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腹黑权臣结仇后》 1. 初遇 踏上养心殿台阶时,解书清的靴底打了个滑。 戌时的雨下得又急又大,毫无征兆。她稳住身形,默默抱紧了怀里的黑纹鎏金香匣,里面装着尚宫局备下的安神香料,往日是十二种,今日不同,她往最底下多添了一味。 养心殿大门打开的瞬间,浓郁的安息香掺杂着腐朽味扑面而来,大太监永德的徒弟小全子探出头来,扫她一眼,声音又低又急:“怎得才来?陛下头风犯了许久了!” 闻言,解书清适时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是奴婢的不是,还往公公见谅,香匣带来了,还请公公带着奴婢去见陛下。” 说完,她垂着眼迈过了门槛,神色无常,也没人拦着她看她的香匣。 脚步放得很轻,伴随着步子往前,很快过了厚重的帷幔,苦涩的药汁气息浸满了养心殿的每个角落,争先恐后往人的鼻子里面钻。 令人作呕。 解书清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捧紧了香匣,余光扫过殿内。 龙床上,明黄的身影半靠着,低眉垂眼,带着褶皱的手正缓慢揉按着额角。 地上跪了一片,一眼望去,全是太医院有头有脸的人物,领头的王院判倒是站着,只是额头沁满了细汗,膝头针囊散乱,显然是已经施过针。 不过看皇帝的模样,大抵是收效甚微。 隔着数十步远,解书清徐徐跪下,将香匣举止头顶献上。 “尚宫局解书清,奉旨送香。” 声音不大,但从容又镇静,毫不怯场——这是她十数年来一次次对着房内父母的灵位练出来的,说该说的,做该做的,恨意被压在内心最深处。 养心殿内一片寂然,她话音刚落,皇帝便睁开了眼,苍老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却中气十足:“谢?哪个谢?” “回皇上,是‘解携今几许,光景逝不留’的解。” 养心殿内再度沉寂下来,手里的香匣被一旁的小全子取了去,闻了闻,便要往燃烧的博山炉里面放。 “慢着。” 嘶哑的声音突兀响起,让解书清心跳漏了一拍。 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后,解书清掌心握紧,偷偷朝着声音方向望去。 说话的不是皇帝,是王院判。 王院判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解书清身上。年近花甲的人,在宫中熬了快三十年,熬出一双鹰隼般的眼,将人从头刺到脚。 “为何是沉香?龙脑已用不少,此时换沉香乃药性相冲,岂不是对陛下龙体不利?” 解书清俯下身,额头贴上镂金错彩的毛毯,声音不疾不徐:“大人说的是。龙脑性寒,若直接使用,的确与性温的沉香相冲。” 她直起身子,从湿哒哒的袖中取出一块沉香木,双手呈上。 “故而此香末不可直接入炉,须另取香木置于清水,浸泡一炷香,待一柱龙脑香燃尽,再入炉,方可使得寒温相济,不伤肺腑。” 殿内静了下来,解书清依旧跪着,而王院判的目光更加锐利。 “尚宫局何时对宫人讲这些了?” “不是尚宫局教的。” 解书清忍不住收紧了手指,那块沉香木硌着她的皮肉,硌得手指边缘泛白,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是娘教的。 可开口时,说的却是:“回大人,是奴婢自己琢磨出来的。” 王院判还要说话,龙床上便传来重重的咳嗽,小全子急忙捧了痰盂过去。 片刻后,皇帝吐出一口浊痰,又靠回龙床,一改方才的气势,闭着眼,手指虚虚搭在玉枕上:“王院判,她说得可对?” “禀陛下,对是对,只是……” “按她说的办。” 王院判霎时闭上嘴了,躬身退至一旁。 收回目光,解书清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沉香木上,托起沉香木的一角,将其缓缓没入清水,手稳得像是接触香料多年的老香师。 她看着水面漫过沉香,看着木纹在水里扭曲,尾指指尖清扫,将一道细微的刻痕抹平。 这刻痕里藏着她添进去的那一味。 自然不是毒,是香料,还是零陵香,用蜂蜡封住,在水中泡上一炷香的功夫,蜂蜡不化,再入炉,则熔于火。 如此,便可得沉香与零陵共燃。二者分开,自然无毒,而合在一起,便成了她所需的引子。 引子起效需要很长的时间,恰巧皇帝头风日渐严重,日日需安神香,不但如此,用量还愈发多。 仅需半年,这引子便能在皇帝身体里种下根,引得他肺腑尽损而不自知。 解书清聚精会神地看着,水面平静如镜,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待时间一到,她将沉香木捞出,放在青瓷碟上。 浸染了水色的沉香木色泽暗沉,朴素无华,看上去和别的沉香木无二。 很快,这沉香木入炉,青烟袅袅,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皇帝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精气神也足了些。 他随口吩咐叫人给解书清打赏,不多时宫人从库房里取了一对核桃大的玉珠子,赏给了解书清。 得了赏,解书清当即跪谢,将一对珠子收入囊中,面露欣喜。 倒不是因为这珠子多珍贵,只是入宫前,养父曾说过,若赏赐的是南海玉珠,则意味着第一步的目的达成,而后续的任务,会由宫里面其余眼线送进来。 离开养心殿的时候,外头的雨下得愈发大,廊庑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摆,使得光芒晕染开来。 解书清顺着廊道往回走,雨水顺着青瓦倾泄,溅在她的靴子上,她不在意,心里只有完成任务的畅快,还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走到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面前站了个人,牢牢堵住她的去路。 来人着玄色斗篷,借着月光灯火也瞧不清脸,只能隐约窥见一双手,苍白,骨节突出,微粗,左手戴了个墨玉的扳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瞧这身段,应该是个男子。 解书清警惕地看着他,得出了结论。 “解香师好手段。” 是个怪异的男声,应当是为了不被人发现身份而刻意改变了声线。 “沉香先进水,后入炉,寒温相济,不伤肺腑,说得真好。” 男子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解书清顺势后退,直至后背撞上朱红的漆柱,水渍洇进宫服,寒气逼人。 “只是香师少说了一句。浸过水的沉香,与零陵香同燃后,对肺腑可是大伤。” 此言一出,解书清只觉得头顶一阵气血上涌。 他看出来了,亦或是闻出来了,在那腐香四溢,人头攒动的养心殿里,察觉出了她的小动作。 男子的话成为了一柄高悬在头上的剑,随时可能杀掉自己,解书清心中难免恐慌,手指悄悄攥紧袖中暗器,眯眼轻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男子顿了顿,语调带上一抹自傲,“还知道宁王此前已派出许多眼线想入养心殿,却连殿门都摸不到就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解书清呼吸都停了。 宁王是她的养父,派了三个人进来,也的确死了个干净。可这些都是宁王府里的秘辛,此人从何得知? 男人还在继续:“你知道你为何能活下来吗?” 解书清没有回答,后背贴着漆柱,感受着风灌进领口,拂过湿漉漉的衣角,带来刺骨寒意。 “因为你聪明。那几个人,有的还没进尚宫局就死了,有的蠢到将毒藏于香匣,而你不下毒,只以香为引。” 说着,男人缓缓抬头,解书清得以看清他的眼,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沉冰冷,像经年熏制的伽罗香。 “所以……”解书清听见自己镇静自若的声音,“大人不曾拆穿我,仅仅是因为我聪明?” “不,是因为你能为我所用。” 男人侧过身,解书清终于能看清他的面庞,俊美绝伦,嘴唇是略薄的,看上去城府颇深。 他停下转动扳指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蜡丸,丢给解书清:“经此一夜,你便能长久留在养心殿,我便用得到你。至于别的,都在这蜡丸里,你回到尚宫局再看也不迟。” 蜡丸落在掌心,还带着男子身上的温度,解书清却并不合拢,冷声道:“我凭什么答应你?” 男子已经转过身走了,风掀起他斗篷的一角,露出一截玉佩的穗子,还坠了几片玉,也把他的话带入解书清的耳中:“所有眼线都死了,唯独你活了下来,还成功进入养心殿,你的好养父会怎么想?” 握着蜡丸的掌心攥紧了,解书清抿嘴听着男人接下来的话。 “一个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杀的人,得知你的成功,会怀疑你背叛了他。所以解香师,你还是不要耍花样的好。” 解书清站直身体,低头审视着蜡丸,忽然道:“大人。” 她声音不大,恰好够穿过雨幕,到达男子耳中。 见男子停下脚步,解书清继续道:“大人是如何得知那些眼线如何死的?” 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四周寂静,连雨声似乎都小了。 很久之后,解书清才听见男子的淡漠的声音:“因为都太蠢了,被我杀了。” 这话之后,斗篷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解书清遥遥望着,看着他彻底消失,才打量一番四周,匆匆离开。 回到尚宫局时,雨点渐小。 她没有点烛,而是借着月光,捏碎了蜡丸,里面藏了个小纸条,上面有一行小字:初八,巳时,满香楼见。 满香楼是京城最大的香料阁。 解书清低头嗅了嗅,纸条上传来淡淡的香味,左右不过是些寻常香料的气息,但很快,她又敏锐发现这上面还有别的味道。 是人血。 解书清望着纸条,久久无语,接着起身从枕下摸出另一个蜡丸,用小刀划开,再裁下一张纸条,提笔写道:已入养心殿,出宫时,被截。 这是她和养父的联络方式。 写完后,笔尖悬在纸上,久久不离,墨汁滴了下去,她也未曾挪开。 她想起那枚玉扳指,又想起男子的话,接着揉碎了宣纸,又换一张,落笔:已入养心殿,无异常。 外面骤雨初歇,解书清将两枚蜡丸放进自己香匣里,神情凝重起来。 她想起来了。 那玉佩的穗子上还坠了几片碎玉,是京兆江家爱用的手法,如今江家能出现在皇宫的,也只有大郎君,当朝尚书令,江朝烨。 而江家,原本该是皇帝的肱骨之臣,对皇帝忠心耿耿。 2. 满香楼面谈 初八那日,晨光微熹的时候,解书清便去管事哪儿领了腰牌。 她在太后那处当值,借口也早早编好,称太后所用的香料得换两味,尚宫局早没了存储,采买不及,只得自己出宫去。 掌事的崔姑姑翻了翻册子,没说什么,叮嘱一句“早些回来”,便放了行。 太后这个借口自然是没报备过,只是如今尚宫局上下无人敢管她的闲事,原本就在太后身边侍奉,如今又在皇上那出了风头,谁知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崔姑姑是聪明人,聪明人不挡路。 解书清将腰牌揣进怀里,随着采买太监出了西华门。曜日初升,宫墙的影子被拖得长长,她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日无异。 路过最后一段长街时,迎面碰上两个洒扫的宫女蹲在井边打水,其中一个压低了嗓子说:“诶,你听说没,昨夜有个宫女溺死在那边那口井了,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烂了!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荷衣?” 恰逢解书清二人路过,另一个宫女瞥见,扯了扯同伴衣袂,二人霎时住了嘴。 解书清目不斜视,径直跟着太监离开,心头则掀起滔天巨浪。 荷衣,这人是宁王的眼线之一,一直待在浣衣局,养心殿那夜,曾奉旨给皇帝带了身新衣服,如今却静悄悄死在井里。 知道她身份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宁王。 掌心传来阵阵钝痛,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手心捏出了痕迹。 解书清心里面直发寒,知晓这是宁王的敲打,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先前江朝烨的话。 这么会儿琢磨的功夫,解书清已经踏出宫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晚秋的干冷。她拢了拢衣襟,与太监作别,在街上随意绕几圈后,终于迈入了满香楼。 满香楼在东市尽头,是京城香料行的头牌,铺面四层,铺面前人来人往,仰头便能看见门楣高悬块黑漆檀木描金匾,“满香楼”三字龙飞凤舞,据传是前朝大家的手笔。 解书清到的时候,外头驴车正停着,有人在一筐筐往下卸货,打眼一望就能见伙计穿梭在人群中给客人们介绍香料,香材堆积如山,沉檀龙麝混在一处,熏得人头脑发昏。 怪不得要定在此处见面,鱼龙混杂,一切都被埋在香里面了。 她迈进门槛,未开口便有伙计迎上来。 “我找江大人。” 伙计神色顿时恭敬了许多,笑着引她到二楼的雅间:“江大人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门一推开,人未见到,苏合香的味道先一步飘出。 江朝烨临窗而坐,捧着半盏清茶,面前摆了一座狻猊炉,炉中青烟袅袅,烟柱笔直。 他今日没穿斗篷,让解书清得以窥见他的真容。五官俊美绝伦,还生了一双上挑的多情目,本该是个讨人喜的贵公子,然而神情却冰冷肃穆,独剩下冷漠和高傲,看人时眼神更是利剑一般,直直地朝人刺去。 察觉到她的到来,江朝烨头也不抬:“坐。” 解书清没动,站在狻猊炉另一侧,眼神扫过面前摆做一排的香具,又看着一旁打开的香盒,里面摆了块品质不算差的沉香。 “大人约奴婢来,貌似不是为了喝茶。”她说。 江朝烨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自然。解香师既然来了,不如替江某点一炉香。”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解书清不语,看向江朝烨的眼神染上些许敌意。 沉默片刻,她上前两步,捏着银叶从香盒里拣了一块沉香。指腹触摸上沉香的刹那,她顿了顿。 这块沉香年份不浅,油脂线密实,但有裂纹,是暴晒过的。暴晒过的沉香,燃烧后带燥气,压不住苏合香的辛味。 “这块不行。”解书清念叨一句,挑了块别的,虽然品相不如上一块,但胜在油线均匀,还是阴干的。 把沉香搁在银叶上,再拿香箸拨开香灰,她姿态优雅,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更漏,看起来漫不经心,手上动作却是稳的出奇。 江朝烨默默看着,手中的茶盏再也没端起来。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后,解书清退后站定。 细细的烟从炉内徐徐升起,雅间熏熏然的香气被内敛的香味所替代。 “解香师入宫多久了?”江朝烨忽然问。 “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他重复一遍,“解香师这手艺,远超那些在尚宫局还需要调教的香师。” “谢大人夸奖。” “夸奖?”江朝烨将茶盏端起来啜饮一口,接着嗤笑,“我是在告诉你,你伪装的手段在我看来很拙劣。” 解书清不吱声了,她不想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争执。 江朝烨搁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半月后,礼部侍郎要送一批香入宫,太医院,内务府和尚宫局三处同验,皇上点名了要你代表尚宫局出面。” 他换了语气,严肃道:“验货的时候,你要当众说他这批香年份不足,货不足价。” 解书清没看纸条,问:“你怎知侍郎的香年份不足?” “因为他一直在做这种事。”江朝烨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十年沉香被运到京城,作价八千两,其中半数都换做了三年料,差价全进了有些人的口袋,今年也不例外。” 解书清沉吟片刻,迅速理清了这其中玄妙。 “大人是想要借奴婢的嘴撕了他们的黑幕。” “你很聪明。” “真聪明的人可不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解书清抹了把脸冷笑道,“这么大的事,内务府太医院尚宫局这几年竟然无一人发现?可想而知,这差价起码牵扯三家利益,让我一个人得罪宫里面这么多人,只换来大人一句‘做得好’,这可不行。” 话音刚落,解书清看见江朝烨的扳指停了,他抬眼与他对视,眼神冷漠得惊心。 “解香师,”他平淡开口,一点不因为她的拒绝而恼怒,“你还记得雨夜那日,你答应过我什么么?” 解书清没答。 “你什么也没答应。”江朝烨点了点那张纸,“不过,你以为什么都不答应就能撇清自己了?” 他将纸翻过来,解书清起先还不认得上面的字迹,但看清了印章,是内务府的。 “你的入宫名 册,三日前就被王院判查了。”江朝烨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自己心头,“理由很简单,你暴露的太多了。” “你的名册上写着你略通香术,可那夜展示出来的却胜似浸淫数十年的老手,王院判难不成不会怀疑?” “还是你觉得,我或者你的养父,会替你遮掩?宁王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 解书清死死盯着他,男子眼眸漆黑如墨,里面又平静如水,没有威胁,只有陈述。 他甚至还补了一句:“若真追查下去,你可就要暴露了。” 言外之意,是他可以替自己遮掩这件事,让自己留在宫里。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逐出宫,前功尽弃不说,自己小命在宁王那儿也保不住。 解书清最终还是答应了,但不死心地追加了一个条件:“既然如此,奴婢还想向大人讨要一块随时能出宫的腰牌,毕竟,大人也不想每次见我都被尚宫局登记在册吧。” 江朝烨摆摆手,从腰间取下一块小印丢给她:“拿着这个去找内务府的海公公,他会替你办的。” 解书清接住,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一楼此刻乱得很,门口堆满了箱子,站了个做掌柜打扮的,一旁的伙计缩着脖子,显然被骂得不轻。 她路过扫一眼,里面装着几块不错的沉香木。但她刚走两步,又退了回来,蹲下身,潮闷的味道立刻萦绕在鼻尖。 摸了摸沉香木后,解书清问:“这批货运过来走了多久?走的什么路?” 伙计愣了愣:“从……从泉州来,走了二十来天。” “箱子底下垫的是艾草?” “是……可娘子怎么知道?” “艾草没晒透就封箱,又闷又潮湿,坏了一批香。”她起身拍了拍沾上身的碎屑,“好在日子短,再过两个月,这批货就彻底坏了,到时候你这满香阁的名声还不如尚宫局呢。” 伙计霎时白了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倒是那掌柜的,不知何时过来了,轻声道:“泉州香农的货,是出了泉州就不给退的。娘子既然能看出来,可否给个法子?” 解书清瞥他一眼,掌柜的看上去六十来岁,眼神恳切。 “箱子换新,换成干的艾草。潮湿的沉香在通风的屋子晾上三日,待潮气散了再入库。”她顿了顿,“入炉之前,用大火滚一边灰,逼出残余潮气,如此可救回九成。” 掌柜的脸上流露出明显喜色,作揖道:“敢问娘子在何处当差?