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寒门考科举》 1. 第 1 章 正值日中,烈日高悬,画眉村的人们不是在屋里歇晌,就是躲在树荫下闲聊,只有卫家的卫熙提着只小木桶,晒得满脸通红的去村里的山泉旁打水。 孙老三多嘴的问:“卫熙,你爷病好些了?” 卫熙艰难的提着大半桶水往家走,闻言只轻轻嗯一声。 看着孩子瘦弱的身影走远,孙老三啧啧两声:“卫老头是中了暑热又摔伤了腿,这回凶险,怕是好不了了,回头得跟村长说声,那白布、灵幡、麻线,都得置备起来,否则凭卫家那几个弱的弱小的小,卫老头只怕凉席一卷就得入土,村里村上的,咱们就吃个亏,帮一帮这家子。” 话音一落,坐在树下捻麻线的一个妇人冷哂:“孙老三,你充啥好人?不就惦记着人家那两亩近水的旱地嘛,指望着卫老头一蹬腿,你帮着治丧料理后事,再花言巧语一番,就能把地换到手,我可告诉你,卫老头死了还有卫熙,再不济,卫家还有族人,那些田地房屋落不到你手上!” “嗬,贼喊捉贼,谁有这样龌龊的心思谁知道,你男人和卫老头是隔了又隔的隔房堂叔侄,那地再怎么样也便宜不到你家!我就呸了,你个贪心婆娘!” 树下这头争吵声不断,骂骂咧咧越吵越凶,卫熙走的不太远,加上耳力好,听了个全,他叹口气,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浓的解不开的愁绪,显得老气横秋。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小孩,五岁的原身半个月前不慎跌落池塘,被救起后高热不退,熬了七八日后魂去,车祸去世的他便穿了过来,醒来之后懵的不仅有卫家人,还有卫熙。 他见过穷人,但没见过画眉村这么穷的地方,全村到处是没营养的红土和岩石,水土流失特别严重,大部分土地都是劣地,水田有则有,非常稀少,而原身卫熙的家,则是画眉村数一数二的贫困户,属于穷中穷,精穷。 这么说吧,而今家中六口人,只有一个壮劳力,即他爷卫老头,可怕的是卫老头前几天上山悄悄打猎摔断了腿,一路爬回来晕倒在村口,隔壁的赤脚大夫来看过后直摇头,留下一句话:“去镇上请大夫或许还能活命。” 可镇上离画眉村有二十多里山路,镇上的大夫愿不愿意跋山涉水来不说,就是那动辄几百文的诊金,卫家人可一点也负担不起。 “爷,水打回来了,你快喝几口。” 提着水回到家,卫熙顾不得擦汗和休息,赶紧用泥碗盛了半碗,凑到床榻前,把半晕半醒的卫老头搀坐起来。 这水是深山里流出的山泉,很清甜干净,加上如今天热,不必烧沸也能直接喝,另外卫家也想节省些,除了煮饭一般不愿费柴烧热水。 “乖孙,真孝顺。”几口清水下肚,卫老头清明了几分,望着卫熙露出几分慈祥的笑容,称他卫老头,其实也只有四十多岁,古人成家早罢了,“熙儿,问问你奶粥熬好了没有,我有点饿了。” 这是个好消息,因为过去一整日,卫老头滴米未进,喂也不愿意张口,如今主动要吃的,说明身体有了好转,卫熙高高兴兴去灶房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卫老太和儿媳许荷花还有女儿卫青青脸色却都倏然一变。 许荷花面色苍白:“娘,这……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卫老太狠瞪儿媳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当然不是!是你爹身体好转了,快,我去端粥喂他,你继续熬赤脚大夫给的草药汤,青青,你去大伯家讨点饴糖,待会化给你爹喝,添点儿营养。” 卫青青却手脚发抖,五年前大哥打猎被豹子咬伤,回家躺了好几天,临去世前的上午也如卫老头这般突然要吃喝,接着下午就咽气了,她哇一声大哭起来:“爹啊,你没了我们这一家子怎么活啊,呜呜呜,爹啊……” 卫老太气得踹了女儿一脚:“你个不中用的东西!” 这番动静吓醒了背在卫青青背上的孩子,孩子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卫老太一边解背带抱孩子,一边继续骂:“狗剩都三岁了,你还整天背啊抱啊,就算是个机灵的都叫你带傻了!” 卫熙被家人吵得头疼,赶紧盛了一碗早上剩的凉粥,蹿到卧房里一勺又一勺喂给卫老头吃,等卫老太哄住孩子劝走女儿,那碗凉粥已经被卫老头吃净。 老头吃饱倒头就睡,卫熙叫他喝了药再睡他理也不理,卫老太过来伸手一探,脸色变了变:“发热了。” 病人发热从来不是好消息,这说明伤口恶化在感染,尤其是在缺医少药的古代,几乎九死一生,卫熙也摸了摸卫老头的额头。 他刚穿过来的几日脑子昏昏沉沉,很多时候都在发呆,思维不能完全自控,直到昨天夜里,精神才稍微恢复的好些,他猜想这是灵魂和这副躯体融合好了的缘故。 精神一恢复,卫熙就认清了一个事实,卫老头不能死。 且不说家里的女眷能否种得了田地收得了粮,就凭刚才那些聊闲天的村人的嘴脸,只怕卫老头前脚咽气,他们后脚就会打着帮忙治丧的名头来分割财产。 宗族社会从来不是弱者的避风所,反而会在恰当的时候合理吃人。 卫熙语气坚定:“奶,我们去镇上请大夫,镇上的大夫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爷。” 看着孙儿的眼睛,卫老太喉头一哽。 夫妻同行三十载,她难道愿意看着老头子去死?实在是家里一份余钱也拿不出,原本有些微薄的积蓄,前阵子卫熙落水,全用来抓药看病了,为此还欠亲戚朋友许多钱,所以也不好再次开口借,至于家里的鸡鸭,上半年村里发鸡瘟,一夜之间全死了个干净,至于猪,今年春天手紧,没有买猪崽。 可以这么说,如今卫家除了一间土坯房,八亩劣等旱地,一亩水田,加上下六张要吃饭的嘴,一无所有。 卫熙读懂了卫老太的难处,不是她不愿意想办法,实在走投无路。 当一户人家成为周围的底层,曾经的朋友亲人只会袖手旁观,因为他们笃定卫家再也成不了气候,没有交换的价值,简而言之,卫家的当家人还没咽气,全家已经跌落了斩杀线。 “奶,我们把地典出去,一亩劣地能典八百文,典两亩地,换一两多银子,可以治好爷的病!”卫熙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哐当”一响,盛着草药汤的泥碗被许荷花打翻在地。 许荷花被卫熙的话唬的脸色苍白:“熙儿!地和房是咱家的命,败家子才卖田地,地下的祖宗都能被气活过来!” 也不怪许荷花反应大,田地是农人的命根子,一旦失去田地,就只能做佃户,一年累死累活,收了粮要交七成给地主,全家老少吃不饱,随后只能卖身堕入奴籍,受尽折磨。 “地卖了还有赎买回来的一日,爷再不看大夫,就真没命了。”卫熙说着眼泪簌簌流了满面,一部分是他当真着急,卫老头一去,卫家上下撑不了多久,二是原主残留在身体中的情愫在发挥作用,祖孙情深,他能感觉原主对祖父深深的爱恋。 许荷花还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收拾起地上的碎磁片,回灶间去了。 卫老太其实两天前就有了卖地救老头子的心思,只是心存侥幸,认为人没发热,有时还很清醒,多躺些日子多喝些草药汤就能养好,可现在卫老头发起高烧,于是她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加上卫熙先嚷着卖地救祖父,也没了败坏家业的负罪感,毕竟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卫老太是个干脆人,从床底下挖出地契,抖抖灰尘掖在袖管中,仰头就往院子外寻买主,路过灶间时她凝着许荷花的背影厉声斥责:“许氏!你嫁过来这些年,我老两口何曾亏待过你?如今你爹等钱救命,你竟还不如熙儿一个孩子孝顺,有你这样做儿媳做娘的?” 许荷花被骂的面红耳赤,她对公爹并无私心,可田产关乎熙儿的将来,田地从来卖易买难,多少人家就是从卖田地开始家破人亡,她不敢深想。 良久,许荷花抹了把脸上的泪,哽咽道:“娘,卖吧,我去烙些杂粮饼,带着去镇上吃,镇上吃食贵。” 话儿一出口,叉腰气势汹汹站在院子门口的卫老太先飙出了眼泪。 他们卫家人个个心软善良,可这命啊,怎么就没一个是好的!憋屈,真憋屈! 卫老太太走出门去寻买主,许荷花忙着生火烙饼,卫熙也没闲等着,找出一块破毯子,包了些巾帕、竹杯、油灯、打火石、麻绳等零碎物件,这样万一要在镇上留宿,也不至于什么都没得用。 刚讨来一块饴糖的卫青青回到家,见到这阵仗,得知家里要卖地还挺高兴,立刻转身去隔壁李家借两轮的板车,一开始李家说板车被人借走了,卫青青眼眶一红,噗通就跪了下去。 “李叔,我爹等着车救命,我们要推他去镇上瞧大夫,求求你,借我吧。” 2. 第 2 章 隔壁李家和卫家也是有梁子的,当初卫青青和李家的长子李志还定过口头上的娃娃亲,后来卫老头嫌弃李志脾气大老和村里人干仗,担心他也打老婆,就将卫青青嫁给了隔壁村的宋大山。 为此,两家人已经好几年没说过话了。 卫熙走到院门口刚好瞧见小姑跪着求人。 其实李家人挺为难的,不提两家旧日恩怨,就说这几年卫家被画眉村人隐约孤立的处境,除了卫大伯卫二伯等几家近亲稍有走动,其他人家都尽量避开和卫家人接触。 他们称呼卫老头一家为瘟星,因为他家太倒霉,先死了唯一的儿子,女儿生了个傻子被赶回娘家,之后孙子落水才从鬼门关闯回来,卫老头又遭殃,这不是瘟星是什么? 李家若出手帮助卫家,一怕沾染霉运,二怕村人耻笑。 卫熙眼看李老头要关院门,一个箭步冲上跟着跪下,眼泪不要钱的流,攥紧李老头的衣襟呜呜呜:“李爷爷求求你,借我们用一用吧,今年秋天你们地里若缺水,我家优先让水给你家用,求求你。” 卫家有两亩旱地靠近上游水源,每年秋季植物长果实的时候,卫老头都先叫自家粮食喝饱了水,才把沟渠挖开放下游去,偏偏李老头家的地就在卫家的下游,每年因为水源的事,两家都有得闹。 李老头嗤一声:“你个毛孩子能做得了主?” 卫熙吸吸鼻子,正要指天发誓,李家另外半扇院门哐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又高又壮的青年汉子推着个双轮木板车丢到门外,浓眉大眼狠瞪卫熙道:“你小子最好说话算数!今年秋再敢截我家水,别怪我不客气!” 这高壮的男子就是李志,卫青青对他没有半点曾经被订娃娃亲的旖旎心思,李志太高壮凶悍了,看着就叫人害怕,听说他成亲后对着媳妇三天就是一顿揍。 卫青青不想多留,一骨碌爬起,背着个娃娃却也手脚麻利的很,推着车快手快脚回了自家院子。 小姑撤了,卫熙也撑着膝盖爬起来,连声道谢后三两步跨入自家大门。 姑侄两个收拾停当,还给卫老头擦了把脸,灶间里许荷花也烙好了饼,杂粮饼又硬又粗糙,只放了极少的菜籽油和一点点粗盐,凉了和吃砂纸差不多,但趁热还有几分绵软和粗粮的香气。 许荷花把饼装好,将最后一块扯作几份,一人分一块嚼着。 “娘,奶怎么还没回?等下日头都要落岭了。”卫熙没有去过镇上,但二十多里山路,还要淌水过河,他们几个得走三四个时辰,好在夏天天黑得晚,中午出发,到镇上天擦黑,刚好能瞧上大夫。 许荷花也着急起来:“最近村里安置了好几户外来人家,都没田地,急等着买田造屋,按理说咱家的地很抢手才是……” 卫熙听到“抢手”两个字,神经顿时敏感起来,卫家现在就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好几伙人盼着吃绝户,卫老太卖地救命,没准有人从中作梗,故意使坏。 他忙将剩下的饼一口塞进嘴,边跑边喊:“娘、小姑,我去看看。” 卫家的房建在村头,寻人只有往村子中心走,卫熙跑了没一会,就听见他奶卫老太在骂街:“烂心烂肚的贼汉贼妇!我卖我家地,干你屁事!” 旁边有人劝:“卫老三家的,大家是为你好,何必骂人动气,这祖宗基业,怎能说卖就卖?而且就算易手,那也该到咱画眉村人手上,卖给个外来户算什么?” 今年春季,县里的衙差送了五户外来人家,交到村长手里,里正解释说这些是其他郡县迁徙过来的流民,画眉村后山上那些无主的山地都按人头分给了这些外来户,户籍也迁到了村里,大家今后就是一家人。 这自然是冠冕堂堂的话,画眉村的人讨厌极了这些外来户,后山的那些山地虽贫瘠,春日却能采笋采蘑菇,秋日能伐柴挖草药,现在一部分成了有主地,在一定程度影响了村人的利益。 “卫家老太太,要不,这地你卖给别人吧。”准备买地的外来户肖春放搓手讪讪开口,满脸的尴尬。 他们是北方河渠改道后丧失家园的流民,原籍待不住,官府出面组织他们说迁去南方鱼米之乡,岂料越走越偏西,直接来到了这遍地红土碎岩的山窝窝。 那些分到手的山地虽宽,却都贫瘠且凹凸不平,根本种不了麦子,且肥地需要时间,自家人不想饿死,只有先花钱买现成的土地。 卫老太被肖春放的窝囊劲儿气个半死,正想开骂,就见孙儿卫熙小跑过来。 卫熙前阵子落水受了好大的罪,这孩子原本就瘦,病过一场后更是皮包骨,随便跑跳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这不,现在就跑得满脸潮红还咳嗽,卫老太展开手臂把孙儿搂住,眼底俱是心疼:“熙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卖地筹钱给我爷治病。”卫熙眨着黑漆漆的眼睛,露出一股子天真稚气,看向方才多嘴的村人,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此人姓王,道,“王二叔,你什么时候成了咱村的村长了?还是你被官府选作了里正?还是你是全村辈分最高的老人?” 王二旺被问懵了,抓着头皮回:“这孩子,尽胡说八道。” 卫熙狠声狠气又不失孩童稚气的呸一口:“那你说个屁!你不是村长不是里正又不是长辈,你能做我家田地的主?” 站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先是一惊,随后轰然大笑,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 “王二麻,你竟被一个小孩给呲了。” “哈哈哈,不过卫熙这孩子说的还挺在理。” “王麻子确实管得宽!” 众人正说着,收到通风报信的村长刘三爷背着手走了过来,清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清亮的童嗓率先响起:“刘三爷爷!您的胡须养的真漂亮,长胡子是长寿的象征,就凭您这把长胡须,一定能活一百二!” 刘三爷今年六十了,年过花甲身子骨愈发糟糕,最忌讳死啊病啊这些字眼,对吉祥话吉利话 根本没有半点免疫力,因此虽然卫老头这一家子与他并无多余交情,且卫熙这声赞美来得突兀又做作,他仍旧满心欢喜,哈哈笑出几分慈祥来:“承你吉言了。” 说罢刘三爷正要把话题拐回去,卫熙跑来扯住他的衣袖,童言稚语却不失决绝道:“刘三爷爷,我要告状!告王二麻子心肠歹毒,准备踹您下位他做村长!” 话音一落,王二旺倒吸一口凉气,村长他可开罪不起:“胡说!这兔崽子胡说,三爷,你别信他。” 卫熙哼一声:“你方才不是管教我卫家的家务事来着?全村上下,除了村长有权利管大伙的家事,谁有权?你官瘾都过上了,还敢说自己没篡位的心思?” 刘三爷捋着白胡子默不作声,小娃儿故意奉承又使激将法,这点小把戏还唬不住他,但卫熙下句话说出,直接叫他也变了脸色。 “今年春天里正和镇上的衙差可说了,叫咱们村的人好好照顾这些外来户,若有欺负之举,就是违背朝廷律法,和官府做对!”卫熙说完一脸天真的看向刘三爷,“刘三爷爷,王二麻不听朝廷的话,破坏朝廷律法,也坏您的名声,我要去官府告状!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官府门口有登闻鼓,可以击鼓鸣冤!” 卫老太觑着几方脸色,打蛇随棍上,嚷叫起来:“对!咱去官府告状!王二麻你等着!” “慢着!嚷叫啥,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分不清轻重缓急!” 刘三爷怕了,怕卫家真的脑子缺根筋跑去官府告状,虽然这点芝麻蒜皮官府大概率不会理,但闹起来面上不好看,他年纪大了,还想叫自家儿子接任村长,里正若为此嫌他管理不利,没准不肯帮忙。 “你个王二麻,一天游手好闲,别家的事比自家还上心,你有什么毛病?” “再说你,肖,肖什么春是吧?要买地你就安心好好买,看这闹的,一会儿要买一会儿不买,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你和卫家好好商议,谈妥了就交割地契,行了,大家都散了,散了。” 刘三爷驱散了众人,卫老太急着要钱,抓住肖春放胳膊,走到僻人处,三下五除二谈妥了价钱,肖春放先给一贯定金,两亩劣等旱地一千五百文,等他们从镇上瞧病回来交割契约。 肖春放家里比较富裕,手上余钱颇足,知道他们等钱救命,直接给了十串百文的铜钱,没有多啰嗦。 卫老太也只随便数了数,一千枚铜钱有五六斤中,坠在怀里沉甸甸,她心里踏实极了,扯着卫熙的手健步如飞往家里去。 还没走进家门,卫熙就扯着嗓子喊:“娘,小姑,咱们准备出发。” 院子里,卫老头已经被抬上了推车,脸上盖了个遮阳的竹帽,卫青青背着孩子,小孩拿个拨浪鼓在摇着玩,许荷花把各条门锁上,拍了两把灰和婆婆对视一眼:“全家起一起去?” 卫老太点头:“一起去。” 半柱香后,院门铁锁一落,卫家老老少少推着车往镇上而去。 3. 第 3 章 对门李老头抻着脖子看。 见卫家人走远了,嘀咕一声:“人的命都有定数,卫老三眼瞅着就要不行了,去镇上就能把人救回来?傻不傻,白瞎了两亩地。”正说着儿子李志从屋里出来,李老头对大儿努嘴,“瞧瞧,这家人傻的挂相!你说是不?” 李志没吭声,拎起角落的锄头预备下地,临出院门时道:“等你病了,我不犯这傻气。” 李老头嘶一声,没等他骂,李志扛着锄头走没影了。 和李老头看法一致的人不少,刘三爷回去后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感觉自己被卫熙摆了一道,由着他卫家人去官府闹能怎么着?估计翻不起浪花,偏他当时被唬住了。 他气得直骂:“这小兔崽子!落水之前恹的像根菜苗,今天怎么伶牙俐齿换了个人似的!真见鬼了!” 村长婆娘赵二兰端着甜瓜进屋:“怕什么!一家子死鬼,我看卫老头去了镇上也活不了,那卫熙也不像有寿数的,孙老三的话没错,白布灵幡什么的都备上,哼,这次叫咱玉宝主事,积攒些人望,等过几年你退下村长的位置后,玉宝正好顶上。” 刘玉宝是村长的独子,今年三十岁,是个好吃懒做的闲货,在村里招猫逗狗很惹人嫌弃,刘三爷想扶持儿子上位,是得花些心思。 与此同时,卫熙跟着家人正在长途跋涉之中,他一步一叹息,画眉村是真的山啊,那些山间土路是真的难走,凹凸不平,布满了石头,若是雨天必定泥泞不堪。 卫熙力气小,加上原身体弱,能勉强跟上就不错了,根本出不了力,推车的活儿主要靠许荷花和卫青青,尤其是卫青青,体力属实强悍,背上一个三岁的娃娃不说,还能一口气在山间推车行走一个时辰不带歇息的。 走到一半,太阳就掉到了地平线边缘,卫熙累的面色通红,呼哧直喘,精疲力尽的一家人在一处山涧旁喝水休息。 许荷花看着夕阳面带愁容:“娘,青青,咱们得加快步伐了,天黑了林子里有野兽出没,而且镇上的医馆也会关门。” 卫老太点头,看向卫熙:“待会奶奶背你走。” 卫熙成了赶路的累赘,从心里上他不想叫卫老太背,可大局为重,他也不矫情:“好,幸苦阿奶了。” 卫老太一声笑:“你这孩子,如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还道起谢来了,哈哈哈哈。” 许荷花和卫青青也笑了,连背上的狗剩也跟着微笑,笑容解了乏,卫老太背起卫熙,卫青青架起车,许荷花暂时走空手,待卫青青累了,她随时顶上。 一家人拼了命的加快脚步,终于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抵达了清云镇。 镇上的街道和铺子不少,各种招牌幡子在风灯的照耀下泛着光儿,路边有行人、嬉戏的孩童,还有树下倚着躺椅摇着蒲扇纳凉的老人。 看这景观,还算有几分繁荣宁静。 卫熙悄悄松口气,看来他穿来的这个世界还算太平,只要不是兵荒马乱的年代,他就能想办法让生活更加舒适,不过那是长期目标,当务之急是给卫老头瞧病。 一家人推着车在街道上走着,立刻引起路旁行人的注意,看卫家几人衣衫褴褛,脚上身上全是尘土,明显就是从乡下来的,有个热心肠的老婆婆先问他们要找谁,卫熙急忙冲老婆婆作揖鞠躬:“我爷病重,我们走了一天山路来镇上寻医,婆婆可知道哪里有医馆?” 老婆婆摇着蒲扇想了想:“医馆镇上倒有好几家,但天都黑了,应当都关门了,你们不如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再寻医。” 卫熙急的捶胸顿足:“我爷烧了大半日,都说胡话了,等不得。” “哎,顺着这条街往前走,有家谢氏药堂,你看看关门了没有吧。”老婆婆目露同情,伸手指路。 “多谢婆婆,您是大大的好心人,祝您长命百岁,子子孙孙平安有福!”卫熙笑起来,顺手将板车上一包野果子递给老婆婆,“这叫拐枣,我们路上休息时摘的,可以生食也能泡酒,婆婆,我们走啦。” 事不宜迟,他们得赶紧走。 “慢着!” 捧着野果子的老婆婆内心五味杂陈,那谢氏医馆的老大夫医术高明,脾气却犟,夜晚几乎不看诊,只怕这伙乡下人连医馆的门都拍不开,本不欲多管闲事,可这和他重孙一般大的小娃儿居然这么知礼数,实在叫她心生怜悯,索性就多助他们一把。 老婆婆回屋,端了一碗酱鱼块出来:“你拍开门后,对门房说带了曾记的酱鱼,谢老大夫最爱用这鱼块下酒了。” 卫熙忙接了问多少钱,老婆婆摇头:“不值钱,晚些把碗还我就是。” “这可不行,您好心指点我们,哪里还能叫您破费!”卫老太数了二十枚钱硬塞给老婆婆,迭声再谢后拉扯着一大家子快步往前行去。 果如那老婆婆预料的一般,拍了门有药童出来开门,说只售成品药,再不然他也略懂医理,可以搭脉开方子,至于师傅谢老大夫,老人家夜里在著写医书,不接待病患,实在不行,请他们另寻别家。 卫熙忙捧出那碗鱼块,还没来得及说是曾记的鱼,药童眼睛就亮了:“哎呀,曾记的!我师傅就好这口,今日还叫我去买,可惜去晚了没买着,行吧,算你们诚心实意,我去请他老人家。” 卫家人进了医馆等候在院子里,期间卫老头哼哼唧唧,似乎很痛苦,好在不一会,便有位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急匆匆走出来,先搭脉,复问病因病情,老大夫清瘦矍铄,张口便是质问:“病入膏肓!还来医馆何用?家人是干什么吃的!懂不懂照顾人?” 卫熙一口气噎在嗓子眼,战战兢兢问:“谢老大夫,我爷,他,还有救吗?” 谢老大夫白了卫熙一眼,不说话,扒拉开卫老头的眼皮瞧了又瞧,又闻口气,观脸色,检查伤口,再次搭脉后哼声:“有救!病人求生意识强,体质好,只要能退热控制伤口恶化,就能将养好!” 一家人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地。 谢老大夫开了药方,叫药童抓药煎药,随后给卫老 头伤口处清创包扎,还施了针,等药煎好喝下,不一会卫老头出了满身大汗,衣裳都湿透了。 这一阵忙完,已是深夜,街面上静悄悄的。 药童把另外五副抓好的药给卫家人,嘱咐道:“三碗水煎做一碗饮下,一副药煎早晚两次,若再起高热,吃这种黑色丸药一粒,切忌伤口不可沾水与污秽之物,保持洁净与干燥,早晚一次涂抹这种白色药粉,若红肿恶化,立即再次寻医,饮食洁净清淡,切忌下地,需要静养,待五副药吃完,再来复诊。” 卫老头此时已经转醒,觉得焦渴的厉害,嚷着叫水喝,卫老太和卫青青一起喂水,许荷花攥着衣角忐忑的问:“诊金和药费统共多少钱?” 若一贯钱不够,便只能先写欠条。 药童拿出算盘拨弄,一副药是三十文,六副合计一百八十文,两粒退热丸药二十文,治疗伤口的药粉一罐八十文,加上纱布和刚才耗用的药酒十文,他点点头:“二百九十文。” 卫熙惊呼:“这么便宜!” 卫家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是啊,还以为要大几百文呢。” 药童失笑:“这还便宜?城里力工劳作一日工钱也不过三十文,这六天的药就快抵他们十日的工钱了,何况还要复诊,恐怕还要拿三四回药。” 这样一算,还得花至少一贯钱,还不包括养病期间丢下的活儿,卫老太一声叹:“方才是一时惊讶才说便宜,其实像咱们这样的庄户人家,一年也存不下几文钱。” 卫熙想要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尤其是经济层面,他顺话道:“还是城里好,做工一日能赚三十文,除去吃喝,三个月就能存两贯了。” 药童笑着摇头:“你这娃儿年纪小算数倒好,只是哪里有你想的那般简单,力工做的是散工,做两日闲三日的,而且吃喝都要花钱,有些人还要租房,不比乡下,地里种的都有,也有自己的房产。” 卫熙眨巴着眼睛:“那去酒楼或商铺里做活计呢?这下总该收入稳定了吧?” “呦,你莫不是将来想到镇上务工?”药童盯卫熙一眼,“那也不是易事,小铺子一家人忙的过来,不招工,大铺子得有熟人介绍保举,而且需识得字又勤快能吃苦。” 卫熙哦了一声,看来在商品经济落后的古社会,想找份稳定工作大不易啊,还想再问,许荷花一把将儿子扯到身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孩子打小就话多,小哥儿,你莫恼他。” 药童收拾着医具,挥手道不打紧。 病已经瞧完了,按理卫家人该离去,可外面黑灯瞎火,他们能去哪儿?客店贵且要花时间寻找,许荷花犹豫着开口:“小哥,你。” 话还没说完,药童把药箱啪的合上:“我也得睡去了,你们回去谨遵医嘱,走吧,我关门。” 许荷花求情讨住处的话就此被截断,她搓着衣角正要继续厚着脸皮求,卫熙发现药童其实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们,显然在等待什么。 哦,卫熙瞬间了悟,在等孔方兄。 4. 第 4 章 收了十文方便钱,双方都很愉快。 药童将卫家人带到了医馆的杂物房中落脚,还给送来一壶热水,两条旧毯子。 这杂物间很宽敞,里侧堆满了乱糟糟的东西,他们就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落脚,门开的很宽敞,板车可以推进去,卫老头可以接着躺在车上休息。 至于其他人,合衣睡在地上就是,天气热,也不担心受风寒。 许荷花从包袱里摸出半截蜡烛,点燃了搁在烛台里,幽微的烛光照亮一方小天地,卫老太把凉透了邦邦硬的杂粮煎饼掰碎,用热水一泡就好嚼许多。 一家子都饿透了,个个狼吞虎咽,吃饱倒头就睡,一夜酣眠。 翌日清晨,最先醒来的居然是卫老头,他惊喜的说自己感觉松泛多了,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眼看天就要亮了,急忙收拾好东西,预备回村去。 但为了叫卫老头喝上早上那顿药,一家人将板车推到医馆对面的树下后,卫熙又厚着脸皮回到医馆,好话说尽,蹭了炭火和药罐子,给卫老头把药熬好喝下,又敷了药粉,才往画眉村走。 又是二十多里山路,加上早饭没吃饱,卫熙走到半途就不行了,脸发烧,胸膛里像堵了团火,他觉得再走下去,原主这副纸糊的身子骨八成要撂挑子。 无奈,只得认命的爬到卫老太背上,让奶奶背着走。 老头子好了大半,家里的顶梁柱没倒下,卫老太精神爽利,一路都很乐呵,卫青青和许荷花脸上也漾着笑意,一家人从清早走到午后,终于到了村口。 刚入画眉村地界,有人扛着根新伐的竹子正从旁边的山上下来,看见卫家人一惊:“回,回来了?” 这人叫李家平,有点儿傻愣,属于脑子不太灵光那种。 卫老太心情好,笑着随口搭问:“是啊,你伐竹子做啥?” 李家平擦擦额上的汗:“刘玉宝说用来打灵幡。” 许荷花探出半个身子:“谁去世了?” 李家平看看板车上躺着的卫老头,又看看卫家诸人,声音有些颤抖:“这个……” 许荷花有点不耐烦了:“哪个?” 画眉村各姓杂居数百年,几乎每家都沾亲带故,卫家如今虽然被孤立,但如果有丧的主家曾和卫家有人情往来,那么许荷花也要备上奠仪纸钱去祭奠,否则会被说不知礼数,所以她很着急。 李家平伸手指向板车:“这个。” “哈?”卫老头正好掀开盖脸的竹帽,竭力抬起头和李家平大眼对小眼,“你说谁?” 李家平夸张的往后跳一步:“卫三叔,你没死啊,嗐,吓我一跳!刘玉宝都张罗着为你办丧事了!” 卫老太脸色顿时垮下,撸起袖子准备给这个李傻子几捶,卫熙拉住奶奶的胳膊,低声道:“奶,咱先问清楚谁做主要办丧,再问大伯二伯那边对此是什么态度,否则先闹将开,我们就什么也问不着了。” 卫老太有些诧异的看卫熙一眼,这孩子心思也太缜密了,病过一场后莫不是成了个神童? 但她没再多想,因为卫熙说得对,患难时刻见真情,她要和李家平仔细打问各家的态度。 人在镇上瞧病,村里紧锣密鼓准备治丧,本身就是件荒唐事,但凡盼着她家好的人,都会反对,因为这太犯忌讳了,哪怕有救呢,都要被咒死。 “一群狼心狗肺的坏种!”不问还罢,问清楚后卫老太顿时火冒三丈,全村包括自家血亲,竟没几个盼着卫老头康复的,“你们先回去烧火煮粥,我晚点回!” 卫熙应好,许荷花面色难看,拽一拽瘪着嘴几欲哭出声的卫青青:“走,回家。” 李家平瞅这情况感觉不妙,扛着竹子快步跑了,卫老太睨他一眼,没追他,而是往村子内部走了几步,来到房子最密集的一处高坝子上,叉起腰开始大骂,不点名不道姓,却骂得极有准头。 “有那黑心烂肚的丧门星,兄弟还没死,就惦记着子侄的财产,也不称称自家骨头几两重,起这歹念,仔细夜里被鬼差索命!” “还有那吃饱了没事干的,操那份闲心怎么不先给你全家打好棺材?免得一夜瘟死无人收尸!” 卫老太大骂特骂,骂得过瘾,这一年来她属实不痛快,趁这个这机会,索性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她倒是痛快了,不远处的卫二伯家里,卫二嫂魏桂华气得咬牙切齿:“这个陈夜叉!一点不积口德!活该一家子倒霉!” 卫老太娘家姓陈,做姑娘时就很泼辣,所以有个诨名叫陈夜叉。 卫二伯把院门关得紧紧的:“你别听就是了,夜里包上几个鸡蛋,我们去看看三弟,他被救了回来,说明命不该绝,是他有造化。” 卫二嫂狠狠瞪丈夫一眼:“包鸡蛋?你发财了啊,鸡蛋拿去集上能卖二文一个,我给那个夜叉吃?你发什么疯!夜晚要去你去,我不去,而且不准带礼,你听见了吗?” 卫二伯耸着肩,语气有些不耐烦:“随你!” 卫老头家院子里,灶间飘起了炊烟。 两把高粱米一把小米,再切上半块南瓜细细熬煮,出锅时撒上一搓粗盐搅拌搅拌,便是一家子的主食,高粱米粗粝,极难下咽,但有小米和南瓜调和,滋味不算太差。 卫熙饿惨了,甚至觉得很香甜,一碗吃下肚得了五分饱,但不能再吃,因为卫家余粮不多,只能勉强保证家庭成员饿不死,至于吃饱吃好,那是不可能的事。 “哎,好惨。”卫熙丢下舔干净的粥碗,舀了一瓢山泉水灌下肚,水饱也是饱。 “嗝。”喝完水的他打一个饱嗝,扭头就看见卫老太神清气爽的进了院子。 吃饱喝足,把东西简单收拾一番,一家子睡了个餍足,昨日和今日都累,得好好歇一歇,卫熙尤其的疲惫,眼皮一合就坠入了梦乡,待他睡醒,天边已经挂满了火烧云。 有一瞬间卫熙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呆看了几秒钟,才幽幽回过神。 他穿越了,成了异世贫苦农家的五岁孩童,如何活下去,且活的好过得滋润,成了他面临的难题。 “熙儿,照顾好你爷,看好家。”</p >院子里卫老太的话打断了卫熙的思考,地里的活儿丢不得,卫老太她们仨要下地除草除虫。 卫熙应声好,揉揉脸颊下了地,看水缸里没多少水了,卫老头和狗剩都睡得香甜,便提起小木桶出门打水。 画眉村的水资源很丰富,几乎每家都能打井,但打井太贵了,卫家自然享受不起,吃水只能去村里的大水井或者山泉旁接。 卫熙力气小,一次只能提个半桶,但积少成多,来回跑几次够夜里家人煮饭洗碗就成。 最后一趟提水回家,卫熙路过对门李家,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煎鸡蛋味道,他瞬间走不动道了,顺着李家敞开的院门往里扫了一眼。 李家院子里有猪圈、鸡舍,似乎还养了兔子,房子也比卫家多,看起来更坚固敞亮。 不过,这些都没有煎鸡蛋的味道吸引人,原主已经好多天没沾过荤腥了,浓烈馥郁的鸡蛋香气勾得他肠胃加速蠕动,口中津液咕嘟。 卫熙深吸一口气,就算吃不着,多闻几口也好啊。 恰在这时,李志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卫熙馋得眼放绿光,他一言不发的进门、关门、栓门,整串动作一气呵成。 卫熙默默腹诽:“多闻几口你也嫌吃亏?真小气。” 不过,卫家可欠下了李家一份恩情,而且过几天卫老头复诊,还得麻烦李家借车。 卫熙踮着脚把木桶里的水灌入水缸,叹口气。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回家后家人忙着做饭做活儿,还没好好感谢过李家人,他既然已成了卫家的一员,大家同气连枝,少不得多操心。 卫熙找了几根草绳掖在裤腰带上,正准备出院子,听得背后吧嗒的脚步声响起,回过头,见是小姑的儿子,他的表弟狗剩醒了。 “狗剩,过来。”卫熙不放心狗剩单独和卫老头在家,可任凭他怎么喊,狗剩只拿乌溜溜的大眼睛瞅他,半点不挪步。 卫熙无奈,只得去牵小表弟的手,两个小人儿往屋后的小山坡走去,这坡上有不少低矮的灌木和野树,有许多半臂长的小枯枝,卫熙正为这些枯枝而来,那是上好的引火柴。 叫狗剩在一边耍,他撅着屁股一通猛捡,良久直起腰一看,三岁的狗剩居然也在捡拾。 嗐,这孩子也不傻嘛,卫熙大笑着鼓掌:“狗剩真棒!” 将拾捡的枯枝用草绳捆扎好,卫熙扯着绳头慢慢拖下坡,最后将枯枝全堆在李家大门口,一次捡的量不够,又折返拖了第二批,这次他故意踩断了几根枯枝,还假装摔倒哎呦了一声。 李家院门嘎吱一声响,李老头满是皱纹的脸探了出来,看见一地的柴火,脸色露出惊讶的神情。 “李阿爷,多谢你家借车给我家使,您真好,简直是活菩萨。” 面对孩子情真意切的夸赞,李老头嘴角一扬,微不可查的笑了下,但长辈的架子很快又端了上来:“哼,好听话中听不中用!” 卫熙不管,夸完就拖着狗剩就回了自己家,不管李老头是高兴还是不领情,他能做的都做了。 5. 第 5 章 卫老头醒了,卫熙领着狗剩去灶间给他熬药,顺便在灶灰里埋了几个红薯,这样等药熬好,红薯也煨熟了。 “狗剩,去拿些柴来。” “狗剩,舀一瓢水。” 卫熙累得不想动,就动嘴皮子使唤狗剩,狗剩有时能听懂,有时候不理,以卫熙现代人的眼光看,狗剩并不像大家说的那般是个傻子,估摸着是有点发育迟缓。 不一会,药咕嘟咕嘟烧开了,满院子都是草药汁清冽的味道,天色也逐渐昏暗,卫老太三人终于踏着夕阳余晖回到家,其中卫青青手上还攥着一把野菜。 许荷花一边打水洗脸一边问:“你给对门捡了柴?” 卫熙点头,卫老太喝完水用手背抹着嘴角水渍:“我们摘了许多野菜,送了李老头两把,他跟我们夸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鼻孔朝天的李老头还有夸人的一日。” 许荷花很骄傲:“是我们熙儿当真能干,都会给家里做人情了。” 夜幕很快降临,大家借着灶膛里炉火的亮光吃完了野菜粥和几只红薯,随后摸黑睡下,点灯是不可能的,一两最次的灯油也要六文钱,在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卫家,一针一线都要算计着过。 