀杀人啦!” 嘁。 妹妹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这一时刻,青葵思考着怎么教妹妹几招保命的逃跑姿势,而时度在思考怎么确定妹妹的身份。 等青葵发现时度不在家,疑惑他去了哪里,院前院后地找他,时度又冷不丁地从面包房冒出来,他挺拔的身姿后系着围裙的系带,用滴定化学试剂的认真表情烤着面包。 青葵有些惊讶,放轻了脚步走进后厨,“刚才没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火车站。” 青葵在旁边探头探脑,调侃他,“你要离家出走吗,时度?我对你还不够好?” 时度没接她的话,补充另一个地点。 “还有邮局。” 青葵也是开玩笑,在她对时度的理解里,他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用意。 “你去那些地方干嘛?”青葵拿起一块桌子上等待晾凉的饼干。 “你想留下来陪那个小女孩,我们却还有后顾之忧,总要探查剧情,除非你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 青葵拨浪鼓似的摇摇头。 时度摘下烘焙手套,“我去了邮局,主角在剧情里的每个落脚点我都寄去了信,但最好别抱希望收到回复。好消息是这里的车站正常运行,我们可以坐火车出行,先去面包镇,如果主角已经离开,我们就到中间的沃尔特城,用二分法找,以此类推。就算我们没法确定妹妹的身份,至少能找到剧情的断裂点,推断剧情走偏前发生了什么。” 这麻烦的方案听得青葵头大。 “等等,我没说过我们要留下来陪妹妹吧。” 时度看着青葵,似乎产生了疑惑,“那我们走?” “啊……”青葵又犹豫起来。 机械计时器响起来,“叮铃铃铃”,时度伸手关闭了烤箱电源,塑料红灯熄灭。 时度开始履行一个面包师的职责,青葵看着覆着薄肌的臂膀在自己面前做着处理面包的工作,有点出神地发起呆。 面包店依然是歇业状态,看来烤面包发展成了时度的新爱好。 他知不知道社游外面,现在的面包制作已经完全自动化了?进入这个空间前,青葵还没吃过手工面包,不对,这里烤出来的也不是手工面包,她只是吃了串代码。所以她仍然没尝过真正的手工面包,会和机器自动烤制的有什么不同吗? 她的思绪像大风中翻滚的塑料袋,混乱地在天上飞,可能只是避免去想眼下的问题。 等到时度已经开始往玻璃碗里打鸡蛋时,青葵才说,“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时度回头,眼神似乎在表达,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课题,“你自己决定。” 他做了完美的茶杯蛋糕。 似乎做什么事都有天赋所在。 妹妹大口吃完,看向时度的眼神少了畏惧,多了仰望厉害的甜品师似的钦慕。 看妹妹满足地跑走,青葵跟在后面,端着蛋糕,咬着叉子,转悠到草地前吹风。 不一会儿,妹妹兴冲冲跑过来,“姐姐,我想摘花花。” “摘呀,姐姐告诉你,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青葵觑着她的小胳膊小腿,担忧地补充,“但是不要摘别人家的,当心被打哦。” “好。”小不点点头如捣蒜,又小声说,“姐姐,我够不到。” 青葵顺着她短短的食指看向花园,柠檬树上柠檬花,白白的跟雪一样好看。 青葵和她并排站在树下,不知道别的柠檬树长得疯不疯,这棵柠檬树最矮的三条粗枝被从叉口截去,导致它的树形长得像画出来的半颗柠檬一样圆,最低的花枝却比青葵还高一点儿。 青葵吃一口蛋糕,转身,“时度。” 时度撑起了这个家。他抱起妹妹,举高高,妹妹刚开始还闭着眼睛,发现自己住到了花里,开心得连打两个喷嚏。 青葵笑起来。 妹妹摘了花,去找花瓶了。 时度看着青葵未收的笑意,“从现在开始再使唤我,要向你收取报酬。” “就因为这种小事?”她不满地“啊”了一声。 他们不是最好的队友吗。 “交易不分大小。你一点酬劳都不愿意给,是我付出的还不够多?”时度思考了下,朝她张开手,“你再摘一次?” 青葵大惊失色,曲起拿叉子的食指,指节点他胸口,“这个不给酬劳。” “嗯,这是我给自己的奖励。” “什么、什么奖励!” 短暂的怔愣后,青葵反应过来,她埋头狂扒蛋糕,地上仿佛烫脚,快速溜走了。 晚上,青葵瘫在沙发里看十九世纪的爱情文学巨著,妹妹缩在她身旁,像只小猫。 青葵读一会儿,就问妹妹这个字认不认识,她发现小孩比自己想象得认的字更多。 问妹妹 从哪里学的认字,她说学校、爸爸、妈妈,还说了病房。再问时,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青葵想了想,“我们明天再去一趟姨母那里好不好?” “好。”妹妹问,“我们还去吃糖吗?” 青葵的神情认真起来。 不是的,他们去暂停这个无止境的谜题。妹妹身上的谜团太多,这个空间的情况太复杂了,就算她想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她哄道:“哥哥姐姐要出门一趟,很快回来,你到姨母家住几天,让她照顾你好吗?” 妹妹迷茫地抱着青葵的胳膊。 她没有拒绝,虽然年幼,但她隐约知道,自己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尽管如此,她还是点了点头。 * 青葵牵着妹妹的手走在去姨母家的路上,越走越快。 出门前,时度问她:“你想好了?” 青葵坚定地回答了他。 就算有再多的纠结,她也没法忘掉,爸妈还等着她,而这里只是一片虚无的代码。 但是跟姨母交代完,妹妹冲过来抱住青葵,青葵蹲下身回抱住她。两个人像结在一起的无花果,迟迟不肯撒手。 必须把这个小苦瓜一个人留在对她很不好的空间里吗? 青葵闭着眼睛,内心挣扎着,忽然感觉怀里空了。 妹妹看着眼前的人,自己前一秒还在姐姐柔软温暖的怀里,下一秒被两只大手像长长的筷子一样钳起来。她仿佛一只夹起的小虾,无助地抓住哥哥的袖子。 哥哥的表情很严肃,让她情不自禁内疚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像自己抢了他的东西,但她还没有想到那是什么。 她忐忑不安,被放到了花岗岩流理台前的一只高脚木椅上。 哥哥蹲下来盯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 “乖一点,回来给你做蛋糕。” 妹妹抿起嘴。 哥哥已经直起腰,站起来了。 她不亲近这个哥哥,他拉开距离后她反倒松了口气,但她很快变得生气,因为哥哥占据了自己在姐姐身旁的位置。 他揽住姐姐的肩,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 姐姐没有看她,他们商议好了,就往外走。 “姐姐。”妹妹疑惑,她怎么没有回头,没有告别,直接就走啦。 青葵听见那道不安的童音,有过犹豫,但她更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她假装不在意,这不是永别,只是和妹妹暂时分开。 她们穿过草坪和铁门,往小镇的街道上走去。 青葵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我好像真的有点沉迷于照顾小孩的感觉了,难道这是什么被唤醒的本能?” 时度看过去,如果给他的眼神做注解,大概是看可怜的小动物之类的神情。 “你被空间骗了,等到剧情结束,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街道、房屋,全都不会存在。懂吗?” “不懂,说什么有的没的。”青葵拒绝他冒出一句,妹妹也一样消失,“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大喊的一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