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纨绔》 1. 001 第1章 夏日的午后,蝉噪林静,宜春侯府颇有些热闹。 热闹的不是旁人,而是宜春侯府二姑娘郭贞玉。一个自幼被江湖术士批了“旺夫命”的姑娘,说谁娶她,谁就能飞黄腾达。 就因为这个“旺夫命”,郭贞玉与二殿下李景宜的婚事就口头定下了。 二殿下李景宜,虽性子倨傲霸道了些,但实在是俊美威武、英姿勃勃,引的京城贵女趋之若鹜。听说了郭贞玉与李景宜的婚事后,京城贵女们伤心了好一阵子。 看到京城贵女们伤心欲绝,宜春侯府就更热闹欢庆了,尤其是宜春侯老夫人荣氏,掌控后宅多年,终于迎来了孙女入皇家的日子,自然是扬眉吐气,神清气爽。 趁着这高兴劲儿,还特意差了李嬷嬷往郭贞玉的海棠院送了新的冰和冰鉴,说千万不能热坏了二姑娘。 郭贞玉看着李嬷嬷指使院子里的丫头忙前忙后,就微微皱了眉。 李嬷嬷是惯会溜须拍马,谄媚奉承的,见到个高枝就拼命的捧。 李嬷嬷没有看到郭贞玉厌恶的眼神,而是特意将冰鉴的雕花空对着郭贞玉,拿着团扇朝着郭贞玉身边细细的扇着,一双西细短的眼睛不住打量郭贞玉。 淡蓝色绣玉兰花的对襟长衫,下面配着月白色的凤尾裙,腰细细的,用宝相花纹的束带微微系着,极为清冷干净。 都说郭二姑娘是“旺夫命”,可是李嬷嬷却一直觉得郭二姑娘是“美人命”,太好看了,好看的不行。 能被二殿下那等倨傲的男子看上,仅凭旺夫命怎么能行,必定要长得美。 感觉到李嬷嬷那抹阴魂不散的凝视,郭贞玉微微转身,一双清冷端方的眉眼睨了她一眼,“李嬷嬷,可是不忙?” 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走,怪讨厌的,站在这儿。 她总是这样,话说一半,剩下的让下人去领悟,这是宜春侯府养出来的千金,端严而慧质。 李嬷嬷也是个人精,听到郭贞玉的话,先是一怔,随后又笑的跟朵干巴了的花似的,“哎呦,我的二姑娘,我便是忙死了,也定要把您伺候的妥妥帖帖的。” 郭贞玉一张清冷的脸儿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杏眼微微打量了李嬷嬷一记,淡淡道:“您可要记好了这话,免得日后反悔,被天雷给劈了。” 李嬷嬷又是一怔,觉得郭二姑娘说话实在难听,甚至有点尖锐,但是考虑到郭贞玉未来的皇妃身份,她还是耐着性子奉承。 郭贞玉不在搭理她,静静地坐在绣墩上翻看那本《大魏通典》,心里却涌起一抹嘲讽,现在府里的人都奉承她,可是她却是要找二殿下谈退婚的。 因为在纯妃请圣上赐婚时,她溺水大病一场,这一病居然晓通了上辈子的事。 为此,她找到了自己的手帕交,钦天监监副徐氏的嫡女徐梦春,徐梦春说她这是重生了,是命运给的第二次机会。 郭贞玉反反复复的琢磨重生这件事。 她无从得知为何她能有这个机会,但是她却想清楚了自己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卑微的、依赖的活着。 因为,上辈子的事儿,她无法释怀。 上辈子,知道自己被赐婚给二殿下李景宜,她真的非常高兴,她也真 的很喜欢李景宜那张英武的脸,所以她放下了自己读书的习惯,学着庖厨,像是小狗狗一样,快乐悲伤都随着他的心意。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李景宜喜欢的是自己的庶妹郭贞玥,从一开始就是利用自己来摆脱那些京城贵女,甚至为了戏更真,他白日里便对她放浪行事,惹得丫鬟嬷嬷白日一趟趟的往房里送清洗的热水。 因为这个,纯妃也开始厌恶她,说她狐媚,勾着爷们不放。 这些她都认了,她就是喜欢李景宜,她也喜欢跟他一起沉沦,别人的言语又有什么呢?自己过的好便是。 直到后来,她亲耳听到李景宜醉酒熏熏地跟自己的庶妹郭贞玥诉说衷肠,说他只是利用自己“旺夫命”的名头,等荣登大宝后,就迎娶庶妹郭贞玥。 明明床榻间他深情款款,不依不饶……结果只是为了利用她的名头,得到皇位。 再后来,李景宜不顾纯妃的阻拦,寻了庶妹郭贞玥怀孕的由头纳为侧妃,并以她的血给庶妹养胎。 郭贞玉彻底寒了心。 郭贞玉抬头揉着太阳穴,将手中的书合上,说实话,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旺夫命。 但是凑巧的是,她上辈子与李景宜和离后,李景宜突然就被废了太子之位。鬼使神差的,李景宜居然又想吃回头草,想求娶自己,但是自己突然溺亡了。 一觉醒来,就又重回到了赐婚时节。 既然不愉快,那便一切翻篇,李景宜娶自己不过是为了那所谓的旺夫命。 只是如果有这等兴旺的命格为什么要旺个男人?为什么不旺旺自己?! 2. 002 第2章 这个怨恼还未来得及消散,就到了夏日赏灯节。 每年这个日子,京师热的燥人,三清观为了照顾那些难得进京的人,就会开观门送平安符,这么一来一往的,每年到了这八月初八,京师就会举办夏日赏灯节。 钦天监监副嫡女徐梦春是个爱玩儿的,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赏灯节前三天,徐梦春就给郭贞玉送了帖子,说是一起去赏灯。 当然,赏灯是在其次,这一日会有很多俊逸的小郎君来,徐梦春拐着郭贞玉去赏灯会的目的就是偶遇佳郎。 郭贞玉虽然没这想法,但是搁不住徐梦春那个黏糊,她会一遍遍的墨迹你。 看着外面挂的一盏盏的花灯,徐梦春高兴的拉着郭贞玉往三清观走。 三清观门口摆着两个石狮子,从观门里透出柔和的光,几个小道士正忙着分发平安符,满院子的欢喜,也有些平安符是需要买的,下面坠着琉璃珠子,珠子都是用香灰薰过的,说是辟邪消灾很灵验。 徐梦春看的两眼放光,忙买了两只,开心的眉飞色舞,“你看,今年终于算是买到了,我祖父说这带着琉璃珠的平安符是最灵验的,一旦买到,就好运连连。” 郭贞玉看着手里被她塞过来的平安符,唇角沁着淡淡的笑,“你徐家都在钦天监任职,你还稀罕这个?” 徐梦春拍了拍郭贞玉的手,低声道:“这钦天监是工作,三清观的平安符是生活,这哪能一样……”话还未说完,徐梦春突然哽住了,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对面。 看着徐梦春顿住的表情,郭贞玉也抬眼顺着她的目光巡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一身鸦青色的单纱袍,腰间一只镶着翡翠玉珏的革带,眉目倨傲清俊,端的一副皇家的贵。 来人不是旁的,正是郭贞玉怨恼的上辈子的夫君——李景宜。 郭贞玉从来没想到能在赏灯节看到李景宜,她转身要走,却见一只珠花斜斜挡在她跟前,大咧咧的,没什么好气。 郭贞玉微微敛眉,上辈子也是到了庶妹进府,李景宜才对她横眉冷对,如今这态度却像是打她的脸一般。 “你又答应了我母妃的赐婚?你居然还想当本王的正妃?!”李景宜倨傲地睨了她一眼,态度很是强势。 郭贞玉看着那只珠花,听他说的话,顿时一双杏眼闪过复杂,都是聪明人,他这般做派定然也如同自己一般,重生了。 原本以为自己重生能选择属于自己的生活,可如今知道上辈子的夫君也重生了,脑中就突然一白,觉得有些东西似乎要变得麻烦。 而且,这李景宜也太烦人了,上来就跟她倨傲怒吼的,她这是重生了知道一些旧事。若是不重生,还不得被他这一句句的给锤死。 越想越觉得生气。 她伸手想要去拿那只珠花,却被他捏住了腕子,修长的指骨重重压着她的腕骨,凌冽道:“不要再相互纠缠了,你也莫要再嫁给本王,本王心里只有贞玥,你在本王这里什么都不是。” 他深深记得自己这个正妃,上辈子的软弱、依赖,死守着规矩,端方的有些古板。 他有些嫌弃,但是无意间的一眼,却见自己这个前任就这么明晃晃的看着他,细眉画的长长的,梳着高髻,右侧斜插一只温润光滑的翠玉簪子,清艳灵动。 他印象里,郭贞玉从来没有这般模样。总是乖顺端方的过头。 “你又是谁,我不认识你。”郭贞玉声音柔柔的,但是语调非常惹人生气。 按照上辈子的路子,她就是不认识。这辈子嘛,认识也装不认识。 李景宜死死攥着那只珠花,一双眉毛挑起,镇定但是愠怒,“郭贞玉!” 郭贞玉也不理他,而是转身将平安符放回徐梦春手里,低低道:“你先走,我有话跟他说。”徐梦春呆呆点头,忙慌里慌张走了。 “你上辈子成了本王的正妃,可是你我过的皆不好,玥儿为了救本王,在马车里委身本王,此生本王正妃只能是玥儿。”李景宜兀自继续说。 郭贞玉也不回应,反正她也没打算继续跟他过,她也是奔着退婚去的,只是没想到大好的日子,这么晦气的碰见了。 “而你,郭贞玉,你夺了她的正妃之位,”李景宜目光带着淡淡的讽刺,低笑道:“但是,本王从未心悦过你,一刻都没有。” 郭贞玉被他这么说着,心里一阵苦笑,一阵酸涩,也一阵愠怒,她不想搭理他,但是此刻她再也受不住了,死过一次的人,性情会大变,如今她的那些刻板和端方早随着上辈子的委屈碎没了。 她伸手夺过那个珠花,猛地朝着一侧的水渠扔了,眉目挂着冷然,“你也不过是利用我,何必说的这般高深,我从不欠你,也未插足,是你为了权势选择了我。” 听到这话,李景宜倨傲的态度微微有些发怔,但喘了口气,冷冷地说:“你没资格说我,你的旺夫命也不过是徐家给你吹出来的,没有你,本王照样坐上那个地方。” 他看到了郭贞玉与钦天监监副嫡女徐梦春在一起,他下意识觉得所谓旺夫命不过是徐家故意帮 着郭贞玉吹出来的,谋前程罢了。 “随你。”郭贞玉漠然的转身,上辈子最后一丝情分瞬间荡然无存,几分厌恶迸出,“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想嫁你,想到你的每一分一秒,都让我反胃。” “你若真的在意三妹妹,你就不会在马车上胡来,什么委身于你,不过是无媒苟合,装什么清高。”郭贞玉脸色很是肃然,言语丝毫不留情面。 她原本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只是上辈子被礼法圈住了,真要比言语和逻辑,她甩他们一百八十条街。 李景宜从来没见过这般咄咄逼人且言语尖烈的郭贞玉,一时间被逼的语塞。 他就是来退婚的,就是不想与她再纠缠,但是这话只能由他说出来,可是,这么一交锋,他发现自己丝毫说不过郭贞玉。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怎么突然这个样子了! 而且他太着急了,居然忘了思考,她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记得上辈子的事,就这么一顿输出。 好在,她跟自己一样,居然也记得。 “你我皆想退婚,退就退,何必对我如此攻击,什么不心悦我,说的跟我很稀罕似的。”郭贞玉懒得跟他扯,最后冷冷道:“我会找我祖父说,殿下去找纯妃娘娘,彼此退了便是,何必这般?!”说完,郭贞玉直接转身走了。 李景宜听了这一番话,清俊的脸上突然有些错愕。 不是,她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打一巴掌都不还手的女人! 这是郭贞玉?! 她之前,明明不这样的! 李景宜顿挫间觉得自己吃亏了,忙要追上去,却突然看到郭贞玉加快了步子,头也不抬的。 花灯节,人是极多的,就这么不抬头匆匆的走,还未等李景宜喊住她,就见她突然跟对面一个穿着粉色长袍的俊男子撞在了一起,发髻上那只翠玉簪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裂的玉片跌在那人月白的脚背上。 郭贞玉低头看着那只又白又干净的脚,又看到那双用绸缎做的及其好看的凉鞋,凉鞋上还特意用了翡翠玉环,精致到每一寸。郭贞玉看到这些,不由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红红的,非常明俊逼人。 当然,也非常的不羁顽劣。 因为他不动声色地凑到郭贞玉耳侧,戏谑一句,“在下的脚好看吗?” 李景宜拧眉,刚要过来,却见郭贞玉淡然起身,拍了拍百褶裙上的灰尘,朝着地上斜摊着的俊逸小郎君,踢了一脚,皱眉又颇有些恼,“谢怀庆!” 3. 003 第3章 谢怀庆,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谢迁的外孙。 洪庆十七年,谢迁与郭贞玉的祖父郭镛同为进士,谢迁是一甲进士入了翰林院,后续又入了内阁,是个及其厚重有才学的人。 但他这个外孙却十分让谢阁老头疼,为了专门教养这个顽劣的外孙,谢阁老甚至亲自致仕。 但也没教养好这个谢怀庆,在嘉兴府折腾了个底朝天。才学最厚重、人品最端正的谢阁老呕心沥血……结果教养出了大魏最著名的纨绔。 圣上听了,也颇为无奈,又重新召了谢迁还朝。谢迁还朝,依旧是风头无两的阁老。 但谁家锅底不黑呢,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宜春侯府的老侯爷郭镛却是极为清楚的。因为谢阁老致仕那年,把八岁的谢怀庆放在宜春侯府小住了半年。 闹腾的宜春侯府,差点炸了。 而郭贞玉,对这顽劣小子的印象更是颇为深刻。 这小子自幼就喜欢那些貌美的姑娘,看到个貌美的京城贵女就过去搭讪,最严重的一次是看中了礼部侍郎刘东阳的嫡次女,为了哄佳人开心,谢怀庆拉着郭贞玉去垦了一亩田,种百菊,从九华菊、佛顶菊到金盏玉盘,再到钗头菊,足足一百三一种。 直到现在郭贞玉还记得谢怀庆小小年纪的拽劲儿,说:“菊立于风霜,敷华而芳吐,实乃美人佳士之姿。” 而当时郭贞玉也不过比他大两岁,又是个实心眼的,小小的脸儿都被晒黑了八度,看着谢怀庆在那里伤春悲秋,吟诗作赋,不由气的俏眼圆睁,一脚就把谢怀庆踹的趴在那刚垦好的软土上,还骑上去揍了几拳。 这混小子讨旁的女子欢心,感情拿自己当驴使呢?!虽然宜春侯府与谢阁老交好,但也没这般拿人当驴使得,而且还是拿她一小姑娘当驴使。 所以郭贞玉一天就揍了谢怀庆三回,揍得谢怀庆跟个小黄牛似的,犁了足足得有半月的地。 而这半个月,是谢阁老觉得最安心的半个月,还笑着送给了郭贞玉一块祖传的玉佩,说是只有郭二能治得住这混球。 不过谢怀庆这小子确实是浑,都长成翩翩少年郎了,还是年少时节的荒唐没规矩。 郭贞玉一直用一种想要再踹他一脚,揍他一顿的目光看着他,再加上那句待了恼意的“谢怀庆”。吓得谢怀庆一激灵,一双笑意盈盈又不羁的眸子突然就缩了一下…… “郭……郭二?!你!”谢怀庆忙起身,拿着扇子遮住自己的俊脸,另外一只手捂住自己后面的长袍,以防再被踹一脚。 他谢怀庆就是捅天捅地的活祖宗,谁也不怕,就连圣上那里,他也没什么礼数。谢阁老一天打他八十回,他也不怕。 但是,他就怕一个人,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在他八岁时给他留下了阴影,一天往死里揍他三回,还拿着他当牛使,犁了足足半月的地。 每次想起来,谢怀庆都恼的不行,恨不得抓住那女人,狠狠杖责一顿, 不对,杖责一百顿,一千顿……顿顿……天天! 可是,当他真的见到了那个女人,顿时吓得他遍体生寒。 “郭二……郭二……你!你……”谢怀庆皱着眉,纨绔的浪荡和顽劣顿时化作了慌乱,他就是怕郭贞玉。 不过,郭贞玉与小时候也大有不同,小时候的郭二胖乎乎的圆滚滚的,扎着两个团子,软乎乎的。 现在…… 谢怀庆抬眼睨了郭贞玉一眼,淡绿色的对襟长衫,下面一件月白色的百褶裙,裙子下摆绣着喜容千叶,是那种初开的喜容千叶,黄花,菊蕊极小,周身一股清冷和端方。 他见过无数的美人,娇美的、明艳的、伶俐精乖的、温柔似水的……但是如今一比较,反倒不如跟前这个郭二,此时此刻的郭二居然长成了他最喜欢的“立于风霜,敷华而芳吐”的菊的品性。 真是叫人有些瞠目,当真是女隔三日,当刮目,刮目,再刮目相看。 看着谢怀庆微微呆住的神情,郭贞玉那股无名火就散了一些,重新捡起了自己的礼数和规矩,朝着谢怀庆道:“谢阁老可安好?” 这算是给台阶了,打打招呼,毕竟幼年时的“犁地的牛”。 谢怀庆听了这话,一双笑盈盈的眸子重新挂上了松弛,半个身子倚靠在一旁的巨石牌坊柱子上,懒懒道:“外祖父比慈恩寺荷花池的神龟还能活。”说完,折扇猛地收起,挑挑眉放肆道:“一时半刻的,被我气不死。” 虽足足八年未见,但多亏了这纨绔的性格,两人还是很快就熟识了。 就这么说着话,突然,二殿下李景宜从影壁后面走出来,细细打量谢怀庆一眼,有些不满有些沉炽,但还是顾念谢阁老,淡淡的说:“谢阁老是朝廷重臣,父皇颇为看重。谢公子慎言。” “肾?谁的肾,得了肾虚了?”谢怀庆左右巡视,长眉微微皱着,半晌目光又落回李景宜身上,叹了口气,“你这血气方刚的,怎么还肾虚了,我认识个神医,改日给你瞧瞧。”说完又半个手臂压在李景宜左肩,低低道:“肾虚得治啊,以免床榻间让人笑话。” 听了这话,李景宜的脸瞬间就黑了。 郭贞玉看到被气黑了脸的李景宜,瞬间笑了,一双清冷的眉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华,很温柔很静雅,很迷人。 看到这样笑着的郭贞玉,李景宜和谢怀庆都微微一怔。 郭贞玉看到李景宜看着自己,顿时有些厌恶,索性朝着谢怀庆道:“谢怀庆,你要不要见我祖父?” 谢怀庆听了,眉头微微一挑,有些愕然,“我见你祖父?他人老珠黄的,我见他作甚?我有约了,春风楼。” “哦?”郭贞玉也不留他,转身就走,走了大概五步,又回转一张俊雅的小脸儿,清和道:“不瞒你说,我祖父刚种出了迭金.黄,是上等极品,蕊极小,迭叶秾宻,清晨开一支一葩,垂绦如髪之鬈。”[1] 谢怀庆,人很俗,但是品味很高雅,尤爱菊。 郭贞玉一句话,就把他拿捏住了。 谢怀庆朝着春风楼方向迈去的脚瞬间就转了方向,像是一只多年未见主人的小狗狗一样,快步追上了郭贞玉,一双眸子泛着水光,喋喋不休道:“郭二,你莫要骗我,若是没有,你看我不……” 郭贞玉停住,皱眉看着谢怀庆那张明俊的脸,温和的朝他笑了笑,随后猛地抬起绣鞋,狠狠地,重重的,碾在他的缎子做的凉鞋上。 疼的谢怀庆不行,一边捂着脚,一边追着郭贞玉,“郭二,你个悍妇!我这凉鞋是嘉兴府最有名的绣娘一针一线给小爷我做出来的,花了足足百两银子,你居然小爷踩了,看我不……” “你怎么样?!”郭贞玉又停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怀庆,见他重新敛起疼的脸,一双星光熠熠的眸子看着她,才又语气好转道:“谢大傻子,谁家凉鞋一百两,你不如给我!我能给做十双。” 谢怀庆又被气的跳脚,一双眼睛快要扥出来了,但是他也不敢抬手碰触郭贞玉一下,只是恼恼道:“郭二!小爷我迟早要杖刑你!一千回!” “德性~就你?!”郭贞玉横斜他一眼,继续道:“首先,形容年迈的男人不能用人老珠黄,其次刚才人说的是慎言,意思是让你小心说话的意思,不是肾,也不是肾虚。” 谢怀庆点点头,半晌又反驳道:“你怎么知道他肾不虚?!” “……” 郭贞玉听了,气的梗住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伸手拧住了他的耳朵,有些恼道:“你外祖父是洪庆十七年的一甲进士,赐状元及第,最后拜阁老,你怎么这个样子?!” “那八成老爷子把我谢家的脑子都用光了。”谢怀庆毫不在意,忙走在郭贞玉前面,双手交叠在脑后,挑着一双水光的眸子,边倒着走边兴奋道:“你祖父真的养出明州黄了?” 郭贞玉摇摇头,叹了口气,“孺子……” “不可教?”谢怀庆好整以暇的回道。 “欠揍。” “孺子欠揍?”谢怀庆面色凝住,朝着郭贞玉道:“郭二,都说你书读的好,我看,也跟我半斤八两。” “谁跟你半斤八两。” …… 两个人就这样吵吵闹闹的走远了,只留下正德门牌坊下的李景宜。 说实话,他从未见过如此有烟火气的郭贞玉,像是被气的圆鼓鼓的小鱼儿,娇俏而伶俐。 只是,这谢怀庆,又是怎么回事? 李景宜揉着太阳穴,他确实重生了,但问题是,他只记得与郭贞玉相处的日常以及自己对郭贞玉庶妹的中意,觉得一定要娶她庶妹,至于旁的,他模模糊糊的,有些记不清。 *** 日头西斜,整个京师热的像个蒸笼,宜春侯府的厨房里更是忙的热火朝天。 谢阁老的 外孙来了侯府,宜春侯郭镛吩咐要好好招待。 宜春侯老夫人荣氏忙前忙后,想要招来谢怀庆问问他的外祖母姜氏,却听到谢怀庆已经和郭二姑娘去了老侯爷那里赏菊了。 迭金菊,又称明州黄,宜春侯郭镛真的养出来了。 谢怀庆将扇子放下,蹲在那迭金菊的花盆旁,痴痴地望着上面的垂绦,而宜春侯郭镛则大步走过来,细细的打量谢怀庆。过了好半晌,又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转身朝着郭贞玉吩咐道:“贞玉,你去你祖母那等我们。” 郭贞玉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两人有话说,便点了点头,乖顺的走了。 这一幕,倒是逗得谢怀庆很乐呵,笑着朝着郭镛道:“郭二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郭镛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老眼昏花的差点就抱住谢怀庆。 “圣上就您一个皇嗣,您要怎么就不回来……这一走就是八年。”郭镛痛心疾首,心肝差点飞出来。 谢怀庆挑挑眉,重新拿起自己的折扇,“圣上有李景宜,而我姓谢。” 郭镛顿了良久,又叹气道:“您明明知道,他们只是掩人耳目的……他们并非真皇嗣……” “与我何干?”谢怀庆露出顽劣而放肆的神情,“我也不过是他与我母亲野合来的。” “那能一样吗?!您明明知道圣上最在意您的母亲。您莫要这样说!”郭镛毫不气馁,继续说着,“当年圣上落难,若非您母亲相救,怎么能有这千秋盛世。” 说起当年,确实也难分什么对错。 先皇宠妃万氏狠辣乖觉,害的当时还是太子的洪庆帝坠落山崖,而当时谢迁还未考中进士,其女谢婉华嫁给嘉兴府朱员外嫡子,还不过半年就守了寡,为了能活下去,私下把救的男人当成工具,暗/合,待有了孩子就装作遗腹子。 而当时,谢氏女只看重了男子的容貌,并不知道自己顺手救的美男子居然是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洪庆帝。 两人弄了一月,待有了身孕,谢氏女就把洪庆帝给踹了。 待后来洪庆帝继位,太医一趟趟的跑,也治不了洪庆帝的不举之证。 郭镛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是也隐约听说了些旁的,大概是谢氏女贪洪庆帝的身子,日日绑着受用,给洪庆帝虚耗的有阴影了…… 这些浑话倒是其次,关键的是,圣上不举,但是不能外传,最少得有子嗣撑门面,所以才有了暗卫替圣上延嗣,有了李景宜。 所以,二殿下李景宜是暗卫之子,而非皇嗣。 要不怎么称为二殿下呢?是因为圣上在族谱里给谢怀庆留了名字,但谎称五行相冲,去道观修行了。 只是圣上也没想自己合来的亲儿子是个纨绔,是个捅天捅地的作精,这才专门请了谢迁把他带回嘉兴府好好教养。 结果,这混账差点把自家国丈气死。 圣上觉得这混账,跟他那始乱终弃的母亲一样,都无情无义。 他母亲用完自己就踹了,后来还又嫁给了督察御史宋晏,当然宋晏也肾虚水乏,也不行。她不让他好过,那么他也不让她舒坦。 就这么相互折磨吧。他不行,她也别想舒服。 左右,两人还有个混账儿子,早晚有见面的那天。 这一切,圣上、谢阁老、谢婉华以及谢怀庆都接受了,但是宜春侯郭镛接受不了。他就在谢怀庆八岁时照顾了他半年,但是特别中意这个混小子。 觉得谢怀庆哪哪都好,认为谢怀庆要是能自幼在宫里受到大儒教导,会出类拔萃,断不会如此。 “老侯爷,您啊,把心放肚子里。”谢怀庆伸手拨了拨那个迭金黄,懒懒道:“大儒教导不了小爷,不过倒是郭二,您得好好说说她,简直悍妇,见了小爷我就拳打脚踢的。” 郭镛虽然看重谢怀庆,但是他断断不敢苟同谢怀庆的观点,自己的孙女那是钟灵毓秀、大家闺秀、端方贵重,是京师出了名的端方美人,不可能对谢怀庆拳打脚踢。 郭镛认为谢怀庆是造谣了,但是谢怀庆抬起那只被踩得微微发青的脚时,郭镛还是微微一怔。 但片刻后,郭镛坚持,“您莫要这般说,贞玉是最贤惠的。” “贤惠?她贤惠,我谢怀庆三个字倒着写!”谢怀庆第一次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继续道:“郭二,从小时候就对我拳打脚踢,还把小爷我当犁地的牛使!足足半月啊!” 4. 004 第4章 “贤惠?她要是贤惠,我谢怀庆三个字倒着写!”谢怀庆第一次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继续道:“郭二,从小时候就对我拳打脚踢,还把小爷我当犁地的牛使!” 郭镛听了,朗声一笑,但继续否认,“贞玉不是那样的姑娘,很贤惠温柔,端方贵重。” “你不会存了让我娶郭二的想法吧?”谢怀庆理了理自己粉红色的软烟长衫,将与墨发交缠在一起的金坠拨在一旁,神情带着随意。 郭镛听了这话,面色一抽,直接否定道:“没有。” 谢怀庆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小爷我就放心了,免得她把小爷我打死。” 郭镛抬手揉了揉鼻子,依旧觉得自己的孙女不可能那么凶悍。 *** 秋兰苑那边,一道道精致的菜端着进来,宜春侯老夫人荣氏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面色带着欢喜。 虽说每次邀请谢阁老的外孙,都没成功,但是今天荣老夫人很快心,因为她的义女要从嘉兴府回来了。 她之所以不跟谢怀庆生气,就是因为自己的义女在嘉兴府,而谢怀庆的外祖母姜氏在嘉兴府颇能说上话,所以她出于让姜氏照顾自己义女的情面上,各种宽和谢怀庆。 荣老夫人这个义女,之所以千娇万宠是因为当年荣老夫人小产了一个女儿,憔悴衰弱了很长时间,但是自打在三清观收养了义女,病痛一下就好了。 所以,荣老夫人特意给这义女取了“明瑶”二字,“瑶”是美玉的意思,明瑶二字就是寓意纯洁无暇,如珠如宝。 荣老夫人是拿着郭明瑶当亲女儿养的,而且郭明瑶也命好,嫁给了嘉兴府同知崔宪,生了嫡长子崔天麟、嫡女崔静茹。 正巧,圣上大祀天地在京师南郊,想起嘉兴一档子旧事,索性点了嘉兴府同知崔宪来京。 郭明瑶也带着一儿一女来了京师,想来宜春侯府看看。 尤其是看看自己的义母荣老夫人。 郭明瑶梳着狄髻,髻上斜斜插着两只云纹金簪,簪子的尾部垂着一串南海珍珠,在发心还插了一只金桃花的顶簪,显得很是富贵大气。 荣老夫人喜欢这种富贵气,笑着拉着郭明瑶的手说了好一会子话,郭明瑶也是个善于人情世故的女人,挑着老太太爱听的说了一箩筐,讨得老太太非常高兴。 就这么说话间,郭明瑶看到了一旁帮着顾姨娘盛汤的三姑娘郭贞玥。 郭贞玥生的格外像顾姨娘,娇娇弱弱的,皮肤白白嫩嫩的,从容貌上看着哪里都不错,也知道给她小娘盛汤。 郭贞玥早就观察了姑姑郭明瑶好几眼,但是看到郭明瑶与祖母相谈甚欢,就没过去见缝插针的说话。 顾姨娘看着郭贞玥给自己盛汤,柔着嗓子低低道:“你是庶出的姑娘,要时刻记得对旁人好,这样旁人就记得你的好,这样日后进了后宅,也能有方寸之地。” 郭贞玥听到她母亲这个软绵绵不提气的话,就有些气恼,她很是不服气,“府里都说二姐姐好,书读得好,长得好,最是端方大气。可是也太过偏心了,都是府里一样的姑娘,偏生她就那般高高在上。” 顾姨娘听了,伸出一只嫩滑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郭贞玥的,唇角沁着笑,声音也益发压得低,“你越想让她不好,你就越要捧杀她,哄着她,最后夺了她最在意的东西,这样别人都觉得你好,都觉得贞玉假端方。” 郭贞玥点了点头,她觉得她母亲说的对,就是要拼命的捧杀郭贞玉,这样等郭贞玉跌落泥潭,好处就全部都是自己的。想到这儿,郭贞玥就朝着姑姑郭明瑶说话去了。 郭贞玥想要哄着郭明瑶,但是一抬头就看到郭明瑶面色有些阴沉。 郭贞玥看到她脸色不好,心里有些害怕,但是仍然走了过去,声音极度的友好柔和,“姑姑……您喝茶。” 郭明瑶睨了她一眼,接过茶却没有喝,过了好半晌,看着郭贞玥似乎有些尴尬坐不住了,这才缓缓道:“贞玥,你虽是庶出,可毕竟是侯府的姑娘,莫要学一些姨娘的姿态。” 郭明瑶提点了她一句,但是郭贞玥却不怎么受用,一张笑脸儿微微有些苍白,“姑姑,您不知道,二姐姐书读的多,是府里的嫡女,这是玥儿比不得的。但好在二殿下对玥儿不错……” 郭贞玥是故意搬出二殿下李景宜的,她觉得李景宜突然对她很好,处处照顾她,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突然,但是能攀附皇家,她觉得会很有面子。 所以,她存了向郭明瑶炫耀的心思。 郭明瑶听了,没有再回话,眸子里微微蕴了冷意。 郭贞玥看着郭明瑶淡漠的神情,有些胆怯,“姑姑,您可是生气了?” “我生气?我生什么气?!”郭明瑶坐的离她远了一些。 皇家,那不是一个没落的侯府能攀附的,而且是个庶女,便是二殿下真有意,纯妃娘娘那等高门大户出身的会同意?便是恼着同意了,也是个侧妃。 侧妃之上,还有正妃。 说到底还是妾。 要她看,她宁愿府里的姐儿都是正室,哪怕夫君门第没落些 。 什么妻不如妾,既然不如妾,那些妾为什么打破头的想要成为妻?不过是男人们猎艳惯用的说辞罢了。 就这么想着,郭明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另外一个姑娘,身形高挑,梳着高髻,高髻上别了一只白玉簪子,秀白的耳垂上挂着耳铛,神情淡淡的,也不跟众人搅和,就非常享受的,小口小口地喝着雀舌。 “这是二姐姐,”郭贞玥酸酸一句。 