姓甚名谁?” “尚宫局,解书清。” 说这话时,她已走到门口,又跟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补充道:“看您当是满香阁的掌柜。掌柜的,下次若有拿不准的、犯头疼的,下回我来买香料时一并看了。” 说完,不待掌柜反应,便跨门离开。 身后的满香楼里,掌柜的站在原地,看着几箱子被救回来的沉香,慢慢弹了弹袖子上的香灰。 “下次解香师来的时候,把林大人放我们这的那块奇楠拿出来,让解香师瞧瞧。”他冲着伙计道,“有这等奇人在,这京城香料生意的天,怕是要变了啊。” 3. 验货风波 诚如江朝烨所言,两日后,崔姑姑就带来了消息,说要她与自己半月后同去验货。 此事倒无需操心,左右都知晓该如何做了,真为难的是宁王那边。 她入了寿康宫,伴太后左右后,宁王便频频催促她探一探太后的香方。无他,太后算是皇帝靠山,而宁王想知晓太后寿数几何。 偏生还真叫解书清查到了,还查明香方里有一味极重要的,不是香,是药,她自诩技艺高超,却查不清这一味究竟为何物,而其余知晓的,她并不愿全部交予宁王。 就这么磨蹭到了验货那日。 这日她起得比平日都早。 窗外尚暗着,她坐起身,正欲披上衣装,搁在枕畔指尖便摸到了一个软物。 是张叠成梅花状的纸,拆开一看,是零陵香,最低下压了张更小的纸条,上头写着:香方缺半。 解书清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望着火舌舔舐过纸条,一点点吞没几个字。 香方只抄上去半份,宁王对此很不满意,算上今日,已是催了第四回。 换上官服离屋,崔姑姑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扫了一眼她的袖口,没多说,道:“今日太医院和内务府的人都要来,你初次做这等事,务必少说多听。” 解书清垂眼应了一声。 二人穿过尚宫局后廊,往库房的方向去,途经御花园时,一个端着药盘的宫女迎面走来,擦肩而过的刹那,解书清听见她的低语:“今日验货,张侍郎亲自来。” 张侍郎便是礼部侍郎张行之。 解书清面上神色不变,随着崔姑姑一路来到内务府。 内务府的库房偏僻,常年不见日光,解书清进门时,沉檀龙麝混杂着尘土的气息,争先恐后涌出来。库房中间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几箱沉香木已被撬开盖子,唯一打开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周围几人身上。 解书清将目光从光柱里漂浮的碎屑那儿收回,站在崔姑姑身后,微微低头,眼角余光打量着他们。 王院判已到,站在边,那是光线最好的地儿,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慢慢拨弄,一旁的刘公公来自内务府,蹲在箱子旁,用帕子费劲地擦一把上头的尘土:“从泉州来的上等十年沉香木,昨儿才入库呢,金贵得很。” 解书清隔的不远,自然看得清楚,这批沉香木瞧上去自然是不差的,油线细密紧实,可当她蹲下来,掌心贴住切面,过了几息,淡淡的潮意传来,同上次在满香楼的无二。 “张侍郎到——” 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解书清刚回过神,就见张行之踏了进来。 不惑之年的模样,白净斯文,留几缕美髯,官服平整,一入门便向王院判拱拱手,朝着崔姑姑二人点点头,最后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这便是尚宫局新来的解香师?”他笑着打量她,“上次皇上头疾发作,还多亏了你的香方,真是了不得啊。” 解书清默不作声的行了礼。 “既然人到齐了,那便开箱吧。”解书清话未出口,刘公公便突兀地换了话题,只听他继续道:“礼部此番采买沉香木共十六箱,十年品,作价八千两,请诸位验看。” 张行之负手,含笑道:“解香师精通香术,不若你先掌掌眼?” 所有的目光登时便齐聚在解书清身上。 解书清惊讶扬眉,以她的资历,原本是轮不到她的,左右一瞧,王院判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崔姑姑也默默看她,无人对此有意见。 心下顿时了然,她蹲下身,取出一块沉香木,却并不置于鼻尖嗅闻,只是拿着走向桌上一碗清水。 入水霎那,水花高高溅起,而后归于平静。 木头沉了下去,却不到底,只悬浮在水中,如同被风卷起又将坠下的落叶。 随之而来的,是解书清镇静从容的声音:“这块沉香,年份不对。” 库房里落针可闻。 张行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里的笑意退去了个七七八八。 “以水试沉香,十年料应当入水即沉。”解书清将木块捞了出来,搁在青瓷碟上,“这块至多三年。” 张行之短促地吸了口气,笑着转向王院判:“沉香试水确实是个法子,可浸过水的香材品相受损,岂能作数?泉州至京城八千里不止,难免受潮,潮气一重也能沉底。解香师到底年纪轻,没见识过南方的货,能说出这话,也是情有可原。” 话说得客气,像是指点后辈。 然而解书清并不接这个台阶,走回箱子边又捡一块,对着窗棂透过来的光束转了转。 “三年香料年轮疏,十年香料年轮密,这块未入水,大人大可切下一面瞧瞧。自然,这十六箱沉香木,哪块都可以。” 一面说着,一面又将眼神放在张行之脸上。见他巍然不动,解书清再下一剂重药。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在桌上摊开。上面的印是太医院的,内页密密麻麻,仔细看记着内务府近几年的入库的沉香批次,每一批都有王院判的印。 解书清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道:“去年的十年沉香,甲字号第七,入水即沉。前年的丁字号五,亦是如此。” 她又抬起头看向窗棂处。 “王院判,这太医院的记录可有错?” 库房内安静更甚,一潭死水状,香炉的龙脑徐徐升空,姿态笔直,又忽然折了方向——有人的动作带着衣袂生风。 王院判还是站着,手中的佛珠停了许久,才又重新捻了起来,这次捻得极慢,眼神也是落空的,不肯看张行之一眼。 “太医院的记录……”他终于开口,嗓音嘶哑,“自然是准的。” 张行之扭头,盯着王院判,对方却不看他,只是转向身后的药童:“今日结果照常录入册子,香木年份与所报不符,不得入库。” 刘公公在一旁听着,嘴唇翕张,到底说不出话来。崔姑姑更是不作声,只在解书清将册子收入袖中时往一旁挪了几步。 张行之重重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忽然停了脚步,头也不回:“解香师,今日这事,本官铭记在心。”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晨光自大敞的门户涌入,落在打开的木箱上,落在青瓷碟湿漉漉的沉香木上。 一行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开,王院判是最后一个走的,路过她身边时,欲言又止,最终眼神复杂地瞥她一眼,紧捏着佛珠离去。 踏出大门时,崔姑姑还在门口伫立着,神色如常,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记录。” “多谢姑姑。” “不必谢我,只是分内之事。” 回到尚宫局时,日头正高,远远的,解书清就瞧见个宫女在门口等着,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叫解书清看清她手里捧的东西。 “姐姐,崔姑姑叫我给你送些东西过来。”朝霞压低声音,“哦,还有这,一包零陵香,我早上来瞧见的,也不知是谁放这里的。” 她又补充一句:“姐姐放心,我不曾叫旁人碰过的。” 解书清接过,多看她一眼,朝霞已经转身去打扫院子了,影子瘦瘦的,像极了当年朝她卖乖的模样。 打开字条,崔姑姑端正简洁的字迹映入眼帘:今日验货之事已记下,存于尚宫局。 接着是零陵香。 拆开后,就见一张纸条叠成梅花状,写着:香方缺半。 还是这件事。 朝霞送了东西就走了,解书清便也不必顾忌,烧了纸条,又瞥见桌上还有个羊皮锦囊,里面放了块上乘沉香木,还附带一封拜帖,字体苍劲有力: 解香师雅鉴。前日,姑娘救满香楼于水火,老夫无以为谢,这块奇楠乃番禺林大人所存,请娘子品鉴。若娘子有意,望请出宫,老朽有一桩生意愿与娘子细谈。满香楼沈翁拜上。 解书清把拜帖压进了香匣底下。这沉香木品质极佳,沈掌柜愿意用它做敲门砖,必然是有大买卖。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 午后,解书清坐在香案前,如约给江朝烨写情报。 她未想着遮掩,但写到王院判决裂时,忍不住顿了笔,墨汁洇开在宣纸上。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张行之走时的场景。门框与光辉掩住了他的容貌,解书清看不清,却能看清他攥紧的拳头。 她添了一句张行之的反应,才将纸条封入蜡丸,开始给宁王回信:一味香料未明,查清奉上。 她仍旧给不全。 一直忙碌到深夜,待到窗外宫灯渐次亮起,解书清才搁了笔,吹灭烛火,合着衣在夜里睁眼许久。 外头有更漏声传来,夹杂着什么人踏过落叶的沙沙响。 次日,她是被吵醒的。 一睁眼便是朝霞着急的脸,手里还被她塞了张纸条:“姐姐,今早有人将这个塞在门口的砖缝里。” 纸条上就一行字:张行之明日早朝弹劾尚宫局越权干政。江。 解书清将纸条攥在掌心,抬脸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却是灰蒙蒙的,像是琉璃盏蒙上了一层薄灰。 江朝烨的消息来得比张行之的折子快,可只说了山雨欲来,不说如何破局。 她沿床坐了片刻,将那纸条叠好塞入袖中,起身走到香案前。沈掌柜送来的奇楠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琥珀色的切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 攥的很紧,好似这不止是一块奇楠,还是她的命运。 她忍不住凑近奇楠轻轻嗅了嗅,味沉而凉,像深山中的老树被积雪压断后,断口处渗出的树脂在凛冽寒风中慢慢凝成的味道。尚宫局齐聚天下名香,却没有这般好的奇楠,命途兴许也是如此,宫外才有好风景。 对于沈掌柜的提议,她的确心动,但又有太多需要思量的东西。她也给沈掌柜回了一封,却写得很慢,时不时便要停下来思忖片刻。这信很短,大意也不过是她愿闻其详,只是忙碌,下次出宫可一叙,却是她反复斟酌措辞的结果。 落款时,不知怎的,有些恍惚,回过神来,纸上已写了个“谢氏”。 这是在做什么? 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解书清紧紧抓住笔杆,重写了一篇,这次的落款又变成了“解氏”。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棂。解书清望着它们,又凝视着落款,忽然想起江朝烨曾经随口的一句话。 “你制香的手艺,瞧上去倒是与十年前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的谢氏有些相似。” 4. 朝堂对峙 皇宫的深夜,万籁俱寂,连巡视的宫人步子都放得极轻,尚宫局也是如此。 一片漆黑里,解书清睁开了眼,起身抓起衣裳,扭头望向值房门口。 不知是否是错觉,外头好像有脚步声,急促细碎,听着不止一个。 不对,是真的有人! 侧耳片刻后,她起身披上衫裙,在枕下摸索出一柄匕首,瞪着门口,慢慢往墙角后退。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往外看火光冲天,禁军们手持火把伫立,占据着每一个她能逃出的地方。 领头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江朝烨。 火光下,那张脸庞俊美依旧,眼里寒光较他们首次相见更甚。 “罪臣解书清,乃是数十年前罪臣谢家子,入宫妄图毒杀陛下,罪加一等,把她给我拿下!” “不!” 解书清骤然坐起,脊背绷得笔直,四周安静得可怕,只余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原来是个梦。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解书清去够矮桌茶盏,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梦里濒临死亡的恐惧与不甘历历在目,解书清呷一口冷茶,忽然想明白到江朝烨现在完全是一柄高悬头顶的剑。 他知道自己的秘密,既然能拿捏自己为他所用,那也随时有可能出卖自己。 不能一直这般被拿捏,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 这事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将睡意一扫而光,解书清坐在床边,久久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临近寅时,解书清下了床。 值房里还暗着,窗纸上隐隐投进一点青黑色光。她没点灯,借着黑穿好官服,手指抚平身上每一个褶皱。 朝霞端了热水进来,搁在盆架上,看着解书清仔细打扮的模样,递了木梳过去,小声问:“姐姐是要上朝吗,可、可我分明记得尚宫局不入朝的呀。” 解书清笑了笑:“是不用入,不过今日,应当是有人要我上的。” 既然如此,不如她先入为主。 她接过梳子,对着铜镜挽好长发,别上银簪。铜镜里的人桃花目灼灼逼人,唇瓣紧抿出冷峻的弧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尚宫局多年的掌事人。 望了片刻后,解书清起身便走。 没出几步路,朝霞便追了上来:“姐姐——” 她侧过头,不等开口,一包东西便被塞进她掌心,带起的风卷着薄荷叶的气息,朝霞指了指解书清眼下,不好意思道:“瞧姐姐昨夜睡得不好,困倦时揉碎了可以提神。” 她笑了笑,朝着朝霞点点头,把香包揣入怀中迈出了门。 廊下风冷,这时候的晚秋,呵气成雾。解书清穿得不多,冷风刮过时却深色如常,不急不慢地顺着甬道朝太和殿而去。 没走多远,迎面便碰上个提灯的内侍。那人提起灯,看清她的脸后抓住了她的衣袂,压低嗓子:“可是解香师?” 解书清站定,等着他的下文。 那内侍左右望了望,才凑近她悄声道:“江大人叫奴婢给香师带个话,张侍郎已经备好了弹劾的折子,届时他发难,香师只管照着他问的答,不必与他争辩。” 他说完便提着灯笼走了。解书清站在原地,目送那一抹摇摇晃晃的灯火在薄雾的清晨里渐飘渐远,琢磨着内侍的话。 不必争辩?那是叫她独自抗下后果,还是说他会出手相助? “咚——” 不远处传来景阳钟沉闷的声音,震得甬道两旁的槐树枯叶簌簌。 来不及想了,钟声一响,离上朝便不久了她攥紧衣袖,继续往前走。 太和殿前人群熙攘。百官早已在阶前殿下列了队,文官居左,武官居右,黑压压的一片,自殿门口直达丹墀之下。 望着如此盛大的队伍,解书清从偏门入殿,站在了靠后的位子。 这里偏僻,不引人注目,藏匿极佳的同时,还能看清别处。 她眉眼低垂站在众人之后,目光打量了一圈殿内,迅速找到几个老熟人。 张行之站在前列,正与一位老臣交谈着什么,神色从容。王院判站在不远处,照旧捻着那串佛珠,只是转得比上次在内务府还慢,神态也有几分不自然。本该在后宫的刘公公竟也在殿侧,手里貌似还捧了个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当是江朝烨,位于文官之首,一袭红色官服,腰间依旧配着那枚坠了碎玉的玉佩,面沉如水。 景阳钟又响了一声,殿内静了下来,低垂着头迎皇帝入座。 山呼万岁后,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殿内:“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小太监刚说完,张行之便率先出列,高高举起手中的折子。 随着折子被层层递往上方,张行之平淡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臣要状告尚宫局验货越权。” 皇帝低头扫了一遍折子,放下后,眼神缓缓划过殿内群臣:“解书清何在?” 闻言,解书清从末尾走出,跪在阶下,额头贴上地面。 “尚宫局解书清叩见陛下。” 她能感受到皇帝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接着皇帝开口了,却并没有叫她起身:“张爱卿称你验货时自作主张,越权行事。你,可有话说?” 解书清抬起头,唇瓣翕动:“臣……” “陛下,此事臣已查明,验货之事虽由内务府,尚宫局,太医院共同管辖,但解书清资历尚浅,不过是个陪同的。可她那日却取水试香,妄断年份,致使礼部沉香被退货重验,此举实在逾越本分!更何况,陛下时时要香,分明是在耽搁陛下!” 张行之抢先一步开了口,先是慷慨激昂,又是痛心疾首,甚至还参杂了些许惋惜,好似他当真全心全意为皇帝操心,又当真不愿意为难一个年轻女子,只是照规矩办事。 “非但如此,”张行之话锋一转,“那日香师当众递出一本太医院入库名册,以证她言。事后臣特意问了问太医院,得知那册子本应好好锁着,只有院判以上有资格调阅。她身居尚宫局,又是个小小香师,如何得手?若不是有人私相授受,那边是串通舞弊啊陛下!” 话音刚落,殿内便起了细微的骚动,连皇帝也缓缓皱起眉。 她垂着头,狠狠咬紧了牙关。 太医院的入库册子自然不是偷的,是江朝烨给她调出来的,可这事儿哪能说出口?说了便是把江朝烨拉下水,这正中张行之下怀。 龙椅之上,皇帝的声音愈发严厉:“解书清,这入库名册你从何而来?” 解书清将额头再度贴回地面,殿砖寒凉,寒意顺着肌肤渗透进骨子里,刺激得她敛了神色,再抬头时,又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回陛下,入库名册自然是验货之前调出来的尚宫局与太医院多有往来,臣曾在太医院见过此物,得知要验货,臣唯恐才疏学浅出了纰漏,特意寻了内务府掌事,允臣去太医院调阅,还存了批的条子。” 说着,她从袖口取出纸条呈上。 只消一眼,便可叫人瞧出这纸正是太医院专用的连四纸,上头还盖着内务府的印。 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远处的张行之皱皱眉,眼见他嘴唇动起来,解书清立即抢先一步,缓声开口:“至于验货,臣并未越权。既然参与其中,臣必当全力以赴,所为皆是本分,要叫内务府瞧好这香,最终如何定论,还得看内务府。至于臣,不过是说几句实话罢了。” 实话二字加重了语调,其中蕴含的深意,叫那群大臣自己去品味好了。 她瞥 一眼张行之,对方面色明显阴沉不少,但并未着急,对皇帝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一事想问香师。” 皇帝自然是允的。 “解香师。”张行之语气和善依旧,犹如在关怀晚辈,“你说那香是三年料,可泉州那边的的确确记载的是十年料,连过数到关口抵京。先前本官也说,仅靠沉水不可妄下定论,为何你仍旧一口咬定这是三年料?” 殿内鸦雀无声,解书清面无表情跪着,目光划过四周望着她的朝臣,划过张行之咄咄逼人的眼,最后在江朝烨那停了刹那。 就在张行之即将继续施压之时,解书清与皇帝遥遥相望:“臣是闻出来的。” “闻?” “年份不同,香料焚出来的香气也不同。三年料燥,十年料沉,陛下头疾复发那日,臣给陛下点的香,也是靠此法挑选而出。陛下若不信,大可叫人蒙了臣的眼,叫臣一一分辨。” 此言一出,殿内骚动再起。连几位老臣都忍不住频频侧目——敢在天子堂下猖狂如此的,也没几人。 