卫熙是和娘亲许荷花一起睡的,卫家的住房很紧张,他没有单独的屋子。 盛夏的夜晚,虽然有风掠过,但依旧燥热。 许荷花握着蒲扇给儿子扇风,有耐心的一下又一下,温热的风吹动着卫熙打绺的发丝,他一个劲儿的抓,发誓明日一定要洗个大澡,不然浑身也忒痒了。 但比起身上痒,卫熙心里更痒,他斟酌着把自己思考了一晚上的想法说出来:“娘,咱们养几只鸡仔吧,鸡养大了可以下蛋卖钱。” 许荷花摇着蒲扇的手一顿,农家村村都养鸡,可上半年全村的鸡几乎都遭了瘟,她有些后怕,毕竟买一只鸡仔要十文钱,鸡养死了钱就白丢了。 卫熙很能理解许荷花的心情,生活越艰难人就越谨慎,卫家岌岌可危的经济再也禁不起一点波动。 “娘,我下午路过对门李家,见他们养了好些鸡鸭,而且都很健康,他们能养好,我也能养好。”卫熙积极争取着,他年纪小又没有特殊的本领,想要改变生活,只有从点滴的小事情着手。 许荷花被说动了:“好,你先睡觉,明天我帮你和你奶说说看。” 第二天一早,许荷花果然去和卫老太说了。 卫老太的顾虑和许荷花的差不多,都怕瘟气还没过,鸡养不活白搭了本钱,卫熙抱紧老太太的腰:“奶,叫我试一试吧,这养鸡的活儿交给我,我一定尽心伺候,而且我会想办法同李阿爷讨教经验,再说,咱家人也要多吃鸡蛋补充营养啊。” 这倒是,给卫熙瞧病的大夫还有谢老大夫,都叮嘱病人要多食荤腥补充身体营养,肉卫家人消费不起,这鸡蛋也只有自家养鸡才能吃上。 看看骨瘦嶙峋的孙儿,卫老太心软了:“好,正好今日我要与肖家人去寻里正更改地契,若见到卖鸡仔的,就买几只回来。” 里正居住在隔壁的桐花村,村民们立契、改契、批路引等事宜,都直接去寻他,里正一旬去一次镇上,找官府的人存档,并且桐花村是大村庄,人口多,经常有货郎或者农户蹲在村口卖东西,逢五还有市集。 卫老太太吃过早饭就出发了,许荷花继续下地,留了卫青青在家里帮忙,帮卫熙清理旧鸡舍。 卫熙没有亲自养鸡的经验,但他懂得基本的卫生常识,并且小时候寒暑假回农村老家,见过老人家喂养家禽,他觉得这鸡和人也差不多,想要身体健康,首先得有一个好的居住环境。 看看卫家的鸡舍,竹条盖的四壁,顶棚是厚厚的稻草,底下是黑黝黝的旧泥土,整体还算干净,可鸡瘟一般都是由病毒引起,这看着干净的鸡舍没准藏着满满的病气呢。 “小姑,咱把顶棚上的稻草掀下来烧了。” 卫熙个子矮,和鸡舍差不多高,顶棚上的稻草又厚又沉,只能叫卫青青来抬。 好在她力气大,又不话多,丝毫不质疑卫熙这个五岁娃娃的话,三下五除二,带着淡淡鸡粪味的稻草就化作了一捧黑灰。 除了顶棚,鸡舍底部那些黑漆漆的旧泥卫熙也看不惯,和卫青青下了狠力,全部铲除,就连四壁的竹条,也拆下洗了又洗,冲了又冲,最后摊开在烈日下暴晒。 卫老头已经能微微挪动了,虽然不能下地,但可以歪坐在床上,他会编织,病情少有缓解,就在编小竹篮了,看着院子里暴晒的竹条不住点头:“这样好,日头毒辣,什么瘟气病气都能晒死。” 午后卫老太回来,果真信守承诺买回五只小鸡仔,三只黄色两只麻花色,毛茸茸一团,啾啾叫唤着很是可人。 鸡舍还要暴晒几日才重新搭建茅草棚,而且这些个鸡仔太小了,卫熙担心放室外被老鼠嚯嚯,干脆寻个竹篓在底部垫上稻草,直接放在床边。 小鸡要喝晒温热的山泉水,吃掺了米糠的小米,卫老太说还可以喂切碎的野菜。 但白日卫熙拍门问过李老头养鸡经验,看在两堆碎柴的份上,李老头告诉他,小鸡刚抱回来的前半个月,最好别喂任何青菜,容易拉肚子。 卫老太纳罕:“难为他肯把看家本领都透露给你。” 李家日子过得不错,无论是田地里的收成还是养家禽的收获,总比别人家多一二分,这自然不是靠运气,靠的是精耕细作和无数的经验。 卫熙喂好水就将小瓷碗从竹篓里取了出来,他怕鸡仔踩进碗中打湿羽毛,鸡仔受凉也会拉肚子,拉肚子就很容易养不活,这些都是李老头说的。 “李阿爷人不错,告诉我很多经验,不过我也没空手上门,又拖了两趟柴给他呢。” 李老头还没孙辈,他有两子一女,女儿今年才出嫁,大儿子成婚三年媳妇肚皮还没动静,二儿子前年成家,二儿媳近日有孕,但才三个月。 他如今打心眼里喜欢卫熙这孩子,机灵,聪明,仗义,要是二儿媳能生下这么个聪慧孩子就好了。 李老头咂一口酒,有些怅然。 突然院门外咚咚几声响,听着这力道,就知道是卫熙,李老头放下酒杯去开门,按照惯例呛声道。 “怎么又是你,不是叫你没事别敲门,我家也不缺那点柴火!” 卫熙指着脚下的一堆野菜,脸上带着纯真的笑:“李爷爷,这次不是柴火,是灰灰菜和马齿笕,很鲜嫩呢,吃不完焯水一晒,留到冬日吃没问题。” 李老头一看,那些野菜果然嫩,一看就是花了不少时间寻找的,颗颗都绿油油又饱满,正蹲下翻看,卫熙又道。 “李爷爷,再借你家车用一用,我爷得去镇上复诊。” 李老头脸都绿了,就知道这孩子登门就是事儿,不成,他得收回方才的话,他的孙子不许这么厚脸皮!太招人嫌! 卫熙不在乎什么脸面,卫青青也是,李老头不情不愿的一点头,在自家院门后观望的卫青青就几步走进李家院子,把靠在角落的板车推了出去。 为了当天可以来回,卫家人决定天蒙蒙亮,即卯初就出发,看完诊就返回,约莫可以擦黑回村。 卫熙放心不下他的小鸡仔,留守在家中,并把狗剩也留了下来,免得卫青青背一路,添一层累。 狗剩这几日和卫熙混熟了,不再整日里挂在娘亲背上,卫熙叫他做事,他多半也配合,但狗剩太小了,能做的事很有限,多数时候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卫熙给鸡仔们喂了水喂了粮,拴上门牵着狗剩去屋后的山坡上寻找野菜,这几天下来,坡上的柴枝都被他捡光了,野菜也薅得差不多,但野菜见风就长,每天都能寻到新的。 “这个野果儿甜,狗剩,给你吃。”卫熙发现了一簇野浆果,摘下在衣襟上随意擦几把,表兄弟俩坐在坡上吃了满嘴的红。 “甜。”狗剩含糊道。 卫熙惊讶:“你会说话啊?” 狗剩继续吃浆果,又不吭声了。 卫熙也不在意,吃完抹抹嘴仰倒看天。 这时白云在天幕上慢悠悠浮动,周围是草木热烘烘的香气,他眼皮一沉,忍不住睡了一觉,醒来后倏然一惊,扭头见狗剩就在不远处揪草茎才放下心:“狗剩,咱回家。” 回家后首要任务是给小鸡崽们喂水喂粮,然后放它们到院子活动放风,小鸡仔们长势很好,短短几日羽毛就长了些,连啾啾声也更响亮了。 但仍旧不能掉以轻心。 并且就算鸡仔全部健康长大,想要拾蛋换钱,也得半年以后。 半年太久了,所以卫熙又做了另外一件事,晒野菜干。 把新掘的野菜整颗洗净再焯水,之后暴晒除去水分,就得到了野菜干。 野菜干可以泡发了做菜,也能加盐做咸菜干,村里家家户户都备有,是以野菜在村子里不值钱,只要肯花时间往山上跑,总能薅上几把。 但城里就不一样了,城里地少,菜价贵,想来是有人家愿意买野菜干吃的,今日去镇上复诊,许荷花把卫熙晒的几把野菜干也捎带上了。 至于能不能卖掉变成钱,卫熙一叹,他心中没底。 6. 第 6 章 卫熙不再多想,大喊了一声:“狗剩,过来洗澡。” 自从穿到这个世界,他就没洗过澡,在原主的记忆中,夏天一般是和卫老头去河里沐浴的,至于家中女眷们怎么洗,他还真不知道。 狗剩已经脱得光溜溜了,对着两大桶晒得温热的井水,露出兴奋又快乐的大笑,没有哪个孩子不喜欢玩水。 卫熙也脱了衣裳,拿起水瓢,兜头给自己淋了个爽,接着扶住狗剩的胳膊,也是兜头就淋,狗剩兴奋的哈哈叫,两个人又玩又洗,搓下不少泥灰。 卫熙舒服的叹息,终于把自己收拾清爽了。 洗完后就着剩下的半桶水,他还把两人破烂的衣裤搓了搓,顺手搭在院里的竹竿上,吃过灶间的冷粥,两个人回房光屁股睡了个结实的午觉。 卫熙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开门,熙儿,我是你二爷爷啊,开开门。” 这声音耳熟,的确是卫老头的二哥,卫青川的声音,卫熙撸了把头上的乱毛,看日影判断自己睡了有一个多时辰,糟糕,他的鸡仔! 于是卫熙假装没听见,先给宝贝鸡仔们喂了水粮,才抓起竹竿上的衣裳去开门。 卫青川觉得没眼看:“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穿衣裳,多难看!” 在日头下暴晒过的衣裳烫手,卫熙怕热才不穿的,但他也懒得和卫青川解释,反而嘿嘿笑两声:“我没衣裳穿,二爷爷家有多的衣裳吗?可以给我,我都要。” 卫青川眼睛瞪得大大的,往常这孩子挺懂礼数的,今日这是怎么了?居然开口问他要东西。 “二爷爷不愿意给我?”卫熙露出委屈的神情。 卫青川干咳两声转移了话题,明知故问道:“我来看看你爷,咦,他们不在家?” 卫家三兄弟,幼年时感情很好,各自成家后才逐渐疏远,但也勉强维持着关系,毕竟生活在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候也需要互相扶持一把。 卫老头刚受伤的那几天,卫家大伯卫青山和二伯卫青川一起提着鸡蛋来看过一回,这就算顾全了兄弟间互相关爱的礼数,可卫青川和三弟的关系又有点特殊,他欠着卫老三一份人情。 那是二十多年前,两个人都没有成家,一起去服役修理河道,卫青川得罪了差役,险些被那伙黑差役给活埋了,是卫老三拼死求情,才护住卫青川一命,代价是被打伤了腰,回村后养了大半年才好,并且留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那时候卫青川哭着发誓,他要一辈子对小弟好,报答恩情。 随着岁月流逝,那誓言谁也没当真,可卫青川心里过意不去,他好面子,不想叫卫老三看低了他,因此故作兄弟情深又来探病了。 媳妇不准他带礼,卫青川也心疼那几个鸡蛋,于是想出个自认精妙的好主意,就是趁着卫老头去镇上复诊的空当登门。 这不,面子里子都有了。 卫熙一开始不懂卫青川在盘算什么,还老实回答说爷爷去镇上抓药瞧大夫了,直到卫青川陡然提高嗓门。 “这病人体弱,得多吃鸡蛋多吃肉,安分的在床上静养,我这三弟打小就亲近我这做二哥的,哎呦呦,自从他受伤卧床,我就没睡过一日安稳的觉哇,我是日日都在记挂他呦……” “……” 卫熙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演得太过分了!听听这情真意切的台词,过路的村人听见了谁不说一声手足情深,还日夜睡不着,我呸!不要脸, 腹诽归腹诽,卫熙没有打断卫青川的表演,只是静静看着他,直到卫青川觉得对门李家和好几位过路的村人都听见了他又多爱护弟兄,准备走人时,卫熙才眼疾手快攥紧卫青川的手腕。 “呜呜呜,二爷爷你真好!你来看我爷就算了,你咋还送我家鸡蛋呢,什么?送六个鸡蛋哇?哎呦,这怎么好意思!不过,你的心意珍贵,我们不接受就是不知好歹了!” 卫熙有样学样,也把嗓门拔得高高的,并在攥紧卫青川手腕的同时,完成了单手穿衣的高难度动作。 卫青川怒瞪着卫熙,这孩子怎么越瞧越陌生了,还睁眼说瞎话,他啥时候说要送鸡蛋? 爷孙两个正在互相拉扯,对门李家院门嘎吱一响,李婆子抱着个针线篓子出来了。 卫熙眼睛一亮,亲热道:“李阿奶!去找桂花婶子做针线活呀?正好,我也要去二爷爷家拿他送给我爷补身子的鸡蛋!桂花婶家和我二爷爷家是邻居,我们一路去吧。” 李婆子是个心思玲珑又好碎嘴的,一个村上村下,岂能不知道卫青川两口子的抠搜劲儿,抠搜在明面上也罢了,偏偏还要做表面功夫,她看不惯! “哦,那正好,瞧瞧,这做二哥的多大方!”李婆子笑盈盈看着卫青川,半是阴阳半认真道,“做兄长的做到你这份上,真是没得挑,不过,你家桂华怕不会有意见吧?” 卫青川有点惧内,并深以为耻,立即反口答:“怎么可能!我乃一家之主,区区六个鸡蛋,还需看婆娘的脸色?” 李婆子一撇嘴,呵呵不语,卫熙乐滋滋捧臭脚:“我二爷爷真威武!是男子汉大丈夫!” 三个人走得快,没一会就到了卫家二房院外,被高高架起的卫青川下不来台,几乎是硬着头皮推开自家院门,探头望望,发现婆娘魏桂华不在家,瞬间喜出望外,抓了六个鸡蛋塞卫熙怀中:“走,快走吧。” 院门随即关上。 卫熙低头看看被衣裳下摆兜住的六枚鸡蛋,小小一个,青灰色的蛋壳上布满了细微的灰尘和稻草屑,看起来又丑又寒酸,可他却很没出息的吞起口水来了。 馋啊,这些日子除了杂粮粥就是野菜粥,调味料只有盐,偶尔用菜籽油烙块杂粮饼,那点油香气都能把人香迷糊,他几乎不敢想象鸡蛋吃在嘴里会有多幸福。 但卫熙没有被幸福冲昏头脑,他抓了个鸡蛋塞给李婆子,笑得甜滋滋:“若没有李奶奶帮腔,这几个蛋我定捞不着吃,您别客气,收好吧。” 李婆子本身有点眼热,六个鸡蛋!白得的!怎能不叫人羡慕,被卫熙主动给了一个,倒叫她不好意思,但不收是不可能的,但嘴上还想谦让几句。 卫熙却不想等了,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兜着剩下的鸡蛋一 溜烟跑没了影儿。 他们还在卫家二房门外,确实不好多言,李婆子左右看看干咳两声,把蛋藏在篓子里,自顾自去寻老姐妹做针线了。 家里狗剩还在睡,卫熙把他的衣衫收了丢在床尾,抬头看天色不早,又来回折腾提了几桶水,随后烧火起锅煮杂粮粥,并将今日新摘的野菜往锅里丢,再加撒一小撮盐,这粥就算好了。 虽然滋味不咋地,但能维持生命体征。 夜色一点点降临,家家户户飘起炊烟,下田下地的人扛着农具回村,在外头疯玩的孩子也被大人揪着胳膊拉回了家。 画眉村在深山中,四周都是巍峨的青山,山中大虫昼伏夜出,经常攻击独行的村民,豹子、野猪、豺狗也时常出现,因此一到天黑,除非有紧急事情,否则村民很少走山路,若不是为了省住宿和饭食钱,卫老头夫妇和许荷花也不会选择当天来回。 眼看夜一点点深了,最后一丝夕阳余晖也消失在天际,卫熙有点慌了。 一开始他没想到古代社会猛兽横行,思想还停留在动物需要被保护的阶段,是下午出去挖野菜听了一耳朵闲话,说不远处的村庄有野猪下山伤了人,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社会普通的人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若早意识到走夜路的危险性,他好说歹说也要叫卫老太他们在镇上留宿一晚。 狗剩揉着眼睛要娘,卫家已经在村口了,再往路上走是黑漆漆的一片,卫熙不敢冒险摸到黑暗中接应家人,只能牵着狗剩在家门口处溜达,来来回回往山道上看,颇有望眼欲穿的架势。 突然,对门李家传来锅碗被砸的声音,紧接着是尖利的女人喊叫声。 “你打啊,你打死我吧!你们李家都是恶棍!你们不得好死!” “呜呜呜,我的命也太苦了,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在寂静的山村里,这样尖利的哭嚎有点儿恐怖渗人,李家二儿媳卫熙经常见到,可李志的媳妇这么多天居然从未出过家门,卫熙不禁好奇,难道李志真是个虐待狂?每天以殴打妻子为乐? 但随即院里又响起李婆子的哭声和李老头的叱骂,含含糊糊并不怎么真切,卫熙如今自身难保,不好多管闲事,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奇心和怜悯心驱使他不自觉的贴上李家的院门,试图听得更真切几分。 正听得入神,李家大门猛然被人拉开,卫熙猝不及防的和李志来了个脸对脸。 李志显然没想到门外居然有人偷听,蹙眉一拧,眉间皱起深深的川字纹,还狠狠瞪了卫熙一眼,这一瞪,把靠在卫熙怀中的狗剩都吓到了,狗剩紧紧搂住卫熙的脖子,勒得他直咳嗽。 “李大伯,咳咳,我不是要偷听,是我爷奶和娘亲小姑他们还没回,咳咳,天都黑了,你……能不能陪我往前去看看。” 卫熙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摸黑进山探看接应那是要冒生命风险的,李志没有这个义务,而且他也确实偷听了,但在活命都成问题的时候,他只能抛开这些道德。 他要生存,狗剩要生存,若卫老头他们一行人出事,他们两个小豆丁根本活不过今年。 7. 第 7 章 李志眼神不善,张嘴吐出一字:“滚!” 这个回答完全在卫熙意料之中,他急忙扯住李志的胳膊,低声央求,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志觑了他几眼,冷哼一声,居然回家拿了锄头,点起火把,埋头走入夜幕之中。 李家院内的争吵声还没结束,老头的咒骂、女人的哭泣、男子的低声劝说纷杂堆叠,卫熙叹口气,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有这吵嚷声做伴,今晚不至于太过寂静可怖。 眼见火光越走越远,卫熙背着狗剩来回打转,想要跟上去,又怕真遇见危险他们两个没自保力的孩童反而拖后腿,可不跟上,心里又煎熬,想了想,干脆扯着嗓子喊。 “李奶奶、李爷爷,我李大伯往山路上去了!” 院子里的吵嚷声戛然而止,李老头鞋都没穿好,扶着院墙伸长脖子往路上看。 “他这是干啥!黑灯瞎火,遇见野兽就完了!” 李婆子也急急忙忙走出来,慌的拍大腿:“我的天爷,老头子,他人已经走远了,咱们快追他去!老二,老二啊,拿上锄头镰刀,咱们去追你大哥!” 卫熙长吁一口气,趁机混入李家人的队伍里,一齐往路上走。 他没来得及说是自己承诺给李志五十文钱,他才摸黑去接应卫家人的。 李老头和李家老二李平各举着一个火把,把前方的路照得透亮,李婆子和卫熙还有狗剩走在中间。 乡村小道凹凸不平,两侧的灌木杂草隐没于夜色,黑沉沉的,如蛰伏的巨兽,时不时传来的动物的低吠声更添一层恐怖。 卫熙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好在走了不一会儿,前方就隐约出现了几个黑影,夹杂着木板车转动的声响,定是卫老头他们! 卫熙大喜,待再走得近些,又傻了眼,只见小姑卫青青浑身都是血,许荷花和卫老太身上也有大片的血渍。 “别怕,这是野猪的血,不是我们的!”许荷花脸上堆满了笑,大赞儿子机灵,“还好你寻了李志来接应我们,不然这天上白掉的馅饼,我们还捡不回来!” 卫熙这才注意到李志坠在最末尾,肩上扛着一头黑黢黢的野猪。 卫老太催促一句:“快走!先回村,我总觉得有畜生循着血腥味跟着咱,野猪的事路上慢慢说。” 这野猪大概刚成年不久,约摸一百五十斤,李平要上前帮忙,李志摆摆手:“我扛得动。” 一伙人打着火把急匆匆回村,两家都住村头,安安静静进了卫家院子,没有引起其他村人的注意,路上卫婆子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原来他们掐着点儿行事,原本能擦黑回村的,可回家的半途上居然遇见了一头受伤的野猪,野猪的腿大概被捕兽夹伤着了,流了许多血,撞见卫家人时猪靠着大树已奄奄一息。 “这么大一头肥猪,得值不少钱!而且受伤严重,大概也没啥力气挣扎,我们就想着捆回来拿去卖,谁料这畜生临死还有一把子力气,险些把我踢伤,还好青青力气大,我们拿石头一顿猛砸,才收拾了它!” 许荷花兴奋极了,关上院门就和大家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把卫李两姓人都听得呆住了。 “我们一开始弄了草绳拖着猪走,可山路不平,很难拖动,青青力气大,就改成她背猪走,可猪太重了,我们越走越慢,还听见林子里窸窸窣窣野兽的脚步声,娘说是豹子,哎呀,可吓人了。” 总之,要不是卫熙及时寻了李志来接应,卫老头一行人恐怕只能丢下野猪先行回村,至于天亮后野猪还在不在原地,那就两说了。 卫熙又欢喜又后怕,这头受伤的野猪既是天上掉的馅饼,也是害人步入险境的诱饵,但结局很好,他也就不说那些丧气话了。 李志将猪撇在院里,抹把汗喘匀了气,伸手对卫老太道:“给钱!” 卫老太有点肉疼,五十文呀,够买五只小鸡仔了,可她得认这笔账,没人家李志,今晚还不知咋办呢,但刚把钱数清楚准备给李志,李婆子就狠狠撞了下儿子的肩膀,呵呵笑着道:“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接应一下,哪里犯得着拿这么多钱,卫家妹子,你快快收起来。” 卫老太啧了声,这句“卫家妹子”得有几十年没从李婆子口中听到了,怪牙酸的。 李志却没听他娘的,一把接过钱塞到怀里,转身就要回家。 李婆子想拉他没拉住,又是呵呵一顿傻笑,站在旁边的李老头和李平也都腆着笑脸。 卫老太岂能不知他们的心思:“李志,你别走,这头猪,咱们见者有份,我记得你会杀猪吧?每回过年村里有人杀年猪,都叫你去。” 李志回头,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李家其他三人则是一脸的狂喜。 按理,这猪是卫家人捡到并制服的,李志只是帮忙扛了一段路,李家其他三人更是只凑了个热闹,但人类社会的运转从来不按照道理进行,卫家想独自吞下这头野猪,消息估计天不亮就会传满整个村子,而且卫家与李家的关系也会重新降到冰点,下次再想用车,估计卫熙把膝盖跪肿也摸不着车把。 这叫以退为进,卫老太还是颇为通透的,许荷花没有意见:“那我去烧热水!” “娘,别烧了,别人家半夜闻见烟味,明天必然问长问短,奶奶,阿娘,小姑,我觉得就请李大伯把猪简单的分割一下,处理一下内脏,等天不亮,就去桐花村,把肉卖给屠户,便宜些也无妨,被村里人知道了,七嘴八舌难免出岔子。” 卫熙说得有理有据,表现得很不像个五岁的小孩,但大人们的神经被意外之财所刺激,又一门心思沉浸在如何悄悄卖掉野猪肉的计划中,压根没在意这些细节。 李婆子还点头赞同:“对,你家小卫熙说得对!得快!” 这一晚,卫家院子很热闹,李老头和 李平从自家打了十几桶水过来,还拿了自家的菜刀,李志在院里就着昏暗的灯火摸黑庖猪,卫青青带着两个孩子睡觉,但谁都睡不着,太兴奋太激动了。 大概到忙到子时过后,野猪肉才处理妥当,大家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天不亮卫老太和许荷花就起身,和李志推着车出发往桐花村去,一路上都有野猪留下的血迹,老太太拿锄头在血迹明显的地方挖几下,盖上浮土,随意掩盖一番后,不多心的根本瞧不出来。 卫家其他人也没闲着,虽然昨夜睡眠不足,但个个都和打了鸡血似的,卫熙给卫老头熬药,卫青青起锅烧水准备把自家分到的猪大肠、猪肺、猪心焯个水,至于猪肝,则分给了李家,闻着对门飘来的味儿,估计他家里也在焯水。 这内脏不禁放又不值钱,留自家人吃最好。 卫青青坐在灶火前看着一锅内脏吞口水,这内脏没有经过处理,只加盐和姜片,腥味儿特别浓,但一家人已好几个月没开荤,肚里严重缺乏油水,根本不在乎腥不腥。 “待会把内脏切一切,咱们蘸盐吃,好吃。” 卫老头吞着口水点头:“这样吃最香,营养全在肉里头。” 只有卫熙还存有对口味的追求,他穿过来满打满算也就十日,还做不到吃白水猪内脏的地步,卫熙围着卫老头的床转个不停,一会递水一会捏肩,终于换得卫老头松口,准许他动家里的油罐子和酱坛。 “狗剩,我们出去提水!哥给你做好吃的!” 卫熙大喜,扯着狗剩提了水回来,把煮熟的内脏洗了又洗,直到杂质和血沫洗净,才切块下油锅炒香,卫家的调味料不多,除了自家种的姜、蒜、韭菜,就只有盐和腌制的酱辣椒,而且菜籽油也敢多放,这使得爆炒猪杂的风味打了折扣,但炒好后夹一块入口,卫熙就知道自己没翻车,这香辣油润的味道,绝了! 卫青青和卫老头尝过,也不敢说白水煮内脏好吃了,和这锅爆炒猪杂比起来,白水煮的简直是狗不理嘛。 “小姑,你烙些杂粮饼吧,这么好吃的猪杂,不配饼吃太浪费了。” 卫老太管着家里的粮食,没她开口,卫青青有些不敢放肆,但卫老头和卫熙都说想吃烙饼,而且那头野猪能卖不少钱呢,卫青青就大胆了一次,一口气烙了十多张饼。 “好啊,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儿了。”卫老头喜上眉梢,饭菜置备上,除了两个孩子一人先吃了半张饼,谁也没动筷,都在等卫老太他们。 这看着美食不能动的滋味太煎熬了,卫熙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好在没多大会功夫,门外就传来了卫老太、李志等人的脚步声,他们一前一后,假装各不相干的模样,各自进了自家院门。 许荷花一进来就把院门合上了,卫熙牵着狗剩,目光充满期待的看向她们。 卫老太难掩激动:“一共杀出一百零五斤肉,一斤十文,得了一千多文!” 8. 第 8 章 卫老太说着从背篓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子,她和李志说三七分账,抹去零头,李志拿走三百文,卫老太这里还有七百五十文。 “这回去医馆,大夫说你爷身体亏损严重,得下点补药,五副药花了二百文钱,又拿了活血化瘀的药丸八十文,这一折腾,卖地的钱只剩九百文,听大夫的意思,还得去抓两次药,我正为药钱悬心,这下好了,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就不怕了,也能有多的钱给你和你爷买好吃的补身子。” 卫老太心里头痛快极了,欠别人的钱,也能先还上一部分。 “娘,我都馋死了,咱快吃饭吧!” 卫青青等不及了,她利索的摆上碗筷,一家人少有的围桌坐下吃饭,只有卫老头还不能久坐,依旧躺床上吃。 大家一口烙饼一口猪杂,吃得满嘴香,狗剩虽只有三岁,也能吃辣,呼哧呼哧把肚皮吃的溜圆。 一顿饭吃罢,锅里还剩下许多,卫熙估计加上汤汁配料得有个四五斤,全家就是敞开肚皮吃,也根本吃不完,于是他又起新的念头。 “啥?又去桐花村?” 卫老太难得偷闲,正半倚在床上歇息,昨儿来回走了四十多里路,回来就睡了一个半时辰,一早又去卖猪肉,来回又是十多里路,她累得浑身酸痛,一点也不想动。 卫熙殷勤的给卫老太捶腿捶腰:“奶,不用你陪我去,叫姑姑和我一块就行,这猪杂卖得出去就卖,卖不了我们再背回来,万一能换成钱呢?我晒的那些野菜干不就卖出去了?” 说起那些菜干,卫老太眉毛一展:“对咯,那六把菜干卖了十二文钱,都是你一株株挖出来,又洗又煮又晒才整治好的,这钱给你,往后去集上想吃个糖儿果儿的,自己买。” 卫熙大为惊喜,把十二枚铜钱小心的收好,这是他的第一桶金呢! 许荷花从门外走进来:“娘,就让熙儿去吧。” 老太太困倦极了,打个哈欠:“成,那就去试试。” 反正那锅猪杂没费本钱,就算卖不出去又背回来,也只是费些力气。 * 桐花村离画眉村有十来里路,但路比去镇上的那条好走,所以单程一个时辰就够了。 卫老太一点头,卫熙就去灶间准备了,先把一个大陶瓮洗干净,将猪杂盛里面,接着拿了几副碗筷,带上一葫芦水,姑侄二人加上狗剩,疾步匆匆往村路行去。 出来时闻见对门一阵香气,但香中透着肝脏的腥味,想来是直接水煮后蘸盐吃。 卫青青忍不住掩了掩鼻子:“没吃过爆炒猪杂还不觉得,吃过后闻这白水煮的内脏,居然有点犯恶心。” 卫熙有同感,扯一扯狗剩的胳膊:“咱快些走。”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村道上。 这会儿正值日中,太阳剧烈,十分炎热,卫青青边走边摘路边的藤蔓和树叶,给三人都编了简易的凉帽戴在头顶,遇见溪水山涧时,也顺手去洗涮两把,如此走走停停,不至于太苦热。 画眉村里,那股儿迷人的荤食香气仍萦绕在整个村子上空。 细细一嗅,这滋味不仅香,还有股淡淡的腥气,但瑕不掩瑜,在一月难食一次荤的村人眼中,这味道和珍馐美馔不相上下。 “这味儿这么香,绝对不是一两斤肉能熬出的味道,难不成有人家在杀猪?”魏桂华说着,循着香味出了院门,卫青川还为家里少的六枚鸡蛋悬心,还好他婆娘一直没发现,因为心虚,他殷勤的跟着出了院门,“我们一块看看去。” 和卫青川两口子一样闲的人不少,毕竟个个吃的清汤寡水,被这荤香味道一激,个个和猫挠似难受。 “咦,是卫老三家传出的味道,他家还能吃得起肉?” “不会吧?我来闻一闻,嘶,还真是,这是和辣酱一起炒的,怪香咧……” 孙老三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不可能,他家能吃上肉,我白给你一贯钱!” 那个说炒了辣酱的汉子脖子一抻:“当真不当真?” 正吵嚷着,院门哗一声从内拉开了,卫老婆子气势汹汹举着个粪瓢:“干啥呀?个个吃饱了撑得慌?这是我家门口,都给我走!” “你也知道这是你家门口,家门口这块地是全村共有的,我们还站不得了?”有人见不惯卫老婆子这副凶样,立即反击。 卫老婆子呵呵冷笑:“成啊,这么说你们就站吧,我泼粪你们别躲就是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卫老婆子当即就要去舀粪,背后却响起一道粗沉的低斥:“好了!村里村上的闹什么!” 回过头,原来是村长刘三爷,看见刘三爷,卫老太就想起刘玉宝备丧的破事,不用想都知道,没有刘三爷授意,刘玉宝根本不会那么干,这个死老头子才是罪魁祸首。 但刘三爷是村长,服徭役收税粮都有这老头子掺和,卫老太不情不愿的停下脚步,听他怎么调解。 没料这老头压根不是来平息争端,而是来挑事的。 刘三爷满脸肃沉:“隔壁村的猎户说他的陷阱里跑了头野猪,看血迹是往我们村这方向来了,偏你家又传出了肉香味,昨日又恰好去了镇上经过了山路,那猪是不是被你们逮回家了?” 卫老太心里突突跳,刘三爷瞥见她眼底的惊慌,内心又确定了几分,恐吓道:“朝廷有律法,不是猎户者不可进山狩猎,违者要多服一次徭役!你老实交代,我还能替你遮掩!” 卫老太攥着粪瓢,半晌没吭气,在刘三爷再次厉声催促后,她不冷不热的笑笑:“我若说没有,你肯定是不信的,那么就进屋子搜,搜到了任打任罚我没二话,若没有,你怎么说?” “你!”刘三爷气得结巴,整个画眉村的人,还没谁敢这样和他说话,“泼妇!大泼妇!” 卫老太白他一眼,干脆将院门大大扯开,粗声大嗓道:“不怕冤枉人被天打雷劈的都进来看!都来看!” 真有人跟进去看,从灶房到堂屋到厢房都看了一遍,卫家的院子、锅灶早就清洗过,哪里还有一点儿痕迹,猪毛都被打包卖给屠户了,至于猪血,一路上都淌光 了。 要找猪,除非去桐花村找收猪的屠户对峙,可屠户岂能轻易认?他手里的杀猪刀可比粪瓢厉害几倍。 这头吵嚷着,对面李家的院门也拉开了,估计是把猪肝藏好了才开的门,李老婆子一开门就叫嚷:“我儿媳怀了孕才三个月,害喜害得整宿睡不着,好不容易晌午眯一会,都叫你们给吵醒了?搞什么呢?我在院里就把事听明白了,青天白日哪里来的什么猪?我看你们是馋昏了得了癔症!” 魏桂华夹着眉毛盯着卫老太看,以她对这妯娌的了解,若她真被冤枉,必定给起哄的几瓢粪水,这回居然这么好说话?但她又不敢想卫老太真的捡到了一头猪,若是真的,这比剜她的心还难受。 于是魏桂华一声冷笑:“她家有这运气,日子也不至于过成今日这模样,哼,看卫熙那豆芽菜似的模样,再看看他们这补丁坠得不成样的衣裳,前两日连祖上传下的田地都卖了,哈哈,败家子嘛,霉运鬼!” 当年这妯娌俩还住一个院子时,矛盾就深,村里人听魏桂华说话这么难听也不意外,倒是卫青川觉得很难堪,一直扯婆娘的袖子叫她少说几句。 卫老太深深看着魏桂华,语气冷冷的:“魏桂华,你能一辈子走好运?” 说完把门狠狠一关,将一群多事的关在门外。 对门李婆子一看,也赶紧关门,虽然猪肝都藏好了,但就怕遗漏了啥,关起门来才安心。 许荷花拍着胸脯坐在堂屋外的石阶上:“吓死人了,还好我们动作快,不然这到手的猪肉就要飞了。” 刘三爷必定用各种借口威逼利诱,不分走一大半绝不会心甘。 “是啊,也幸好熙儿要去桐花村卖猪杂,不然这爆炒的荤食香味儿重,还不好藏呢。”卫老太心有余悸。 许荷花却道一声不好,“熙儿去镇上卖猪杂,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桐花村是大村,其村口常年有小集,附近村子的人要买肉买盐买狗皮膏药,都去桐花村上,那里的人口流动比村里高多了,各家姻亲又多,极有可能传回村上。 卫老头躺在床上用草绳编蝈蝈,谢大夫说他要静养,不能编竹篮竹筐,卫老头就编蝈蝈、蜻蜓,反正是闲不住,他一边编一边说话。 “那有啥,事情过了,猪肉都被吃了化做了粪肥,哪里去找证据?到时候谁敢乱说,我们扯他来对峙!” 许荷花心里顿时松快了:“还是爹和娘有决算。” 不然凭她这软性子,还撑不起这个家呢。 闹了这么一场,已经是正午过后,卫老太和许荷花扛着农具去地里挖草除虫,顺便施肥,待到日薄西山归家时,特意在路口等了等,果然遇见了从桐花村回来的卫熙和卫青青,两个人走得满脸大汗,尤其是卫熙,满脸通红,许荷花急忙拿手给他扇风。 卫熙笑笑:“娘,我没事,一路上走走歇歇,并不幸苦。” 卫老太一声叹,但这个点路上人多,不是说话的时候,急忙把已睡熟的狗剩扯到自己背上,道:“回家,啥也别说,先回家!” 9. 第 9 章 “竟卖出了这么多钱?!” 回到家关上院门,看卫熙从荷包里倒出一堆铜板,卫老太惊讶失声,许荷花道声我的天爷,扑到桌前数起数来,一共有一百一十二文。 卫熙背着手,有点儿小得意:“我拿咱家的小茶碗做量杯,一碗卖两文钱,大家都抢着买呐,如果不是害怕走夜路,剩下的这一斤也能卖完。” 猪内脏在肉铺卖十二到十六文不等,回家收拾出来后有杂质和水分损耗,卫熙那一杯连配菜带汤汁大概有二两,纯猪杂大概重一两,加上所耗的柴禾、菜籽油和调料,按照市价来说赚头并不多,只因这回是无本买卖,卖出的钱才全是利润。 “剩下这些咱明儿晌午吃,还吃烙饼。”卫老太笑得合不拢嘴。 卫熙却不想留到明日,这猪内脏本身就容易坏,也幸好这炒猪杂的辣酱是酸的盐分又高,有防腐的效果,否则这么热的天儿,只怕此刻都馊了。 “奶,咱夜里就吃了吧,明天吃这个。”卫熙说着,撅起屁股在角落的柴堆里扒拉出一个小竹篓,掀开竹篓上盖着的枯叶,露出里面五枚鸡蛋,顺便把昨日卫青川来看望卫老头的事说了。 卫老头一声闷哼没说话,卫老太则高兴得哈哈笑:“能从卫老二手上薅出鸡蛋来,熙儿你是个有本事的,真能耐。” 许荷花摸摸那几个蛋:“只怕二伯母知道了,有得闹。” “哼,随她去,对他们二房,我敢拍着胸脯说问心无愧,她敢吗?早年间占我们多少便宜,就几个鸡蛋也有脸来闹?再说,这是卫老二心甘情愿给的。” 卫老太说着,那眼神有意无意的朝卫老头身上落,吓得卫老头扶着头喊晕,说自己要休息。 “你睡吧,又不骂你。”卫老太说完招呼大家去灶间做烙饼。 许荷花心知这是早年间留下的疙瘩,公婆刚成亲那几年,卫老头挺向着兄弟和爹娘的,倒把媳妇给冷落了,有时候还防着自家媳妇,卫老太过了几十年说起这些事还咬牙。 想想有的男人还挺蠢,自己的小家不顾,非要盲目的贴兄弟贴爹娘,脑子被门夹了! 长辈的事许荷花不好多嘴,给公爹倒了碗凉水搁床头,掩上门出去了。 卫老头躺在床上,搓了几把脸,将手头没编完的一只竹编蝈蝈编完,真睡着了。 傍晚的村庄很热闹,牵牛声、嬉闹声、闲话争闹声层层叠叠,炊烟飘荡在空中,鼻腔一股烟火滋味。 卫老太和许荷花忙着烧火和面烙饼,卫熙提上小木桶去打水,自从洗过一回澡,他天天都想洗,再不济擦擦身多洗把脸也是好的,把浑身的汗气洗去,睡觉都更清爽。 走出院门,对面李家的门也是开着的,一口水井就那么明晃晃的立在院角,令卫熙眼睛一亮。 “打水啊,没问题,进来吧。” 李婆子大概在灶间熬药,一跨进李家院门就是一股子浓郁的草药香,她一边挥舞着蒲扇取凉,一边指挥:“把木桶放下去,抖一抖绳子,水满了再提上来,你会打水吗?” 卫熙还真不会,不过想来不难,只是没想到那盛水的木桶吃饱了水那么重,一转动轱辘,差点没把他带下去掼井里,李婆子吓得跳起来:“我来!我来!” 真把卫熙给淹死了,估计卫老太得杀人。 “你往后还是去山泉边提水吧。”李婆子后悔的不得了,难得好心一次,居然差点惹出祸。 卫熙是真馋那口水井,近便水质又好,可那井毕竟是别人家的,他蹭一次两次就罢,太多次就惹人嫌弃了:“知道,多谢李奶奶,您真好。” 