郭明瑶心里猛地一跳,这是二姑娘郭贞玉? ……小时候圆滚滚的,如今竟然出落的如此清冷貌美。 而这时,郭贞玉也恰好看过来,唇角微微一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朝着郭明瑶走了过去,大大方方一句,“姑姑安好。” 郭明瑶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是野菊混杂着雪松和柏木的味道,似是经过清晨的微雨,天然一股清冷孤寂。 一个明媚可爱的小团子,究竟遭了什么事儿,竟然变得这般孤寂清冷? 也不知怎么的,郭明瑶突然有些心疼郭贞玉,笑着拉过郭贞玉的手,温声道:“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姑姑说,姑姑替你做主收拾他们。” 以前,若是听到这些话,郭贞玉真的会感动,会依恋,甚至会抱住郭明瑶,可是这辈子,她心里已经没有半点波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可靠。 所以,别人的好意,心领了就是了,莫要当真。 可就是这么个品性,就更讨郭明瑶喜欢了,郭明瑶拉着郭贞玉说了好一会子话,又特意去了荣老夫人那里,笑盈盈道:“母亲,我瞧着二姑娘出落的益发的好了。” 荣老夫人本来笑着,听到这儿,突然就脸色阴沉下来,言语带着怒气,“本来挺好的婚事,纯妃娘娘特意请了圣上的意思,说指给二殿下的。” “又是二殿下?”郭明瑶皱眉,嫌恶地捏着帕子擦了擦嘴。 怎么还阴魂不散的?一个男人搅和姐妹俩?! “这二丫头是被惯坏了,居然跑去跟二殿下吵了一架。”荣老夫人恨铁不成钢,手指重重敲着桌子,“没有什么好前程了,若不是玥丫头跟我说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二丫头闯了这么大祸。” 郭明瑶听到这里,又扫了郭贞玥一眼,益发觉得她上不了台面,一家姐妹同气连枝,非要为了个男人,这般泼脏水! 果真是顾姨娘养出来的女儿! “其实,二姑娘也怕是有什么苦衷。”郭明瑶试图站在郭贞玉的一边,但是荣老夫人却极为势力,冷哼一声,“什么苦衷?!放肆罢了!没福气罢了。” 5. 005 第5章 荣老夫人心里对郭贞玉起了反感,觉得白瞎功夫投了那般多的资源,光是闺塾师就请了不少,从诗词到经史,都是请的才名在外的闺塾师来讲的,银子白花花的花出去许多。不差于培养个秀才了。 所以,荣老夫人不仅对郭明瑶埋怨了郭贞玉不乖顺,还专门找了宜春侯郭镛念叨了。 念叨的宜春侯郭镛也有些烦了,他不太爱管后宅的事,荣老夫人却总拿这事儿来说,导致他心里确实也有些不快。 人就是这样,本来没什么事儿,三传两传的就把彼此的关系给传断了。 这事儿,自然也就慢慢传到了郭贞玉的耳朵里。 郭贞玉本来性子就不太好,也不怎么爱搭理人,她不屑于跟府里的人解释什么,但是对祖父郭镛,她确实是要说清楚的。 因为宜春侯府是祖父的,宜春侯也是祖父,整个郭家最终还是祖父说了算。即便全府都误解她,她也不能让祖父误解。 晚点的时候,郭贞玉就去了宜春侯的菊园,是请安,但也是专门过去,跟祖父解释跟二殿下李景宜的龃龉。为此,她专门端了一盅安神茶,安安顺顺、恭恭敬敬地朝着郭镛说道:“祖父,是我冲动了,二殿下拿着一只珠花拦了我的路,还说他并不中意我,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讲,让我无立锥之地……”她没有撒谎,也没有扮可怜,讲的实话,但是偏向自己的实话。 至于她和李景宜都重生这事儿,只字未提。 郭镛接过安神茶,喝了一口,好半晌没有说话,待喝了半盏才又沉沉道:“这事原怨不得你,只是你还是需要原原本本跟我讲清楚,他为何专门拿一只珠花拦你?那只珠花是什么缘故?” 宜春侯郭镛,也是洪庆十七年的进士,虽然是乙等,但是在大魏人才济济的年份,这个进士也是实打实的,而且郭镛曾在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待了几年。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还是很在行的。 所以郭镛,什么都没提,只提了珠花。 为何会拿一只珠花?两人并不相熟。 郭贞玉微微敛着眉眼,心中想着那只珠花,那是上辈子大婚时纯妃娘娘送的,只不过这辈子没送到她手里而已。 “我猜着大概是纯妃娘娘的。”郭贞玉抬起一双清冷的眸子,毫不躲闪地看向郭镛,继续道:“八成是纯妃娘娘想让二殿下送给我,但是他确实不中意我,所以……” “所以,这珠花成了拦你的东西。”郭镛点了点头,一双眉眼里闪过慈和,“那我跟圣上也有个交待了,不必他来说,我自会向圣上禀明。” 郭镛话说的温和,但是心里也一阵阵的怒气,他郭镛的嫡孙女,宜春侯府的二姑娘,被这般践踏,莫说是个暗卫之子,便是真二皇子,他也要上折子告一状! 不中意,就来找长辈说,何必到姑娘跟前这般叫嚣,不是个男人! “你莫要伤心,一根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根腿儿的男人还能缺?”郭镛朝着郭贞玉宽慰了几句,心头被荣老夫人念叨的心烦也就散了。 郭贞玉也点头,但是眉目间仍然一抹委屈。 郭镛最看不得女人哭,尤其是那种半哭不哭,只是委屈不肯说话的那种,简直更戳肺管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郭贞玉道:“你自幼读书好,心思也该活络些,便是不嫁人又如何?” 郭贞玉听到这句,表面上微微一怔,但是心里通气的不行,她就等着这句呢。 祖父是宜春侯,还在锦衣卫待了几年,或许这些官身,能给她寻个旁的机遇。但是她不能太激动,她要冷静,要装不懂,这样才能有更多机会。 “祖父,您说什么?”郭贞玉沉静而缓和,天然一副世家贵女的稳重端方。 郭镛看到这一幕,心里就好受了,端方的世家贵女就应该如此,“等过些日子,朝廷里定了,我在同你说。” 郭贞玉真的很好奇,但是她忍住了。忍得住,才有机会得到。太高兴了,就会失去。 “不管怎么说,不管世事如何变,你总归要记得灵活,莫要向那些死死抱着贞节牌坊的学。”郭镛转身鼓捣他养的明州黄,又多嘱咐了一句,“要自我敬重,坚韧,千锤百炼,走出属于自己的活路。” “好。”郭贞玉朝着郭镛的背影重重点头,而转脸儿就看到了院子里挤着梧桐树斜斜歪着身子的谢怀庆。她听得太入神,竟然没注意谢怀庆还在。 这些话一字不漏的进了谢怀庆的耳朵。一双有些微微圆的桃花眼,带着几丝探究朝着郭贞玉睨了过来。 郭贞玉睨了看向自己的谢怀庆,微微一笑,说道:“怎么来祖父这儿了?不是看过明州黄了?” 谢怀庆是看过明州黄了,但是想要出府时,却见谢家来了人,说是谢家的府宅还没修整好,还不经他折腾,让他暂时在宜春侯府暂住一段日子。 他倒是无所谓,春风楼、燕回阁,他哪儿都行。宜春侯府嘛,他不想住,无趣。 但是,转念一想,想起那日郭二收拾李景宜那一幕,又觉得还有点意思,就又答应了暂住宜春侯府。 没成想,一耳朵就听见祖孙俩在这里大放厥词,说的话,比他这个纨绔还大胆。 果然,读书人,惹不起。 嘴里一套,背后一套,一套又一套。 “若是不想抱着贞节牌坊过活,那么春风楼,小爷我倒是认识几个,都是风流开放的紧,可以请她们来教教你们。”谢怀庆离开倚靠的梧桐树,抬手拨了拨勃颈上的金锁圈儿,下面纯金的莲纹珠子微微晃着,晃得人眼花。 郭镛听到这句,不由咳嗽了两声,直接从前厅走了出来,朝着谢怀庆道:“谢阁老来了信,你住我这儿,还是住澜斋?” 谢怀庆看看郭镛,又看看郭贞玉,笑了笑,一把描金的折扇慵懒地摇着,“哪里更靠近美人,我就去哪里.” 郭贞玉蹙眉,冷睨了谢怀庆一眼,吓得谢怀庆不由自主一哆嗦。 郭镛看到这一幕,不由勾唇笑了笑。他知道这小子爱玩,嘴里也爱跑火车,谢迁治不了他,就连圣上也宠溺,不愿多管束,导致他益发的恣意、爱玩。 但是,没想到爱玩归爱玩,居然害怕自己孙女,还害怕了八年。 谢迁也是故意安排这小子来的,说是他管不了了,让郭二治治他。 郭镛压根就没想自己家这个端方有礼的二姑娘能治得了这样一个爱玩又恣意的混小子,没成想,还真让谢迁那老匹夫说准了。 郭镛未发话,但是郭贞玉不想在祖父面前丢了分寸,便飞快扫了谢怀庆一眼,转身朝着郭镛柔和行礼,“祖父,孙女先走了。” 等以后得了机会,再收拾谢怀庆。 谢怀庆听到郭贞玉要走,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手里的折扇摇的更平稳了,“走吧,走吧,赶紧走,千万别来找我。” 万幸,万幸,能离她远一些。 吓死个人了,一天天的,眼珠子跟刀似的,横一眼竖一眼的,刮人。 郭镛看到这儿,便笑道:“我年纪大了,夜里总是起夜,也打呼噜,你去澜斋吧,那里安静。” 而且隔一堵墙,就是二孙女的海棠院,治不死你。 “澜斋?漂亮吗?”谢怀庆见郭贞玉走出了菊园的月亮门,这才又挂上了标准的纨绔笑,纯金的坠儿从墨发中隐隐绰绰。 “额,漂亮,一到春天就开满海棠。”郭镛也说的实话,只不过说了实话的前一句。 后一句是,海棠花下还站着郭贞玉。 这一句漂亮,就捅了谢怀庆的心尖儿,很高兴,他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越漂亮越喜欢,越高兴。 夜渐渐深了,管家将冰鉴和冰抬着向澜斋走,谢怀庆是享福享惯了的,他是有些受不了郭镛这里的热气。 他转身要去澜斋,但是刚走到月亮门又突然折返回来。 郭镛好奇的看着他,一身桃粉色的圆领袍,袍子的领襟绣着喜容千叶,眉眼很清润又很慵懒。他走路也没个端方的样子,像是那些闲散的王爷,看到这里,郭镛不由皱眉,“殿下……您能不能……” “别,别唠叨小爷我,大道理听了一箩筐,都快烦死了。”谢怀庆直接打断他。 “我过来是想跟你说,郭二虽然跋扈,但是李景宜那日确实很过分。”谢怀庆眉目带着清朗,表情虽然淡淡的,但是还是替郭贞玉说了两句。 “郭二,没错。”谢怀庆想起那日,不由皱眉,“要是小爷我,遇见这事儿,早拿着那珠花扎他嘴上了,而郭二只是扔了。” 站在一旁的郭镛听了这句话,突然惊愕的转头,他看到谢怀庆神情还是那样的慵懒松弛。 “嗯,我从未怪她,不过是个男人罢了。”郭镛再次深深打量谢怀庆,到了嘴边的劝诫,突然就咽下去了。 罢了。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反正澜斋,挨的近,兴许以后,也用不到他说了。 6. 006 第6章 谢怀庆出了菊园,想起自己突然鬼使神差地跟宜春侯说郭二,突然觉得有些别扭。但毕竟幼年时的玩伴,便是再怎么指使小爷他犁地,他能跟一姑娘一般见识?权当是举手之劳了。 就这么想着,他转着手指上那枚金镶玉的扳指,一转弯突然就看到了郭贞玉。 郭贞玉端正地立在宝瓶门前,朝他道:“等你半天了,这般慢!” 谢怀庆手里转着的扳指突然停了,一双俊逸清亮的眸子打量了郭贞玉一眼,随后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脚底踩风似的跑了。 他觉得郭贞玉叫他准没好事儿,方才她就想收拾小爷来着。 郭贞玉看他跑的飞快,粉色的圆领长袍在风中微微扬起,身上的金坠儿、革带上悬挂的金流苏全都扬了起来,像一只金尊玉贵的孔雀。 “真没出息。”郭贞玉唇角微微上扬,“想让你陪我练会儿射箭呢。” 她跟祖父交谈时,祖父隐隐绰绰透露了几句,说待圣上定了再说,再说的不是旁的,是尚仪局缺人,缺教导公主的女史。 女史是从八品,世家贵女又多,所以不能单单读书好,晓通经史,还要有些旁的,比如射箭。 大魏是穷的叮当响的高祖带着一群穷的叮当响的弟兄们打出来的,是极为重视武官的,便是到了洪庆帝这一朝,依旧是重武的,而且出了不少的女将军。 所以,便是在宫里教书,也要有些除了读书好之外的,其他出类拔萃的本事。 宜春侯虽是文臣,但是两个儿子却是武官,郭贞玉的父亲郭顺就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分管新兵的操练,所以府里还特意设了小的演武场。 郭贞玉从婢女青箬手里接过弓箭,弓是铁胎弓,玉靶金梢,弓体是花鹊面,弓弦是虎筋,听说秦王曾用此弓三箭定了乾坤。 寻常的女孩子也拿不起这样的铁胎弓,但是郭贞玉能。 她自幼就跟着父亲郭顺在这演武场上玩,她力气很大,性子也很悖逆,她向来不是什么娇滴滴娇气气的人,她拧巴又要强,小时候谁要欺负她,她就会撕烂他们的嘴。到了后来,读的书多了,那些女德女训压制了那些脾性,再后来因为要嫁李景宜,所以她放弃了这些。 一心只做大方,又端庄,又能生育儿女的二皇子妃。 可是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她居然为了个男人,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郭贞玉举起铁胎弓,右手持弓,左手稳稳的拉开弓弦,眼睛微微眯着,瞄准对面用各色漆涂的同心圆靶子,整个人凌厉又乖张。 她微微勾唇,手指轻轻松开,三支白羽箭带着凌厉嗖嗖的朝着靶子的红心飞过去,同时牢牢的穿在红心上。 青箬看到这一幕,高兴地拍手,“小姐,就是最棒的。” 话音刚落,就见谢怀庆倚在月门上,不可置信地看向郭贞玉,“郭二,你这是要封侯拜相?” “我倒是想,主要我们女子也没你们那等机缘。”郭贞玉凉凉回了谢怀庆一句,看着他懒懒的样子,不由看了看自己的裙下,绣着繁复的织金石榴纹谰裙,一圈一圈的,似乎将她们圈限在了后宅,圈限在了多子多福中。 机缘这种东西,或许得开新朝。 有个跳脱出寻常三纲五常的君王,洪庆帝很好,很务实,开创了大魏的中兴,但是依旧在女子入朝堂、入学堂上没有建树。 就像是谢怀庆,荡荡悠悠的玩乐了这么多年,等他祖父谢迁致仕后,封个候、公的爵位,他都能袭爵,依旧是无忧无虑的玩乐。能比吗?怕是不能,但是难过。 不过,再怎么难过,也得往前走。 谢怀庆看着郭贞玉面色上的失落,倒是大步走了过来,将郭贞玉手中的铁胎弓接过来,颇有些安慰的语调,“没事儿,郭二,你是个有本事的,将来一定能行。” “你看,你就说这句话,让旁人听见了都觉得你宽和。”郭贞玉微微皱眉,有些气恼,伸手拽住了他的宽袖,随后在他胳膊上重重一拧,“我记得你说什么春风楼,让我学习开放,来来,你告诉我,什么叫开放!?” 谢怀庆一双清俊舒朗的脸变得扭曲,清朗的声音也微微上了高,非常调皮但没什么反抗,只是跟个狼崽子一样叫唤,“郭二,哎哎,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你别捏我!”说完疼的更是龇牙咧嘴,“哎哎,郭二,你怎么还赛脸了!你捏疼了我了!” 郭贞玉看着他一张明净俊朗的脸儿,和活蹦乱跳的样子,倒是心情好了不少,索性也松了他的肉,“谢怀庆,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谢怀庆一双桃花眼,微微敛着,手轻轻揉着自己的胳膊上发热的肉,羡慕他? 他有什么好羡慕的,自幼跟着祖父,母亲又早早改嫁了旁人,幼年时节都叫他野种,说他是他母亲与别人私通的野种,他日日与那些人扭打,被打的鼻青脸肿的。 再后来,他也认了,野种就野种吧,反正就那样了,可是谁曾想,自己居然是圣上与母亲“野;合”来的。 各路的金银钱财像是洪水一般的涌进来,在他最不需要的时候。 就像是郭二,明明才学好、武学也好,但是因为是个女子,而困在后宅,总是给些不需要的东西。 从这个层面,他和郭二是同病相怜的。 从小时候的交情,他与郭二又是同气连枝的。 因为,只有郭二,从来没有嫌弃他的出身,从来没有说他是野种。 只是陪着他闯祸,然后再揍他。 *** 已经进了八月底,天气也渐渐的有了初秋的微凉,虽然只是清晨和夜晚,但终究是有些微凉了。 就像是晚膳时的那盏银耳莲子羹,故意放的微凉了。 郭贞玉用汤匙微微拨着那些苦涩的莲子,静静地等待祖母的训话。 祖母荣氏坐在梨花木椅上,带着金冠,金镶玉缠枝纹的簪子端正的插在金冠正中的孔洞中,额前特意扎上了包头,一身绛紫色的竖领对襟牡丹纹长衫,在领口上绣着桐花的金钮扣,富贵而端严,眼角眉梢都是淡漠和冷意,“贞玉,你很让我失望。” 荣氏端起玉瓷薄胎的茶盏,微微拨了拨里面起伏的茶叶,声音带着刺骨的冰冷。 郭贞玉放下汤匙,缓缓对上祖母荣氏的目光,她本来就端丽,处处里很是千金贵女堆出来的雅正,可是此刻眼角眉梢却带着一抹不屈和逆反。这幅神情,让荣氏非常火大。 她花了大把大把的银钱,请了最好的闺塾师和教习嬷嬷,就是为以后这个孙女可以加入皇家贵勋,可是如今却益发的悖逆,益发的不听话不乖顺。居然当街与二殿下李景宜起了冲突,这等不端方不雅正的做派,居然丝毫不认错。 “你知不知错!?”荣氏将茶盏猛地顿在桌上,冷冷道:“你的女戒、女训如何读的?!我们郭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自己还能有什么前程!” 郭贞玉敛着眉眼,没有回应。 她没错,从来错的不是她,她再也不要像上辈子那般,什么牛鬼蛇神的错误都往自己身上揽,仿佛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罪恶体,什么错误,都可以往她身上推。 她不要! 而且,这婚事,又没完全的定下来,不过是纯妃娘娘为了那个“旺夫命 ”的噱头给圣上吹了吹枕边风,既没有圣旨又没有口谕,怎么就作数了?! 再说了,人二殿下不愿意,二殿下中意的是自己的庶妹郭贞玥。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千错万错,祖母只是把错误迁怒到自己身上罢了。 果然,自己不回应就惹怒了荣氏,荣氏拧眉,厉声道:“我看你是冥顽不灵!今日起,你去祠堂跪着,跪足三日,把女戒女训抄五十遍,什么时候记住了,什么时候再来给我请安!” 这话一出,坐在角落的郭贞玉的母亲冯氏终于坐不住了,有些着急道:“母亲,贞玉不是那样的孩子,她怕是病了,所以反应有些慢了。”说完忙伸手戳了戳郭贞玉的胳膊,低低道:“你快跟你祖母道歉,你这般犟做什么!” 郭贞玉不为所动,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荣氏回应道:“祖母,我一点错都没有,想必您也知道,当街拦人的也不是孙女,您若真的生气,该去指摘二殿下,而非我。” 这话一出,满庭的寂静,吓得冯氏脸都白了。 荣氏看到逆反、倔强到这种程度的郭贞玉,更是气的脑门子疼,猛地将茶盏砸在郭贞玉的脚上,滚烫的茶水浸透了月白色的绣鞋,“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祠堂跪着!向列祖列宗请罪!” 荣氏气的口舌都在颤抖,“你这般乖戾,不好好修身养性,将来还了得?!而且府里还有其他的姑娘,都要跟着你这般有样学样,我们郭家还有什么前程!” 郭贞玉紧紧皱着眉,并不在意绣鞋的浸湿,而是再次回应道:“平日里,您说府里的男子才是郭家的前程,说我们女子应该安心内宅,对前程没有用,如今怎么就影响前程了?!” 冯氏吓得魂不附体,想要捂女儿的嘴,又畏惧婆母的迁怒,就那样着急忙慌的不知所措。 郭贞玉看着母亲这幅模样,喉头一阵酸涩。 “你也不必跟我狡辩,你如今跟二殿下闹了不快,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前程,什么高门大户敢娶你!”荣氏终于还是说出了心底话。 但凡,能嫁入高门大户,她也不会这般生气。这般迁怒。 因为没有价值,所以,不在意,所以折辱! 饭桌上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秋蝉嘶声力竭的跟没气儿了似得。 郭贞玉向荣氏端端正正的行礼,刚要往外走,却见谢怀庆舒舒懒懒的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鸟笼子,笼子是纯金的,鸟脚腕子上的链子也是纯金的。 众人目光聚焦在“金”光闪闪的谢怀庆身上,谢怀庆倒是也大方,朝着鸟笼子里受惊的鸟儿吹了口哨,红唇微微上扬,朝着荣氏笑道:“郭家的家规,还真是比皇家还严苛。” 淡淡的,讽刺的,毫无礼貌的,谢怀庆! 荣氏被怼了一句,心里起火,但是她也不敢得罪谢阁老,所以忍下了脾气,朝着谢怀庆道:“谢世侄莫要乱说,只是女孩子还是要严加管束,以免败坏门风。” 谢怀庆没有回应,目光落在郭贞玉被浸湿的绣鞋上,微微一顿,随后将鸟笼子递给身旁的小厮,转身扯住了郭贞玉的手腕子,微微转头,朝着荣氏疏懒道:“小爷我高门大户见得多了去了,若说郭二败坏门风,小爷我第一个不乐意!” 荣氏皱眉,盯着谢怀庆扯住的那截细白的腕子。 正要说话,就听谢怀庆又开腔道:“祠堂的烈祖烈宗也甭跪了,郭二要是跪了,仔细列祖列宗晚上来找你们算账~” 荣氏拧眉,压下气恼,“谢阁老这般教的?” 谢怀庆笑着转过身子,目光带着不屑与悖逆,还有七分的无礼,“谢阁老说,不能欺负人!” 7. 007 第7章 荣老夫人在宜春侯府是横行惯了的,毕竟是当家主母,而且夫君又是宜春侯,所有的儿媳都不敢招惹她,再往大了说,就是整个宜春侯府都敬重她,不敢招惹她。 她说一,就没人敢反驳二。 可是如今却被谢怀庆那个纨绔给气的不轻,但是她又不能发作,因为她知道整个郭家还是宜春侯郭镛说了算,她可以在郭镛跟前说郭贞玉狂悖、不听话,惹麻烦,但是她不能说谢怀庆。 因为她知道郭镛非常在意谢怀庆。 至于为什么在意,她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但是凭借她多年的后宅当家主母的直觉,她觉得郭镛对谢怀庆太过特别了,甚至有些敬重。 她了解自己的夫君,不会无缘无故的敬重一个纨绔。 所以,她只能把气洒在旁人身上,这个人最好是把婚事作没了郭贞玉,但是郭贞玉又被谢怀庆给拉走了,所以荣老夫人就把气洒在了郭贞玉的母亲冯氏身上。故意让冯氏站着布菜,一会说冷了,一会说了烫了。 这般严苛的规矩,确实如谢怀庆所说的,就连宫里也没这般。 宫里没有皇后,最高的就是妃位,妃里最高的就是生下二殿下的纯妃。 纯妃的父亲出公差时,恰好得了些上好的澄阳湖大闸蟹,就托人送来了纯妃的同心堂。 纯妃是个性子很好的女人,得了这大闸蟹倒也不小气,蒸好后,就立刻差人邀了凝嫔和荣昭仪来一同赏菊吃蟹。 荣昭仪性子活泼,高兴地同纯妃说着江南的旧事,其实这些事儿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是宫里就是这样,寡淡而无趣,事情要一遍遍麻木的说,麻木的听。 倒是凝嫔这回听的不怎么认真,欲言又止的沉默了半晌,又痴痴地看着纯妃宫里六足香炉里燃着的香片,终是忍不住了,缓缓道:“这香片真好闻,清清冷冷的,跟冬日的雪一般,让人心旷人怡。” 纯妃听了这句,淡淡笑了笑,她知道凝嫔这是话里有话,但也摸不准她到底想说什么,索性实事求是道:“前个儿,圣上赐的。” 毕竟是有儿子的唯一妃子,暂代住持六宫的,得赏赐是应该的。 凝嫔一笑,并没有吃醋这赏赐的香片,而且故意接下话题,“纯妃娘娘您得了这香片,是正理儿,您说新来那狐媚子算什么!才来了几日,就晋了才人,还得了封号。听说年纪还不小了。” 凝嫔向来是个实际性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经常是故意人前友好,背后就捅刀子那等人。 荣昭仪听了,颔首,不以为然道:“宫里都是多年前的旧人,总归春日里的新花才好看,毕竟子嗣还是重要的。” 凝嫔这才话锋一转,皱眉继续道:“我听说,她偷偷给圣上用了香丸,能暖情。” 荣昭仪皱眉,用帕子捂住唇,眼睛里却全是惊诧,朝着纯妃问道:“纯妃姐姐是承宠最多的,圣上现在可是需要那东西?” 纯妃面色一红,她脑中浮现出早些年与圣上榻上的光景,“圣上并非那等需要用药的人,许是为了承宠。” 凝嫔听了,皱眉淬道:“真是个狐狸精,为了留住圣上,居然这般不分轻重,若是给弄坏了,宫中姐妹们……” 纯妃听了这句,对凝嫔闪过几丝怜悯,宫中的女子就是这般,指望着有个一儿半女的过活,凝嫔先前得了一女,但因为春寒夭折了,如今想要,却年纪也大了些。 她和荣昭仪倒还好,至少荣昭仪有一女,她有二殿下李景宜。 “这些,想必东厂那边会查出来的,到时候圣上自然知道,我们还是少插手这些,免得惹人心烦。”荣昭仪看着纯妃,小声说了一句。 凝嫔想要再多说几句,但是找不到话题,也就皱眉走了。 待凝嫔走了,荣昭仪才又跟纯妃说起了悄悄话,“听说二殿下跟宜春侯府的二姑娘起了争执?这婚事当真不做数了?圣上不是应允了?” 纯妃用香花瓣子水洗了洗手,面色依旧柔和,一双圆润的眸子挂着可惜,“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姑娘,我倒是中意,但是景宜这孩子不愿意。” 荣昭仪点了点头,朝着纯妃道:“要我说呢,这什么旺夫命都是噱头,怎么她就旺夫命了?不过就是侯府里一小丫头片子,有什么真本事!哪里就偏生这般声名在外的。” “这谁管,家世不错,长得很好,再有个声名,也就是好儿媳了,就是瞧着性子有些别扭,似乎是脾气太大了些。”纯妃性子不错,但是只要站在婆母的层面上去看女孩儿,就难免带了些挑刺儿的成分。 “好姑娘多的是,郭家那二姑娘也太跋扈了些,什么东西。”荣昭仪附和着纯妃,纯妃不想说的,她都替纯妃说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她容貌一般,家世一般,却封了昭仪。 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 而这句话却恰好被进门的李景宜听到,李景宜长眉皱的紧紧的,高挺的鼻梁也投下一抹暗影,脸色有些阴沉。 他不乐意听这些,郭贞玉性子如何,与他如何,这是他与郭贞玉两人的事儿,便是打起来了,也不需要外人对他们指摘。 即便这个人纯妃。 纯妃看到自己儿子来了,顿时高兴的不行,忙用帕子擦干了手,笑着挽住了李景宜的胳膊,笑道:“好儿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母妃给你留着大闸蟹呢。” 李景宜没有回应,而是冷冷看向荣昭仪,纯妃见到儿子似乎对荣昭仪不怎么待见,便起身送荣昭仪走了。 待进了门,才皱眉朝着李景宜缓缓道:“你这是又使什么性子,怎么好端端的跟荣昭仪甩上脸子了,她是咱们的人。” 李景宜没有回应,黑沉的眸子里浮动着一抹复杂,喝了半盏茶,才淡淡道:“不乐意听她说郭贞玉。” 纯妃听了,气的一乐,“相中的是你,跟人家争执的是你,怎么还不许说了?”</p >李景宜转头看向纯妃,突然认真道:“郭贞玉不是那等跋扈的女子,她好着呢。就是我不喜欢她。” 纯妃听了,沉默了半晌,看着李景宜的眉眼,轻声道:“那你中意谁?放着好好的旺夫命的不要。” 李景宜也不回答,只是顶着一张英俊逼人的脸,看着纯妃,“母妃,等以后儿臣再同您说,只是不要再由着旁人说郭贞玉了。” 纯妃点点头,袖子里的手却攥的紧紧的。 原来宜春侯府二姑娘叫郭贞玉……只是不管什么玉,都不能抢走自己的儿子。 在这宫里,她没什么好指望的,圣上不爱榻上之事,她唯一指望的就是自己儿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儿媳,坚决不能入儿子的心,她才是儿子心头第一重要的。 夜渐渐深了,同心堂重新恢复了宁静,宜春侯府却灯火通明。 荣老夫人靠在软榻上,身旁的张嬷嬷耐心的给她用盐袋子暖着膝盖,温热的艾草在盐袋子下面的小圆盒子里燃着,不时有啪啪的火星子声音。 荣老夫人抬手揉着太阳穴,眼角的褶子微微挑着,“你说,这个谢怀庆什么来头?” 张嬷嬷听了这话,手中捯饬盐袋子的动作微微一顿,“谢公子,不是谢阁老的外孙?” 荣老夫人微微抬了抬膝盖,让膝盖与盐粒子更贴合,“是谢阁老的外孙,但是我总觉得老爷对谢怀庆太过上心了。” 听到这话,张嬷嬷倒是没反应过来,有一瞬的愣神,怀疑是不是自己老耳昏花了,“大约是性子相投,侯爷不是那等人,跟谢阁老是同朝为官的,又交好,总不能去挖谢阁老的……”墙角。 张嬷嬷刻意省略了墙角,但是她觉得荣老夫人有些过于捕风捉影了,再说了谢怀庆那等狂悖又无拘无束的性子,就压根不是宜春侯府这等根基能孕育出来的。 宜春侯府的人都太过端着了,太小心翼翼了。 荣老夫人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喃喃道:“我向来也瞧不上这等不务正业、吃喝玩乐的富贵小子,但是这谢怀庆狂悖的有些过头了,似乎天地都管不了似的,怎么谢阁老这样端正严苛的,也治不了他。” 张嬷嬷轻轻点头,“越是这样的人,骨头越硬,手段越高,之前倒是听说大魏能兴起,就是靠着这些不顺从、不听话的狂悖人。” 若是轻易屈服,又怎么能有抗争的品性,怎么能在血雨腥风中挺过来。 虽然不知道谢怀庆是不是这样能够维护正道,但最起码,这样的人,不应该得罪。 思考间,就听荣老夫人眉目间挂了精明,朝着窗外的月亮,淡淡一句,“谢怀庆似乎对贞玉有些不同。” 张嬷嬷听了这话,就想起了那被抓住的半截雪白的腕子,低声笑道:“都说郭二小姐最能治的住谢公子。” “嗯。”荣老夫人将发髻上的包头解下来,淡淡道:“你去海棠苑走一趟,让贞玉给谢怀庆送些桃子过去。” 8. 008 第8章 张嬷嬷捧着新摘的黄桃儿来了,郭贞玉看到那些洗的干干净净的桃子,还专门用了鎏金的盘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喜欢吃桃的,还喜欢用金器的,还能把这些张扬出来的,除了谢怀庆,无它。 