膝盖跪得酸麻不已,解书清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堂之上,群臣如此,皇帝倒还稳如泰山,微微阖着眼,揣摩不出半分心思。 “够了。” 朝着发声处一瞟,站出来的竟是王院判。 这位自上朝到现在都未发一言的老人,终于停下了不知捻了多少遍的佛珠,一甩衣袖,朝着皇帝躬身。 “陛下,验货那日臣也在场,解书清所言皆是事实,至于那香料,依臣所见,的确不是十年料。” 张行之骤然抬头,从解书清角度望去,恰好能瞧见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王院判,嘴唇抽搐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 解书清大概能知道他因何而震怒,与他利益相切的盟友站了队,却没站在他身边。 她又不动声色地去观察江朝烨。 这人位列百官之首,神情如常,王院判站队时,情绪也未曾波动半分,像是早有预料。 电光火石之间,解书清恍然大悟。 这人,这人还真是,不说话比说话管用,只消往那一站,便像一堵墙似的拦住了敌人。 她收回目光,抬眸瞥向皇帝。 朝堂之争进行到现在,结果已是一目了然。 皇帝把折子丢在案上:“解书清有理有据,王爱卿也愿作证,张爱卿所奏便做不得真。那批香料与年份不符,便重新采买,此事由内务府与太医院协办。” 他停顿片刻,眼神落在解书清身上。 “尚宫局的人,今后不必上朝了。” 这是将此事翻篇的意思。 解书清心里门儿清,叩首谢恩,起身的时候,膝盖僵痛得几乎站不稳,晃了晃身子,才慢悠悠回到队伍末尾。 散朝时,天光大亮。 解书清依着甬道,脚踩碎晖,慢腾腾往尚宫局去,心里太畅快,连腿脚的难受也顾不上了。 刚跨进尚宫局,一道影子便凑了过来,是朝霞。 对方仔仔细细打量她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的,才松口气,给她披上件薄披风:“姐姐回来就好,先回房歇息吧,外头我替你盯着。” 确认朝霞已走远,解书清一骨碌从床上下来,从袖中摸出那个小包。 薄荷叶已被揉碎了,幽幽的凉味渐渐散发,就着香气,解书清开始研墨。 今日江朝烨也在,本该无话可说,可在回来的路上,脑海里,皇帝的眼神一闪而过。 那时候皇帝看着张行之,满是信任,即使她赢了这场辩论,明知张行之有错在先,皇帝也未曾苛责。 朝霞在外扫地,竹帚一下下发出沙沙声,解书清听着,想着张行之的个性,心中的迷雾逐渐散去。 她提笔,墨汁在纸上拼凑出几个字: 此事未完。 6. 宁王催香 太后手里的碧玺佛珠停在了指间,稍许沉寂后,才再度拨了起来。 “不方便让旁人听见?” 太后慢慢重复一遍,抬眼瞥向这位年少成名的官员,接着冷声道:“江大人,你一介外臣,尚未婚配,随意出入女官值房,还说不方便——这话传出去,要砚泠如何在宫内立足?” 解书清跪在太后脚边,垂着眸子,没看江朝烨。她能感觉到太后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方才还在安抚似的轻拍,此刻摁着她,捏的她肩膀泛疼。 身后传来江朝烨的声音,依旧冷静自持,听着却像是一字一句挤出来的:“太后教训的是,此事确实是臣考虑不周,臣甘受责罚。只是今日之事,臣确有不便带人的缘由。” 解书清微微仰头,太后倚靠在紫檀椅上,不接话,示意江朝烨接着说。 “昨日张侍郎的折子,明面上是弹劾解香师,实则却是指向宁王。” “哦?何以见得?” “回太后,那折子提到一人,名为钱仲,曾是太医院医官,曾在宁王府当过差。此人去年回了泉州,早已身死。而张侍郎手中有他的供词,称在宁王府时亲眼瞧见尚宫局与府上有往来。若这份供词公之于众,怕是危及到解香师身家性命。” 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避着什么人:“臣今日来,是为了打探解香师底细,谨防被张行之抓住把柄。若她有疏漏,臣也能替她圆上。” “如此说来,倒是哀家冤枉了你一片赤忱之心。” 话是这般说,太后的脸色却不见好,眼神的冷意未曾融化半分。 她又低着头,解书清的模样映入眼帘。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伤口横跨脸颊,从颧骨划到耳根,虽然结了痂,但仍是触目惊心。这张面庞原本就像她已故的旧人,如今添了伤痕,更让太后回忆起那人人故去前的模样。 再开口时,太后的语气缓和下来:“张行之手里那份供词,真假几何?” “皆是一派胡言。”江朝烨微微躬身,干脆道,“钱仲已死,是非对错根本无从考究。可朝堂之上无需真相,只要有人信便足矣。钱仲的确在宁王府当过差,仅凭这个,便有无数文章可做。” “那你问明白了?” 江朝烨直起身,目光从解书清脸上掠过,淡淡道:“问清楚了,解香师与宁王府无关。” 太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伸手将解书清往怀里搂了搂,手指避开伤口,在她鬓角轻轻抚摸。 “即便如此,江大人也难逃方才行事不周的罪名。”她拍着解书清的肩,声音苍劲有力,“你是尚书令,朝堂上的事,自然该公事公办。只是砚泠是哀家的人,往后要过问,要么带好人,要么来寿康宫问。你倒是不打紧,砚泠的名声是万万不能坏的。” 江朝烨不争一言,叩首道:“臣谨记在心。” “下去吧。” 江朝烨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往外走。解书清抬头时,只见到他挺拔的背影在天光里一晃,便被厚重的门扇遮掩住。 太后将解书清的脸轻轻扳过来,就着光细细端详那道伤痕,看够了,才松手:“往后他再来找你,叫他来寿康宫。” 解书清乖乖应声。 太后方才那番话,一半是给江朝烨说的,另一半却是让解书清听的。她不满江朝烨越界,也不悦与解书清当真私下与江朝烨见面。 解书清又在寿康宫歇了个把时辰。太医来看伤,絮絮叨叨给她开了两副方子,外敷内服兼之,这时候里,寿康宫的嬷嬷始终站在一旁,盯着太医的动作,连抓药的药童都换成了太后身边人。 一直到日头偏西,她才出了宫。 脸上的伤口上了金疮药,比江朝烨那瓶还好,敷在脸上凉丝丝的,风一吹来,很是舒服。 辞别时,太后让身边嬷嬷送她,解书清明白太后的占有欲,半分不推辞。 出了寿康宫,嬷嬷递给她一只玉盒:“娘娘吩咐奴婢,将寿康宫最好的祛疤膏给娘子,此物比太医院的效果更好。” 解书清接过,复杂的情绪慢慢充盈了胸腔。 太后待她太好,衣食住行在宫中都给她独一份,却未曾开口向她索要半分。这让她在欢喜的同时也难免不安,不知太后到底是别有所图还是只是关怀她。 行至半路,解书清笑吟吟开口,好言将嬷嬷劝了回去——快到尚宫局了,若是让有心人瞧见不好。 嬷嬷也不强求,笑着应下来,临走时,低声说了句“娘子往后出入多留神”,身影便慢慢消失在宫道尽头。 送走嬷嬷,解书清才加快脚步往回赶。 推开值房的门,屋内还维持着她离去的模样。 窗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口一缕缕灌进来,吹得桌上木屑簌簌滚动,房内冷意涌动。墙上的箭孔也还在,空洞周围被人用白石灰抹了一圈。倒像是朝霞的手笔,屋内狼藉,她也不敢动,只得标记一下。 解书清俯下身捡起几片碎纸屑,揉做 一团扔进纸篓里,又走到窗边,眯起眼,伸手摩挲着破洞边缘的窗纸,顺着这洞,望向了西南方向。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浓密,藏匿一个人绰绰有余。 此时她才注意到,案桌角落多了一包东西。香味熟悉,是零陵香。 解书清把它翻过来,零陵香被叠成了梅花状,打开后从最底下掉出来一张纸条,拆开一看,熟悉的四个字:香方缺半。 捏着这薄薄的纸,解书清沉默,心中一团乱麻。 宁王是个耐心极佳,防备之心极重的人。每回收到这消息,她都留一手,宁王既不戳穿,也不多要,只是不厌其烦的重复,反倒让人内心打鼓,指不定哪日他不再书信,而是直接派人来杀了这个不够衷心的下属。 想到这,解书清吐出一口浊气——今日她必须拿出些有用的东西。 纸条被放在烛火上一把烧了,待到灰烬落在案桌,解书清指尖拢成一小撮,扫到地面上,然后从香匣里摸出两张纸。 一份是太后所用香方的后半份,一份则是她稍稍动过手脚的副本。 前者是太后续命抗老所用的真香方,能让宁王牢牢看清太后的命脉,;后者的香药则被替换了好几份,药效大打折扣。 她犹豫到底给哪一份出去。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呜呜呜灌进屋内,又顺着衣袖钻进去,冷意彻骨。 解书清垂着眸子,不经意间瞥见桌上的玉盒,里面装着的是太后给她的祛疤膏。 案桌上有一面小镜,照着她略显憔悴的容颜,照着伤口上的膏药。 需要犹豫的选择有答案了。 香方被解书清放进了香匣,桌上只余那份副本。 她摊开,将其又读了一遍。读到“檀香三钱”时,提笔补充道:可用乳香一钱替,效同。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将这份副本几处都添上几味替代品,皆是在尚宫局便能寻找的便宜货。她说效同,但实际上,若当真用了相替,那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宁王身边没人能如她一般入寿康宫与养心殿,她这般改了,对方也看不出毛病,倘若有一日真被看穿,她也能咬定是自己学艺不精,或是太后身边防备太重。 解书清将副本折起,塞进一枚新的蜡丸,握在掌心,片刻后,待到蜡丸微微发软,她指尖慢慢掐着,封好口,最后用她与宁王才看得出的秘法做了标记,谨防有人捏碎看里面的东西。 这枚蜡丸,明日会让朝霞送出去。 7. 又入寿康宫 京城快入冬了。 这时令,尚宫局的瓦屋上积了层薄霜,日出后泛着冷硬的青光,除了那些储存香料的库房,局内上下皆是寒意凛然。 解书清踏着满地的熹微晨光来当值那日,天色蒙蒙亮,一呼一吸间,隐约可以看见雪白的薄雾。 解书清不禁开始怀念起住在寿康宫的日子,宫内地龙从未停歇,热意灼灼。 崔姑姑站在廊下,正在清点一批刚入库的香料名册,见她过来,只略一点头,将一旁的乌木匣子推出:“前几日寿康宫送来的,太后娘娘说你在尚宫局值日也须护好自己,这些你惯用的东西,便干脆送到这边来。” 接过打开,里头一干沉香龙脑之物,皆是上品,比解书清素日里能接触到的香料不知好了多少。她垂首道一声“谢姑姑”,便捧着匣子,朝着房内走去。 她那日回尚宫局不久,便被太后召过去,打发到西城一处宅子,美其名曰是照看香料,实则是忧心宫内还有刺客,让她去避避风头。 一段日子未归,屋子里冷冷清清,炭盆空着,里头剩了点余灰,当是朝霞值班是烧的。 她把匣子置于桌案上,并未急着打开,而是从袖子里取出那日太后赏赐的玉盒。盒身温润,触手冰凉,一打开,微微的香气就钻了出来。 就着值房内的铜镜,解书清指尖蘸了少许,开始给自己上药。 药膏缓缓沁入皮肉,凉意席卷了那片肌肤,灼痛顿时消减了许多。其实她伤的不重,只是并未依照太后吩咐涂药,弄得伤口反复。传到太后耳朵里,便是箭伤难愈,珍贵的膏药和珠翠便流水般往她这儿送。 抹好药,解书清捻了粘指尖,低头与铜镜的自己对视。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目如画,结痂的伤痕像支墨笔,划破了这副上好的皮囊。 她不自觉摸了摸,手边的玉盒还未收起,砰砰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朝霞探出个脑袋,看见她,眼睛一亮,小步跑进来,小声说:“姐姐,崔姑姑现在叫你去库房呢,说是有批香料要安置。” 解书清应了一声,将玉盒收入袖中。到库房时,崔姑姑正拿着账本,与几名宫女核对账目,见到她,递过来一叠单子:“这批香是内务府刚送进来的,你核对一下再入库。” 解书清接过单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多是些寻常香料,沉香,龙脑,麝香,诸如此类。旁边的年份产地列举得一清二楚。 入宫以来,她极少干这活,好在自小便浸淫香料,做起来也不算吃力。上手后,便能一面做着事,一面与崔姑姑交谈。 崔姑姑在名册上涂了几笔,眼神久久落在那道伤痕上,忽然没头没尾道:“最近宫内的风气肃正了许多。往日里那些奴才们嚼嚼舌根,做些腌臜事,上头视而不见,如今倒是被罚了好几个。” 解书清没想到她会谈起这个,将最后一盒龙涎香放进了木架顶端,扭头望着崔姑姑:“姑姑为何突然同我谈及此事?” “自然是因为,这情景是你伤了脸之后出现的。”崔姑姑又在名册上添一笔,走到解书清身边,平淡道,“于大局,这自然是好事。只是树大招风,你自己心中须有数。你出事不打紧,可莫要牵扯了尚宫局。” 不待解书清开口,她又“啪”一声合上账本,迈着步子开始往外走,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西华门外在罚宫人,你可以去看看。” “砰。” 厚重的木门在解书清面前重重合上。 解书清张张嘴,未说出口的话最终被咽了下去,指甲慢慢戳进掌心。 崔姑姑要她看,那必然有她的道理。解书清松开手,伴随着铜锁落下的声音,她打定了主意——要去西华门外一探究竟。 只是天不遂人愿,她来时层云越卷越厚,如今除了库房,大雨已至,雨幕密密,带起细微的雾气。 而她并未带雨具。 一筹莫展之际,涟涟雨幕里忽然出现个娇小的身影,撑着伞疾步跑来。 身影愈发清晰,竟然是朝霞。 朝霞三步作两步跳上台阶,巴巴望着解书清:“姐姐,我瞧着你迟迟未归,疑心是你没带伞具,便寻来了。” 少女的声音甜脆,语调末尾拐了个弯,更添几分烂漫。 深宫里举步维艰,人人自危,真心难见,有朝霞在,解书清不自觉松口气。 她接过朝霞手里的油纸伞,抖抖雨珠撑开,轻轻捏捏对方脸颊,道:“那便走吧,先去一趟西华门。” 大雨滂沱,雾气四溢,临近西华门,眼前竟略显模糊。 人影未见,惨叫声率先被风带了过来,解书清神色一凛,拉着朝霞加快脚步,不多时便瞧见一群宫人围做一堆,惨叫声正从他们之中传来。 挤开人群,慎刑司的人棍棒上下飞舞,木凳上趴着个宫人,已是血肉模糊,鲜血混合着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小洼。 “姐,姐姐……”朝霞仅仅抓住解书清的胳膊,声音发颤,“这人,这人好像是尚宫局的进宝……” 这话一出,脑海中,崔姑姑话一闪而过,想起她曾谈起太后整顿风气一事,解书清眉头紧皱,趁着空隙,将油纸伞塞进赵霞怀里,自己凑到行刑太监身边,低声问道:“公公,你可知这进宝为何挨了板子?” 一只锦囊被不动声色推进了行刑太监袖中。 行刑太监微微低头瞥一眼,晃晃袖口,咧嘴一笑:“解香师这般金贵,何必来此处惹上晦气味儿。唉,是太后娘娘吩咐的,说是身居宫内,却生了歹心,为了钱财出卖自家人,害得自家人险些殒命。别的,咱家也不知道了,香师还是少打听得好。” “多谢公公指点。”解书清含笑点头,回到朝霞身边。 朝霞年纪轻,难得见如此血腥场面,解书清一回来,便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显然是怕极了。 解书清无心再看她,望着地上越积越多的血水,疑虑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养伤的时日,她与江朝烨见过一面,得知此事并不好查,一有蛛丝马迹会立即转告。直至如今,对方也没音信,那便只能是太后那边查了出来。 连江朝烨都棘手的人,为何太 后查的如此之快,还顺理成章处理了“真凶”。 太巧合了。 刑行完了,人群也渐渐散去,进宝被慎行司的人拖了下去,偌大的西华门,只余下撑着伞的二人。 “朝霞,你可否帮姐姐一个忙?” …… 解书清又进寿康宫了。 侧殿的千工拔步床被铺上上好的绫罗绸缎,太医进进出出,空气中药香交织,还参杂着香灰味,熏得解书清快要睁不开眼,躺在榻上,险些要晕了过去。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太后端坐在檀木椅上,手中的碧玺佛珠转动,比起上回明显多了些躁动。 “前些日子伤了脸,此番又摔了腿,”她细数解书清的桩桩件件,“险些没了命面不改色,瞧见宫人挨板子却被惊了。” 解书清攥着锦被,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娘娘,臣何曾见过如此场面。虽是折了腿,但好歹少了进宝威胁臣,也不算坏事。” 她声音低低的,还带着哑意,分明是自己摔断了腿,不喊苦也不叫累,反倒来宽慰太后。 太后拨弄几颗佛珠,稍顷之后道:“此事哀家叫江大人去查,江大人迟迟未给回复。好在哀家身边的冯嬷嬷,智虑深远,将进宝揪了出来。” 解书清重复一遍:“冯嬷嬷?” 见她语气里带着陌生,太后颔首,补充道:“便是先前给你抓药的嬷嬷。” 要的便是这人。 所求消息到手,解书清眨眨眼,三两句将话题转到别处。 她性子不热忱,处事有度,不谄媚也哄得太后眉眼舒展,心情极佳地离去。 解书清摔了腿,行动不便,难以行事,原本打算等稍好些,再去寻冯嬷嬷,不曾想此人隔日便出现在了偏殿,给解书清抓药煎药。 上回在正殿,解书清未曾细看,冯嬷嬷年近不惑,鬓发灰白,眼角遍布细纹,一副操劳过度的模样。 只一眼,心中便有难言的不适。 冯嬷嬷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举手投足间木讷本分,安分守己,但对上她的眸子,解书清不由得一滞。 那双眼里含着忠心,却并不纯粹。 在宁王府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冯嬷嬷并非完全是太后的人,更像是如她一般,另有良主。 “娘子,该喝药了。” 药碗落在桌上的脆响将解书清从思虑里拉了出来,她端起碗一饮而尽,看着冯嬷嬷忙前忙后,忽然道:“嬷嬷,你入宫几时了?” 冯嬷嬷转过身,看清解书清眸子的探询:“回娘子,老奴入宫近二十载。” “原是如此,”解书清点点头,嘴里含着蜜饯道,“多亏了嬷嬷查出尚宫局进宝,让我免除了一番危机,这等恩情,我感激不尽。” 听闻是这事,冯嬷嬷回了一礼:“娘子是太后娘娘的人,为太后分忧,是奴才们的本分。” 解书清赞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终于切入正题:“只是太后娘娘曾将此事交予江大人,江大人迟迟未有进展,嬷嬷却是神速,可是有什么妙计?” 8. 第一笔分红 “啪啦。” 狮耳铜熏炉内的银霜炭裂了一截,发出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满室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冯嬷嬷伫立着,手中的小扇僵持在半空。 解书清双手紧紧抓住茶盏,指尖的皮肤泛白。 此举无疑是不妥的,她行动不便,冯嬷嬷若是暴起灭口,她难以反制,死在这儿,不划算。 可想到这与冯嬷嬷相遇的机会,是自己一条腿换来的,解书清又甘愿冒险。 不知过了多久,冯嬷嬷将小扇轻轻搁在矮凳上,沟壑纵横的脸上,皱纹一阵蠕动,挤出个笑容来。 “老了,耳朵不好使,身子也不中用了,半晌听不着娘子的话。”她本就佝偻的腰弯得更深,浑浊的眼躲进了阴影里,“娘子说笑了,老奴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什么锦囊妙计,不过是入宫颇久,知晓宫内的腌臜事,得了些风声罢了。” 发现冯嬷嬷没什么动作,解书清抓着茶盏的手缓缓松开,锲而不舍追问道:“这宫内,腌臜事多如牛毛,嬷嬷偏生就得了此事风声,何其巧也。” 她问得尖锐,冯嬷嬷却是颔首,像是认同他的话,接着粗着嗓子道:“娘子说的是,宫中秽事多如牛毛。娘子遇刺闹得沸沸扬扬,这消息混杂其中,也是常事。” 一番话下来,破绽未出,倒将此事圆了个七七八八,解书清轻轻咬了咬嘴里的嫩肉,将茶盏搁在一侧,正欲开口,又听冯嬷嬷道:“有的事儿,娘子听多了污耳,想必太后娘娘也不愿叫娘子听到,还是莫打听了。” “外头起风了,老奴去叫宫人们关上窗户,娘子好生休息。” 