李婆子帮卫熙将水提到院外,直到关上院门还在回味那句您真好和多谢,这娃儿聪明,天生知礼数,比村里那些顽劣的皮猴子招人喜欢! 看着灶上的坐胎药,她不禁想入非非,要是二儿媳这胎生的是个男娃,也如卫熙一样聪明就好了,但身子骨一定比卫熙强,毕竟她家老二和媳妇身体都康健,是卫家那群病秧子比不了的。 “若当真如此,全家努努力,或许还能送娃儿去读书习字,若李家先祖保佑,没准还能出个秀才公,桐花村的唐家不就出了位秀才嘛,听老大回来说,唐秀才和里正还有县丞大人骑马过街,威风的不得了呐!” 李婆子嘴上还在碎碎的念叨,在地里劳作了一下午的李家父子三个回来了。 卫熙蹲在院角,正用拌了碎菜叶的小米喂他的宝贝鸡仔,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几天鸡仔们长势极好,羽毛长长个头也都变大了,可谓一天一个样,李老头远远看过几眼,说差不多立住了,等重量过了八两,就能挪到院子里的鸡舍去养。 卫熙怕出意外,准备养到一斤再挪到院里,村里的老鼠、黄鼠狼、野猫不少,他不能便宜了它们。 突然,对门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上次一样,男人女人争锋相对,但顾忌被人听去,又明显的压低了嗓音,卫熙丢下手上的鸡食,趴到门板上去听,不经意回头,发现阿奶和他娘也都在听,三个人不约而同保持缄默,生怕漏过一点。 只有卫青青不感兴趣,揪着一块刚出锅的杂粮烙饼喂狗剩。 “原来李大伯不揍媳妇,是他媳妇有病啊。” 开饭了,卫熙在饭桌上故意挑起话题,通过李家这两次的争吵,他已经基本了解李家的内部矛盾,这会子是故意想要打听更多的讯息。 不是他爱窥探别人家的隐私,实在是生活在资源紧张的小村庄里,人不能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吃亏被人使绊子,至少在争吵的时候,你都不知别人的软肋在哪。 卫老太却不想多谈,夹一大筷子猪杂在卫熙碗中:“吃饭。” 卫熙老老实实干饭,夜里睡觉时在床上滚来滚去,半晌没睡,他搅得许荷花也睡不踏实,许荷花重又拿起蒲扇摇晃:“太热了?” “没,不算太热。”卫熙摇摇头。 “那你咋了?有虱子咬你?”许荷花打个呵欠。 “也不是……”卫熙叹口气,“我 在想未来呢。” 这老成的语气把许荷花逗乐了:“未来?你想那些做什么?” 卫熙笑不出来,他是个没金手指的穿越者,若随波逐流,大概率是继续在温饱线上挣扎,如果点背,一场伤风感冒或者天灾就会一命呜呼,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不好吗?他是死过一回的人,并不觉得有多么可怕,可卫熙却害怕目下的生活,他想了许久方得出结论。 他不怕死,也不怕幸苦,只怕这样混沌又草率的过完一生,让人觉得很没劲儿。 “娘,我想去学堂念书。”卫熙很平静的说。 “啥?”许荷花有点懵,学堂念书四个字,离卫家太遥远了,离整个画眉村的人都很遥远,在画眉村有史以来,就没听说谁家祖上出过读书人。 “书有啥好念的,复杂的很,娘瞧着就头疼。”许荷花又打个呵欠,她困的眼皮都要睁不开了。 卫熙又默默的叹了口气,显然许荷花没有明白他说的念书背后蕴含的深意,只当做小孩儿的童言稚语。 “娘,我今日去桐花村卖猪杂,遇见了唐秀才,听旁人说唐秀才家的田地不用纳税,每月还有粮米银钱可拿,这多好哇,就算没有那等造化,会写字能算术,将来去镇上或者县里做个账房或者伙计也成,如若这也做不到,习字能明理能长本事,将来农闲了去集上帮人写信读信写立契约,过年了写对联和福字去卖,也是一笔进项呢,娘,我身体弱,想来吃不了种田劳作的苦,若不想想其他的出路,将来如何呢?待你和爷奶他们老去需要我照顾时,我拿什么来奉养你们?” 卫熙语重心长的话驱散了许荷花的睡意,她惊讶于卫熙的细腻,甚至难以置信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么一套大道理,再顺着卫熙的思路一想,许荷花有点脊背发凉。 是啊,未来该怎么办?卫家族亲靠不住,甚至觊觎三房的财产,村长也是头恶虎,至于其他村人,是有几户和卫家交好,可真到绝境,无情无挂谁又助你。 说千道万,人得自己立住。 思及此,许荷花不禁惭愧,亏她是做娘的人,竟不如一个孩子通透。 卫熙见许荷花走心了,搂住她软乎乎的胳膊,母子二人继续夜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各自沉沉睡去。 翌日许荷花起床洗漱,灶间里卫老太已经在给老头子熬药了,许荷花走进去喊了声娘,帮着烧火顺便提起“未来”这个话题。 卫老太纳罕,她这个儿媳性情好,就是有些软弱,需要人帮着拿主意,怎么会突然主动思考起将来的事情来了?不过这是好事,说明人慢慢的成长了起来。 他们总是要走在前头的,将来还需要许荷花为卫熙拿主意呐。 “这个问题,我和你爹早就想过,等熙儿长几岁,身体壮实些,我们就送他去学木工,他心思细腻,手脚麻利,或许能吃这一碗饭。” 许荷花蹙眉,有些犹豫有些心虚:“娘……你觉得,读书考学这路子,如何呢?” 10. 第 10 章 卫熙少有的睡过头了,不过原主身体年龄小,又刚大病初愈,正需要多休息。 但卫家这房太闷热,杂物又多,所以白天他不爱躺床上,还不如去树下或者水边凉快通透。 起床先喂了小鸡仔,照例吃了早饭外出提水,水够家用了就去薅野菜、捡柴禾,不过近处的都被他薅光了,得稍微走远些。 卫老太收拾利索也要下地了,凝着卫熙和狗剩的背影道:“这读书的事,再说吧。” 她比许荷花懂的多些,深知读书这条路不简单,世人都知念书好,能科举做官,考不上也可做账房先生或者进城跟在贵人身边做事,可笔墨纸砚、书本、束脩,哪样不是银子?就说最次一等的竹麻纸,需一文钱一张,质量最差的猪毫笔,那也得六文钱。 婆母沉着脸不吭声,许荷花也不好多说,她习惯了这个家由公婆做主,但她整个早上都很恍惚,拔野草时差点将粮食误扯掉。 卫老太瞪了她一眼:“这两亩苦荞,四亩红薯是咱家过冬的命根子,你小心些。” 许荷花连忙点头,二人在地里埋头劳作许久,精心侍弄那些庄稼,快到晌午了才得空坐在树下喝水歇息。 放眼望去,炎炎烈日下,庄稼们都蔫头耷脑。 这还是靠近水源的土地,那些需要人挑水浇灌的山地,庄稼们更干巴,秋日收的粮更少,更可恨的是,这样一年到尾使劲的忙,口粮还得不到保障,有个天灾虫祸,就得拉饥荒。 许荷花不禁想起生下卫熙的那年,那年干旱,地里的粮只收到往年的二成,趁着天还没冷,卫老头留守家中,其他人进城要饭。 一路走一路要,花五天时间走到县城,又花半个月时间走到州府,州府城门外有粥棚,每天可以领到两碗稀粥,于是他们停下,一家人混在灾民中,靠稀粥混了了一个多月。 后来官兵们拿长枪驱赶他们,又见天变凉快入冬了,卫老太就带着他们返回画眉村。 依旧一边要饭一边走,到家时刚好落下第一场雪。 卫老头几乎没动那二成粮,三个多月来他靠吃树根挖野菜过日子,那年可真苦,最终靠着二成余粮,他们熬到了下年的丰收时节。 许荷花流泪了,她擦擦眼角,始终觉得是刚出生的那年她奶水不够,卫熙没吃饱,才导致身体弱。 “娘,还是叫他试试吧,万一呢,娘,求求你。” * 卫熙带着狗剩薅野菜,不知不觉走到自家卖了的那两亩地附近。 这两亩地种满了玉米,如今到了结穗之时,碧绿的玉米杆上结满了玉米穗,瞧着长势极好,如今是七月,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 地里的玉米仍旧归卫家所有,秋收之后肖家才能正式使用这两块地。 玉米口感好,味道清甜,卫熙吃腻了高粱、苦荞、红薯,经常闲的没事过来转悠转悠,不过还是头一次遇见肖家的人。 肖春放操着手,正看那些碧油油的玉米:“这玉米好哇,你娘、阿奶,还有你小姑她们爱吃这个,明年春播咱们就种玉米。” 肖春放的大儿子肖魁点点头,扯下一穗,掰了几粒玉米籽在嘴里嚼:“有甜味儿了,品种不错,好吃。” 站在旁边的卫熙急了:“别动我家玉米!” 这两块地比较贫瘠,一株玉米只结一个主穗,长势极好的才有第二穗,秋收后脱下的干玉米粒只有一百多斤,粮铺收购价按照春秋季节不同,在三文四文之间浮动,以亩收一百五十斤为例,一亩玉米换算成钱只有四五百文钱。 卫熙心疼的跳脚,这四五百文钱挣的艰难,全家不知要淌多少汗呐。 “哦,是卫熙啊,哈哈哈,是我们的错,给,这个拿着。”肖春放笑的很不好意思,摸出一块杂粮烙饼递给卫熙。 虽是杂粮烙饼,细粮却掺得多,摸起来很暄软,咬一口,居然还是甜的! 天知道卫熙有多久没尝过甜味了,立即掰了一半给狗剩,两个人一口接一口的吃,都顾不上说话了。 卫熙狼吞虎咽,吃完了才有精力思考,从这口饼来看,肖家应该没他们表现的那么穷困和走投无路,他看脸上带憨笑,甚至有点怂的肖春放几眼,原来是扮猪吃老虎呢。 也是,若不装怂,也就没法顺利买下地,其他几户新来的,目前还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窜,只有肖家又买了两亩地,还搭起了三间简易窝棚,开始正经过起日子来。 “肖大爷,听说你家准备盖房?”卫熙拍拍手上的饼屑问道。 肖春放微微点头:“还不知盖不盖得起来,不过你们这地界冬日不冷,就算是住窝棚也熬的住。” 卫熙不敢苟同,西南地区冬季湿冷,动不动下冰粒子,那种蚀骨冻肉的感觉才不好熬呢,但要说和北方一样冻死人,又不至于,反正等冬日他们就知道了,卫熙不想多聊这个,又将话题引回盖屋的事情上。 “肖大爷,我姑姑力气大,若盖房时需要个人烧热茶做饭,可以请她去,她做饭烧水之余,还能做做小工呐,对啦,若需要竹筐、竹篮、簸箕啥的,尽管到我家来买,我爷在编织上是把好手,还会扎扫帚、鸡毛掸子,一定比你去集上买便宜。” 肖魁乐了:“你小子真精。” 卫熙抿嘴笑:“肖大爷,你刚才说这两块地来年还种玉米,那可不成,玉米吃地力,不能年年种。” 肖春放愣了愣,其实肖家压根不是农户,而是北边的军户,专门育养战马。 按照朝廷法度,军户不能随意脱籍,完不成任务还容易掉脑袋,于是趁着河堤决口,朝廷有迁民的政策,他跑通关系,一家人转成农户并迁徙到画眉村。 “哦?竟还有这说法,卫家小郎,烦请你多说说,这种庄稼还有什么规矩?” 肖春放一脸憨笑的蹲下来,顺便将兜里剩下的两个饼子塞给了卫熙。 卫熙哪里懂 什么种庄稼,他只不过和卫老头聊天时多嘴问了问农事,但他面上装的很好,一边啃饼一边嘀嘀咕咕:“这两亩是下等地,要轮种,就是种两年停一年,但你家地少,停一年不种不划算,建议你明年种豌豆或者苦荞,这两样有肥地的效果,另外要学着沤肥,来年播种就有肥料使了,还有,不能懒,等冬天土冻硬了,要把地翻一遍,好把地下的虫卵冻死。” “你慢点说,我拿纸笔记下来。”肖春放说着,从衣兜里摸出张麻纸,一支蘸了墨的秃毛笔,舌头舔舔笔尖,墨渍湿润就能写了。 卫熙纳罕,这是他第一次在村里见到纸笔,他转着圈围着肖春放看:“肖大爷还识字呢?” 肖魁在旁接话:“这有甚稀奇。” 卫熙眼睛亮了又亮,正愁没有识字的门路,这下是瞌睡来了递枕头:“肖大爷,你们会沤肥吗?不会可以问我,我还会养鸡、养鸭,我奶奶和阿娘会养猪、腌咸菜、制辣酱,有啥不懂不明白的,都可以来问我们!” * 到晌午了,卫家院子里飘出香喷喷的鸡蛋味,五个鸡蛋,三个做青椒韭菜炒蛋,两个蒸鸡蛋羹,这香味馋哭了村里的娃娃们,好几家的孩子哭闹着也要吃鸡蛋。 “吃,吃个屁,鸡蛋得留着换钱买盐的!” “眼皮子浅的东西,见别家有啥就想要,那别个发财又孝顺爹娘,咋就不见你学?” 也有那十分疼爱孩子的,从鸡蛋篓子里抓出两枚,或蒸或煎弄给自家孩子解馋,其中便有魏桂华,她亲热的摸摸自家大孙儿卫煦的头:“乖孙等着,奶奶蒸给你吃。” 待她掀开床下的小竹篓,一声尖厉的叱骂骤然传出:“哪个手贱的拿了家里的蛋?!” 卫家院子里,卫熙踮着脚盼望着,终于把阿奶和娘亲从地头盼了回来,一家子热热闹闹开始吃午饭,五个鸡蛋做好全家六口人吃,分到各自碗里没几筷子,但那香嫩爽滑的滋味可真香,简直令人回味无穷。 卫熙快慰的叹息,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美味的鸡蛋。 摸摸肚皮,他道:“阿奶,阿爷,娘,小姑,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呢。” 卫老太太正用木勺刮着锅底剩的黏粥,闻言眉毛抬起:“巧了,我和你娘也正有个好消息要说,哈哈哈,今日是有喜鹊在咱家门口叫唤吗?你先说吧。” 卫熙笑着从怀里摸出半张烂兮兮的麻纸:“上午在地头遇见肖大爷,他教我识字了,天、地、日、月,你们看,肖大爷人可好了,叫我先学这四字,等我会了,再去寻他学新的字!” 许荷花小心翼翼抚摸着麻纸上的字迹:“呀,这字方方正正,写的真好。” 话落了,无人接话,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卫老太太看看字,又看看卫熙,最后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开口:“我要说的好消息,也和识字有关,从今天起,卫熙,你要读书,好好学本事,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11. 第 11 章 夕阳西斜,火红的云朵坠在天际,染红了小河的水。 卫熙趁着天光还亮,把新薅的野菜拿到河边洗涮,一边洗,一边念叨:“三横一竖为王,加一点为玉,玉放在筐里为国,一口加一横为日,两横为目……” 肖春放想学农事,卫熙想和他学字,二人在卫家大人的支持之下,形成了默契。 每天早上,卫熙都去自家已卖掉的玉米地里转一圈,同一时间肖春放也会去,他每日教习两个字,教了读音和笔画后,再把字写在麻纸上送给卫熙。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卫熙已经学了三十四个字。 老实讲,肖春放不算个好老师,这个时代的文字和卫熙所处的时代一样,所以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肖春放教的三十四个字中,有八个都有笔画谬误。 肖春放不是故意为之,他只认得些常用字不算文盲而已,并不是个读书人。 但卫熙学的认真,错的对的都照单全收,并且积极练习,一有空就用树枝在泥地上练字,没空但嘴上得闲之时就碎碎念叨。 卫老太已打听到隔壁村有个村学,秋收结束后九月开学,如今离九月还有大半个月,卫熙必须好好表现,免得老太太反悔。 “嗬,这不是状元公嘛?笑死人,状元公还要洗野菜么?” 卫熙正念的起劲儿,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尖酸的嘲讽声,嘲讽卫熙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亲二伯娘魏桂华。 魏桂华回娘家住了小半个月才回画眉村,说起来,卫熙还是她负气回娘家的罪魁祸首。 时间退回半月前,因为六枚鸡蛋的事,她和卫青川大闹了一场,魏桂华逼卫青川把蛋要回来,卫青川是最要脸面的,说什么都不肯,于是魏桂华抄上扁担就要去卫熙家砸门,路上被卫青川扯了一把摔跤了,魏桂华心头火起,直接爬起来给了卫青川几个耳刮子。 平时在家挨打就算了,卫青川能忍,可当时村道上已经满是瞧热闹的村民,个个嘻嘻哈哈,他受不了那些嘲讽声,鼓起勇气给了魏桂华两下。 魏桂华自然不肯受气,和卫青川扭打起来,随后气哄哄回了娘家。 “二伯娘好。”卫熙眯眯笑,“我奶说,您不在村里的这些日子,秋月嫂子可高兴了,说巴不得你住到过年也不回来呢,他们隔三岔五就吃鸡蛋、吃肉,日子过得比您在家时快活多了!” 王秋月是魏桂华的大儿媳,嫁过来的第一年,王家爹娘兄弟就打上门来,斥责魏桂华苛待新媳妇,魏桂华自然是不认的,但从那以后,婆媳两个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且王家强势,动不动就来画眉村为女儿撑腰,魏桂华明面上不敢多磋磨王秋月,暗地里可恨死她了。 卫熙这话直接戳在了魏桂华的心窝上。 在河边洗东西的村民们都笑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小卫熙是会说话的。 魏桂华气的不轻:“你少挑拨,小小年纪也不学点好的!还痴心妄想读书呢,你读狗肚子里去了?” 卫熙扮个鬼脸:“二伯娘你气量也太小了,再说,这些都是我奶说的,您不服气,找我奶理论去吧。” 魏桂华眼睛一瞪,顿时熄了火,她和卫老太闹过无数次矛盾,很少讨着便宜,她才回村,不想触霉头,偏偏卫熙还继续嘚啵个不休:“二伯娘,我才见秋月嫂提着包糕点贴着墙根回家,咦,你家发财了?那糕不得七八文一包?” 边上的村民们闻言纷纷接话:“说起来,前天还真见卫煦在啃芝麻糖糕,集上卖三文钱两片。” 又有人道:“那有什么,前些日子我还见青川叔用猪油渣下酒呢!” 魏桂华眼前一黑又一黑,天杀的,她不在家这些日子,家里那些个败家子是可劲败家呀,旋即衣裳也顾不得洗了,抱着盆儿就往家跑。 看着匆匆离去的魏桂华,卫熙哈哈大笑,不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 回头看是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男人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下巴一挑:“你小子咋这没种,拿你奶做挡箭的,往后遇见这种欺负你的,挥拳直接上啊!” 卫熙愣了,盯了片刻才认出这是肖魁,他大概才从河里洗过澡上来,卫熙又低头看看原身的细胳膊细腿,再瞧瞧肖魁被湿衣紧紧包裹住的八块腹肌、饱满的胸大肌、巨大的肱二头肌,随后哼哼道。 “就会诓我,村里不许你肖家买地的时候,你咋不打上门,挥拳直接上呢?” 这下轮到肖魁发愣了:“嘿,你小子讨打是吧?” 卫熙吐吐舌,掬一捧水浇了肖魁满脸,肖魁自是不肯吃亏的,两个人在河边打得有来有回,最终以二人浑身湿透,发梢都滴答落水而告终。 肖魁看上了卫熙薅的野菜,他家没有地,吃的、喝的都要花钱买:“这篓子菜给我吧,我拿书和你换。” 一篓野菜晒干,拿去集上最多卖三文钱,一本书可就值钱了,一套最低档的四书要一两多银子,稍微精致些的要四五两呢,卫熙眼睛顿时亮了:“什么书?什么版本?” 肖魁嘿嘿笑:“《千字文》,哪里有什么版啊,之前在老家我二弟抄的。” 听肖魁这样说,卫熙的兴奋劲儿去了一半,不过《千字文》可是好东西,全文一千多字不重复,只要熟记了千字文,是个人都能做到无障碍:“成交。” 肖魁抱着手臂贱兮兮的:“你说成交就成交?虽是抄本,但一篓子野菜就要换走,我也太亏了,这么着,再给我半篓红薯,一罐子辣酱,两个南瓜,如何?” 卫熙真想扭头就走,可又实在馋那本书,如果换成了,这便是他拥有的第一本书,很有意义。 “行,随我回家,我问问阿奶。” 卫老太没有二话,换给肖家的物资拿去集上估计能换三十来文,可毕竟都是自家的土货,没真金白银的往外掏便没那么心疼,而且说送卫熙读书的话不是玩笑,她做好了花钱的准备。 “这孩子,高兴的和过年一样,瞧,捧着书就舍不得放了。”< /p>老太太扭头看卫熙借着灶膛火光看书的样子就很欣慰,这半个月来卫熙的努力她都瞧在眼中,只要孩子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苦一些难一些,她觉得值得。 卫熙只看了一小会,就将那册薄薄的书籍压到了枕下,一个在光线昏暗时看书伤眼,二个不敢靠灶膛太近,怕火焰把这本干巴巴的小薄册子燎燃了。 可第二天一早,卫熙将书从枕下翻出来一看,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他第一次没顾上喂小鸡仔就出了门去,肖家暂居的窝棚就盖在后山坡上,肖魁刚起床,就听见门外响起卫熙激愤的声音:“肖魁你这个大骗子!你家《千字文》只有四百多个字?” 肖魁满脸疑惑:“啥?” 这还真不怪他装蒜,肖魁又没读过《千字文》,把二弟肖武拽起来一问才知道,原来那《千字文》当年他压根没抄完。 卫熙气得咬牙:“那你将一半的红薯还我。” 肖魁笑的很谄媚,退是不可能退的,他家人口多,那半篓红薯有大半都进了肚子,从哪里退去?再说,这小卫熙就是想念书嘛,肖魁拍着胸脯保证:“肖武是正经念过三年私塾的,不仅会《千字文》还会《百家姓》还有那什么子曰,我让他将这些都交给你,你也不亏的。” 肖武今年十八岁,身形已经和肖魁一样健壮魁硕,他呵呵一笑:“我哥说得对呀。” 卫熙想想,这也不是不可以,总之,他要在九月私塾开学前,尽可能多学些东西,不至于被其他同窗虐得太惨,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失算了,肖武没有抄完全本的《千字文》就是一个警示。 他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能将有朋自远方来读成有远方来的朋友,对其中意思更是一窍不通,偏卫熙还不能矫正。 算了,有什么学什么吧,卫熙认命,目前学的字词句都是他会的,但总要过一道明路,才好说自己会。 他的求学之路,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行进下去,到了八月中收玉米之时,已经学了快两百个字。 肖春放越教越心惊,一个五岁的幼童在完全没有开蒙的情况下,将两百个字默写的滚瓜烂熟,不仅会读会写,还把意思记得明明白白,是不是太神童了些? 但观察卫熙平日的行为,似乎又离神童二字很远,每一次见到他,他不是蹲地上练字就是在嘴里读字,刻苦努力的程度可见一斑。 秋收来临,卫熙停下了学新字的步伐,秋收关系着下年的生存,没有一户人家敢掉以轻心,只要能动弹的,都要为秋收出力。 同时,村里的几户外来人家,也成了香饽饽,他们没有庄稼需要收割,却有大量的闲置壮劳力,管三顿饭再承诺来年给些种子,就能换一个青壮汉子来干活。 肖春放父子三个都到卫熙家来帮忙收粮了。 卫熙负责守晒场,望着金灿灿的玉米粒、淡褐色的苦荞果,还有一堆堆的红薯,他心情十分美好,等粮食晒干入了库,他就能进学堂了。 12. 第 12 章 卫家有两亩玉米、两亩苦荞、四亩红薯,还有一亩水稻,其中稻米最为精贵值钱。 收割好晒干后,卫家一般不自留,都卖给粮铺换钱,可今年卫青青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卫老头受伤,怕短日子下不了地,所以卫老太决定,稻米卖是卖,但趁着秋日粮价低,要赶紧再买成粗粮存放起来。 哪怕吃陈粮,只要有粮在手,她就不心慌。 “熙儿,大人们去挖红薯了,你把晒在院里的谷子看好了,别被鸟雀啄去,更要看好日头,一旦有乌云飘过,赶紧收,明白不?” 卫熙把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般:“阿奶,娘,你们安心去挖红薯吧,家里的活儿有我和阿爷呐。” 卫老头整整吃了一个多月的药,卫老太下了血本,隔三差五还蒸条鱼买块肉给这爷孙俩补身,功夫不负有心人,卫熙面色红润多了,卫老头也能拄着拐下地走两步,但仍需要养,按照谢大夫的话,起码要明年春天才能干活,否则前功尽弃。 肖春放带着两个儿子也在卫家地头忙碌,三餐免费的饭食在其次,主要想跟着学些务农的常识,卫老太也不小气,能教的就多教。 目前看来,这肖家人门风还算正,又无牵无挂,两家人偶尔互相搭把手,挺好,比村里那些个花花肠子多的人户值得来往。 地里这头他们埋头苦干,卫熙也没闲着,看着天空晴空万里,却不敢出门去薅野菜捡柴禾,这稻谷淋不得一点雨,就算不生霉,也会变碎而大大影响口感。 卫老头叫卫青青伐了许多竹子,破成篾片,坐在廊下编一个小簸箕,编织这门手艺不算难,村里十个人中就有两个人会,因此普通的竹制品价钱不贵,比如一个簸箕才六文钱,一个笤帚四文钱,除去成本,也就是挣点儿辛苦费。 卫老头不愿闲着,能挣一文是一文吧。 卫熙喂了鸡。 一个多月过去,这五只鸡都超过了一斤,已经住进了打扫干净的鸡舍里。 它们个个都很精神,每一只都非常能吃,但离下蛋还早,不过鸡粪肥是非常好的养料,每日卫熙都会将鸡粪收集起来,堆在院角加上稻草碎层层堆放。 他甚至都不怕臭了,只怕没垒好,万一下雨肥堆会被冲毁。 环境是真的会改变人啊,想当年,他连舍友打球回来后的汗臭味都嫌弃呢。 卫熙用手撑着下巴,盯着天空默默发呆,人一旦闲下,心思就会活络,他觉得自己有点伤春悲秋了,正欲找点事情做,门外突然响起李婆子的尖叫声:“哎呀,抢孩子了!” 卫熙刚站起来,李婆子已经推开虚掩的院门,上气不接下气道:“快!你家,狗剩,被他爹抱走了!” 狗剩原本要留在家里,但他觉得挖土很好玩,抱着卫青青的裤腿要跟着去红薯地,卫青青想着也好,狗剩近日懂事不少,还能守着红薯堆,免得被人顺手牵羊,岂知狗剩自己倒被人抱走了。 虽然是被亲爹抱走,可那个爹,比个陌生人还不如。 卫熙大步往门外跑,跑一半觉得不对,回头拿个小铁铲握在手中,又见卫老头拄着拐,一瘸一瘸的要跟着来,急忙大喊:“爷,你就在家别动,万一摔着了,咱家卖的那两亩地算是打了水漂了!” 话糙理不糙,卫老头停下脚步,满脸担忧的朝院外看。 院子外头,已经聚集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只见崎岖的山道上,一个三角眼满脸痘坑的男子掳着个哇哇大哭的男娃,正一边骂一边往村里冲。 狗剩哭得满脸涨红,因肚子被勒得太紧,一直打哕,早上吃的食物大概都消化了,吐的都是口水,男人嫌弃的甩了他一耳光:“嚎丧啊,你个小兔崽子!” 卫熙这些天照顾狗剩最多,哪怕是只小猫小狗,也相处出感情来了,这一巴掌打得他心跟着颤,卫熙愤怒大叫:“你把狗剩放下!” 宋大山阴恻恻看过来:“狗剩是我的儿子!你管不着,还有,你们卫家凭啥把持着我宋家的血脉不放?难不成怕后继无人,要用我的种充你卫家的脸面?我呸!不要脸!” 宋大山压根也不管旁人说什么,只管自己输出,骂天骂地骂丈人,简直疯了一样,卫熙当他在放屁,只担心狗剩,可宋大山太凶了,他压根不敢靠近,正在焦急,卫老太卫青青还有许荷花从地头追了过来。 卫老太拧紧眉毛:“宋大山,你想干啥?” 宋大山呵呵冷笑:“这话该我问你!青青是我明媒正娶迎过门的媳妇,是我宋家人,狗剩更是我的种,如今你们无故扣他们在画眉村,是何居心?难不成还想嫁一次女儿?找个如意金龟婿?” 这话太无理太侮辱人,卫青青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卫老太气得大骂畜生,慢腾腾挪到院门口的卫老头捡起块土疙瘩,狠狠朝宋大山投掷过去:“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卫家人越气,宋大山越得意,把嗷嗷叫的狗剩搂的更紧几分:“卫青青,回不回去随你便,反正你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孩子姓宋,我得抱回去!” 说罢作势要走。 看孩子哭得快闭过气去,卫青青受不了,跟着追两步:“我回,我回!” “小姑!”卫熙多少知道些卫青青婆家的事,她婆母严苛管得紧,还有嫁在邻村的两个小姑子做帮手,夫妻间又不和睦,加上狗剩三岁还不会说话,被宋家村人叫做傻子,卫青青经常鼻青脸肿的回画眉村。 他以为卫青青和狗剩从此不会回宋家村了,卫家一家人这样过日子也好,没料到有今日变故。 “哎呀,毕竟是夫妻,人家是两口子,过日子嘛,总归是有磕磕碰碰的,卫老三家的,不是我们多嘴,这事你不该多管,更不该把闺女拘束在娘家住,你这不是爱护她,是毁了她呀。” “正是,两口子没有不吵架的,我家男人最爱打人 ,说不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嫁过来十八年,就被他揍了十八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昨日竟然给我买了一盒头油,哎哟,看着那盒头油我心里痛快呀,觉得这十八年的打没白挨,值了!熬出头咯!” “卫熙,卫熙你别追了,大人的事你别添乱!” 周围议论声纷纷,九成九都是劝和劝忍让的声音,卫熙感觉到特别魔幻,觉得这些人脑子都坏了,明明知道卫青青回去后日子会格外煎熬,他们居然还劝她忍让?怎么不劝宋大山做个人呢? 卫老太和许荷花追了几步,卫青青一步三回头:“你们都回去吧,秋收不等人。” “宋大山!孩子给我!青青和你回去!” 卫老太大吼一声,旋即加快步伐,一把将狗剩从宋大山怀里扯下来,奚落道。 “别以为我不知你狗肚子里藏着什么弯弯绕绕,不就是见秋收了,想要青青回去做农活吗?他们母子在娘家住了三个多月,吃喝嚼头都是我卫家的,我给的心甘情愿,更不会要你一分,如今秋收,青青回去我也答应,狗剩年纪小,做不得什么,你留他在卫家,我管吃管喝管伺候,等秋收结束,你再来接他走。” 卫青青目含祈求的看着宋大山,宋家秋收她忙起来估计吃饭都不得空,更照顾不了狗剩,要是一个没看住,掉到池塘或者崖坡下,那可是要丢命的,两厢一计较,她更愿意狗剩留在卫家。 宋大山哼哼两声,没说话,拖着卫青青的胳膊就往村外走去。 卫熙一直在安慰哭到打噎的狗剩,再抬起头,卫青青和宋大山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才发现自己也流了泪,抹一把,问发呆的许荷花:“娘,就这么让小姑跟那个人走了?” 许荷花叹气,温柔的摸一摸儿子的头:“能怎么办呢。” 在世为人,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需要忍让和退步的时刻。 卫熙瞬间明白了,这叫做无能为力,他也只好叹口气,擦去狗剩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哄道:“等秋收完,哥给你买糖吃,你乖乖的。” 狗剩摇摇头,他不想吃糖:“呜呜,要娘……” 话音才落,天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闷雷,不远处,一簇乌云徐徐飘来。 “天阴了,快收谷子!” “快快快,被雨水一激可就毁了!” 村头的人一哄而散,卫老太许荷花着急忙慌往家跑,卫熙也没空想其他,扯着狗剩往家奔,卫老头拄着拐,站在廊下指挥:“拿铲子,先收远处的,卫熙,去把箩筐拖出来,给你娘和你奶一人一个,狗剩,狗剩你别动!在屋子里待着!” 几个人在院里忙的团团转,天色暗了又暗,闷雷声不断,有会子还真落了几滴雨,可等粮全收妥,一阵风来,那朵乌云竟被吹散,金灿灿的阳光重新照拂着大地,仿佛刚才都是一场梦。 卫熙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种被老天耍了的感觉。 13. 第 13 章 卫老太看着刺目的阳光,有点儿犹豫,卫家拢共收了两百多斤谷子,早日晒好收进仓里早日安心。 “荷花,把谷子倒出来,咱继续晒会吧。” 卫熙一直在看李家人,李家田地多收的粮也更多,他们把粮收好后,堆放在屋子里摊开,并没有继续晒的意思,李家的日子相对村中其他人家而言富裕不少,卫熙觉得李家就像一个班级中的尖子生。 跟着尖子生做事,总不会错的。 “阿奶,娘,我看还是把谷子摊开在堂屋里吧,这样你们在地里挖红薯也安心,明儿一早咱们再看天气行事。” 卫老太原本也犹犹豫豫,卫熙这样一说她也应了:“那成,看好家,狗剩哭累了睡着了,醒了给他多喝些水。” 结果她俩才到地里不到小半个时辰,就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而且没有预兆,说下就下,卫老太看着雨丝直拍胸脯:“还好没贪心,否则熙儿他们根本收不及呀。” 画眉村里,李老头在抢收菜干,粮食没晒出去,那些菜干却没收,而且晒得多,收起来挺麻烦,卫熙见了跑过去帮忙,顺便问:“李爷爷是不是早看出来还有雨要下?” 李老头捧着菜干往堂屋跑:“我哪里有那能耐,早知下雨这菜干我也收了,不过是小心行事罢了,我宁愿粮食多晒几日我多操心,也不敢冒险。” 毕竟小门小户,担不起大风险。 卫熙恍然:“受教了。” 李老头没好气的哼哼:“说吧,你又想干啥?” 卫熙直呼冤枉:“我就是纯好心帮忙呀,不过既然李爷爷都这样讲了,那就让我在你家井里打两桶水吧,也省得我跑远路。” 李老头默认了,半玩笑半埋怨:“你还真是不走空。” 到八月末,秋收基本结束了,各家的粮都入了仓,预留下自家的口粮、税粮后,各家各户都开始卖粮,画眉村在山窝里,进出不方便,来村里收粮的粮贩子给的价钱特别低,卫老太不愿意贱卖,等了好几日。 “大娘,你别等了,实话告诉你,今年粮食丰收,粮价掉了不少,这稻谷一斗五百五十文已经是高价,不信你尽管去问,镇上的粮铺还没这价呢!” 卫老太嘴张得老大:“昨日还一斗五百七十文,才一天,就掉价二十文?” 围拢在粮贩子身边的其他村民大惊失色,一年的收成都在这里,都盼着卖上个好价钱,给家里做家用。 一身肥肉的粮贩子不耐烦了,挥舞着竹帽一边扇风一边坐下:“随你们爱卖不卖,说句体己的老实话,若不是怜惜你等风吹日晒劳作辛苦,这山沟沟里,请我收粮我还不稀罕来呢!这么着,我再做一回好事,稻谷加五文钱一斗,红薯和苦荞也加五文钱,其他的加三文钱,你们看着办吧。” “卖!我们卖!” “还有我家,我们也卖!” 秋季粮食丰收,价钱打折是常有的事,冬日里粮是最贵的,但多数人家能卖的粮存不到冬天,买盐、买灯油、买药膏药酒、买料子买针线,都急等着用钱。 而且冬天下雪封山,没有粮贩子来村上,为了卖一斗两斗的粮食来回走上四五十里路,又有些不值当。 卫老太犹犹豫豫,卫熙用胳膊肘碰了下她,用口型道:“别卖。” 他才不信这粮贩子大老远进山一趟是来做善事,无利不起早,镇上的粮价一定比粮贩子给的要高,而且还要高不少。 “走,回家!”卫老太决定听孙儿的,吆喝一嗓,一家人齐往家去。 魏桂华正要插队卖粮,看见卫老太的背影啐了一口:“今日不卖,明日没准掉得更厉害,不就卖两三百斤的粮嘛,看她能耐的!” 李家也没卖给粮贩子,第二天用板车驮了满满一车的粮,父子三个天没亮就往镇上去了,李家的车没空外借,卫家选择了最朴素的运货方式,肩扛手提。 今年卫家的稻谷一共收了二百六十斤,按律缴十八斤税粮,但加上火耗,实际要缴三十斤给官府,再自留三十斤,卫家能卖二百斤,苦荞和红薯也能留一小部分卖,但不着急,因此第二日他们只扛了稻谷去镇上。 两只大口袋,一袋一百斤,能把卫老太和许荷花的腰给压弯了,但为了多卖些钱,两个人都十分乐意,卫熙原本要跟着去,放心不下鸡和狗剩,便留在了村子里。 趁着大家都在卖粮收粮,他往山上跑了好几趟,也没敢往深处去,就在大山的边缘走走看看,采了不少捻子、山荔枝、碎米果,后来又发现许多白毛根和鱼腥草,他见者不拒,全都搜罗起来清洗后晒干。 捻子、白毛根、鱼腥草是药材,药铺里会收,虽然价钱便宜,但也是进项,至于山荔枝和碎米果,直接吃了解馋。 “阿爷,你看这些菌子有毒无毒?” 又一次从山上下来,卫熙拖着竹筐跑到卫老头跟前,卫老太从竹篾堆里伸出头,一一辨认:“这红色的有毒,不能吃,这白色长绒毛的也不能吃,这个也不行……哟,剩下的都是红菇和纵树菌,行啊卫熙,你今日运气真好,这两样最鲜甜。” 卫熙不认得什么菌子,纯靠运气,他仔细认下哪几种有毒,哪几种无毒,之后拖着空竹篮又往山上跑,如此又跑了几趟,拢共得了十来斤的菌子。 卫老头编着小簸箕脸上露出笑:“这么多可吃不完,晒一半吧,余下的匀出两份,给你大伯二伯送一点儿去。” 