郭贞玉如今也不再死守着那些端方的规矩,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即便不是狠角色,也透悟天地了,“张嬷嬷这般殷勤,可是祖母又看中了谢公子?” 张嬷嬷皱皱眉,深吸了一口气,“您怎么能那般想,老夫人并没有那个意思。” 郭贞玉听了,好笑的眨眨眼,将一只泛着淡淡光泽的珍珠耳铛挂在右耳,“既然没看中谢怀庆,又让我去给他送桃子,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张嬷嬷被噎得没有反驳的言语,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她总觉得郭二姑娘变了,变得跟之前很不一样,之前就算天塌了,也能隐忍。如今这个尖利又洞察力十足的样子,她是十分不适应的。 张嬷嬷觉得郭贞玉是被二殿下给刺激到了。 郭贞玉吩咐青箬给自己梳头,也不理会张嬷嬷,待张嬷嬷站的腿开始打晃了,才缓缓道:“张嬷嬷,我是不会给谢怀庆送桃的,谁爱送谁送!” 听到这句,张嬷嬷浑身一震,益发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郭二姑娘似乎得去道观静静神了,处处里咄咄逼人,骄纵又狂悖。 想到这儿,张嬷嬷转头看了郭贞玉最后一眼,语言也带了怨怼,“二姑娘,老奴没什么身份说您,只是老夫人的意思,您悖逆了,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巧了,我不爱吃果子,好的坏的,都不爱吃。”郭贞玉直直迎上张嬷嬷的目光,冷冷回了一句,又朝着青箬吩咐道:“送客。” 青箬是个粗人,听到自家姑娘赶人,就大胆了起来,直接就把张嬷嬷给推出去了,也是因为力气太大,差点把张嬷嬷的早饭给推出来。 见到张嬷嬷逃也似的跑了,郭贞玉和青箬笑作一团,还特意寻了钦天监监副嫡女徐念春下帖子邀她过府商量诗会的理由出门去了。 青箬小心翼翼地看向郭贞玉,“这样能行吗?万一老夫人知道了,咱们真的跪祠堂了。” 郭贞玉踩着马凳上了马车,看着吓得战战兢兢的青箬,道:“你放心,我说行,就行。" 便是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世家贵女们结交是有好处的,府里一般不会阻拦,而且她和徐念春自幼交好,下帖子是正常的。 若是刻意找茬要帖子,让徐念春再下一张就是。 船到桥头自然直,没什么事儿是大的不得了,趟不过去的,一切都是自己被自己的规矩吓住。 这就是她活了两辈子,悟出来的道理。 青箬听了觉得也十分有道理,而且她是天然以郭贞玉马首是瞻的,郭贞玉不怕,她就不怕,点点头,“姑娘,您去哪儿,青箬就跟着您去哪。” 郭贞玉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好丫头。” 就这样,两人一路看着风景,待出了正德门,到了一片满是柳树的林子。郭贞玉就看到了后面的院子,院子里长了三颗桃树,正是结桃子的季节,红彤彤的桃子把枝芽都压在了地上。 青箬高兴地不行,“小姐,您看,这么多甜桃子,我们去偷一些。” 郭贞玉看到那些大的跟手掌似的桃子,红彤彤的一片片的簇蔟挨着,长势很喜人,觉得可以摘回去一些,做桃罐头、晒桃干,好的那些还可以放在盘子里,闻桃香。索性也就由着青箬爬树上去摘了。 桃子长得很好,但是上面也有些桃毛,扎的手痒痒的,青箬一遍挠一遍摘,整个对襟短衫兜起来的全是桃子,很是自豪的朝着郭贞玉叫到:“小姐,您把长衫子脱了,咱们再多偷一些。” 郭贞玉听了笑了笑,觉得这丫头真有意思,正要抬手解开纽扣,又突然想起什么,双目做贼似得巡视一圈,却好巧不巧地看到谢怀庆躺在一颗桃树的岔子上,斜斜的看着她俩。 郭贞玉微微一怔,手从纽扣上挪开,谢怀庆?他怎么来了。 青箬见了,吓得手一哆嗦,满兜子的桃子蹦蹦跳跳的散落下来,其中一个好巧不巧地滚落在谢怀庆躺的那颗桃树旁。 郭贞玉讪讪一笑,却见谢怀庆从树上跳下来,弯腰将那只桃子捡起来,袖子一擦,张口就咬了一口,朝着郭贞玉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眼,“偷桃?” 郭贞玉唇角微微一抽,“但没吃,而你吃了!” 意思很明显,偷了,但没吃;而你,不确定偷没偷,但吃了。 谢怀庆挑挑眉,一双微圆的眼睛扫了一眼宅子和桃树,像是想起什么,将那个咬了一口的桃子放在郭贞玉的掌心,说:“忘了跟你说了,这是我谢家的祖产,我祖父尚未中进士在这住过一阵子,后来就买了这宅子。” 郭贞玉听了,微微抿唇,将那只咬了的桃子重新放回谢怀庆手心,平静道:“宅子要锁门,不然还以为荒宅。” 谢怀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宅子不锁门?这郭二什么意思啊! 自己的宅子,爱锁不锁,她这是偷自己的桃子,还给自己扣锅!这臭郭二,一如既往的不讲理。 谢怀庆睁圆了眼睛看着郭贞玉,正要说话,却见郭贞玉带着青箬走了,临走时,还特意把门关上。 青箬看着郭贞玉这幅神情,不由心底敬佩,一路不言不语的跟着走,到了马车上才将袖子里藏得那颗最大的桃子拿出来递给郭贞玉,“小姐,吃!” 郭贞玉看到那颗桃子,才深深舒了一口气。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她一个侯门贵女偷了纨绔的桃子…… 青箬还没平静下来,很是兴奋地揪住郭贞玉的裙角,“小姐,您真厉害,说的好像是谢公子偷了咱们的桃子一样,我都被您唬住了。” 郭贞玉听了小脸噌的一下就红了,有些尴尬的抓住袖子,“你别说了,我也慌着呢。” 郭贞玉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太不讲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谢怀庆跟前那般无礼,就是故意想要欺负他。 大概是,幼年时节,欺负他,欺负惯了,顺手了。 青箬点了点,半晌又朝着郭贞玉道:“张嬷嬷说给谢公子送桃子,不如我们把这桃子给谢公子送过去?” 郭贞玉看着掌心那颗大桃子,若有所思,偷谢家的桃,送给谢家的二郎,还真是越活越颠了。 不过郭贞玉觉得很有意思,她从来没有这般放肆和无礼过,觉得很有趣味,也突然领悟了之前看的折子戏里那些反派和恶毒女配怎么整理日那么自在。 原来,放下个人素质,居然这般爽。 “行,澜斋正好有我需要的一套书,咱们去转一圈。”郭贞玉想了想,看着路上变换的光景,晃晃悠悠的回了宜春侯府。 她其实是想着,谢怀庆是不会那么快回来的,毕竟侯府也十分无趣,还不如桃林子好玩儿,更不如春风楼、回燕阁的有意思。 她就这么把桃子放过去,然后那套书拿走。 想通了这一层,郭贞玉就带着青箬朝着澜斋去了。澜斋之前是二叔读书的地方,是个很清简的桃花源,可如今再进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垂花门的两侧摆了两尊一人高的仙鹤灯,仙鹤是鎏金的,羽毛是点翠的,嘴里叼着铜制的链子,链子下坠着一个圆圆的镶着玉的盘子,里面是灯盏,灯油是上好的苏合香油,一进去就一股子纸醉金迷的魅惑气,像是被狗舔了一大口似的。 真不愧是大魏第一纨绔,天塌了,都有谢阁老给顶着,这么浮夸浪费。 郭贞玉三分的鄙夷,七分的羡慕,一把推开了房门,她原是想着他不在的,原是想着拿了书就走。 不成想那小子居然就大热天的躺在了白狐裘的软褥子上,一条 很长的腿翘在雪白的长袍上,冰鉴微微冒着冷气,小厮还将大块大块的凿开的新冰往卧房里送。 郭贞玉看到这一幕,不由微微蹙眉。 他妈的,命真好。 青箬看到这一幕,也小心翼翼地看了郭贞玉一眼,怎么这谢公子不按套路出牌,处处里都拿捏不准的性子。 谢怀庆端起案几上那盏滚烫滚烫的茶水,吹了一口气儿,表情很是戏谑,“怎么?又想来偷什么?” “送桃。”郭贞玉回了两个字,又侧目看向正堂的书架子,惜字如金又似有所求。 谢怀庆斜斜睨着郭贞玉,看到她一张白腻的小脸儿,一双杏眼,眼睫毛弯弯的,微微敛眉,就是一阵秀雅的侧影,确实很清雅很明月星辉,一种别致的疏冷和淡漠。 “那本盐铁论呢?”郭贞玉突然问了一句,打破了谢怀庆的凝视。 谢怀庆回神,看到郭二正认真地看着他,不带探究,就是单纯在问他,当然也没怎么把他当人。 “嗯……什么东西?”谢怀庆微微皱眉,大脑平滑的褶皱里也没落下半点印象,什么盐铁论…… “盐和铁煮在一起好吃?”谢怀庆一脸的拧巴,朝着郭贞玉微微眯眼,“郭二,你吃点好的吧,还盐铁论,那玩意儿能吃?” 郭贞玉听了,噗喝一笑,随后又嗔了谢怀庆一眼,“谢怀庆,你读读书吧。还盐跟铁煮在一起。” 谢怀庆雪白的牙齿扣住红滢的下唇,朝着郭贞玉道:“不是给我送桃子吗?桃呢?” 郭贞玉看了看青箬,又看了看自己的空空的手。 忘了。 是想送桃的,但出门后,只记得来拿书。 桃,忘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他真的会想要桃子。 郭贞玉唇角微微抿着,低声道:“明日吧。” 到了第二日,郭贞玉还未起床,就见青箬把桃子摆在了外厅,一股淡淡的桃子香。 “小姐,谢公子送来了桃子,说等了许久,等不到您送桃,他索性大方,再送您一次,说他以德报怨了。”青箬把洗好的红红的桃子端着进了卧房,一字不漏的传达谢怀庆的原话。 郭贞玉淡定的点头,用花瓣子水浸泡的帕子擦了脸,挑了最红最大的一颗,咬了一口。 奇酸无比,而且那红色是染上去的。 “谢怀庆!”郭贞玉将桃子放在梳妆镜前,手指尖满是红色的染料。 居然敢捉弄自己! 她就猜着,他没憋好屁。 居然用染了色的酸桃子,欺骗自己吃!这个混球! 等到了晌午,郭贞玉去菊园给祖父郭镛问安,就看到谢怀庆正窝在祖父的软塌上,一脸的笑意,没个正经。 郭贞玉蹙眉,觉得谢怀庆放肆的有些过头了。 居然在祖父面前这般放肆,祖父其实挺严苛的一人。 也不怎么宽和。 正踌躇间,听到郭镛朝着她招手,跟她吩咐道:“你自幼读书读的好,骑射也好,以后多教教怀庆,他说他想读书。” 郭贞玉侧目睨了谢怀庆一眼,太阳不会在西边出来,谢怀庆也不会读书,这是又在憋什么坏水呢。 谢怀庆微微歪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眨着,唇角弯弯的,朝她道:“郭夫子。” 郭镛看了看天色,有些困倦,朝着郭贞玉道:“你好好教教他,那盐铁论和救荒书都得教会了,要不然,以后不能出府。” 郭贞玉紧紧皱眉,有些愁眉苦脸。 教纨绔读书?纨绔,到底怎么教啊?! 还教救荒书和盐铁论,这是君王的学问,教纨绔学,不等于教野驴上树?! 谢怀庆则跟在她身后,摇头晃脑的,脸上挂着笑意,见到郭贞玉在一旁磨墨,便笑着趴在桌上,一张俊脸凑到她鼻尖,“郭二,你要不要出去打马球?” 9. 009 第9章 “打马球?”郭贞玉侧目看向他,眸底一抹了然。 她就知道谢怀庆,压根就没想过要读书。更别说是盐铁论和救荒书,他那个浮夸奢靡、娇生惯养的,哪能知道救荒? 但是祖父既然交待了,那么她就得去做。 但是做好与做是两个概念,她只能教,至于效果,那得是谢怀庆自己的悟性。想到这儿,郭贞玉将笔墨摆好,翻开救荒书的第一页。 其实,这本书,她翻看了很多遍了。 第一页就是序,讲述一个考了大半生才中举的秀才,在垂暮之年写下了救荒书,期望上助九重,惠泽百姓。 他将历朝历代的荒政资料全都进行了编纂,从夏商周到今,逐条逐条的把救荒的对策列出,以供圣上和六部九卿查阅。 每次看到这儿,郭贞玉心里都觉得有些闷闷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明明是个胸怀才华的秀才,却凋零半生,在凋零中又心怀黎民,跟现在很多朝廷里只会压制黎民诉求的极为不同。 但是这样的人,进不了朝廷。 即便是在洪庆帝这样清明圣上,当政期间,也如此。 郭贞玉叹了口气,将那本救荒书推到谢怀庆跟前,“谢怀庆,你瞧,还有真的在为百姓做事的人。” 谢怀庆扫了一眼救荒书,微圆的眸子里闪过冷嗤,随手翻了翻,淡淡道:“郭二,你真以为有这样的心,到了那个位置就会为黎民做事?” 位置有时决定很多事,在权力的位置上,绝大部分人会失心。 郭贞玉没仔细听他的话,但看他随意翻着书,不由眉头一皱,“谢怀庆,一般到了你这个年纪,都已经要参与会试了。” 她第一次这般认真的想谢怀庆的前程,但是谢怀庆并不在意。他将腿搭在梨花木椅的把手上,懒懒的,“我参加会试?我年年参加啊,重在参与嘛~” 郭贞玉皱眉嗔了他一眼,想要把他绑起来,拿着鞭子抽一顿,让他把书好好读一读,考一考科举。 谢怀庆面色轻松,抬脚将跟前那些书踢在了地上,让他读书?考科举?门儿都没有。 家里的皇位还巴巴等着他继承,他都不要,莫说是科举。 他就只想高高兴兴的玩,高高兴兴的乐,其他的,他都不在意。 但是郭贞玉却不赞同他的想法,绣着玉兰花的绣鞋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将谢怀庆一把拽起来,将他拽到书案前,重新将那本救荒书翻开,“第一卷是饥荒,商汤遇到大旱时会一遍遍的反省自己,敬畏天道,商汤是圣贤,不如商汤的人,更要反省。” 言简意赅,解释的很好,很清晰易懂。 当然,这本书不那么容易读,所以即便是在弘文馆和内文学馆,这本书也极少讲,因为对经筵讲官来说,也太难。 不乐意研究这样的难事,只觉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但是郭贞玉不一样,既然让她教给谢怀庆读书,她第一本就会选择救荒书。坐到了六部九卿的位置,就应该心怀黎民,而不是醉心于权术。 谢怀庆一双清灵的眼睛微微掠过她的腰身,微微抬眼就看到了她对襟短衫上缝着的那三枚纽扣,身上也一抹冷雪混合着青松的味道,是女孩儿极少有的气韵。 她就这么认认真真的给他讲,把所有晦涩的东西都轻轻浅浅的讲明白了,“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能忘记百姓,这是君王乃至芝麻小官,都要永远铭记的,知道吗?” 谢怀庆也不回应,手中的描金折扇顿住了,他就这么看着郭贞玉,还是当年那个清冷的小姑娘,但是由于书读的多,又格局宽大,眉眼间居然有种别致的美,就像是青山上出岫的朵朵白云,让人心旷神怡。 或许,这样的姑娘,才能当尚仪局的女官,教导宫中的人读书。 “谢怀庆!”看着谢怀庆瞄着自己,郭贞玉不由微微蹙眉,“谢怀庆,你要是胆敢对我起了什么绮念,我就一箭把你钉在谢阁老的门匾上。” 谢怀庆听了,笑的前仰后合,描金的折扇摇的飞起,“对你起绮念,小爷我对春风楼的顾师师都没什么情绪,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郭贞玉这才缓下情绪,继续讲荒政的内容,“商汤善于反省,到了汉武帝时,就开始关注天变……” 这一段还未讲完,就见谢怀庆又拿起了茶盏,里面是上好的毛尖儿,细紧圆直,色泽光润,而且白毫在苗峰布满,瞧着像是谷雨前采摘的“雪芽”,闻着很是浓醇。 “郭二,我们去放河灯吧,东街新出了灯,有蛤蟆灯、兔子灯、蟹灯”谢怀庆伸手合上那本救荒书,半趴在书案上,一双微圆的眸子全是玩乐的清澈,还煞有介事凑在郭贞玉的耳侧,低低道:“这回还出了人皮灯。你要不要去看?” 猎奇,新鲜。纨绔挚爱。 郭贞玉侧目睨了他一眼,然后淡漠的伸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微微一提,柔声细语道:“人皮灯我没见过,但是耳朵可以拧下来,做成灯,在你读书时,给你照明。” 谢怀庆兴致大减,抬手将郭贞玉细白的小手挪开,轻放在桌上,懒懒道:“男子就要读书?女子就要困在后宅?郭二,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郭贞玉皱眉,小脸一下子就黑沉了,“我没有这样说。” “我一纨绔,知识能在我这脑子里留多久?何必浪费这功夫。”谢怀庆转着手指上的碧玉扳指,倒是有一二分认真的看着郭贞玉,“郭二,我瞧你才应该入内阁,做首辅,这样黎民才过好日子。” 这话倒是愉悦到了郭贞玉,一张黑沉的小脸又换上了清和,“呵,我多谢你。” 但是没你命好,女孩儿,在大魏,哪能做首辅? 没机会。 她□□也没把。 谢怀庆一眼就捕捉到了郭贞玉那抹细的不能再细的失落,微微有些口无遮拦,“我若荣登大宝,必然给你开创一个机缘。” 郭贞玉笑了笑,端坐在另外一侧的梨花木椅上,“那我还真盼你能。” 谢怀庆微微一怔。 也不是不行,就是他还没玩儿够,他天生就玩不够,就特别特别爱玩儿。 就算日后,真的成了圣上,他也不会天天跟那位似得勤政的要命,甚至还开了午朝。 累死得了。 本来就早朝,还听不够似得,又开了午朝。 你不嫌累,人朝臣不累?不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热乎热乎? “谢怀庆。”郭贞玉笑着看向他,然后继续翻开那一页,柔声细语道:“刚才讲到了汉武帝,那么真正的救荒,应该是要实施荒政,发放救济,轻徭薄税,停止作乐……” 谢怀庆无奈的听着,左耳朵进了,右耳朵出。 本来想要晌午出去打马球,也被郭贞玉给箍在了桌案上,开了午讲。 他头疼的要命,他就一爱玩的人,周边却全是这等事业狂,那位在宫里开了午朝,跟前这小姑娘鸡毛当令箭的,给他开了午课…… 当真是,无奈。 他但凡有胆子,都要往郭贞玉那白嫩细皮的腮上咬一口。 *** 宜春侯府的课业一日日的 开着,宫里也起了开课的念头。 不为别的,就是宫里新来那位,年纪不小了,和纯妃年纪差不多,居然又从才人晋封到了昭仪,赐字“金”,而且要命的是宫妃都不曾见过她。 凝嫔那日说的用香丸故意给圣上暖情,也传的更有鼻子有眼了。 因为圣上确确实实的夜夜宿在那镜春居,而且尚仪局的彤史女官和文书房太监记录的起居注,确确实实记录了圣上夜夜留宿镜春居的档案,而且写的那是浓墨重彩的,比春风楼的还热闹。 凝嫔又来了纯妃这里念叨,说着说着,脸皮子都红了。 “听说夜夜里要水,声音都飘出了镜春居,太监们都听的出去结对食儿了……”凝嫔还是说了,耳朵都红了,“怎么就把圣上勾成了这样。” 纯妃一开始不以为意,但是听到这些,也是坐不住了,毕竟圣上也有日子不来自己这里了,圣上明明不热衷榻上之事,甚至有时候不举,那为何又夜夜宿在镜春居? 更要命的是,就连她也没见过镜春居那位金昭仪。 都说年纪大了些,可是究竟什么样子,她也不可知,因为镜春居居然被圣上派了锦衣卫,围的水泄不通的。 不要说什么苍蝇飞不进去,就是蚊子飞出来都难。 就像是,圣上故意圈禁了金昭仪一般。 这么一来二去的,纯妃心里也畏惧了,索性在圣上在后花园散步时,故意提出让后宫女眷多读书的意见,并且最好选拔一批有才学的女官,入尚仪局。 圣上似乎是有些倦怠了,下眼圈有些乌青,走路两条腿也有些发飘,对纯妃也有些不耐烦,“去做便是,莫要惹是生非。” 圣上是个极高极威严的男人,纯妃听到这句,也就恭敬的走了。 可是越走,纯妃越觉得奇怪,圣上居然当真宠幸了那位金昭仪…… 就这么好看吗?以至于都虚成了这样,就连午朝都撤了……不应该啊…… 整个后宫都氤氲着,纯妃不高兴,凝嫔继续传播着镜春居那位的魅惑,荣昭仪则吃的更多,越吃瓜,越爱吃零嘴,没过半月光景,胖了五斤。 这么一来二去的,宫中都盼着月底的尚仪局女官选拔。 来新人好啊,来了新人,就有新气象,这样镜春居那位的恩宠也能被分一分。 而且尚仪局女官,教导经史礼仪,也能杀一杀,镜春居那位的嚣张。 这选拔女官的消息,不胫而走,宜春侯府自然也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在晚膳时,宜春侯郭镛一双威严的眸子略略扫过饭桌上的孙女,大姑娘郭贞湘已经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家的公子议亲了,四姑娘郭贞芊又年纪太小,只剩下二姑娘郭贞玉和三姑娘郭贞玥。 郭贞玉是长房嫡女,郭贞玥是长房庶女。 但是宜春侯府的门第在这里摆着,只要想送进去,庶女也可以。 所以郭贞玥和她母亲顾氏是使了劲儿的哄着郭顺,希望郭顺能说动老侯爷,也把郭贞玥送进去选拔女官。 郭贞玥心里激动的不行,虽然二殿下最近对她大献殷勤,但是她是个庶女,若是得了女官的名声,将来必定能成为二殿下的正妃。 所以,郭贞玥特别想要府里这唯一的送选名额。 老侯爷郭镛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郭贞玉身上,沉沉道:“最近,贞玉一直教导怀庆读书,教的极好。” 这一句话,就把桌上的众人给震住了。 这是要送郭贞玉进尚仪局? 但是,明明郭贞玉跟二殿下闹了不和啊?! 10. 010 第10章 郭顺听到这里,手中的汤匙放在了一旁,若有所思的模样。 昨日他练兵心不在焉的,脑子也有些雾似的,回来就不怎么舒服。待回到侯府,顾姨娘纤细的腰肢贴过来,整个身子丰腴又润灵,瞬间让他觉得熨帖。 郭顺同她在榻上黏糊了很久,那丰腴的身子就更粉白了,郭顺抬手微微捏着,淡淡道:“怎么入秋了,突然这般热了,热的脑子嗡嗡的,练兵都不起劲了。” 顾姨娘也不搭理他说的练兵辛苦,只是笑着伏在他身前,语气娇娇柔柔的说道:“爷,听说宫里尚仪局要选拔女官了。” 意思很明显,顾姨娘想让自己的女儿郭贞玥参选。 听到这话,郭顺伸手将她微微推开,眼睛却看向她身上的大红软纱小衣。上面绣着鲤鱼跳龙门的纹样,石榴红的绣线用平针绣出一尾极大的鲤鱼身子,上面的鱼鳞是用月白的线用叠鳞法精绣的,从中间到鱼鳞的边儿深深浅浅,很精致金贵,但是鲤鱼周身却缺了几针金银线,这就使得鲤鱼化龙的筋骨失了。 平日里,郭顺最喜欢这件小衣,可是此刻见顾姨娘穿着,也不知道是欲纵的过度导致眼花,还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那鲤鱼妖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张口过来。一口要吞了什么似的。 顾姨娘似乎没看到郭顺的躲闪,直接又往前一步,身上那尾鲤鱼身上叠鳞的月白就更晃眼了,“爷,贞玥是个庶女,将来要想嫁个好人家,总得有些东西傍身。”说完又靠近了些,细白的手握住郭顺的,“爷,您最疼爱贞玥了,不是吗?您也不想看她日后嫁的不好不是?” 顾姨娘就擅长这么一招,但是裙底刀,刀刀致命。 而郭顺恰好就是个普信、普通、寻常的男人,就吃这一套。 郭顺为难了一下,微微皱眉,“但是,贞玉处境不好,贞玉更需要这个,而且贞玉书读的真好,射箭也好,颇得我的真传,但凡是个男儿,必定建一番功业。可惜是个女孩子,太可惜了。” 郭顺越说越觉得惋惜,顾姨娘越听越生气,“您这么说,我就伤心了,整天贞玉贞玉,贞玥就不是你女儿了?贞玉处境不好,但她是嫡女,便是再怎么不好,能不好到哪里去?”说完又柔了嗓音,扑在郭顺身上,鼻尖蹭着他的下巴,“爷,我不管,总归您得做主,让玥儿得到那个尚仪局的女官名额。” 这般耳鬓厮磨,郭顺被撩拨的起意,一把扯开那尾平针绣的鲤鱼,深深浅浅,喘息像是越了龙门一般,笑了一声,“那你使出你的本事,伺候的好了,我便跟父亲去说。” 顾姨娘红着脸儿,将身子送了送,挑着一双明艳妩媚的眸子,恨不得自己变成了鲤鱼,“爷,您得多疼疼玥儿,不能因为是庶女,就薄待了。薄待了玥儿,您就是瞧不上我。” 郭顺身子拱了拱,腰间微微的酸,脑中却瞬间清明了,脑雾也消失了。也就这么温香软玉间,迷迷糊糊就给答应了。 但是,榻上归榻上,火热归火热,哄女人听听得了。 真正做决定的还是宜春侯。 郭顺喝了口茶,脑中静了静。 如今,在饭桌上,听着父亲的意思,是十分笃定要把这名额给贞玉。而且还专门寻了贞玉教导谢阁老外孙读书的理由。 能教给纨绔读书,那是一等一的本事。 也难怪,他最近没见到谢怀庆那混小子。 原来是被局起来读书了。 就在这时,顾姨娘一个眼风过来,郭顺忍不住一抖,就在这么一瞬间,郭顺朝着宜春侯郭镛道:“父亲,贞玥读书也不错,虽不比贞玉,但是为人柔顺,不会惹事,不如让贞玥去。” 这话一出,郭贞玉额角猛地一跳,一双清灵静和的眸子里闪过微微的失望。 冯氏看到郭贞玉的名额被顾姨娘枕头风给抢走了,也非常生气,虽然她不敢与婆母荣氏起龃龉,但是对自己房里的妾室,那是拿捏的。冯氏冷睨了顾姨娘一眼,忍不住道:“尚仪局你家开的?性子软弱听话就能进的话,那京师的贵女都去得了。” 荣老夫人听到冯氏这般语气,不由挑眉,但是看到郭贞玉和老侯爷的沉静,又忍住没训斥。 她也是会后宅里磨出来的,知道在老侯爷面前要收敛,不能像冯氏那般沉不住气。 就这么踟躇间,就听老侯爷郭镛放下自己的筷子,眉头紧紧皱着,“贞玉端方刚直,才气在京师也是一等一的,只有贞玉可以去。” 郭顺听了也点点头,荣老夫人则沉默。冯氏倒是高兴的捧起香茶喝了一口,喝完又冷睨了顾姨娘一眼。 顾姨娘气的咬着一口碎玉一般的牙,心里憋闷的不上不下的,自己那么操劳,居然连个屁都没捞着。 再说了,侯爷怎么能那么偏心。 都是一样的女孩儿,端方刚直?郭贞玉端方?那死丫头自从落水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言语跟刀子似的,端方不见踪影,刚直却猛地很。 荣老夫人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看到角落里面色平静的郭贞玉,不由想起了前段日子郭贞玉对自己的顶撞,不由冷冷一笑,“贞玉,你不要以为推举了,你就到了云霄宝殿了,京师里的贵女和才女比比皆是,要夹着尾巴做人才使得万年船。” 荣氏毕竟是浸淫后宅几十年的人,收拾一个小辈,自然是手拿把掐。 郭贞玉安顺的点点头,没有任何反驳和不悦。 她要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想要入尚仪局,得到一个官身。她想要,她得到。 这就够了,至于什么面子,情绪,这对她来讲不重要,至少在结果面前,她能宽和。 荣老夫人看到郭贞玉乖顺了,倒也没那么生气了,只要不挑战她的权威,她都能消化了。 这么一顿饭吃完,荣老夫人胃口不错,而顾姨娘觉得闷的不行,胃里都要炸开了。她转身朝着梦馨斋去了,郭顺立刻跟在她腰后,进了门想要温存,却被顾姨娘推开了,一方绫罗帕子擦着眼泪,“您啊,就是拿着我消遣,说好送贞玥入尚仪局,结果侯爷说旁人去时,你一句都不反驳,而且点头。” 顾姨娘心里不顺,整个身子微微抖着,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哎呦……你这是……”郭顺左右徘徊,有些词穷,“这事儿,是父亲说了算,我现在又没袭爵,又不是宜春侯,要不你打我两拳,或者你骑我身上,出出气?” 顾姨娘将帕子扔在他身上,挑眉冷笑,“我可不敢,您是宜春侯世子,我只是个卑贱的姨娘,生的女孩儿也不如人冯姐姐生的聪慧,我能有什么本事。”说完顾姨娘又哭了。 冯氏是懦弱,可是冯氏是光禄寺卿的嫡女,再懦弱也是名门贵女,而她顾宁娘只是戏园子的戏娘,下九流的贱籍变成的良籍。 可是她现在是良籍了,她就是想要她的女儿飞上高枝儿,风头压过所有人。 所以,顾姨娘不住的哭,哭的梨花带雨,跟唱戏的一般勾人又可怜。 郭顺走近了,将她圈住,继续道:“你也别恼了,总归个人有个人的命,玥儿指不定还有更好的造化。” 顾姨娘听到这话,微微一顿,她也听贞玥说二殿下似乎对她很上心……想到这儿,又望着郭顺的脸,突然觉得还有旁的戏唱,她还是得指望郭顺,便心里平和了,转身扑在郭顺怀里,低低的哭着,“这是你欠我们娘俩的,日后有什么好事,永远都是玥玥的。” 郭顺满口答应着,伸手就扯开了顾姨娘有绿色的软烟罗衫子,压在了靠窗的宽榻上。什么好事?府里的好事,他说了也不算,贞玥的还是贞玉的,说白了他不在乎。 都是他郭顺的女儿,不管哪一个飞黄腾达了,得益的都是他,所以,他不计较这些。 但是他还是会哄着顾姨娘,因为顾姨娘会伺候人,伺候的让他开心,让他云里雾里,腿酸腰瘸。 一个正四品的官身,一个会伺候人的妾室,一个软弱但是生的孩子极好的正室,他就是过的这样的日子。内外都舒舒服服的就行了。 答应了,就是个屁,他什么也承诺不了,但是他什么都承诺。 这就是他的大丈夫之道。 越想就越开心,郭顺用了用力,汗珠滴落在绸缎的垫子上,垫子上绣着的龟鹤纹瞬间就氤氲了。 *** 天气还是挺燥热的,但是白云一朵朵的氤氲在青山之巅,已经是白露的节气了。 日子一日日的过,不知不觉就到了尚仪局女官选拔的日子。 京师的贵女谢恩坐在了尚仪局的安排的桌案旁,贵女们面色都欢欢喜喜的,但也很紧张。毕竟能够留在尚仪局,尤其是能到内文学馆做经筵讲官,那就等于有了终身的体面和官称,日后便是不嫁人,朝廷也会月月发放俸禄。 而这回的女官选拔是奔着教化后宫女眷来的,所以选拔的极为严苛,想要入尚仪局,就要像男子考科举那般,真得头悬梁锥刺股的,真养出些状元、探花的本事。关键的是这次尚仪局的考试复刻了前朝男子的科举模式。 有正儿八经的卷子,有宫正司、司礼监、礼部的官员联合监考,便是走了后门,也无计可施,因为不可能同时走通了后宫、前朝和东厂。 目的当然也不全是选拔人才,也是因为纯妃、凝嫔想要杀一杀 那位未曾谋面的“金昭仪”的威风。 因为教化女眷的第一课,所有后宫四品以上的妃嫔都要参加,那位“金昭仪”不出面,就是违背宫规。既然是对手,就得真刀实枪的干一场。 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如何斗? 没意思。 宫妃的算计,旁人无从得知,但是对大魏的贵女来说这是机会,每位都恨不得把在闺塾里学的知识,全都背出来。 