没等她说出口,冯嬷嬷福了福身,端着她搁下的茶盏,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那利索的姿态,倒是瞧不出是个老妇人。 这场交锋,解书清输了。 冯嬷嬷一走,便有宫女进来,取下一扇扇轩牗的支竿,隔绝了外面四起的狂风。 解书清沉默望着她们的动作。 姜还是老的辣,冯嬷嬷老于世故,在她面前,自己显得如此孱弱,甚至眼下回忆起方才的交谈,解书清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稚钝之感。 好在留在宫里的日子还长,尚有寻到其他方法的机遇。 这么想着,解书清拢了拢锦被,让宫人吹灭了蜡烛,就这般沉沉睡去。 天不遂人愿,解书清一夜都未得酣眠。 她是被江朝烨的动静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时候,隔着纱帘,解书清看清了窗前高瘦的身影,兴许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江朝烨并未立刻与她碰面,而是敲敲床,先唤醒了她。 身边的裙裳飞速落入解书清手中,片刻后,她伸手掀开帘子:“太后前几日才斥责过,不允你私下见我,你倒好,深夜擅闯寿康宫,不怕被太后擒住治罪?” 大抵是因为太后的指令,江朝烨瘦了些,只是神采依旧,夜半三更,一双眼仍不见半分疲态,他坐在床尾,皱眉望着解书清,语气审判:“满香楼最近生意如日中天,可是与你有关?” “大人何出此言?” 心下一惊,谢书清指甲都忍不住陷入了锦被里,神情却是泰然自若,不见半分异样。 “你我二人离了满香楼不过几日,他便出了新的香囊,大肆售卖,还不断宣扬得了新的香师,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 “更何况——”江朝烨冷淡的声音忽然拉长,“暗卫来报,见面那日你便在满香楼与掌柜的交谈过,过几日,又进去一次……” “江大人,”陷入锦被的手指攥的愈发紧,谢书清忍不住出言打断他,“您派人伺察我?这是盟友所为?” 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未承想在江朝烨面前无所遁形。 而江朝烨毫无悔意。 他眉宇间不悦更显,眼神蕴含着不满,以及微不可察的理所当然,口吻更是毫不掩饰:“你我并非盟友,你我之间,该是利用的关系。我如此待你,你也藏有异心,否则,你不会去寻满香楼的住处,我说得可对?” 角落的烛火闪烁几下,“啪”地一声,一团小小的火花爆开,在这屋内竟显得有些嘈杂。 谢书清唇瓣微张,最终还是没了下文。 她的心思又被戳破了。 一股无力在内心席卷,逼得她深吸一口气,避开和江朝烨的对视,转而道:“如江大人猜测,满香楼确实有我的手笔。” 激烈的反应似乎让江朝烨意识到了什么,再度开口时,口吻缓和不少:“未雨绸缪,人之常情。只是满香楼人多眼杂,你的身份极易暴露,届时,不但宁王会关注你,你我之事也极易暴露。眼下并不合时宜。” 谢书清总觉得他说得有些暧昧,只是江朝烨向来冷心冷肺,心无杂念,她寻不得缘由,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慢慢靠上背后软枕,垂眼淡淡道:“大人所言,我铭记在心。不过这般小事,大人不必亲自跑一趟。” 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谢书清抬眼,在对方俯视眼神里窥探到了一缕傲意:“寿康宫遍布皇上眼线,那些暗卫未必能避开他们潜入。” 他抛下这句话,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僵坐半晌,连腿脚都开始酸麻后,谢书清终于慢慢直起身子,吹灭了角落一盏烛火。 面前一片漆黑,反倒让思绪愈发清晰。 江朝烨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今夜被他发现破绽,明面上是她棋差一招。 然而恰恰是今晚的交锋,暴露了他的弱点。 有为之人,难免自傲,也许这是她的突破点。 …… 满香楼的消息经江朝烨之手传入耳中,在宫外愈演愈烈的香料传闻里,谢书清反倒不急,每日在寿康宫安稳度日,连面对冯嬷嬷都能颔首浅笑。 不够,那些风声,还不够。 只有用更长的时间,吊足了那些豪门望族的胃口,她才能分一杯羹。 直到能下地行走,谢书清才寻了个借口,准备去一趟满香楼。 …… 她养伤的日子有些久,以至出门时,深秋已至。 京城的深秋,寒意刺骨,北方的草原日渐荒芜,给秋风裹上细沙,卷着落叶飘入千门万户。 如此时令,满香楼前不见半分萧条,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停了不少华贵马车,连带着小贩也汇聚在四周,盼望从这些贵人手中抠出些 铜板。 外面如此,遑论大堂内,沉檀龙麝之香浸入每一处角落,久闻之不由神思飘远。堂内伙计身着短打,宛若游鱼,在人潮中陪着笑穿梭。 众星捧月的贵族娘子郎君,此刻在堂内扎堆,久候却无愠色,摇着扇子,低声调笑。 “哎,当真不怨那宋二娘子整日整日往这儿跑呢,在这楼里坐上一盏茶功夫,比我在屋内点上三日熏香还更香些,便是不花一两银子,也是值得的!” “江大娘子说的是。不过,来都来了,哪有不买的道理?我买些味浓的,再给我夫君买些安神静心的,这段日子我夫君性子温柔不少,那感情啊,也缓和不少。” “说是这满香阁来了个新香师,才叫生意如日中天,将七香楼狠狠比了下去。” 堂内嘈杂,仍不妨碍声音入耳。长吐一口气后,解书清收回目光,对弯腰跑过来的伙计微微一笑:“我找你们掌柜的。” 伙计眼眸一亮,明显是认出她来,笑吟吟地将姿态放得更低:“解香师您来了,先随小的去雅间吧,咱掌柜的马上就来。” 伙计安排的雅间,比起与江朝烨会面那日华贵不少,芳泽满堂,檀木桌上摆着几盏小瓷,做工皆是上乘,连窗棂边悬着的都是镶嵌着金丝的软烟罗。 解书清坐上软椅,把玩着手中的斗彩鸡缸杯,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后,沈掌柜在她对面入座。 面对财神爷般的解书清,沈掌柜笑得殷切,这位与士族门阀周旋数十年之人,如寻常长辈般给解书清满上茶,将她养伤以来,满香阁的生意状况和盘托出。 仔细说完,沈掌柜长吁一口气:“娘子先前所说那份专供士族娘子的香方,卖得极好,买过的娘子无不再来。娘子们向我们多番打听,想与你见上一见,尤其是王氏娘子,大抵是想将你收入府中。” “自然,我们未曾泄露风声。那些郎君娘子们情意不减,来得愈发勤快。” 掌心的茶盏暖得有些烫手,解书清缓缓用力,感受着那股灼热,接着抬眼,慢声慢气道:“多谢沈掌柜愿为晚辈造势,让晚辈得以小有声名。” 沈掌柜浸淫香术数十年,与满香阁相伴半生,见过无数少年英才。才气让他们在士族乃至宗室中崭露头角,也因年少成名而洋洋得意。少数身无傲意之人,也难免因成就而喜,又因挫败而悲,解书清这等荣辱不惊,反倒罕见。面对如此有灵气的晚辈,沈掌柜也愿以真心相待:“依照先前的规矩,满香阁与娘子五五分。不过,老朽知晓娘子初到京城不久,尚未立足,难免拮据,这第一笔,满香阁愿给娘子六成。” 摩挲茶盏的动作一滞,解书清挺直了脊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迎上沈掌柜慈爱的目光。 直到沈掌柜端起茶盏,她才如梦初醒:“晚辈这厢多谢沈掌柜的了。” 这次,语气里添上几分真心。 接着她撩了撩鬓角碎发,犹豫再三,试探着开口:“沈老,晚辈明白您的一片真心。此番寻您,除却香方之事,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娘子不妨直说。” “晚辈想托您找个人。” “泉州宁王府旧人,钱医官。” 9.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闻言,沈掌柜颤颤巍巍抬眼,神情凝重。 “娘子……”老人的声音略显艰涩,“宁王府的事,可不是我们满香阁这等小人物招惹得起的。” 纵使名扬天下,纵使御前贡香,依旧难敌宗亲。 方才还相谈甚欢的厢房,忽然间就冷了下来,谢书清垂眸低眼,并未做声,手上的动作却是一抖,几滴茶水撒在了雅案。 余光看去,沈掌柜也满是为难之色,攥着茶杯的手反复用力,青筋尽显。 当真是为难他了。 暗叹一口气,解书清坐直了身子。 “不过……”沈掌柜忽然开口,对上她略显讶异目光,咬咬牙,“既然娘子开了个这个口,老朽也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能窥探多少,老朽不敢保证。” 指尖一动,已经被抽出来半截的香方又落了回去,解书清主动碰杯,言辞恳切道:“晚辈谢过沈掌柜好意了。既然如此,晚辈便静候佳音。” 茶凉事毕,也该回去了。 满香楼经营多年,手下也缺不了人,只是面对宁王重重人手,定然会折损不少。 这道理解书清自然是知道的。 沈掌柜将解书清送至门口,瞧着她戴上斗笠,白纱蒙面,衣袂摇曳间,融入人群,渐渐消失在街角巷落。 身后,整理厢房的小厮疾步而来,摊开掌心,赫然是一封被油蜡密封住的信。 拆开后,一页叠起来的香方静静躺着,正是解书清先前袖中那一份。 沈掌柜捏住小小一页,语塞半晌,久久对着小厮感慨道:“天赋卓绝又洞察世俗,若在青年时遇到这等晚辈,老朽无论如何也要收为徒弟,尽老朽全力扶持。如此,我满香阁也算后继有人了。” 小厮呆愣地看看香方,不解道:“掌柜的,现在收解香师为徒也不晚呐。” 瞧小厮毫无开窍之迹,沈掌柜点点他脑袋,满目皆是恨铁不成钢之色:“以她如今的成就,早不是老朽能传授的了,如今满香阁生意如潮,解娘子功不可没,还是留着这把老骨头,去为她做点事吧!” 沈掌柜多怀慈爱之心,知晓解书清是宫里人,先前又听闻她受伤一事,如今更如同家中耄耋老父,止不住操心解书清的安危。 解书清没让他忧心过度,验香一事后,张行之毫发无损,势力依旧,他的盟友却是被殃及池鱼。 王院判被调离了,新院判走马上任。 “这徐院判,无论年岁资历皆是尚浅,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入太医院?” 尚宫局内一处偏房,谢书清与江朝烨围炉而坐,青烟袅袅,茶香四溢。 对于徐院判的上任,解书清真是匪夷所思。 江朝烨不搭话,慢慢挽起广袖,手指上下翻飞,茶饼随之俱碎,香飘满房。 竟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意味。 一个激灵,她回了神。想到方才竟有些看出神,脸颊登时微微热起,忙不迭将目光移开。 碾完茶,行至筛茶一步,江朝烨才为她解答:“这是陛下钦点的院判。论资历,年岁,虽远不如老院判,但他姓徐。” “徐……”字音在舌尖滚了一遭,沉吟半晌后,谢书清忽然道,“莫非是那七代行医的东海徐氏?” “正是,”江朝烨颔首,罗茶动作未停,娓娓道,“陛下龙体欠安,如今的太医院与尚宫局也不能叫他心安。徐氏声名在外,未有收入麾下,方得片刻安宁。” “故而,你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与这位新院判多多交心,早日取得他的信任。” “咔。” 一直被把玩的香匙落到雅案,解书清冷眼睨着面前形如白鹤般优雅的男人:“尚宫局不得干政,我如何靠近?倒是江大人,贵为尚书令,与区区院判结交确实突兀。既然如此,身边便没有别的人了么?” 若将江朝烨作比,那必然是千年老狐狸,这等枭雄,她不信身边只有她一人。 她静等对方驳斥,然江朝烨听后,竟认同般颔首,执鍑取水,道:“解香师所言极是。正因后宫不得干政,你尚宫局多年来为陛下与太后兢兢业业,太医院亦然,你同徐院判自然惺惺相惜,更何况,太医院亦有香料处,连缘由都是现成的。” 解书清默然。 事实如此,不论从何讲起,她都是最适合接近徐院判之人。 解书清向来不喜拖泥带水,饮完江朝烨的茶,没过几日便迈入了太医院的大门。 与先前王院判在时相比,如今的太医院风雅许多。 官场见人心,王院判心术不正,多沾财气,任职时太医院上下一片奢靡:徐院判虽才就任,可众人心里清楚他得皇帝器重,便是连桌上茶碗都换做了普通白瓷。 “扣扣。” “请进……敢问这位娘子,打何处而来?”听闻声响,徐白下意识应声,扭头却见一位身着宫服的佳人手执一物,婷婷伫立,赶忙放下医书,慌忙沏茶。 面前人微微躬身行礼致意,将手中物搁在桌上,坐下后道:“久仰徐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中般风流蕴藉,神清气穆。某乃尚宫局香师解书清,长久以来,太医院与尚宫局往来密切,皆为陛下肱股之臣,如今大人上任,尚宫局也应来祝贺。” 话起反效,徐白一声未吭,不多时,目光从桌上的油纸裹挪开,开口时语气淡淡:“尚宫局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某初上任,繁琐事缠身,怕是无暇迎客。香师先行回去吧,待某闲暇,定盛宴相迎。” 这番谢绝之言,解书清毫不意外。 徐氏家风肃正,最厌恶阿谀奉承之事,得知自己是同僚,难免划入谄媚之辈。 在他起身前,解书清手指一动,纸包裹便被推至徐白身前:“大人莫急着赶客,先看看这些。” 徐白略略抬眼,警惕看一眼她,才犹犹豫豫扒开。 想象中的金元碎银是半分影子也不见,几块糕点静静躺着。 打开的刹那,蜜香四溢。 面对堆着的糕点,徐白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蜷了蜷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这是……粔籹吗?”他嚼了几下,又狠狠咬了一口,寻常饼皮硬是被他吃出山珍海味之感。 回望谢书清的眼神也多出几分亲近。 谢书清淡淡一笑,呷口茶道:“某知晓徐大人久居东海,从未走过如此远途,京城风情迥异,徐大人该是想念东海的吃食的。” “是啊……”徐白就着茶水又吃几口,叹气,“天子脚下,繁荣无比,可我还是想念家中的点心。” 解书清笑着接过话头:“某特意寻了东海来的师傅,为大人做上几份,大人若是中意,某便将师傅推举给大人。” 徐白猛猛吃一番,才稍显满足,搁下剩余的吃食,回话时恳切不少:“某谢过香师好意了。香师有何来意,不妨开门见山。” 上任以来,并非无人来拜访,起初,他以为不过是同僚之间打个招呼,直到那些银票铺了满桌,才知那群人真面目。 徐白见不得这些恶臭之物,尽数回绝,最后连那些人的拜帖都不肯接了。 解书清是头一个给他送点心的。 点心价值不过尔尔,真心却是不可估量的。 面对他探询的目光,解书清摇头放下茶盏,正色道:“大人,某方才说,只是来拜访大人,绝无他想。大人兴许听过王院判之事,太重功利,让尚宫局取香,入药,皆有所阻。某只望与大人二人同列,道义相交,不必公务受阻。” 徐白一听,当即拱拱手:“香师放心,某做不出那等事,既然尚宫局与太医院相交甚笃,又共趋一的,自然不会为难。” 你来我往间,紧绷的气氛悄然化解。 一份粔籹,让徐白放下了医书,对着解书清打开话匣子,谈起了东海的一方风物。</p >解书清也给面,笑意浅浅,不时问候几句,或是点头颔首,叫徐白更显热忱。 人各有异,治各有数,徐白这样的世家公子,本性纯良,攻其心防,再卖卖惨,便能夺得他真心相待;至于江朝烨那类人…… 想起那人,解书清不由得皱起眉,借着掩面品茶的间隙,心头略过一缕恶意。 江朝烨那等贼子,应当赴黄泉以证道德。 徐白一直在念叨,眼见外面暖暖霞光,才猛地回神,匆匆起身:“抱歉抱歉,某一时入迷,耽误香师甚久……” 解书清摆摆手,整理好宫服,微微躬身:“某未至东海,今日托大人的福,才知东海如此有趣,如此说来,是某应当多谢大人。” “不过天色渐晚,某也当回尚宫局,先行告辞了。” 她谢绝了徐白相送的好意,独自踏出了房门,朝大门赶去。 夕阳渐沉,夜色渐渐裹住天幕,视野也受了阻。 解书清走得快,临近正门,背后忽然微微一麻。 那是被人盯着的紧迫感。 她动作未改,只是放慢了脚步,低下头,注意力全放在了四周的动静上。 太医院眼下并不忙碌,那人动静小,仍叫解书清捕捉到些许,应当不是行家。 跨出大门,好似赶时候般,她疾步走远,瞬息便消失在拐角。 数息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 瞧着面前四通八达的宫道,来人左看右看,最终泄愤般一拳打在墙上。 “这女人,为何走得如此之快!方才还在,眨眼间就不知去哪了!” 他是真不知下解书清去向,来回扫视宫道半晌,瞧不出任何痕迹,只得妥协,确认左右无人,才扭身回了太医院。 阴影处,解书清背靠宫墙,抱臂于怀,将那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知道这人。那日验香,王院判匆匆离去,身边便是这人随行。 其身份不言而喻,王党残余。 事后解书清也打听过,王院判在太医院行事高调,这人乃他心腹,所行也是如此,小事是不沾的。 这种跟踪人的事儿他也做上了,想来是树倒猢狲散,王院判一走,这群人便是装也懒得装,迅速迎合上新院判,唯有他不死心,还梦着王院判再度归来,好拿解书清邀功。 不过以上种种,皆是解书清的推理而已。 太医院的形势极为重要,若是徐白能真正替代王院判,她与徐白交好,未尝不能让太医院为她所用。 得彻底探清太医院局势。 解书清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太医院,直奔徐白而去。 身为太后身边人,又几番给皇帝送香,哪怕与徐白秉烛夜谈也不为过。 更何况宫中都知晓尚宫局先前与太医院交恶之事。 一切都水到渠成。 解书清原本不是健谈之人,连日来,和徐白聊东海,聊香书,聊医书,聊太后和陛下贵体,生生聊得她健谈起来。 恰好借着谈天之名调查起了太医院。 太医院上上下下都叫她跑了个遍,不经意间问问普通的太医们,将消息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先前那些猜测,陆陆续续被证实。 宫里见风使舵之人多如牛毛,王院判之后,这些人要么试图攀附徐白,要么独善其身,只有极少部分仍在拥护王院判。 那日那个太医便是领头人,唯有他最为忠诚,声势也最大。 徐白若要站稳脚跟,必须跨过这关。 解书清蠢蠢欲动,她不介意替徐白出手,除掉隐患,还能让徐白欠她一个人情。 计谋在脑海里逐渐成型,还未实施,江朝烨的密信先行一步。 尚宫局的值房内,解书清慢慢拆开那封密信,上头赫然写着: 行刺一事已有眉目,后日午时,西城布肆见。 10. 线索断了 立冬的前些日,京城下了场初雪。 只是一夜的功夫,雪霁皇城,朱墙覆素,琉璃飞檐积了一层厚雪,尚宫局的大树黄叶飘尽,白雪压枝倒平添几分美意,更远处的丹陛御道埋在雪雾里,除却宫人们洒扫的动静,天地再无喧嚣。 取下窗支,解书清团在被褥里,风雪皑皑,她在这其中慢慢低下头,捂住了脸。 上回瞧见京城雪,是十数年前,那时爹娘尚在,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娘子,学堂休了假,嚷嚷着要和娘一块儿,隔着一扇窗,娘垂首慢慢研香,她在外面撒欢儿,满室温馨,偶尔传来娘的嗔怪。 京城的雪未停,嬉笑耍闹的人却被埋在了旧日的雪里。 四周寂然许久,被一阵笑声打破,接着敲门声响起,解书清的“进”还未说完,朝霞便一个猛子扎了进来:“姐姐!今年初雪下得好生漂亮!” 这副堪称傻气的模样,叫解书清险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朝霞年纪尚小,今日得了空,早眼馋着雪景,拉着解书清晃手,央求她陪自己同去雪地。 她晃得解书清身形摇摇欲坠,解书清未曾动怒,只是拍了拍少女的鬓发:“待到立冬,大雪深埋,我再同你玩闹,今日不成,今日有要事。” 江朝烨约了她去西城布肆。 闻言,朝霞只得撒开手,左右看看,殷切地给解书清准备起衣物来。 在尚宫局门口,她眼巴巴望着解书清:“姐姐你可得早些回来啊。” 回应她的是对方在头顶揉了揉。 西城居住的大多是平民,为了掩人耳目,解书清着一身素衣木钗,出现在西城最大的布肆旁。 