卫熙不干:“全都洗了晒了,日后拿去镇上卖。” 卫老头瞪大眼睛:“这也能卖得出去?” 卫熙振振有词:“野菜干都能卖,这菌子那么鲜,一定也能卖。” 不怪卫老头没见识,这类菌干在桐花村这般的市集上那是绝对没有销路的,只有到镇上才会有人买,可村上的人有的一辈子都没去过镇上,大家只在家里地里转悠,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 若卫熙是个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也压根想不到菌子可以晒干了换钱。 卫老头赞许的看着卫熙:“你 小子,有眼界,不错不错。” 卫老太和许荷花夜里没回,卫熙没有过分担心,因为对门李家父子三个也没回,两伙人是前后脚出发的,凭卫老太的机敏和上次的教训,她一定会和李家父子同行,哪怕受些冷眼。 果不其然,快到晌午的时候,满脸疲惫的卫老太和许荷花到家了,和李家父子三个一块。 “真是无奸不商!你们猜镇上一石稻谷值多少?六百文!整整五十文的差价!真心黑呀!” 一进屋坐下,卫老太就说起一路的遭遇来,一石折算成斤量大概是一百五十斤,他们进城一趟,多卖了差不多七十文。 许荷花用帕子擦着脸:“七十文能买七只小鸡崽,割三斤好肉呢!” 不过,去镇上卖粮也不是那么顺利的,粮铺的掌柜也有心黑的,见他们衣着打扮是从乡下远道而来,不了解行情,便故意给低价挑刺,卫老太问的第一家粮铺,只愿意给一斗五百文。 “我觉得那价钱不对劲,便只好厚着脸皮,去问上次给我们指路的曾记酱鱼块的老太太,老太太是个热心肠,给我们举荐了靠谱的粮铺,你要卖的野菜干,我都送给老太太了,毕竟不好白麻烦人家。” 卫熙点头:“这个是应该的。” 卫老太又瞟瞟对门:“李家也沾了咱的光,跟着卖了同一家,李婆子要是个会办事了,待会就得上门来。” 话音才落,李婆子果真来敲门了:“卫家妹子,卫家妹子呦,快开门。” 门一拉开,先看见一碗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丝丝的热气,光嗅着那味道就知道十分暄软香甜。 李婆子十分亲热:“新打的玉米面,特香,大家都尝一尝。” 卫熙下午跑得勤,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大概那眼底的馋意掩盖不住,李婆子先拿起一个塞他手上:“趁热吃!” 卫熙拿起就是一口,味道可真好,新收的粮滋味就是不一样。 人家有笑脸,卫老太也和气,收下窝头道:“李家姐姐真是客气,我家熙儿下午寻了不少野果儿,你拿些去哈。” 李婆子乐悠悠点头:“正好我儿媳害喜,就爱吃点酸甜解腻的!” 待李婆子走后,卫老太从空粮袋里摸出三尺蓝色粗棉布,半刀黄麻纸,一杆猪毫笔,还有一小块墨锭,她笑着指一指:“过几日隔壁那村学就开张了,给你买了些文具,这三尺布做件新褂儿,再制一个书袋。” 卫熙属实惊喜,捧着那些物件爱不释手。 离正式开学还有几日,日子照旧过着,卫熙积极向学的同时,仍旧在山林边缘溜达,碎柴、野菜、菌子、草药,主打一个啥都不放过。 卫熙这行为还引起几户人家的不满,说他行事小气过分钻利,没有读书人的文气。 其中魏桂华骂的最起劲。 “人的命运自有天定,卫熙傻精傻精的,根本没读书人的定力,一看就市侩,还得我家煦儿那样的,坐得住端得稳,才有读书人的风骨呐。” 14. 第 14 章 卫熙把这些闲言酸语当做耳旁风,与之计较还耽误他时间呐。 卫老太却是不依的,笑话魏桂华是跟屁虫:“见我家熙儿要去学堂,你也巴巴送去,送也就送了,还要踩一捧一,我呸!你个没见识的癞蛤蟆,熙儿都认得几百字了,你家会吗?别没读几日就被夫子赶回家,那才叫丢人呢!” 魏桂华骂不过卫老太,毕竟从年轻时她就没赢过,只好回家骂卫青川,说他是个窝囊废:“陈氏哪有个做妯娌的样?都骂到家门口了,你连屁也不放一个?” 卫青川实在懒得管女人家这点子口角官司,转移话题道:“要不咱们去镇上逛一逛,给煦儿买些纸笔,再给你买点头绳头油?” “老二家的本就怨咱偏心老大,还送煦儿去学堂,这大张旗鼓往镇上跑,还买那么些东西,只怕老二家的要跳脚。”魏桂华有点犹豫。 卫青川斜魏桂华一眼:“还说我窝囊,你看看你,这还是你当家呢,做什么干什么难道还需看小辈脸色?再说了,老二家的能跳多高,她一闹事,煦儿她娘王秋月第一个跳起来对付她!” 翌日,卫青川魏桂华起个大早,天刚亮就出发往镇上走,也是冤家路窄,才走到村口,就听见车轮声响。 只见卫家门前,卫老太拖着个大麻袋正往板车上丢,卫熙一手抱个大竹篮,一手搂狗剩,坐在板车上冲卫老头喊记得喂鸡,许荷花则催促着快点出发,仔细误了时间。 “真是冤家路窄。”魏桂华小声嘀咕,又怕被卫老太听见,赶紧往前走去。 卫老太白眼一翻,佯装没有看见,两行人蒙头赶路,各自都看不惯,只顾脚下迈步子,居然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 看着镇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守在空地上叫唤卖货的摊贩,还有街道上整齐排列的商铺,卫熙有了乡下人进城之感。 上回陪卫老头进城看病是夜里,连布局都没咋仔细看,第二日又回的匆忙,今日可以悠悠逛上个把时辰,过足眼瘾。 “娘,咱先去谢氏医馆给爷拿养生汤药。” 但在过瘾之前,还是得先干正事,卫老头的病治愈了七成,余下三成急不得,得慢慢养,谢大夫开了五文一副的养生药,吃半个月停半个月,还要吃大半年。 “行,咱快过去吧。”卫老太用脖子上的汗巾擦擦汗,拉着车把往医馆行去。 接待他们的正是那夜的药童,药童冲他们点头:“抓养生药是吧,成,我那里还存档有药方,你们一次抓十五副?好,合记是七十五文,再要几贴治腰痛的药膏?那便是八十五文。” 药童手脚很利落,瞟一眼手旁的药方子,转身抽开药屉,一次能抓三四味药,上秤、分包,看得令人眼花缭乱,卫熙不仅赞叹:“好本事!” 药童哈哈大笑,打开柜台上的大陶罐,摸出两粒加砂糖的山楂开胃丸给卫熙和狗剩吃,道:“你阿爷吃了这么久的药,身体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吧?” “好多了!谢大夫医术真高明!我奶说我阿爷面色红润,气色比生病之前还好呢!”卫熙笑盈盈的,一边咂摸山楂丸的甜味,一边答。 “也是你家舍得,这病去如抽丝,就是得花时间将养,否则病气再度来袭,那就是山崩地裂,神仙都难救。” 这药童是个爱说话的,不过嘴再碎,也没影响他抓药、算账、收钱。 “咦,这是?”看着卫熙鬼鬼祟祟递过来的两包东西,药童挑了下眉。 卫熙眨眨眼:“自家摘的菌子,有红菇、纵树菌,可以煮汤也能做菌菇酱,一包给小哥你,一包劳烦您给谢大夫做了吃,若老人家不喜欢,还劳烦小哥说说,谢老大夫喜欢什么山货,只要山里头有,我有空就去寻摸。” 药童目露惊喜:“竟有红菇!哎呀,这是一等一的鲜货好东西,大酒楼收三四十文一斤呢!师傅年纪大了口淡无味,就好这些个山鲜之物!” 言罢瞅瞅卫熙,见卫熙和身后的卫老太许荷花都目露惊讶,药童调笑道:“莫非你等不知这菌干的价值?别心疼,我知你们幸苦,我看外头的车上堆了好些干药草,拿来我瞧瞧,若医馆使得着的,我都看价收了。” 卫老太欸声称谢,把板车上的麻袋和竹筐都搬了下来,卫熙指着里头的捻子、鱼腥草、白毛根轻声道:“这都是新摘的,洗的也干净,不带一点泥。” 药童嚼了根鱼腥草在嘴里,简单翻看后啧声点头:“不错,你做事认真,挑不出错,这几样药材都是常用的,医馆正需要,不过都是廉价的品种,一文钱一斤,这里估计能有三十斤左右。” 说罢拿去过称,刚好三十二斤整,也就是三十二文钱。 走出医馆,许荷花肉疼不已:“那菌干果真值钱?” 从前在山里捡了,也就是洗洗回家煮了吃,鲜味确实有,但也就那么回事,偶尔捡得多了,晒干存到冬日,和肉、鸡一块炖,滋味的确更佳,可一年到头,也就正经吃两三回肉,因此村里人不怎么稀罕菌子。 卫老太左右四顾:“是不是骗咱,问几家酒楼看收不收就知道了,我记得前年有货郎来咱村,用白糖糕换山货,两块糖糕换二斤菌干,当时大伙还觉得占了便宜,如今一想,恐怕那换糕的货郎才是赚了大头!” 一行人走走看看,镇上酒楼不多,装修豪华的就那两三家,卫家人穿得破烂,衣料积年累月几乎看不清原色,脚上都是草鞋,狗剩甚至还光着脚,头发也俱都枯黄毛躁,乍一看,比镇上那些叫花子好看不了几分。 于是还没靠近酒楼大门,就被迎候在门前的伙计给驱散了。 卫老太何曾受过此等闲气,气得骂他们有眼无珠。 卫熙心中也不好受,那如豺狗般被人驱逐的耻辱滋味,足够刺痛心人的自尊心。 抬头看看日影,已经开始偏斜了,他们得返程归家。 卫熙决定最后一试,提着装菌干的篮子边走边吆喝:“山间土货,新晒的鲜菌干,鲜味十足,谁家要买?炖 鸡煨汤都是一绝!” “好吃鲜嫩的菌干,卖完就没了,谁家喜欢吃菌子,千万别错过!” 这招还真奏效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里走出个妇人:“小孩,我看看菌干。” 卫熙急忙小跑着过去,那妇人挑挑拣拣:“你怎么卖?” 卫熙估摸着答:“原是卖四十文一斤,阿婶诚心要,给您三十五就罢。” 妇人丢下菌干叉腰一声嗤:“唬我呢?这红菇三十文一斤,纵树菌二十文,其他杂菌至多八文,你卖不卖?” 卫熙琢磨了一会,估计这菌干也没药童说的那般抢手,大酒楼应该有稳定的购入渠道,也只有小馆子和大户之家随缘买些,能卖掉就是赚到,就像李老头说的那样,别冒险,在自家没本事承担大风险时,先把能攥住的捏紧了,就是本事。 “卖!阿婶是爽气人,我啰嗦就是不解风情了。”卫熙满口答应。 妇人看站在两步之外的卫老太等人,纳罕道:“不需要问你家大人一声吗?你个小娃儿自家就能做得了主?” 卫熙挺起胸脯:“怎么不成,这些都是我去山里捡的哩。” 妇人被他少年老成的模样逗乐了:“行行行,你小小年纪,却是有本事的,我去取秤来。” 红菇和树纵菌在医馆送了一部分,还给曾记的老太太送过,如今剩得不多,称下来红菇只有半斤,树纵菌刚好一斤,其余杂菌四斤,最后得了六十七文。 卫熙看了看小馆子的招牌:“往后若有时鲜的山货,阿婶要不要?或者你们家缺啥山货,待我回家寻到了,给阿婶送来。” 妇人想了想:“野生羊桃快到季节了,我家卖酒,就好兑些酸甜果酒售卖,这羊桃酒卖的极不错,有寻到品相好的,尽管拿来我瞧。” 野生羊桃就是野生猕猴桃,一般在九月末大量成熟,卫熙记下,笑着应好。 一家人乐呵呵往回走,路上见到卖豆腐的,花一文钱要了两块,又买了五文钱饴糖块,卫熙见路边有卖油炸糖面果子的,一文钱四颗,动用小金库买了二文钱的。 之后又顺路在杂货铺买了二十文钱盐块,二两灯油。 卫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除了卖粮,头一次来镇上进账比出账还要多的,真稀罕。” 许荷花深觉欣慰:“多亏熙儿勤快有法子,那些白茅根菌子干,大家都不甚在意,岂料积少成多,攒起来一次能卖百余文呢。” 卫熙道:“这事咱要保密,不然薅山货的人多了,竞争也就大了,便挣不到这许多的钱。” “没错,此事切不可泄露。”卫老太点头。 话儿才说完,突然前面街道涌起一阵骚乱,一个大汉惊讶大喊:“这位大叔好运气,连续猜了三把,局局猜中了,赢了六十多文呐!” “嘿嘿,是啊,今日运气不错。”听这声音,竟然是卫青川。 卫熙和许荷花还有卫老太都心生好奇,伸长脖子往人堆中去看。 15. 第 15 章 只见人堆里摆着个小摊,摊位上摆着个大瓷碗,一大盆黄豆,一个满脸憨笑的男子端坐在摊位后,乐乐呵呵给大家介绍。 “这猜单双玩法简单,我随机或客人随机抓一大捧豆子在瓷碗中,抓好了客人押单或双,猜对了我给双倍的钱!这不,这位大叔三把连中,拿走了我六十多文钱呐!” 人群中有一汉子接话:“这老板怕不是个傻子吧,豆子不是单就是双,一对一的概率,客人猜错摊主得钱,猜对了却要双倍付钱,多耍几局,你必定输呀!” 此言一出,那满脸憨气的摊主脸色都变了,想了想似乎琢磨过味儿来:“是呀,难怪我摆半日的摊,里外里赔出去七八两银子了!不成,不成,这摊我不能摆了!” “慢!你说不摆就不摆?这位大叔还没玩尽兴呢,你既然摆摊做买卖,就得讲规矩!”另有一汉子开腔道。 蹲在摊前的卫青川顺话道:“对!我还没玩够呢,这回我押一百文!还是猜双,哈哈哈,好事成双嘛!” 围观的人们啧啧起哄,有人道下把他也要下注,也有人说太好赢了,输赢间一二百文钱,不比干大买卖还有赚头? 议论声、奉承声嗡嗡,把卫青川的头都弄晕了。 卫熙一眼看出这就是街头骗人的小把戏,憨态摊主和接话捧哏的几个汉子是一伙的,而他亲二叔就是人家渔网中的一条鱼。 回头再看卫老太和许荷花,也俱是一脸怀疑的神情,她们二人或许不知这是骗局,但凭借直觉也能猜出不靠谱,毕竟活了几十载,从未见过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卫老太一把掌拍在卫青川肩上:“你咋在这?你媳妇一直找你呐,说要扯二尺棉布,叫你去选颜色!” 卫青川张大着嘴回头,见到卫老太后,得意的晃了晃手中的铜钱串:“三弟妹,你看,我在发财呐,家里的事都有桂华做主,我不需要管。” 说完回头紧盯着摊主数豆子,那炯炯的眼神,就和当年分家数锅碗瓢盆一般仔细。 人群中的几个彪形大汉用不善的眼神看着卫老太等人,警告意味颇浓,卫老太仁至义尽,退出人群对许荷花道:“走吧。” 卫熙搂着狗剩坐在板车上吃油炸糖果子,走出好一段路后,身后的人群中传来欢呼,隐约还有卫青川喜极而泣的声音:“哎呀!二百文!我赚了二百文!” 卫熙默默纠正:“只赚了一百文,还有一百文是自己的筹码。” 也就是说,即便摊主不出千,赔率和胜率都是一样的。 许荷花闷头拉车,卫老太一声嗤:“管他呢,随他便吧。” 擦黑回到家中,卫老头居然蒸好了一锅红薯,把鸡也照顾的很好,老头子昂着脖子等待夸赞,却被老婆子迎面泼了盆冷水。 “叫你老实躺着别乱动,一不小心又伤到可怎么好?为了治你的伤,家里花了快二两银子了!你知道不知道?” 卫老头心里委屈,但卫老太话糙理不糙,在赤贫的卫家,健康的身体就是生产工具,卫老太顶着家中门户,神经一直紧绷绷。 卫熙洗把脸跑到卫老头身边,摸出一颗油炸糖果子给他:“阿爷,你很棒很厉害,别生阿奶的气哈,也别生自己的气。” 活了一把年纪快五十的人了,卫老头捏着糖果子居然眼睛一酸,险些当场流下泪来,不过男人的尊严使他忍住了,卫老头温柔的摸着卫熙的头:“我知道,你阿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夜里,王秋月敲起卫家的院门来,身后跟着她男人卫艳德,两口子着急忙慌的,开口就问:“三叔,三婶,俺爹俺娘早上和你们一块去镇上,怎么不见回啊?” 卫老太听到就来气:“啥叫跟我们一起去的镇上,我邀请他俩了还是怎么的?回没回来也别问我要人啊!” 王秋月吞一口唾沫,露出些讪笑:“是是是,是我说话太急了,这不是夜深了他们还没回家,我们心里着急,就想问一嘴,你们回来路上遇见过没有。” 卫老太翻个白眼:“这才像话呢。” 言罢将回程路上在赌摊上遇见卫青川的事情说了。 王秋月急的一拍大腿:“什么赌摊!就是骗子!我娘家舅舅从前也遭殃过一回,第二日拿了二百文才将人赎回来呢!” 卫老太自觉仁至义尽,不愿多掺和,含糊道:“竟有这样骗人的把戏。” 对门李家听见动静也出来看,王秋月不想引起围观,冲卫老太点点头,扯上丈夫回家去了,若是被赌摊的人扣押,那么第二日天亮再去寻人便是,否则还怕二老路上有个不慎,要组织人去山道上寻人呢。 一夜好梦,卫熙睡了个神清气爽,第二天天没亮就起床洗漱,先喂了叽叽喳喳的小鸡们,接着喝下一大碗杂粮粥,最后才换上许荷花缝的新褂子,背上新书袋,站在水边一照,比平日里精神许多。 卫老太左看右看极是满意:“你娘手艺真好,这褂子做的合身,两侧还留有余量,明年放一放还能接着穿。” 今日是隔壁村的村学开学的日子,两村相隔三四里路,要走两三刻钟,眼瞅着天蒙蒙亮,即将日出了,卫老太牵起卫熙的手:“走,阿奶带你去寻夫子。” 卫熙很兴奋,一路上脚步轻盈,从没觉得时间过得那样快,似乎只一小会,三里多山路就走完了。 眼前的村子叫云湾村,山多水多雾气多,比较适合种价值高的水稻,因此村民们普遍比画眉村的要富裕。 好几个画眉村的姑娘都嫁这,李家的闺女李红巧就嫁在这个村子里。 “这位婶子,俺们要来陆氏村学读书,烦请您指个路,这陆夫子家在哪儿呀?” 虽然只隔三里多路,但云湾村没有卫家的亲戚,卫老太从未来过,只好向坐在树下的一位老太太问路。 这老太太呵呵一笑:“你说的那位陆夫子是我小叔,顺着这条村道往前,看见一株大槐树后左拐能见一个小山坡,和山坡挨 着的院子,就是了。” 卫老太迭声道谢,唯恐去迟了引得夫子不悦,牵着卫熙的手加快了步伐。 “还好,院里似乎还没什么人。”卫老太站在山坡旁理了理鬓发,又给卫熙拨了拨衣领,“走吧,咱们进去。” 陆家院门开着,站在院门往里瞧,屋舍院落要比一般人家宽敞些,但鸡舍猪圈柴堆一样不缺,麻绳上还晒有许多衣裳,水井旁晒了好些菜干,与一般的农家院落无异。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一盆蒸好的红薯出来晾晒,看见他们后笑着一招手:“可是要入读村学的?快快进来吧。” 卫老太原还有几分局促,这一连遇见两个人都极和善,心道真是大大的好兆头,熙儿读书这事儿必定万事顺遂。 走到正屋门口,那妇人伸手一指:“学堂在正屋隔壁。” 卫熙走得比卫老太更快,探头一望,看见了一间明亮的土墙屋子,正上方有一张小案,案上有文房四宝,几本黑皮书籍,小案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字画,字画侧着光那墨迹又暗淡,瞧不真切。 再看小案下首方,是四排矮腿长桌,角落里摞了不少矮墩墩的竹凳。 除此之外,屋子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墙壁上挂着几束已经干枯的艾叶。 “你是谁?”长桌后突然冒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你是要读书的吗?你带的束脩是什么?有没有肉?有没有糖?” 卫熙和卫老太对视一眼,双双被问懵了。 旋即身后响起方才那妇人的呵斥声:“虎头!不许无理!” 说着妇人一个箭步,扯着男娃的耳朵斥道:“你爷教你读书学理,竟都白读了不成?快道歉!” 男娃咧嘴揉揉被扯疼的耳朵,随后规规矩矩行了一揖:“对不住,方才是我举止无理,唐突二位客人了。” 卫熙被男娃的憨态逗笑,卫老太哎了两声:“孩子嘛,闹着玩儿,不必当真的。” 这厢说着话,院外又来了两个孩子,看起来年岁都比卫熙要大,并已在这儿读过一年多书了。 家长、孩子凑在院子里,互相寒暄问话。 又过了片刻,陆夫子从厢房里走出来。 那是个精瘦的黑面老头,短胡须、细长眼,但神态十分和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澜衫,头上还有块东坡巾。 孩子们和家长都看向陆夫子,陆夫子也在打量院中的学生,两个生面孔,四个熟面孔,加上自家孙儿虎头,一共有七个学生,上半年还有十个呐。 陆夫子摇摇头,清云镇偏僻穷困,学风稀薄,是一点儿好学之风也无,到了他们这乡下地界,学风更是惨淡。 “咳咳,老夫陆铭修,乃庆元八年的童生,在陋舍建立村学二十载有余,教书育人略尽心力而已,请诸位肃静,孩子们随老夫去教舍,不要喧哗、打闹,家长请随老夫儿媳王氏去往正屋,村学一应事项她均会告知,若有疑窦者,尽管相问。” 16. 第 16 章 陆夫子说完,施施然走进教舍,几个孩子规矩的鱼贯而入。 “你叫什么,几岁?家住哪个村?” 陆夫子在小案后的蒲团盘腿坐下,指指卫熙问道。 卫熙老实答了,见他口齿清晰,表述流利,陆夫子轻轻颔首,转而问另外一位新入学的学子,那位要比卫熙高两寸,声音略有些发抖。 “我,叫万三,今年七岁了,家在,碧水岩。” 陆夫子依旧颔首,转而指向另外四位读过一阵子的学子:“你们按照年龄大小自我介绍一番,彼此好认得。” 卫熙留神细听,那四位年岁比较大,最小的也九岁了,还有一个十四岁,长得牛高马大,能和肖魁一比。 陆夫子淡淡的神情在转向虎头的时候,终于有了些微变化,虎头比卫熙要大一岁,全名叫陆博文。 “博文,背一段论语给诸位同窗听。” “博文,背一首唐诗来。” “博文,再背一段《出师表》。” 小胖子陆虎头挺着小肚子,老实背诵,偶尔卡壳吞字,但多数时候流畅无比,还带着韵律和节奏,陆夫子眉眼含笑,一脸慈爱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待陆虎头背诵完毕,他还是严厉的敲了敲小案。 “近日进步不算大,叫你背《劝学篇》,整整一个月还吞吞吐吐,该勤奋刻苦,做出个样儿来!” 陆虎头目视前方,规矩道:“我知道了。” 卫熙有些羡慕的看着小胖子的背影,六岁会背这么多古籍,是打小就赢在起跑线上了,大概是卫熙的眼神太亮了,引起了陆夫子的注意,他点了点卫熙。 “你年岁尚小,家人便送你读书,可是家中有识字之人?” 卫熙摇摇头:“学生家中世代务农,无人识字,不过村中友邻仗义,教会我许多字呢。” 说罢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写起字来。 陆夫子有些惊喜,细看卫熙的笔画,并不是信口胡说,心头就更欢畅了:“很好,有些基础,学起来就更便宜了,咱们这地界,家中总以为孩子五六岁开始学字就是极早的,岂不知在那些书香世家,孩子会走路就会握笔,三岁小儿,就已熟背唐诗宋词,哎呀,我那孙儿陆博文,便是满了周岁就与我学字……” “……一晃,这五载时光悠悠而过,陆博文虽有几分贪玩,功课学的还不算差劲,学识尚可,你等今后若有不明白之处,也可向他讨教……” 卫熙和一众学生静静站着,听陆夫子明里暗里把孙子一顿夸赞,情到浓处,陆夫子拍着小案畅想未来,道寒门之家未必不能出贵子,又痛斥清云镇文教之落后,命运之不公,这些话小孩子们听不懂,只有陆博文被赞得面红耳赤,巴不得祖父快些说完。 “行了,老夫一时兴起,与你等说讲了这许多,你等年纪稚幼,还不能有体会,罢罢,各自搬一张竹凳坐下,一行二至三人,矮个儿坐前,高个儿向后,位置定下,便不再更改。” 终于进入正题,卫熙舒出一口气,他都快听困了。 作为整个村学最小的学生,他自然坐在最前排,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他若不思进取,那便活该一辈子受苦受累。 教舍里磨磨蹭蹭终于开始了第一堂课,正屋里,卫老太等人也终于交妥了束脩。 陆氏村学收费不高,一个月三十文,开学、年节、老师过寿等特殊时候,学生家中还要送谢师礼,这个不作规定,家境优渥者,送白面、稻米、酒、肉,家境普通者,送几捆柴、几把菜也是心意。 “咱们一般辰时开课,未时散学,天气恶劣时,便不需要来上课了,另外,记得给孩子们准备中午的干粮,如今天气热,吃冷的就好,若天寒了,可在灶间加热饭菜,但每月束脩要多五文钱,或者挑两担柴来。” 陆夫子的儿媳王氏笑盈盈又道:“规矩就这些了,诸位别见怪,我说话一向爽直,丑的美的,有什么说什么,中途不想续读了,与我招呼一声即可。” 卫老太倒喜欢这样的性子,接话道:“这样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藏藏掖掖的要强。” 其余人也没什么说头,能在穷乡下咬牙送娃儿去学堂的,多是家有余财者,每月多拿三五文钱算什么,只要能上好学,值得。 家长们在门口张望一会,都回自家了。 卫熙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余光瞟见卫老太走出了陆家,他的心思也跟着飘走了几瞬,惦记叽叽喳的小鸡崽和没睡醒的狗剩。 不过,他很快又将心思收拢归来,继续听陆夫子语调平缓、冗长、无趣的讲话。 肖春放不算好老师,可和陆夫子比起来,他似乎又好了不少,至少肖春放不啰嗦,直接教学,教会了大家就散,可陆夫子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七个人在位置上坐了半个时辰,只顾听陆夫子回忆峥嵘岁月了。 “县城的城楼非常之宏伟,有四座城门,全部用厚实的岩石灌糯米浆铸造而成,历经三百余年,坚固一如往昔……” “考府试那年,老夫才二十九岁,步入府试考场,三百余人棋布而坐,整整考了三日,一个月后就放榜,我陆铭修之名赫列于榜中……” “当日衙门放发的文书还在此,县太爷大印、教谕大印还清晰在上……” 卫熙有些涣散的精神瞬间回拢,想要接过那文书看一遭,陆夫子却宝贝似的收了回去,纸张易朽,孩子们下手又没轻重,自从某任学生将文书不慎撕去一角后,他这童生试考过的凭据,便只能欣赏不可把玩。 但童生这个名号对卫熙的冲击还是不小,除了那日远远看见过唐秀才,陆夫子是第一位他见过的、活生生的,有功名的人。 “陆夫子,您真厉害!是我们学习的楷模!” 卫熙开启了无脑夸模式,在入读之前,他就听肖魁说过,庆元八年朝廷在南方加开恩科,那年的府试县试非常简单,考生中三分之一 中童生,十分之一中秀才,水分很高。 可水分再高,教他是绰绰有余。 这一刻他也是真心敬佩,陆夫子出生在普通农家,如今靠着村学每年有三五两额外进项,还不需要风吹日晒,并托举自家孙儿早早识字,这种造化,在普通人中已经很不错了。 陆夫子看着卫熙谦虚的摆摆手:“童生才到哪里啊,上头还有秀才,秀才中的优异者为廪生,是朝廷挂名的正经生员,每月可领取米面银钱,家中田地能免税,还可见官而不跪。” 说着,陆夫子眼眸微微眯起,似乎沉浸到了某种想象中,童生、秀才、举人、进士,读书科举之路犹如一部登天梯,无数人走到半途便折戟,只有人中龙凤才能艰难登顶。 他已经走过一遭,读到中年知难而退,但也不耽误他想象另外一条不曾走过的路…… “老夫考过童生后,家父故去,为了全家生计,回乡耕读过日子,年年岁岁,时光荏苒,一转眼便是老头儿了,今日一叹,忆惋惜,看今朝,尔等好好向学,秀才之后有举人,举人之后有进士,进士之后还有朝堂官场,无穷尽也,哈哈哈,也许明朝龙凤,如今便潜在乡野呢!” 卫熙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临到了正午,陆氏村学的第一堂课总算正式开始,教舍中只有七位学生,各自的基础不一样,陆虎头暂且不提,他完全可以课后开小灶,学的也最深奥,陆夫子叫他端坐学堂,不过是为了练他的耐性。 不过,端坐一个时辰已经是极限了,嗅到灶间飘出来的香味后,陆虎头捂着肚子闹着要去茅房,之后就不见了人影儿。 陆夫子也懒得去揪他,先给四位有基础的学生布置了默写两篇生词的功课,接着招手,叫卫熙和另外一位叫万三的学子围到小案旁边来。 “老夫今日教你俩四个字,天、地、日、月,再教十个数字,一、二、三、四……” 好家伙,一上来就是十四个字。 陆夫子执笔慢慢教他们学、写、读,两刻钟过去,他教的口干舌燥,喝两口冷茶水,摆摆手道:“你二人回座位上去,将这些生词抄写十遍,今日不求你等能默写出来,会读、能熟悉用笔便可,散学前老夫会抽查,若不会,仔细挨打。” 看着陆夫子小案上那根细细的竹条,万三一脸惊恐,回到位置上后悄声问卫熙:“你……会吗?” 卫熙这一两个月和肖放春都快学完半本《千字文》了,哪里不会,而且他本来就识字,好歹读过二十多年的书,虽然后面学了工科,但一二三四五不认得那还能行? “我会,你要是记不住,就问我。” 万三听见卫熙这回答后,神态明显放松了:“太好了。” 陆夫子在检查完另外一组学生的生词,又教了新生词,并布置抄写的功课,而后道:“晌午歇息半个时辰,你等做功课也好,吃干粮也罢,不可打架喧闹,也不可乱跑,明白吗?” 17. 第 17 章 六个学生规矩答是,陆夫子捋着胡须点点头,背着手走出教舍。 不一会,正屋方向就传来陆虎头嗷嗷的惨叫声。 卫熙心生好奇,探头往院子里看,就见胖乎乎的虎头攥着个菜包子,一边跑一边啃:“爷,我错了,晚上我一定把《子路》背完,您别揍我……” 王氏在后头追:“爹,是我的错,我不该纵着虎头。” 发须皆白的陆夫子老当益壮,挥着鞭子腿脚利索:“叫你跑,叫你不学,叫你不老实,你知错了吗?” 陆虎头被揍惨了,大中午的,站在廊下罚站。 万三吓得瑟瑟发抖,低声和卫熙咬耳朵:“这些方块字真难认,学过就忘,待会陆夫子抽查我不会,会不会挨揍?” 话音落,后排一位老学生利落接话:“会!” 这人叫秦宾,家在画眉村后一个村子,今年八岁。 万三脸都白了,回头和秦宾讨教:“如何才能不被夫子揍呢?” 秦宾是个性子热情的,早先就几次同他们搭话,卫熙留神听了几耳朵,没料陆夫子近耄耋之年,却武德充沛。 他搓了搓自家的细胳膊,收起遐思,旁的不多求,先保证自己不挨手板子吧。 晌午的这一个时辰过的极快,没一会儿,在房中午歇的陆夫子就出现在教舍门前,站了一中午的陆虎头蔫头巴脑,恨不得进来倒头就睡,到底怕藤条,强打精神听讲。 卫熙原以为下午就是检查学子们上午的功课,没料陆夫子教起了《二十四节气》的诗歌。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诗歌朗朗上口,加上卫熙幼时背诵过,没多大一会功夫就背熟了,其他人只能跟着混。 陆夫子倒淡定,教他们摇头晃脑读了四五遍,拍拍手边的书道:“我等生于农家,按照节气播种、施肥、收割,节气对农人的重要性可见一斑,想要誊抄此诗的,课后即可来抄写。” 话是这样讲,但课后常常无人来抄,孩子们一散学就犹如出笼的鸟儿,呼啦一下飞的没影了。 陆夫子习以为常。 他会每月末专腾出空来,令学生们抄书,这样日后他们开窍想下苦功,才有资料可学。 毕竟在农家,很少有买的书籍,大部分只能自己一字一字摘抄。 眼看院里的树影渐渐西斜,离未时末大概还有半时辰,陆夫子把万三和卫熙叫到小案旁边站着,教他们写了自己的名字,陆夫子的字迹十分端庄大气,是后世可以开班教授书法的水平。 卫熙捧着墨渍未干的竹麻纸啧啧称赞,这年代的读书人,都是有硬实力的啊。 “已至散学时分,老夫开始检查课业,从雷大春开始,一一到我跟前来,错一字者,打手心一次,错二次,打三次,错五字,明日站着上课,五字以上者,明日午休,不准休息,去外头打扫鸡舍!” 卫熙听得呆住了,这……合理吗? 雷大春是整个陆氏村学年纪最大的人,他们四个方才学了六个生字,卫熙这好热闹的本性作祟,也悄摸听过,他们已经在学比较深奥的字了。 而且这雷大春瞧着憨憨的,卫熙还真为他捏把汗,没料到那大个子记性不错,六个字居然只错了一个,陆夫子轻轻打了下他的手心:“不错,你年纪最长,跟着老夫学了两年有余,常用字基本都学全了,等下个月你就和文博一起上课吧。” 接下来是秦宾等人,万三是倒数第二位被抽查功课的。 他本来就紧张,又从未接触过文字,今日又一气学了十四个,万三头脑一片空白,只认出了一二三还有十这四字,其余的大眼瞪小眼,一窍不通。 “手拿来!”陆夫子厉声道。 万三白着脸,磨磨蹭蹭。 眼看陆夫子就要发火,卫熙佯装不经意抓后背挠痒痒,一下子把后桌陆虎头的砚台给蹭地上去了,哐的一声,砚台滚出老远,还淌出一串墨渍,悄摸补觉的陆虎头睁着惺忪的睡眼,和祖父猝不及防来了场对视。 “陆博文!你好肥的胆子!叫你背书,你竟在睡觉!” 陆夫子望孙成龙之心被现实痛击,他怒不可遏,叫陆虎头站起来,随后又对万三和卫熙道,“今日且散学,明日再考,万三,若明日还不会,你可仔细了!” 学生们鱼贯而出。 在教舍几乎坐了整日,卫熙拉伸了一下胳膊腿儿才背上书袋,他走出教舍时其他学子都走了,陆夫子还在痛斥陆虎头,他也不好插嘴,只好扯着书袋的带子,在院子里来回转悠。 还是王氏心细,招手问他:“卫熙,你还有何事?” 知道卫熙是想抄写那首节气歌,王氏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黑瘦的娃儿竟然那般好学:“你等着,去正屋抄吧,我去教舍将书抱给你。” 卫熙到正屋,边等边往砚台上加水,随意的研磨几下,墨汁很粗糙,但只要显色,能写就行了。 那本诗集应该是陆夫子自家摘抄的,都是比较浅显上口的短诗,卫熙除了节气歌,又抄了两首其他的诗,刚落笔,院子外头响起了卫老太的声音。 “王婶子,多谢,书还你,我奶来接我了,咱们明日再见。” 王氏笑着冲卫熙卫老太二人挥手,回头见教舍里,公爹的训斥声还在继续,她不由的又是一叹。 近日公爹的脾性是越来越冲了,动不动就发火,对虎头如此,对学生们也如此,搅得近年来学生越来越少,偏他还不觉得是自己的脾气有问题,反而说是大家不好学。 “爹,过会子就要天黑了,夜里看书伤眼睛,先叫虎头读书,晚上您再骂他吧。” - “奶,不是说不需要来接嘛。” 回画眉村的路上,卫熙手握抄了诗句的麻纸,走路一蹦一跳。 见孙儿高兴,卫老太也觉畅快:“反正农闲,顺脚就来了,这儿的夫子同窗可处得来?” 卫熙觉得有点一言难尽,但他只道:“都好。” 反正他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交朋友。 刚到村口,远远的卫熙就瞄见个穿青布 褂的老汉,走近一瞧,这不是卫大伯嘛,卫大伯是他们三弟兄中子嗣最丰的,大伯母刘迎春为人干练勤快,夫妻俩将三子一女拉扯大,又养猪种田攒钱给三个儿子娶了媳妇,媳妇生下五六个孙辈,老两口继续帮忙拉扯。 可人精明持家到了一定的份上,注定不太有人情味。 但卫大伯和卫二伯一家还是有显著区别的,就是不装,不爱演戏,卫熙笑眯眯唤了声:“大伯。” 卫青山背着手点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罕见的带了几丝笑意:“陆夫子教的好不好?从前去集上卖山货,曾听人讲他特别严厉,不过,严师出高徒,夫子严厉一些,才镇得住你们这些小鬼头。” 卫熙抓着头嘿嘿一笑,算是揭过了这话题。 他讨厌棍棒教育,讨厌体罚,但这个世界的规矩他说了不算,索性把话头吞下,规规矩矩跟着大人往家走。 卫老太清咳一嗓问:“艳德他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卫青山撮着牙花子:“吵呗,闹呗,如今还在屋里赌气。” 大人们说话,卫熙没插嘴,但一直竖着耳朵听,听个囫囵自己也补全了事情的全过程。 大致就是今日上午卫二伯家的两个儿子,卫艳德还有卫艳秋因为家里丢了件衣裳吵闹起来。 那衣裳是卫二伯的大儿媳王秋月娘家妈贴给女儿的,红布料子带绣花特别亮眼,王秋月在妯娌面前炫耀过好几次,今日放出来晾晒,几个转身的功夫就没了影儿。 那时候天还早,各家各户才吃过早饭还在喂牲畜,村道上很少有人经过,王秋月遍寻不着,叉着腰站院门口指桑骂槐,影射妯娌眼皮子浅,见她有件好衣裳就拈酸,如今还下黑手摸了去。 “想穿红戴绿,问自个亲娘要去啊!哦,对,有的人是后娘养的,到年纪被称斤带骨给卖出了门!回娘家不割个斤把肉,哥嫂都不叫进门!呸,没娘教的玩意!” 这话便有些戳肺管子了。 魏秋华生老二时难产,接生婆费了大力气才将八斤重的男娃扯出产道,代价是孩子的胳膊折了,养好后抬不起来,算半个残疾,到了说亲的年纪,女方家一听就摇头。 “庄稼人没个好身板可不成,卫艳秋废了条胳膊,我家女儿就是给人做后娘,也不能嫁他呀,将来要遭一辈子罪!” 话糙理不糙,明眼人都知道,嫁给个残废男人有多苦,最终只有陈家村一户人家,看中魏桂华许诺的五两彩礼银子,把大闺女陈大妞嫁了过来。 陈大妞在娘家被后娘欺负,嫁来卫家又被婆母妯娌欺负,早就摁捺不住了。 于是借着这件衣裳引起的火气,直接和王秋月上手厮打起来。 一家人打的难舍难分,最终还是邻居叫了卫大伯和卫老太过去劝解,这一劝二劝的,竟然都将卫二伯两口子未归的事情给忘记了。 