一场考试下来,郭贞玉觉得腰酸背痛的,待出尚仪局时,却刚好逢见了兴王次子李璁。这个兴王是先皇第三子,深受先皇宠妃万氏的待见,若非天象,现在继位的就不是洪庆帝,而是兴王。 倒是这兴王是个性子淡薄的,成年后离开京师就藩,直接选择了湖广安陆府,离得京师远远的。明明他母妃与洪庆帝斗的你死我活的,但是他又与洪庆帝极为融洽,甚至濡慕,时常与洪庆帝通信,高兴了,伤心了,风寒了,还是被野狗追了,全都写信给洪庆帝分享。 颇得洪庆帝的关照,就连御史台上谏要求兴王次子归安陆府,洪庆帝都拒绝了,还多留了兴王的次女善化郡主陪着李璁。 这个李璁是兴王的独苗了,长子早早夭了,所以整个兴王府都拿着娇宠不行。这李璁也确实长得很干净灵巧,面色很白净,眼珠也很明亮,尤其是他眉心有一颗红痣,非常讨喜,就连洪庆帝都很喜欢他,说李璁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所以,李璁在宫里是横行的,没人敢管,处处跑,看到郭贞玉,便伸手指着郭贞玉的脸,眉心那颗红痣倒映着日光,显得很是灵活俊秀,“你就新来的女官?” 郭贞玉看着李璁,不由就想起了谢怀庆,他俩长得真的有点像,尤其是眉眼像极了幼年的谢怀庆,郭贞玉觉得很是亲近,便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笑道:“还未出名次,应该日后还会相见。” 李璁听到这话,便皱眉,“那你以后会教我读书?” 郭贞玉看着他圆圆的脸儿,笑着眨眨眼,“应该不会,但可能会教到善化郡主。” “这是为何?”李璁蹙眉,“内文学馆只能女孩儿们,弘文馆只能男孩,为什么?” “……”郭贞玉抿了抿唇。 因为礼教,就是这般安排的,不遵从也就无法入局。 李璁沉吟了半晌,最后小手指着远处的内文学馆,“等我日后掌了这片土地,我就让你入翰林!” 郭贞玉顺着他的手指,看到圣上上朝的地方,心里猛地一跳。 她居然不知道兴王的儿子居然还有这等念头。 忙伸手遮住了他的口,隔空,但是足以防止别人看到他的口型,“郡王莫要胡说,人多眼杂的,免得传出去些掉脑袋的。” 兴王淡薄,但是有儿子。 洪庆帝,有儿子,二殿下,李景宜……但是迟迟不封太子。 二殿下……那么大殿下呢? 从来没听说大殿下去哪儿了。 而李璁张口就说日后掌管这片土地……莫非有什么宫廷秘闻。 郭贞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还未入尚仪局,可不能招惹些无故的风波。 洪庆帝勤政,宽和,但是手里东厂、内阁、锦衣卫都是一等一效忠的,什么事儿,都能传过去。 她转身朝着李璁,多嘱咐了一句,“小郡王日后要谨言慎行,这是皇家的礼仪。” 礼仪不礼仪的不打紧,关键得能活下去,要想活下去,什么掌管的话,就不能再说了。 还是多学习兴王,离得远远的,只看书,只给洪庆帝说些不痛不痒的私事。 说完,郭贞玉就急匆匆的出了宫门,刚拐了个弯,就看到谢怀庆靠在宫门外那颗歪脖子树上,水红色的交领右衽直身,外襟系带是织金的,带钩的钩首是雁头,脚下一双粉头皂靴,极为俊美狂狷,洒脱不羁。 郭贞玉看着他,见四处无人,便又走过去,朝着他道:“怎么来这儿了?” 还穿的跟个花孔雀似的。 “接你。”谢怀庆从树上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伸出手道:“外祖父说,你是我的夫子,让我尊师重道,要接送你。” 郭贞玉看着他故作正经大方的模样,不由一笑。 “你走不走?”谢怀庆装不下去了,伸手拍了马屁,股一下,那马立刻尥蹶子,想要动身拉车。 郭贞玉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发髻右侧的翠叶簪子镶嵌的金丝触须微微晃着,脑中还未从李璁的事儿中还神,又着急上马车,也就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子。 被绊了一下,半个身子撞进了谢怀庆的怀里。 11. 萝卜坑 第11章 细软的身子,带着一股雏菊混杂的冷雪的味道,让人觉得疏冷又想靠近。 谢怀庆伸手稳住她的细腰,一双微圆的眼睛顿了一下,眼尾那颗小小的痣似乎也滚烫的一跳,谢怀庆忙撒手往后退了一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着急间碰到了胸前纯金的长命锁,哗哗啦啦的金流苏撞在一起,像是谁乱的的心跳。 “你!郭二,你!”谢怀庆深吸了一口气,抬高下巴微微有些倨傲,“你是对小爷我存了绮念,还是不看路啊?” 郭贞玉晃神,脑中不再想李璁的事儿,但是耳中听到谢怀庆这些话,倒是觉得好笑。 她也没什么表情,就往前迈了一小步,耳铛微微擦过细白的颈子,逼近了谢怀庆,淡淡道:“言出法随,你仔细我真的对你起了绮念。”说完冷飕飕地,上上下下的打量谢怀庆一眼。 吓得谢怀庆伸手捂住了衣裳的下摆。 郭贞玉冷嗤了一声,扫了一眼他水红色的直身,还有脚下的粉头皂靴,挑刺道:“谢怀庆,整个京师就你一个男子穿水红吧?” 人女子小衣、主腰才用的颜色,他整天裁了当外袍穿。 八成大魏水红色、粉红色、桃红色的绫罗都卖给谢怀庆了。 “你管我穿什么颜色,小爷我就爱这口。”谢怀庆挑挑眉,长腿一掀跳上了马车,坐在右侧,微微拉紧绳子,“坐好了,郭二,仔细小爷我驾车把你飞出去。” 郭贞玉也没搭理他。 但是谢怀庆却不停跟她搭话。 “郭二,你饿不饿?” “不饿。” “听祖父说,你考了两天的试,小爷我带你去吃好的。” “不去。” “东街有家菜馆子,相当不错。” 郭贞玉掀开车帘子,看向谢怀庆,继续道:“谢怀庆,我睡一会儿,从考试那日,到现在,我一共睡了三个时辰。” 挺累的,想要歇一歇。 谢怀庆皱眉,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有些着急,“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让外祖父把你弄出来,考那玩意儿干啥。” “不考,我就得受制于家族。” 谢怀庆叹了口气,抬手将帘子拉下来,伸手将一旁的狐裘毯子拽出来扔给她,“好好睡一觉,小爷我给你看着。” 也不知是太困了,还是谢怀庆赶车赶得很稳、很慢,郭贞玉居然睡着了,虽然是半个时辰,但是觉得周身通泰,头也没那么痛了。 待到了侯府的门口,隐约传来管家说话的声音。 “谢公子,二姑娘,侯爷叫你们过去呢。”管家笑呵呵地接过马绳,看着郭贞玉和谢怀庆并排跨过门槛,穿过月门。 两人就静静地走着,没什么话说,但是有些微妙的和谐。 刚进了菊园的垂花门,就见老侯爷郭镛一边摆弄那些新来的菊:花,一边朝他们挥手,“快快,过来,瞧瞧这金盏玉台。” 郭贞玉看着那开的烂漫的金盏玉台,又伸手摸了摸花盆里的土的湿度,朝着郭镛道:“祖父,似乎需要浇浇水了。” 郭镛笑着拿过浇水的铜壶,一边浇水,一边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郭镛看着哗哗啦啦的水流,心里高兴地不行,他近来非常满意这个二孙女,觉得这个孙女什么都懂,就连这金盏玉台需要什么湿度,都知道。 溺水之前,倒是没这般聪慧的。 现在有什么想法,也敢说了。还是之前的大气,但是不那么死守着规矩了,也不那么刻板了。 谢怀庆倒是没在意郭镛的这些想法。但他才不往石凳子上坐,太粗糙了,格坏了他的金贵的臀。他懒懒的走向东面,斜斜窝在那个镶嵌着玉石的软塌上。 郭贞玉扫了一眼谢怀庆,又看向祖父,原以为祖父这样严格的人,会训斥几句,毕竟这也太疏懒,太没礼数了。 但是郭镛一句都没有训斥,仿似看不见一般,很是欢喜的说道:“内阁下设了制敕房和诰敕房,给圣上写制敕、诏旨,平日也能随内阁出入宫禁。” 制敕房和诰敕房都是非科举上来的外官,但却是圣上的近臣,在圣上祭祀、巡狩、亲征时都能跟着,圣上所有的意思,都是内阁书办来拟。而且一般也会给个中书舍人的官衔。 虽然是从七品,但是最接近圣上和内阁的,机密文书、银册、铁券,全都是中书舍人来写,官小,但是位重,关键还不用科举。 一听,就是萝卜坑。 郭镛笑的开心,郭贞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觉得祖父肯定是手里握着这个中书舍人的消息。 郭镛浇完水,看着开的灿烂的满院子的花,抚着胡须,朝着谢怀庆道:“这内阁书办缺人了,中书舍人虽然是从七品,但不用科举。怀庆啊,你不如去试试呢?” 语气很高兴,但是言语却带着劝诫。但问题这种好事儿,怎么不给府里的男子,毕竟二叔还有四个儿子……怎么就去询问谢怀庆了?而且更专业点来说,不是询问,是劝诫哄着谢怀庆去。 难道是谢阁老给开的后门? 这也不对啊,内阁不只有谢迁,还有刘东阳、陆建、万直……还有不少于谢迁持不同政见的,给大魏第一纨绔开这个后门,难度极高啊。 不像是,谢迁能办到的。 郭贞玉突然不困了,一双清冷的眸子微微扫过两人,谢怀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上挂的各种金饰快把他压倒在软塌上了。 而祖父则用眼神期许着,诱哄着,“左右贞玉也得进尚仪局,日后你们下朝倒是可以一起回来,也免得我还得派家丁去护着。” 这话一出,谢怀庆倒是表情微微有些松动,转了转手指上的翠玉扳指,“行啊,反正也不影响小爷我玩儿,不入流的小官儿,也不惹眼。” 听到这,郭镛微微合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办成了一件大事儿,“太好了。” 郭贞玉正看的认真,猛不丁的听到郭镛朝着自己道:“贞玉啊,这中书舍人要拟写文书,你再多教教怀庆,尤其是政书啊、诏令奏 议啊,都教一遍。” 郭贞玉微微一怔,睨了谢怀庆一眼,半晌又看向郭镛,认真道:“好。” 内阁书办的中书舍人,圣上近臣,写的文书如果烂乎乎的,就显示出萝卜坑了,教一教,会好很多。而且有这一层教与学的关系,日后在圣上跟前难免也美言几句。 这样,郭贞玉日后的女官之路要好走的多,宜春侯府也会更加蒸蒸日上。 而另外一个郭贞玉不知道,但是郭镛却非常在意的是,这是圣上的意思,是圣上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开的口子。圣上日后要安排谢怀庆直接接触内阁和皇权。 而这一切导火索,是圣上遇见了谢怀庆的生母谢婉华。而且将她圈禁在了宫里,封了金昭仪。 虽然不知道两人现在关系如何,但是两人的儿子却是实打实亲生的,锦绣的江山最终要交给自己的血脉。 这件事儿,办好了,就是宜春侯府的造化。 所以,谢怀庆能答应,郭镛真的很高兴。 当然,郭镛是高兴了,宜春侯府的其他不知情的,却恼了。 尤其是郭镛带着郭贞玉和谢怀庆去中堂用饭时,满屋子的人都沉着脸儿。目光跟刀子一般横斜越过郭贞玉落在谢怀庆身上。 羡慕嫉妒和痛恨。 她们想不明白,怎么府里这么多男丁,都想要那个内阁书办的位置,哪怕是降职为中书舍人呢?天子近臣,能一样吗?! 怎么就偏生给了一个外人! 荣老夫人不出声,但是脸色奇差无比,郭顺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不住地看向自己的二弟郭谦。 郭谦,还有四个儿子,两个进入了会试,另外两个刚开始乡试。愁的不行,这么好一个机会,不用科举,就能成从七品的中书舍人…… 郭顺看着郭谦黑沉的脸,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子,他就三个女儿,没有儿子,一直都羡慕二弟郭谦的。 可是,此刻,他心里有点微妙的痛快。 但是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冷眼看着郭谦接下来的发作。 终于,还不到一碗汤的功夫,郭谦就坐不住了,朝着老侯爷红着脸粗着脖子,有些不管不顾的叫嚷,“父亲,我看您是老糊涂了,谁近谁远分不清楚吗?好端端的内阁书办,给了一个外人!” 郭谦愁啊,自己四个儿子,之前得意惯了的,也瞧不上大哥郭顺,可是如今他觉得不爽,尤其是他还觉得自己四个儿子比谢怀庆强。 至少是过了乡试,能进会试的。 谢怀庆,他有什么?!不过是谢阁老的外孙,还是他妈的,野·合来的。 谢怀庆挑挑眉,织金的浅红色圆领袍微微倒映着烛火,表情玩味,眸底泛着从未有过的暗沉。 郭镛看着那么暗沉,有些慌。 “放肆!”郭镛抓起手边的茶盏,也不顾里面的热茶,猛地朝着二儿子郭谦扔了过去。 外人?外个屁人! 这就是圣上专门给亲儿子开的后门,真正的外人,是自己生的这帮蠢货! 12. 怀疑 第12章 荣老夫人饶是再怎么沉稳,看到自己二儿子被热茶给烫了,也委实坐不住了。 甚至是着急了。 紧紧拧着稀疏的眉,眼底全是愠怒,朝着老侯爷怒道:“老爷,谦儿说的对!便是天子,也是先迁就自己的儿子,哪里会把好的机会给旁人!”她不敢过分的惹怒郭镛,但是言语确实也是着急了。 郭镛冷睨了荣老夫人一眼,他也想把这好事儿给自己的儿子。 可这事儿不是他能决定的,还真就是荣氏说的,就是天子迁就自己的亲儿子。 原本他也以为圣上登基后会广纳妃嫔,跟先皇一般生上十几个皇子,但是一直没有,宫中那两位有孩子的妃嫔,也不过是寻了暗卫生的,掩饰圣上不能延绵子嗣。 而这一切都是谢阁老的亲生女儿,谢婉华,给造的。 要不是她为了所谓的遗腹子,把流落民间的洪庆帝绑在石榻上,也不顾惜圣上当年年幼和受伤,就纠缠不休,也不至于让圣上身体这般无反应。 郭镛一开始以为圣上定然是恨极了谢婉华,也恨极了谢迁。 但是,他没想到锦衣卫和东厂都暗自保护着谢怀庆,甚至专门召回了在南京府的亲信怀恩,并重新封了司礼掌印太监。 怀恩是个相当聪慧的人,当晚就给谢阁老府送了岁禄,一万两千石,金百两。目的很简单,圣上的亲生儿子,必须要养的金尊玉贵,不能受半点穷。 所以,谢怀庆自幼就长在金子堆里,如今这个年岁,仍然是浮夸奢靡。而且直到现在,圣上都年年差司礼掌印太监送岁禄。要不谢迁那等刚直清廉的性子,怎么能养出谢怀庆这等花钱不长眼的。 也就是这么一遭,郭镛明白了圣上对谢怀庆是特殊的,甚至对谢怀庆的生母谢婉华,情分更特殊。 明明知道当时害得他身体不行了的是谢婉华,仍然不动谢家。明明知道谢婉华嫁了宋晏,仍然夺了臣妻封为昭仪,赐号“金”。 世间还有什么东西比金更金贵吗? 那肯定是没有。 所以,郭镛除了心头那点君臣之道,也是存了这些庇护宜春侯府子孙的想法的。毕竟宜春侯府的子孙,也不是那般出类拔萃。 如果,谢怀庆将来登基了,能够记挂着宜春侯府的情分,便是子孙再怎么不争气,也总有个从七品的俸禄,也能过下去。 可是,自己的二儿子,打破了他所有的算计。 若是,真能让自己的孙儿入内阁书办,封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他何尝不愿意?他又不比这些儿孙傻。只是,如今闹得这般田地,一切都很难转圜。 只剩下,一点,他与谢怀庆的情分了。 郭镛沉着脸,抬手就要掌掴荣氏,却见郭贞玉从角落里站起来,还未说话,窄袖就被身旁的谢怀庆给拉住了。 谢怀庆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将她挡在身后,朝着郭镛懒懒散散道:“无妨,小爷我什么也没听见。” 听了这话,郭谦就更生气了,伸手指着谢怀庆,怒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整天小爷小爷的!我们郭家的事儿,有你插手的份儿吗!” “郭谦!”郭镛猛地一拍桌子,狠狠制止他的言辞,也是因为过于着急,一阵阵的咳嗽,嗓子里像是有虫子爬一般。 谢怀庆看到这一幕,笑了笑,伸手将左肩上金簪垂下的金丝圆珠长坠儿往一旁撩了撩,“你郭家的事儿,小爷我确实懒得管。” “你懒得管?!你连个乡试都没考过!”郭谦依旧扯着嗓子喊。 到了这个怒极的点,他也顾不得郭镛了,也不那么怕了。 “乡试啊。”谢怀庆重复了一句,笑着看向郭谦,轻松道:“你两个儿子都十八了还在乡试,另外两个听说虽参加会试,但是连个丙等都排不上号。” “排不上号也比你强。” “嗯,比我强,但不如小爷我命好。”谢怀庆笑着将两只手交叠在脑后,不羁又狂狷的又补了一句,“小爷我不用科举,就是从七品。” 这话一出,差点把郭谦气的吐了血。 “你……你!”郭谦无力反驳,只是忿忿看向郭镛,“父亲,看您养的狼。” 郭镛皱着眉,抓紧了手旁的另外的茶盏,还未来得及朝郭谦扔过去,就瞥见郭贞玉伸手拧着谢怀庆的胳膊,拧的他龇牙咧嘴的,甚至拧的他腆着一张富贵逼人、明俊灵乖的脸微微的朝自己看过来,求助。 郭镛清了清嗓子,松开了手中的茶盏。 原来,自家二姑娘真能拿捏住这条滑不留手、狂狷不羁的“龙”。 “这是圣上的旨意,不是我区区一个侯爷能定的。”郭镛深吸了一口气,扫了郭谦一眼,失落道:“你确实没福气,你那四个笨儿子,更被你拖累的没福气。” “父亲!”郭谦皱眉,不明所以。 但是想起,郭镛说的这是圣上的旨意,又心里一抽,圣上的旨意? 怎么,这谢怀庆跟圣上有什么密切的关系? 郭谦想不通,转身看向荣老夫人,荣老夫人也正在沉思,但是太久没琢磨这些事儿了,一时间居然有些头痛。 索性就散了晚膳,招呼张嬷嬷请了郎中给自己针灸。 待众人离开了中堂,荣老夫人立刻朝着郭谦淬了一口,“你瞧瞧你个蠢笨东西!你父亲怎么会不顾念家中子孙,定然是这里面有些曲折,你看你闹得这一出。” 郭谦恼怒还没散去,也有愤恨也有些思虑,“我就是太着急了,毕竟您四个孙子的官身还没着落呢。”说完,又朝着荣老夫人走近了些,“母亲,父亲方才说这是圣上安排的,这是什么意思?” 荣老夫人抬手揉着太阳穴,整个脑袋里嗡嗡的一阵阵的疼,“所以说你沉不住气!圣上是明君,若没什么干系,怎么可能给谢怀庆开这个口子。” “莫非是……私生子?”郭谦脱口而出,随后又吓得捂住了嘴。 荣老夫人却沉默了,她心里也突突的跳。她依稀记得老侯爷说圣上早年曾流落嘉兴府,落下了病根儿,莫非是在嘉兴与谢阁老的女儿有什么缘分,生下了这个儿子? 可是,谢阁老的女儿明明先是嫁人后丧夫,还有个遗腹子。那遗腹子留给谢阁老养着,转头就嫁给了督察御史宋晏啊…… 不能吧。 “兴许是,那遗腹子?”郭谦大胆的猜测。 “放屁!你莫要胡说,仔细你项上人头不保!”荣老夫人忍不可忍,怒斥郭谦,并将他赶了出去。 不管了,总归,一切有侯爷做主,她也理不清楚这些。 便是二儿子,闯了祸,他郭镛也得兜着!谁让是亲儿子亲老子的!老子不管,谁管?! 就这么想着,郎中和义女郭明瑶一起进了雕花木门,荣老夫人看到郭明瑶心情就好了很多。 待郎中给她施完针,荣氏这才朝着 郭明瑶说道:“这闹得这一场,想必你也听说了。” 郭明瑶点了点头,想要圆场,却找不到个立场,毕竟她只是个义女,而且她已经嫁给了嘉兴府同知,也是个官太太了,她自己家里还有许多事儿,也懒得操心这些。 但是,她也觉得不应该得罪谢家。 “既然已成定局,而且进了内阁书办就是天子近臣,何必与天子近臣起了龃龉,二哥哥也委实着急了些。”郭明瑶看着荣老夫人依旧揉着太阳穴,好像很疼的样子,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荣老夫人听了不由叹了口气,“你说的在理,可是这已经起了龃龉。” 郭明瑶看着一脸虚弱的荣老夫人,叹了口气,觉得二哥郭谦真的彻底玩完了,那四个侄子也没什么出彩的,宜春侯府的男丁,真的败落了。 “但是好在贞玉还是不错,日后若是能入尚仪局做女官,想必还是有些际遇。”郭明瑶还是看好郭贞玉,觉得郭贞玉虽然是女孩子,但是却像是聚集了宜春侯府的气运一般,能够掌握家族的兴衰。 “你太抬举她了,这回女官考试也是复刻了科举的,她哪有那个本事。”荣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郭明瑶走,她实在瞧不上这些女孩儿,觉得没什么大的前程。 她只觉得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才是前程,至于女官,她从未走过,也觉得不保稳。 她甚至觉得,京师有才华的贵女多了去了,二姑娘,也就那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荣老夫人不喜欢郭明瑶过于看重郭贞玉,同样,郭明瑶也觉得自己这个义母,似乎越老越狭隘了。 家族里只要能出来一个,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儿,就要大力的托举,而不是什么都不给,只是嘴一张一合的单纯去否定府中孩子们的本事。 郭明瑶摇了摇头,如今她夫君在京师的差事也了个差不多了,过不了几日,她就要回嘉兴府了。 原本也是想着今日来辞行的,但是赶巧了今日是中元节。 她虽是义女,但是是上了郭家族谱的义女,所以今晚开祠堂祭祖,她是一定要在场的。 尤其是老侯爷这回又生气,甚至气的把往年七月十五的祭祀流程都改了。 原先是开祠堂祭祖,默祷,上香,然后再去河畔放往生灯。这回就直接倒过来了,让管家早早的占好河畔最好的空地,先放往生灯。 说是要放放侯府里的蠢笨之气。 郭镛走在最前面,荣老夫人因为头痛没有来,主母的位置就成了郭贞玉的母亲冯氏。 郭贞玉则走在众人最后面,一路看着那些明明晃晃的往生灯,粉红的荷花样式,上面一盏白白的蜡烛。 正看得出神,突然谢怀庆从众人之间钻了出来,好整以暇的走在郭贞玉的外侧,顶着一张俊脸,朝她欢喜道:“郭二,咱别放这玩意儿了,咱们去春意楼观灯。” 郭贞玉侧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煞有介事地朝着他背后看了一眼,微微睁圆了眼,沉吟了片刻,故意吓他道:“你身后……有个……穿着白衣的……” 她是故意吓他的,放往生灯,尤其是新丧的就是穿白衣,祈祷往生。 但是,她真没想到大魏第一纨绔,居然害怕那玩意儿。 嗷的一声,双手双脚并用的扒在了郭贞玉身上。 红粉色的长袍随风飘扬,纯金的长命锁、流苏坠子啪啪的晃,似乎把身后那穿白衣的女子都晃的染了金色。 13. 逗“傻子” 第13章 中元节的风飘过河畔,带着微微的凉和潮湿。 郭贞玉只是想吓唬他,但是也没想到谢怀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被吓成了这样,居然像一只猫一般,手脚并用的扒在她身上,把她那件荼白色的对襟长衫都扒的起了褶子。 “郭二,快走!快走,小爷我怕。”谢怀庆也不撒手,也不看是什么场合,就紧紧挂着她不撒手,声音闷闷的急急的。 郭贞玉虽然也在府邸的小演武场练习练习骑射,但终究不是那等可以上战场的女中豪杰,闹着玩玩的水平,所以整个人也被谢怀庆扑的有些踉跄,差点跌在地上。 而这时,郭家人也都回了头,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两人,眸底的神色各异。 郭贞玉皱眉,将他推下去,“都看着呢。” 这定是弄得不清不楚了,虽然郭家都知道谢怀庆的品性,都知道他荒诞不正经,可是毕竟扒在二姑娘身上,这事儿,就有点说不清了。 虽然觉得郭贞玉是个清冷端方的姑娘,可是大庭广众的……但若是真的许了谢家,就当真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郭镛也紧紧皱眉,眼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半晌又定定道:“他俩自幼长在一起,是姐姐弟弟的情分,都是姐弟情,无妨。无妨。” 虽然,谢怀庆是圣上独子,但是这孩子太…… 不行。 他可以为圣上和朝廷解忧,但是府里的女孩儿们断断不能被欺负。 郭镛这话一出,众人都舒了一口气,也是,谢怀庆八岁那年就在府里寄住,姐姐弟弟胡闹顽劣,也没发生什么,又是中元节,指不定什么孤魂野鬼的伏在谢怀庆身上了。 跟二姑娘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们郭家,可真是东西。”谢怀庆松开手脚,睨了郭贞玉一眼,薄薄的唇微微上挑,十分不乐意,“你编造鬼神吓唬我,你们郭家却觉得小爷我对你有绮念,这个撇清关系!” “嗯。”郭贞玉应了一声,抬手掸了掸被他弄皱的裙摆,唇角沁着促狭的笑意,避开众人的,在转身的瞬间,朝着谢怀庆低低道:“真有,不骗你。” 怎么没有穿白衣的呢?有。 但不是鬼。 谢怀庆真的恼了,但是也怕,忙一步跟上郭贞玉,伸手想要拉郭贞玉的袖,但是想到方才郭家人的表现,就皱眉的环胸跟着。 风细细的吹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往生灯,闪闪烁烁,是尚在人间逗留的人的心意,也是对亡人的思念。 郭贞玉接过青箬递过来的往生灯,粉色的荷花边包裹着那盏白色的蜡烛,烛光倒映在她秀白的侧脸儿,细细的眉似乎染了露气,伸手将那盏灯放在了黑沉沉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谢怀庆看着那一圈圈的涟漪,又顺着涟漪看到她衣袖落在河畔的石阶上,被荡漾的河水打湿了,“郭二,人说沾了往生灯河畔的水,晚上会碰见那玩意儿,你赶紧去换件衣裳吧。” 说完,谢怀庆还撇嘴,拍了拍他自己的肩膀,生怕沾上什么。 郭贞玉看到自己湿了的衣袖,虽然不怕什么沾上鬼神,但是湿嗒嗒的,确实有些不舒服。 “那我先回府换件衣裳,晚上还要祭祀宗祠。”郭贞玉用帕子擦了擦那湿掉的衣袖,想着先跟祖父说一声。 就这么踌躇间,就听到谢怀庆笑的前仰后合,伸手指着郭贞玉,一张明俊的脸儿笑的有些无状,“原来你也怕。”说完故意扮做鬼的样子,双手往下耷拉着,往郭贞玉的跟前跳。 一蹦一蹦的。 像个傻子。 郭贞玉看着他蹦过来,抬手就拧住了他的耳朵,瞟了一眼正在赶路的人,微微用力,柔和但是故意吓唬道:“听闻,中元节学那玩意儿蹦,就会遇见那玩意儿。” 谢怀庆知道郭贞玉是故意吓唬他,他叉腰挺着脖颈,瞟了一眼四周,随后又伸手扯住了郭贞玉长衫的尾部,声音高亢,装腔作势但是又底气不足道:“不可能。” 郭贞玉扯唇笑了笑,这谢怀庆,有点意思。 郭贞玉抬手怕掉谢怀庆的扯自己衣衫的手,朝着祖父郭镛走过去,恭恭敬敬道:“祖父,我衣袖湿了,需要先回府。" 毕竟是容易生病的节气,郭镛看了一眼那湿掉的衣袖,忙挥了挥手,“快回去,免得发烧。”说完又看了一眼谢怀庆,朝着他道:“怀庆,府上女眷还未放完河灯,劳烦你带贞玉回去。” 这是夜路,一个姑娘不安全。 “我俩就安全?路上有那玩意儿。”谢怀庆皱皱眉,直接拒绝。 “贞玉八字好,什么魑魅魍魉都近不了身。”郭镛很是笃定的一句。 所以,就算真有那玩意儿,也是叨扰你谢怀庆。 但是路上的安全就得靠你谢怀庆,毕竟锦衣卫、东厂的人都在暗处保护着,这样他陪着贞玉回去,是最安全的。 谢怀庆摇着描金的折扇,侧目看向郭贞玉,衣袖湿了,但是眉目却很安静,身上那抹似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冷雪混杂着青草的干净味道,很清爽、纯粹。 闻着这味道,谢怀庆心头猛地一缩,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心脏的悸动。 莫名的,无措的,心脏猛的抽了一下。 还未回过神来答应郭镛,却见郭贞玉带着青箬,转身就走了,荼白的长衫配着鹅黄色的月华裙,一步步的走在微微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对谁都毫无依赖,像是天上的月。 谢怀庆也顾不得郭镛接下来的话,转身就朝着郭贞玉跑了过去,一张白净的脸挂着跑动后微微的粉,伸手抓住郭贞玉的袖子,“你等等我。” 郭贞玉微微顿住,看到谢怀庆扯住的袖子,皱眉,“谢怀庆,你别总是动不动就扯我的袖子。” 谢怀庆也不松手,有些不羁,“咱俩这关系,还讲究那些什么古板的男女大防,没意思。” 生活百般滋味,有什么规则啊?有什么所谓啊,开心一天是一天。他和郭二就是这么个相处模式,没什么男女大防,他觉得自己就是与郭二关系好,没什么。 再说了,他与郭二也没在榻上滚一滚,也没亲一亲,就是纯粹关系好,扯扯袖子有什么。< /p>至于那些酸腐的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跟他有什么关系,无所屌谓的事儿。 “不是男女大防。”郭贞玉拍掉他的手,“你别总是扯我的衣裳。” 这衫子是缂丝裁的,缂丝俗称“一寸缂丝,一寸金”,这缂丝是及其费工费时的衣料,而且又是荼白色,需要在织丝时时时保持洁净,这样才能染织出来。 郭贞玉也是偶然间在母亲冯氏的库房里发现了这个料子,而冯氏又不懂这些,胡乱就给了自己。 郭贞玉也装作不知,但是回来就差青箬把这料子裁成了对襟长衫,还有一件小衣,穿着是及其舒服的,而且不像是浮光锦那般惹眼。 谢怀庆见她护着衣裳,这才伸手摸了摸衣料,恍然大悟道:“啊~缂丝,不妨事,小爷我有的是,正德街西北口那家绸缎庄是我谢家的祖产,过几日带你去,好几匹缂丝呢。”说完又伸手给她捋平了那些被他拉扯的微微的褶儿,“还有织金和妆花的白罗,光润如水,薄如蝉翼,小爷我通通都送你。” “西北口那家是谢家的祖产?”郭贞玉皱眉,重新打量谢怀庆。 她明明记得上辈子,二殿下李景宜说正德街西北口那家是皇店,是御马监监管的圣上的铺子,专门赚那些大户的钱,还会定期给国库缴税。而且里面的料子都是品级的上等宫绸、杭绸、苏锦,还有织金、妆花的白罗…… 怎么御马监监管的皇店,是谢家的祖产?谢家清廉,不能有这等祖产吧…… 还是说,这是谢怀庆自己的祖产? 