初雪未融,布肆的门槛仍都要叫人踏破,喧嚣四起,远处树下停着的马车轻易融入环境,毫不起眼。 解书清左右环视,最终将目光落到了马车上。 过去掀开一看,果然是江朝烨。 衣着可改,容颜难变,即便是换上一身暗色陋衣,江朝烨优越的眉眼和身上逼人的贵气依旧难掩,伫立路边,免不得要被人多看几眼。 瞧见解书清,江朝烨抬手示意她坐下。 “时间紧迫,本官长话短说。”江朝烨递出一页纸,“那日尚宫局的幕后凶手,是宁王的死侍。逃出宫后,他并未回府,而是在西城一路辗转,最后在一间瓦屋落脚。” 解书清接过,目光慢慢往下,耳边,江朝烨还在继续:“本官派人秘密监视他许久,始终未见他现身,却也未曾搬走。保守期间,你我最好同去一趟。” 纸上字迹密密麻麻,事无巨细记载着死侍行踪,依据这页纸,那死侍上回现身已是半月前。 半月? 薄薄的纸张在心头骤然有了千斤重,她抬头,语气凝重:“身为死侍,半月未归,藏身于民间,这其中定然有蹊跷,你我还是快些动身得好。” 江朝烨正是存了此心思,将解书清提前约出,否则以他谨慎的性子,大抵还得派人看守十数日。 骏马一声嘶鸣,载着二人,很快来到瓦屋。 瓦屋修筑得极妙,方位偏僻,还与周围的平头百姓隔了些距离,连周围道路都显得寂寥,冷气森森。 行人从此过,怕都不愿近身。 江朝烨冲不远处比了个手势,那头立即冒出来个暗卫,随着解江二人贴近了瓦屋院门。 空气宁静一瞬,伴随着踹门的砰响,木门应声而开,紧接着,瓦屋正门也是如此。 为此行,解书清还特意准备了些毒香,然而所忧心的种种厮杀景况一概没有,整座瓦屋安静得泛着死气,堂屋内未见一人。 这是为何? 江朝烨的手下必然不会逊色于宁王,人是断然不会走的,除非…… 心头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解书清皱起眉,抬脚就往侧屋而去。 没走几步,脚下便踩中个什么,头一低下,一双僵硬而大露青白眼白的眼便与她对上。 解书清顿了顿,默不作声把脚收了回来。 玄衣,身侧带剑,四肢健硕,大抵就是那死侍。 “死便死了,身上怎会无故覆上这般多香料。”紧随而来的江朝烨看一眼尸身,便皱起了眉。 死侍躺在距离木床不远的地上,浑身遍布香料,将他裹作一团,气味浓烈,在这狭窄的瓦屋,竟闻不出尸臭之气。 解书清蹲下来,随意在他身上翻了翻。 佩兰茅香,花椒辛夷,甚至还有皂角苍术被焚烧过的痕迹。 所盖香料可谓五花八门,共通之处则在于,皆是遮掩尸臭之物。 除此之外—— 江朝烨也已蹲在她身侧,对死侍伤口比划几下,又眯起眼思索,最后笃定道:“他是自杀。” 小小的瓦屋一时又陷入了死寂,解书清侧头,和江朝烨对上眼神。 她看懂了江朝烨眼里的意思,江朝烨亦然。 这分明是宁王故意而为,甚至有可能是个圈套。 他们来这一趟,暴露了行踪,也断了线索。 死侍已死,江朝烨原本想引人上钩的计谋也落了空。 “白跑一趟了。”解书清幽幽道,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身旁的男子没动静,仍蹲着,指尖夹着几根香茅,神态未变,周身的低气压昭显着主人的阴郁之气。 解书清忽然回忆起,他调查此事是奉太后之命。 线索一断,太后那边定然不会好交代。 那可真是……快哉快哉啊。 江朝烨不管何时都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连在皇帝面前也是这般,唯独在太后面前频频受挫。 晚些日子面见太后,还得再次受挫。 心里那点郁气顿时消散不少。 解书清嘴角微微翘了翘,准备先行离去,将江朝烨撇在这里。 “站住。”身后的人声音冷冷。 人遇坎坷多不喜,她不计较,转过身,面无表情。 江朝烨语气极重地叫她站住,待解书清转过身,他又只是让她随他一同回东城。 此举让解书清不得不怀疑这人是在找她不痛快。 马车将解书清送到东城的角落。 同在天子脚下,东城繁华更甚,士族子嗣裹着上等的绫罗绸缎,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于街上嬉闹。 围观片刻,解书清转过身,在集市上买了些小玩意。 朝霞与这些娘子郎君年岁相差不多,却早早入宫成了奴婢,天寒地冻依旧洒扫洗衣,日子过得凄苦。 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该疼疼妹妹。 这厢解书清暂时一身轻,那厢江朝烨跪在烧着地龙的寿康宫,上面是闭着眼的太后。 太后手指慢慢拨弄着佛珠,江朝烨就在下方,她跟没看见似的,手里佛珠转了几圈后,道:“砚泠在何处?” “回娘娘,娘子带着些小玩意回了尚宫局,那名为朝霞的小仆役今日休沐,一直在娘子房内,娘子大抵是带去哄她的。” 闻言,太后评价道:“稚子之心。” 她没问解书清为何出宫,像是不在意,底下的江朝烨却没由来后背一凉。 内心升腾起个荒谬的想法:太后莫非知晓他们今日行程? 不待他理清个所以然,太后像是终于发现了他似的,端起茶浅饮一口,道:“江大人今日,又是为何事而来?” 江朝烨回过神,叩首后挺直脊背,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宁王”二字从嘴中说出的刹那。 “砰。” 太后的茶盏重重落下。 江朝烨霎时噤声,明智地选择不再开口。 “宁王……”半晌太后喃喃,“她为何与宁王?” “若是当年……” 她没了下文。 外头的雪又下了起来,寿康宫支了半扇小窗,寒意袭来,太后摆摆手,让嬷嬷把小窗合上,对着江朝烨道:“此事埋在肚里,哪怕是陛下问起来,你也当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半分。” 她又细细嘱托了些,只是宁王分明才是那个幕后主使,她却不曾谈及半分。 江朝烨垂首听着太后的吩咐,心下明了——太后这是暂且不愿追责宁王。 身为皇太后,威严不可冒犯,但倘若这人是皇帝手足呢? 皇宗国戚与合眼缘的香师,中间该有取舍。 江朝烨想得通透,当即不再追问,待太后训完,立即抽身离去。 他这一走,偌大的宫殿便显得愈发空荡。 太后靠在檀木椅上,嬷嬷会意上前,替她揉按起肩颈额头。 “娘娘可是在为娘子的事操心?” 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里面遍布疲惫:“哀家总将她想成那个孩子,连方才江朝烨在那诉说,哀家都忍不住将她想成那孩子活下来了,如今被十三子发现,这才恨不能诛杀。” “这天底下,哪来与她如此相似的孩子呢?皇帝老了,昏了头,当年也记得不深。可哀家连她鬓发都记得清楚,这孩子真真与她像极了。” “可……”嬷嬷斟酌着开口,“宁王爷身份贵重,娘子却连世家的门槛都不及,地位自然不比王爷。若宁王爷当真要杀了娘子,也无话可说。” 更何况…… 嬷嬷想说,那人早就死了。 不论是那人,还是那个孩子,还是她的丈夫,都在那年的大雪里,死在铡刀之下了。 血溅白练,将冰都染得血红。 11. 不要轻易下结论 似乎是天命注定,在这寿康宫里,太后与嬷嬷念起旧人,解书清亦梦回旧景,与寿康宫遥相呼应。 那个时令,正是西域进贡的时候。 来自西域的异邦人,因炎热的气候,穿着打扮多清凉,他们乘着骆驼,满载着珍贵的珠宝和香料,以及许多天朝未曾拥有的果实,不远千里来此进贡。 每每这时,府上总会飘着奇异的香味——来源于西域进贡的古郁金香。 古郁金香香气清柔,深受后宫娘娘们和世家喜爱,只是作为贡品,实在稀少,每家也只能分到些许。 这些古郁金香会在解书清家中熏陶许久,直至研磨塑形至天朝人喜爱的形状,再分派而出。 解书清喜欢这香味,母亲研磨时,她最爱贴在母亲身边。 那时她年岁尚小,个子堪堪及案,便蜷着双膝蹲在香案旁,指尖摁在细碎的香粉,似是觉得有趣,忍不住聚拢了来,学着母亲的样拨弄着。 满室幽香沉沉缓缓,落得满身皆是。 母亲执玉碾,腕骨轻转,细细将花片碾成细末,动作从容轻柔,窗外是夏末轻蝉,檐下微风扫过青竹,簌簌轻响,安宁得仿佛永远不会变。 小解书清做了一会儿,望着母亲的动作,看得入神,仰着小脸问道:“娘亲,人人都说西域香贵、中原药朴,外来之物便一定更好吗?” 母亲碾香的动作未停,眸光温淡,落于她稚气的眉眼之上。 “世间万物,最忌一眼定论。” 她放下玉碾,抬手轻轻拂去女儿发间沾染的香屑,语声温柔却沉稳,带着久经世事的通透:“香无贵贱,人无定品,事无绝对。你今日见它珍奇,便觉万般皆好,来日若是见它藏弊、见人心藏私,又极易全盘否定。书清,万事不可轻易下定义,一眼看景,终是看浅了。” 幼时懵懂,她只似懂非懂地点头,将这番话轻轻搁在心底。 如今长夜梦回,旧香袅袅归来,方才醍醐灌顶。 风雪敲窗,寒意侵枕。 解书清猛地从梦中睁眼。 帐外是深宫寂静,帐内暖炉余温浅浅,那一室遥远温柔的郁金古香早已散尽,只剩宫中长久久萦绕的沉水烟气。 脸颊那道箭伤早已长好,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不必再时时留意。可那日破空而来的箭矢,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久久盘旋在她脑海。 种种迹象都表明,是宁王心生猜忌,派出死士入宫行刺。太后亦信了那般话,现如今寿康宫,尚宫局,乃至她上值的必经之路,都在暗中加强了兵力。 解书清起初也是如此认为,只是…… 梦境过后,一个个疑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宁王需要她,需要她手中的谢家香方,需要她在太后身侧替他打探消息。他若是动手,绝不会只留下一道浅伤。若是要惩戒,大可直接毁掉她在宫中立足的根基,不会用这种半吊子的手段,硬生生把她推到太后的阵营。 朝霞端着热茶走进来,轻声开口:“姐姐,外面风雪越来越大,喝口茶暖暖身子。” 解书清接过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瓷面,听着朝霞的担忧:“姐姐,自打刺杀那日后,你时常半夜惊醒,可那幕后黑手不是被惩戒了么,姐姐应当放心才是。” 小姑娘分析得头头是道,惹得解书清嘴角微勾,流露出浅浅笑意。 只是那笑意中夹杂着丝丝无奈:“未必便是那人。” 朝霞一愣:“为何?” 解书清却不再打算说了。 宫中日子虽苦,好歹叫朝霞顺顺利利活着,待到年岁满,自然可出宫嫁人,得了自由身,与自己相伴已有危机,若是再将她牵扯进来…… 解书清默默止住更远处的思绪,轻轻叹口气,拍拍朝霞的脑袋,便让她先退到外间值守,自己独坐屋中,静静回想前前后后的所有细节。 母亲那句叮嘱在心底反复回响——万事不可轻易下定义。 过去这些日子,她一直下意识把人划分成敌与友,认定宁王是仇敌,江朝烨是可以短暂依靠的人。可经过这一事,她才慢慢看清,这深宫棋局,没有非黑即白的界限。 江朝烨经手此案,拿到的结果干净利落,死士自尽于城外废屋,无供词,无同党,所有线索尽数斩断。这份结案,看似秉公办案,实则处处留着刻意的痕迹。 她靠一场梦醒悟了这道理,江朝烨在官场浸淫多年,当真会毫无知觉么? 解书清反复思量,依旧难以得出答案。 江朝烨不是纯粹的敌人,也称不上真心盟友。 解书清披起衣裙,霍然起身。 她打算亲自去找江朝烨。 身为一枚棋子,为自己的主君排忧解难,当是分内之事。 虽然江朝烨并无难处。 问过值守的宫人,得知江朝烨此刻正在偏殿整理卷宗,尚未离宫。解书清简单理了理衣襟,没带朝霞。独自踏出门外。 寒风裹挟碎雪迎面扑来,落在衣袖上,转瞬化成微凉的水汽。宫道积雪厚重,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沿途宫人行礼,见她独自踏雪而行,神色沉静,都不敢多言。 偏殿的门半掩着,屋内燃着炭盆,暖光从门缝淌出来。 解书清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里面传来江朝烨低沉的声音:“进。” 她推门而入,风雪随之涌入一丝,转瞬便被屋内暖意吞没。江朝烨正伏在案前翻看卷宗,墨色官袍整齐,听见动静抬首看来,见到来人是解书清,眉峰微顿,明显有些意外。 他放下手中笔,“夜半前来,可是有事?” 解书清没绕圈子,径直走到离案几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我来,是想和大人谈谈那日刺杀一事。” 江朝烨靠上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无波:“案子已然上报太后,行凶之人自尽,线索断绝,没有更多可查的了。” “是,诚如你所说,一切皆已水落石出。”解书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只是,我倒还有些别的见解。” 她看着他,慢慢拆解其 中关窍:“死士出自宁王府不假,可下令放箭的人,另有盘算。一箭留伤不取命,只为逼我与宁王割裂,让我彻底依附太后,把你我二人绑在同一盘局里。这是借宁王的人手,行旁人的谋划。” 江朝烨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眼底深处情绪沉沉,看不出喜怒。 “从前我总习惯,把人简单分出好坏,判定立场。”解书清语气放缓,带着方才梦醒之后的通透,“方才想起幼时母亲研香时对我说的话,万事不可轻易下定义。我方顿悟,此事未必便是你我想的那般。” “这幕后黑手,未必便是宁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江朝烨久久凝望着她,眼底原本覆着的一层寒冰,悄然化开一丝缝隙。他原以为,此事过后,她只会心生戒备,远远避开,却不曾想,她会想通这一层,主动踏雪寻来,同他对等谈判。 片刻,他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为了苟活罢了。”解书清淡声道,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并不打算现在就查下去。他的行径无非是将你我捆绑住,共同对付宁王,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比起他,我更好奇,大人接下来要如何对付宁王呢?” 江朝烨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漫天落雪,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好似要随着风雪飘走了: “宁王根基深厚,不可急攻。这桩刺杀,只是开端。你若要入局,便要清楚,往后每一步,都再无抽身的余地。” 解书清没有半分退缩,稳稳应声:“我清楚。”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 江朝烨没急着开口,沉默望着她,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心意。 为求自保留退路,和彻底背叛旧主,那是两回事。 正如解书清看不清江朝烨一般,江朝烨也不知她眼前这份坚定到底有几分真。 二人一站一坐,眼神对视上,皆是难以从彼此眼里看出深埋的情绪。 “自然是逐个击破了。尤其是拔出他在宫中的眼线。”江朝烨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王院判,张行之,这些人看似行事皆是为了一己之私,实则都与宁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解书清敏捷地捕捉到他刻意的措辞:“千丝万缕?并非宁王派系?” 江朝烨颔首:“是,他们各有算盘,并不愿与宁王捆绑,但又贪恋皇室宗亲所带来的利益。” “既然如此,”解书清自然接上他的话,“从他们这些联系不深的开始下手,慢慢让越王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江朝烨颔首,补充道:“更何况,你先前已然触犯他们的利益,王院判虽走,并不意味着他们善罢甘休了。” 脑海里不自觉回忆起近况。 仔细想来,养伤这段时日,王院判自顾不暇,张行之毫发无损,为人又分外记仇,竟也未曾发难。 思及此,解书清往前几步,逼近江朝烨,一字一顿道:“江大人,你最近怕是要有麻烦了。” 12. 大人贪得多,想必茶很好喝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解书清不会不懂。 抛下这句话,她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里。 张行之必然会发难,在此之前,她必须做些准备。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未曾看见江朝烨眼底复杂的情绪。 那是欣赏,以及……杀意。 回到尚宫局,解书清的精气神被吊了个十足十。 宁王未有所动作,如何对付张行之一党,便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事。 冬日事少,除却侍奉太后,便是在皇帝头疾复发时,捧着那掺杂了香料的香匣踏入养心殿,缓解他的痛苦。 如今皇帝也越发离不开解书清,自那雨夜后,自觉她的香有奇效,唯有闻香方可安然入睡,袅袅香烟一停,不自觉的烦躁便涌上心头,连脾性都大上不少。 自打能频繁出入养心殿,解书清便早早在那香内加了些夜合香。 夜合香香气清柔,久闻如飘云端,心情愉悦至极,并不致命。只是皇帝重疾缠身,郁郁许久,有此奇香,便犹如久旱逢甘霖的旅人,难以舍之。 如此,便恰好又让她添的沉香与零陵,长久地在香炉中共燃,于无形之中吞噬着皇帝的寿数。 在这时日里,解书清步步计划皆是游刃有余,奉香时弯腰屈膝,尽显对天子之威的畏惧;于寿康宫跪伏太后膝前,又满是孙儿辈的孝敬,太后对她怜惜更甚。 太后从未掩饰过对解书清的掌控欲,恨不能包办解书清的衣食住行,乃至步每一步行程。抛开这些,她的好也是真的,把一个女官视作自己亲孙儿般,连宫内的公主也未必有解书清见太后见得勤快。 偶尔出神,面对太后的慈爱,解书清内心难免生出悲哀。 太后待她视如己出,生出的儿子贵为皇帝,却也是她的仇敌。 有朝一日大仇得报,皇帝饮恨西北,解书清自然欣喜,可却是万万不敢面对太后的。 只能在眼下尽心侍奉,以弥补那颗亏欠的心。 于是解书清去寿康宫的次数愈发勤,天晴的时候,更是早早地候在太后跟前。 今晨,依照惯例,解书清陪着太后面见后妃,那群后妃前脚刚走,不速之客便在宫门外跪下了。 是宣读圣旨的小太监,称皇帝宣解书清觐见。 太后念着佛珠,面上是被打搅的不悦,对着小太监道:“皇帝可有说,召见解香师所为何事?” 瞧着太后不太愿意放人,严寒冬日,小太监急得汗都出来了,赔笑道:“这……陛下为说呢,只吩咐香师大人换上官服,去面见陛下。” 站在太后身侧,解书清低着头,借着太后身影掩住自己,捋了捋眼下情况。 此时正值早朝,皇帝早下过令,她今后不必再上朝,突然召见,大抵又是……张行之。 那便不得不去了。 太后不悦地敲敲椅面,准备再斥责一番,手背一暖,身侧的解书清半跪在身前:“娘娘,先让臣去吧,陛下急召显然是有要事,待下了朝,臣再来伴您左右。” 解书清既然已经开口,太后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吩咐嬷嬷替她更衣。 今晨无雪迹,仍是寒风飒飒,宫道风萧萧声萦绕耳边,吹得解书清不动声色地裹住身上的衣袍。 料到张行之不会就此罢手,只是这般沉不住气,还是叫解书清颇感意外。 她在脑海中想了一圈,将张行之发难的内容琢磨了一圈。 小太监将她引至殿外,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推开殿门,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百官乌压压一片,聚集一处,注意力却是在正前方。 解书清的到来让他们为之侧目,几个臣子瞅了了她几眼,目送着她走到气氛最凝重的最前方。 左侧江朝烨,右侧张行之,瞧见她,二人脸色不变,只默默对视,那火药味噌地蹿上来。 