还是下午有人进村报信,通知他们拿钱去镇上赎人,他们才想起来。 “熙儿,你先回家,灶上有煮好的红薯,你吃几个垫垫肚子,奶奶待会再回家。” 18. 第 18 章 卫熙进院子,先喝半瓢凉水,再进灶间抓起个红薯,皮都没心思扒,边走边啃的进了堂屋。 饿啊,中午虽然吃了两个红薯,但油水太少,又烧心又饿,可不吃又没法,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他可不想做小豆丁。 不过,看他爷这高个子,他将来也矮不了。 “哟,回来了。”卫老头在堂屋搓玉米粒,脱粒的玉米价钱更好,按卫老太的意思,到时候还拉去镇上粮铺卖。 “咦,狗剩呢?”卫熙啃着红薯前后屋转悠了一圈,没看到小尾巴,不禁有些急了。 卫老头手上动作没停,叹口气:“你姑接回去了。” 卫熙欲言又止,狗剩姓宋,小姑卫青青是宋家儿媳,何况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爷奶都没法子,他一个小孩儿又能说什么。 在脑海中回忆了一圈,原身似乎从未去过宋家村,卫熙扒拉着卫老头的膝盖。 “爷,等天气爽快些,你的腿也好多了,咱们选个村学放假的日子,去小姑家玩一趟吧。” 卫老头是去过宋家村的,宋大山家好几个兄弟,正屋还是砖房,条件不差,相看的那日,宋老娘一口一个亲家,叫卫青青闺女,一直说将来卫青青进门,会把她当做亲闺女疼爱。 一开始似乎也是那么回事,婚后前半年,卫青青和宋大山隔两月就回趟娘家,带菜带粮,夫妻两个黏黏糊糊,一看感情就好。 可自从卫青青怀上宋家的娃后,他们就变了,不给卫青青出门,不准她和村里的小媳妇们聊天嗑闲,月子也没坐好,生下狗剩十多天就得给孩子洗尿戒子。 “好,十月里咱们一块去,给你姑撑撑腰。” 卫老头真心后悔,当初真不如把闺女嫁给对门的李志,虽然那李家人臭毛病不少,但好歹在眼皮子底下,有个什么事,探头就能说上话。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而且当年李志那小子似乎也不大乐意娶青青。 他不愿意再想,加快了搓玉米粒的动作,早弄妥当早卖粮,钱到了手里头心里踏实得劲儿。 卫熙啃完两个红薯,还有点饿,但也不能吃多了,红薯本就容易胃酸,得少食多餐,他洗一把脸,去瞅了瞅宝贝小鸡仔,见它们长势好,起了再买十只的心思。 如今天气暖,适合养鸡仔,等天气转凉,鸡仔们也长大立住了,到时候十五只下蛋母鸡,就算两三天下一个,一日也有五六个鸡蛋。 不过,这些事和卫老头说不上,他不管这些个,要和他奶说才管用。 卫熙搬张小凳子,开始整理今日在学堂上的笔记,主要是十四个生词、三首短诗歌,以及他的名字,那些生词他已学熟,名字也央肖春放教过,只需要摞在一边保存就好,需要背诵的只是那三首诗罢了。 既然决定读书,那就要好好下苦功,卫熙沉心静气,反复的念诵和默背,花了两刻钟,把三首诗歌背的滚瓜烂熟才作罢。 背熟了诗,又将那半本《千字文》拿出来诵读,如此又过两刻钟,才收拾好书袋子,去灶间生火准备煮粥。 这时院门嘎吱响了一声,是去卫二伯家中参与议事讲公道话的卫老太和许荷花回来了。 村里有了纠纷,就喜欢这样解决问题,把族亲长辈叫来,再将村长和村里辈分最老或年龄最大的叫来,大家齐聚一堂,挺像那么一回事。 面对卫熙探寻的眼神,卫老太捧起水边洗脸边道:“我都怀疑这妯娌俩今日故意寻衅吵架,就是为了不去镇上接公婆!” 许荷花啧啧摇头:“报信的人好大的口气,要五两银子呢!” 卫熙倒吸一口凉气:“就算一亩地的粮收了能卖三百文,五两银子差不多是十七八亩地的收成了。” 卫二伯家里劳力多,除了祖上分家时的十来亩地,又佃了十五亩地来种,但粮收上去不可能全部卖掉,刨除口粮、税粮、租子,卫二伯他们家今年能卖三两银子就不错了。 卫老头探头往这边看:“也不能别人说给多少,就给多少吧?这事情究竟如何,还没搅清楚呢!” 许荷花和卫熙将煮粥的锅子架好,接过话:“是这样,秋月已经回娘家去了,估计要请她娘家人帮忙,明儿一早,娘和大伯跟着去镇上。” 卫老头顿觉矮了一头,兄弟不睦,是他花了几十年才接受的现实,但一到兄弟落难遇事,他那种无能为力的难受劲儿又翻上来,卫老头气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他咋就那么贱呢! 卫老太瞥老头子一眼,捉住他的手:“干啥,手痒啊?还是演给我看呢?成了,多大一回事啊,明早我把你编的那些小蝈蝈、蚂蚱,还有熙儿摘的野菜干也顺路拿镇上去卖,多少是个进项,你好好把身体养好,就比什么都强,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不要脸要皮的,我只做到问心无愧便是。” 一番话说完,卫老头心服口服:“老婆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瞧老两口这么煽情,许荷花倒是有些别扭,扯着卫熙一个劲的洗菜叶子。 翌日一早,卫老太早早就和卫大伯等人乌泱泱去往镇上,卫熙晚出门半时辰,许荷花洗完锅碗,跟出来送他去云湾村。 柔柔的朝阳挥洒在大地之上,不觉热,带着夜间清新的露水味道。 走出村不远,在岔道上遇见了万三,旁边一个妇人,是他娘亲。 四人一起同行,万三他娘不是个爱言语的性子,许荷花面对陌生人话也不多,但为了自家孩子,两个人还是热络寒暄起来,几句话聊下来,竟然分外投机,都是柔和的好性子人,大有一见如故的味道。 许荷花笑眯眯的:“熙儿比你家三娃子小,我却比你大两岁,今后我就叫你红梅妹子了。” 万三他娘叫罗红梅,笑着点头:“成啊,荷花姐。” 云湾村这一片挺太平,没有深山密林,而且还挨着好几个村子,一路上都有田地和房屋,许荷花和罗红梅聊着:“再读几日,就叫娃儿们自家走 路去了。” 山里头的娃娃,自然没那么精贵,大人要做农活,也没那么多功夫接送孩子上学散学的,罗红梅点点头:“我也这般想,恰好同路,可以作伴。” 在村学的第二天,陆夫子又分批教了生词,教了新的诗,今日学的是《悯农》。 “一粥一饭,皆是长辈血汗,今日教你等这首诗,便是要你们珍惜粮食,体会长辈的辛苦,不要恣意妄为。” 一天的课上完,流程和昨日差不多,都是学习、午休、抽查等。 另外陆虎头顶着眼下两个黑眼圈,当着所有人的面磕巴的背完了《子路篇》。 卫熙双眼放光,他也想学啊。 不过按照目下情况,陆夫子还不会教授新生这么难的内容,他还得想个法子,才能加入陆虎头、雷大春两人的高级小班。 “连续两日教你们许多生词,回家后务必多背多写,再过一旬,老夫带大家抄书,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抄写一遍,随后从《三字经》学起,另外,《弟子规》《蒙童需知》《笠翁对韵》三册书,也是我们将来要学的。” “咳咳,这六册书籍,老夫这儿有抄本,价钱只要镇上书局的一半,想要的去同王婶子说去。” 听到这,卫熙长呼出一口气,原来私塾教学也有教材的,这两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学,他都学出一股燥气来了,还腹诽陆夫子教学不够专业。 是他莽撞了。 再仔细一瞧,陆夫子在说完有抄本售卖后,那黑红的脸色,他险些笑出声来,不就是卖书挣些束脩之外的外快么,不丢人,他能接受。 毕竟陆夫子身后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人。 散学后卫熙同王氏问了一嘴,一册《三字经》售价百文,《百家姓》六十文,《千字文》一百文,三册全买抹去零头,只需二百五十文。 刨除掉纸墨费,老头儿也只挣个辛苦钱,何况他这年纪都老花了,抄书并不容易。 但卫熙更心疼自己,他在问之前就知道买不起,询个价只为叫自家死心而已,还是裁剪好纸张,自家费心誊抄更有性价比。 万三和卫熙并肩一起走出陆家,在不远的树下,许荷花和罗红梅有说有笑,许荷花亲热的给卫熙擦汗,摸出张杂粮饼:“娘中午烙的,快吃。” 再回头,罗红梅和万三却没跟上,他们又回到陆家院子里去了。 莫非去买书?看万三的灰布小褂那么新,脚上还有布鞋穿,估计家境尚可。 “好吃吗?”许荷花的话打断了卫熙的思考。 “好吃,特别香,是不是多放油了。”卫熙嚼着放凉变硬的饼,只要不吃很急,慢慢嚼,会慢慢嚼出一股甘甜清香的粮食味道。 当日夜里,卫老太一行人没有回村,镇上太远,山道难行,随意耽搁个把小时,就不能在天黑前回村,卫熙复习完课业,和许荷花往村道上张望了两次,都没见到动静,估摸着夜里是不回了。 19. 第 19 章 “娘,你听,外头是不是有动静?” 睡到半夜,卫熙听到村里的狗在狂吠,侧耳一听,院外似乎有脚步声。 许荷花一骨碌坐起,顺手拿起了床边的棒子。 秋收后各家仓廪充实,余钱丰沛,常有混子在这时偷鸡摸狗。 卫熙想上厕所,也好奇外头动静,小解后跟上了许荷花的步伐,才靠近院门,就听见拍门声,是卫老太。 “可累死老娘了!” 卫老太皱纹都多添了几道,坐在廊下捧个水瓢大口喝,又问:“有吃的没有?” 昨夜给卫老太留了杂粮粥,如今早晚有些凉了,扣在碗橱里,没有馊还能吃,卫老太也不叫热,大口的吃起来。 “原以为就是撑个人场,腿都给我走瘸了,先找人又寻人说和,又惊动官府,最后险些打起来,奔波来奔波去,只差没把镇上的土犁个遍!再有这种事,老娘我才不会去!累得慌!” 说话间,天色蒙蒙亮起来,许荷花和卫老太都叫卫熙再睡会,卫熙却睡不着了,在村里生活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每晚早早就上床睡觉,压根不会出现睡眠不足的问题。 卫熙帮着许荷花洗红薯,熬菜粥,还去打了桶水,卫老太叫住卫熙:“读书辛苦,如今也农闲了,家里的活不多,你多歇着吧。” “我知道的,奶,夫子教育我们要劳逸结合,就是既要刻苦读书,也要劳作,否则就成了废物了。” 卫老太哈哈大笑:“你们夫子真这样说?教得好,有学问的就是不一样,听你爷说你还会背诗了,背给奶奶听一听。” 卫熙张口就背,一连背了三首,卫老太听不明白,但满目的慈爱,就像是看到了庄稼茁壮成长,心头满满都是成就感。 许荷花照旧要送卫熙去上学,卫熙转着圈劝了好一阵子,许荷花才松口:“娘再接送你一日,明儿开始,你自己去,这样总成了吧?” 卫熙嘴甜的说道:“儿知道娘疼我,但一来一回多辛苦,娘都能多扯两趟草了。” 农闲时节,家家无事,但只要肯干活,总能寻到活儿做,隔壁村有养牛养猪的大户,收干草料、干猪草,虽然好几斤才挣一文钱,可每日干下来,也能得五六文,加上卫老太一起,有时候可以得十文钱,这买盐买醋的钱,不就有了? 许荷花露出一笑:“你说得在理。” 卫熙看着许荷花眼角的细纹,想说别那么辛苦,但动动嘴皮子啥也没说,他现在没有照顾家人的能力,耍嘴皮的孝顺话太做作了。 - “你竟然买全了?” 陆氏村学里,卫熙看着万三面前六本薄册子,一时又羡慕又酸,人和人的差距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万三笑的腼腆:“我娘说迟早要用,抄书费时费眼,一齐买还便宜些。” 理是这么个理,主要还是有钱任性。 大概卫熙眼神中的渴望过于明显,万三把六本蓝册子往前推:“你要看看吗?” 卫熙就等这句话,他小心的翻开了第一页。 这六本书都是陆夫子手抄的,蓝色封皮,用白色麻线装订,字体偏大,正适合开蒙的小童看,内页偶有涂改和墨渍,但不影响学习。 如今时辰还早,其余学生都没来,陆夫子还在自己房里用早饭,陆虎头耷拉个脸在帮他娘打水,这两日看下来,陆夫子对孙子的管教还是颇为严厉的,并且不止要求他读书,还要勤劳筋骨,强健体魄。 万三低头凑过来:“你若要抄书,我借给你,但你只能回家抄去,我不想借给别人,怕他们将书弄脏。” 卫熙大为惊喜,握拳在万三肩侧轻捶一把:“好兄弟,够义气,先借我《千字文》如何?我抄的快,争取三日后就还给你。” 万三捂着肩膀抿嘴点头:“没有问题!” 很快就开始上课了。 “安静!不许聒噪,我瞅你们一个个心猿意马,便先背诵昨日教的诗,静一静心吧。” 陆夫子说着在教舍巡视一圈,发现少了一位学生,是一位叫秦宾的,上半年已读过三个月的书。 陆夫子蹙眉,抬目看外面天气晴朗,不可能是因天气恶劣而来不了的,又想起那位秦姓学子家要翻越一段乱石破,便走出教舍把大儿子招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段插曲众人皆没放心上,陆夫子教完生字后,挨个儿喊学生去小案旁坐下,教他们运笔和笔画顺序。 卫熙以前上过书法兴趣班,虽没能坚持,但是握笔姿势蕴藏在肌肉记忆中,因他姿势太过标准,陆夫子还多看了他好几眼,卫熙惊觉自己差点露馅,汆的一下,落笔在纸上写出个歪瓜裂枣的人字,两撇划拉的像要分家一般。 陆夫子淡淡的笑了:“握笔讲究指实掌虚,你做的很好,可也不能攥太死,手僵了,能写出什么好字来?” 说罢给卫熙调整姿态,沉言道:“再写。” 看着纸上端正的人字,陆夫子摸着胡须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好多了。” 忽然虚掩的院门被人猛的推开,竹门本就轻巧,反弹在篱笆墙上又猛然弹回,惊掉了一地的干苔藓和碎泥。 大家都朝门外看过去,就见陆夫子的大儿子陆修一脸气愤的走进来。 王氏迎上去给男人拍身上的灰尘:“你咋了?” 见学生们都探头看外面,陆夫子用力拍了拍桌:“看什么,一点小事就分心,如何念得好书。” 卫熙脖子一缩,把心思收拢回来,继续练运笔。 陆夫子叮嘱完,旋即走了出去。 万三瞧瞧戳了下卫熙的胳膊,嗓门压的极低:“陆大伯平日极和顺的人,发生了什么,惹他发那么大的火?” 陆大伯指的正是陆修,陆修还有个兄弟叫陆明,孩子们唤他陆二伯,不过陆明在镇上一家酒楼做账房,并不在家中长住。 卫熙思量一会:“想不出。” 见万三蠕动嘴唇还要说话,卫熙操心的叩一叩桌面:“先把这三日学的字认全了,否则抽查再不过,夫子真叫你去扫鸡舍。” 万三不吭气了,不过眼神还一直在往院子外面瞅。 卫熙倒是能静下心,一日光阴有限,不能把精力过多浪费在无用之处,而且书法班里的那点童子功早就还给了 师傅,他得勤加练习,才能写一笔漂亮字。 “咦,又是谁来了?”万三说着又戳卫熙的胳膊。 卫熙扭头,见院外来了个半老的妇人,妇人生得瘦,稀疏的灰发挽了个高髻,把一双细眉吊得老高。 嚯,一看就不好惹。 卫熙撂下笔,来了兴致。 事态的发展也果如他预料的那般,老妇是来寻不痛快的,她要求陆夫子退还她孙子秦宾四个月的束脩,并几个节日送的谢师礼,合计一百五十文。 “陆夫子,您是读书人,想来是讲理的,我是种田的泥腿子,不喜欢弯弯绕绕,实话告诉您,秦宾在这学了三四个月,是屁都没学着!” “说起来丢死人,昨晚家中来客,其中一位通些文墨,叫秦宾对对子,对不上,又叫背诗,结果吞吞吐吐背不出一首,最后叫写自己的名字,那秦字居然还少一撇!” “当时臊的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这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事后一问,原来您压根没教过对子和诗,那名字也只教过一回,老婆子我不识字,却从戏文中听过一句“教不严师之惰”,您既然瞧不起我家秦宾,不愿意好好教他,那么就将束脩退了,我们另寻高明去!” 一番话倒豆子般噼啪而来,老妇嗓门又尖细,插着手似笑非笑,险些没将陆夫子气撅过去,手指着老妇,你你你了半天,口齿都不利索了。 王氏生怕公爹气出好歹,端了菊花茶给老头降火,怒视秦家老妇,斥道:“对对子至少要学完音律,秦宾才学三个月,当然不会,诗却是教的,不信问你家孙子,他至少学过二十首了!至于自己的名字,刚入学就教,教会为止!除非他后面没练习,学了又忘记还差不多!” 秦家老妇用小拇指挖着耳朵,脸色不耐:“你的意思我孙儿说谎了?没教就是没教,狡辩什么?都说读书人清高,怎么你们钻钱眼里呢?是不是不乐意退?” 卫熙暗暗叹气,心道王氏也是被圣贤书浸染太久,一心说道理,而这秦家老妇却滑头,你说理她说情,你说情她胡搅蛮缠,内里就是个混不吝,估计就是秦宾读书一窍不通,家中后悔了,她打上门来,想挽回一部分沉没成本。 “诶,你干什么去?” 万三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嗖一下跑了出去,惊得失声。 卫熙三两步就蹿到了院子里,盯着秦家老妇:“老太太,你敢发誓自己没说谎,否则遭雷劈吗?” 老妇狠瞪卫熙一眼:“干你何事,滚边上去!” 卫熙充耳不闻:“你不敢!秦宾说夫子不教诗,可前天昨天上课,夫子还教过呢。” 说罢流利的背诵起来,接着又高声背诵一段《千字文》。 这时候陆家院子外,已经围拢了好几拨听见动静出来探看的村民,农闲无事,大家就好看这种刺激热闹。 陆家算是云湾村的名人,一个不小心,陆夫子就会晚节不保。 “我才上三天课,就会这么多,秦宾上三个多月还一窍不通,老太太,你这是自家猪不长肉怨草不肥,与其在这里耽误所有人,不如想想是不是自家祖坟出了问题!” 20. 第 20 章 此言一出,院子外的人都哄笑起来。 秦老妇脸都气红了:“你个兔崽子!” 她抬起胳膊就要打人,卫熙早就跑了,在陆家大院子里转着圈跑,一边跑一边背诗,还嬉皮笑脸的。 “你家秦宾蠢笨,这个不赖夫子,陆夫子教的好,是你家没天资!” “笨就承认,又不丢人,又蠢又坏可就没救了!” 听卫熙一口一个蠢字,秦老妇恨不得逮住他一把掐死,奈何上了年岁,卫熙又灵活,在院里笨拙的追半天,倒叫院子外的村人看了场好戏,一个个的喊道。 “我儿子和陆夫子读了半年,不仅会写名字,还会简单算术,能背好几首诗,老太太,是你无理取闹了。” “舍不得那束脩,当初就别叫孩子来村学,读了又要退,哪有那好事。” “啧啧,看做奶奶的这幅德行,也知出不了什么好苗!” 秦老妇纵然脸皮厚,但到底不是城墙做的,灰溜溜走了。 陆夫子早已被搀到正屋去歇息,院子里站着的是陆修和王氏,眼看是午饭的点,王氏替公爹做主,对学生们道:“该吃干粮的吃干粮,读书的读书,想活动腿脚的到院子里来转转,动静小些,灶上有热水。” 卫熙也正要往教舍去,正屋突然响起陆夫子的声音。 他的声音似乎都苍老了几分:“卫熙,进来。” 陆家正屋很宽敞,摆了梨木桌椅,铺了青石地砖,不似卫家堆满杂物,很有些后世古镇旧屋的味道,卫熙正不露声色的打量着,陆夫子又开口了:“走近一点儿。” 卫熙第一次细看这小老头,脸上皱纹密布,眼皮耷拉,实在很老了。 “孩子,说句实话,你认为老夫的教学水平如何?” 卫熙思索片刻,陆夫子的教学称不上有趣,甚至有点枯燥,但他没有照本宣科,还按照学生水平分类教学,在山野村学中,已是难得。 况且一月三十文,还想鱼和熊掌兼得? “教得好,夫子学问深,品德好,纪律严,我们都很喜欢您。” 卫熙站得笔直,挺着胸中气十足。 听着这童言稚语,陆夫子露出一笑,虽未全信,但那股子被人戳脊梁的挫败还是淡了三分,活了一把年纪,经历的事情很多,不会因旁人几句话就崩了心态。 “我记得你来村学前就识得一些字,还会背几段《千字文》,你背与我听听。” 卫熙有些小激动,这可是个表现的好机会,酒香还怕巷子深呐,何况他这种半吊子,正需要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争取早日出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背完了一段,又骄傲道:“我还会百余字的读写。” 说完瞅着桌上有冷茶,问陆夫子讨了来,用手指蘸着在青石地板上写字。 他实在太想进步了。 不过,也没有被完全冲昏头脑,有几个字按照肖春放所教的错误写法,大喇喇写在了地砖上,陆夫子摩挲着胡须道:“谁教的你?” “同村新迁来的北方人!” 陆夫子微微点头:“难得,小小年纪,家里人还不识字,全凭自己的本事学了这么多,不能埋没了你啊,从今往后,你晚半时辰散学,如何?” 这是要课后开小灶的意思?卫熙急急点头:“好!” 陆夫子瞥见卫熙眼底的狂热,不由想起当年,他的少年心气已在生活中磨平,可那股热血却在新一代身上传承:“哈哈哈哈。” 他不禁抚掌大笑。 王氏蒸了一大锅加了枣泥的玉米面窝窝,又甜又软,给学生们一人发了俩。 卫熙明白这叫“封口费”,但想彻底封锁消息,那根本不可能,村里娱乐少,多的是那嘴碎的长舌人,王氏此举,也就是盼学生们遇见别人嚼舌时,能站出来为陆家说话。 未时许荷花又来接儿子了,卫熙却迟迟没出来,王氏笑着招呼她到院里坐。 许荷花局促的扯扯衣摆:“熙儿他,咋的留堂了?” 王氏给她倒杯水塞手里:“没事,在教他学问呢。” 今日她是真感激卫熙,那老婆子伶牙俐齿,又不讲道理,若不是卫熙出来解围,逆转风向,真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忍不住对许荷花赞道:“卫熙实在能干,你们养的好!” 许荷花小口喝水,喜的眉毛高高抬起,人自豪腰背也挺直了:“这孩子从小就机灵,近日长进特别的大。” 待卫熙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母子俩加快步伐往家行,路上得知陆夫子课后单独为其授课,许荷花特别高兴:“改日我做些米糕,你送给夫子,他真心待你,咱们也不能亏礼。” 卫熙点点头:“往后都留半个时辰,但会赶在天黑前回家。” 一路闲话,没多大一会就到了村头,远远见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走近了,俱是饭菜的香气,卫老太已经做好饭了,今日难得蒸了二两白米,上头还盖了几片薄薄的腊肉。 肉是王秋月早上送家来的,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卫老太转身就和老头子嘟哝:“你瞅瞅,陪他们镇上走一趟,鞋底都磨破了,就给这么块黑疙瘩!真够小气的!” 卫老头不敢接话,只顾埋头编竹蝈蝈。 这蝈蝈意外的卖得不错,卫老太拎了一篮子二十来只去镇上,遇上一伙有钱人家的娃子,半卖半送,得了十多文钱,他预备再编几十个,下回卖玉米粒时顺便拿去,兴许还能挣一波。 再说卫老太,虽嘴上嫌弃,但动作很诚实,钻到灶间就切了一角腊肉,用丝瓜络将肉上的黑灰洗干净,切成薄片,和今年新晒的稻米蒸了一碗。 高温蒸煮下,肉中油脂浸润到米粒中,颗颗都泛着盈润的光,出锅后,将米饭和肉一块咀嚼,那滋味简直是人间至味,千金都不换。 卫熙饿极了,凳子都不想找,直接在灶间的门槛上坐下,捧 着碗埋头猛吃。 二两米十来片的肉,卫老太给他盛了大半,剩下的三个大人分着吃,也算解馋,主食还是一罐杂菜粥。 吃饱喝足,卫熙准备把陆夫子教的学问稍作整理,随后去抄《三字经》,早些抄完,他就能早些学习背诵了,不必等着大家一块慢腾腾的学。 但在开始前,他的八卦之心在熊熊燃烧:“阿奶,我二爷爷家的事,最后咋解决的?” 卫老太啧啧两声鄙夷道:“魏桂华整日里说儿媳妇败家,原来她才是败家的祖宗!” 原来那日他们离开后,卫老二又赢了两把,白得了一两多银子,买了东西回来的魏桂华见了那银子很是高兴,加上周围人羡慕赞叹,两口子居然一块玩起来。 可好运气似乎耗光了,接下来一直输,输光了现银就写欠条,最后直接累积了五两多。 “虽说愿赌服输,但他们这明显就是做局!”卫老太很愤懑,“真是群黑心烂肚的货,专欺负咱们这些老实人,也辛亏王秋月她娘家兄弟强势,也见过世面,后来一番讨价还价,出二两银子了解结这个烂事。” 二两银子都能买头小牛了,许荷花听得心颤:“估计往后二伯他俩在秋月面前,是抬不起头了。” 卫老太哼声:“还不是自个作的,怨怪不得旁人。” 后头的话卫熙没去听,去堂屋寻了张平整的高凳子搬到廊下,将笔墨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又扯了一垛干稻草做凳子,研了墨,聚精会神开始抄书。 离天黑透最多还有一时辰,全文千余字,他还要做到字迹工整无错漏,最多抄上三分之一,但这也够了,贪多嚼不烂。 卫老太心里格外欣慰:“我去帮你喂鸡,以后散了学,你不必管家里的活计。” 卫熙还是想劳逸结合,但最近半个月估计都要忙着抄书,于是顺着话点了头,家里人也不再打扰他,做活计说话都刻意低声了三分。 三日后,《千字文》按计划抄写完,许荷花拿纳鞋底的粗针,穿了麻线,结结实实给缝订妥当,夜晚还在床褥子下压了一宿,隔日取出来看,书本薄薄一册,齐整又像样。 卫熙继续抄写下一本,看着所余不多的竹麻纸和半边墨锭,有些不好意思的请卫老太下回去镇上,给他再买些。 卫老太忙应了,出了堂屋算了算账,心里有些发麻。 半刀纸二十文,一块墨锭十文,才读不到半月就耗去大半,加上束脩,一个月得花百余文,这还是在隔壁村读,可回家吃饭睡觉,日后若去到镇上,食宿更是大开销,一年没个三五两,怕是读不下去。 这一算心头吓一跳,见许荷花走过来,卫老太攥着儿媳胳膊道:“拿半篓红薯,问问对门明日板车可得空,咱明日上镇上卖玉米去,顺便买鸡仔还有猪仔,为了熙儿,咱得勤快些,要开始攒钱了。” 这话也正是许荷花想说的,急忙拣了半篮子红薯,脚步匆匆出了门去:“娘,我这就去借车!” 21. 第 21 章 今儿是个阴天,风从山坡上吹进陆家院里,有点儿凉,九月已过半,就快到深秋了,卫熙早上还穿露胳膊的褂子出门,被卫老头喊住,才穿了件发白的单衣。 “秋风清,秋风寒,树树皆秋色啊。”课堂上,陆夫子叹了一句。 话音才落,就听拴上的院门被人拍的砰砰响,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灶间做馍馍的王氏拎着根擀面杖就出去了,陆修紧随其后,生怕又是哪位学子的家长来闹事。 门开了,王氏松口气:“请进来说话吧,月初就开课了,怎现在才来?” 说着,便有一老一少携手走进院里,卫熙定睛一看,这不是他二奶奶魏桂华和五堂兄卫煦嘛,原以为二房出了那档子事,卫煦是不读了的。 发现卫煦朝教舍看了过来,卫熙拿抄本遮住脸,继续大声诵读起来。 陆夫子也留意到院里来了生人,嘱咐学生们莫分心后,踱步走到廊下。 魏桂华牵着卫煦已经在正屋坐定了,陆夫子揉揉眉心,有点头疼,好不容易给新生开了蒙,熟悉了课堂,连《三字经》都学了三分之一,这时候来个连握笔都不会的学生,着实令他为难。 陆夫子斟酌一番后道:“新入门的学生课业已入正轨,你孙儿这时入学,只怕难跟上,不如年后再来。” 魏桂华绷着一股子劲儿,当即抬高嗓门,语气也有点呛:“怎么可能跟不上!我家孙儿最是聪慧!” 王氏还站在门口没走,眉毛当时就拧紧了,公爹好歹是夫子,略知礼数的人家都懂尊师重道之理,这魏氏老妇的做派,倒有些像昨日那姓秦的! “爹,您喝口茶。”王氏端了温茶进来,给魏桂华也倒了一杯,“这位魏婶子,你也喝茶。” 端茶送客,这是要叫他们走呀。 魏桂华急的跳起来:“不是,我们又不是不付束脩,哎呀,可是嫌我方才说话声太大,不好意思,我天生就这个大嗓门……” 迭声说了许多,可陆夫子心意已决,搁下杯盏就回教舍继续授课了,王氏笑意温和,态度却坚决,把两人一路送出院门外。 “奶,这可咋办,读不了书,我是不是就不能隔日吃肉,天天吃鸡蛋了?”圆头圆脑的卫煦扶着肚皮,很悲伤的说道。 在家里奶奶可是承诺过的,否则他才不愿每日辛苦,走那么远的路去学堂呢! 又气又恼的魏桂华怒瞪自家大孙子,有一瞬间真想给这逆孙两耳刮!吃吃吃,成日就知好嘴,怎不学卫熙去薅野菜捡柴禾呢? 但转念一想,她孙子是有福之人,将来有大出息,才不用那么幸苦,那个卫熙,就是贱命一条! 她骂骂咧咧扯着卫煦走远了:“我呸!还是做夫子的,我看也没甚了不得!” “你今日不收咱,明日求我也不来,我就不信了,周围就你这能读书识字!” 换做往日,魏桂华也没这大气性,实在是在赌摊上栽了跟头,破财又丢人,想把面子找回来,便格外指望卫煦学业上有出息。 - “卫熙,我先走了,明早我在界碑旁等你!” 未时一到,被关了整日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雀鸟,书袋一扯,眨眼就跑个没影儿,万三稍微慢了半步,帮王氏收了院里晾晒的菜干、果干,还帮忙归置好了才回家。 二人有大半路程可以同路,但卫熙课后要留堂,他们只有早上能同行。 “好嘞,明儿见。”卫熙冲万三挥手。 陆夫子揉了揉腰:“到院里活动片刻,一炷香功夫后,来我跟前背书。” 卫熙应好,去了趟茅房,顺便撸了撸院角栓着的大黑狗,狗已揣了崽,卫熙乐悠悠冲王氏道:“婶子,到时候给我留一只呗。” 王氏在淘洗做暮食的菜:“我已应了三户人家,看到时候下几个,有多的就给你一只。” 卫熙卖了个乖:“王婶人美心善,简直是仙女下凡。” 王氏笑的合不拢嘴:“没吃糖嘴就这么甜,吃了蜜还了得!” 卫熙表示他可不止嘴甜,随后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去灶间把陆家的灶火引燃了,陆家的柴有点发潮,王氏最愁引火了,看着灶膛中旺盛的火苗,反手就塞给他两块猪油渣。 这可是油水足的好东西,嘎吱脆,又酥又香,卫熙恨不得把手指头都吃下去。 “卫熙!”陆夫子已经在教舍敲戒尺了。 “陆夫子,我这就来。”卫熙三两步跑到陆夫子跟前。 师徒二人已磨出了默契,他张口就开始背诵《三字经》,这前面小部分,他义务教育时就学过,也背得滚瓜烂熟,可中后段,那就相当陌生了,更不提其释义。 “……矩步引领,俯仰廊庙……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不错,短短几日便能熟读通背,可见私下是下过苦功夫的。”陆夫子满意的点点头,“下册学《百家姓》,这个不仅要熟背,一些名门望姓背后的历史渊源与典故,我也会解释与你听。” 卫熙有点小得意,作为毫无金手指的穿越者,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记忆力,只要他用心记诵,一段文章三五遍就能熟记,不过,记诵的过程亦是相当枯燥,也亏得他是成人芯子,否则即便有那能力,也没一坐就是大半日的定性。 想一想历史上年少成名的才子们,哪个不是学富五车,那股早慧聪颖的劲儿,实在令人叹服。 “陆夫子,往后您上课,我可否在下头练字?学生想着,这读书一途,一笔灵秀好字是万万不可缺的。”卫熙在这个上头吃过亏,他一笔潦草烂字,从前考试总比别人少些卷面分。 陆夫子瞪他,这学生千好万好,就是脸皮忒厚,给点好颜色便得寸进尺:“上课不听讲,你好意思?再说了,你不听我不听,老夫干脆叫你等自习好了!你当我愿意口若悬河?” 卫熙弱声弱气:“主要夫子课上说的内容,学生都学过了。” “不成!课需得听,而且必须认真听!至于其他时间,随你。”陆夫子发了火,卫熙识相闭嘴。 临出陆家院门又想到,练字需要字帖,这个贵 ,字帖一般是大书局印刷发售的,造价极高。 他想了想,等月底放假,得去镇上书铺逛一圈才成。 “阿奶和我娘去镇上卖玉米了?”卫熙回到家,见卫老头拄着拐正搬一小捆柴,急忙上前接过,探头见屋里没人,顺口问道。 “是啊,和对门李婆子还有李志一块去的。”说到这个,卫老头还有话说,“这李家人够精明,去镇上逛了几回,就发现山里的野菜、菌干、野果能卖的事儿,那李婆子恨不得成天住山里。” 卫熙倒不意外,其实山货能卖也不算什么大秘密,大家不愿捣鼓,主要是镇上远,一天奔波四十多里路,太累,鞋底都磨穿,而且都累大半年了,趁着农闲,都在家打牌闲聊呢。 而李家人不同,个个都看重钱,一家子财迷。 卫老头的腿勉强能走,谢大夫也叫隔半时辰就下地活动一小会,但还是静养为主,所以卫熙不叫他在灶间待,自个麻溜的生火熬粥,还往粥罐里加了勺荤油。 这样粥吃起来有油香味儿,不至于那么寡淡。 “天地洪荒,宇宙玄黄……” 卫熙搬张小凳守着灶火,嘴里没闲着,张口开始背诵,《三字经》虽已能通背,但还不娴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院廊下坐着摘葱的卫老头摇头晃脑听着:“有韵律,比戏曲还有滋味。” 天色逐渐暗沉,卫熙又起锅炒了个青菜,祖孙俩留出一半给卫老太和许荷花,一人捧碗粥在院里吃的唏哩呼噜,刚撂碗,就听见了车轱辘的声响。 “呀!这么多鸡仔,咦,还有鸭子!猪,还买了对猪崽哇!” 卫熙出去围着板车转悠,高兴的眉毛都飞了,数一数,鸡仔有十只,如此他的鸡仔大军终于破了个位数,合计有十五只了,又摸一摸俩只鸭崽毛茸茸的头:“鸭子也好。” 卫老太笑的见眉不见眼:“这俩可不是鸭,是鹅,养大了能看家呐。” “嚯,这可不多见!”卫老头柱个拐慢慢走过来,满脸纳罕。 卫老太把家禽往院子里搬:“可不是!这回去镇上,又给曾记老太太送了些菌干,老太太非给我钱,我没肯要,她就送了两只鹅崽给我,是她自家孵的呐,听说能长十多斤!比一般的狗还凶。” 许荷花也笑:“而且鹅蛋个头大,怀孕的妇人有吃鹅蛋的讲究,攒了拿集上卖,比鸡蛋抢手。” 说话间,李志木着脸闯进来,语气直愣愣的:“猪安置到哪?” 猪圈在起心要养猪时,就已经打扫干净了,按照卫熙清理鸡舍的方法,把旧的稻草棚烧了,用今年的新草盖了顶,旧的黑泥也铲得干干净净,卫老太手一指:“就搁猪圈里。” 李志嘀咕一句:“早晚天冷,圈里要多铺稻草,入秋后,还得整个防风的帘儿。” 卫熙竖起大拇指:“李大伯真是个行家。” 还想讨教更多的养猪经验,李志的嘴就像被胶水黏住一样,一字也不说了。 卫熙不甘心,提起小木桶装上几个野果儿,直奔对门。 22. 第 22 章 李老太才从镇上回到家,累得瘫软,按理该好生休息,但她惦记着给老二媳妇熬坐胎药,于是喝口水就干起活儿来。 卫熙敲门进来时,她正把油纸包里的补药往小药罐子里倒。 “来打水啊,打吧,小心点。”李老太道。 “谢谢李奶奶,这有我在回家路上摸到的几个果子,吃着可甜,给你放凳子上了。”卫熙笑嘻嘻的。 李老太摆摆手:“你自个摘的,自家吃。” 卫熙乖巧的摇头:“一点小玩意,李奶奶莫嫌弃。” 这头说话,在厢房坐着的李老头举根旱烟杆出来了,嗤一声:“你小子嘴甜起来就没好事!快说,想干啥,过会子各家就得吃饭了,你别耽误功夫。” 还得是李老头,说话永远这么直接,卫熙也不矫情,做老成状叹口气:“俺家刚买了猪崽,花了好多钱呢,李爷爷家的猪永远是村里最肥的,年年都能卖上好价钱,想请教一下。” 说完见李老头吧嗒着抽烟不吭声,继续道:“等李二伯家的小子出生,我教他识字,去学堂要花钱,跟我学可免费呢!我还能带他玩儿,找果子薅野菜,做啥都行!” 李老头脸上终于带出笑来:“这几句话实在!老婆子,给小卫熙拿张凳儿,我们在院里说会子话。” 卫熙聚精会神听了,最后得出结论,想要猪肥,就得下本钱花心力。 李老头话糙理不糙:“有的人家养猪,恨不得只给猪吃草,硬是舍不得喂一点粮,到预备卖猪的前两月,才舍得喂些,这能肥到哪里去? 我家不一样,红薯南瓜经常喂,有时还买豆饼和米糠给猪肥膘,再有,人也不能懒了,天热了蚊虫多,就该给猪点艾叶熏熏,多喂水,吃点降火的草药,天寒了,注意保暖,垫猪圈的稻草勤快些换。 它们活的舒坦吃的丰盛,能不长肉?” “确实,这话在理。”听了卫熙转述,卫老太赞服的点头,“往年家里养猪,我和你娘拼命薅猪草,一日喂四顿,也还是精瘦,果然得喂粮啊。” 只如此一来,养猪的成本就直线飙升,但猪要是肥上三四十斤,就能多卖几百文,换算一下红薯南瓜的价值,还是给猪吃了长膘划算,而且猪肥壮了,也不爱生病。 卫老太叹息:“有时候省来省去,这也俭省,那也俭省,到头还一场空。” 一家子吃过饭,天已黑透了,卫熙想要抄书,但舍不得点灯,最终还是早早睡去,起个大早,借着晨光抄写了半时辰,才收拾好书袋去和万三汇合。 路上说起字帖的事,万三眉飞色舞的:“好啊,月底我姨妈家小妹妹满月,我娘要去镇上,你和我一块去吧,我家有牛车,不用走路。” 