谢怀庆才不在意这些,他长臂一伸,将郭贞玉拉到自己身内,自己的身子在外侧,挡住了街上的容易撞到人的行路人,拍拍胸脯道:“郭二,我谢家最不缺钱,你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全都给你。” 郭贞玉只觉得他将自己挡的严严实实,他身上那些纯金的革带不住的反光,他身上那股野蔷薇的香气不住的往她的鼻尖钻,一种别致的倔强,愈创木和麝香在野蔷薇中叠加,又在倔强中氤氲出一抹挑逗的攻击性。就这么恍惚间,郭贞玉脚下一滑,细白的手无意间抓住了他的革带。 指尖不小心的碰触。 软。 吓得谢怀庆捂着下摆,往后退了一大步,一双微圆的眼睛惊诧的看着郭贞玉。 她不是故意的。 但是碰到了。 便是再不男女大防,再不羁如谢怀庆,也吓了一跳。 青箬也跟着吓了一跳,到底是伺候人的丫头,虽然未开解人事,但是毕竟也曾路过长辈的房间,见多了顾姨娘被、翻红/浪的情形,也能看出男人对女人的情愫。 她心里有点慌,觉得谢公子对自家二姑娘情愫不一般,不是那等荒诞风流,而是少年对恋慕多年的清冷姐姐的情谊,被猛地戳破了层窗户纸。 慌乱而无措。 明明一个纨绔,但是情分却如此纯净。 可是,处处里表现的又没那种爱慕,像多年的朋友,经年的姐弟。 正在这时,郭家人也来了,闹哄哄的,大约是商量开宗祠祭祀的事儿。 14. 美男子 第14章 宜春侯府,祠堂的两扇黑色的门开着,萤萤烛火,檀香的烟雾直直的朝着上方。 供桌上用镶着棕边的碟子盛着三牲、熟肉,白瓷的小碗盛着黍、稷、稻、粱、麦,银碟子摆着枣、栗、榛、菱、桃、石榴,最边上还摆着干肉脯。 在烟雾下,那些贡品像是能直接送到郭家祖宗那里似的。 郭镛跪在最前面,一身鸦青色的交领右衽褡护,领口是一指宽的白色护领,里面套了一件素绿色的提花暗纹的软罗贴里,显得极为富贵威严。 后面则跪着长子郭顺、二子郭谦以及郭谦的四个儿子,再后面是郭明瑶、冯氏以及二房正妻李氏,最后面是大姑娘郭贞湘、二姑娘郭贞玉、三姑娘郭贞玥,四姑娘郭贞芊因为年幼,早早睡了,没来跪拜祭祖。 郭镛捻着三炷香叩首,后面的男丁女眷也跟着俯身,跪拜完,郭镛又接过管家递过来的绿酒,在摆的满满当当的供桌前,倒了一圈,青砖上立刻萦绕着一种清冽的酒气。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郭镛率宜春侯府上下,以三牲五谷致祭祖先。”郭镛言辞铿锵,态度认真,“郭家满门忠烈,我亦没有半分懈怠,但是子孙却蠢笨不堪,愧对先祖基业。” 郭镛声音低沉,随后又转身睨了郭谦一眼,叹气道:“不求祖宗庇佑昌盛,只求不孝子孙们能开开智,别那么蠢笨,以免我宜春侯府的败落。” 听到这话,女眷们戚戚然。 不孝子郭谦则扫了一眼供桌上满满当当的三牲五谷,往里面瞅了一眼密密匝匝的黑檀木的牌位,那些郭家的先祖像是一瞬间用来过来,拿着戒尺狠狠地敲他的脑袋。 郭镛再次叩首,带着几分无奈,继续道:“不孝子郭谦,天性蠢笨,书读的差,武也不行,但是盼祖宗能保佑他安安顺顺。” 毕竟是亲父子,很铁不成钢,但是又有割舍不掉的慈爱。 听到这里,郭谦脑子嗡的一下,粗糙的手攥紧了衣角。 郭镛也不看他,直接起身,目光朝着最后面的四个孙女望去,尤其是看到郭贞玉时,他眸底闪过几丝期许。 其他的孙女能嫁的良人,便是造化。 但是贞玉不一样,贞玉是不一般的女孩子,是有本事的,将来必定能走出一条别致的路来。 他没有什么证据,也没什么理由,他就是这么觉得,也这么相信着。 总有一日,他的孙女郭贞玉,会站在她喜欢站的地方,做她喜欢做的事,尊贵而自由。 起风了,夹带着一些微微的薄水汽,不是下雨,但是很潮湿,郭镛看着供桌上猛地跳动的烛火转身走了。 管家看到众人纷纷起身,跟在郭镛身后,便忙拆了小厮收拾供桌上的东西。 郭贞玉和大姐姐郭贞湘走在一起,郭贞湘捏着郭贞玉的细白的腕子,唇角沁着淡淡的笑意,“二妹妹,你是个好命的姑娘,我实羡慕你,能入尚仪局。” 不像自己,到了年纪,就像一件精致的货物一般被安排相看“良配”。日日里害怕那些所谓的“良配”生的丑陋,品性又坏。 现在大魏也不比先前了,男男女女的都变了很多。 郭贞湘更凑近了些,朝着郭贞玉低低道:“我先前相看了一个,是户部给事中的嫡次子,说是十五岁就中了解元。” 郭贞玉睁圆了眼睛,点点头,“那可真是天纵奇才。” 郭贞湘伸手拍了她手背一下,皱眉道:“相看男子不能单单看这个的,那户部给事中的嫡次子先前恋慕刘阁老的嫡女,但那嫡女生的貌美倾城,哪里会看上他。” “哦?那怎么纠缠在一起了?”郭贞玉听到这等新鲜的八卦,自然也就来了些兴趣。 “你不知道,那嫡次子跟御马监的人有牵扯,挂着御马监的名头弄了个皇庄,挣了不少的银子。”郭贞湘扫了一眼四散来的人,拉着郭贞玉坐在石榴树旁的石凳上,相当热络的说着,“挣了银子后,就又去追求刘阁老的嫡女,然后有了些首尾。” “不是瞧不上,怎么又行了,是为了银子?”郭贞玉听得认真,站起来摘了一个已经熟了的石榴,轻轻扣着上面的裂口。 “亥~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都是相看得宜,就试试,免得日后成婚了再不成,还要和离。”郭贞湘面不红心不跳的说了这句,随后小脸又一沉,皱眉道:“谁成想,那嫡次子得到后又不舍得银子了……” “不是有皇庄?”郭贞玉剥出石榴籽,石榴籽胭脂色的深红,表面一层油亮油亮的光泽,像是一把打磨的很好的红玛瑙,惹人晃眼,放在嘴里。 很酸。 酸的郭贞玉皱起了眉,就连清秀的鼻子都蹙起来了。 郭贞湘看到郭贞玉这幅样子,笑了笑,伸手也捏了几粒放在了嘴里,酸酸的,似有若无间有一点点甜,里面的石榴籽也脆脆的,“酸石榴好吃。” “你快些说那个嫡次子,快别酸石榴了。”郭贞玉戳了戳郭贞湘的手肘,随后又把那些剥的干干净净的那些石榴籽放在郭贞湘的掌心,红红的,很晶莹。 “大约是想要摘去年少时想要的白月光,可是又觉得白月光不如自己的银子,也或许是觉得白月光花了太多银子,居然四处散播刘阁老嫡女的风流韵事,还为了点银钱告到了大理寺,也不嫌丢人。”郭贞湘叹了口气,将掌心那些酸石榴籽放在了嘴里,嚼了嚼。 酸的眉尖都要倒了。 “这就是人的情分,就像是这酸石榴籽,若是能咽下去,能喜欢这样的酸,大抵就行。”郭贞湘淡淡一句,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已经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家的公子陆旻定了亲,日后好坏的,哪怕是像这酸石榴一般,也要咽下去。 所以她羡慕自己的二妹妹,能有个官身,日后便是不成婚,也能终身有俸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进入伺候公婆生儿育女的路子中。 当然,这样的路,也是艰难的。 毕竟没人这样走过。 郭贞湘抬手摸了摸郭贞玉的发心,一双清和温柔的眉目落在郭贞玉的脸上,笑的温暖又无奈,“贞玉,不管旁人如何,你一定要只顾你自己,莫要管旁人。” 听到这句,郭贞玉突然眼睛一烫,整个人蜷缩在大姐姐的怀中。 她上辈子一切都太过匆忙,大姐姐议亲也早,她从来不知道大姐姐是这样温暖又洒脱的人。 “你就想,你不为难别人,却偏生要为难自己,去成全旁人?”郭贞湘笑着摸了摸郭贞玉的小脸儿,又继续道:“我没你的才分,也没你的勇气,但凡有你的勇气,我也与祖母和母亲对着干了。” “你可以了,听说都察院副左都御史家的公子,长得玉树临风,丰神俊朗,是个美男子。”郭贞玉揶揄大姐姐,也是瞧出她有些失落,便也逗着哄她。 “那是,总归俊朗是真的,便是日后有了什么和离,也不亏。”郭贞湘深吸了一口气,将郭贞玉的身子扶正,认真道:“日后若是你遇见了中意的男子,一定要选择那个最最最好看的,睡了丑的,会变丑,日后分离也会膈应。” “大姐姐……你……”郭贞玉小脸儿红了红,但是心里也突突的跳,她瞬间她们郭家的女孩儿可真是藏龙卧虎。 不说则已,一开口,震裂苍穹。 正想着,突然见母亲冯氏朝她倆走了过来,一脸凝重的看着郭贞玉,“贞玉,你不要觉得入宫做了女官,就可以不嫁人了。” 郭贞玉皱眉,不愿意听这个。 冯氏坐在对面的石桌旁的圆凳上,眉头皱的紧紧的,“你不要以为当了女官就万事大吉了,女孩子最终还是要嫁人,还是要生儿育女。” 郭贞玉低头敛眉,窄袖露出的细润的手指却微微攥起。 上一世,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处处里跟她强调女孩子嫁人是正经出路,还是要有个男人傍身。她觉得别扭,可是还是听了,结果…… 母亲口中的傍身的男人,母亲口中的所谓“正经出路”,要了她一条命。 她死后,她亲眼看着冯氏哭的昏了过去,待来了外人,又听冯氏说,“都是命不好,没福气。” 不给兜底,不给托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指指点点,往心口插最尖锐的一刀。 至亲至疏。 郭贞玉直到今日,还记得心口被捅了一刀的那种钝痛感。 母亲是生的她的人,按说也是最疼爱的人,能哭的昏过去,却也能言语如刀子一般的往她心口上捅。 让她找个男人傍身,让她生儿育女走所谓的正经路,到头来,自己的夫君与自己恨之入骨,转头将自己的庶妹领进了门…… 还强行取她的血给庶妹入药。 这一切一切,郭贞玉忘不掉,她不会再让自己成为被凝视、被挑选的货物。不管谁哭谁闹谁求,都不能干扰她的自由意志。 就在这时,大姐姐郭贞湘伸过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张口 就要替她说话,却被郭贞玉拦住了。 郭贞玉不想让大姐姐替她惹怒母亲,而且,她如今真的不在意了,听到母亲这些千篇一律的话,她心头居然半点波澜都没有。 心如止水。 “母亲。”郭贞玉摘了一颗石榴,仔仔细细的剥着,剥的干干净净才又道:“母亲,我只要一个官身。” “有个屁用!”冯氏真的着急了,伸手指着郭贞玉,“你已经十七岁了,再拖下去,你还能挑着什么好的?!你若不上心,那么剩下的都是溅包残子,全都是旁人挑剩下的。” 郭贞玉笑了笑,将掌心那些干净的红玛瑙似的石榴籽递给冯氏,“母亲莫要急,吃石榴。” 冯氏叹了口气,捡了几颗放进嘴里。 “婚事是挑的愿意进入婚姻的人,不是谁挑剩下的。”郭贞玉缓缓的回了一句,一双眼睛笑着看向冯氏。 只见冯氏被酸水呛到了嗓子,不住的咳嗽,却又着急驳斥郭贞玉,“有什么用!女孩子就是要嫁人生子!你便是成了女首辅,那也要嫁人!咳咳!” 郭贞玉笑着看着被酸石榴呛得咳嗽又武断的母亲,不由觉得好笑。 若是上辈子的自己,被那些规则礼教压着,该多难受的去妥协。 可是如今,她只觉得话不投机。 她深刻认识到,她的母亲是个俗的不能再俗的女人,也不是不疼爱她,而是在这种礼教规训下,她心头的规则已经大过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冯氏的母亲也如此,所以冯氏完完整整的继承下来,一字不漏的、照葫芦画瓢的,来驯化她。 但,巧了,她偏生是那种看着很乖,实际上很狂悖逆反的那种女孩子。 她心中没有那些礼教和规则,没有什么天理和人欲,她自己就是天理,她自己就是人欲。 “母亲。”郭贞玉起身,抬手拍掉月白色比甲上的石榴碎末,一双眸子带着清和与不在意,“您管不了我。” 冯氏听了这话,气的脸顿时红了,整个眉头恨不得竖起来,猛地朝郭贞玉道:“你这是要气死我!你日后莫要来给我问安,我懒得见你!你要莫要喊我母亲!我没有这样的女儿!” 冯氏不管不顾的,将心中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也不管言语是不是太过伤人。 她本就是个无法克制情绪的女人。 “您愿意如此,便如此。”郭贞玉转过身,朝着冯氏端端正正的行礼,眉目依旧清和,但是心底确实一片寒凉,“我的路,如何走,是我的事,便是日后天塌了,一切由我自己担着。” 说完,郭贞玉转身出垂花门。 冯氏气的险些昏了过去,靠在郭贞湘的身上,伸着手指朝着垂花门的方向骂道:“生个不孝女!读书害人!读书害人!都是读书害的!不成器啊!不成器!” 说着说着,冯氏哭了,郭贞湘抬手拍了拍冯氏的肩膀,目光落在垂花门处。 日后天塌了,由她自己担着……郭贞湘脑中反复只有这句,反复了几遍,眼泪吧嗒掉落下来。 她做不到的事儿,贞玉做的很好。 郭贞玉一路快步的走,穿过抄手游廊,到了海棠院的门口,门口一阵桃子的香气,淡淡的,微微的甜。郭贞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的憋闷都散了。 果然,不畅快的话就要说出来,要不憋在心里,心就脏了。 而且,她说出来后,觉得心里很舒服,觉得天地无比的辽阔,她永远不会再次踏入那个泥潭。 如果冯氏为了这事儿,执意不认她做女儿,那么她就认天为母,认地为父,是天生地长的孩子,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她郭贞玉的亲眷。 她是天与地的女儿。 想到这儿,郭贞玉舒了一大口气儿,脚步轻快的进了房。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终于不被这些礼教死死压住了。 直接不入局,你能奈我何? *** 第二日,郭镛就跪在了御书房的青砖上,干干净净的乌纱帽,一身茶色的圆领袍,腰壮壮的,束着青色的革鞓,金钑花带,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端严正派。 龙案旁的圣上放下手中的御笔,冷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上位者的漠视与威杀,“宜春侯,怎么舍得来朕这里?” 郭镛不回应,只是俯身扣头,额头贴在青砖上,声音却带着不容退缩的态度,“臣跪求圣上,收回贞玉与二殿下的婚约。” 15. 退婚 第15章 这话一出,洪庆帝就沉默了,整个御书房里静的似乎能听到香炉里烟雾打旋的声音。 半晌,洪庆帝微微咳嗽了一声,后背靠在龙椅上,目光微微掠过宜春侯的官袍,眸底带着审视和威压,“宜春侯,你知晓朕的密辛,算得上朕的近臣。” 意思是,你僭越了。 作为天子近臣,是为天子解忧的,在解忧的过程中,可以中饱私囊一点,但决不能给天子添麻烦。 这才叫做近臣。 而郭镛请求圣上收回口喻,就是给圣上添麻烦。麻烦没有大小,麻烦就是麻烦,小麻烦自然也惹烦。 “圣上,臣有罪。”郭镛挺直身子,目光迎上洪庆帝的探究,态度恭敬道:“臣孙女贞玉,实不是安居于后宅的女孩子,配不上二殿下。” 洪庆帝微微勾唇,黑檀直檐帽上的金钑花镶的红宝石微微盈着太阳的光,帽檐上的大珠也透着高位的端严,反问道:“怎么,朕的儿子配不上你家郭二姑娘。” 宜春侯听到这话立马伏下身,乌纱帽紧紧贴在地上,声音降低,但是态度坚持,“臣不敢,只是臣孙女自幼就是书山笔海里泡出来的,写的锦绣文章,教的天下秀才……只是,前阵子与二殿下起了些龃龉……” 郭镛不直说,但是却表达出了诉求。 他请洪庆帝收回口谕是一层,最重要的一层是,不要因为这事儿牵扯到郭贞玉入尚仪局。 洪庆帝没什么反应,郭镛也不起身,茶色的圆领官袍贴在青色的地砖上,姿态益发的恭谨。 这是他对二孙女的托举,尽最大的努力。 御书房里又沉默了,洪庆帝透过雕花窗看向外面高远的云,一团团的,有几只云雀在云下飞过,叽叽喳喳的。随后,目光又重新落在郭镛身上,干净的手指微微敲着桌案,缓缓道:“朕以为你嫌弃景宜的出身,原是怕耽误你孙女的前程。” 郭镛微微一怔,唇角微微弯了弯。 答应了。 “贞玉是微臣最中意的子孙,宜春侯府没什么成器的孩子,但是贞玉不一样,她坚韧又上进。”郭镛直起身子,言语里带着细不可查的自豪和底气。 管他男孩还是女孩儿,都是宜春侯府里的好孩子。 洪庆帝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心里一阵骚乱。 没别的,他想起了谢怀庆。 让他头痛。 他就没有郭镛这样的底气和自豪,能说出子孙坚韧而上进。 莫说是上进,能保持一般,就不错了。 放着大好的锦绣江山不回来继承,整日在外面游荡。他母亲如今给绑回来了,但是那混小子却是一点儿也不在意。 最后还是内阁的刘东阳和陆建提出重启内阁书办,让那混小子做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熟悉熟悉朝政。 官虽小但隶属内阁,每日接触阁臣,每日他也能亲自教教帝王之术。 可是他也听说了,那混小子一开始是拒绝的,拒绝了谢迁,但是后来却莫名又答应了郭镛。 怎么答应的,洪庆帝没差使东厂去查,但是大概听说了几句,应当是这事儿与郭家二姑娘有些干系。 说什么一起上下朝方便。 想起这茬,洪庆帝顿时就笑了,那混小子居然还有想要一起的人。他甚至觉得那浑小子的确长大了,居然有了在意的姑娘了。 但是后来知道这郭家二姑娘就是纯妃请求赐给二殿下的姑娘,顿时有些不悦。 一个姑娘,一下子牵扯了两位皇子。 虽然,李景宜是暗卫之子,但是却也为他挡了许多前朝子嗣繁育的压力。 也让他能腾出手来,给谢怀庆那混小子整顿朝纲,留下一个满是忠臣和清臣的朝廷。 所以,他对李景宜不错,除了不能给江山,其他金银富贵与女人,待一切落定,都可以赐给李景宜。 所以,郭镛来请求收回退婚的口谕时,洪庆帝心里很复杂,也不是不能收回,也不是非李景宜不可。但是坐在那个位置太久了,总是习惯性的为难人,习惯性的拖着缓着答应那些臣子。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洪庆帝面色没有任何起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半晌却从桌案后走到郭镛跟前,绀蓝色的曳撒随着走动,上面细密的小褶微微的展开,膝襕处绣着的织金九龙似乎要飞出来。 待走到郭镛身上,大手微微拍了拍郭镛的肩膀,承诺道:“不会影响你家二姑娘的尚仪局选拔,只要真才实学,不讲究旁的。” “圣上恩典,微臣铭记于心。”郭镛声音带着颤抖,直起身子看着洪庆帝。 洪庆帝个子很高,比寻常男子都要高,而且到了这个年岁了,丝毫没有发福变胖,一脸的冷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先皇宠妃欺压近乎咽气的皇子。 变得更加威严,更加会拿捏人。 但是,总算在贞玉入尚仪局这事儿上松了口。 *** 郭镛在宫里周旋着郭贞玉入尚仪局的事儿,宜春侯府却也没歇着,尤其是三姑娘郭贞玥。 近些日子,二殿下与郭贞玥走动频繁。 二殿下李景宜不是那等风流性子,但是记忆中总是带着与郭贞玥上辈子的情愫,所以总是借着京师贵女们的相聚的小宴,故意见见郭贞玥。 李景宜长得极好,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又很高大,在刘阁老家的秋日宴上,自然讨得女孩儿们的喜欢,几个贵女与他说话说的极为投机。 郭贞玉和徐念春刚好走过鱼池,看着那些胖的快游不动的锦鲤,不由相视一笑,这一笑间突然就看到了三妹妹郭贞玥走到了二殿下的跟前。 “殿下前阵子送了这串碧玺珠子,我专门到了三清观,请了道长给开了光。”郭贞玥故意将那串碧玺的串子拿出来,在那几个贵女跟前显摆。 李景宜看到那串珠子,笑了笑,“三姑娘若是喜欢,孤再送你一串便是,一串碧玺而已。” 徐念春听了忙要过去,却被郭贞玉拉住了手,目光示意她不要过去。 徐念春转头看向郭贞玉,皱眉,“她这般做派,会给你惹麻烦,她这是什么样子!” 郭贞玉摇了摇头,看着池中的张开嘴大口喘气的锦鲤,轻声道:“二殿下对她不一样,不要插手这些事。” 徐念春眉头松了松,只是,这个郭贞玥怎么这个样子,明明二殿下前些日子当街拿着珠花逼迫郭贞玉,她还这么凑上去,让外人瞧见了,不得笑话郭贞玉? 徐念春忿忿不平,“我就是看不惯,怎么就能帮外男,不帮自家姐妹?!” 郭贞玉看着徐念春,叹了口气,又挽住她的胳膊,淡淡道,:“要很金贵的对待自己,不纠结别人的 因果。” 纠结别人的因果就是徒增烦恼,自己被别人的因果缠住,福运就被缠没了,而他们就像是无底洞,多少福运也填不满。 自己才是最珍贵的。 徐念春仍旧生气,郭贞玥也还是那般不管不顾的。 当然,郭贞玥也是中意极了李景宜,不然也不会故意冒着风险在那些贵女面前显摆。毕竟这事儿若是被祖母知道了,少说也得跪三日祠堂。 正在这时,鸿胪寺卿嫡女王柳蕙扫了郭贞玥一眼,张扬的嘲讽道:“诸位瞧瞧,宜春侯府也是富足的门第,一串碧玺珠子而已,跟没见过似的,又不是佛珠,还拿到道观开光。” 听到这话,郭贞玥小脸一下子就红了,红的像是有钢针冒出来似的。 李景宜听到这话,倒是也没怎么太上心,只是朝着郭贞玥道:“这珠子本就不贵重,你喜欢,孤很高兴。” 王柳蕙听了又笑了笑,轻轻道:“二殿下这话就说偏了,不是她喜不喜欢,而是您不管送谁,谁都会如珠如宝,谁奔着珠子去呢,这是故意讨好您呢。” 李景宜听到王柳蕙的话,面色微微一冷,侧目睨了她一眼,眸底全是逼人的寒意,“那你又是在做什么?” 王柳蕙没想到他会这般反应,一般都是她们笑话人,他从来不理会。可是如今却为了郭贞玥这般冷训她,顿时心里有些慌,忙道:“我昨日没睡好,脑子跟不上嘴,一团雾似的,您瞧,胡说呢。” 说完,一双凤眼如刀似的,剜了郭贞玥一眼。一个庶女这般下她的面子,惹得她被二殿下讨厌。日后得了机会,定要狠狠收拾这郭贞玥。 郭贞玥看到王柳蕙这般气恼,却故意柔声细语地给二殿下递茶。 她觉得王柳蕙被训斥,而她却可以给二殿下敬茶,终究是不一样的。她觉得很自豪,是在宜春侯府从来没体验过的自豪。 李景宜接过那盏宁红,看着红色光亮的茶汤萦绕在白瓷茶盏上,一抹金圈,便低头喝了一口,微微抬眼间却又看到了鱼池旁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郭贞玉。 她和钦天监监副的嫡女站在一起,手里拿着鱼食,笑着将鱼食扔到满是绿意的鱼池中,温和而平静,像是天上的月。 锦鲤争抢鱼食,池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她藕荷色的比甲被风微微吹起,衣角落在鱼池的扶栏上,衣角上绣的小雏菊,柔柔的,让人很熨帖。 看到这一幕,李景宜脑中突然浮现出一抹旧影。 上辈子,他娶了她,也经常看到她站在鱼池旁喂鱼,金色的锦鲤、红色锦鲤,还有一只黑色的,很丑。 他非常讨厌那尾黑色的锦鲤,她却笑着撒了一大把鱼食,“殿下不懂,这叫真正的金鲤,别看现在是黑色大的,但是养的久了就会变红,红中带着金。是要好好养才行的。” 那时,他不以为意,总觉得黑鱼就是黑鱼,怎么能变成金鲤。 可如今在这秋日宴上,恍惚的看着她喂鱼,一圈圈的涟漪,仿佛……仿佛一切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初初刚与郭贞玉一起喂鱼时。 恍然间,感觉那尾黑鱼当真一下子变作了金鲤,甚至一跃化了龙…… 正想着,茶盏突然被谁手滑给打翻了。 李景宜转头,却见郭贞玉面如清风的笑着走过来了。 不是朝着他来,但是十分明媚动人。 16. 花签 第16章 李景宜看着郭贞玉和徐念春一步步的走近,穿过曲水游廊,到了那个小园子。 入口处摆满了木芙蓉,桃红桃红的花瓣子,花瓣上的筋像是莲花,兴许是到了秋日的关系,一种别致的生机和美。 李景宜刚要开口,却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家的三姑娘陆雨萱笑着走过来,芽绿色的方领对襟比甲,领口的缘边比寻常姑娘家的要宽一些,兴许是为了绣上那几朵带着绿意的小铃铛花。 陆雨萱欢欢喜喜的握住郭贞玉的手,整个人笑靥如花,像是领口那几朵小铃铛花,“我许久不见你,很惦记你。” 说完又凑近了些,一双灵秀的眼睛扫过李景宜和郭贞玥,声音娇娇的甜甜道:“他俩怎么搅和上了,我跟你说,你不要搭理他们,当臭狗屎得了。” 陆雨萱与郭贞玉因为曾上过同一个闺塾师的课,所以自幼相熟,后来郭贞玉的大姐姐郭贞湘又与陆雨萱的长兄陆旻议了亲,两人关系就更好了。 且陆雨萱是那等极为活泼天真的姑娘,行为举止向来大方可爱,像是一颗梅子糖。 幼年时可爱,长大了,就更可爱了。 郭贞玉笑着拨了拨她鬓前的双头钗,声音平和而温柔,“嗯。咱们玩儿自己的。” 陆雨萱听了很高兴,一张白腻的圆圆的小脸靠在郭贞玉的肩膀处,笑的甜甜的,两只小梨涡盈在唇角,“我们去抽花签吧,可有意思呢。” 徐念春听到抽花签,也从另外一堆贵女中扒拉跑出来,笑着圈住两人,“来来,我们去怡苑,那里清净,我瞧着那些不干不净的人,眼珠疼。” 陆雨萱听了笑的更欢喜,扯住了徐念春的衣角,朝着郭贞玉笑道:“你瞧她这个样子,将来还要继承徐大人的衣钵去钦天监做女官呢,说话这个直率。” 郭贞玉笑着看着她俩,觉得岁月静好,很欢喜。 等到了怡苑,徐念春又死活拉了方才因为嫉妒口出狂言惹恼了李景宜的鸿胪寺卿家的嫡女王柳蕙。一张梨花木桌子,几个人坐在方凳上等着抽花签。 徐念春拿着一只雕着忍冬纹的签筒,里面装满了红色的签字,她也是承袭了她们徐家的老本行,要签筒摇的跟算命的似的,一边摇着一边笑着朝着郭贞玉道:“贞玉先抽,贞玉是真玉,不用抛转直接引玉。” 这话一出,就连王柳蕙那等尖酸的也笑的前仰后合,伸手要捂住徐念春的嘴。 郭贞玉笑了笑,也不忸怩,直接随后抽了一根,左右大家一起玩闹,没什么的,扭扭捏捏的更矫情。 徐念春从王柳蕙的怀里跑出来,伸手拿过郭贞玉的花签,上面画着一树的桂花,签头上写着“蟾宫折桂”,是一支极好极好的签。 考科举的秀才们最希望抽中的签。 郭贞玉笑了笑,大大方方的接受了,朝着徐念春笑道:“借你吉言,我也能蟾宫折桂。” 陆雨萱放下手里的雪花糕,嘴边的碎末末还未来得及擦干净,便小跑到徐念春跟前,握住了签筒,央求撒娇道:“好姐姐,念春姐姐,让我也抽一支。” 王柳蕙也来了兴致,故意沉着一张脸,但是却也伸手拿了花签。 陆雨萱也不顾徐念春的故意逗弄,伸手就把自己的手里花签亮了出来,上面是一簇蔟的红杏,陆雨瑶皱眉,却见徐念春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肘,“你这小丫头,是要嫁贵婿呢。” 陆雨萱听到了,小脸唰一下就涨红了,比花签上的红杏还要红一些。 郭贞玉笑着看着她俩,故意道:“雨萱,你可要信她,她家是传承了百年的钦天监官,家族里个个能掐会算的。别看是花签,指不定就说的准呢。” 这样的家族,能传承百年,自然是有些说法的。 但花签准这事儿,是郭贞玉胡诌的。但是陆雨萱却信了,忙睁圆了眼睛朝着徐念春道:“好姐姐,你快说,我要嫁贵婿,好不好看?高不高?清冷不清冷?干不干净?” 听到这话,徐念春和郭贞玉对视一笑,徐念春没忍住一把揽住了陆雨萱的脖子,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雨萱,你不是不有意中人了?” 能脱口而出的条件,皆是对理想型的复述。 人不可能突然说出,自己不心仪的东西,也不可能忍住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是不能忍住打喷嚏。 陆雨萱脸就更红了,转身窝在郭贞玉的怀里,朝着徐念春道:“徐念春,你最坏了!就是不告诉你。” 郭贞玉笑着摸摸她的头,故意道:“那你告诉我~” 陆雨萱将小脸不住地王郭贞玉藕荷色的比甲上蹭,红胭脂都抹到了她对襟的衣缘上。 王柳蕙看着闹起来的三人,默默将花签扔了。 没别的,是个空签,上面还写着吟唱江南春。 她是鸿卢寺卿家的小姐,怎么能跟个戏子似的唱那等东西! 徐念春是个爱闹的,看到王柳蕙扔了,便又去闹她,“哎,你怎么扔了,我非要看看写的什么。”徐念春要下台阶去那些山茶花丛里去捡,突然被王柳蕙扯住了,两人又笑着闹了起来。 就这么玩闹儿间,突然见谢怀庆揣着一本子书来了,待看到怡苑的那几位玩闹的贵女,笑着直接过来了。 王柳蕙最先瞧见的,忙与徐念春松开手,非常贤惠温婉地理了理身上水红色的长衫,微微低着头,一双细长的眉眼却不住的望谢怀庆身上瞟。 谢怀庆其实很好看,很高也很修长,但穿的依旧很风骚。 水粉色的交领右衽的大袖直身,领部是月白色的护领,还挺臭屁的用了大带,大带上又轻佻的用了四灵纹的刺绣。 在青龙、朱雀、白虎和玄武四灵上还特意用了两根锈针以迭鳞针的手法将并列的金银线交织刺出来的,很是俊秀倜傥、明俊逼人。 王柳蕙一见到,就觉得心像是被驯鹿给撞了一下。 她初初觉得二殿下李景宜好看,可是如今一看,只觉得李景宜连谢怀庆的那件水粉色的风骚直身都比不得。< /p>谢怀庆倒是没注意到王柳蕙,目光直接望向郭贞玉,见都察院副左都御史家的姑娘拱在她怀里,便依靠在漆红色的廊柱上,道:“小爷我还没捞着蜷一回呢,你这小丫头倒是会找地方。” 陆雨萱的父亲陆建与谢怀庆的外祖父是一派的,所以两人也是自幼相识,但是陆雨萱嫌弃他总是没个正经,也经常不理他。 “你再乱说,我便告诉谢阁老,看他不打死你。”陆雨萱将身子坐直,蹙眉望着谢怀庆。 她其实也没招,除了告状。 但是,对这大魏第一纨绔来说,告状也不管用,指不定下次会拿一只大豆虫扔在她头上,吓唬她。 不管如何,她觉得总要维护一下郭贞玉的,不能由着他胡说。 “你去吧,最好也去十八层阎罗王那里也去告一告。”说着,谢怀庆大步走到陆雨萱的身旁,从袖子掏出一只绿色的虫子要往陆雨萱头上扔。 刚一抬手,就猛地对上郭贞玉那双清冷嗔怒的眸子。 如秋水,如明月清辉。 也如刀,刮得他害怕。 谢怀庆讪讪,将虫子收起来,朝着郭贞玉笑道:“郭二,你来,我带你去瞧瞧这本宝书。”说完把那个包了红包袱的书往郭贞玉眼前一炫。 郭贞玉冷嗤一声,“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也没什么好书。