解书清忽略二人的针锋相对,双膝跪地,额头碰在地上,声音平淡稳重:“臣解书清,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微微颔首,跳过繁文缛节,直接道,“张爱卿,将你先前的话再说一遍。” 还未起身,眼角余光便瞥到江行之一甩袖袍,上前作揖后,掷地有声:“启禀陛下,自上早朝后,臣与府中恳切思过,深觉失职,对解香师和江大人多有愧疚,几次欲上府拜访,皆扑了个空——好巧不巧,便是撞见好几次香师与江大人同进同出,身影遍布后宫前朝。这让臣不得不想到,他二人是否有龃龉,先前那次,莫非亦是他们联手作局?” 他语调几番变化,谈及拜访,诚恳又愧疚,讲道解江二人同进同出时,又压下嗓音,语气暧昧缱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说书先生在讲爱情话本。 无人不喜嚼舌根,世家大族亦难逃此理。 故而在他话音落后,身后立刻满是窸窣杂乱的交谈低笑,目光针一般刺在解书清和江朝烨身上。 解书清慢慢消化完他的话,愣了片刻,生生气笑了。 在脑海中幻想无数可能,与此人交锋数十次,万没想到他竟如同说书先生,给他们牵了根红线,将他们认作有私情而偏袒情人的爱侣! 她不禁将目光投向这场漩涡的另一位主角。 主角江朝烨大大方方和她对上眼,然后挪开,抱拳,面不改色冲着皇帝道:“臣,先前已解释多次,与解香师绝无私情,奈何张大人固执己见。既然如此,干脆叫解香师自己说吧。” 解书清险些再次气笑——三言两语,便将锅甩了出来,自己拍拍手做了那甩手掌柜,顺势还能同群臣一道围观她舌战张行之。 这折寿的老狐狸! 内心将江朝烨粉身碎骨,面上解书清还是扬起个微不可察的笑,对着张行之道:“敢问张大人,这私情从何说起?” 她目光死死锁定住张行之,戒备万分,指尖悄悄抓住了自己衣角。 张行之扬起下巴,从鼻孔发出重重的一声“哼”,显然是有备而来:“前几日本官欲拜访你,恰好在宫门瞧见你出宫,再度现身,是在宫门附近,身侧正是江大人。” “尚宫局主管后宫之事,本官竟不知何事要与尚书令商讨!” 蠢货。 解书清的神态登时放松下来。 这张行之当真是狗急跳墙了,哪怕是扒出江朝烨与她书信往来,深更半夜潜入房间,她未必敢说出一二,谁知竟然是查案一事! 最铮铮有词的便是这事。 她扬起眉,故作惊讶道:“莫非是京城初雪那日?” “正是!” “张大人,”解书清抱拳淡声道,“前段时日,在下于尚宫局遇刺,满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案发时江大人正与我一处,同我一块面见太后,太后震怒,下令江大人严查此案。初雪那日正是得了眉目,邀我共同前去,有何问题?” 又补充道:“还有太后的懿旨作证。江大人,我说得可对?” 战火再次波及江朝烨。 男人俊朗的面容微微抽了一下,被迫上前自衣袍里取出一物——正是太后的懿旨:“是,臣有太后懿旨为证。” 呈完证物退后时,解书清察觉到他有些尖锐的目光,显然是觉着解书清故意而为。 解书清不予理会。 而张行之瞧见懿旨,非但不曾乱了阵脚,反而眼前一亮,跟抓住把柄似的,冷声道:“遇刺之日为何会同江大人一同在尚宫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让本官不得不怀疑你二人早有勾结!” 解书清未曾第一时间搭话。 殿内 落针可闻。 直至炭炉烧着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解书清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对上张行之,语气疑惑:“自然是为了验香一事。张大人与王院判中饱私囊,致太医院、尚宫局几番亏空。香料于陛下龙体而言重要至极,江大人又是天子近臣,忧心天子龙体有何不妥?还是说——” “张大人不愿陛下龙体安康呢?” 始终一言不发的皇帝,神情终于变了,龙椅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倚靠处。 他如今对香料依赖更甚,解书清所制香薰,他是半份都离开不得。 早朝未焚香,他只是回忆了下养心殿内的香烟,便忍不住想快些下朝回去。 在这等情景下,张行之先前倒卖香料之事,终于在心头掀起阵阵波澜。 张行之会不会是盼着他死?会不会见自己苟延残喘,想扶持新主? 龙椅上骤然散发出的低气压吓得张行之忍不住腿脚都发软,他眼神宛如淬了毒的刀,从解书清身上狠狠划过,忙不迭道:“解香师莫要血口喷人!本官绝无这等心事,更何况,是非对错皆是你一人之言,其中真假几何,如何查证!” 他铁了心要将解书清与江朝烨捆在一处。 这些日子辗转难眠,一直想着如何报复回去,好不容易查到他们二人出行,绝不能就此松口。 他还想挣扎,解书清却是没心思再陪他闹了,转过身面朝皇帝,拱手正色道:“陛下,臣所言,太后皆可作证。” 张行之哑了声。 他也有倚仗,但现如今,直觉告诉他,他的倚仗不会再站他那边。 他更不敢去质疑太后。 四周群臣,窃窃私语者有甚,后渐渐平息,明眼人都看得出,张行之大败,甚至极有可能往后都失了皇帝的恩宠。 一时间,群臣心头都有兔死狐悲之感,连带着看张行之的眼神里都掺杂上淡淡的怜悯。 这份怜悯如刺一般扎痛张行之,不断提醒他要面对的惨淡现实。 无人再出言,唯余外面风声呼呼作响,殿内炭火发出细微的动静。 “够了。”皇帝坐不住了,他想念极了养心殿内的香炉,阴沉着脸,狠狠瞪了眼张行之。 不争气的东西。 江朝烨极有眼力见,“啪”一声,率先跪了个干脆利落。 身后立刻齐刷刷跪了一片。 “朕不想再听你们扯皮,整日斗来斗去,将这朝堂当做什么了!”他怒声道,“张行之,朕以为罚了你俸禄,该当警醒,孰料你执迷不悟。既然胆敢中饱私囊,朕看你未必不敢做其他事!江朝烨——” “臣在。”江朝烨膝行几步,头磕在地上静候圣音。 “即日起,张行之暂且革职,由你和大理寺卿查处,给朕好好查!谁知他还做了何等好事!” “今日就到这里!” 皇帝一甩袖子,抛下百官大臣,由太监扶着急匆匆离去。 解书清注意到他眉眼间的焦躁,心头升起一丝快意。 皇帝迷恋上了夜合香,便是再也离不开了。 众人皆作鸟兽散,唯有张行之瘫坐在地,久久不能回神。 江朝烨可不惯着,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道:“张大人,歇息好了?好了便带着本官和大理寺卿去您服丧喝杯茶吧。贪了不少,那茶应当比江家好喝些。” 当真是恶毒至极啊。 解书清站在一旁围观完全程,听着江朝烨的诛心之言,心里啧啧称叹。 待江朝烨身死那日,她定要把他嘴缝上,免得到了地府将一众鬼差气到把他打入阿鼻地狱。 阴阳完张行之,江朝烨又转向解书清:“解香师,借一步说话?” 解书清此刻真想随皇帝去养心殿。 13. 另有玄机的太医院 此处距离宫门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江朝烨托大理寺卿看住张行之,转过身,伸手做邀请状。 二人并肩而行。 他们还未出殿门,这一幕自然而然落入了张行之眼里。 原本魂不守舍的他猛然抬头,望着两人肩处不大的距离,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果真没猜错,你们二人定然有私情!” 大祸临头,想的竟不是自己如何保住头顶乌纱帽,而是琢磨自己的政敌是否和女官有染。 解书清闭了闭眼,科举不知筛选出何等人物,连张行之这等人能官至侍郎。 她并未正面回答,轻飘飘丢下一句:“张大人,还是想想如何与大理寺卿交代吧。” 接着与朝大开的殿门迈去。 雪小了些,从空中坠落,轻柔得被风卷着飘散到各地,解书清与江朝烨都未撑伞,那雪便落在乌黑鬓发间,落在官服上,再被踩入泥泞。 抛开二人关系不谈,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副璧人模样。 她抬起手,另一手的指腹徐徐抚过衣袖上的雪,注视着它融化,在绸缎上晕染出一片深色,又抬起头:“张行之大势已去。不过,未必能借此机会扳倒他。” 江朝烨颔首:“张家,底蕴深厚,虽不比王府这等几百年传承之家,却也不可小觑。张行之哪怕被查出别的事,只要不曾谋逆,始终在朝阳有一席之地,最多不过是被排挤。本官倒是认为,陷入麻烦的是我们。” 麻烦已经呼之欲出了。 解书清胸口起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他这么一闹,朝堂上下,皆视我二人为同党。” 他们之间是爱侣还是盟友,在群臣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的身边人与尚书令是同党。 必然有许多人会认为江朝烨得了太后的支持,亦也得到了皇帝的恩宠。 宁王称病,未曾上朝,今日之事定然会传到他耳中,如何应付,于解书清而言是个难事。 她先前交了一份残缺的香方上去,宁王至今未曾回信,不知是信了,还是看出端倪,对她起了疑心。 未有定数的事,最能叫人惴惴不安。 身边人在不自觉间,流露出了些许的烦躁,江朝烨感受得分明,隐约也能猜到她为何担忧,主动道:“本官会尽力查出张行之其余罪证,你先回去吧,太后那边该等急了。” 解书清不作他想,匆忙颔首,便欲离去。 “站住。” 江朝烨忽然出声。 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解书清望着他:“江大人还有何事?” 江朝烨走近她,二人距离不足一尺。隔得那么近,解书清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浅淡的香味。 他朝着解书清头顶伸出手,在她下意识的躲闪里,从她头顶捻出一片枯叶。 “枯叶落在你头上了,太后喜净,被瞧见了免不了念叨。”那片枯叶被丢在地上后,江朝烨神情自若地解释,好似没瞧见解书清方才的躲闪似的。 极为强烈的怪异感席卷了解书清的四肢百骸,这样亲密的距离,动作,仿佛都在印证张行之的结论。 她有些无措,半晌后艰涩道:“……多谢大人,我先回去了。” 回去的步子迈得极大,连背影都透露着仓促,从江朝烨的角度看,简直跟逃跑似的。 那道影子都已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江朝烨仍旧未动,手伸到身前,那片枯叶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罕见地出现些许犹豫,但最后,还是手掌用力,干枯的落叶被捏碎,接着随意丢在了地上。 解书清对此一无所知,正忙着安抚震怒的太后。 太后是个传奇人物,原本并不受宠,生下皇帝后,硬生生靠着自己的手腕扳倒皇后,为皇帝搏来天子之位,是皇帝最大的靠山。身居皇太后位置数十年,手眼通天,解书清还未到寿康宫,朝堂所发生的一切便悉数传进她耳中。 “岂有此理!”一掌拍于桌案,沉重声骤起,手腕玉镯相撞,发出泠泠声响,连茶水都溅出来谢谢。 太后难得动怒,怒目圆睁,嘴角抿得死紧,皱纹随着动作更深:“好一个张行之,动人不但动到了寿康宫,还空口无凭玷污未出阁娘子的名声,莫非是以为哀家动不了他!” 解书清忙不迭给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上前更换茶盏,她则拎起那精巧小壶,重添茶水,捧在手心奉给太后:“娘娘莫生气,砚泠未曾受委屈。张大人如今被革职,也算是得了报应。” 太后无心再品茶,瞧着解书清白皙的肌肤被滚烫的茶盏渐渐染红,又只得接过搁在小案。 她语气平静,不抱怨,也无分毫委屈之意,若非寿康宫手下人来报,兴许她并不会倾诉自己受了何等委屈。 越是如此,便越惹人怜爱。 太后抬起捻佛珠的手,示意她坐在身侧:“先前被刺伤也是,若非哀家瞧见,你怕也不会承认你被刺杀。今日哀家不问,不知,你一样一言不发。” “哀家虽然老了,庇护砚泠却还是绰绰有余。” 越说着,太后话里话外的责备之意便越明显,细听,还能听出心疼。 解书清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应了声,主动覆上太后手背,道:“身为后辈,报喜不报忧,才当对得起长辈的教导。” 太后的手保养得极好,没有半分粗糙,因上了年纪,皮肉萎缩,摸上去如同森森白骨覆上一层皮。 很快,她的手被反握,太后一手牵着她,持佛珠的那手在她眉心一戳:“那张行之,哀家自会处理。砚泠,哀家不喜你事事委曲求全,事不过三,倘若下次还是不肯对哀家说实话,哀家定不会轻饶了你。” 话到最后,已是十分严厉,苛责之意尽显。 此时最好的反应便是顺从应下,太后喜欢顺从的人。 这副娴静又听话的模样,终于哄好了太后,吩咐嬷嬷呈上诸如香案之物,与解书清说起她中意的香料。 …… 回到尚宫局时,夜色已深。 解书清一浅一深地踩着雪,远远便瞥见房内一片光亮,推开门却又不见一人。 屋内空荡荡,地面干净整洁,蜡油被添满,干净的衣裳也被叠得整齐,细心放在枕边。 此情此景,不必猜是谁所为。 解书清收了油纸伞,搁在门口,生怕脏污的泥水进了屋子弄脏地面。 她将裙衫小心拿起,看了半晌,忍不住鼻尖微酸。 家破人亡后,她自诩练就了铁石心肠,然只要朝霞在,那份冷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向来认为自己仅是给了些吃食,让朝霞得以在冬雪里活着,早早忘了她,而朝霞记了十数年,甚至在她入宫时认出了她,此后兢兢业业地照顾她。 若是能全身而退,她一定会给朝霞个好归宿。 不多时,烛火熄灭,满室寂静。 次日天刚蒙蒙亮,解书清便睁开了眼,仰望着漆黑的屋顶出神。 今日轮到她休沐,原本打算陪陪朝霞,只是经过昨日与江朝烨的一番交谈,又有了别的打算。 天色放晴,反倒越冷,手指伸出去,不多时便泛起青白。解书清裹了身竹青的常服,翻出一只木匣,在蒙蒙亮光中关上门。 太医院的日子,比尚宫局还要苦些,晨光微曦,便早早上值,此刻守夜的太医才敢下值,打着哈欠,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休息。 值守白日的太医来得早,守夜的太医忙得紧。 皇帝身体欠佳,宠幸嫔妃的次数渐少,娘娘们便卯足了劲,夜里时常唤太医,一许是风寒,许是头疾,许是食欲不振,嚷嚷着问是否有了身孕。 折磨得太医们神情萎靡。 身为院判,又出身名门,徐白成了娘娘们最爱唤的太医。短短时间,徐白整个人瘦了一圈。 解书清找到他时,他正撑着头,看着一沓纸,疲倦地连毛笔都要握不住。 吃食被解书清搁在他面前,自己则是徐徐坐下,自顾自给自己斟茶,啜饮后忍不住道:“徐院判,几日不见,怎成了这副模样?” “解香师来了。”徐白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拆开油纸裹,就着茶水便是一顿狼吞虎咽,半点士族礼仪也不顾,好容易恢复点精神,才依依不舍放下点心。 “我实在是……太累了。”他苦笑一声。 和解书清熟稔起来,他早已不用某自称,语气也自然起来。 “娘娘们隔三差五便找我,夜晚也不曾停息,我实在是难以脱身。”徐白真是怕了,以往在东海,百姓们也是极为喜爱他们,却也不曾出现过如此盛况,累得他不知今夕何夕。 解书清不咸不淡安抚他几句,又替他斟满茶。 “对了,”徐白打起精神,“香师今日来是有何事?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见他主动开口,解书清也不客气,道:“我近日琢磨香料,多有感悟。眼下世间香方千千万,虽功能各异,但依旧单一。今日来是想借你药库一用,兴许能让我有些眉头。” 徐白咂咂嘴,点头:“自然是行的,不过你若是现在便要进药库,免不得有许多医女在其中,你看……” 解书清摆摆手:“现在便去吧。” 药库与太医院有段距离,徐白手持令牌,带着解书清叩开了药库大门。 虽也称为“药库”,却不怎么见人,反倒是许多人在其中忙碌。 “这是医女煎药的前厅,存储药草的药库在后方,”徐白解释,“你若是对煎药感兴趣,随意过问便好。” 徐白白日里更是忙碌,留不下来,叮嘱解书清几句后,将令牌递给她,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 手持这枚令牌,太医院见人如见院判,可随意出入药库,连药库最深处陈列的珍贵药草也可拿出来。 解书清对那些珍贵药草不感兴趣。 穿过前厅,进到药库后,解书清找守门人要了竹篮,再出来时,篮子里多了些药草。 她是香师,并不精通药术,端着篮子停下了一个小医女前。 那医女约莫十五六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衫,袖口磨出一圈毛边,正低头分拣药草。周遭的医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闲谈,唯有她缩在角落,只顾低头做事,安安静静,几乎叫人注意不到。 听见脚步声靠近,素岑慌忙抬起头,见解书清一身宫装,神色瞬间局促,连忙屈膝行礼:“见过解香师。” “你叫什么名字?”解书清目光落向她面前码放整齐的草药,根茎枝叶分得清清楚楚。 从香师的角度看,这些药草打理得极为妥协。 “奴婢素岑。”素岑垂着头,双手局促攥住衣摆,不敢直视她,浑身只透着底层当差人的谨小慎微。 解书清扫了她一眼。 太医院各方势力交错,王府、朝臣安插的眼线遍地游走。在这里当差的人,大多或是背靠门第,或 是学得一身圆滑自保的本事。眼前的素岑,眼底干干净净,不带半点心机。 一看便是出身寒微,无亲无故,在宫中地位低下,凡事只敢步步小心,不求飞黄腾达,只求苟且偷生的人。 “我挑了几味草木,拿捏不准药性适配,”解书清把竹篮递过去,“劳你帮我看一看。” 素岑连忙双手接下,蹲下身翻看篮中草植,指尖细细拨弄枝叶,老实道:“回香师,这几味药性平和,可以拿来入香。只是其中两株受过潮气,药性散了,香气也杂,不建议使用。若是调配安神香,最好配上一点沉水,锁住香气。” 说完便恭恭敬敬捧着竹篮递回,姿态卑微,大概是她所能想象到对上位者最好的态度。 连句讨好的话都不会说。 解书清在心里失笑,这正是她想要的。 “你日日守在此处,对药草倒是熟稔。”她淡淡开口,“我平日研香,时常辨不清药材细微分别。往后我过来,你帮我辨药,我教你识香合篆,你看如何。” 素岑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瞬间亮起来,满是纯粹的惊喜。 宫中合香是秘学,像她这样底层医女,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触碰。她全然不曾揣测解书清此举背后另有缘由,只当是天降恩惠,当即深深俯身下拜:“奴婢愿意!多谢香师抬举!” “不必多礼,只是互相帮衬而已。”解书清抬手虚扶。 往后几日,解书清便借研香的名义,频繁出入药库。 她教素岑实务,分辨沉水、詹糖香、西域古郁金香,讲香材干湿、年份对气味的影响,传授几帖简单稳妥的合香方子,别的一概不论,妥妥一个合格的老师。 素岑学得格外刻苦。白日做完药库分派的活计,夜里就就着一盏昏黄油灯反复默记香材特征。 她心性天真,谁待她一分好,她便实打实记在心里。解书清不苛责她,还肯传授安身的技艺,这份善待,在冷暖残酷的深宫之中,于她而言已是莫大恩典。一来二去,她对解书清全然信任,有什么见闻,都老老实实据实回话。 这日午后,药库大半医女都散去歇息,四下安静,只有落雪簌簌敲打檐瓦。 一排排药架林立,满室漫着苦涩草木气息。 解书清随手抚过架上晒干的药草,看似随口一问:“素岑,每日药材入库,所有采买账目,都要经你核对?” “是的。”素岑站在一旁,老老实实回话,“每一批药材,供货商、数目、品级、银钱,全都要登记在册,奴婢每日都要清点核对。” 解书清转过身,神色平静,直白交代:“近来太医院常有以次充好、虚抬品级的药材送进来,不少供货商,和宫外商行牵扯纠缠。往后你若是撞见账目蹊跷,或是药材来路不对劲,便悄悄记下,私下告知我。” 她特意叮嘱:“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讲,徐院判面前也不必提起。” 素岑脸上的欢喜骤然敛去,愣在原地。 她心思简单,一时间没能立刻看透这件事背后的权谋博弈,只隐约知晓,这是一桩不能叫旁人知道的差事。