有一瞬间,卫熙觉得自己幻听了,牛车?他吃惊的看着万三。 万三摸了摸脸:“我脸上有菜渣?” 万家早上做了糯米菜团,万三带了俩,刚才和卫熙一人吃了一个。 卫熙深吸一口气:“没。”随后淡淡道,“以后在学堂,我罩着你,有啥不懂的不会的,尽管来问哥。” 万三挠头:“你不是一直罩我吗?再说,我比你大,你属猪,我属狗。” “哈哈哈,是哦。” 卫熙脸上在笑,心情却微妙,在画眉村,只有村长家有牛车,养有牛的也只有四户,播种时大部分人家都是人力犁地,只有很忙的时候,卫老太才舍得租牛,而他的同窗家里,却能轻松自在的用牛车走亲戚。 没有嫉妒,没有酸,只有一种怅然穿过心尖,令卫熙真实的意识到,他从前的生活已经远去,如今他只是个贫农之家五岁的小娃娃,若他没破釜沉舟的能力,他的一辈子,将和卫老头李老头没有区别。 永远夜里不敢点灯油,买不起印本,吃不起菜粥以外的食物,生一场病,家里就要卖地,还有家人的委屈、隐忍和眼泪。 “万三,咱们背书走路吧,我起个头。”卫熙没法压下纷乱的思绪,只能大声背诵,抓住属于他的一线生机。 万三喜欢卫熙,和卫熙说话有趣,而且他性情好,他把卫熙当做最好的朋友:“好啊,一起背。” “……寒来暑往,春收秋藏……” 朗朗的读书声响彻在院子里,土路上,山坡上,画眉村的人们先是惊异,惊讶精穷的卫家居然真舍得送娃儿去念书,而且卫熙还念的像模像样。 散学后回到家,他照旧帮着薅草捡柴,天气好时也去山边转上个把时辰,搜索捡拾些山货,唯一不同,便是嘴里总念念有词,不是背书就是背诗,有时候也背字的含义,或其他七七八八的东西。 别看科举只主考四书五经,真的入门了,才知书海浩瀚,学无止境,卫煦恨不得将时间掰做两半用。 他是背爽了,一些个和卫家有旧怨的瞅着便碍眼,时常有人嘀咕,卫熙这是读书读傻,读痴呆了,像个脑子有病的。 魏桂华也凑趣嚼舌根:“可不,那嘴里一直嘀咕,也不知在念叨啥。” 有人问她:“听说你家卫煦去绍家堡读书去了,为何不送云湾村,比那绍家近便的多。” 魏桂华扬起下巴:“自然是绍家的夫子更好,我家卫煦去读了小半个月,变化可大了,哎,你听我说!” 正要细数她宝贝金孙的种种优点,说话的人一拍大腿,说灶上还烧着水,几步就走了,魏桂华撇撇嘴:“没劲儿,等我家考上秀才,你想和我说话,你还寻不着呢!哼!” 恰好卫熙薅了一篮子猪草从她身边过,魏桂华嘴痒,忍不住笑话道:“大才子,这一篮子猪草值几钱?这不耽误你考秀才做官嘛。” 卫熙瞅她一眼:“不值钱,估计薅一年也不值二伯娘丢在赌摊上的二两银子,听说大妞嫂子因为这个,气得病过一场呢。” “你!”魏桂华糟心不已,看着卫熙背影呸一口,“牙尖嘴利,全随了你奶!” 村学每月末放两日假,饶是卫熙这种爱下苦功的学生,也被学堂拘出了一股燥气,就盼着月底能撒欢两日。 陆夫子偏偏不放过他,布置了八篇练字的作业:“大后日 课前交给我。” 见卫熙要叫苦,陆夫子一哂:“若这点苦都吃不得,你根本不必要来念书,在家蹲着多好。” 卫熙吐吐舌,不敢有情绪了。 翌日,许荷花摸着黑起床,蒸了一锅香喷喷的玉米面窝窝,卫熙要去镇上书铺,坐万家的牛车,想一想娃儿才五岁,虽老成,但毕竟还小,许荷花不放心他一个人单独去,只好自个也跟上。 如此一来,就不好空手了。 “卫熙,卫熙!”走到约定好汇合的地方,万家竟已等着了,赶车的是万家的小叔子,十七八岁,万三和他娘坐在车上,脸上带笑。 一头牛,三个大人两个小娃,显得有点拥挤,许荷花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罗红梅挥挥手:“这有啥,顺路的事,正好做个伴儿,再说,多亏卫熙帮咱家三儿下课后辅导课业,这小子脑袋木,学的慢,须有个聪明人引路。” 许荷花听了心里可受用了,嘴上还是谦虚:“哪里,瞅你家万三这大脑门,一看就是个聪明有福气之人。” 说罢从包袱里取出还热乎的窝窝头,分与众人吃。 到了镇上,万家三人要去走亲戚,两家人约好下午在一座牌坊前汇合,万三扯着嗓子对卫熙道:“帮我瞅瞅有没有兔毫笔卖,听说那种笔写字漂亮,比猪毫的好使。” “知道。”卫熙挥手。 这回时间充裕,卫熙和许荷花沿着街道闲溜达,看着沿途商铺中的琳琅货品,先过足了眼瘾,又顺路把菜干菌干还有攒的一筐野羊桃给上回那妇人送去,换了大几十文钱。 有老客户,卖山货就是方便。 许荷花将钱塞到卫熙身上:“揣好了,娘去那边布庄看看,买些碎布头。” 书铺对面的巷子里,便有好几家布庄,卫熙点头:“娘,你放心去,我不会乱跑的。” 身上有钱,卫熙底气也足,走进一家书铺,翻看了好几本书册后,又问了字帖的价钱,最便宜的也要大几百文。 忒贵,还是先临陆夫子的字吧,也够他学好久了。 “掌柜,要一刀竹麻纸,一块徐州墨锭,一只六文的笔。” 一刀纸四十文,一块墨十文,加上笔,一下花掉五十六文,兜里还余七八个铜板,卫熙知道,他娘大概不会收回去了,待会在路边花两文买几个果子,路上分给万三吃,剩下的可以扩充他的小金库。 卫熙抱着纸墨才要出书铺,书铺门口突然闯入一群少年,一个不慎,卫熙被其中一人迎面撞到,麻纸险些飞了一地。 “你怎么走道的!长没长眼?!” 撞人的少年还挺凶,见卫熙个子小又一个人,气焰更加嚣张:“好狗不挡道,走开!” 卫熙把新买的文具抱紧:“耳阔身圆,饱食酣眠!见主摇尾,逢客声哗!呸!” 随后趁着大家没反应过来,嗖一下跑了。 过了片刻,其中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哈,那小儿骂你是猪狗呢!饱食酣眠的是猪,见主摇尾的是狗嘛!” 23. 第 23 章 卫熙已经跑远了,跑到对面巷子,寻到了搜罗了一堆碎布的许荷花。 天就要凉了,没余钱买新衣的人家,会用碎布拼出内里的单衣,手巧的妇人还接活儿帮别人做。 许荷花正是手巧的那个,到秋季就买一堆布回去,一些个勤俭的妇人会来家里,和她买碎布头,再一块参谋如何拼接,虽不会拿现银做酬谢,几个馍馍,两个鸡蛋,一把花生总是给的,也算一份进项。 不过,最近卫家霉运缠身,还不知今年有没有人登门,许荷花心里没底,不过布料耐存,放个两年也不会坏,大不了存着自家人拼缝出来穿。 “行了,这位娘子,别挑了,大块的料子都叫你选完了,剩下的做鞋底都勉强!”布庄掌柜有些不乐意了,一堆碎布也就几十文钱,在他门口选半天,实在影响生意。 许荷花原本还想再挑的,见掌柜的不悦,赶紧付钱走人。 穿绸缎簪朱钗的掌柜娘子声音不大不小:“还得乡下人会过日子,猴精。” 许荷花却没注意,完全沉浸在选出了几块一尺见方完整布料的喜悦中,只需要两侧坠补些,就可以给卫熙做件很像样的贴身内衫。 “今年将就一下,明年咱家种一亩麻,自家织布,给你做好衣裳穿。” 卫熙见许荷花眼神亮闪闪,也就把抱怨掌柜过分的话吞到了喉咙里:“娘你真好,等我能挣钱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哈哈哈。”许荷花心里如吃了蜜一般,“娘等着那日。” “咦,那不是万三吗?”卫熙眼尖,发现不远处面馆门前,有个小孩在东张西望,定睛一看,正是万三。 万三寻他们好一会了,在卫熙招手后眼眸一亮,蹭蹭小跑过来:“在屋子待久了好无聊,小娃儿爱哭,哭的我脑子疼。” 正午刚过不久,估计罗春梅还要和姊妹聊上一会,万三又不肯回去,许荷花便带孩子们就近寻了棵大树坐下,吃了个窝头垫肚,随后打起盹来。 两个孩子没有睡意,万三摸出两块糖:“在我姨妈家拿的。” 就着糖块,两人叽叽喳喳的聊天说话。 卫熙说起在书铺遇见的少年,道看起来也是读书人,万三歪头想想:“镇上有家常思书馆,离这不远,没准就是那儿的学子,也太无理了!” “常思书馆?可有什么来头?”卫熙问。 万三瞪大眼睛:“这个你都不知道?常思书馆可是镇上最大的书馆,那里的夫子多是秀才,听说还有举人来上课呐!” 卫熙还真不知道:“你快跟我说说。” 万三最喜欢聊这些了,他好打听,知道的也多:“常思书馆出过好几位举人,当然,不是在书馆读书期间考中的,而是在书馆就读过,这点就够厉害了,镇上人家都乐意把孩子送去,就连隔壁镇,也有人过来读呢!” 这不就等于镇上的重点学校?卫熙想。 万三谈兴极浓:“每年春天,常思书馆都举行考试,通过考试入学的学子,可免除学费和斋舍费,你有所不知,每回考试,都有上百人报名,往往十之取一。” 卫熙的眼眸瞬间就亮了,还有这种好事,忙揪住万三的胳膊追问:“都考什么内容,有几场试,你可知道?” 这就问到万三的盲区了,不过好朋友好奇的事,包在他身上:“我姨丈家的侄儿就在常思书馆,下回我帮你问。” 正说着,街口出现个抱孩子的妇人,看模样在寻人,万三一下子就蹦了起来:“那是我姨妈,他们在寻我了,卫熙你等我会。” 时间也不算早了,牛车也慢,没多大会功夫,罗红梅挎着个包袱拎着万三就出来了,卫三的小叔赶着车,车上还有两坛子酸菜:“荷花姐,这是俺姐腌的酸菜,味道可好了,待会你拿些回家尝尝,她家从不在外头买酸菜呢。” 啥?酸菜居然也能卖? 许荷花感到惊异,她腌辣酱的手艺也不赖,不知做成了有不有销路。 “荷花姐!想啥呢?”罗红梅见许荷花发愣,笑着用肩膀轻撞了她一下。 “嗐!出神了,酸菜我家里有,这是你姊妹的心意,留着自家吃。”许荷花客客气气的。 想着村里家家户户都有腌货,不缺这一口,罗红梅就没坚持了,牛车摇摇晃晃,摇的大伙昏昏欲睡,走到半途,你挨我挤,都睡了过去。 卫三小叔也是个实心眼的人,见大家都没醒,直接把牛车赶到了画眉村的村口。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害得你们绕远路了。”许荷花跳下牛车,指着进村的第一户院子,“那就是俺家,到都到了,进来坐坐喝口水。” “不了,家里还有活儿,荷花姐,改日来。”罗红梅笑着挥手。 “行,那就不留你们了。”许荷花和卫熙也冲他们招手。 这幕恰好被扛着锄头路过的孙老三望见,嚯了声:“牛车!许嫂子,明日俺媳妇回娘家走亲戚,你和你这朋友搭句腔,借牛车给俺们也使使呗。” 这孙老三最是嘴碎,听着他那阴不阴怪不怪的语调,许荷花来了气,怒瞪一眼进了自家院门去,卫熙却冲孙老三微笑,笑得还怪渗人。 “你笑啥?别笑了,笑的老子发麻。” “孙三叔,要做坐车,该管你爹去借。”卫熙笑的露出两颗白牙,“那天我捡柴路过北山,可听见你和村长说话了,你想管村长叫爹,他没答应。” 孙老三又羞又恨,他那是为了巴结村长说的肉麻话,岂料被这个贼娃儿听了去:“你可别往外胡说!” 说完还要去揪卫熙,卫熙早就跑进院里了:“看我心情!” 两日假期眨眼就过,枯燥又充实的课堂生活一日复一日。 进入十一月,树叶都黄了叶子,秋风裹挟着寒意,把早起的卫熙冻的狠狠打了个喷嚏。 “穿好外套再出屋,你打小身子就弱,可不能挨冻着。”灶间烧火煮粥的许荷花忍不住啰嗦。 卫熙也听话,回屋抓起外裳套上,这衣裳明显是短了,险些没把裤腰露出来,不过村里娃都这样,能有衣裳蔽体,已是家中大人有心,好些个孩子大冬天还赤脚露脚脖,看着都冷。 “这两条腌鱼是跟别家换的,你拎上,给陆 夫子,这两个月,他为你费心了。”卫老太说着,把两条半尺长的鱼挂在卫熙书袋上,卫熙嫌鱼有味道,急忙解下提在手里。 “不得了,读书长了本事,人也更爱干净了。”卫老太抿嘴笑。 卫熙嘿嘿两声,提着鱼把猪圈、鸡舍挨个看了一遍,上回的十只小鸡有一只没立住,如今十四只鸡,叽叽咯咯好生热闹,待明年春日,就能开始拾蛋了,鹅崽更是长得快,都两斤多了。 他哼着小调出了院子,正好撞见在村口溜达的卫煦。 这哥俩虽是堂兄弟,但不熟,卫煦被长辈呵护的和眼珠子一般,有自己的小圈子,但人都撞上了,招呼还是该打一个的。 可卫熙刚要张口,卫煦就和见鬼了似的,跑了。 卫熙没放在心上,他已经在学《笠翁对韵》,其中的妙处常需用心体会,不光是死记硬背。 “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与此同时,陆氏村学来了队衙役,陆夫子如临大敌,急忙正衣冠,又着儿媳备茶水果子,满心忐忑的迎候出去。 一烛香功夫后,那些衙差匆匆离去,王氏急忙进正屋探风声,生怕是自家犯了忌讳,惹了什么事。 “哈哈哈哈,大幸事!大幸事啊!”陆夫子却仰天大笑,开怀的很。 陆修也走到正屋,问父亲何事这般快意。 陆夫子先笑后怅然:“我们这地界文教落后,读书的风气差,县里几年也出不了一个举人,这回好,府城来了位巡税的御史大人,要教化风气,咱们这几个州县的读书人有福了!刚才那些衙说,过几日衙门里举行文会,叫咱们这些乡下村学,也领着学生去看看。” “虎头呢,起来没有?”陆夫子喝几口茶浇下心头狂热,突然问道。 昨夜陆虎头被督促着背书,深夜才上床,王氏心疼儿子,今早便没喊他,这会儿急忙往西厢去:“我去看看。” 陆夫子恨铁不成钢,高声斥责:“往后卯时就得起!旁人家的孩子,想刻苦还没咱家这个条件,如此荒废光阴,怎了得?!” 卫熙和万三照例是最先到教舍的,寒风簌簌,卷了一地的枯叶,又顺着风势全积在教舍前的石阶下,卫熙进去放了书袋,熟门熟路的走到屋后,拎了把扫帚。 小豆丁一丝不苟的清扫着院落。 陆夫子刚把孙子一顿训,陆虎头哭了鼻子,陆夫子自个也气得够呛,正静坐顺气,突然想到,衙差们只通知有文会,食宿交通怎么安排,却是一字未说的,不过估摸着,是得自家掏钱。 镇上距离遥远,得坐车,还需提前一日到,若文会持续两日,便第四天才能返回,一来一去,要在镇上歇三夜,吃喝四日,怎么着一个人也要开销百来文,看着窗外卫熙一边背书一边扫地的背影,陆夫子蹙眉,卫家怕是开销不起啊。 想了一阵,陆夫子决定出门联络旧友,多探些消息。 “今日的课,暂由你们陆大伯代授。”陆夫子站在小案前精神抖擞,短胡须一翘一翘,“好好听话,勤加背诵,再过三日有考试,考丙等已下者,可有你们好看!” 24. 第 24 章 万三被考试吓懵了:“我手心还疼呢。” 他是学堂里的吊尾车,背诗卡壳,提笔忘字,课堂抽查,十次有五次不过,陆夫子揍起亲孙来毫不手软,对学生们亦是如此,万三是被打手心最勤的那个。 卫熙试探着提议:“今后你也留堂半时辰,把课业吃透了再回家。” 万三满脸痛苦:“那可不行!” 这厢说着话,出了屋的陆夫子杀了个回马枪,万三赶紧闭嘴。 陆夫子袖手对卫熙点头:“随我出来。” 陆夫子年少求学之时,也曾广交好友,几十载光阴倏忽而逝,好友们各有造化,有从商从吏的,也有和他一样回乡教书育人的。 而那绍家堡村学的李夫子,便是他曾经的同舍斋友。 两人在县学时就憋着劲儿要超过对方,后来双双归乡,在乡野间耕读育人,彼此境遇差不多,可恼的是李夫子有一孙儿,两岁能诵,三岁能写,比自家那个孽障灵气许多。 “卫熙,为师去访友,你可愿同去?” 卫熙没什么不愿意的,还很高兴:“太好了,学生愿随夫子同往。” 陆夫子微微一笑,孩子天性活泼,只要是出门,都觉惊奇有趣。 “爹,牛车套好了。”王氏在门外道。 赶车的是陆氏一族的年轻后生,陆修要替父上课,没办法同行,至于王氏,她虽然会赶车,可家里一堆事,妯娌还有孕在身,她也得照拂着。 “走了。”赶车的后生一声吆喝,一行人往绍家堡出发。 绍家堡的地位和桐花村差不多,都是十里八乡的大村庄,绍家堡的村学也大,是由一村人闲置院落改建的,有三间屋,学生二十余人,分作甲乙两个班,晌午还能交钱吃上热乎饭。 自然了,束脩也是水涨船高,一月百文,晌午若吃饭,还要额外交三文伙食钱。 “好大的槐花树,真漂亮。”牛车晃悠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间半旧的院落前,斑驳的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前一株大树,举目远眺,是一片片收割了的稻田,风景还挺优美的。 陆夫子给虎头和卫熙整理衣裳,叮嘱道:“待会多听少说,莫要喧哗乱跑,但话若问到个人头上了,要立即恭敬回答,别扭捏,也不要信口开河,明白么?” 总之,别给老子丢人。 陆虎头十分的不乐意,这也不行,那也不许,还不如不带他来,谁稀罕! 卫熙则一脸没见识的新奇,连声答好。 陆夫子领他们去叩门,一个四十来岁的厨娘拉开门,请他们在院里的竹棚稍微坐会:“李夫子在为乙班学子授课。” 朗朗读书声十分悦耳,卫熙晃着小腿,好奇的左看右看。 “汪,汪汪汪!” 三人坐着等候,树脚下忽探出个毛茸茸的身影,一只奶狗耸着鼻子跑了过来。 陆虎头枯坐无聊,顿时眼眸发光,跳出去将那狗子抱在怀里。 几乎是同一瞬,院角的柴棚里冲出只瘦健的大黑狗,冲他们凶悍的狂吠,卫熙看到黑狗下垂的肚皮,惊叫:“文博,快把狗崽放下!这是母犬在护幼崽!” “啊啊啊,你别咬我,我,我没恶意啊啊。”陆文博心慌腿软,手忙脚乱把奶狗丢开。 在井边洗菜的厨娘也赶了过来,把黑犬往柴棚赶:“这狗刚下崽,最爱乱叫,这位小郎没吓着吧?” 陆夫子勉强一笑:“无碍的。” 这头说着话,背后又响起一串爽朗的大笑声:“我说早上怎么听见有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登门!” 卫熙回头,看见个圆脸庞,一脸慈态的小老头,大概就是李夫子了。 陆夫子心道老李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虎头的囧态全被他看着了,但还是找补道:“我这孙儿极好动,哈哈,把你这的黑将军给惊动了。” 李夫子促狭接话:“还不是随了你,翻墙逃课,聚众斗架,年轻时你可没少惹祸。” 猝不及防被老友拆了台,陆夫子赶紧打断:“哎呀,等了这么久,连一杯茶都没有?” 喔嚯,卫熙和陆虎头对视,原来严肃的小老头竟还有那样的黑历史。 但谁也不敢啰嗦,规矩的跟着,去角落一间厢房坐下。 说是厢房,其实也只有张尺宽的床,一张枣木桌,和两张矮凳,小孩坐凳子,两个小老头只能坐床沿,陆夫子喝几口茶:“你这也不怎么样啊,局促。” 李夫子哼哼:“晚上又不在这睡,白日里休息片刻罢了,不像你,自家院里开个村学,那是何等惬意,不过,舒服使人惫懒,你莫不是许久没读新书了?” 两个老头上次见还是去年,但这不妨碍他们一见面就打嘴仗,互相刺挠了一阵,才聊到正经事。 “昨儿就有衙差来通知过了。”李夫子也难掩兴奋,“原想过两日去寻你,谁知你心急,立刻就赶了来。” 昨日就通知到了绍家堡,今日才去云湾村,陆夫子思忖着:“如此看来,是所有乡下村学都有参会资格。” 李夫子依旧损友不嘴软:“否则你还当是自家贤名远播,唯独只请你陆氏村学?” 陆夫子难得自嘲:“哈哈,贤德之名未曾有,闲人之名或可得。” 扯了这么久的闲篇,终于说到了正事,李夫子凝眸,声音也沉了几分:“我们村上有人在镇上经商,认得小衙门里的书办,听说这书会办得急,最多到月底,到时县里的大人也来,定会考察学子课业,老陆,我所知的便是这些,你瞧着办吧。” 陆夫子拱拱手:“多谢。” 这厢说着,院里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闪出身影,见老师还在待客,又回了教舍,李夫子得意一指:“那是我们乙班的课长,帮我收集学生课业,誊抄分数,一应琐事处理的极好,叫我少操许多的心。” 陆夫子大惊:“你怎能叫学生为你做这些事?” 李夫子更得意了:“说你迂腐你还不认,有道是有教无类,这学问上便是有学无类,他跟在我身侧,处置诸般杂事,待人接物都有所涉足,将来无论奔什么前程,都是有益而无害,彼此双赢耳。” 陆夫子真是服气:“老李,偷懒还能被你说出这么多大道理。” 不过嘴上那般说,心里已在疯狂动心,前几年精神头还好,近年明显体力不支,是该回村效仿,也选出个课长,为自己分忧了。 李夫子站起来:“我出来前乙班学子正在临字, 走,给你看看我那些学生的水平。” 来了来了,攀比环节虽迟但到,陆夫子不落于人:“走,叫我也开开眼界,文博,卫熙,你们跟上。” 绍家堡村学的甲班学子是会下场考试的,明年春季便有县试,五名学子中有两人下场应考。 卫熙路过甲班时无意间瞟了眼,见里面的人不是在奋笔疾书就是在扶额苦思,廊下有人路过,都似不见一般。 他心下颤动,实在是用功啊。 又走几步,便到了乙班门前,李夫子轻咳两声,十多位学生齐齐抬头看来。 这乙班还分乙上和乙下,乙上是有基础的老生,乙下是刚开蒙的小蒙童,两班分坐左右,而靠近门口的那侧坐着的便是乙下班。 卫熙猝不及防和坐门口的卫煦来了个对视,卫煦下意识用手盖了盖面前临满了字的宣纸。 卫熙当即无语,宣纸虽贵,但他又不会抢,而且为何见到他总一惊一乍? 卫熙想不明白,就一直盯着这位小堂哥看,试图寻出答案。 他越看,卫煦越发的不自在,屁股扭来扭去,被李夫子暗暗看了好几眼,还敲了他的书桌。 陆虎头眨着大眼睛看这兄弟俩的眉眼官司,低声和卫熙咬耳朵:“你俩怎么一点都不像?” 大人们忙着赏鉴学生们的临帖,都不在近前,卫熙嘀咕:“谁说堂兄弟就一定挂相?” “好字,好字啊!”堂下传来陆夫子的惊叹声。 陆夫子停在卫煦的桌前,见桌上那篇工整端正的临贴,再看卫煦的年纪,简直难以置信,“你才学不到两个月,竟能写出这样好的字!” 再一细看,他记起卫煦就是九月求学被婉拒的小童,心中更是懊恼,早知道就该收下这个娃儿了,是根好苗子! 卫煦光顾着看卫煦了,压根没注意他的字,此刻看去,果真很端正漂亮,一点也不像刚入学的,难不成他堂兄还是个天才? 不过,宣纸的边缘怎么染了些草汁?卫熙也没多想,只暗暗发誓,不能仗着自己多读过许多年的书,就得意洋洋翘尾巴。 世上天才能人如过江之鲫,他唯有自强努力,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厢正在自我激励,心身受到冲击的陆夫子对卫熙招手:“李夫子说他有位学生记忆力惊人,能将几本蒙学书背的烂熟,你也来背一背,看谁更胜一筹。” 卫熙一乐,有种梦回小学,被家长拉着在亲戚面前表演节目时的感觉。 不过也有不同,小时候不情不愿,有时还闹脾气,现在他却很有战意,想检验一下自己的水平,若技不如人,回村学后真该加倍努力。 “切,哪里来的小毛孩。” “这么个小豆丁,怕是笔都握不紧,能通背整整好几本蒙学?” 小孩们天性稚嫩又洒脱,说话往往不加掩饰,卫熙走出人群刚站定,窸窣的蛐蛐声就接连不断的传来。 陆虎头已经涨红了脸,又紧张的要命,不停的在心里祈求卫熙一定要赢,陆氏村学可不能绍家堡村学丢脸。 “卫熙啊卫熙,你千万千万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就,就好。” 卫熙好笑的看一眼陆虎头,到底谁在紧张啊。 25. 第 25 章 “……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河对汉,绿对江……” 卫煦背着小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还格外洪亮,张口便背,语调抑扬顿挫十分优美,能叫人听得进去。 “好,不光是记忆力好,口条好,精神更是饱满。”李夫子也是爱才的,满口赞叹,冲卫熙微笑着点头。 陆夫子觉得面上有光,得意洋洋的捋着胡须:“不仅会背蒙学书籍,还会背《论语》,虽没精学其意,但那些字句是熟记了的。” 说罢,手指微微一点,卫熙心领神会,立即又流利背诵起来。 周围的学生也从轻视、惊讶,慢慢变成赞服和羡慕,同是读书人,他们十分明白,流畅背诵全文可要大下苦功的,想不到这个五岁的小豆丁,竟这么有毅力。 有真本事的人,走到哪里都吃香。 卫熙被一道道惊赞的眼神注视,内心不骄傲那是不可能的,但面上还得端出一副谦虚摸样,顺便给夫子脸上贴金:“卫熙生性愚钝,全是夫子教导得好。” 这话说到陆夫子心坎上了,那叫一个舒坦:“呵呵,也不全是老夫之功。” 看这师徒两个你吹我捧,简直要没眼看。 李夫子读了几十年书,虽赞叹卫熙的记忆力和耐性,但只会背书算不上什么天才,求学之路艰难卓绝,这才哪到哪儿。 “咦,博文呢?”李夫子道。 听见唤自己,站在大树后佯装看风景的陆虎头不情不愿的走出来,脸上笑呵呵心里哭唧唧,就知还是逃不过被李爷爷考校功课的磨难。 但这回陆虎头大大失算了。 镇上的文会是乡下村学难得露脸的好机会,李夫子急着给几个小弟子开小灶。 眼看到了饭点,众人用了简单的清粥小菜,陆夫子就带着他们告辞回村了。 李夫子憋着劲想在文会上长些脸面,陆夫子又何尝不是。 到云湾村时接近未时,陆修正在挨个检查学生课业,陆夫子背着手站门外听了会,他这儿子虽然学识没自己深厚,也没甚进取之心,但胜在性格稳重实在,将来或许可以继他之后,将陆氏村学继续维持下去。 “晚一炷香时间散学,为师今日有事情要宣布。” 陆夫子淡淡瞅着堂下的学生们,难得带着笑脸,要说的,自然还是镇上官府举办文会的事。 “官差老爷们没说限定名额,想来多几人少几人也是无妨的,所以咱们陆氏村学的学子,想去的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报名,不过去镇上要住店、吃饭、坐车,预计要花百余文,这个费用,务必和家人说清楚,文会期间学堂照旧开课,由你们陆大伯讲课。” 卫熙睁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在听见需要一百文食宿车马费后,突然泄了口气,一百文啊,这得挖多少白茅根,晒多少野菜干才能攒得起来。 但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再苦也不能不涨见识,有官方文会这样的好活动,他卫熙无论如何也必须参加! 因此,当陆夫子一宣布散学,卫熙就背着书袋蹭到夫子面前报名了。 陆夫子拍拍卫熙的肩:“这样的大事,要先回家禀明家人,再来老夫这里报名。” 卫熙清楚,陆夫子是担心卫家拿不出那一百文钱,他立即解释。 “我爷奶和阿娘十分支持我的学业,能去镇上增长见识,他们不会不应,况且学生谨遵夫子教诲,每日苦读之外,家中生计不敢全抛脑后,散学后常去山上挖草药采野菜,虽廉价,但积少成多,也存了大几十文呢。” 总之,卫家虽穷,但不差这一百文。 王氏正要进来问公爹夜里要不要添菜,正等在廊下,听得这席话,不由得莞尔,小孩儿的天真懂事又自尊自强的个性,全在那一席话中了。 陆夫子绷着脸摇摇头:“行了,先回家去吧。” 今日卫熙不开小课,万三已经在院里等他一会了,卫熙刚走出去,两个好友就并肩出了院。 王氏道:“爹,我看卫熙不错,要是卫家拮据,就免他一半钱吧,再不然,就干脆替他全出,说出去也是咱陆家做好事,还能博个美名。” 陆夫子喝了半杯凉茶,瞪儿媳一眼:“馊主意!” 王氏有些恼,她明明是一番好心,莫非公爹抠搜舍不得那百文钱? 要说钱,陆夫子不是那等只会读书,不关心柴米油盐的迂腐书生,否则他也不会教导卫熙要关心家中生计,这些年来,也因他在乎生计钱财,才能半耕半读加授课,给自家攒下不薄的家产。 一百文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卫熙年纪虽小,但也要面子的,况且,我们给他免了钱,又叫其他学生怎么想?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陆修进来了,给生闷气的媳妇作解释。 王氏叹气,她真搞不懂读书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行了,这些事我不掺合,万三家里昨日送了截腊肠,我看盐放得不够多,怕放不住,夜里要不要熬了吃?” 陆虎头疯狂冲他娘使眼色,只差没说他要吃了。 陆夫子睨了孙儿一眼,发了话:“熬了吧。” 转身又给陆虎头上眼药:“今日叫你逃过一劫,从今夜起,你更得加把劲,李悟敏已去镇上常思书馆念书,最多明年,你也得给我考中!明白吗?” 李悟敏便是李夫子的孙子,那个从生下来就机敏聪慧的别人家的孩子。 陆虎头真想大声哭嚎,他为何要一直和旁人比啊! - 卫熙所料不差,卫老太一听镇上有文会,就利索的摸了一吊百文的铜钱给卫熙,叫他明日一早就交给夫子。 一家人背地里已达成共识,日子要精打细算的过,能省一文是一文,都攒下来给卫熙念书。 卫熙有些鼻酸,低头看铜钱串上沾有草灰,忙舀了瓢水冲洗,放在屋里晾干。 内心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复,只能把《论语》翻出来,趁着日头还没落山大声诵读,《论语》不比开蒙的读物词义简单,要搞懂背后的含义,还得下很大的功夫,卫熙明白,他这是三万五千里才走了一个小开头。 读书声越过院墙飘到大路上,卫家在村口,夜里没有人烟,白日里却是村人去田间地头的必经之路,大伙儿都习惯了这个点卫熙家传出的读书声。 一开 始觉得很烦,认为卫熙这娃很会做戏,不就去村学读了几天书,有必要嚷嚷着炫耀自家学识吗? 但日久见人心,一日诵读、十日诵读可以视为做戏,一个月两个月的读下来,那就是真心热爱,而且听久了还觉得怪好听的,像唱歌一般。 这日傍晚,村西头的小河边,一伙闲人正在打屁闲聊。 “魏婶子,你家卫煦咋没听他读过书,咋的,绍家堡的夫子是哑巴,哈哈,连带着把学生也教成哑的了?” 有人碎嘴,话一出口就极不中听。 魏桂华磕着瓜子呸呸吐壳:“你懂什么!我孙儿那叫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告诉你个信儿,这月二十八,镇上衙门里有个文会,县城里的老爷都来,我孙儿被他们夫子选中,要在大人们面前表现!哼,你们就是祖坟冒青烟,也没我家孙儿这个造化!” 魏桂华得意洋洋,不过这次参加文会要交二百文钱,她选择性的隐瞒了,否则家里那个越来越厉害的二儿媳听了,只怕又要发癫。 卫熙刚好出来打水,听见魏桂华说这月二十八是文会,今日都十八了,他们村学怎么还没听见信儿? 这村子太近山了,消息就是不够灵通,估计魏桂华是听卫煦说的,卫煦自然就是听李夫子讲的了。 犹豫了一会,卫熙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向这个不爱理人的堂兄探一探消息。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还带着吃的,卫熙摸出块加了蜜枣的米糕:“五堂兄,这个送给你吃。” 卫煦狐疑的瞅了卫熙一眼,他奶爷经常说三叔一家不是省油的灯,他记在心里,面对卫熙自然心有成见,可他却给他东西吃,还是米糕这么好吃暄软的东西,卫煦瞬间就放下了成见,鼓囊着嘴道:“六弟,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卫熙也不客气,把问题一抛,卫煦边吃边答,半点也不隐瞒。 “就是二十八早上在衙门口举行,还有大儒唐先生讲解经史,县丞大人还要焚香祭祀做祈祷,带着大家爬什么雷山,怎么?你不知道?镇上衙门口都贴了告示呀,贴了三四天了。” 卫煦抹着嘴角的糕渣,笑得很狗腿。 “六弟,我没吃够,你还有吗?” 这米糕就做了一斤,明天是陆夫子寿辰,没办寿礼,但做学生的自然要孝敬,奶奶和阿娘舂了一天的米才做好,就匀了两块给他打牙祭,舍出一块来卫熙已经很心疼了,便摇摇头。 卫煦难掩失望,听见前面拐角传来他奶奶的声音,忙道:“你赶紧回去吧,我奶奶回来了。” 魏桂华见卫熙总没好脸,卫熙也懒得触霉头,反正他消息都打听到了,对着好吃又天真的堂兄摆摆手,一溜烟跑远。 隔日卫熙便把米糕换来的消息告知了陆夫子。 陆夫子捋着胡须眼底一片惊讶,这么说李夫子几日前就知道了镇上贴有告示,可竟没托人来告诉自己这个信儿。 他也来不及多想,挥手把大儿子唤到跟前:“套上车,去镇上衙门一趟,看看那告示写的什么,把紧要的抄录下来,夜里住你二弟那,也叫他多留意下文会的消息,一有变动就传个口信回家。” 26. 第 26 章 陆修急匆匆出发,亲眼看了镇上衙门口贴的告示,又转着圈打问了好些人。 确实无疑,就是二十八举办,早上是唐大儒讲经,下午是县丞领着大家登雷山,在山上的小雷寺焚香祭祀,之后估摸着还有诗会。 清风镇下辖大大小小四十多个村落,一共有十四个村学,一听说文会,几乎每个村学都有五人以上参加,投亲靠友的有之,但大部分人还是要住店。 也亏得陆修细心,去客店问过,这才知好些店都已被预定了,他果断掏钱,在离衙门不远的一家客店要了间大通铺。 “还好卫熙消息灵,陆修也长了脑子,否则咱们这群人去了镇上,难道要露宿街头?”王氏听丈夫回家后描述这一路的经历,忍不住吐槽了几句。 陆修喝着凉开水,打趣接话:“露宿街头我是不怕的,咱吃得了这份苦,只怕抓夜游神的衙差不答应,把我们逮起来可就糟了!哈哈!” 这夫妻俩青梅竹马,感情是极好的,但凑趣说玩笑话也要分场合,陆夫子正生恼意,一拍桌:“行了,牛和骡子可喂过了?还不去伺候,可别病了,二十七出发去镇上还得用!” 呵斥完看了卫熙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卫熙看着鞋面假装发呆。 “咳咳。”陆夫子开口,“《论语》你都背得了,下本开始学《孟子》,书都抄好了吧?” 卫熙知道陆夫子气恼的真正原由,他在恼多年好友李夫子竟不知会自己一声。 两个老头乃多年损友,其中或许有隐情,或许李夫子有私心,但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卫熙该问的。 成人的世界很复杂,他这个小娃子,只需要一心一意用功念书。 “为师先教你第一篇,如今天黑得早些了,你跟我学两刻钟就回家,免得危险,这求学之道,贵在坚持,可明白?” 卫熙应声点头,见门生这般乖巧,陆夫子那颗浮躁烦闷的心好受许多,用帕子擦擦眼脸,爽了爽心神后,拿起书俯身为卫熙讲解。 “《梁惠王》这篇,说的是孟子见到梁惠王、齐宣王,劝说君主施行仁政,反对兵戈争斗的故事……” 时间过得飞快,囫囵学完《孟子》中的前三篇后,就是二十六的夜晚了。 第二天一早,要去参加文会的学子从陆夫子家院里出发,除了陆夫子和陆虎头祖孙二人,加上帮忙赶车的陆家子弟,学生中有卫熙、万三还有大个子雷大春。 “穷家富路,熙儿,这一吊钱你揣好,以防万一。”二十六日的夜晚,卫家人在给卫熙收拾行嚢。 一身衣衫,一个书袋,加一摞煎得干干脆脆的烙饼,便是家里能准备的最好的东西。 镇上卫熙已经去过好几回了,那几条街他都走了个遍,但卫老太还是有诸多不放心的地方,细细叮嘱了一遭又一遭,连卫老头都嫌老婆子啰嗦。 “你这话儿熙儿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卫熙搂着老太太的胳膊拆祖父的台:“我不怕啰嗦,奶奶一片好心,熙儿知道的。” 卫老头气得瞪孙儿一眼:“就你会卖乖。” 话是这样说,卫老头自己也放心不下,临睡前攥着卫熙的手,也啰嗦了好几句。 翌日一早,天还灰蒙蒙没亮透,卫熙就背着书袋出发了。 许荷花要送他,卫熙摆手拒绝:“这路我日日走,走惯了的,娘你再睡会去吧,过半个月打了霜下了雪,就得犁地了。” 太阳刚冒头,陆家小院里已满是孩子们的叽喳声。 陆夫子换上了九成新的绢布絮褂,戴了顶方巾,敲着拐杖叫大家安静:“待会到镇上,不能乱跑,跟紧我和文魁,知道吗?” 众小孩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规矩答是。 陆文魁是陆家旁支的孙辈,负责赶驴车的,驴车比牛车快,但两个大人四个娃,还有简单的行李,略有些吃力,中途得歇息两回,上坡时还得下来走路。 “坐稳了,我把绳子栓上,免得把人颠出去。”陆文魁还挺心细。 这驴车不带顶棚,就是车架加木板,木板上又垫了层稻草而已,陆夫子坐后面,四个孩子和行李挤前面,因为挤得满满当当,倒是不那么颠了。 驴车行驶在山道间,两侧是半枯黄的杂树和光秃秃的草甸,寒风裹挟着枯叶吹过,夹杂土腥气和草木清新的味道,大家都被吹红了鼻头,卫熙把脸埋进双臂中,不觉得冷,只觉得开心。 走了两个时辰,清风镇到了。 