故意逗人的。” 谢怀庆面色突然端正,好像是正人君子一般,“真不骗你,骗你我就是小狗,或者等你成了内阁女首辅,我就变作赑屃?给你驮碑去。” 听到这儿,郭贞玉笑了笑,陆雨萱则吃惊地看着谢怀庆和郭贞玉。 这大富贵堆里养出来的无赖,居然在郭贞玉跟前这么老实?! 陆雨萱看了徐念春一眼,徐念春又看向王柳蕙。 王柳蕙微微蹙眉,袖子里的手紧紧捏住了帕子,怎么一个个的俊美的男子,都有心上人?! 谢怀庆也不管她们,直接拉着郭贞玉朝着东侧的槐玉亭去了。 郭贞玉伸手拍掉他的手,蹙眉道:“你别当着人,总是与我拉拉扯扯的,显得我跟你怎么着似的。” 听了这话,谢怀庆转身,一双微圆的眼睛微微眯着,斜睨了郭贞玉一眼,挑高了嗓子道:“郭二,你这话说的,小爷可不爱听。” “什么拉拉扯扯?我拉你怎么了?她们死守着规矩,干我们什么事儿?!” “你到底给我看什么书?”郭贞玉直接掐断了话头,朝着谢怀庆问道。 谢怀庆本来是想着跟郭二吵个九九八十一回合的,毕竟他还专门找了京师的状师,练了口条,就为了日后跟郭贞玉吵架时,能一招制敌。 没成想,郭贞玉一句话给他掐灭了。 谢怀庆倒是转圜的快,忙笑嘻嘻的将那本包裹着红布的书慢条斯理的展开,然后眼珠子一转,猛地将书大开大合的敞开在郭贞玉眼前。 上面画着两个人。 一上一下。 没穿衣服。 17. 纠缠 第17章 没错。 是一副春画。 而且是谢怀庆花重金请了匠人画的,每一笔都栩栩如生。 目的就是为了逗郭二,想着她会捂脸,会涨红了一张小脸儿,会无措。 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所以谢怀庆一边展示着图,一边笑的张狂,嗓子眼儿都快掉出来了。 但是不曾想郭贞玉竟然将白腻的小脸往画前近了近。随后一双清冷的眸子又微微掠过谢怀庆衣裳的下摆。 “比照着你画的?”郭贞玉不咸不淡。 谢怀庆微微蹙眉,也探头去看了看那副画,惟妙惟肖,生机勃勃。 就是短了些。 “郭贞玉你变态吧!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能这么恶意揣测人!”谢怀庆急了,他没想他重金请人画的,居然画了个半截太监一般的。 “谢小傻子,又被人坑了银子了吧。”郭贞玉伸手将那本春宫合上,勾唇笑了笑,又靠近了他的耳朵一些,低低道:“书读得多,才知道的多,明给你说了,这个就根本不可能行~” 郭贞玉上辈子是嫁过人的,这些她都知道。 拿着这些来逗弄她,无济于事。 但是谢怀庆接受不了啊,忙把书用红布缠好,一边后退一边睁大了眼睛,金冠上特意装饰的红玛瑙坠儿跌落在肩上,伸手颤抖着指着郭贞玉,欲哭无泪又天真懊恼,“郭二,郭二,郭……你变态!”说着就跑了。 郭贞玉看着谢怀庆一身水粉慌乱跑掉的模样,不由勾唇一笑。 对付谢怀庆,她有三万种方法。 每一种,都管用。 正想着这些,就见二殿下李景宜绕过众人,朝着她凑了过来,张口就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跟个纨绔整日搅和在一起。” 郭贞玉抬眼看向李景宜,看到他棱角分明的眉峰,慢悠悠回道:“关你什么事儿。” 听到这话,李景宜微微一怔,半晌又稍微多了几分耐心,“你也知道他的名声,跟他搅和在一起,会影响你的女官之路。” 郭贞玉皱起眉头,再次打量李景宜道:“怎么,二殿下不去护着三妹妹了?鸿胪寺卿家的小姐可过去了,还不知道又要说什么。” “你!你怎么这般不讲道理。”李景宜忍不住胸中的怒火,觉得郭贞玉变得太多了,让他难以接受。 他在说她跟纨绔的事,她却不讲理地把话题转向郭贞玥。 “那又怎样?!我偏生就是这等与纨绔浪荡子玩闹,又爱欺负人的恶嫡女。”郭贞玉一双明媚的眼睛朝着李景宜微微挑起,眼底又坏又薄情,“二殿下如今又特意寻我,是又中意我了?” 李景宜冷哼了一声。 觉得郭贞玉有点离谱了,又毒又媚又冷的。 “呵~”郭贞玉冷嗤了一声,也不理他,转身就走了。 这人,有时候犯贱起来真是没边没沿儿的,上辈子她那么讨好他,爱着他,珍重他,他弃之如敝履;如今不搭理他了,又开始故作深情了。 不过,她也不想理会了,爱谁谁吧。 李景宜想要继续追过去,再要质问个清楚,却见影影绰绰的山茶花里,郭贞玥急匆匆的来了,很是惊慌的朝着他走近,一双细润娇柔的眸子直直看向他,芙蓉一般的温婉秀丽。 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郭贞玥这张温婉秀丽的脸是十分深刻的,而且上辈子的郭贞玥还在宴会上救了他,没让郑国公家那个风骚胆大的庶女爬了床。 李景宜想到这些,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郭贞玥道:“玥儿,你先跟你二姐姐一起,她是个聪慧女子,能保护你,孤还要回宫跟母妃请安。” 郭贞玥听到他的温柔,心头微微一暖,但是想到他夸奖二姐姐聪慧,心里就有些酸气。 郭贞玥微微敛眉,声音细细的柔柔的,“二姐姐向来杀伐决断的,上回还跟我说您倨傲自负……” 她就是这样,一面跟郭贞玉交好,一面又狠狠的背刺郭贞玉。 李景宜听了微微蹙眉,半晌想起什么,却又抬手摸了摸郭贞玥的头,“去吧,她没那么坏。” 郭贞玥蹙眉,但是又故意装作大方知礼,“是呢,她毕竟是要做女官的人,是挺好的。” 前言不搭后语,言不由衷,但是不得不说,因为她要哄着李景宜,顺着李景宜的话和心思。 李景宜又深深看了郭贞玥一眼,转身走了,方才母妃那边就有急催了,他忙着跟郭贞玉说话,如今也晚了些,想到这儿,忙一步上马,匆匆走了。 至于纯妃急催李景宜,是因为她突然收到了个让她生气的消息。 当时,她正欢欢喜喜的染着丹寇,不成想小太监来传,说是宜春侯郭镛去了御书房,找圣上收回赐婚口谕了。 纯妃其实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可是触碰到李景宜,她就容易生气,她将那些凤仙花汁猛地扔在桌上,洇开一片艳红。 本就没什么口谕,只是她吹了吹枕边风,也没说准是给赐还是不给赐,但是消息不胫而走,传闻有了婚约。 但是她也故意浑水摸鱼,就这么拖拉着。 可是,她也没想到郭镛居然来退婚!她的儿子,仪表堂堂、俊朗无双,怎么就配不上他宜春侯府的女儿了?!居然敢找圣上退婚! “娘娘你莫要生气,生气伤身。”掌事姑姑忙过去安抚,低低道:“圣上也没答应宜春侯,还让他跪了许久!但是明确说了不会在女官之事上为难郭家二姑娘。” 很明白,谁在郭贞玉女官之事上故弄玄虚,就是触怒圣上。 纯妃紧紧攥着帕子,秀丽明艳的眸底闪过一丝暗沉和狠厉,“好,本宫倒是看看这尚仪局,到底是宜春侯说了算,还是本宫说了算!” 她坐在软榻上,端起掌事姑姑递过来的清茶,微微喝了一小口,宜春侯府……郭贞玉,好……好得很,这口不顺的气,慢慢的算。 来日方长。 而李景宜进了纯妃的宫殿,便也听掌事姑姑说了。 他当时身子一下就怔住了,他是跟郭贞玉吵架了,也拿着珠花故意折辱她了,可是他没想到郭贞玉居然真的不愿意跟他过了。 这种失重感,落差感,让他心里觉得很别扭,像是一件平日没怎么注意的东西,突然失去了,觉得无比的可惜。 他站在东边那扇雕花窗户前,看着庭中那颗合欢树,微微出神,其实这样很好,再也没牵扯,而且父皇也压根没下口谕,没给准信儿,不像是上辈子直接赐了圣旨。 没有这层捆绑,没 有圣旨的约束,没有那种强行的安排,他与郭贞玉的一切姻缘纠葛,似乎都了结了,似乎也如了他的心愿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说不清理不顺的茫然。 按道理,他应该高兴。 都撒开手,都过自己的日子,本就是好事。 所以,他重新挺直了脊梁,朝着纯妃行礼问安,说着不痛不痒的话,也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去追求郭贞玥了。 郭贞玥不知道这些,待到了宜春侯府,便早早朝着顾姨娘的梦馨斋去了。 郭贞玉看郭贞玥急匆匆走了,倒是没怎么在意郭贞玥在马车里的那番话。因为她听青箬说祖父专门去了御书房请了圣上的恩赐,说她与李景宜的事儿不会影响尚仪局女官的选拔。 郭贞玉翻看手中的一卷子诗词,反反复复的掀开合上。 青箬忙走过去,伸手摁住了她翻动书页的手,“小姐,您快把书翻烂了。” 郭贞玉这才低头看了看那页诗词,正好是太仆寺卿正妻武氏写的,“诗香思酒,笔藻梦花。”[1] 诗酒娱己,精神与灵魂的绝对自由,梦笔生花,从束缚中逃脱出来。武氏是个极度自由的人,所以写出这样的诗句。 而她听到祖父为她做的一切,再次读到这句上辈子读了无数遍的诗句,突然觉得胸腔里那抹不甘、委屈像是个泡泡,啪嗒一下破了。 而她也彻彻底底的找到了那个明媚开心的自己。 郭贞玉合上那卷诗集,感受着九月的清风,微微的凉,像是真真正正的活过来了。 雕花窗被开的更大了些,清风吹动桃红色的纱幔,顾姨娘眼泪汪汪地看着郭顺,“为什么啊,这是玥玥的造化,能跟二殿下有缘分,为什么不能走动?!就因为与鸿卢寺卿家的小姐起了争执?” 这女孩子抢心上人,哪有不起争执的?就像是一件货物,谁抢到是谁的。 郭顺看着顾姨娘哭的梨花带雨,不由叹了一口气,“老爷子说了,不能跟二殿下过多纠缠,日后有旁的事儿,到时候无法脱手了。” 能有什么事儿,二殿下就是二殿下啊,圣上的亲儿子,纯妃生的。至于那个所谓的大殿下,谁知道去哪儿了!说是避灾在道观里养着,可活不活着都不一定。 所以顾姨娘不理解,只是一昧地央求着郭顺,希望能走动走动,好让郭贞玥与二殿下的事儿,能早早的定下。 郭顺坚持不同意,但是也说不出个道理来,只是强推辞说是老爷子不同意。 听到这里,郭贞玥擦了擦眼泪,心如死灰。 凭什么?!二姐姐跟二殿下传闻婚约时,满府邸的欢悦,如今自己与二殿下有了真情,就这不同意那不同意的!凭什么! 不患寡而患不均! 郭贞玥不再看父亲郭顺,也不理会顾姨娘,直接行礼出了梦馨斋。 母亲是姨娘,父亲又懦弱,可她就是想嫁给二殿下啊,哪怕是先发生些什么,她不在意什么身子,她就是喜欢二殿下。 她在鹅卵石小路上走了许久,鬼使神差间就走到了祖母荣氏的院子。祖父不同意,祖母呢?那么爱慕权势和地位的一个妇人。 而且最近祖母很讨厌二姐姐,如果她去祖母那里说一说,会不会有转圜? 18. 罚跪 第18章 郭贞玥在抄手游廊里频繁的走动,她想要去告状,可是她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总不能说二姐姐看着她与鸿胪寺卿家的小姐起了争执,而且是为了个男人起了争执,不管她。 但是她心里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恼极了二姐姐郭贞玉。 再就是她也有点胆小,她十分怵祖母荣氏。 郭贞玥走了半晌,坐在了游廊里的宽凳上,看着檐廊转角处的檩木,上面画着一支虬曲的白梅花,疏疏落落的在转角处,一抹淡然的傲骨。郭贞玥看着那些白梅花发呆了好一会儿。 她也想如这白梅花一般的干净皎洁,可是她就是个庶女,她没二姐姐那等资本。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重新绕路到了祖母的院子。 而荣老太太正在软榻上歪着身子,张嬷嬷掀帘进了内室,朝着荣老太太低低道:“三姑娘来了?” 荣老太太抬手将抹额解了下来,微微闭着的眼睛一瞬间就睁开了,里面有一丝不耐,“她还敢来!为了二殿下跟鸿胪寺卿家的嫡小姐起了攀比心!这等小性子,拿不到桌子面上的!跟顾姨娘一模一样的。” 张嬷嬷看了雕花窗外讪讪站着的三姑娘郭贞玥一眼,压低了声音,“老奴将三姑娘赶走?免得惹您生气。” 荣老太太沉默,但是并不看向外面的郭贞玥,而是有些厌恶道:“不必出去,让她在外面站着,站到晚膳,站到各房都来。” 张嬷嬷点了点头,顺从地从后门出去忙别的去了。 待到了西北角处,张嬷嬷转头又看了郭贞玥一眼,微微摇头,“一家的姐妹,为了一个男人,传出去能好听?” 待到了晚膳时节,各房都来问安了,刚进了垂花门就见三姑娘郭贞玥跪在老太太的门口,一张小脸儿苍白着,眼睛也哭的红了。 祖母让她站,怕是要站到晚膳,所以她故意装可怜,跪下了,觉得跪下膝盖会痛,祖母会心疼。 可是郭贞玥毕竟年幼,还不知道心疼这事儿,只有爱你的人才会心疼。 而荣老太太,永远不会心疼任何人。 顾姨娘看到自己的女儿这般,忙小步跑了过去,也顾不得众人,忙抱住了郭贞玥,心疼的不行,“玥儿,怎么了,这是?!” 话音儿刚落,就见老太太站在了门口,一双微微衰老的凤眼,冰冷而严厉。 “你也跪下!”荣老太太声音不高,甚至缓缓的,但是却带着一抹主母的威严,吓得顾姨娘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荣老太太老了,但是仍然不撒手管家权,仍是执掌中馈的一把好手。 得罪了荣老太太,日子就相当的难过,所以顾姨娘便是得宠,也不敢招惹。 荣老太太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一双威严的凤眼微微扫过郭贞玥,淡淡道:“为了二殿下,跟鸿胪寺家的嫡女起了争执,顾姨娘你真是教的好女儿。” 就这么一句话,把顾姨娘治的死死的。 郭贞玥哭的抽抽噎噎的,一双细润的眉眼却落在郭贞玉身上,“二姐姐,你是恼极了我吧,看着二殿下中意我,你就故意把这事儿告诉了祖母。” 郭贞玉正在神游太虚,猝不及防被三妹妹的指尖指到,有些呆呆的,“嗯?什么事儿?” “祖母这般罚我,二姐姐你很得意吧。”郭贞玥冷笑一声,鼻尖冒着细微的汗,“你是嫡女,我是庶女,我不及你,但是二殿下就是中意我,你很难受吧。可是二姐姐,感情怎么能强求呢?” 郭贞玉唇角微微一抽,这无妄之灾。 她巴不得跟二殿下没关系呢,这口锅扣的。 “你这样想,我也没办法。”郭贞玉目光瞟向远处,她懒得跟她们计较,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有这争执的功夫不如回房的香榻上躺着。 郭贞玥还没说够,她不敢招惹祖母,但是她却擅长攀咬郭贞玉,正要张嘴说什么。 却听见祖母猛地将手串砸在她脸上,挑着眉,“够了!” 众人也不敢说话,顾姨娘忙将郭贞玥搂在怀里,手慌乱的抚摸她被手串砸红肿的脸,心疼的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郭贞玥哭的就更厉害了,身子不住的颤抖,一双满是泪珠的眸子里全是恨意。 不知道是对郭贞玉的,还是对荣老太太的。 荣老太太根本不在意郭贞玥的神态,而是微微睨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锁定了郭贞玉,倨傲的微微抬起下巴,威严道:“二姑娘,你也跪下!” 没有叫贞玉,只是二姑娘。 这得多烦。 郭贞玉心里微微一凉,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疑惑地看向荣老太太,“祖母,这事儿您知道的,不是孙女说的。” “知道不是你说的。”荣老太太依旧冷漠而平静,但是言语冷烈,“你明知道这事,却遮瞒下来,这是你的错处。” 郭贞玉也微微抬起了下巴,直直迎上荣老太太的目光,“祖母,孙女怎么做,都是错,是么?” 荣老太太嘴角微微一扬,她这个二孙女确实聪慧。 “你三妹妹与鸿胪寺卿家的嫡女起争执,你应当阻拦,便是来不及阻拦,应当告诉我,以免对宜春侯府名声造成戕害。”荣老太太声音沉沉的,有种逼迫的意味。 郭贞玉冷冷一笑,敛眉点了点头,还真是会拿捏人。 三妹妹为了个男人跟鸿胪寺卿家的嫡女起争执,炫耀,是三妹妹的事儿,跟自己什么关系?她郭贞玉是玉皇大帝呢,还是王母娘娘呢,能有权力管这些? 她什么没做,三妹妹就恼恨上了,若是当真阻拦了,还不得直接被她恨到九重天上。 但是,祖母就是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压在了她身上,她觉得有些无力。 想必祖母早就想要罚她了,但是没找到理由,如今不成理由的也罗织成理由了,东厂不积极收拢祖母,真是错失了个极品人才。 荣老太太面色突然就爽利了,她目光落在郭贞玉身上,又捧起了府宅的规矩,“你是郭家的女孩儿,便是日后去尚仪局当女官,只要在侯府一日,你就得听我的规矩,就要处处为侯府着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应当知道。” 郭贞玉笑了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祖母,说什么便是什么。”郭贞玉眼尾微微一挑,毫不在意荣老太太的磋磨。 “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跪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荣老太太语气淡淡的,但是明显心情好转了很多。 冯氏听了却慌了,忙伸手扯了扯郭贞玉的衣袖,低低道:“你赶紧跟你祖母道歉,你一个小辈便是跪下又如何?!干嘛要这般犟,去祠堂罚跪,传出去多难听。” 郭贞玉转身看着自己的母亲,眉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母亲,顾姨娘都知道护着女儿,您只会让我自己去道歉,只怕我给您丢人。”郭贞玉微微抬起头,深吸了口气,“如果这样,日后您莫要在管我的事了。” 说完,郭贞玉没有再看冯氏,更没看众人,直接朝着祠堂去了。 不就是个祠堂,是她老郭家的列祖列宗,她才不怕。 祠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郭贞玉拿起供桌上的檀香,在蜡烛上点燃,朝着郭家列祖列宗跪下,敬香。 张嬷嬷往里面瞅了一眼,看到那一片片暗黑色的牌位,还有明明灭灭的烛火突然身子一抽,不是自己的祖宗,看着却是有点怕的。 “二姑娘,您赶紧跪吧,老太太说了,您跪明白再出来。”张嬷嬷靠在漆柱上,着急的催促。 郭贞玉也不搭理她,而是接过青箬递过来的帕子,细细的擦着祖宗的牌位,“太爷爷,贞玉给您擦牌位了,但是门口那张嬷嬷实在吵闹,您晚上把她带走吧 。” 这话刚落,一阵风猛地吹进来,祠堂的烛火突然就灭了,黑漆漆的阴沉沉的。 吓得张嬷嬷一下子跪在地上,直接脚底抹油的跑了。 青箬也吓得抱住了郭贞玉,吓得哆嗦,“啊啊啊,小姐,您别喊太老爷了,这是来了,让您给召唤来了。” 郭贞玉笑的不行,抬手将青箬扶正,“我若有这召唤的本事,就好了。”说完朝着北窗户的人影,淡淡道:“出来吧,谢怀庆。” 谢怀庆一脸慵懒,一双清澈的眉眼看向郭贞玉,好奇道:“你这回怎么这么听话,让你跪,你就来跪了?” 郭贞玉用火折子将烛火一盏盏的点起,一张明秀清净的脸儿在烛火照映下,浅浅回头,唇角挂着清和,“谢谢你,谢怀庆。” 谢怀庆看着她淡淡的,清和的模样,不由微微一怔,半晌又回过神,“我问你呢,郭二。” 郭贞玉看着谢怀庆,依旧是水粉色的长袍,金尊玉贵的,踹一脚能掉下三斤金来,但是足够熟悉安全。郭贞玉朝他伸出手,言语带了从未有过的委屈,“谢怀庆,我要吃松子糖。” 谢怀庆皱眉,朝着郭贞玉走过去,挑眉,“小爷我又不是街上变戏法的,你想吃松子糖,小爷我就能拿出来!?” 郭贞玉也没搭理他,直接伸手从他腰间的革带里一勾,一颗小小的松子糖落在掌心,还包着干净的油纸。 “谢谢。”郭贞玉剥开糖,放在了嘴里,甜丝丝的。 随后又不搭理谢怀庆了,一边吃着松子糖,一边给郭家的列祖列宗擦牌位。 莹莹明明的烛火间,她发髻上的那只白珠的步摇微微晃着,浅蓝色的宽袖在黑沉沉的牌位间流转,像是天幕上的明月,清辉而秀雅,干净而出尘。 “给你。”谢怀庆将一个攒盒从北窗户后面拿出来,里面是各色的果子糕点,还有她最爱吃的松子糕。 郭贞玉看着那松子糕,便放下了抹布,忙走过来,笑着捏起一块松子糕,眉目间挂着笑意,“松子糕,我喜欢。” “嗯。”谢怀庆看着她眉目间的笑意,不由皱眉,“郭二,你就是对我有本事,你受了委屈,你就干她啊!随便打,小爷我给你兜着。” 郭贞玉笑了笑,将攒盒接过来,“宜春侯府一荣俱荣,我若总是与她争执,传出去,我的官身还有吗?”说完又朝着谢怀庆道:“你应当知道将军有剑,不斩苍蝇。” 有些事,得忍。忍得住,才有逃脱束缚的那天。 “小爷我是觉得你有点可怜兮兮的,明明过阵子就是女官了,却被这些臭虾欺负成这样。”谢怀庆靠在供桌上,探着一张俊脸,也捏了一块松子糕,继续道:“郭二,我们去逛庙会吧,有很多你爱吃的小食。” 郭贞玉想了想,又重新拿起抹布,故意嘲讽道:“我不得在祠堂里想清楚?让我想清楚,才能出去呢。” 谢怀庆转头看着她,直接从供桌旁起身,伸手夺下郭贞玉的抹布,朝着郭家祖宗破天荒的一鞠躬,“郭家祖宗,我带你们的大宝孙出去玩了,有什么事儿,你们担着。” 这一鞠躬,满堂的烛火猛的、闪避似的一晃。 谢怀庆说完也不顾郭贞玉的神情,直接拉着她一路小跑,朝着西门跑去了。 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 郭贞玉觉得好笑,正要说话,却见谢怀庆转身,顶着一张明俊逼人又风流倜傥的脸,朝她道:“郭二,不要在意那些不珍惜你的人,他们都是狗屎,你要更热烈的爱你自己,你就是颗最亮最亮最亮的明珠!” “……” 郭贞玉嗓子突然有些涩涩的,或许是痛痛的。 等她要说些什么,手却突然被谢怀庆抓住,重新拉着她跑出了西门,兴奋地指着天际,丝毫不顾及外人,只是大声地朝着她笑着,大喊:“郭二,你看,烟花!” 19. 糖画与亲儿子 第19章 “烟花?”郭贞玉转头,一双干净的眸子里闪过欢喜。 谢怀庆双手交叠在脑后,发簪上的金坠儿落在肩头,“郭二,瞧好了。”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一道火树银花从河畔边冲天而起,直直的跃上夜空,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亮红色的光像是凤凰的尾,绽放在半空,把河畔都照的亮盈盈的。 郭贞玉惊诧的看着那炸开的烟花,一张白净的小脸倒映着烟花的光泽,眼底则是一道、二道、三道,更多的烟花在天幕绽放,声音轰轰隆隆的。有的是金丝垂柳,有的是梅兰竹菊,五光十色,极为好看。 “这是新制的烟花。”谢怀庆捂着耳朵,朝着郭贞玉笑道:“叁华街上有间烟花铺子,相当有本事,能变化出十二种花,说是效仿十二花神,心思灵巧的很,等他们研究出来,我带你去看。” 郭贞玉看着天上的烟花,不住的点头。她很开心,所有的委屈似乎都随着天空炸开的烟花消散了,周围庙会的人也高兴的又说又笑。 只有在对岸正在点引线的八个小太监,愁的不行。 他们奉旨保护圣上的亲儿子谢怀庆,但是这小子,太能折腾了。 说是要哄人,就跟礼部和烟花铺子里调拨了烟花,不是一道两道的,一张口就是连续燃放一个时辰的。 这是烟花,贵的很,而且一眨眼就没了。 居然张口就要一个时辰的,当饭吃呢! 天上的烟花依旧一朵朵的炸开,小太监愁眉苦脸的一遍遍点引线,耳朵都快被震聋了,而谢怀庆早就拉着郭贞玉朝着庙会去了。 烟花嘛,看看得了,剩下的让那些赶庙会的小孩儿,少男少女看。 他反正看够了。 庙会很是热闹,比祠堂热闹多了,扛着糖葫芦串的,捏面人的,还有吹糖人的,就在长街上一个接一个的叫卖。 糖葫芦卖的很少,倒是很多人都在那里排队买糖人。 微微的火苗,一股子焦糖的甜丝丝的味儿,小铁铲子在油纸上挥了挥,就是一只小兔子的糖画,很是可爱,那些排队的小孩子看到这一幕,瞬间就围了上来,不住拍手的叫好。 天空烟花一朵朵的炸开,小孩儿高高兴兴地买糖画,国泰民安,也当如此。 没有天灾,没有人祸,百姓安宁,帝王贤德。 郭贞玉觉得这一幕要深深的记住,最好是画下来,将来去内文学馆讲经筵时,刻意展示给那些掌握大魏命脉的公主皇孙们,好时刻记得百姓的疾苦与欢悦。 正在琢磨这些,谢怀庆将一只兔子糖画随手递给郭贞玉,自己嘴里则叼了四只糖画,只有四个木头棒棒在嘴角。 “小孩儿才喜欢糖画。”郭贞玉睨了他的唇角一眼。 “谁规定的?”谢怀庆嘴里含着四只兔子糖,有些含含糊糊,“小爷我喜欢,喜欢就怎么着都行。” “……” 郭贞玉也不吃,就一直拿着。 “你怎么不吃,郭二,不开心就要吃甜,吃甜就高兴了。”谢怀庆伸胳膊肘戳了戳郭贞玉,“还是说你开心了?” 郭贞玉笑了笑,拉他离着糖画摊子远了些,将手里那只糖画也塞到了他的嘴里。 谢怀庆伸手指着郭贞玉,呜呜囔囔的,但是被糖画塞满了,说不出来。 郭贞玉睨了路过的人一眼,又伏在他耳边,柔和又低低道:“我方才瞧着那糖画小哥儿,用手掏了鼻子,但是没擦,就是一开始的那四只兔子糖,他都摸了。” 这话一出,谢怀庆嘴里的糖吧嗒都掉了出来,碎的一块一块的。 他就是买的最前面四块糖画,而且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那个几个排队的小孩儿手里抢过来的…… 结果是,抹了鼻子的。 谢怀庆觉得自己要碎了,他那么爱洁净的一个人。 脏一点,都不吃的。 为了哄郭二,自己居然吃了…… 谢怀庆觉得自己真的要把前年的饭吐出来了,他捂着嘴,在糖水铺子前猛灌了三碗糖水,又是漱口又是吐的。 “郭二,你有没有良心!”谢怀庆扔了一角银子给糖水老板,随后大步追着郭贞玉,“小爷我千金哄你开心,你戏弄小爷。” 郭贞玉停住脚步,吓得谢怀庆鼻尖差点怼在郭贞玉那件干净的长衫上。 “不是给你吃了一块干净的?”郭贞玉直直看着他,故意一脸无辜,“我都没吃,怕你不够吃的。” “哎哎,我说郭二!你是个无赖吧!”谢怀庆伸手要捏郭贞玉的脸,想要把她捏哭了,却见郭贞玉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心,认真道:“谢谢你,谢怀庆。” 谢怀庆微微一怔,觉得鼻尖全是那抹似有若无的雪松与青苔混着冷雪的香气,脑子也嗡嗡的。 她居然谢谢自己?这么高兴吗?知道这么高兴早就拉她出来了。 但是片刻又皱眉,“郭二,你刚才给我吃鼻屎的糖画了!这事儿小爷跟你没完。” “是你自己塞了四块,我给你的是好的。”郭贞玉回了他一句,然后提起裙摆,朝着宜春侯府后面的柳树林子跑去了。 谢怀庆一边追,一边不停地说着糖画的事儿。 好像这糖画就过不去了,就非要狗皮膏药一般粘住郭贞玉。 郭贞玉没心思搭理他吃了什么糖画的事儿,不就是粘了点鼻屎,有什么关系?!她之前看书,还看到书上写的有些商贩为了保鲜保红,把虾扔进粪里泡着…… 不也都卖光了?! 再说,还有那臭豆腐,臭的跟大粪似的,不也有人吃? “你不要鸡婆,太讲究不行,太讲究了,走的早。”郭贞玉也没回头,只是又补了一句,“行了,你快走吧,我得溜了。” 她琢磨着从后门进去,然后绕过那篇海棠林子,再进海棠苑西北角那个小门。 先回房睡一觉,等待快天明时,再去祠堂点个卯。 郭贞玉蹑手蹑脚的走到西北角的小门,却见丫头青箬悄悄给她摆手,示意她赶紧去祠堂,老太太来了。 郭贞玉面色一紧,忙又顺着原路拐了几个弯,朝着祠堂去了,一路走一路想着怎么应付祖母。 就这样,郭贞玉悄无声息的去了祠堂,她迈上台阶,想要推开门,却听到里面有动静。 “大殿下,您快别折腾了,御史台都上折子了,说您私自调动皇店和礼部的烟花。”宜春侯郭镛愁的五官都快拧在一起了。 听到这句,郭贞玉的手指猛然一抖,帕子一下跌落在地上。 大殿下? 郭贞玉心里一下子清明,她之前就觉得祖父对谢怀庆宽和的过头了,便是谢阁老的亲外孙,也不能那般闲散随意的躺在祖父抱厦里的宽榻上。 而且,还特意让自己教他读盐铁论和救荒书。 原来,帝王的学问,不是教给纨绔,而是教给未来的帝王…… 可是,二殿下,李景宜又是怎么回事?上辈子只知道李景宜被立又被废,还当真以为自己的这所谓的“旺夫命”有点效果、 原来是这么层关系。 郭贞玉微微一顿,一双清和的眸子里潋滟着一种极致的好奇与兴奋,谢怀庆居然是大殿下,圣上的亲儿子! 那么,自己那些救荒书和盐铁论,还有其他的,就没有白教。先前还觉得只在内文学馆教给宫中女眷,怕是等到她百岁,为女子开新路的理想都没法实现。 没成想,她居然教了未来的帝王。 她上辈子走的早,居然不知道未来的新君,就是谢怀庆! 她不怕,也不畏惧他的身份,她有种莫名的兴奋,觉得自己那种极端的、疯狂的理想主义,或许可以实现。 一个狂悖、不在意世间礼教的新君,一个相对自由的新朝,是不是意味着有更多的女孩子能站在朝堂,站在街巷,站在她们想要站的地方?! 宜春侯郭镛叹了口气,“大殿下,您就不能跟圣上说句软话?” 搞得他和谢阁老快忙疯了,跟在这小子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 怎么就调拨了一个时辰的烟花啊?!烧银子呢,这是! “为什么啊?”郭镛揉着太阳穴,有些无奈的看着谢怀庆。 “不为什么,就是高兴,就是玩儿。”谢怀庆一跃坐在供桌上,满脑子都是郭贞玉笑眼盈盈望着烟花的模样。 觉得还是调拨的少了,还是得两个时辰。 郭镛看着那晃晃悠悠的供桌,也没说什么,倒是突然想起了些旁的,朝着谢怀庆低低道:“殿下,您的生母被封了金昭仪,在镜春居。” 这段孽缘还是给续上了,一开始谢婉华为了个遗腹子绑了还是太子的洪庆帝,那般折辱胡闹,后来圣上恼极了谢婉华。 可是这周周转转的,就是进了宫一趟,就这么缠上了。 圣上那病似乎也好了似的,夜夜留宿镜春居,这一来二去的,就益发的想要见见自己的亲儿子。 说起来,上一辈人的纠葛,不该掺和下一辈。 但是没办法,江山还是得亲儿子继承,那二殿下就是个假招牌。 将来百岁后进了皇陵,还得亲孙子亲儿子。 弄个假的进去,怕是会被列祖列宗弄死。 谢怀庆没有回应,目光透过雕花窗看向远处,半晌又半仰着身子扫过郭家祖宗的牌位,笑了笑,“小爷我,不见他!我还没玩够呢。” 