她微微咬着下唇,心里有几分慌张。可一想到解书清待自己的诸多好处,那份惶恐很快便压了下去。 她没有多想利害权衡,只念着这份知遇,弯腰郑重应下:“奴婢晓得。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她天真,不懂朝堂波诡云谲,也不懂得借此为自己谋取什么好处,仅仅是不愿辜负眼前善待自己的人。 “你只需照常当差,切莫刻意张扬引人疑心。”解书清放缓语气,“若是遇上难以处置的难处,可以寻机会去尚宫局寻我。” “嗯,奴婢记住了。”素岑用力点头,神态依旧带着少女的懵懂。 解书清不再多言,提起竹篮,转身离开药库。 走出太医院宫门,碎雪迎面吹来,寒气浸透衣料。 张行之虽遭打压,宁王的势力依旧在朝野盘根错节。太医院掌管御药采买,正是宁王敛财、调拨珍稀香料的关键口子。从前这里的线索她无从触及,如今总算落下一处依托。 素岑并无城府,胜在本心纯粹,只是身份卑微,在夹缝里求生,这份得来的信任,需要慢慢等候。 回到尚宫局,天色沉沉暗下。 值房烛火摇曳跳动,解书清落座案前,铺开白纸,提笔罗列近日查到的疑点。素岑那边只能等待日积月累,一点点收集记录,强求不得。 笔尖落在纸面上,门外传来轻轻叩响。 朝霞端着一碗热汤走入,将汤盏稳稳放在案角:“姐姐,外面雪大,喝点热汤驱驱寒气。” 解书清搁下笔抬眼,接过她手中的碗。 见她喝下,朝霞笑得眉眼弯弯,接着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一张纸:“方才尚宫局收到一封匿名递来的字条,没有署名,是从宫门外送进来的。” 解书清眉峰微挑,接过那张薄薄字条。 纸面粗糙,字迹刻意写得歪扭,刻意掩去笔迹。上面短短数行,写着近日几批送入太医院药材的简略线索,还写了几个供应商的名字。 乍一看,像是素岑送来的。 解书清无声息地凝视着面前的纸条,心头总有一股怪异感挥之不去。 指尖摩挲片刻后,解书清终于明白那股怪异感来于何处。 素岑一个小小的医女,如何得知供应商户的底细? 这太医院里,竟还藏匿着她看不清底细的人。 14. 满香楼分号 解书清想查那张纸条的明细。 次日,解书清起了个大早,赶在宫门交接的时辰,拦下了昨日值守的侍卫。 清晨寒风朔朔,侍卫在她的示意下来到一处背风的地儿。因是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此处偏僻无人,空中连一丝杂音也无。 “侍卫大哥。”解书清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我这儿有个小忙,你看……” 说着,袖中滑出个小香囊,在袖袍的遮掩下被递到侍卫面前。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侍卫瞧见这香囊,眼神一亮,眉尖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香囊接住,掂掂重量,再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后,藏进了自己怀中,这才笑眯眯看向解书清:“大人您说,小的定然知无不言。” 解书清双手背后,压低嗓音:“昨日,可是有人送了东西来你这儿,吩咐人交给尚宫局的朝霞?” 宫门处人来人往,侍卫皱着眉,好半晌才不确定道:“大人所说的东西,可是一个小木筒?小得只能塞下些纸张。” 解书清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侍卫精神一振,仰头望着天,语速慢慢:“是……是有这样一趟差事。不过送物之人,遮得严严实实。头戴斗笠,身穿白衣,面容如何,一概未曾看见。” 解书清微不可察一皱眉,内心掠过一丝失望。 但她并不甘心,追问道:“容貌未曾窥见,那声音粗细,其余特征,可还能说出一二?” 依照她的描述,侍卫沉吟着,努力回想,好半晌吞吞吐吐道:“声音很是沙哑,听着不似常人,大抵是特意伪装过的。至于其余特征……哦,此人气味异于常人,身上带着苦香,像是宫中娘娘抹的,又像是……” 侍卫卡了壳,憋了憋,忽然抬高了些声音:“药!像是草药味儿,苦得很!” 提起药,便不得不提太医院。 送信之人自宫外来,却能给出她在太医院心想之物,哪怕非太医院人,也和太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还有吗?”虽已经得了想要的答案,解书清还试图从侍卫嘴中获得更多的消息。 不过侍卫并未如她所愿,片刻沉默后,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冲她连连摇头。 解书清倒也不为难,礼貌一笑,拂袖而去。 对这疑似潜藏在太医院的人物,她极感兴趣。 江朝烨城府颇深,她也不遑多让,二人各有法子窥视太医院内部,诸多手段之下,却对这位善人毫无觉察。 此人极为聪明,解书清喜爱聪明人。 回尚宫局的途中,解书清脑海中思绪翻涌,想着靠什么法子揪出这个好心人来。 走到尚宫局不远处,略一抬眼,门口赫然立着个熟人——朝霞。 尚宫局的侍卫们已然习惯二人异于常人的行踪,朝霞也是沾了解书清的光,一介小宫女站在门口不做事,也不会被侍卫驱赶。 朝霞一直在此侯着,瞧见解书清那身青绿,当即蹦跳着过来,将她拉到角落,离侍卫们远远的。 这副好似见不得光的模样让解书清微怔:“出了何事,如此紧张?” 朝霞从怀里掏出封信,蜜蜡的封口,散发着淡淡清香。 解书清很熟悉,满香楼的雅间,最喜这种香。 “有人托我将这信交予姐姐。”朝霞小声道,想了想又补充道,“对面说,是顶顶重要的事,叫姐姐你务必赴约。” 怀揣着满腹疑虑,解书清指甲作刃,划开信封。 沈掌柜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简短寒暄后道出自己的目的——筹备满香楼的分号。 满香楼经营多年,名声鹊起后,时常有人想借以分号之名分一杯羹,无不被拒绝,如今怎会主动提起? 解书清没能琢磨透沈掌柜的心思,折了信纸,抚了抚朝霞头顶,含笑道:“行,姐姐知道了。姐姐出宫一趟,届时给你带糖葫芦。” 因是临时起意,连马车都未备,只撑了伞,便匆匆向着满香楼而去。 天色太早,路上门窗大多闭着,行人寥寥,白日里热闹非凡的满香楼开了张,也不见得几人,唯余几个仆役洒扫着。 伙计对解书清早已认熟了脸,刚迈进去,便被热情地迎去厢房。 伙计替她斟上茶,双手奉上:“掌柜的还在后面看香料呢,娘子先坐坐,一会儿掌柜便来。” 怕解书清无趣,还挥挥手唤人来将茶点与古书摆在了面前。 左右无事,解书清“嗯”一声,随手翻开一本古籍。 是《香谱》的孤本。 《香谱》一书,不比解书清素日喜爱钻研的晦涩难懂之物,书中记载的香方,大多用于民间,不乏王公贵族所爱,范围极广,所用香料也几乎能叫出名字,在香料铺子买得到。 解书清翻了几页,不自觉看入了迷。 不知过了多久,沈掌柜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肩上还残留了些香草。 到底年纪大了,外头待久了些,沈掌柜便忍不住咳嗽几声,坐下后饮了好些热茶,才缓过神:“娘子久等了。” 解书清合上书,笑道:“不曾不曾,晚辈翻阅这《香谱》,不知不觉间着了迷,竟是察觉不到时日已逝。” 下完解书清给的台阶,沈掌柜切入正题:“此次找香师之意,老朽已在信中说明。” 解书清点点头,接着道出疑惑:“晚辈已知,只是晚辈不明白,此事与晚辈何干?莫非是缺了香方?” “这……倒不至于。”沈掌柜抚了抚白须,略微迟疑着道,“老朽想问香师,可想入驻分号,分一杯羹?” “……入主?” 意料之外的消息砸得解书清略显迷茫,重复二字后,不知如何再说。 “香方在满香楼一炮而红后,那些香料商,难免来老朽这里打听。”沈掌柜犹豫着,琢磨如何说出口,“老朽断然不会将娘子底细告知他们,只是满香楼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添个分号正正好,与香料商们合作,尚有盈余间隙。” 说完,沈掌柜看向她,小心观察的反应。 解书清没吱声,慢慢消化着他的话。 几番 思虑后,解书清道:“那这收益,您看如何分?” 此事有机会! 沈掌柜心头一喜,赶忙将早已准备好的想法和盘托出:“以往娘子所拿的月银,皆是在分红后。但若是入主分号,便算得上是分号的主事人,自然直接算上分红。那几位香料商想多与娘子交好,娘子这份的成本便不算了,由他们担着,账面上属于娘子的盈余几何,娘子便分得有多少。” 成本不是个小数目,抛弃成本只为和她同建联系,足以见得香料商们的诚意。 至于利润嘛…… 粗略算了笔账后,解书清搁下茶盏,抛出了个新问题:“那这分号经营的生意,与满香楼可是一样?” 沈掌柜摇摇头:“娘子所问,也是老朽考虑的。这满香楼,数安神与香薰卖得最好。老朽以为,分号便单单卖二者之一便好,只是,满香阁香方虽多,单拎出一种,也难以支撑起整个铺子。所以……” 所以还得解书清出手,拿出些香方,用以分号。 怪不得肯让步这么多…… 解书清暗暗咂舌,商人终究是商人,无利不起早,先前对她让了又让,还真以为是想要攀附她,原来是存了让她出香方的心思。 沈掌柜就这么看着原本有成功苗头的解书清摇了摇头,一颗老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怕她彻底拒绝。 解书清舌尖顶了顶腮,道:“入股,合作,分红,这些晚辈都没意见。可让晚辈一人出了全部香方,太欺晚辈年少了。” “前辈,香方可是世家摁得死死的秘方,古来皆不传外人。这等道理,晚辈不相信您不知。全部的香方,晚辈出不了。” 沈掌柜从中嗅到一丝可行的味道,一摸胡须,道:“那娘子,你有何想法尽管说出,老朽定然尽力达成。” “香方五五分。”解书清一锤定音,“求着开分号的不是晚辈,没有晚辈必须吃亏的道理。烦请前辈告知那些香料商,此事,没有商量余地,多一成也不可。” 沈掌柜虽说是中间人,对香料商却未曾有多少的好感,听完解书清的要求,半分还价也无,笑得牙不见眼:“今日,那些香料商本就要来满香楼一趟,娘子稍作等候,待他们来了,立刻要个说法。” 沈掌柜在解书清这儿向来好说话,不过,那群香料商便不一定了。 “五成?这……” 果不其然,不出一个时辰,香料商便入了满香楼,听着沈掌柜的话,当即变了脸色,神情郁郁,显然是极不满意。 因有香料商在,解书清戴上了斗笠,从香料商那处看去,虽看不见脸,但却能瞧出是个身形稍显瘦弱的女子,当即少了些对沈掌柜的敬重之意,冲着解书清抱了抱拳,语气说不上友好:“香师,我等知晓你声名在外,只是香方五五分,还要我等担了成本,未免也太欺负人!” “咔哒。” 女子斟茶的手停下,接着茶盏便落到了案桌上。 斗笠之下传来女子淡漠的声音:“这分号,到底是我求你,还是你求我?” 15. 名单 “若是没记错,提出满香楼分号的是你们。”解书清冷静的声音自斗笠下传来,戳破他们的真面目,“香料销售给谁,你们本不在意。可眼见满香楼生意越来越好,卖给满香楼才赚得更好,奈何满香楼吃不下那般多。只能意图建立个分号,让自己的香料有个长期的销处了。” 这话一说完,原本多少带着几分愠怒的香料商们,怒色飞速散去,面容渐渐笼罩上一层心虚。 解书清抬头,半分面容未曾漏出,面前的香料商们或扭头,或垂首,默默饮茶,竟是无人敢与之对视。 厢房内气氛一时间冷清得很,几个香料商彼此偷看几眼,求救似的望向沈掌柜。 作为中间人的沈掌柜却是没有插话的意思,只专心望着面前的茶水,老神在在地啜饮几口,佯装不知这里势同水火的氛围。 他不肯开口,香料商们只好默不作声,学着沈掌柜品茶。 见他们一个个试图躲过去这招,解书清敲敲桌面,清脆的声响吸引来一众视线。 “我问,”女子冷漠的声音响彻厢房,“这分号,究竟是我求你们,还是诸位求我啊?” 话到最后,越发严厉,好似诘责。 解书清本性万没有素日展现出那般良善,甚至有些冷漠,面对这群贪得毫无底线的商贾,更是不留情面。 面对她非凡的气势,香料商们迅速明白,这不曾露面的香师远非他们所想的纯良之人,再想想她手中所握的香方,几名香料商只得搁下茶盏,讪讪赔笑:“这……自然是我们求您。” “既然是你们求我,那这条件,你们是答应,还是不应?不应的话,满香楼便放出分号消息了,我想,天下香料商多如牛毛,届时满香楼不愁门槛被踏破。” “香师多虑了!”话里的威胁将季明祥疗伤吓得一哆嗦,站起身,急声道,“先前……是我们冒犯了,香师的条件,我们一概应下。” “好。”解书清也不同他们废话,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下,淡淡道,“既然如此,签字画押吧。” 香料商们做了万全的准备,笔墨纸砚等一应俱全,见解书清已然答应,忙不迭开了厢房门,吩咐手底下人将东西呈上。 署名的时候,狼毫笔尖在纸上停留一瞬,写下了“朝霞”二字。 有眼尖的香料商瞧见,极有眼力见的夸道:“朝霞,好名字。红莲披早露,玉貌映朝霞。想必香师定然是个倾国倾城之人。” 香料商有心想拍马屁,面前的女子听完却毫无反应,恍若未闻,将纸张递过一旁。 他自讨没趣,又干笑着缩回去。 夸朝霞名字取得好,解书清自然是愉悦,只是方才还险些被这群香料商宰一把,此时若给她们好脸色,怕是下次还有心再下黑手。 很快,厚厚一叠纸便在桌案上被码的整整齐齐。 封号的事便就如此定下了。 尘埃落地,解书清起身,冲着众人:“既然如此,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诸位告辞。” 不待香料商们有所动作,斗笠便随着转身掀起一个弧度,很快便消失在远方。 留下一众香料商们在厢房内与沈掌柜面面相觑。 人已走了,香料商们说话也不再顾忌,其中一个忍不住嘀咕道:“沈掌柜的,您之前不是说这香师秉性极好,温和至极么?今日一见,反倒像是极有个性之人。” 一群人瞧见别人小姑娘,便卯足了劲想要去占些便宜,被人戳穿,还妄想着人温和,哪有那么多好事儿! 心里将这群黑心的商贾狠狠责骂,面上却毫无异色。沈掌柜带着笑,没打算将道理告诉他们,只是老神在在的饮一口茶,意味深长道:“是,与老朽谈香品茗时,香师的确温婉柔和,至于诸位嘛……” 他拉长了声音:“老朽并非精通八卦玄门之人,如何窥探得清香师内心所想?” 三言两语,平添了解书清几分神秘,香料商们见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也只得摇摇头,作鸟兽散。 如此种种,解书清听不着,也顾不上听。 如今她早已在尚宫局来去自如,不过太引人注目到底是不好,解决完满香楼这一点子事,须得立即赶回宫去,若太过跋扈猖狂,免不得招来有心之人使绊子,她没这闲心再去应付宵小。 过了宫门,却并未急着回尚宫局,而是脚步一转,朝太医院而去。 昨夜的纸条,解书清仍是觉着并非出自素岑之手,为求个心安,还是试探一下的好。 托解书清的福,素岑在太医院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从前只得在药库里做个煎药的医女,如今也能偶尔与太医们谈上几句,做些杂活儿。 推开太医院的大门,入目便瞧见素岑蹲在一个年轻太医身侧,听着太医的谆谆教诲,一面嗯嗯,一面点着头,神态认真,连解书清的脚步声都未曾听见。 “咳。” 听得正入迷,一声轻咳,将素岑拽了回来,一仰头,才发现解书清已然站在了他们面前。 素岑眼睛一亮:“解香师!” 太医也讲入了神,直至素岑出声,才抬头反应过来,知晓解书清是素岑的半个恩师,飞快的将草药往篮子里塞去,急匆匆道:“解香师来了!您等候片刻,我马上走。” 不足半刻钟,太医便抓着药篮,火急火燎地溜出屋。 外人走后,素岑开始低头急匆匆翻找自己的药篮,念叨着:“您来的正好,您先前吩咐我的事,我给您办妥了,只是这段日子太医院忙碌的很,都未来得及送去。” 瞧着她急躁的动作,解书清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状似无意问道:“昨夜……你身处何方?” “昨夜?”素岑挠了挠脑袋,“昨夜药库忙得很,我整理药草,丑时才得以睡下。” 药库整理的记录能调出来,素岑应当不敢撒谎。 既然如此,昨夜之人定然并非素岑了。 解书清慢慢想着,想要在脑海中找出送信之人,此时,素岑也终于翻了出来,递来一张纸:“香师,这是您之前要的。” 解书清 接过,粗略扫过,正是太医院近半年来的药材采购记录。 相比起昨夜那份记录,这一份在时间上更为详细,而采购商瞧起来更为普通,像是被大人物派出来做生意的。 回忆了一番昨夜那份记录,解书清发现,眼前这份与昨夜那份重合了不少。 那这送信之人,定然潜藏在太医院了。 心头猜测落了地,解书清暗自松了口气,仔细研读起这份名单,很快,端倪浮出了水面。 供应药材的价格有高有低,居高那部分,解书清瞧见了好些熟悉的名字。 她先是扫了一眼药材的价格,药材确实珍贵,卖得高,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名单上的价格,远超寻常商行。 看完价格,她又看向名单后那一行行名字。 这些高价药材的供货商,大多都来自宁王名下的商行,好几个商行的名字,解书清都在宁王府见过。 交易进行的时候,正是王院判未被调离的日子。 皇帝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他能容忍自己的臣子们背着自己以权谋私,却不能忍受他们将手伸进自己的皇宫。 在外贪污,算作营生,若是进了宫内,那便是欺君了。 这名单若是报上去,皇帝细细一查,即便不动宁王,也能让宁王在皇帝心中狠狠扎下一根刺。 得了皇帝的猜忌,便再难复宠了。 这般想着,指间这张薄纸,顿时便有了千钧重。 解书清右手一收,薄纸消失在她手中,接着不知从何处摸出个瓷瓶,放在了素岑掌心。 另一只手则轻轻抚过素岑面颊:“辛苦你了。近日太医院事务繁忙,我瞧你神态憔悴不少,这清宵醒容丸,最适合你。” 香囊落入掌心,素岑受宠若惊,甚至不敢说,几欲将香囊推回:“不不不,香师,这……这太珍贵了!” 清宵醒容丸,虽谈不上宫廷御制般的珍贵,却也绝非她这等小小的医女能用的,仅仅是制香所需的龙脑,以素岑的级别,也是全然碰不到的,只能在偶尔瞧见太医们取出用药。 解书清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她赶紧收下。 御人有道,解书清深知此理,素岑所做之事风险极高,若是被徐白发现,被赶出太医院都算轻的,自然要给些珍重之物,叫小姑娘死心塌地为她做事。 发现解书清是真心想要将此物给予她,素岑收回手,高高兴兴将香囊揣入怀中。 御人有道,解书清深知此理,素岑所做之事风险极高,若是被徐白发现,被赶出太医院都算轻的,自然要给些珍重之物,叫小姑娘死心塌地为她做事。 发现解书清是真心想要将此物给予她,素岑收回手,高高兴兴将香囊揣入怀中,挥舞着手送解书清离去。 到底是个孩子。 解书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快步回到尚宫局。 朝霞今日忙碌,待她下了值,在值房内,解书清将封存好的信递给她,认真道:“将此物送至江府,记住,万万不可叫人瞧见。” 16. 真是碍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朝霞已然是个合格的探子。 她在宫中毫不起眼,和解书清在一起,又刚好借着她的虎皮,与其他婢女相比,多了些自由,又因年纪小,二人时常在一处,大多人都将朝霞视为她解书清的小跟班。 虎皮足以让她递出消息,对解书清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又让她不会吐露出任何线索,比那些大人物身边的暗卫还好用。 夜半时分,宫门已下了钥,朝霞将信封揣入怀中,在解书清柔和的目光下坚定地点头。 她一定不会辜负姐姐的信任的! 信封交给江朝烨后,他并未有什么反应,对着朝霞,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此后,前朝后宫,一片宁静。 