陆夫子被风吹了一脸的灰沙,用帕子揩着脸道:“先去客店。” 卫熙擤着鼻涕,揉揉被吹麻的脸颊,发现街道上多了好些个小孩还有穿长衫的大人,想必都是来参加文会的。 他左看右看正来劲儿,被牵着驴车走的陆文魁推了一把。 陆文魁一笑一口白牙:“再看就栽车底了。” 客店很靠近镇上的小衙门,但并不起眼,门脸很小,进去一条长甬道,穿过去才到正院,是个二层小屋改造的,驴得绕到后门进,有驴棚和草料,还得额外收钱。 他们的通铺在一楼角落,通铺很大,住十个人也没问题,但想着他们孩子多,怕被拍花子的盯上,陆修把整个房都包圆了,一宿的房费是一百文钱。 “嘶,臭的,呕——” “这褥子都发霉了呀!” 陆虎头被驴车颠得屁股都酸了,一个猛子扎到铺上,迎面却是一股呛鼻的馊味,万三闻声奔过去看,发现褥子下面都是霉点。 现在的客舍不似后世酒店,枕头被套能做到一客一换,这样的大通铺,两个月能洗晒一回就不错了。 陆夫子坐在床沿上拿水囊喝水,斥道:“少见多怪,这还是洁净的了,有窗户有床褥铺盖,那些杂物间、柴房、马厩你们没见过,那才叫脏、臭,出来行走自不比家中好,都歇一歇,晚些时候领你们出去逛一逛。” 夫子发话,其他人也不敢再喧闹,各自洗了脸喝了水,吃了自家带的干粮后先补觉。 卫熙算是个爱洁之人,但穿到这么个穷困农家,他什么都能忍,把带霉味的褥子拉到腋下,也能睡得呼呼呼。 睡醒了才未时不到,陆夫子找店小二订了夜里要吃的菜,随后和陆文魁一前一后走,中间夹着他们四个孩子,其中雷 大春十四了,勉强也能算大人,被陆夫子叮嘱多看着其他三个。 雷大春念书刻苦,但天赋不高,跟着陆夫子也算学到头了,他娘的意思是这回去镇上跟夫子见见世面,转年就不读了,在家种几年地就给说媳妇。 卫熙挖挖耳朵,他还是个孩子,娶媳妇的事跟他可说不着啊。 看着前面一家书局,卫熙岔开话题:“咱们上里面看看去。” 这家书局是县里大书局的分号,书籍和文具最为齐全,价格也最为昂贵,一众乡下来的穷学生,谁也买不起。 万三瞟见货架上有他心心念的兔毫笔,一询价要三十文一支,瞬间死心。 他娘愿意给他买全套书籍,是因为书能存几十上百年,收捡好了能传家,而笔墨是消耗品,再贵用个半年也就秃了,才不会给他买。 陆夫子和陆文魁就坐书局门口歇息,陆夫子随口叹:“还是镇上热闹,这路都平整些。” 陆文魁叼着截草茎:“咱乡下也好,踏实过日子,有事做,有钱攒,也舒服。” “也对,各人有各人的志气,只要自在,也不分上下好坏。” 陆夫子说着,眯眼眺望远方,一队穿着整齐蓝色棉布长衫的小学子撞入眼帘,定睛一看,孩子们身后走着的,不正是李夫子。 李夫子笑呵呵对学子们说着话,眼神无意间和陆夫子撞在一起,蓦的愣住了,旋即闪过一丝尴尬。 陆夫子哼了一声,若说此前他还猜想老友不通信的缘由,那么此刻一切都已了然。 李元老匹夫!心头有鬼,都不敢正视自己! “逛完就回客舍,今夜早些休息!”陆夫子气哼哼的,领着大家返回客舍大堂用夜饭。 饭食很简单,一锅杂粮水饭,一碗萝卜青菜,还有一碟加了少许肉沫的酸豆角,寻常菜色,但在镇上物价水涨船高,一伙人吃完又花去三十多文,加上驴子的草料,合计四十文。 在外行走,果然处处皆是开销。 卫熙决定再勤快些,靠山吃山,有空多往山上跑,管他值钱的不值钱的,只要医馆肯收,他统统挖回来晒干,等过了年第一茬鸡开始下蛋,若情形好,那些鸡也要多养,攒蛋卖钱,助力将来的求学路。 脑子思虑的多了,人便疲乏,尤其是原主的身体只有五岁,却承载了成人的思想,更是累上加累。 天刚撒黑,大家就上了床,褥子一扯,也管不住什么有味无味,一齐睡了个昏天暗地。 陆夫子决定要赶早,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才五更天,就起床催促学生们起床,各自洗漱了,就着热水吃几口自家带的干粮,又管店家借了个小灯笼,就出发了。 县里的衙门是大衙门,镇上的衙门由县丞轮流坐堂,有时候也由师爷幕僚们加吏员们一齐治理,镇上的衙门被称为小衙门。 待六人冒着有些刺骨的寒风走到小衙门时,墨黑的天空已经变成深蓝,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陆夫子自认为来得早,岂料还有更早的,已有四五盏灯笼在黑黢黢的大门口发着光了。 “走走走,快些走。”陆夫子催促大家,加快步伐。 27. 第 27 章 卫熙跑得最快,在衙门口偏左的位置发现一处空地,立即大声招呼:“到这里来!这里!” 陆文魁自然不凑这个热闹,在边上寻了个空旷位置,坐着偷闲。 天色逐渐明朗,衙门口聚集的师生更多了,拿着杀威棒的衙差维持秩序:“别急,都站在原地。” 卫熙个子最矮,仰头四顾全是人头,还有些后来的人试图挤占他的位置,都被他展开双臂给推开了。 不容易啊,这辛辛苦苦起早占的位置,还要拼尽全力才能留住。 不一会太阳也升了起来,终于驱散了夜间积攒的寒气,有吏人来宣读纪律,叫大家待会按照序列挨个进衙门里,诸位大人和学究大儒都在里面坐着了。 “诸位都是读书人,你推我挤,岂不是有失体面?听我一句,都少安毋躁。” 话说得轻松,等待却是件极消耗耐心的事情,尤其是不知要等多久时,那么漂浮无定,没有安全感的滋味,谁受谁知道。 “陆夫子,咱们背一段《笠翁对韵》醒一醒精神吧?” 卫熙心里乱时,就喜欢背书,人很快就能冷静。 陆夫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起了个头,四位学生就朗声背诵起来,声量不大,在一众窃窃私语声中却很醒目。 不一会,也有两家村学的学生加入背诵队伍,规模渐渐扩大,嘈杂声终被朗朗读书声所替代。 衙门口的朱红色木门也终于被拉开来,露出一方大天井,镇上有分量的人物都在里面坐着,下面站着几十个学生和夫子,是以常思书馆为首的,镇上三家大书馆的师生。 同样是私学,同样是普通学子,这还赤.裸裸区别对待呢,卫熙微不可查的撇撇嘴,按照衙差的引领,跨过门槛在天井里站定。 也算他们运气好,被排在了靠前的位置。 卫熙仗着年岁小,时不时打量坐在上首的几名男子。 那穿青色官服的想必就是县丞大人,县丞右手坐着的应该是县学教谕,上县的教谕有品级,他们这样的下县却是无品的,因此教谕一身白衣,矜持的看着大家。 而县丞左手边的慈祥老头,估计就是清风镇这几十年最出名的人物,考中过举人,参加过殿试,最终得了进士出生的大儒唐律琦。 唐老官至知府,后来致仕四处游历,近年才回乡颐养天年。 对卫熙而言,这些妥妥的都是大人物,一时看得有些痴了,冷不防和唐大儒对视一眼。 这个场合东张西望可不上台面,卫熙对自己是有要求的,可以仗着年纪小放肆几分,但也不能为所欲为。 眼观鼻鼻观心,他垂眸看鞋底,扮好学生。 县丞大人一脸微笑,开始打官腔。 先感谢皇恩浩荡,今年礼部给各州府县官学划拨了银子,全国大搞文教工作,又吹捧了巡税御史大人,说其高瞻远瞩,在京城的命令下达到地方之前,就提到了本府的教化工作。 如此,他们才能在县令大人的英明领导下,早其他县在各镇举行文会,发扬京城传达的精神。 卫熙总算搞懂了,他这算赶上了时代的风口吗?不清楚,官员说话太冗杂,歌功颂德说得多,实际话说得少。 没听多大一会,就把脑子给听懵圈了。 陆夫子经历得多,能闻弦知雅意,黑红的脸庞上带着兴奋的微笑,余光扫见孙子在抠指甲,不动神色往脊背上打了一巴掌。 人活够了岁数,方知世事不全在人为,赶上好机会,便是乘风一步千里,不走运,混个体面的温饱都难。 “仔细听,别给你机会都不中用!”陆夫子咬牙切齿。 官腔打完,便是唐大儒讲经史。 “呵呵,诸位都累了,倦了吧,不怕屁股着凉的,可席地而坐,老夫说起话来,可比县丞大人健谈哦。” 唐大儒开口便风趣,一把白胡子垂在胸前,盘了个道髻,还真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今日聚是缘,不必紧张,我们也不谈什么枯燥古训,只聊些日常过日子的真情道理…… 老夫年过古稀,历经世事,常见些迂腐后生,仗着自己多几本书,就目中无人,觉得旁人粗鄙,那年在苏州,我便遇见这么一个,家中生计无依,却不肯丢下身份去赚米粮钱,乃至老娘幼子逐一饥寒而亡,此类人,不知四时耕种,不晓爱人之心,废物而已……” 卫熙渐渐听了进去,甚至没留意日头晒到了头顶,只顾着听啊笑啊的,大儒不愧是大儒,口才了得,一点都不冷场。 连万三这注意力不能集中超过两刻钟的人,也全程没有跑神:“卫熙,听唐大儒讲课真好玩。” 卫熙深有同感,伸出手捂住嘴,正准备回答,抬眸瞬间,又和慈祥笑着的唐大儒来了个对视。 他这个位子太靠前了,想不对视都难,卫熙赶紧把手垂下。 可唐大儒已经笑吟吟开口了:“这位小童,你来说说,老夫刚才的话,都有何重点?说了些甚么道理,你自家有何感触?” 话音一落,无数双眼睛都朝卫熙看来,如果眼神有分量,估计他早就被各种情绪的眼神给压趴下了。 “禀唐先生,您方才说了三段市井轶事,分别警示我等要自谦、存本心、辨义利,学生认为先生教训的极是,定竭力做到。” 唐大儒端茶的动作一顿,又看卫熙一眼,他讲经史,从不打草稿,随心说到哪里便是哪里,要论重点,听众得聚精会神,还要有总结和理解的能力。 “你几岁了,哪个村的人?” 卫熙规矩的答了,还强调了自己来自陆氏村学,并介绍了陆夫子。 陆夫子激动的手抖,借机自报家门,说多年前在县学,他与唐大儒还曾有过几面之缘。 同在县学读过书,攀起关系来,陆夫子还能称呼唐大儒一声师兄。 当然,陆夫子不是那等没脸皮的,也就提了一嘴,之后就是礼貌的表达敬佩和尊敬之意。 “一别经年,想不到还是故交,如今都成老葱头了,哈哈哈,你教学生教得好哇,这位卫小童不错。” 唐大儒依旧满脸带笑,并没有什么架子。 才说完,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少年音:“学生李悟敏,拜见唐先生,久仰先生大名,学生初学作诗,特意作了一首献给先生,请先生赏脸听一听吧。”</ p>李悟敏这个名字很熟悉,卫熙思忖了半秒,想起这是李夫子孙儿的名字,听陆虎头说是个读书上极有天分的人,早两年就去了常思书馆,听说再过两年还要去考县学。 唐大儒啜着茶点头,人群中的李悟敏立刻高声背诵起来:“寒风萧萧孟冬时,一堂融融聚友师,共听良训开疑窦,心欢不知日影迟。” 卫熙忍不住拍手叫好,李悟敏聪不聪慧另说,这种敢于表现,争取机会的劲头,绝对是百里挑一的。 李夫子站在人群中,看着孙儿英挺的身影,脸上不自觉的带上了骄傲的微笑,仿佛透过今日看到了多年以后。 他李元的孙子,一定会青出于蓝。 陆夫子也扭头看向李悟敏,先是惊叹惊喜,随后想起自家孙儿,双目恨不得能喷火,直接将这个不中用的逆孙给燎了。 “好,好,小小年纪能作这样的诗,文采虽然稍逊几分,当已经很难得了。”唐大儒不吝惜夸奖,李悟敏眼神精亮,其中骄傲不言而喻。 有了他开头,其他村学的师生各显其能,也纷纷开始表现,县丞和县谕轮番称赞,一时间天井内的气氛格外热络。 看他们又是联诗又是引经据典,只会苦背,还没有学精含义的卫熙不敢造次,默默的鼓掌叫好,直到不知谁开了个头,居然开始对对子。 卫熙摩拳擦掌,上辈子他就爱猜个字谜对个对子什么的,这方面他有两世积累,舍我其谁。 一位瘦脸学子摇头晃脑:“青山不老。”【注1】 卫熙立即接了:“绿水长流!” 瘦脸学子继续出题:“远山有晓雾。” 卫熙不落人后:“流水带秋声!” 唐大儒说了那么多,正悠哉的啜饮茶水,也不由被堂下那响亮的童音给吸引住目光。 教谕见唐大儒目含赞许,倾着身子道:“此子聪慧,年纪尚小,是个可造之材。” 唐大儒点头,只是这些年见过的神童天才不知凡几,多数随着年岁渐涨而泯然与众人,他有惜才之心,但卫熙还不足以勾起他的栽培之心。 “过来,老夫给你出个难的。”唐大儒有心考教卫熙。“十年寒窗磨笔砚。” 卫熙背着手想了想:“一朝登顶赴青云!” “哈哈哈哈。”唐大儒仰天大笑,虽然没有做到绝对的工整,但能在五岁的年纪上有此造化,已经很异于常人。 时间不知觉到了中午,大人们要去用饭,村学的师生也逐渐散去,陆夫子一行人还没走,其他村学的师生围拢过来,都夸卫熙是小神童,也赞陆夫子教学有方,还有几个是纯看热闹的人,还问陆家村学在何处,生出送孩子去读书的想法。 陆夫子被连串的称赞声给夸的飘飘欲仙,一面谦虚,一面分享育人心得,卫熙也被团团围住,和一些热情的小学子互通名讳地址。 可惜村里不通信,否则卫家的信箱估计要被塞满。 一样被围住的还有李悟敏,不过常思书馆的学生在镇上本就引人瞩目,李悟敏又是其中的优等生,早就习惯了被称赞和羡慕,他安静的立在人群中,时不时简单的应答几句,甚至有些矜贵味道。 28. 第 28 章 下午是登高祭祀。 镇子边缘的雷山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地势稍高的崖坡,崖下一座古寺贴着崖壁,几株古松迎风摇曳,很有些古朴的意趣。 上午耗了大半精力,学生们下午都有些恹恹的,爬山途中又不准爬树摘果,甚为无趣。 县丞大人焚香时那长的和念经似的祝祷词,比上午的讲话更无趣,把一群人听瞌睡了。 直到教谕提议叫学生们上来默写诗词,考教书法。 昏昏欲睡的学生们一个激灵,差生左顾右盼,优等生跃跃欲试。 卫熙往后缩了缩,书法上他没甚水平,还是不出风头了,谁爱上上。 可唐大儒和教谕已经把这个矮个子,黑瘦却机敏的小生员记下了,教谕亲自点名:“卫熙,你也来默一首。” 陆夫子满眸期待,似乎忘记了自家学生那一笔勉强的字:“好好写,别慌张。” 有僧人搬来桌子,分发纸笔,卫熙低头一看,嚯,是正紧的宣纸,又白又软,他还没用过此等好物。 好东西便要珍惜,卫熙绞尽脑汁,开始琢磨要默写一首怎样应景的诗。 想妥了,便提笔蘸墨,稳住心神开始落笔。 还别说,好笔好墨好纸就是不一般,不晕染,墨色均匀,书写还极为流畅丝滑。 山风徐徐,秋叶飒飒,俯瞰山下如棋局排布的民巷,有种一览众山小的豪迈。 唐大儒悠悠迈步,和县里教谕挨个看学生们提笔写诗,今日来的学子年纪不同,水平也有参差,但大多数都能做到字迹工整,除了极个别的,竟还有错别字。 两位尊者不想训人,也只是相视一笑。 直到走到卫熙面前,唐大儒眸光一亮,轻哦一声,教谕也驻足细看,赞道:“有巧思,不错,这几笔山水勾勒得极有意趣。” 卫熙自知书法水平一般,于是在默完一首应景的《登飞来石》后,在留白处描了几笔眼前青山,不求形似,只求神韵,淡淡几笔,稚拙中透着灵气。 “学生一时有感而作,唐先生和教谕大人莫怪。”卫熙还像模像样的拱拱手,这副故意扮成人的样子,惹得唐大儒朗声大笑。 “谦虚什么,你有此等才气,就是要大大方方的展示才好。”唐大儒说罢,还挥手叫其他人来看,都是镇上县里有头脸的人物,见识不低,但见卫熙那几笔充满神韵的画,还是啧叹不已。 “这乡野村学,难道要出个神童?” “没有一丝一毫的匠气,全是才情啊。” “妙哉,妙不可言。” 卫熙饶是脸皮厚,仍被赞得脸上发烧,他从前学过国画山水,有十几年的功力,这会子算是扮猪吃老虎了。 夜幕降临,回到客舍的大通铺上,陆夫子还在回味今日学生被赞许。 那种与有荣焉的滋味,那可是太舒坦了,尤其是看到李夫子的学生卫煦默写诗词,竟然写错了几个字,还被唐大儒和教谕看在眼中,那种暗爽的滋味,实在妙极,畅快! - 第二天,卫老太和许荷花在山上割草,一边割一边往山道上看,思忖着卫熙怎么还没回。 两人都暗暗悬着心。 直到日中时分,山道的尽头传来车轱辘的嘎吱声,拖着一大捆干草的许荷花伸长了脖子:“可是熙儿回来了?” “娘!”卫熙欢快的挥舞胳膊,“阿奶!” 卫老太立时就笑了,待驴车行驶到跟前,卫熙跳下车,她把孩子细细打量了一遭才安心,抬头对陆夫子笑盈盈:“这两天幸苦先生了,晌午留家吃饭,熬鸡汤喝!” 陆夫子眉眼带笑:“不必客气,家人还等着,先走了。” 送别了夫子,许荷花才发现卫熙的书袋鼓鼓的,比去时大不少,卫熙神气一笑,掏出了四本装订精美的蓝皮书籍:“文会上唐大儒奖励了我一套四书,府城大书局印发的,一个错字都没有。” 言罢拍拍书袋:“县谕大人也夸我厉害,赠了一套文房四宝。” “我的儿,你这回出息可大了!”卫老太简直不敢相信,乐得嘴也合不拢。 许荷花也激动,只差没落泪了,还对卫老太提议:“熙儿这两日幸苦,娘,晌午咱们买条鲤鱼炖了吃吧,给熙儿补身子,也图个鱼跃龙门的好兆头。” 卫老太哪有不答应的:“好,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家去。” 文会上增长了见识,卫熙更加刻苦,考入常思书馆的想法也更强烈,他不是嫌陆夫子才学不够,而是常思书馆的学习气氛更好,他是人,就脱离不了环境对自身的影响。 卫熙也学着陆虎头卯时就起身,洗漱妥当就背书,天亮些后就用树枝在院里泥地上练字,目前条线有限,他唯有拼尽全力。 卫煦却放起假来,整日里在村前村后晃荡,一开始村人还没注意,直到有天魏桂华养的鸡啄了别家的菜苗,被骂上门去。 “一家子赖皮货,亏你还送孙子读书,读出什么好赖来了?啄人菜苗不赔钱,孙子读书半途而废,我看日子是越过越差,一代不如一代!” 魏桂华气的跳脚:“我孙儿参加文会表现好,夫子怜他辛苦,叫他在家休息半月,你懂什么!” 那人却嗤道:“竟还有这种道理?表现好就该更刻苦,怎么还搁家中睡大觉?连我们农人都知道,想要猪肥就得多喂,这干晾着,肥的也要瘦成麻杆!你看看人家卫熙,可是天不亮就起来背书的!” 这话一出,魏桂华也泛起嘀咕,卫煦吓得瑟瑟发抖,躲屋里不吭气。 因为嫌公婆偏心的二儿媳陈大妞闻言,也突然觉出蹊跷,踢身边男人一脚:“咱们去绍家堡一趟,我非要搞个清楚。” - 陆氏村学里,陆夫子刚讲完一段课,坐在小案后喝茶润喉,就瞥见院外来了两个衙差,正是上回来过的那二位。 第一次见他俩,陆夫子算是瑟瑟发抖,今日却莫名含着期待。 “陆修,叫你媳妇泡茶,二位屋里请。”陆夫子迎接上去,脊背挺得笔直。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二位差人脸色比上回来和缓多了,口称陆夫子为“老先生”,说上回卫熙的山水画的极好,叫多画几张,最好配上诗,教谕大人要出一册蒙童诗画集,要交给县令大人看。 教谕先生此举,自然不是纯为惜才,诗画集是他政绩的一种体现。 < p>但无论如何,这是一种荣誉和认可,科举求学,若有才名在外,将会是锦上添花。 “卫熙,你过来。” 卫熙正在默《梁惠王》那篇文章,闻言搁笔,规规矩矩走到陆夫子房中。 开始以为是陆夫子要考功课,结果竟得了个大大的好消息,瞬间眉开眼笑,但还没忘记鞠躬感谢老师教诲云云,虽是套话,陆夫子却觉得心里十分熨帖。 这种稳重沉着的性格,正适合读书求学啊。 心头不由想到自家那个猢狲,最近着重培养卫熙,陆夫子不知不觉管教的松了些,那小子立刻又不着调了,一本《论语》至今没有背完,而卫熙都快背完《孟子》了。 人和人不能比,气死人。 “这两日你就着手画,至于应景的诗,也按照平仄自家先写,为师过后才替你斟酌一二。” 小孩的诗有小孩的灵气,陆夫子不想磨灭那股子灵韵,而且教谕和县令大人,也不想看到一册老掉牙的酸诗集。 卫熙笑着露出缺了的门牙:“谢谢先森。” 门牙掉了,说话漏风,卫熙大窘,陆夫子哈哈大笑。 - 九月里卫熙就想去宋家村看姑姑和狗剩,但没料到村学的小蒙童也会这样忙碌,十一月有文会,十二月要写诗画画,再拖延下去,就要下雪了。 挑了个晴朗日子,卫老太卫老头还有许荷花借了李家的车,一齐去宋家村。 许荷花劝卫老太带两斤新腌的辣菜,卫老太不听,偏要空手上门,倒要看看女婿和亲家是什么嘴脸。 卫老头没敢说,怕儿媳多心,其实卫老太怀里揣了铜钱,她愿意私下贴补女儿,但不愿拿到明面上,否则好处落不到女儿和外孙身上。 三人出发了,卫熙也背上书袋去上学。 路上万三神秘兮兮的拍自己的书袋:“里头有好东西。” 卫熙被吊起了胃口:“什么好东西,快拿来我瞧瞧。” 万三央求卫熙帮他写一页生字作业,卫熙没答应:“你这样还不如待家里,读甚书?不过,我可以教你个少写许多字的法子,就是把字写大点,只大一点,一页能少写几行,夫子瞧不出来。” 万三一琢磨,是个偷懒的好法子,他从袋里摸出一沓纸:“看,常思书馆的入学考卷。” “多谢,亏你还记得!”卫熙内心涌起一阵激动,接过试卷,小心地展开。 试卷有五份,分别是贴经、墨义、经义、诗赋、策论,其中帖经就是古代的填空题,主考记忆能力,墨义本质是简答题,默写官方注疏,依旧考记忆,而经义则是出书中句子,考生由此句写短文,有点议论文的意思。 而诗赋、策论,则最考验个人能力,卫熙学了韵律平仄,能填出合规矩的诗,但离有文采还差一截,至于策论,他完全还没学过。 不过心里总算有了底,这份卷子是参照县试出的题目,他曾听陆夫子提及,县试便考这五场。 如此,也更坚定了他要去常思书馆的决心,考卷出的这么有水平,其中的夫子学生,定也很有两把刷子。 “好兄弟,苟富贵勿相忘,以后我会一直罩你!” 29. 第 29 章 时辰还早,陆家院里还静着,陆虎头捧着本书,站在走廊下大声诵读。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 声音不小,但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卫熙一看,就知他又挨训了。 卫熙心中不落忍,安慰道:“坚持就是胜利,等考中秀才就好了。” 陆虎头听了眼前一黑:“还中秀才呢!明年春日常思书馆招生,祖父命我必须考中,否则要叫我好看!” 稍微想一想,就觉得头大。 卫熙是早知道陆夫子有这打算的,脸上一派向往:“去常思书馆是好事,人往高处走嘛。” 理是这么个理,问题是考不上啊。 “通过招生考入学,一月只需二百文束脩,还能免住宿费,换季有免费院服,还有纸墨可领,若考不中,全部自费,光束脩一月就四百文,加上食宿,笔墨,交际,一月非一贯钱不可。” 陆家经济宽裕,但钱也是一文文攒下的,陆博文岂能不懂长辈的辛苦和期盼,但自身能力担不起那期盼时,家人的爱就是沉重的山。 陆博文有他的苦恼,卫熙则被那连串的费用吓了一跳,立时就有些灰心,这样一算,哪怕是考学入读,一月也要五百文的开销。 一年下来,就是整整六两银子!六两,全家一年里经手的现银估计都没那么多。 寒风吹过小院,把廊下两个面色恹恹的小童吹得猛打激灵。 啾喳的声儿突然从院中树梢上传来,卫熙仰头,原来是两只觅食的小麻雀,天冷了,这两只小雀瑟瑟发抖。 卫熙心有不忍,摸出半块干粮,掰碎洒在树下,眸中渐渐重新泛起光彩,蝼蚁尚且偷生,他有何理由不拼命,常思书馆必须去,至于银子,他想办法赚。 “卫熙!”陆夫子的话打断了卫熙的遐思,“这些纸你收好,背面空白处可练字,这两册游记记载了西南风貌,涉及不少人文风情,你闲暇时好好看,写篇阅后记。” 卫熙赶紧将东西接过,最近陆夫子待他越来越好,不仅开小灶,还借各种书给他看,物质上也尽力相帮。 陆夫子这样好,他却一门心思想着常思书馆,卫熙很有罪恶感。 师徒二人一时无话。 “你和博文的对话我听见了。”陆夫子率先开口,“老夫对你很失望。” 失望二字如一道惊雷,把卫熙劈得心惊胆战。 陆夫子语重心长:“你以为老夫是那等心胸狭隘之辈?我培养你,固然有几分私心,但我的学生能登高望远,老夫岂会不快?” 一番话推心置腹,卫熙鼻头一酸,险些要哭出来。 “别太感动,老夫都说有私心,从今往后,你做课长,代我监督同窗背诵,收集课业,还要在自学时维持纪律,知否?” 卫熙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管理一群爱溜号走神的同窗,难度太大了:“陆夫子,我可以……拒绝吗?” 答案自然是不可以,陆夫子袖手施施然走了,留下卫熙风中凌乱。 - 做课长一天,比山上挖一天草药还累,心累。 散学路上,卫熙口焦舌燥完全不想说话,万三拍拍好兄弟的肩:“明早我定把《蜀道难》背出来。” 他坚决不拖兄弟后腿。 卫熙满眼感激的看他一眼,两个在岔道分别,各自回村。 才到村口,就看到一群人围拢在一块说闲话,卫熙没怎么在意,正要进院子里去,有人喊住他:“卫熙,你书念得好,咋不教教卫煦呢?” 有个抱娃的妇人接话:“教个屁,卫煦他奶多厉害,鼻孔看人,她那臭德行谁敢教卫煦读书,没准还倒打一耙。” “这倒是,读书极看重天分,卫熙一看脑子就活,卫煦嘛,去学厨艺还差不多。” “对咯,卫熙,听说你文会上得了奖励,你咋那么厉害!你这娃啊,有出息!” 莫名被夸,卫熙很意外,今日夸他的人,几个月前还笑他痴心妄想,对这些善变的村邻,卫熙不想多言,客气应付了几句就进了自家院。 撂了书袋去灶房喝水,问起卫老太今日去宋家村的情况,老太太未语先叹。 “真是群畜生!如今这么冷的天,狗剩还光脚,你姑也可怜,蹲在河边洗全家的衣裳,手都泡红了!那宋大山更可恶,仗着他家兄弟多,竟敢推你阿爷! 这个杀才!你爷腿才好利索,要真摔了,我非要宋大山的命不可!” 卫熙眉听见这番描述,心头又怒又气:“阿奶,我们把姑姑和狗剩接回来吧。” “宋家不放人,很难。”卫老太摇头,女人嫁错郎,和在地狱里没区别。 但她姑娘的委屈不可能白受,她明天就回娘家找人壮势,不把宋家院墙给掀翻了她就不是陈夜叉! “哎,先别说了,熙儿,吃个红薯垫垫肚子。”许荷花叹气道。 卫熙早就肚子咕咕叫了,把冒着热气的红薯连皮大啃几口,被香甜的薯香气迷得直摇头:“这茬红薯好吃!” 许荷花声音温柔:“特意选被风吹蔫的,特别甜。” 这厢说着话,院外有人大力拍门,卫老头在堂屋扯着嗓问谁啊,卫家大爷爷卫青山背着手走了进来:“是我!咱这个老二啊,窝囊,由着女人闹,下午家里又打起来了,还闹分家,村长叫我还有你们夫妻夜里一起去调解,说说公话。” 卫熙啃红薯的动作慢下,他倒要听听是怎么个事。 “艳秋他媳妇去绍家堡村学,亲自问了夫子,才知卫煦这个兔崽子,花钱跟同学买字,欺上瞒下,在文会上羞煞人,夫子嫌他不上台面,勒令回家反省,他倒好,却说夫子叫他在家歇息,卖乖邀宠,骗吃骗喝!” “谎话被戳破,魏桂华反护着娃,还骂艳秋媳妇,两口子气不过砸了锅,家里闹得一塌糊涂!” 哦,就说嘛,那日在绍家堡卫煦字写的极好,在文会上默写就成狗爬字,原来是弄虚作假,卫熙摇摇头,看卫老太一眼。 卫老太往灶里添柴:“大哥,你们去,我就不掺和了!” 她现在还脚底板痛呢,没工夫管二房的破事,许荷花也不说话不想管,卫老头夜里便独自和卫青山去调理二房的矛盾,直到半夜才回。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听说卫艳秋陈大妮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从家里分出去单过的 消息。 父母在不分家,这事儿闹得大家议论纷纷,卫熙走在路上,都有人扯住他问内情,迎着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卫熙总笑盈盈答:“与你何干,多管闲事!” “咦,这娃说话真冲!” “越读书越没礼貌,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前几日还赞他脑子活,这会儿又损上了,对村人善变的嘴脸卫熙见怪不怪,扯扯书袋脚步轻盈,只管读自家书,干自家的活儿。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天气不知不觉冷了,晨起时院角草堆上一片白霜,卫熙提前往鸡舍猪圈铺了厚厚的干爽稻草,洗漱后探头去看,鸡和猪都很健康,没有冻着一点。 “李爷爷的法子真好用!” 这段时间他没少厚着脸皮去对门李家,养牲畜的小秘诀,是靠着他撒娇卖乖,一点点从李老头嘴里抠了出来的,当然,他也礼尚往来,李家今年的野菜干、引火的细柴,他贡献了一大半。 土已经冻上了,再冷些,就该犁地翻土,为来年春播做准备,往年犁地卫老头是主力,今年卫老太和许荷花上。 卫熙劝他们雇头耕牛,能省下不少力气。 卫老太往卫熙书袋里塞杂粮窝头,应道:“我再想想。” 她是想省钱,雇牛一日要付三十文租钱,还要负责牛的草料,家里那几亩地估计三天才能犁完,差不多要一百文,够熙儿买不少文具了。 “奶,我前儿不是在山里发现许多野生茶叶,闻着味道挺香,也按照陆夫子说的杀青晒干了,下回拿去镇上,若卖得出钱,咱就雇耕牛,奶,那可是你说的,我挣来的钱我做主!” 卫老太心头一暖:“行,明儿去镇上试试。” “那我上学去了。”卫熙大步走出村去,迎着寒风嘴里背着书,一蹦一跳的。 卫青青默默背着狗剩,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见卫熙走远了,才低头快速进了村子。 “什么?喝符水求子?这神叨叨的东西,宋家人也信?就算是信,他宋大山怎么不喝,偏欺负我闺女,我看是上次还没打够!” 卫家院子里,卫老太听女儿倾诉完委屈,气得把盛满鸡食的盆都摔了,指天骂地,大骂宋家不是人。 “娘,别叫舅舅们去宋家了,打过又如何,还不是那样。”卫青青搂着狗剩,回忆起符水的滋味直干哕。生下狗剩后,她看清楚宋大山的真面目,便寻各种借口不叫他近身,宋家还想她生孩子,逼她,哄她,打她。 “娘,我,我不想……”卫青青回宋家不到半年,头发都白了不少,眼神也直愣愣的一点光泽也没有。 再在宋家磋磨下去,只怕命都要没了。 许荷花把洒掉的鸡食捡起来,心里又酸又难受,她接过卫青青的话茬:“妹子,不想回宋家,就别回了,嫂子欢迎你。” 卫老太愣住了,卫青青也愣了,三人搂着狗剩,突然悲从中来,大哭了一场。 “这是好事,哭什么呢,我女儿早就该下定决心回家来了。”卫老头擦擦眼角,把狗剩从三个哭泣的女人中抱出来,满是皱纹的老脸贴了贴狗剩红彤彤的脸颊,“想不想吃红薯?走,外祖领你去吃。” 30. 第 30 章 今日是个艳阳天,院外阳光明媚,屋子里倒和冰窟窿一般。 陆夫子叫大家端了矮凳,在院里一边晒日头一边背书,学生们用草垛作桌子,嗅着干草的清香味,仰头还有蔚蓝天空,卫熙觉得很舒服。 当然,如果不用监督同窗背书的话,就更舒服了。 “噫吁嚱,危乎高哉……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下有……” 万三抓耳挠腮,卫熙看着都觉得身上发痒:“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他忍不住提示了一句。 但万三最终还是没背过,卫熙忍不住啰嗦:“别太紧张,放学路上你背得挺流利,咋一到关键时刻就卡壳?” 万三心里苦,他也不知道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卫熙摇摇头:“下一个。” 堂屋里,陆夫子悠哉啜着茶水,有个抵事的课长,这村学夫子的职业前所未有的松快。 刚感叹完,陆修进来道:“爹,李伯伯那儿今年还送东西吗?” 已是十一月下旬,年关将至,到了筹备年礼的时候,陆夫子一甩袖:“不送!” 老头儿还记着仇,过后一想,又恐里头有什么误会,仍私下备了两块好墨,等着李夫子登门。可等来等去,直到来年元宵节后,李元也不曾登门。 自然,这是后话了。 - 狗剩一直在村口等卫熙,从上午等到晌午,被他娘拉回去喝了碗菜粥,又出来等到了下午,直到暮色将至,淡金色的余晖笼罩山林,卫熙单薄的身影才出现在村道尽头。 “咯咯!咯咯!”狗剩立即迎上去,边跑边喊。 卫熙脑子里装着事,如今不止要操心自家课业,连同窗的课业也要挂心三分,心里的事多了,狗剩咯咯喊着冲上来的那刻,卫熙第一瞬想到的是家里快下蛋的第一茬鸡,然后才看清狗剩的脸。 “嗷啊啊,狗剩!”卫熙张开双臂,蹲下身一把将小半年不见的小孩搂在怀中,激动又高兴,“你怎么来了?” 一边问,一边对着狗剩又揉又摸,见他头上没长虱子,胳膊上有肉,脸上手脚上也没伤,心里悬着的担忧才彻底散去,至少从明面看,狗剩在宋家没有被虐待。 许荷花和卫青青听见动静走出院来,看着表兄弟俩个这么黏糊,许荷花笑着道:“一直遗憾熙儿没个亲兄弟,如今狗剩在家,两个人一起长大,也就和亲弟兄无异了,将来成家立户,彼此好有照应。” 卫青青旋即点头:“嫂子说得对!” 可亲兄弟也不见得会照应彼此吧?卫熙立即想到阿爷弟兄三个,关系还不如亲近的邻居,至少李老头还教了他怎养鸡。 “狗剩,走!回屋给你拿糖果子吃!” 卫熙没说丧气话,他有自信,他和狗剩会一直互相惦念,不会和阿爷他们一样那么不体面。 糖果子还是上次去镇上动用小金库买的,天凉,放得住,油炸的面果外裹着薄薄的糖壳,嚼起来咯嘣脆,狗剩慢慢品尝,还塞一颗在卫熙嘴里:“咯咯,吃。” 卫熙咂摸着甜味,心里更是惊喜:“姑,狗剩说话比从前多了!” 卫青青自豪地摸着儿子的发顶:“他不傻,就是慢了点。” 言罢又伤感起来,做娘的永远觉得自家孩子好,可宋大山那个做爹的怎就铁石心肠,非说狗剩是傻子,丢了宋家的脸,还动了将狗剩卖给人牙子的念头,要不是卫青青一哭二闹,只怕狗剩已经被亲爹卖了换酒。 卫熙深深一叹,宋大山真的认为狗剩傻吗?其实未必,他就是要通过贬损孩子来增加卫青青的愧疚自责,以达到打压和控制妻子的目的,至于孩子,只是他眼中延续血脉的工具,没有感情,死了卖了,再生一个就是。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简直是畜生。 既然是畜生,就更不该为其浪费感情,卫熙牵住狗剩的手:“趁着天还没黑,我带他出去逛逛,多寻人说说话,等下月放了岁假,我还教他念书,哼,看谁敢小瞧咱!” 狗剩很高兴,在画眉村有哥哥带他到处玩,他喜欢,在宋家村,爹和奶奶整日把他关在屋子里,特别的郁闷,娘亲整日洗衣裳下地,到晚上睡觉才有空搂他一会儿。 他可想画眉村,可想哥哥、外祖母、外祖父还有伯娘了,想到掉眼泪。 可惜的是狗剩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来,但嗯嗯啊啊也不影响卫熙和狗剩交流,两个人嘻嘻哈哈在外头玩到天黑才回家,夜里,狗剩和卫熙一个被窝。 许荷花一直可惜没能给卫熙生个兄弟,其实卫熙也很遗憾。 他前世便是独子,爸妈工作忙碌,没有闲暇陪他玩耍,那时候他便十分羡慕有手足姐妹的同学,没想到跨越时空,这个夙愿在狗剩这里实现了。 就挺好。 - 陆氏村学从腊月里开始放岁假,到来年二月,积雪消融后才开学。 其他同学只有背书和练字的岁假作业,像雷大春这般来年就不读的,自然什么都不需要写,唯有卫熙被陆夫子塞了一堆额外任务,《四书》要通背,好几十首诗歌要求背诵加默写,另外还有两册文人笔记,两册游记,要求熟读加写阅后记,另外拓了几张碑帖,叫他岁假期间好生临习。 “你记性好,定性足,老夫不担心你的背诵,唯一不足的是你的字,将来若真的下场应试,不求锦上添花,至少不拖后腿才好。” 卫熙颔首表示知道了。 陆夫子上下打量他,似乎从他平静的脸上读出了对假期的向往,回屋又拿出两册诗集:“这原是来年要教你的,寒假无事,你就先读背着吧,省得日日无所事事闲得慌。” 谁无所事事了?谁又闲得慌了,卫熙简直欲哭无泪,陆夫子这是生怕他休息玩耍到一点。 “夫子的叮嘱学生谨记在心,请夫子保重身体,天气晴好时,学生定来探望夫子。” 卫熙一点也不敢反抗,怕稍微露出一点怨气,陆夫子就又布置许多,他几乎是跑路一般,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书籍碑帖走出屋去。 陆虎头正站在走廊下,端出长辈的模样假惺惺拍卫熙的肩:“卫兄,这个岁假自求多福吧,开春交不了差,可有你好看唷。” 卫熙满脸无语,从牙缝里吐出话来:“陆兄,都泥菩萨过河了,先操心自己吧。” 至少他不用日日接受陆夫子的耳提面命,作为陆夫子寄予厚望的亲亲孙儿,陆文博是越大越难混了,幼年时还能撒娇卖萌 ,以图蒙混过关,陆夫子如今是软硬不吃,书背不出,熬通宵也得背。 “嘿嘿,再会。” 如愿看见陆虎头那吃瘪的表情,卫熙加快脚步溜了。 岁假第一日,卫熙准备睡个日上三竿,假期不睡懒觉简直是暴殄天物嘛,可惜生物钟已经固定,天才蒙蒙亮,卫熙就清醒过来,甚至比平日上学还要清醒三分。 