郭镛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砸在了脚上,这好说歹说的,怎么说都不行! 看来,真得找二孙女,说一下了。 郭镛打开门,气呼呼的走了,听到门吱呀一声,祠堂内再无动静,郭贞玉这才从后面蹑手蹑脚的出来。 刚要进祠堂,却见谢怀庆靠在祠堂门旁的廊柱上,一双微圆的眸子挑着,看向郭贞玉,淡淡道:“你听到了?” 20. 名次 第20章 谢怀庆斜斜靠在廊柱上,目光在郭贞玉身上微微掠过。 他其实早就看到她了。 也可以说,他对郭贞玉相当的熟悉,从她想要开门那刻,他就注意到了。 所以面对郭镛那句大殿下,他一句也没回应。 他最近的乐趣有一大部分来源于郭贞玉,他不太愿意让她知道自己是圣上亲儿子的事。因为很多很多的人,知道了他是圣上亲子,就开始变得功利、讨好、捧杀。 他就是一个纨绔,一个特别爱玩儿的人,没什么优势,但是他们都能强赋新词,说他聪慧机敏,学什么都快。 因此,他不愿意让郭贞玉知道,他怕郭贞玉也变成那般。 可是看到郭贞玉弯着腰蹑手蹑脚跟个猫儿似的朝着后窗户那边听墙角,他突然就来了兴致,猜想她知道会怎么样。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郭贞玉终于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带着潋滟,还有几分细不可查的狂热,她伸手第一次捏住了他的腕子,“谢怀庆,我教你好好读书吧,从救荒书开始,我一字字的教给你。” 谢怀庆垂首看着自己的腕子,第一次,被她捏住。 捏住。 不是握住。 而且,非常疯狂的跟他说,要教他读书。 没有讨好,没有捧杀,没有任何的想象中的尊卑,是意料之外的疯。 “郭二,你个大疯子,变态吧你。”谢怀庆伸手推开她的手,拿着帕子擦着腕子,往侧面的台阶上退了一大步,“郭二,你把心放肚子里,小爷我,一个字也不读!” 说完谢怀庆一步跳下台阶,逃也似的跑到西北角的宝瓶门旁,一双清俊的眸子瞟了郭贞玉一眼,唇角却不由自主的一弯。 他的臭郭二,还是小时候那般。 当然,比小时候更疯了,像个小疯子,表面端方清冷,内心比谁都疯。 谢怀庆笑着自己的腕子攥了攥,将那块擦腕子的帕子放进袖里。 其实,这样的郭二,他依旧觉得有趣。 郭贞玉抬头看着郭家祖宗的牌位,又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宝瓶门,抬手揉着太阳穴,思虑怎么把谢怀庆给绑在椅子上。 他这么不爱读书,究竟是头悬梁呢,还是锥刺股呢? 郭贞玉正想着这事儿,却见祖母荣氏带着张嬷嬷来了,祖母身穿一件紫棠色的对襟花菱披风,宽宽的袖子,袖口的衣缘绣着连珠纹,一个大圈里面套着五个小的珠子,显得虚荣而骄傲。 “祖母。”郭贞玉压下心头的思绪,声音温和的朝着荣氏问安。 荣氏手中提着一串黑檀木的佛珠,很新,上面还雕刻着卐字纹,“贞玉,祖母想着,你最好还是在后宅,如今你也十七了,正经说亲的年纪也快过了。” 郭贞玉胸中涌起一抹恶心。 真是谢谢您的恶意,不心领,请撤回。 荣氏看到郭贞玉不回答,便话锋一转,带了一抹不容置疑的主母的威严,“祖母年纪大了,现在只想着能在闭眼前,看着你们都能安安稳稳的嫁人。” 郭贞玉垂着眼,看着门口的石鼓门墩,她还是头一回看到原来门墩上雕刻的是鲤鱼跳龙门,祈求子孙后代能平步青云,官路顺遂。 祠堂祈求儿孙官运亨通,跟前这位却故意阻挠仕途。 “祖母给你相看了几个,都是不错的,比尚仪局女官,不知道要强多少。”荣氏声音沉沉的,带了些劝诫,“你就是成了女官能怎么样?没有后代,没有夫君,这算个什么事儿?!你这样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郭贞玉从那个雕刻着鲤鱼跃龙门的石墩上移开眼睛,又望向祠堂里的郭家祖宗的牌位,看着那些烛火忽明忽灭,很是晃动,她终于开始开口了,“祖母,我已经参与尚仪局女史的小试,成与不成,是看小试的结果,而不是我自己退出。” “冥顽不灵!”荣氏伸手指着郭贞玉的脸,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地下了,“你一个姑娘家,整日抛头露脸,算什么样子!女官怎么了?!女官不也得嫁人?!你听祖母的,好好相看夫婿,祖母不会害你。” 听了这句,郭贞玉真的想笑,觉得祖母的催促逼迫像是水鬼拉人。 能主动送给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会害她,就应该尽全力托举她到她能到的地方,而不是在她想要追求些挚爱的东西时,非要拉着她去嫁男人,无休止地拖后腿。 “缘分这事儿,强求不得。”郭贞玉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荣氏道:“祖母,您也在后宅,您就真的高兴?” 听到这句话,荣氏微微一怔,语气降了几分,“祖母年纪大了,也有头风,还不知道活到什么时候,你若是有孝心,就安安分分的待在侯府,多陪陪祖母,孝道是女孩子最好的贤德,不是吗?” 荣氏算是后宅学的高手,话说的滴水不露,不听就是不孝,如果头风病更重了,就是子孙的不孝。 一口孝道的帽子压下来,喘不过气,无法辩驳。 而且,一个“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她无法入尚仪局做女史。 贞玉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祖母教训得是,是孙女不懂事。” 荣氏唇角一勾,眉尖带着一抹轻蔑,几岁的小姑娘,还想跟她争辩,光一个孝道就压死她。 而且,她当真觉得好好嫁人是正事,要不然,光被人笑话。 “行了,你回海棠院吧,不用跪祠堂了。”荣氏朝着郭贞玉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当家主母的故作宽和,没了凌厉,多了自信,“知道不懂事,就找机会退了。” 说完,荣氏转身走了,张嬷嬷小心翼翼的搀扶着。 郭贞玉重新回到祠堂,跪在蒲团上,朝着郭家祖宗磕头,“贞玉不孝,贞玉是一定要入尚仪局的。”她磕了三个头,起身关上了雕花的木门。 在转身的瞬间,祠堂的烛火不跳动了,就安安静静的燃烧着,明亮而温润。 郭贞玉穿过宝瓶门,在鹅卵石小路上慢慢的走着,脚底有些微微的刺痛感,但是脑际却益发的清明。 她是说了自己不懂事,可是她没答应祖母找机会退了。 她不会退,一步都不会!< /p>祖母也好,母亲也好,父亲也好,不管再怎么说,她不会退半步。 何况她还有祖父,这事儿,祖父已经找了圣上了,出了小试结果,就是结果,谁也阻挠不了她郭贞玉想要的东西! *** 尚仪局的小试,也过去很长时间了,评阅参与女史小试的是礼部侍郎和尚仪局最高女官崔尚仪。 这小试办的麻烦,但是阅卷更麻烦。 在尚仪局的正一堂,摆了两张黄梨木的桌案,礼部侍郎张清坐在东面,崔尚仪坐在西面,还有两名司籍女官分坐在两侧,一同评阅。 第一轮是司籍们粗阅,把那些字写得潦草无状,文理不通的挑出去,礼部侍郎张清和崔尚仪则继续看那些好一些的文章。 礼部侍郎见惯了这些狗屁不通,辞藻华丽堆砌的文章,只是笑了笑就扔在一旁。 崔尚仪不一样,性子又急,又严格,而且还是她尚仪局的选人,自然十分认真,看到那些写的不好的,直接就扔在地下,皱眉道:“这等水准,还要教公主?” 礼部侍郎张清笑了笑,笑着笑着就突然怔住了,把手中那份卷子从头看到尾,最后没有写评语,而是把卷子递给了崔尚仪。 “崔尚仪,你看看这份。” 崔尚仪接过来,目光落在卷面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那卷子上的字,是极漂亮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相当的稳当、干净,字如其人,必定是极为清雅端正的人。再看内容引经据典,论点也十分通透,批判的分寸也拿捏得极好。 崔尚仪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卷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纸面,说了一句:“这姑娘,胸有丘壑。” 张清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崔尚仪得了人才了,本官参与会试评阅,也极少见写的这么好的。” 坐在下首的两位司籍也传看了一遍,都点头说好。 四人又往下看了几份,陆陆续续又挑出两份不错的。 但礼部侍郎张清始终把第那份梅花小楷的卷子放在右手边最上头,时不时还要拿起来再看两眼,越看越满意。 到了傍晚,所有的卷子都阅完了。张清把三份最好的挑出来,摊在桌上,和崔尚仪商量名次。 “这三份都好,但最好的,还是这份。”张清指着梅花小楷的卷子,语气笃定。 崔尚仪又把另外两份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那两份也不错,一篇写得中规中矩,像一杯温茶,挑不出毛病,但不够惊艳;另一篇倒是有些新意,可辞藻堆砌,不够老练。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便定下了名次。 张清再次拿起那份卷子,翻到糊名处,小心翼翼地拆开,里头露出依旧素净的梅花小楷,简简单单三个字。 郭贞玉。 张员外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道:“郭贞玉,郭家……哦,宜春侯的孙女。” 崔尚仪也看了一眼那名字,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份卷子接过来,妥帖地收进了自己案头的匣子里。 21. 治河策论 第21章 到了第二日,早朝歇了,礼部侍郎李清和尚仪局崔尚仪捧着这次小试的所有卷宗,并将此次小试中遴选出的三份最优文章,呈递给洪庆帝。 洪庆帝端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抬手揉着太阳穴,黄色镶着蓝色衣缘的窄袖微微落在腕子间,手指揉捏间无意碰触到了翼善冠,冠后的折角微微晃着。他先翻了最上面那份,扫了两眼,没说话。 又看第二份,眉头微微松开。 待看到那份梅花小楷的文章,向来威严的眸子忽然顿住了。 小试那篇策略是他亲自出的,因为到了九月里,赣州府、台州府、文州府多发洪灾,而河道又不通,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上的折子快把文华殿的桌子腿给压断了。 而且洪庆帝幼年时节因为被先皇宠妃陷害,藏身西内,环境又差,经常染肺疾,尽管勤政但也时常力不从心。所以洪庆七年后,都是早朝后去文华殿批阅章奏,一般亲批的都是大事,庶事都被司礼监送到内阁了。 而这河道修葺一事,原本是送到内阁的,但是又被谢迁、陆建和刘东阳给送了回来,不为别的,就为台州府、赣州府的洪涝一事。 这河道修整,势在必行。 今日早朝,又重新议论了,但是仍然没有结果。加筑河堤,少说五百万两雪花银,如今国库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用在修筑河堤上,而且河堤已经数次加筑。 所以,洪庆帝在女官选拔时,故意用了这个议题做策论的小试。 其实,也没想女孩儿能提出什么好的办法。 但是这梅花小楷写的治河策略,却条理分明,句句落在实处。从河道上游泥沙到分洪治沙,都论证的极为到位,尤其是她还提到,河道修整不在加筑河堤,河堤越高,河床越淤,溃堤则更甚。 治河如治国,堵不如疏。 洪庆帝看完,沉吟良久,提朱笔在卷首朱批了一个“甲”字,又圈了一道红圈,对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说:“传朕口谕,郭贞玉为甲等第一名,文章刻印,发往六部传阅。” 洪庆帝手指微微敲着桌面,眸光掠过那些章奏,难怪那日宜春侯来求退婚口谕,说的那般自豪。 说他家的贞玉,不是寻常的女孩子,是有大才气的。 果真如此。 洪庆帝松了松腰间的玉带,脑中突然想起谢怀庆来,那个混小子也该向宜春侯府家的二姑娘学习学习,整日里斗鸡走狗的。 而且前阵子东厂那边的还传来,那混小子调拨了一个小时的烟花,在河畔指使八个小太监整整放了一个小时。 也不知道怎么治治这小子。 洪庆帝叹了口气,又想起郭贞玉的治河策略来,不由弯弯唇,朝着司礼监秉笔太监覃吉吩咐道:“去宜春侯侯府一趟,按状元例,赐宜春侯府二姑娘郭贞玉,金花一对、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 话音一落,李清和崔尚仪不由对视一眼,宽袖落下来遮住了手。 李清是礼部侍郎,见得场面相当多,但是下朝出宫时,他明显觉得袖子里的手全是汗。这是大魏自开国以来,第一例,第一例女子小试得状元的待遇。 他侧头看了崔尚仪一眼,崔尚仪面无表情,只是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很快,这消息传遍了六宫,传到二殿下李景宜耳中,则是在傍晚。 他正在东次间里翻着博古书橱上的一本子会要,贴身内监从正堂穿过透雕香楠木雷纹落地罩的暗门,朝着他行礼,又低低说了几句。 李景宜翻着书的手一下顿住了,一双凤眼微微抬起,亮黑色的眸子里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说谁?再说一遍。”他合上书,皱眉看向内监。 “宜春侯府家二姑娘,郭贞玉。”内监何安又重复了一遍,“圣上是当着李侍郎和崔尚仪的面,亲批的甲等第一名,还按状元例赏赐了。” 何安觉得这事儿,也很稀罕,毕竟之前从来没有过,便多说了一句,“如今都在传,说这位郭二姑娘才学过人,巾帼不让须眉。” 李景宜没接话。 他转身朝着南面的翘头案走去,手指微微触了触那只青瓷花瓶里的凤仙花,触了很久。 上辈子的郭贞玉,他记得很清楚,永远是端端正正的,说话不高不低,像一杯温吞的白水,除了床榻外,让人没有半分兴致,极为无趣的一个人。 所以他总是初一十五的去,白日也去,不干别的,就做那件唯一会让她变得生动的事儿。但是一旦结束,她就会再次变得安静而端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么寡淡无趣的一个人,怎么能写出那么锦绣的治河策略? 而且是父皇朱笔亲批,父皇最近身子不太好,亲批的章奏极少。 李景宜的手指在花瓶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没什么出挑,被端方和规矩束缚住的女子,怎么这一世,就忽然成了甲等第一了? 是她一直再隐藏她的真性情和才学,还是说她提前知道了题目,提前预备了? 想到这里,李景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偏过头,对何安说:“去查一下,这次小试的题目,是谁出的。” 何安一愣:“殿下是怀疑……” “去查。”李景宜没有多解释。 何安应声退下。 东次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瓶子里插着的凤仙花,在月影下衬托的无比的瑰丽诱人。 李景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上辈子郭贞玉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再想想今日那篇甲等第一名的治河策论。 不可能?!绝无可能! 他大步出了东次间,小跑出抱厦,朝着仁寿宫去了。 酉时到戌时,是父皇去仁寿宫跟太后请安的节点,他要禀告父皇,郭贞玉有可能作假了。 *** 夜色深沉,宜春侯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荣氏端坐在正堂八仙桌右侧的鸡翅木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新的楠木佛珠,扫了一眼,底下两排椅子上坐着各房女眷。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二姑娘退出女官选拔。 这个事儿,上次她在祠堂里已经跟郭贞玉说过了,但是依旧没有行动。 “贞玉,祖母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荣氏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话一出,二房正妻梅氏端起茶盏,掩盖神色,心里想着,的亏自己生了四个儿子,虽然是四个笨蛋,但至少不会被荣老太太磋磨,一个好好的青云路,非要给拦着。 顾姨娘听了则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一双妩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欢悦,她女儿得不到的,最好郭贞玉也得不到。 冯氏则抱紧了怀里的郭贞芊,一句话也没说,一眼也没看郭贞玉。因为上次荣老太太罚郭贞玉跪祠堂,她让郭贞玉道歉,郭贞玉跟她说她不如顾姨娘护着女儿,说只会推出自己的孩子去道歉,还说日后莫要再管了。 冯氏觉得郭贞玉这是在往她心口上插刀,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觉得是郭贞玉太不听话了,太逆反了。既然这般插刀,那便不是她的孩子,反正她还有郭贞湘和小女儿郭贞芊。 冯氏心狠起来,也是真狠,就真的一眼未看,就觉得郭贞玉是个外人一般。 冷漠而决绝。 众人扫了冯氏一眼,又纷纷看向郭贞玉。 郭贞玉跪在正堂中,脊背挺得直直的,耳边的透明的耳铛微微晃着,像一杆坚韧的青竹。 不屈不挠。 郭贞玉看着正堂上悬挂的那副八仙过海的挂画,却也觉出各房女眷对她的凝视,顾姨娘幸灾乐祸,三妹妹郭贞玥故意道:“二姐姐,您就听祖母的吧,祖母都是对的。” 二房正室梅氏则叹了口气,一双眉眼里闪过怜悯。 独独她的母亲冯氏抱着郭贞芊在那里轻轻哄着,哄着四妹妹睡觉,丝毫不在意她。 郭贞玉笑了笑,她真的很感谢自己重生了,能不在意,至少不那么戳心戳肺的在意,要不然她生母冯氏的做派,真的能怄死她。 也就是这一刻,郭贞玉觉得自己是自己,母亲是母亲,谁也不是谁的寄生和附属。仍有尊重,但也多了距离,一种可以自我保护的距离。 “祖母,”郭贞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很端正很稳,“孙女若凭本事考上了女官,一定会去!绝不退缩!” “本事?”荣氏将佛珠往桌上一搁,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你不好好在闺中做女红,相看夫婿,抛头露面去考什么女官,你这叫丢脸!不叫本事!你哪里来的本事!” “老太太说得是。”顾姨娘忙接话,语气里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挑拨,柔媚道:“二姑娘也不小了,你不出嫁,玥儿,芊儿就不能说亲。再说了你去考女官,若是考的差了,外头还不知怎么传咱们侯府。你这不是打老太太的脸么?” “就是,二姐姐,那女官有什么好的?整日里讲经筵,还要跟那些尊贵又脾气大的公主、郡主置气,还不如在府里安安稳稳的。”郭贞玥挑着细长的眉眼,声音娇娇软软的,好像是帮她,但是话里却带着刺儿。 郭贞玉转头看向顾姨娘和郭贞玥,微微弯唇,眸底闪过静和,反问道:“那姨娘为了让三妹妹去尚仪局,在白日里就缠着父亲,往榻上去做什么?” 这话一出,顾姨娘吓得脸色煞白,红唇微微颤抖,一下子跪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最烦这些后宅妇人缠着她的儿子,尤其是白日里。 这是犯了忌讳。 顾姨娘朝着荣老太太磕头,哭的像一朵经了风雨的小白花,“母亲,是夫君他……不,是二姑娘造谣,一个姑娘怎么能说出这等话来。” 这话头就一下子指向郭贞玉。 郭贞玉没什么表情,上辈子,打死她,她也说不出来。 但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吃了太多的苦了,也知道吃苦多了没什么福分,就是能吃苦而已,所以她现在不在意什么面子里子的,就谁伤害欺负自己,自己就回报回去。 而且还要扎的对方疼的直不起身来。 谁让她们无辜攀咬人呢。 咬人,就得打。 “放肆!”荣氏霍然起身,指着郭贞玉的手指直发抖,“你、你竟敢这般行为无状,像个男子一样的狂悖!来人,请家法!” 屋里瞬间冷了下来,女眷们大气都不敢出,郭贞玥突然也缩着脖子不敢动。 冯氏抱着郭贞芊的手微微一顿,脸色白了,但是仍一言不发。 “祖母,贞玉愿意承了家法,但贞玉一定要去尚仪局!贞玉宁死也去!”郭贞玉毫不退让,气的荣老夫人亲自拿起了戒鞭。 刚接过来,就听外面的脚步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老夫人!老夫人!”张嬷嬷着急忙慌的抓住了那戒鞭,满脸是汗,“宫……宫里来人了!” 荣氏一怔,戒鞭掉在地上,“什么?宫里来人,这个时辰?”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覃公公!带着圣上口喻!已经到二门了!”张嬷嬷的声音打着颤,明显被外头的阵仗吓得不轻。 满堂的女眷瞬间变了脸色。 梅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郭贞玥更是惊得手指发抖。 荣氏则看向院外的垂花门,脑子想着侯府最近没招惹什么人,宫里怎会突然来人? 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覃吉。 这等人物都来了,她也慌。 “快、快开中门!摆香案!”荣氏到底是见了些市面的,着力稳住了心神,吩咐张嬷嬷接下来的事儿,随后又回头睨了郭贞玉一眼,“你继续跪着!” 郭贞玉挑挑眉,跪着便跪着。 如何呢?又能怎?! 郭贞玉边跪着,便朝着外面瞅,看到香案摆好,中门大开,一行人面色冷肃的鱼贯而入。 最前面的那个穿着穿着大红色的胸背花盘领窄袖衫,头戴着乌纱描金曲脚帽,帽前还用了纯金的牡丹金额,面色很白,眉目带着一抹清冷矜贵。 他后面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四个檀木托盘,上面盖着明红色的罩布,在后面就是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真正的威严。 荣氏忙笑着过去,讨好道:“覃公公,这是?” 覃吉眼都没抬,只是扫了众女眷一眼,声音冷淡,“哪个是郭二姑娘?” 众人沉默,四妹妹郭贞芊却被动静吵醒了,从别院跑过来,一张小脸圆圆的,朝着覃吉甜甜道:“二姐姐在祖母房里跪着呢,都快跪瘸了。” 覃吉看着郭贞芊可爱率真,便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心,随后冷然睨了荣老太太一眼,沉沉道:“荣氏,圣上口谕,请二姑娘出来吧。” 荣老太太皱眉,但是依旧顺从的进了内院,把郭贞玉“请了”出来。 覃吉抬眼,朝着垂花门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极端正的姑娘,梳着高髻,身上穿对襟的立领蓝色长衫,外罩月白色的比甲,面如清辉之月,美而清冷。 就是走路,有些瘸。 大概是跪的太久了。 “郭二姑娘。”覃吉清冷的脸上终于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 “圣上口谕。”覃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满院的人齐齐跪在地上,恭敬而顺从。 覃吉双手捏着乌角带,淡淡道:“圣上口谕,治河之道,国之大计。宜春侯府郭氏贞玉,小试的治河策论明辨利害,朕甚安。特赐郭贞玉甲等第一名,按状元例,赐金花一对、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以彰其才。钦此。” 说完,覃吉将手从乌角带挪开,含笑看向跪的挺丝滑的郭贞玉,“郭二姑娘,接礼吧。” 满院的寂静,荣老夫人脑际像是炸了天雷,手指不住的抖,一张威严跋扈的脸终于蔫了,眸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僵硬和难堪。 按状元例赐金花一对,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 甲等第一名。 治河策论。 这几个字像滚雷一样,一道一道地劈在她头顶上。 这是钦赐的女状元啊! 她方才还在逼着郭贞玉退出选拔,让郭贞玉在后宅相看夫婿,其他女眷也说郭贞玉考的差了会丢侯府的脸。 可眨眼间,一切都变了。 圣上亲批的甲等第一名,按状元例赏赐。是多少男儿寒窗苦读都不一定够着的荣耀。 圣上还把策略给了六部刻印传阅,按照策论去修整河道,这等荣耀七辈子也出不来一个。她方才却在……逼迫,却在嫌她丢脸,却在说她没本事! 顾姨娘脸白得像纸,红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方才帮着老夫人数落郭贞玉,说考的差会丢人,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郭贞玥更是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脑中想着怎么再讨好一下郭贞玉。 冯氏跪在地上,眼泪却吧嗒就下来了。她女儿,她那个不听话又不乖的女儿,真的凭自己的本事挣出了一条路。 郭贞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高举过头,稳稳地接过了那对金花,“臣女郭贞玉,叩谢圣恩。” 覃吉依旧冷着脸,但是却朝着郭贞玉清和道:“郭二姑娘,改日发了官袍,圣上让您在乌纱帽上簪了那对金花。”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圣上这是有意让她也打马游街。 荣老夫人的身形晃了晃,身边的张嬷嬷连忙扶住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来圆场,可喉咙像是被老痰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贞玉缓缓站起身来,朝着荣老太太,轻声道:“孙女不孝,不能如祖母所愿了。” 22. 松子糕 第22章 梦馨斋的西侧院。 郭贞玥第一次坐在东梢间里练字,瘿柏磨漆的方桌,整整齐齐的摆着乌木的文具匣,砚台,还有几只极为珍贵的狼毫笔。 顾姨娘得郭顺宠爱,所以私下里好东西都是先由着顾姨娘的,就像是那几只珍贵的狼毫笔,明明郭贞玥根本不爱读书,顾姨娘也抢了给她了。 郭贞玥坐在玫瑰椅上,软软的垫子,很舒适。 她捏起狼毫笔沾了沾墨,想要写些什么,可是她又不知道写什么,她自幼不爱跟着闺塾师学东西,她脑子里空荡荡的。 正在这时,顾姨娘撩开软纱的绿帘进来了,朝她道:“怎么还写上字了?” 郭贞玥立刻放下笔,拉着顾姨娘在南侧的黄杨木小榻上,一双细长的眉眼挂着失落,“二姐姐得了圣上这么多的赏赐,是要飞黄腾达了……”说完又绞着帕子,朝着顾姨娘道:“您说,若是我当年也好好读书,会不会比二姐姐更出色?” 顾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笑了笑,微微眯着眼睛,“当然,你是最好最好的,也是最漂亮最好看的。” 郭贞玥抬手将自己的织金马面裙往炕几上提了提,眉眼间的失落缓了很多,“小时候,二姐姐的字写得极丑,也不爱写闺塾师布置的课业,经常被打手板,弄在南墙根里罚站。” 郭贞玥微微靠在炕几的软圈椅上,继续道:“太太便经常拿着戒尺打她,打了也不管用,还经常和谢怀庆出去鬼混。” 说到这儿,郭贞玥唇角微微一扯,“怎么就突然变得这般好了呢?”她看向顾姨娘,顾姨娘也微微蹙眉。 “娘,您说上回二姐姐落水是得了什么机缘了吗?”郭贞玥疑惑地看着顾姨娘。 顾姨娘听到这话,笑着拍了拍她的发心,随后又起身从西次间里拿了些小食的搁盒来,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瓜子、山楂糕、松子糖,温柔朝着她道:“你二姐姐,其实自幼便聪慧,虽然整天挨板子,罚站南墙跟,但是什么东西一眼便记住,那本通典,多厚啊,翻了一遍就记住了。” 顾姨娘是想处处里哄着女儿,但是她也确实承认郭贞玉的聪慧和坚韧,小时候顽皮一些,但是到了八岁就开始认认真真的读书,寒来酷暑,一日日如此,每本书都做了详细的笔记,哪一页都研究的透透的,有时候策略写不好,能彻夜的写,甚至除夕都在写。 当时顾姨娘也觉得郭贞玉不考科举,这般认真读书做什么,不还是得嫁人? 可如今想通了,这世上确实是没有白做的事情,没有白读的书。 她是嫉妒厌恶太太冯氏和二姑娘,但是她不得不服二姑娘的坚持和聪慧。 