先前,解书清被皇帝下令不必再上早朝,但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即使无法亲自上去,她也在朝堂上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是个小太监,收了解书清的银子,每日缩在角落里,听着上朝的事儿。 解书清告诉他,若非出大事,不必踏入尚宫局。自解书清联系以来,小太监从未来访。 这日,解书清在寿康宫伺候太后一整日,直至半边墨色染上天空,才得以下值。后宫歇的早,此时宫道上人影寥寥,衬得尚宫局门口那人格外显眼。 隔得远远的,解书清眯起眼,确认这就是那个小太监。 当即心头冒出一阵火气。 尚宫局如此显眼,就这么往门口一站,如何让人不起疑?也就此刻门口没有侍卫,若是有,怕是明日各类谣言就传入有心人耳中了。 她快步上前,给了小太监一个眼神,带人到一处阴影,确认四下无人,才呵斥道:“你如何想的?站在门口,也不怕被人瞧去!” 小太监大抵是头一次干这等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懵懵的,看见解书清紧抿的嘴唇和冷厉的神态,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错事,冲着她连连道歉,接着急声道:“今日早朝发生了大事,奴才也是着了急,才犯下这般大错。大人放心,今后不会了。” 听到大事,解书清精神一振,也顾不上指责小太监:“什么大事?” “您先前吩咐奴才,要格外注意尚书令江大人和宁王爷的踪迹,今日他们在朝堂上吵的可凶了。” 见解书清正认真望着他,小太监紧张地搓了搓衣角,接着道:“今晨,江大人呈上一摞证据,弹劾宁王爷借手下药行的名义,与太医院被调离的王院判狼狈为奸,高价售卖药材给太医院,以权谋私。” 原来是她递给江朝烨的名单发挥了作用。 解书清不由暗赞一声,名单呈上去,很快便成为折损宁王的利器,江朝烨此人效率还真是不可小觑。 接着问道:“那宁王爷作何反应?就这么认了?” 小太监直摇头:“并非如此。宁王爷极为震怒,连连否定此事,可江大人呈上去的那份证据着实是太过全面,宁王爷最后也只能朝着陛下求情。” 求情? 解书清嗤笑一声。 手都伸入皇帝后宫了,竟还妄想着求情。 果不其然,小太监继续道:“陛下龙颜大怒,无论宁王爷如何求情,都未曾有半分心软,下旨刑部,让侍郎大人彻查宁王爷名下所有商铺。” 这下不止药行,连其他商铺都遭受牵连,此番宁王怕是要折损不少势力。 宁王势力错综复杂,财路与自己手下的棋子融为一体,哪怕查不出宁王的人,这财路一断,宁王短时内也不敢有所动作。 想到宁王在府内大发雷霆的模样,解书清心底升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快意,其中还参杂着不忍和痛苦。 见小太监眼巴巴说完话,眼巴巴望着自己,解书清指尖一动,从袖中摸出一小袋银子丢给他,夸赞道:“做得不错,这是赏你的。今后朝堂有何大动作,都要悉数禀报于我。不过记住,不可再如今日般鲁莽。” 这小太监再来一次,怕是明日自己便要被太后叫去问话。 得了银子,小太监飞快将其收入囊中,笑得牙不见眼:“这是自然!大人放心,奴才再不会犯这等错误了!话已带到,那奴才……” 解书清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回到值房,解书清解开披风挂在一旁,自顾自斟了杯茶,凝视面前袅袅升起的白烟,心头升起一个胆大的想法。 ……若是能亲自去打探一下宁王府呢? 反复思量后,解书清竟觉得有一丝可行。 刑部侍郎去查,定然需要时间,甚至极有可能被宁王贿赂,但若是亲眼见一见宁王,以解书清对他的了解程度,宁王几个眼神,她便能将损失猜了个七七八八。 隔几日江朝烨寻了借口来解书清,她便顺势将想法说出,得到了江朝烨的沉默。 对方双手背后,一言不发的望着她。 解书清顿感不妙,问道:“江大人此乃何意?” “本官的意思是,不切实际。”江朝烨怀疑她疯了。 解书清出身宁王府,宁王对她多有照顾,觉着悄无声息潜入宁王府不是难事。 在江朝烨这类外人看来可不是这般。 宁王心思深沉,又极为重视自身安危,宁王府堪称铁桶一块。 他这一解释,解书清也渐渐回味过来。 但她并未轻易放弃,而是问道:“那江大人,可有法子悄无声息进出宁王府?” 他们没在值房,而是在尚宫局一处极不起眼的小房间内。 狭窄的房间,茶水的雾气飘起,遮住解书清的容颜。 解书清是个美人,美得凌厉,素日里瞧人,皆是锋芒毕露。被雾气一熏,落到江朝烨眼里,反倒眉眼如烟,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美。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不由得联想起洛神宓妃。 解书清这样的人,与宓妃有何相似之处。 江朝烨顿觉室内逼仄,有些喘不过气来,连带着自个儿也疯了。 他晃晃脑袋,觉着清醒了,说出口的话却并非如此:“……若是本官带你,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刚提完这个假设,解书清便从善如流地颔首:“既然如此,便劳烦江大人了。待您做好万全准备,直接来尚宫局找我便是。” 事已谈成,她徐徐起身,朝着江朝烨微微行礼:“既然如此,我还有要事,便不送大人了。”< /p>她最近忙得很。 素岑是个聪明孩子,原本她只打算教些皮毛,未曾想对方真在制香与用药上颇有些天赋,解书清不免有了恻隐之心,并不吝啬于多教些给素岑。 此举让她光明正大出入太医院,还十分自然地与徐白打交道。 徐白入京许久,身边好友不多,因是在太医院,与宫外那些好友也难得说上几句,解书清作为第一个来探望的,又与他相隔不远,自然成了徐白最爱找的人。 面对外人,徐白礼貌疏离,等熟稔起来,解书清发现,这人是个心机不深的话痨。 得知解书清教上了素岑,无事时,他便也跑来凑热闹。这一来二去,素岑竟有了两个师父,一个太医院的红人,一个太后的心尖宝,一时间风头无二,还有了单独的住处。 大多时候,素岑学习时,身边都有这两人。 素岑今日研习的是清合香。 解书清站在一侧,双手抱臂,看着素岑低眉垂眼,稳稳端着手,夹起沉香,白檀,豆蔻一众香料,搁在瓷盘上,置于火炉上慢慢烘烤。 徐白则站在另一侧,对着剩下的香料开始研究。 “白檀,行气温中,散寒止痛。” “豆蔻,温中行气,散寒止痛。” 他嘴里念念有词,不多时,解书清凉凉抛来一句:“徐白,素岑今日学的是制香,不是用药。” 徐白住了嘴,往解书清身旁一站,开始一起看素岑的动作,忍俊不禁道:“如此看来,香药本同源,香师对草药本性颇有研究,不过医者对这些草药制香的用途,可不如香师对草药药用了解。” 香药本同源? 有模糊的念头从脑海中飘过,可解书清怎么也抓不住。 她微微摇头,暂且将那缥缈的念头搁置下来,附和徐白几句,又想起另外个人。 江朝烨承诺带她去宁王府一探,这都几日过去,怎得一点动静都无? 这厢,素岑已然做到炼蜜一步,解书清将心思转到这处,仔细看看她动作,让她住手。 “我先前同你说过,蜂蜜水大,需小火慢熬。你太大,搅动也不连贯,再熬下去,便成深色老蜜了。” 她示意素岑往一旁站,接过她手中工具,手把手教起,徐白近日托解书清,对制香也颇有兴趣,见状凑了近,跟着素岑开始看。 距离太近了。 徐白脑子忽然跳出来这念头。 他甚至能看清解书清微微抖动的眼睫,视线往下,便是饱满的唇瓣。 徐白微微发怔,注意力全然不在她动作上。 “扣扣。”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个人都停了动作,齐齐朝外望去。 一个小医女站在门口,身后站着的是……江朝烨。 见众人看着她,小医女尴尬道:“江大人来寻解香师,奴婢知道大人们在此,便带江大人来了。” 眼下看来,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江朝烨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 温文尔雅的徐白,气势凛然的解书清,旁边还站了个小娘子。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一家三口。 真是……碍眼。 17. 宁王府一探 江朝烨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定定望着面前的几人。 准确来讲,是望着解书清。 两行人对望,皆是无人开口,一时间,屋内气氛如冰。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解书清着实不知这是如何了。 她把香匙还给素岑,看向门口的江朝烨,奇道:“大人有何事?” 依小医女的说法,江朝烨来此是找她的,来了却一言不发,解书清属实看不懂他。 江朝烨的嘴唇紧抿着,素日里便是周身冷气的模样,眼下更甚,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徐白,才道:“今日寻你,是先前商议的要事已有眉目,解香师借一步说话。” 解书清很快反应过来,是潜入宁王府的事。 此事甚密,朝着徐白满含歉意地点点头后,解书清快步跟了上去。 目送着二人离去,素岑低下头,正欲继续,肩膀一沉——徐白拍了拍她。 素岑有些迷茫地抬头,对上了同样迷茫的徐白。 徐白犹豫地看着她,慢吞吞问道:“素岑啊……不知为何,我总觉着江大人看我的眼神很是不悦。” 面对他探询的目光,素岑眨眨眼,努力回忆,最后干巴巴道:“没……没有吧,奴婢什么都没看出来。” 徐白定定望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未曾撒谎,才松开手嘀咕道:“兴许是我想多了。” …… 这厢,解书清跟在江朝烨身后,往宫门而去,走着走着,心头疑惑越堆越大,忍不住道:“江大人,您走这般快作甚?” 看江朝烨健步如飞,恨不能甩她八条街。 被点名的江朝烨脚步一顿,停在原地,等解书清靠近后才道:“兹事体大,宫内人多眼杂,不便逗留。” “是吗?”解书清将信将疑,多看几眼江朝烨。 江朝烨还是那副板正的模样,任解书清如何打量,神态自然。 没看出什么,解书清也只得收回眼,补充一句:“那便劳烦大人走慢些。” 江朝烨不做反应,步子倒是真慢了下来。 好容易出了宫门,解书清和他走在偏僻处,问:“江大人,我们何时动身?” 眼下光天化日,若是闯入宁王府,莫说是一探究竟,怕是半只脚刚踏进去便要被诸多暗卫戳成筛子。 江朝烨言简意赅:“等。” 等? 几刻钟过去,解书清端坐在茶楼里,和面前的茶杯相顾无言。 雅座靠窗,抬眼便是宁王府一角,周遭人来人往,的确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不过,以江朝烨那等一板一眼的性子,解书清一向以为他做不出这等俗事。 左右无事,解书清端起茶盏轻呷。 一口下去,解书清瞬间明白江朝烨为何来此。 上好的洞庭碧螺春,满盏白毫,清香四溢,普通百姓是平日里见也难见。 江朝烨来此处,还是端了他贵族公子的架子。 对面的江朝烨默默望着远处,时不时浅浅品茗,他养尊处优惯了,指节细长白皙,即便习武,皮肤依旧透着士族的肌理细腻。 解书清视线在那手上停了片刻。 江朝烨为人极惹人厌,不过不可否认,的确算是丰神俊逸,龙章凤姿,是京城里各家主母称心的士族公子。 冬日的天暗得极快,几盏热茶下肚,暗色隐隐吞没了半边霞空。 结完账,借着夜色遮掩,二人来到宁王府的角落。 宁王府种了不少青竹,恰好成为他们最好的遮掩。 解书清仰头望天,不待她说明宁王府暗卫的布置,江朝烨便凑了过来,低声道:“得罪。” 接着腰间一紧,失重感袭来,身子腾空飞起。 江朝烨抱住了他的腰。 解书清也顾不上别的了,紧紧抓住身旁人的肩,指尖都隐隐透出青白。 男子身上的苦香被夜里的清风带到解书清身上。 是安息香,向来这位年纪轻轻的尚书令大人素日里睡得并不安稳。 解书清皱皱眉,不太自在地将视线换了个方向,惊奇地发现 ,江朝烨竟避开了宁王府每一个暗哨。 不必解书清指点,二人便稳稳落在了宁王寝房楼顶。 脚刚沾上正脊,解书清便撒开自己手,后退两步和江朝烨拉开距离。 怀里骤然空了下去,江朝烨侧目瞥向她。 解书清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如常,接着蹲下身,慢慢刨开宁王府的琉璃瓦。 宁王身为亲王,府中奢华比肩皇宫,其余宗室子弟府邸,或因小而全用琉璃瓦,或大而主房用,宁王府占地整条街,连马概都用上琉璃瓦。 瓦面很快被解书清刨出个小洞,二人蹲在一处,低头窥探屋内风景。 宁王比皇帝年幼五岁,因保养得当,与皇帝垂垂老矣的模样大相径庭,显得英俊而儒雅,看上去不过是个富裕的闲散王爷,任谁也不会将他与叛贼相联系。 此刻他正在屋内发大雷霆,地面铺满瓷器碎片,手上还抓了个青花瓷的杯盏,重重砸在地上。 “愚蠢!愚蠢至极!一群废物!”砸完杯盏,宁王犹不解气,又朝一旁的笔冼下手,额头气得青筋暴起,“王院判被调走,那太医院的名单记录,竟无人去销毁!生生叫人抓了把柄!这下可好,八个铺子,我折了八个铺子!” 在他面前,一众人含胸驼背,垂首不语,好些人解书清都十分眼熟。 “这里头不少人,便是药行里不曾露面的当家人。”离宁王太近,不敢高声,解书清凑近解书清,将声音压得极低。 解书清颔首,以同样的音调补充道:“不止如此,这当中有些人物,我在宁王府庄子上见过,做的活计与药行并不相关,现在想来,想必那些活计不过是遮掩罢了。” 凑得太近,连呼吸都隐隐有交织之势。 不过二人都来不及在意此事了。 底下的宁王已将怒气撒到属下身上,对着一人便是重重的巴掌。 “还有你!管着药行的账,如何管的?江朝烨那毛头小子,在朝堂上竟连账本都拿出来了!一笔笔写得清晰,皇帝看得脸都发青,这让我如何争辩?!” 18. 宁王的大动作 一众下属被骂得头也不敢抬,个个缩头缩脑作鹌鹑状,尤其是管账那位,更是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王爷恕罪!”管账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奴才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他声音抖得厉害,面对他的主动认罪,宁王哑了声,半晌后,喃喃自语,“不对……不对,本王记得,你做事是最机敏谨慎的,怎会如此轻易将账本泄露出去?” “好像要被发现了。”解书清用气音悄声道。 江朝烨正低着头,看着宁王皱眉深思的模样,轻笑一声:“发现了才是常事,宁王毕竟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若是这等谋略都无,陛下也不会将其放在眼下看管,而是早早送去封地了。” 解书清默然。 经他一说,她也方才想起,皇帝不重感情,其余兄弟皆在封地,唯独宁王在京数十年,原是因智慧太过招致皇帝猜忌,筑了王府囚禁。 在天子眼下仍旧豢养出盘根错节的势力,若是放回了封地呢? 无人敢想。 正想着,屋内宁王一字一顿道出猜测:“本王这府中,亦或是手下势力,怕是有细作啊。” “砰。” 话音未落,地上齐刷刷跪了一片,管账人更是俯首贴地,额头磕地砰砰作响:“王爷!王爷明鉴!小人绝无二心啊王爷!小人当年深受王爷恩惠,岂会做出叛主之事!” 待到地上见了红,宁王呵斥道:“你急什么!本王可未曾治你罪!起来,别脏了本王玉石镶的地!” 有了猜测,他也不再为难这群下人,命他们下去领罚,自己则往宽木椅内一坐,手指缓缓抚上额头,作沉思状。 “……走吧。”江朝烨轻手轻脚盖住瓦面,朝着解书清示意。 看得差不多了,也该走了。 解书清点点头,上下打量一番江朝烨,稍稍迟疑,手指才虚虚攀上江朝烨的肩膀。 熟悉的腾空感袭来,她又被江朝烨揽入怀中,飞速奔向府外。 二人最后落在东城一处酒馆附近。 朝中宵禁偏晚,东城富人聚集,极擅享乐,此时酒馆附近聚众颇多,酒香四溢,人群嬉笑着互相推搡,好不热闹。 阴影内,江朝烨松开手,目光在方才接触的衣料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道:“本官便送你至此。” 解书清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自顾自整理着衣裙,闻言轻轻颔首,冲着他行个礼,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她走得很潇洒,没瞧见背后江朝烨有些怪异的眼神。 待到东城的热闹嘈杂消失,距离宫门已经是很近。 说来也巧,以往若是在宫门下钥后回宫,是要被抓住盘问的,此次值守的侍卫是上回那收了银子的,见来人是解书清,默默收回拦下的手,给同僚使了个眼色。 又过几天,解书清依照规矩,在尚宫局和寿康宫来回奔走,宁王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和江朝烨潜入宁王府的事并未暴露。 解书清甩甩手,火折子霎时熄灭,白玉瓷盘里的数种香料在火光中快速蜷缩,伴随着异香在空气里弥漫。 手上动作不断,很快,制好的熏香便被她呈给太后。 太后年岁渐长,精力大不如前,有心管控后宫,可余力不足,连听嬷嬷汇报消息都尽显疲态。 她端坐上位,厚重的脂粉掩盖不住底下的千沟万壑,也掩不住浓厚的疲惫,底下嬷嬷说话声并不算小,站在殿门口的解书清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太后却是撑着额头,眼睑低垂,远远望去快要睡着了。 “娘娘。”解书清一脚踏了进去,弯下腰将瓷盘搁在一边,“香来了。” 太后年老,比起制作过程繁琐的香线,解书清更愿意用新鲜的香料。 清新的香气以近乎炸开的势头闯入太后鼻腔,刺激得太后缓缓睁开眼,看着恭敬跪着的解书清,她揉了揉太阳穴,迟疑道:“哀家这可是睡着了?” “这……”嬷嬷支支吾吾。 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太后叹了口气,拍拍解书清的肩,待她站起,道:“砚泠既然来了,便一同听吧。” 太后不防备自己,解书清便也听话地站到她身 侧。 嬷嬷继续汇报,解书清侧耳听了个大概,是在说宁王府发生盗窃,府上极重要的账本不翼而飞。宁王震怒,大张旗鼓彻查接触过账本之人。 动静之大,闹得举京皆知。 “简直胡闹!”太后重重拍在椅背上,“账本固然重要,但何必如此大动静,丢尽了皇家脸面!” 动了怒,太后忍不住咳嗽起来。 见状,解书清立刻抚上太后脊背,轻轻拍着,吩咐婢女将汤药取来。 太后不懂宁王用意,她心里清清楚楚。 闹得大,查起来才更理直气壮,左右是东西偷了,别人也指摘不了什么。借此机会,恰好狠狠查身边接触过账目的人,将身边的眼线查出来。 喂太后喝完汤药,解书清心放下去一大半。 她远在皇宫,表面上连宁王府都未曾踏入过,自然不会被怀疑。 至于拿出账本的江朝烨,以那人的手段,也不用自己操心。 仔细想来,一同谋划此事的二人,竟然已将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 “娘娘不必如此动怒。”放下药碗后,她安抚着太后,“王爷是陛下手足,代表着宗室皇族的尊严,敢在王爷府上行窃,还全身而退,可不是在打皇家脸面?王爷动怒也是常事。” “砚泠说得轻巧。”缓过劲来的太后虚虚叹气,接过她递来的锦帕擦了擦嘴,“脸面是脸面,可终究是行窃,而非刺杀,闹得人尽皆知,御史百官难免会认为是小题大做,在朝堂上好一阵弹劾。” 言语间不怎么心疼皇帝,只担心皇室与百官之间紧张的关系。 解书清来到她身后,替她捏上肩:“娘娘此事有陛下操心,您安享晚年便是,御史大夫们如何弹劾,总不会闹大,砚泠说得可对?” 她声音如冷玉相碰,语气平静,太后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颔首:“既然如此,哀家也不必再管。砚泠,下月初一,随哀家出城一趟。” 肩上按捏的动作一停。 太后立刻察觉到解书清的不同,眯起眼:“砚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