在床上滚了好一阵,接觉无果,只得认命起床洗漱,他就这自律的命。 不过起早也有好处,提着木桶外出打水的路上,叫他捡到了一只伤得半晕的野兔,肥嘟嘟的足有八九斤,因为起得早,路上还没什么人,才叫他捡了漏。 “估计是被野兽伤的,又从爪下溜了,晕在路边。”卫老头偶尔会上山打猎,对各种野兽的咬痕爪痕最是熟悉。 “要么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呢,起得晚了,天上掉了馅饼也被旁人给捡了去,还得咱熙儿有这份气运。”卫老太提着兔子左看右瞧合不拢嘴,把孙儿一通夸。 正好今日是要去镇上的,且极可能是开春前最后一回去镇上,因为若是落了雪,或者霜冻得厚了,山道泥泞湿滑,路就走不得了。 万三家也要去镇上,往镇上姨母家送土货,卫熙又厚着脸皮带了要卖的山货和卫老太一块蹭车,不然那二十多里山路太难走,腿都要疼两日。 卫老太健谈,没一会就与万三的娘罗红梅熟络了,两人格外投机,到了镇上卫老太从篮子里抓了好几大捧野核桃塞车上:“这个香,吃了对孩子的头脑好,别客气。” 罗红梅倒想客气,可卫老太扛着一麻袋草药,还提着个大篮子,和背了个大褡裢的卫熙一下就跑远了,她不觉失笑,对儿子道:“你这位同窗好,值得深交,不是那等奸猾人。” 有一个多月没来镇上了,卫家攒了不少好货,野核桃、橡栗便有十来斤,还有鸡血藤、五倍子、朱砂根等晒干的草药,另外还有不少卫熙捶洗过滤的蕨根粉、薯蓣粉,说是按照陆夫子教导的法子做的,镇上粮铺会收,其他的还有茶叶、菌干。 村人都笑话卫家人是穷得没了法,入冬了也不肯歇息,整日往山头跑,而且也不见跑出了甚名堂。 卫熙对此表示呵呵,有道是闷声发大财,山里得了值钱的好货,难道他还满世界嚷嚷不成?另外村人也说对了一半,实在穷得没法了,为了能来镇上求学,只要有赚头,他是一文钱也不可能放过。 “奶,去谢大夫医馆卖完药材,咱往常思书馆去一趟,就在白石牌坊那儿。” 对孙子的提议,卫老太自然没有意见,尤其是这一趟山货卖得顺利,草药二十来斤得了一百文,那些葛根粉和野核桃等也卖了百余文,加上那几斤茶叶,竟已有了三百文左右的进项,都快赶上一亩地的收成了。 “难怪古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山上的东西都是宝贝,可惜咱从前不知晓,比如这茶叶、葛根粉、蕨根粉,要不是你跟着陆夫子读书,哪里识得,还晓得取了来卖钱。” 卫熙咧嘴一笑:“那是,陆夫子很有本事。” 与此同时,远在云湾村,正监督陆虎头背书的陆夫子猛然打个喷嚏。 怪哉,谁想他这老叟了不成? 31. 第 31 章 常思书馆就在镇上小衙门的后街上,是由前后两间相邻的民宅打通了改建的,靠街的那间很宽敞,房屋前后十多间,辟作学子的教舍还有藏书馆,后面那院狭小些,改造成了斋室和饭堂。 卫熙在门口站了片刻,大概是已经歇课但学子还没走.光,不时有穿青布长棉袍的学子进出,个个都很神气,白色的院墙上梧桐树繁茂的枝丫探出头来,虽落光了叶,仍不难想象盛夏时节的葱郁。 真好,想去读,必须去读。 不过卫熙此行目的并非是在路对面遥望梦中书馆,他是来拜会唐大儒的。 先前在文会上,唐大儒一时有兴,叫随从取了套文房四宝赠予他,虽然按照唐大儒的身份,那套产自江南的文具不过是寻常,但对卫熙而言已足够珍贵,不是重要的场合,他轻易不肯动用。 收了人家的礼物,自然应该回礼,卫熙惦记这事好一阵了,一直没有执行,除了此后没去过镇上,还因闹不明白回礼的行为算不算攀附关系。 这时代的读书人十分讲究“风骨”,只要行差踏错一点,日后就会成为谄媚钻营的证据。 卫熙去问陆夫子,老头儿回他四个字:“杞人忧天。” 卫熙瞬间了悟,回家后就冥思苦想备好了谢礼,是一包自家挖晒的百部,百部乃一味中药,可以止咳润肺,那天观唐大儒似有咳疾,用百部泡水喝最宜。 “老人家,我是陆氏村学的卫熙,上月文会得唐先生赠送笔墨,特意备了些可治咳疾的药草,名为百部,乡野陋物不成敬意,望老人家转交,烦请您代问唐先生好。” 唐大儒的家宅毗邻常思书馆,是个二进的院落,自然卫熙也没脸大到借着回礼的由头面见唐大儒,将门敲开后见到门房,恭敬的把东西留下后,便走了。 卫老太一直跟随着卫熙,他跟人说话她就在一旁微笑,他与人作揖道别她也颔首点头,全程自有卫熙安排,很有些独当一面的意味。 听着那文绉绉的话,就像戏文里唱的那般,周全又好听,卫老太愈发肯定自己的决定,送卫熙读书错不了,这娃儿将来能有出息。 可卫老太没将这话说出来,把娃捧得太高,就容易下不来台,那种高高悬空的滋味最是难受。 “熙儿,我看路边有卖馄饨的,咱吃碗暖暖身子吧。” 腊月里的风已寒凉刺骨,在街上走了半日,裸露的皮肤都被风吹僵了,卫熙也想吃口热乎的,问了摊主馄饨价格,一碗素馅的竟也要五个铜钱。 “阿奶,咱吃碗杂粮汤面吧,只要三文钱。” “也成。”卫老太点头应下。 坐在油布搭建的棚下等了片刻,一碗热腾腾的面便端上,除了面只有一撮葱花,一勺辣酱,清汤寡水但丝毫不影响祖孙二人的食欲,加上早上从家带的煎饼,两个人分食一碗,连汤水都吃了个干净。 不过卫老太吃得少,有三分之二都进了卫熙的肚子,人吃饱了脑子就晕乎,卫熙撑着下巴看路上来往的行人,远处常思书馆的屋顶隐约可见,他心中满是对未来的希冀。 他不会永远吃最简单的阳春面,也不甘心一直做乡下穷小子。 “阿奶,熙儿定会有出息,来日请你吃鲍鱼、鱼翅、燕窝。” 卫老太笑眯了眼,欸声连连应好:“奶奶等着!” 这回到镇上,不仅要卖山货,也要买日常所需的灯油、盐巴、针头线脑,另外还要打两斤酒、割一条肉,再买一包最便宜的香糖果子,算是备年货。 天气越冷,山路的路况越差,安全为上,年前就不来镇上了。 除去家中日用货品,卫熙的纸墨文具也需填充,陆夫子给他布置了那么多课业,写写画画,纸墨的耗用快着呢,但那是不能节省的。 抱着一刀纸,两块墨还有两只笔,卫熙一阵肉疼,他还没捂热的铜板啊,可这些花销和日后求学所需的银钱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太阳西斜前,卫熙和卫老太坐上了万三姨母介绍的货运马车,马车行得快,在离画眉村还有五六里的岔路口,车夫停了马:“老太太,再往前就不顺路了,你们走快些,能在日头落岭前回村。” 祖孙俩跳下车,卫老太抓出一串铜钱,数了六枚塞车夫手中:“多谢,小哥辛苦了,这六个钱别嫌少,也别推辞,主要应个好兆头,六六大顺嘛。” 车夫欢喜地扬起眉毛,一边谦让一边把铜钱揣了兜。 “嘿,从医馆借宿那回我就学明白了,没有人不爱钱。”老太太扛着一包杂货得意洋洋,“我和万三他姨母打听了,这马车经常来往两个镇上,以后咱还可以坐,花上六个铜板免了脚底板的罪,值!” 卫熙赞服的比个大拇指:“阿奶果真英明。” 二人所携带的东西不过十几斤,因此步伐轻松,五六里路在说笑中眨眼就走完了。看着在落日余晖中的自家小院,卫熙加快步伐,镇上再热闹繁华,终究没有自家小破院的那种安心之感。 怪不得人人都想家,惦念的正是那股惬意自在。 不过今日卫家小院有些不同,一股浓郁的肉香味萦绕在空气中,随着推开院门的动作,那股子诱人的肉香更加浓郁。 “是炖兔肉的味道!”卫熙大为惊喜,早间把兔子提回来,家人们议论着收拾妥帖,要抹上盐巴和酱清熏成腊肉,待过年才吃的。 许荷花把锅盖掀开,里面的兔肉汤正咕嘟冒泡,缕缕的热气中充满肉和汤的鲜美滋味,她几乎无法抑制的咽了下口水,对跟着进灶间的卫老太道:“爹做主,炖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做腊货,存着慢慢吃。” 卫老太也馋得慌,早吃晚吃迟早要进肚子的,也没必要太挑时间:“也好,咱家也许久没开大荤了,今晚就一齐吃个痛快。” 卫熙一路被冷风吹,若是个萝卜,此刻只怕已是根萝卜干了。他搓着手坐在灶边的小木凳上烤火,狗剩趴在他膝盖上,两个小人儿不语,眼睛精亮的看着大人分肉和汤。 兔子拔了皮收拾了内脏,三分之一撑 死也就两斤的肉,何况煮熟后还要缩水,六个人分下来刚好七八块肉一碗汤,兔肉里只加了清水和盐,出锅前撒了些芫荽,但这丝毫不影响味道的鲜美。 “奶,我看锅底还剩了点汤,倒给我,我给对门送去。” 卫熙啜了几口汤,呼哧呼哧啃了两块肉,理智回笼,没忘记做人情,远亲不如近邻,李家人已经是道德水平不错的邻居了。 “成,李家二儿媳就快临盆了,孕妇喝汤很补的。”卫老太没吝啬,把汤倒到一只泥碗里,还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肉,又从卫老头、许荷花碗里夹了一块,有肉有汤,这就非常像样了。 开门的是李老太,卫家下午就开始炖肉,那香味把她馋得心里跟有猫挠似的,在心里暗骂了好几遭卫家人现眼包,如今一碗鲜气飘飘的汤摆在她面前,倒叫她不好意思了。 “哎呀呀,这也太客气了,咋还给我们送,你们自家人够吃吗?”一边客气,一边却快速的把碗接去,生怕卫熙反悔一般。 卫熙笑笑,惦记灶间自己那碗热乎的兔肉汤,亮声道:“外头冷,李奶奶快回屋去,我明天再来取碗。” 也就这样凑巧,黑暗中一个人影惊叫起来:“我也要喝汤!” 是卫煦,卫熙嘴角抽了抽,论亲疏远近,他应该给大爷爷二爷爷家送汤,再其次才是邻居,可汤和肉就那么多,他自家吃都嫌少,又怎能做到人人都有份? 何况他又不欠卫煦的,卫熙呵呵一笑,糊弄了一句:“天都黑了,你快回去吧,万一遇见下山觅食的野兽就糟糕了。” 说罢匆匆进院,把门飞快合上,对门李老太那也是个人精,在卫熙和卫煦说话的时候,就端着碗把门栓好,去给即将临盆的二儿媳开小灶去了。 卫熙回去后就将这个意外插曲抛之脑后,美滋滋享用了一碗兔肉汤,还吃了一碗粥,两个甜甜的红薯,最后撑得和狗剩玩闹了许久,腹部的涨意才缓解下去。 睡前又背了几首诗,一为加强巩固自己的记忆,二是给狗剩听,虽然他还听不明白,但似乎很喜欢,每次卫熙念诗,他就眼睛都不眨的盯着看。 “狗剩,咱睡吧,明日我就教你写字,把被子盖好……” 卫熙还挺享受照顾狗剩的感觉,他太乖了,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又高兴,会使他十分有成就感。 不过,第二天比阳光更早到来的,是魏桂华气势汹汹的叫骂声:“我忍你们一家子很久了!卫熙不就是会念几首诗,凭什么瞧不起卫煦?还要抢卫煦的钱,还逼迫他偷家里的钱?卫熙,你出来!” 卫熙有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魏桂华说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啊。 在卫老太从灶间奔出来前,卫熙先一步拉开院门,面对暴怒中的二奶奶,抱臂淡淡道:“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 这一副说不清是正经还是吊儿郎当的姿态,当即使得魏桂华散失理智,抡圆胳膊就往卫熙头上招呼:“有没有家教,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 32. 第 32 章 盛怒中的魏桂华压根没留意脚下,一脚踩在门口斜放的竹竿上,尖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跑到三步开外的卫熙拍拍胸口:“怎么那么不小心。” 卫老太探出头,见魏桂华捂着腰在地上哎呦叫唤,脸上没好气:“你嘴里不干不净在说什么?我家熙儿堂堂正正,是好孩子,别什么脏的臭的就往我们家人身上泼,你要拿不出证据,就跪下给我认错!” 魏桂华摔的七晕八素,但嘴也不闲着:“行!要我没说错,你们怎么说?” 卫熙抢答:“任凭你说了算!” 这会子门外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拢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不当面对质讲清楚是不成了,卫熙还要在村里生活好些年,他可不想莫名背负一个涉嫌教唆堂兄偷钱的罪名。 这时卫青川也来了,把摔够呛的魏桂华扶起来,魏桂华还挺不忿,顺势给卫青川一肘:“回家把煦儿领过来。” 前阵子卫艳秋陈大妞闹分家,魏桂华被架着下不来台,只得分了老二一家三两银子,将他们分到闲置的老宅单过,之前卫煦上学,零零碎碎也花去了二两,加上在赌摊被坑走的钱,魏桂华手头一下就紧了。 手头紧便更看重钱,她隔三岔五就把钱数一遍,一数可不得了,居然少了好几十个铜板,第一回她没做声,怀疑是卫青山或者大儿媳偷的,于是悄悄观察,结果竟逮住她最看重的宝贝金疙瘩卫煦。 卫煦怎么会偷钱,这么乖巧的娃,定是被人挑唆的!在魏桂华反复的追问试探下,一个卫熙蛊惑卫煦偷钱,不偷就打骂羞辱他的离奇故事就那么产生了,把魏桂华气个半死,撸起袖子就打上门来。 不过半刻,畏畏缩缩躲在阿爷屁股后头的卫煦出现在院子里。 卫熙看向他,心平气和地问:“我拿过你的钱吗?” 卫煦咬着下嘴唇,在卫熙追问一遭后弱声答:“没有。” 卫熙又问:“那么你阿奶说我教你偷钱的事,全部是假的,对不对?” 卫煦低头:“是假的。” 魏桂华扶着腰,差点跳起来:“卫煦,你好好说!在家你可不是这样讲的,你别怕他!” “呜呜呜,在家我也没说是真的,不都是阿奶你说的嘛。”卫煦绷不住压力呜哇一声大哭起来,“我早就说了,之前那些钱拿去买了零嘴,昨天拿的那些还没动,藏在村东头槐树的树洞里了,呜呜呜。” 卫熙叹口气,带着设想好的答案去问小孩,那么极有可能诱供出一个符合自己想象的答案,因为小孩也会说谎。 “哼!晦气东西,都给我滚出去!”卫老太也忍很久了,她并不想接受魏桂华的一跪,怕折寿,挥舞笤帚开始轰人。 在如流水般汹涌的议论声浪里,魏桂华脸色血红,几乎散失了理智一般冲了出去,一次又一次在这个院里丢脸,她恨死卫老头卫青峰这一家了。 “真招人笑,想不到卫煦那娃竟还有偷钱这个毛病。” “偷也就算了,还往堂弟身上泼脏水,那才叫阴毒呢。” “话也不能这样说,卫煦才六岁多一点,一个小娃娃懂什么,都是大人教导的不好,被带歪了……” 冬日无聊,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有趣的谈资,卫煦这事足足被人念叨了三四日,直到其他人家出了新的闲事,人们才渐渐遗忘。 卫熙对那位堂兄一直没太大意见,他又不是个真的五岁小孩,除了狗剩外,所有同龄人在他眼中都很幼稚且不那般重要,但经过这一遭,他决定和卫煦保持距离,又傻又坏的人,走太近容易被连累。 一场冬雨之后,天气暂时晴朗,卫老太听了卫熙的建议,咬牙雇了头耕牛,家里的三个女人轮流扶犁牵牛,把六亩旱地全翻了一遍。 望着那一片片平摊的土地,嗅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卫熙道:“明年定有好收成。” 卫老头已行动自如了,就是天气阴冷时伤处还会隐隐作痛,他揽住孙儿的肩:“今年偷闲了大半年,开春阿爷大展身手,一定比李老头种的庄稼好。” 卫熙见天往李家偷师,一口一个爷爷,把李老头哄得嘴都合不拢,卫老头嘴上没说,暗地里的醋已吃了一大缸,卫熙嘻嘻笑:“熙儿拭目以待。” 岁末将至,村里各户人家渐渐都有了年味,不管今年顺还是背,都往门板上新贴了威风凛凛的门神大将,红纸上写了大大的福字,窗上门上俱都贴满,如许荷花这样手巧的妇人,还善于剪窗花,红红绿绿贴满屋子,要的就是那股热闹劲儿。 新衣裳做不起,小姑娘小媳妇就添根红头绳,用碎布缝一对手套,男人则戴上新的腰带汗巾子,个个脸上都有了喜气。 但年味最浓之处,还是在灶锅边,各家经济不一样,备的年菜有天壤之别,但基本都有鱼和肉。 卫老太剁了肉馅,调入葱花和萝卜,下宽油炸得焦焦脆脆,还炸了鱼,炸了米皮和油撒子,整得房前屋后都是馥郁的油香气。 卫熙帮着烧火,狗剩在一边忙着捧柴,每炸完一样,两个小孩子就会被卫老太投喂,萝卜丸子鲜甜适口,外脆内多汁,好吃,油炸的小鱼连骨头都酥了,一口一个也极有滋味,米皮和油撒子虽然是素的吃食,可油香气十足,嚼着咔吱咔吱,也过瘾。 全部都好美味,因为这些年菜,卫熙期待起过年来。 不过白日嘴舌有多幸福,夜间睡觉时喉咙就又多遭罪,他和狗剩口焦舌燥,喉咙里像烧了一炉炭,最后卫熙悄悄起身,打了一瓢凉水,和狗剩一人喝一半才暂时浇灭燥意睡下。 但第二日醒来情况更惨,两个人都声音嘶哑,说不出话。 许荷花又气又好笑:“咋就那么贪吃呢,我去煮一锅金银花茶,给你俩降火气!” 一连忌嘴好几日,终于到除夕当日,两个孩子的喉咙彻底康复,又可以愉快的吃喝了。 “下雪了!下雪了!” 午睡后卫熙醒来,睁眼就见院里白茫茫,覆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花,积雪尚不 足半寸,但俨然已是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雪透着冷气,还在纷纷扬扬落着。 卫熙很少见到雪,一时激动,掀开被子就冲到了院里,展开双臂任凭雪花落在身上。 做哥哥的这样激动,迷迷瞪瞪的狗剩紧随其后,俩人嬉闹着在院里踩下满地脚印,这场狂欢最终以被赶进灶间烤火而告终。 年夜饭备得差不多了,一锅鸡汤是主菜,炸鱼、炸丸子、笋干炒腊肉、煨腊兔是配菜,琳琳琅琅摆满了一桌,卫老太还烫了一壶酒。 幸苦了一个春秋,今夜过年,该放肆一下了。 “吃饭,一人一个鸡腿,先喝汤。”卫老太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不少。 也不知谁家奢侈的买了鞭炮,噼噼啪啪一阵响闹,嗅着隐约飘来的火药味,年味更加浓郁了。 但卫熙满眼都是肉,他先咽下香浓的鸡汤,随即拎起又肥又大的鸡腿,连皮带肉啃下一大口,这只鸡便是夏日采购的十只小鸡崽中的一只,卫熙满足的一声叹:“自家养的土鸡就是香。” 夜深了,万物寂静,只有风声簌簌,卫熙裹紧硬邦邦的被子,将白日所穿棉服盖在床尾,这才挨着狗剩慢慢沉入梦中。 一昔一岁,新年伊始,卫老太在鸡舍里拾到了三枚还热乎着的鸡蛋,她惊喜的喊起来:“熙儿,快来看,鸡下蛋了!” 卫熙在这些鸡仔上花费的心血不少,立即推门跑出来。 只见鸡蛋很小,大概是鹌鹑蛋的两倍那么大,卫老太在旁边解释:“头茬蛋就是这样,营养着呢,攒起来给你和狗剩慢慢吃。” 卫熙更想拿去卖钱,但原身体质虚弱,还是要多进补,不能因小失大,便笑着点头:“大家一起吃。” 反正现在有十多只鸡,自家吃上一半的鸡蛋,也还能卖一部分,何况等开春天气暖和了,他还能央着卫老太再买二十只回来。 慢慢经营,日子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卫熙把蛋小心翼翼放到了床下的竹篓中,用干草掩盖好,随后拉起狗剩的手:“难得下雪,走,咱们去堆雪人,玩一场再学字!” 狗剩的话还是不多,卫熙一开始以为他学不会字,谁知慢慢的竟将一二三、天地人等十来个简单的字给学会了,当然,只会认读,并不会写,但这已然是莫大的惊喜。 但卫熙并没有鸡娃计划,他能沉心苦读,是因为他有成人的灵魂,坚定的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以及不能成功背后的残酷。 狗剩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的小孩,小孩子就该有一段幸福的童年,待他真的开智了,再学也不迟。 村头山坡上雪积得最厚,不过也没到可以堆雪人的地步,但这丝毫不影响孩子们玩雪的热情,堆不了半人高的大雪人,那就塑泥人一样的小雪人,连雪带泥一阵玩耍,个个冻得手通红才回家。 “狗剩,回吧,再玩下去手上要生冻疮了。” 卫熙帮狗剩整理好衣裳,拉着他的手,哥俩慢悠悠朝家走去。 33. 第 33 章 快到家门口时,卫熙看到肖魁袖着手,正在他家门口来回溜达。 “哟,哪阵风把肖大爷吹来了,稀客哇。”卫熙调侃了一句。 肖魁转身,笑着一掌挥来,卫熙歪头躲过这一击,不过肖魁还是抓住了他的肩膀:“好好一个小娃子,嘴咋这么不饶人?叫声叔,给你糖吃。” 卫熙还没吭声,狗剩含糊地喊起来:“酥酥,酥酥。” “呀,真乖,来来来,吃糖。”肖魁很惊讶,旋即蹲下,大掌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七八块用油纸包好的糖人,这种糖卫熙在镇上见过,得一文钱一个,他都没舍得买。 “这可是下了血本,那我也不客气了。”卫熙帮狗剩剥了个糖人,自己嘴里也塞了一个,一边咂摸甜味一边把剩下的装入狗剩的荷包,“来者是客,走,家里熬了茶,进去烤烤火,吃点瓜子。” 肖魁正等这句话,否则他也不会冒着寒风从山上摸下来。 “怎么,你爹决定盖房了?” 卫老太给肖魁倒了杯热茶,留他在灶间坐着暖身,聊了几句,就扯到了这个上头,肖魁的脸皱成个苦瓜:“太冷了,茅草棚四面漏风,夜里无论怎么睡,盖多少被子,都冷得厉害,我妹我娘都冻病了,一直咳嗽,这样的冬天再也不想过。” 卫熙心道可不是,早说了南方的冬天不容小觑,你们先前还不在意。 “卫三爷,听说你年轻时帮人盖过屋舍,我爹他们想请您帮着掌舵,这选址、下地基、请人啥的,烦请您帮忙。”肖魁笑着道。 除了冬日难熬,还有个原因,便是去年下半年,家里给他说了亲,这亲事好不容易才定下,总不能把新房设在草棚子里,让人笑话。 卫熙和狗剩歪在一起,一边搓手烤火,一边引导狗剩低声背书。 卫熙心里很清楚,肖家才不是看上卫老头会盖房的手艺,村里有的是泥瓦好手,他们是看上了卫家人的品德,肖家那些山地在卫老太的指导下,沤肥、种豆子、清理石子草根,已经肥沃不少,明年开春就能正式耕种,家里养的鸡鸭兔子,也没少从卫熙这里讨经验。 卫家不藏私,肖家盖屋需要人来掌舵,这个轻巧又有赚头的活儿,便给了卫老头,里外里挣个二三两银子不成问题,女眷估计也能去帮点小工,做做饭,再挣一份小钱。 三俩下议定了这事,肖魁没多留,把茶喝尽就告辞了:“夜里请大家上我家吃饭,卫三叔您和我爹多喝几杯,顺便把盖屋的细节、材料啥的,再细细讨论一遭,哎,别送了,我自个出去。” 卫熙还是送肖魁到了院门口:“恭喜啊,双喜临门。” 肖魁嘿嘿笑:“四月里新娘子过门,你来滚床。” 卫熙啊了一声,光想想就觉得尴尬:“别了吧。” “那不成,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我都想好了。”肖魁还挺霸道,卫熙白他一眼,把院门用力关上了,他才不去呢。 - 画眉村的人对外来户没有好感,嫌弃他们占了原本无主的山地,可官府给立了户,分了田,再不情愿那些外人户也逐渐在画眉村立住了脚。 肖春放是最活络的那个,村民们都觉得他十分憨厚,是个老实人,可这个老实人是村里第一户买下好地的,是第一个和本地人结成亲家的,还成了第一户盖房的人。 新屋子在三月底正式落成,五间敞亮的屋子呈品字形分布,屋后是柴房和栓牲畜的草棚,前院还打造了水井和凉棚,院子围得宽敞,院墙左右还围出一小块菜地,种些葱蒜韭菜,可以随取随用。 这样敞亮的屋舍,没个二十两下不来,加上肖魁取妻和买地的钱,肖家已经花销出三十两银子。 卫熙感叹:“这真是扮猪吃老虎啊,低调干大事。” 肖春放却笑得更憨厚了:“卫家小郎,堂屋里摆了果子,你快去吃,晚点就被村里其他毛猴子给造没了。” 话音才落,堂屋里一个小男娃蹿出来,嘴里叼着一块酥饼,左手两块糖糕,右手一把糖油面果子,仔细一看,竟然是狗剩,过年这段时间蹿了不少个头,以至于肖春放一时没认出来。 “哥,吃,好吃。”狗剩把东西分了一半给卫熙。 卫熙直赞狗剩能干,转而得意的对肖春放炫耀:“我家狗剩能干着呢,一早就进去拿吃的了,我吃现成的就行。” 肖春放哈哈大笑,特意进屋又抓了一把糖塞狗剩荷包里:“好孩子,聪明。” 比起锋芒毕露的早慧,肖春放更喜欢狗剩这种踏实晚熟的孩子,步步经营,把自家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吃完肖家的暖屋宴,春播也正式开始了,往年二月里就该下种,但今年早春雨水多,地里又湿又冷的,怕冻坏了种子,才等气温持续转暖才开始。 陆氏书院给学子们放了半月的春播假,别看陆夫子整日穿长裳,春播秋收之际,他都是要亲自下地的,陆夫子说这叫“带经而锄”,是一种读书人的美德。 连老师都这样注重农事,卫熙这个做弟子的自然要跟紧,裤脚高高挽起,扛着和自己一样高的锄头和卫家人一块下了地。 三月初的水田里,泥水冰凉刺骨,但随着太阳升起,大地回温,加上人体活动开了自动发热,也就不难熬了,绿色的秧苗垒在田埂上,需要一株株插到水田中,卫熙动作生疏,腰弯了片刻就酸痛不已,但抬头看卫老头、卫老太还有姑姑娘亲都一丝不苟的做着活儿,卫熙不肯偷懒,照顾着狗剩,硬是插完了一大块地。 “真不错,是个种庄稼的好手,你们看,这秧苗插得不深不浅,又齐整,一定长得特别好。” 大病初愈的卫老头还有些气虚,扶着腰看卫熙插的秧苗,并且赞不绝口,可卫老太不领这份情,还大骂卫老头嘴上没有把门:“什么种庄稼的好手,熙儿将来要靠脑子吃饭的,种什么地!” 卫老头嘴硬辩解:“我就这么顺口一说。” 卫老太叉腰:“顺口也不成!” “娘,爹,咱回去煮饭吧,下午再来种粟米和蓼蓝。”许荷花适时开口,打断老两口讲话。 卫家的水田在坝子里,旁边 一块坡地也属卫家,平时荒着,今年卫熙提议整理好了种蓼蓝和粟米,也算是充分利用地力,说是在一本农书中看来的,这也正合许荷花的心意,蓼蓝可以染布,今年预备种麻,正好用得上染料。 春播期间使的力气大,体力被消耗,便要从食物中补回来,只要是仓里有余粮的人家,都不吃粥了,改吃干饭。 年前去镇上那回,家里割了几斤肉,过年期间吃了一半,还有一条抹了盐巴加花椒粉,悬在灶膛上熏着,如今肥肉部分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细细一嗅,一股好闻的腊香气,春播这段日子,这条半肥瘦的腊肉给全家人带来了极大的幸福。 淘好米后,切上一小块洗刷干净,切成薄片盖在米上,大火蒸煮后,油脂充分析出,颗颗米粒饱满白皙,吸满油脂散发阵阵香味,都不要其他菜,光就着三片腊肉,卫熙就能吃下一大碗米饭。 “阿奶,明年咱争取多熏几条肉,太香了!”卫熙吃得根本停不下。 “好,明年收成若好,咱再熏上两只鸡,一幅猪肝,几截大肠,和酸菜爆炒滋味也甚好呐。”卫老太接话。 卫家极少熏肉食,肉贵盐也贵,根本消受不起,若不是今年卫熙带头,大家从山里生生掘出近二两银子的额外进项,过年也就割半斤碎肉煮一锅肉汤罢了。 许荷花掏出手帕帮卫熙擦汗:“慢点吃,锅里还有许多。” - 春播热火朝天,带出一股新生机,镇上常思书馆外,今岁的招生考告示也贴了出来。 常思书馆也有春播假,不过很少有学子离开书馆回家务农,都选择在课堂埋头苦读,朝着心中的目标前进。 陆夫子的小儿子就在镇上,这回得了父亲嘱咐,时常往书馆门口看,那告示早上贴出,陆明中午就誊抄一份,雇了个人送回村上。 “这回招十名学生,学费全免,住宿全免,但考试难度极高,四月中旬开考,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卫熙,你要参加考试吗?” 春播结束后,陆氏村学重新开学,散学之后,陆夫子特意拿出那份誊抄的告示,认真的问道。 卫熙内心十分矛盾,年前就立志要考书院,拼了命的攒钱,但如今手头也不过四百多文,预计家里的存银也不超过二两,他若去镇上,一年耗费至少也要四五两。 去还是不去,成了横亘在前的现实问题,他没有金手指,也不是商界的天纵奇才,抛去他穿越者的身份,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 冥思苦想之际,院中大树上叽喳的小雀吸引了卫熙的注意,一冬过去,这个不起眼的小家伙熬过了霜雪饥荒,依旧在阳光下挥舞小小的羽翅,它于浩渺世间微不足道,却是自己的全世界。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他又凭什么心生惧退之意。 “参加,陆夫子,学生参加!” 看着小小少年眸中的坚韧,陆夫子心下大为颤动:“好!那从即日起,你便搬来我这里住,一直待考完再归家,我也不要你额外交束脩,只要你和虎头一齐使力,非考中不可!” 34. 第 34 章 卫熙回家后,立即便与家人说了这件事。 孙儿想到镇上读书,卫老太等人早就知晓,阖家上下都支持:“镇上书馆老大了,好几栋房子,屋舍也敞亮,同窗和夫子们也必然是极有本事的,人往高处走,熙儿,你尽管去考,旁的不必操心。” 许荷花动作更快,着手收拾起卫熙的行李。不过也没甚好带的,无非是换洗衣裳两套,被褥两个,加上文具纸笔。 “柴和盐米也要带,那半只腊兔也带了,再带三十个鸡蛋。”卫老太开口,虽然陆夫子说不加束脩,可也不能真的在先生家白吃喝。 卫青青拍着胸脯:“明日我随熙儿同去,我力气大,可以挑柴担米。” 这事就此议定,夜里睡觉时,狗剩搂着卫熙的胳膊不肯撒手,卫熙全然沉浸在要考学的兴奋之中,良久才反应过来,狗剩是舍不得他。 月光如清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光晕,狗剩鼓鼓的脸颊若隐若现,卫熙忍不住伸手捏了几把。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给你买好吃的,有空了,你还可以去云湾村看我。” 狗剩也不知听懂了还是不懂,抹了抹眼眶,闷声应了一下。卫熙也不舍得狗剩,才教会他背四句三字经,等考完试回来,只怕忘得一字不剩。 但任何时候任何事,都能够重新开始,没什么大不了的,做人得有勇气嘛。 卫熙既是说狗剩的学业,也在劝慰自己,思绪像沸腾的热汤,一时无法停歇,刚穿过来那几日都没失眠,这一夜,他罕见的和周公失约了。 不行啊,这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卫熙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沉然睡去。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边才翻起鱼肚白,人却分外清醒,卫熙穿好衣裳推开房门,灶间已经飘出白粥的清香气息了。 今日是全家齐出动,卫老太觉得只有卫青青陪着去,有点不够重视。他们出发的早,到云湾村时天色才刚刚明亮,陆家人在吃早饭,看着那么多柴和一大口袋米、一口袋面,王氏大为惊讶。 “应当的,这些放哪儿,我直接放好。”卫老太堆着笑,反复的感激着陆夫子对卫熙的栽培,“我们农家孩子,读书不容易,幸亏遇见了陆夫子这样的好人。” 陆夫子端着粥碗,微微笑着:“卫熙有天分,值得。” 把柴安置到柴棚,米面放在廊下,其余杂物也归置妥当,卫家人便告辞离去,卫熙捧了书,坐在教舍里朗诵着,万三随后而至,低声问卫熙:“你真要参加常思书馆的考试?” 卫熙点点头,万三则一脸寂寞:“你这一走,谁罩我啊。” “这几个月你进步不小,不需要人相帮就能完成课业,再说,你也可以考啊。”卫熙说得认真,万三家里养着几十头猪,家里大几十亩地,属于村子中的上户,有这个条件,不说镇上,就是县里的书馆也能读得起。 “不成,常思书馆规矩严,学生分甲乙丙班,每一级还分上下两个班,每月都有考试,依照排名排班,功课不好吊尾车的,还会被劝退,我若被退学回家,我娘非活撕了我。” 万三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恐怖。 卫熙无奈,侧身翻开万三面前的《论语》:“那便不多想了,先背书。” 万三谈兴正起:“你将来若做夫子,一定是顶好的老师,我必将我儿子送你那儿去读,若他天资愚钝,卫夫子你可要看在我们的同窗情谊上,包容一二。” 这都扯哪里去了,卫熙给想入非非的万三一记白眼:“背书。” 日子在忙碌的备考计划中如白驹过隙,倏然逝去。 四月十二日是常思书馆正式开考的日子,只考这一日,分上下两场,但中午不准离开考舍,要在考桌前吃饭歇息,若要出恭,考舍外头就有茅房,透过这严苛的规矩,便能窥见常思书馆的严格。 陆夫子把报名、定客舍、雇车等琐事包揽了,卫熙和陆虎头只管蒙头学习,虽然考试中涉及诗赋与策论,但是占分不高,毕竟参加考试的学子多是开蒙没几年的小孩,诗赋上只要合乎韵律,立意正确,就可拿上等。 陆夫子又带他们学了几篇经典的策论,譬如《过秦论》《治安策》,只要通读熟记内容,考试时参考一下格式,书写时言辞流畅,立意向上仁爱,就极不错了。 “贴经、墨义、经义三样,才是这回考试的重点,这三样主要考验记忆,你俩绝不可丢了这三分。” 背书是卫熙的拿手好戏,也是陆虎头的噩梦,他连声叫苦。 都到临门一脚了,陆夫子也不呵斥,拿着书卷语重心长道:“有耐性有恒心,能将经典熟背者,才算得上是入门的读书人,连背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将来又待如何?” 卫熙同意这话,抓住最后两日时间,背得天昏地暗。 四月十日上午,陆文魁驾着雇来的马车, 载着陆夫子、卫熙、陆虎头,一齐到了镇上,这回住的好房,不仅靠近常思书馆,还有窗户,推开可以看见河渠边上一片粉嫩的桃花。 气温渐渐升高,卫熙觉得有些燥意,将棉袍褪下问陆虎头:“我们去书局逛逛怎么样?也该放松一下了。” 陆虎头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陆夫子坐了一早的车,全身的老骨头都要颠散了,正半依在床上歇息,闻言眼皮微微一掀,叫陆文魁跟着他们一起去,他得歇会。 春末夏初,万物繁盛,清风镇如穿了新衣的小姑娘,五彩斑斓,柔软的柳条在头顶飘摇,忙碌的蜂子飞来飞去,街道上售卖小货吃食的摊贩,似乎都比冬日多。 卫熙寻摸了好一会,才见到肖魁给的那种糖人,和摊贩讲了好一会价,最终五文钱买到了七个,卫熙给了陆虎头一个,陆文魁也叼了一个,自己再吃一个,剩下四个都给狗剩带回去。 “这有个话本摊子,嘿,这个《三英战吕布》还有插画,《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好看,还带颜色呐!” 陆虎头一门心思都移到了话本和小人书上,这种路边的小书摊基本都是抄本,插图也全为手绘,有些还十分精致,但卖得不贵,一册七八页带插图的话本,巴掌大小,一般只要十五或者二十文,陆虎头就爱这些,床下的木箱子攒了十好几本,暂住陆家的日子里,陆虎头宝贝似得悄悄给卫熙看过。 卖书的老者极力推销:“这话本和插图都是我侄儿一人所作,他是个读书人,没准哪日就考上了秀才,到时候这话本可就值钱了,小孩儿你们看,这封面上还有我侄儿的印章。” “这么说来还有升值的空间?”陆虎头摩挲着《三英战吕布》的封面,大为惊喜。 老者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 卫熙也在翻看摊上的话本,顺便给自己琢磨了一条退路,若将来屡试不第,也写画一些小人书话本来镇上卖,大概比在村里耕读开村学好? 呸呸,不能这样没志气。 这厢卫熙胡思乱想将话本搁回摊子上,那边陆虎头和老者已经钱货两清,一行人正要继续往书局游逛,一道少年嗓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站住!上回骂我是猪狗,还骂完就跑,这回可叫我逮住你了!站住!” 卫熙犹豫了一秒,才确定这话是冲自己来的,不好,去年冬天卖羊桃那回,他是骂过人,这也太冤家路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