所以,她在郭贞玥质疑郭贞玉是溺水得了聪慧的机缘时,她阻止了。她可以在老太太面前嘲讽、冤枉郭贞玉,可是在私下里,她要跟女儿说真话。 这样女儿,才不会那么傻。 就在两人沉默时,郭贞玥的贴身丫鬟秋荷进了东梢间,见到顾姨娘也在,便有些支支吾吾。 郭贞玥睨了秋荷一眼,又看了看顾姨娘,朝着秋荷道:“无妨,你说吧。” 秋荷这才把帖子递上来,是华阳公主家的四姑娘送来的帖子,说去燕子坞吃茶。 顾姨娘瞧见了,笑了笑,“华阳公主与圣上交好,你多走动有好处,处处里记得哄着她们,捧杀她们。” 郭贞玥沉默了半晌,深吸了口气,朝着顾姨娘低低道:“娘亲,是二殿下。” “二殿下?”顾姨娘声音突然挑高了,但是又立刻捂住了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无人,便重新坐了回去,“你父亲不是说不让你跟二殿下往来,说是日后不好脱手。” “娘亲。”郭贞玥握住顾姨娘得手,“我还有路吗?我不像二姐姐那般,能写得出让六部九卿都刻印传阅的治河策略,读书也不是一日就能成的,我只能指望二殿下。” 顾姨娘也沉默了,过了好半晌,这才回过神儿来,朝着郭贞玥道:“好。” “另外,你私下里叫娘亲便算了,在外面莫要这般叫,要是被太太知道了……”顾姨娘又嘱咐了一遍。 “娘,这个若是还需要您嘱咐,我也便白活了。”郭贞玥朝着顾姨娘说了一句,将帖子放在小桌几上,朝着西梢间去换衣裳了。 顾姨娘朝着秋荷嘱咐了几句,也走了。 二殿下李景宜下帖子与郭贞玥相约在西街的燕子坞。 郭贞玥满心的欢喜,比李景宜早到了一个时辰。 她特意打扮了的,是男人极为喜欢的那种打扮,胭脂红的圆领对襟长衫,领口、对襟的缘边都绣了凤仙花,下面配了一条素色的马面裙,整个人轻盈如仙。 见李景宜进来,她缓缓起身,盈盈看向他,声音又软又细,“二殿下。” 李景宜“嗯”了一声,坐在了她对面,一双眸子挂着清寒。 郭贞玥看不透他的心思,便从秋荷手里拿过一副字画,抬眼看他,眸底挂着讨好,“知道殿下喜欢字画,这是吕纪的《寒雪山鸡图》。” 吕纪,号乐愚老人,是圣上最中意的画师,以模仿唐宋诸大家出名,后来模仿的多了倒是在画花鸟上出了造诣,很是流动生机,极有造诣,尤其擅长画凤、仙鹤、孔雀,就连圣上都亲自称赞他的画作灿烁夺目。 这是父亲郭顺偶然间得到的,但是郭顺不通字画,便扔给顾姨娘了,郭贞玥也是知道二殿下喜欢吕纪画作后,才想起了这个。 郭贞玥细白的小手将画轴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泛白,带着小心翼翼的诱哄。 李景宜接过画作,睨了一眼。 画是真迹,栩栩如生,确实灿烁夺目。 郭贞玥却紧张地看着他,轻声问:“可喜欢?” 李景宜点了点头,清俊的五官依旧没什么表情。 郭贞玥便笑了,像是得了多大的奖赏,唇角弯弯的,又低头去给他斟茶。 李景宜接过她递过来的太平猴魁,香气高爽,茶汤藏绿,茶是好茶,但是送茶的人太小心翼翼的,倒是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样样都做得很柔顺很温软,眉眼挂着秀丽和妩媚,他随口一句话她都很欢喜,娇娇弱弱的,像一朵小白花。 明明记忆里是爱极了的,但是突然就觉得有点怪诞。 李景宜听着她软声细语地说话,心里像隔着一层薄纱,薄薄的 ,但怎么也穿不透。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到街上卖松子糕的,一揭开笼屉,白雾涌起,热气腾腾的。 李景宜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郭贞玉,爱吃松子糕。 那时候他刚入东宫,处处里春风得意,处处里金碧辉煌,一切都唾手可得。可是郭贞玉作为太子妃,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盒子松子,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他路过时看了一眼,见她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满了放了牛乳的面团,鼻尖上蹭了一点白白的面粉,整个小厨房都是热气,一揭开笼屉,她的侧脸被腾腾热气蒸得泛红。 他当时觉得郭贞玉是没事找事,这是东宫,想吃什么没有,居然自己做,他没搭理她,转身就走了。 后来那盘松子糕,是什么味儿的来着,他有些记不清了。 想到这儿,李景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发现,上辈子的事儿了,他竟然还记得那么清晰,明明之前还混混沌沌的,现在关于郭贞玉的事儿,就连那盘松子糕,他都记得。 那松子糕和热气腾腾忙活的郭贞玉,比眼前这幅画、这杯茶、这张小心翼翼讨好的脸,都要清晰。 清晰得让他心里发堵。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记忆里最爱的郭贞玥就在身边,温软,娇媚,像一只翠绿色的鹦鹉,喜人又粘人。 可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二殿下?”郭贞玥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他抬眼,见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里捏着另外一盏茶,眉目挂着可怜。 李景宜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孤还有事,改日再与你说话。” 郭贞玥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想要伸手去拉拽,但手还未伸出,下巴却轻轻点了点,低声道:“那我……改日再请二殿下去东街吃糖水。” 李景宜没回应,起身走了。 走到那家松子糕铺子时,笼屉的白雾已经散了,他将二十文铜钱放在摊子上,那掌柜立马高高兴兴的包了几块松子糕,笑嘻嘻道:“这东西,可麻烦呢,又淘又洗,又碾的,寻常妇人都不愿做给丈夫吃。” 李景宜微微一怔。 是这样的吗?寻常妇人都不愿做给夫君吃吗? 而正在这时,对面两个人闹着走过来,一个高痩的贵公子,穿着骚人眼睛的水红色圆领长袍,挂着纯金的长命锁,手里却抱着大大小小的纸包,高声喊道:“郭二,你居然敢让小爷给你拿这个?!” 李景宜怔怔看着。 就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你不拿,就把你绑起来,让你抄救荒书的第一卷二十遍。” 清和、愉悦,又带了几分揶揄。 两个人闹着,恼着,一个抱着满满登登的,大大小小的包里贴着香酥的炸丸子、肉脯、麻辣蟹子的标签,防混乱了。 “哎哎,郭二,松子糕。”向来顽劣胡闹不正经的谢怀庆,停在那家松子糕铺子前。 他不问郭贞玉吃不吃,却直接从大包小包中费劲地伸出手,扔了二角银子,朝着掌柜道:“重新蒸一屉,最热乎的,郭二爱吃。” 23. 撩拨 第23章 谢怀庆自己怀里抱得满满登登的,就这样还能扔出二角银子来,给她买最爱的松子糕。 其实,谢怀庆虽然顽劣,但是疼起人来是很会的,不是撩拨,就是让人觉得很熨帖,所以尽管京师的贵女都说他顽劣荒诞,但是他若是正正经经的哄一句,就能被很多贵女喜欢。 郭贞玉扭头看向谢怀庆,暗自思忖这小子会不会私下撩拨了什么小姑娘。 炉子里面加了炭,火苗很旺盛,松子糕被放进笼屉里,又开始蒸了,掌柜格外的欢喜,因为银子得的多。 郭贞玉转身朝着谢怀庆走近了些,谢怀庆满心期待她这是良心发现了,要给他分担一点大包小包,没成想她只是伸手扶了扶最上面那个快掉下来的,并对他质疑道:“谢怀庆,你不是经常这样撩拨小姑娘?” 谢怀庆手里发酸,待反应过来,就气的长眉要竖起来了,“郭二,你个臭丫头,小爷我就打小没给别人提过东西。” 自打被圣上知道了自己是他生的,那金银玉翠没有一日缺的,还派了锦衣卫、东厂的人处处里跟着护着,他的东西都是东厂那些小太监给提着的。 更况且,他只是爱玩,又没有泡姑娘,哪里撩拨?是被郭二每天欺负才对。 郭贞玉伸手拉着他的衣领,他的下巴便低了些,他耳朵微微一红,就听她嗓音很清冷又很软糯,“谢怀庆,你若是胆敢撩拨惹别的小姑娘哭,我就把你绑起来,头悬梁针刺股,让你读遍天下政书,抄尽诸子百家。” 两人很近,声音很轻,鼻尖都是她身上那抹雨后山林间草木的清润和清冷气息。 兴许是沐浴后擦身用的香粉里面混了青木香、麻黄根、甘松、藿香和零陵香,所以草木的清香那么重。 但是谢怀庆觉得好好闻,整个人就想故意往郭贞玉身上歪,故意促狭道:“郭二,你觉得小爷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郭贞玉终于大发好心的从他手中接过了一包小食,但是转身又伸手指着他,低低道:“你一日未认祖归宗,就一日是谢怀庆,你是谢怀庆,就得听我的。因为你外祖父让我教你读书,已经把你全权托付给我了。” 谢怀庆听了,笑的不行,正想要说话,却见不远处那个站了许久的二殿下,忍不住过来了。 朝着他们两个,威威呵斥,“当街拉拉扯扯,什么样子!郭贞玉,亏你是名门出身。” 郭贞玉还未反应过来,谢怀庆倒是反应极快,直接抱着那些大包小包的将李景宜的视线挡住,往前一推,嚷嚷道:“管你什么事儿,我们乐意。” 李景宜皱着眉,仍然不理谢怀庆,朝着郭贞玉继续道:“郭二姑娘,女德女训,应当是读过的吧?” 他语气依旧倨傲,讨人嫌,好像郭贞玉是他的什么似的。 明明早就断干净了。 郭贞玉也不理他,走到谢怀庆身旁,低低道:“你的人可还在?” “在啊,那必须的。” “让他们拿松子糕,我们回家。” “好。”谢怀庆毫不犹豫回应,还能从大包小包中腾出一只手拉着郭贞玉的腕子,走了。 听到那句“我们回家”,李景宜眉头皱的更紧了,但是他也觉出了自己的异样,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呵斥谢怀庆,明明一个顽劣荒诞的纨绔,可是他居然不敢呵斥。 不是说多威严,甚至谢怀庆没有任何一丁点威严,都被郭贞玉欺负成那样了。 可是他心里就觉出了那么异样感。 像是血脉或者权力的绝对压制。 除了郭贞玉,那抹绝对压制,任何人都能感觉到。 李景宜转身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正要转身走,却见一个穿着紫花布贴里的男子径直到了松子糕铺子旁,耐心的等待那一屉松子糕。 他没太仔细看,也没想要提醒这屉松子糕已经被人买了。 但凡仔细一些,都能看出那男子腰间的束带上挂着小尖刀,用的是银襄鲨鱼皮的刀鞘。 是东厂的人。 可是他脑中混混沌沌的,他满脑子都是谢怀庆和郭贞玉。 他在棋盘街上慢慢的走着,天气突然变得很冷,秋日的天总是这样,昨日还热的要用冰,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冷的有些寒毛直立。 李景宜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觉得茫然,像是他被困在了这棋盘街之中,他走走停停。 待到了正阳门大街,李景宜的脑中才渐渐清明,心中那团迷雾像是散了一般,但是郭贞玉那张脸又重新付现在他脑际。 那日,他主动去找她,拿着她上辈子最爱的那只珠花,是母妃赐的,不怎么名贵,她却很喜欢,一日日的带着。 但是他那日就拿着去了,他当时脑中记忆不多,但唯一的念头是讨厌郭贞玉,不能跟郭贞玉再成夫妻,所以,他拿着珠花指着她的脸,在正德门牌坊下,当着众人,故意的断了这段关系。 可是郭贞玉没想象中的脆弱与伤心,她居然将那只珠花扔进了水渠里,毫不犹豫,那双他看了很多遍的眉眼里带着决绝与冷然。 那珠花在水渠里冒了个头,就被水淹没了,像是上辈子那段情,再也没了。 等他再想起一些旁的来,郭贞玉身边就多了谢怀庆。 总是恼着、闹着,谢怀庆总是笑着,笑着由着郭贞玉欺负。 珠花那日,谢怀庆跟只狮子狗一般的哈巴哈巴跟在郭贞玉身后,听她说着“慎言”、“男子不能用人老珠黄”的典故。 他不信谢怀庆不懂,谢怀庆的外祖父是内阁阁老,是洪庆十七年的进士及第,而且是甲等第一名。 谢怀庆是懂很多的,可是他就跟个小狗子一般,死死缠着跟着郭贞玉。 郭贞玉也似乎对他欺负顺手一般,两人就像是两只扑腾在天际胡闹的云雀,鲜活、热闹,仿佛一切都变了。 郭贞玉变得阳光,而他被困在上辈子的残缺的记忆牢笼中,出不来进不去。 李景宜走着走着,就到了西五所的二所,看着那株银杏树,微微的黄了一点边儿的叶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他进了正堂,又穿过一道博古架,最显眼处是鎏金的小鼎炉,正中是遍身青绿的古铜镜,内嵌在博古架的中间,微微一推,就能进西次间。 李景宜躺在西次间北面的榻上,看着窗户外透进来的月光,想起郭贞玉与谢怀庆买松子糕的场景。 她一身鹅黄色的长衫,领口用了月白色的云肩,就看着满满登登大包小包抱着的谢怀庆,也不帮忙,只是抬手微微扶了扶。 其实,她或许就是这样的女孩子,看着乖乖的,其实是个刺猬,是个恶嫡女,是个扎人的坏姑娘。 就是这样一个拔掉一身刺儿,给他在小厨房里做难做的松子糕的恶嫡女,眼中再也没有他了,她不理他,也装作看不见,就像是一潭平静的水,没有波澜,没 有恨没有怨。 一切都彻底放下了。 她郭贞玉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李景宜。 李景宜抬手按住眉心,手指凉凉的,一切也该结束了,只不过,一些觉得寻常的东西,直到丢失了才发现疼。 就像是小拇指,一直不在意,但是突然指甲上起了一个倒刺,钻心的疼,写字作画间都疼。才意识到“哦”小拇指原来也挺重要。 不失去,就不知道珍惜。 而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李景宜在西五所里伤春悲秋,但是宜春侯府不一样,热闹的很。 因为郭贞玉在尚仪局小试得了甲等第一名,这是老郭家从来没有过的,也是郭镛一直向往而未得到的。 因此从吏部下差回来,得知圣上按照状元例赏赐了金花、锦缎和玉如意,就高兴的飞了一般,在侯府摆了三日的流水宴,宴请了所有能宴请的。 处处里夸奖郭贞玉,搞得整个内城的达官贵戚都知道宜春侯府二姑娘一篇治水策略被圣上亲批,还按状元赏赐了。 郭贞玉和谢怀庆则坐在海棠院的那株西府海棠树下,一起吃着松子糕。 “哎,郭二。”谢怀庆突然放下了那块松子糕,一张散漫而明俊的脸突然上了一抹正色,平日里总是弯着的唇角也正经了。 “进宫后,少跟纯妃、凝嫔和荣昭仪打交道。”他淡淡一句,十分了然。 郭贞玉低下头去,继续吃松子糕,“嗯。” “上任的日子定了?” “下月初六。” 谢怀庆听了,又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半晌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直接朝着郭贞玉扔了过来。 扔的很准,直接落在了郭贞玉的掌心。 是一块螭龙纹玉佩。 郭贞玉认得它,当年,谢阁老曾给过她一块,上面是瑞凤纹,说是祖传的。 “祖传的,郭二。”谢怀庆舒舒懒懒的,毫不在意的一句。 郭贞玉笑了笑,“你们祖传的东西真多。” 谢怀庆也笑了笑,想起幼年时节外祖父也曾给郭二一块玉佩,也说祖传的,便又敛了神色,“外祖父那块是谢家祖传的,传给主母命妇的,我这块是宫里那位祖传的,一代代的传,只传帝王。” 这话一出,吓得郭贞玉手一顿,忙将那玉佩还给他。 “别啊,郭二。”谢怀庆将玉佩重新按在她掌心,语气带了难得的强悍,“宫里,吃人的地方,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亮出这玉佩,东厂、锦衣卫和六部九卿全都护着你。” 郭贞玉怔住了。 “你这是给我撑腰?”郭贞玉扫了一眼玉佩,又抬眼看向谢怀庆。 “那是自然。”谢怀庆毫不遮掩,捏起那块未吃完的松子糕,一下子扔进嘴里,“我还没玩儿够,还不乐意去内阁书办,怕你去了尚仪局,她们欺负你。” 郭贞玉沉默,眼眶有些微微的热,这个从来不正经的谢怀庆,居然比侯府里的亲人想的都周到。 侯府里的都高兴她得了官身,觉得很长面子,可是宫里如何行走、如何应对,没人教给她。 谢怀庆,却把帝王代代相传的玉佩给了她。 起风了,海棠果子落进茶盏里,浮在茶汤上,像辽阔天际的一朵云。 谢怀庆站起身,弹了弹衣摆上的海棠果,散散慢慢,也很欠揍,“郭二,小爷我日日读书,肩膀疼,你给我捏捏。” 24. 纳采 第24章 郭贞玉在女官小试甲等第一名的消息在京师传的沸沸扬扬的,得知这个消息后,最先有动静的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陆家。 陆家和郭家本来就议亲了,但是还未走纳采问名等六礼,陆家是都察院的,本来事情就多,而且陆家人性子都慢,干什么都慢吞吞的,但是郭贞玉中女状元这事儿一出,陆家也慌了。 因为,有更多的京师门第想要与宜春侯府议亲。 本来,陆家想等陆旻今年秋闱后再提的,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 郭贞玉在女官试中拔了头筹,意味着宜春侯府出了个天子的近臣。尚仪局的女官虽然品级不高,但日日行走在御前、后宫,是寻常贵勋攀不上的门路。宜春侯府这块招牌,便是不擦都亮的招眼。 陆家这回性子也不慢了,原本打算拖到秋后的六礼也提前了。 天突然凉了,郭贞玉也懒得起床,还在软软香香的锦被中蜷着时,青箬突然进了西次间,忙里慌张地掀开月洞架子床上的淡绿素绉绣帐子。 嗅着帐子里平和含蓄的草木清香,又微微慢了些,将帐子挂在锦带银钩上,“二姑娘快些起来,陆家的纳采的人到了拴马桩了。侯爷和大爷、二爷在前庭等着呢。” “怎么这般早,不是说秋闱过后再走六礼?”郭贞玉慢吞吞的坐起来,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脑子还混沌着。 “您是女状元,这内城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想与咱们侯府议亲,陆家再拖着,大姑娘他们还能见着?”青箬得意洋洋。 她的主子,就是了不起。 自打郭贞玉小试后,青箬的腰杆子挺得比秤杆子还直。 “我哪里就女状元了。”郭贞玉接过净手的帕子,擦了擦手,穿着靸鞋绕过梨花木落地罩,直接去里面的水盆洗脸去了。 她用香胰子仔仔细细的抹着眉尖、鼻翼,又朝着一旁的青箬道:“就是按照状元例赏赐的,你别整日里瞎说。” 青箬依旧挺直了腰板,脸上皆是自信,“外面都这么说,就连钟楼大街的百姓都知道了,都说您文曲星呢。” 郭贞玉笑了笑,“我要是文曲星就好了。” 郭贞玉收拾妆面时,陆家的人就到了前庭了。 领头的是陆家的大管家陆安,他后面跟着十二个小厮,都齐齐整整的带着六合一统帽,穿着青黑色的直缀。 那些小厮抬着六口缠红绸的抬箱,高高兴兴地把抬箱在老侯爷、郭顺、郭谦以及其他府宅男子跟前打开,大管家陆安笑着提来两只竹编,里面是两只活雁,羽毛干净又鲜亮,很是生机盎然。 单单这两只这般成色的大雁,就说明了陆家的诚意。 再往后,就是上等的百合酒、粳米、稷米,样样用红纸封着口,寓意吉祥。六口抬箱里再接着是各色绸缎布匹,满满登登的,最后还专门放了一对合欢铃、一对九子墨。 纳采礼中最紧要的东西,陆家一件不少,办的齐齐整整的,很不像他们慢性子的风格。 宜春侯郭镛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是高兴的,还专门穿了忠静冠服,金线三压缝的乌纱方形冠,冠后是金边镶嵌的两山,身上穿着云纹补子的深青色蓝罗燕居服,相当的端庄肃穆。郭顺和郭谦则穿着交领右衽的直身,早就笑的跟春风似的。 陆安也附和笑着上前,躬身行礼,将陆家的纳采书双手捧着递给郭镛,“陆家长子陆旻,年十九,才疏学浅,仰慕宜春侯府大姑娘甚久,今奉父母之命,特备薄礼,以表求亲,望长辈不弃。” 郭镛伸手接过纳采,微微颔首,随后将纳采书转手按在郭顺掌心,郭顺则依着礼数回了话。 宜春侯府的大管家忙小跑过来与陆家大管家核对记录,这才走完了纳采。 郭顺吩咐大管家给陆安上茶,陆安却没有着急喝茶,而是从袖里取出一封干净的书信,朝着郭镛道:“侯爷,这是我家公子的问名书,敢问大姑娘的生辰八字,也好归卜吉凶。” 其实这个问名也不着急,但是陆家不想节外生枝,六礼走的越多越好。 尽快,能多快就多快。 郭镛看到问名书,唇角不由微微一弯,转身朝着小厮道:“去内院走一趟。” 小厮听了,忙点点头,绕过东偏厅,穿过垂花门,一路小跑到了第三进的院子,朝着门口的张嬷嬷道:“老太太呢,陆家不光纳采,还要问名,归卜吉凶呢。” 张嬷嬷笑了笑,“这个着急。”说完朝着大丫鬟宝翠吩咐了一声,“你去,梅香苑走一趟。” 梅香苑,郭贞湘正坐在东次间的窗前绣花,细细白白的指尖捏着针,用了最新潮的擞和针针法,绣绷上是福禄寿喜四个字。 正绣的认真,外面就脚步匆匆的,她弯唇笑了笑。陆旻还是急了,居然还要问名。 陆旻这个人,她是见过的。去年上元节,她在外城灯市看花灯,看的也是有些乏味了,便想着去宣武门外永光寺西街的月明楼去看戏,当时刚上马车就看到了陆旻。 隔着一层纱帘,她清楚地看到陆旻长身玉立,如明月清风,文弱但无比俊美。她听父亲说过,说这陆旻学问是极好的,来年秋闱是有望的。 她不是那等聪慧至极的姑娘,但是她很清楚,她非常中意这个男子。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就连他身上那月白色长袍绣着的福禄寿喜的小小的字,她都瞧清楚了。直到陆旻侧目看过来,她才慌乱的伸手拨弄帘子,结果还把帘子扯掉了。 她听到陆旻身旁的书童说,“这是宜春侯府家的马车,瞧着年岁像是郭大姑娘。” 陆旻微微点头,并转身朝着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当时有点慌,忘记了点头,就呆呆看着陆旻的脸,看的有些入神。 但是,她很清晰的知道自己喜欢这个陆旻,她喜欢这样温润俊美到极致的男子,她毫不隐晦的知道她自己确确实实爱美男。 如今这个美男,真的来提亲了。 丫鬟夏兰从抱厦进来,满脸喜色,“大姑娘,陆家来纳采了!带了活雁呢,还有六口抬箱,可多呢,那贵重的绸缎说是塞的箱子都快裂了。” 郭贞湘笑了笑,耳根悄悄红了。 夏兰 凑过来,压低声音又说:“奴婢还听说,陆家大管家不光来送了纳采,还着急的送了问名书,若是吉兆,下个月就要来纳征了。”夏兰说的激动,继续道:“姑娘,这可是好亲事呢!” 郭贞湘没接话,只是想把脸埋进绣绷子里。 一张白玉一般的小脸儿,被锈针微微扎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吓得夏兰忙取了帕子给她按住。 这一番又是擦,又是上药的,倒是忘记了前院的事儿。 前院的问名的礼早就已经开始了,一张紫檀木的案几,上面铺着洒金的红纸,陆安捧着空白的庚帖,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朝着郭镛道:“请侯爷赐名。” 郭镛接过毛笔,却将毛笔转交给郭顺。郭顺微微一怔,但还是接过笔,在庚帖上写下郭贞湘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字一般,但是很认真。 写完之后,郭顺将庚帖交给陆安,沉声道:“劳烦。” 陆安双手接过庚帖,小心翼翼地收入锦盒中,沉声道:“侯爷放心,陆家必当诚心卜问,择了吉日,马上就来。” 郭镛笑了笑,你爱来不来。 他们宜春侯府,现在乘龙快婿,从外城查家楼能排到北面的钟鼓楼,不带断流的。 郭顺则笑的呵呵,笑呵呵间还专门看了一眼面色复杂的二弟郭谦。 干巴生了四个儿子,平日里总是笑话郭顺,说郭顺绝户了,现在看到郭顺的一个女儿比一个女儿好,就有些酸。 唉……他那四个宝贝儿子,连个会试都难。 陆安不知道这些,得了庚帖就着急忙慌的回陆家了。 侯府的侧门缓缓合上,热闹也渐渐消停了。 郭贞玉已经到了大姐姐的梅香苑,看着大姐姐脸上涂着药膏,便笑的用帕子遮住唇,“大姐姐可是怎么了,这陆公子还未来,就这般红脸扎针的。” 大姑娘郭贞湘脸色就更红了,娇嗔的伸手捂郭贞玉的嘴,但是却偷偷在郭贞玉耳侧,娇娇道:“我见过陆旻,极清润俊美的一个少年。” 郭贞玉听了笑了笑,坐在西次间的花梨木榻上,伸手捏了捏大姐姐的右脸,“大姐姐,你莫要这么痴迷他,有些男子就是白切黑,瞧着很干净清润,可是里头却是黑心的,能算计的很。” 郭贞湘听了,伸手拉住郭贞玉的腕子,眼神透着一种天真和率直,“贞玉,大姐姐喜欢这样的,而且陆旻真的好好看。” 郭贞玉听了,有些无奈,这个大姐姐真是见一次,觉得一次不一样。 上回觉得大姐姐温柔熨帖,如今接触多了,就是个娇憨天真的小笨蛋。 郭贞湘心绪终于平静了,朝着南窗外那颗葡萄藤望了一眼,又突然想起了谢怀庆,便蹙眉道:“祖父让你教谢公子读书……可是……可是还能教?他那等性子……哎,你可能治住他?” 郭贞玉想起谢怀庆,不由笑了笑。 这一笑,看在大姐姐郭贞湘眼里,却变了味儿,“哎……你说说,谁能治得了谢公子?”说完,又有些欣慰道:“的亏你下月初六就要上任了,也就二十来天的教他读书的受难日。” 25. 奏议 第25章 大姐姐郭贞湘说到谢怀庆,郭贞玉这才猛然想起,明日是约定给谢怀庆讲学的日子。 她居然给忘了。 见到郭贞玉要走,郭贞湘忙伸手拉住了她,“你这般着急走做什么?再陪我说会子话,你瞧瞧我绣的的福禄寿喜怎么样?” 郭贞玉将绣绷接过来,细细看了一眼,“大姐姐的女红是最好的。”说完,郭贞玉忙从榻上起身,有些着急,“祖父让我给谢怀庆将诏令奏议的写法,我倒是忘了这事儿了。” 郭贞湘听了这话,笑了笑,“他?诏令奏议?他还能学诏令奏议,别浪费那心力了。” 整个宜春侯府,加上东墙上睡觉的那只胖黄狸花,若是论疏懒,谢怀庆第一。 郭贞玉脚步一下顿在落地罩旁边,有些欲哭无泪,她也知道这个,但是谢怀庆要去内阁书办了,要接触内阁和各种朝政,日后还要为新君,他必须得懂。 必须得学。 就算是不如东墙那只胖黄狸花猫,她也得把他绑在椅子上,让他学会了。 这个关乎未来天下黎民呢。 “不行,便是块石头,我也得把他磨光了。”郭贞玉转身朝着大姐姐定定说了一句,转身急匆匆出了梅香苑。 明日要讲奏议,但是她还没怎么准备。但是好在前段日子,她读了范希文的奏议,从庆历新政十条,把内政、边防、用人、司法等写的极为详细,这正是皇子应该学的史鉴。 郭贞玉当时读完了范希文的奏议,觉得他确实是“王佐之才”,确实是“弘毅之器”,奏议直言敢谏,不避利害,而且引经据典、务实具体。她觉得这奏议十分适合谢怀庆来好好研读。 所以,郭贞玉走的很急,想要赶紧回去,好好的整理出来。 大姐姐郭贞湘瞧见她走的这般着急,便出了抱厦,在她身后嘱咐道:“你不要着急,你便是通天的本领整理了,谢公子也不听。” “敢不听,就把他捆绑起来!”郭贞玉回了一句,一路小跑回海棠院,鬓边的一丝长发都从玉簪上散了下来。 她直接进了海棠苑的东次间,在正中那件曲折迂回的多宝阁上,找那本范希文奏议。她大概记得是在北面那个多宝阁的第三层,专门放在了一个填漆匣里。 她的书,向来是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 郭贞玉小心将范希文奏议取来,平摊在东梢间的乌木锒银丝书案上,仔仔细细的翻着,每翻一页都觉得心砰砰的跳。 范希文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一辈子的奏议浓缩成了这一本,每个字都像是他从心里剖出来的,情真意切的。 就是谢怀庆看了,也应该动容吧。 她微微弯身从右侧的画缸里取出一张卷成轴的纸,想着先把范希文开卷的庆历新政十条给整理出来。这样谢怀庆学起来不用那么费劲。 学的多了,日后为官为君的,也能稍微办点人事。 就这么想着,郭贞玉伸手从笔床上拿起最右侧的弥勒竹羊毫笔,在成轴的连七纸上仔仔细细的写着庆历新政十条。 这弥勒竹的羊毫笔,虽然比不上玳瑁狼毫笔名贵,但是便宜好用,适合她这种写字多的。 郭贞玉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奏议。 头一条就是官员的升迁问题,也就是“明黜陟”。 在宋朝,磨勘法就是官员升迁的痼疾,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不管是蠢钝还是做了功绩,就是按照年头来升迁。每个官员都是捧着铁饭碗的,都在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没人愿意做事。[1] 左右,到了年头就升迁,做与不做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范希文头一件事就是动官员升迁,能者上、庸者下。郭贞玉伸手捏住袖子沾了沾墨,在连七纸上写了“磨勘”二字。 但是想到谢怀庆的水平,便又在一侧画了一道竖线,改用小一号的行书补了一行,“权势子弟必须外任,尤其是在村族外任,有奇才异行的,可不次升迁。” 第二条是抑侥幸,第三条是精贡举……就这样一条条的写。越写笔速越快,整个连七纸上铺满了梅花小楷和小一号的标注的行书。 等十条和小注都写完,紫金石砚里的墨已经干掉了,东次间的南窗升着一轮格外明亮的月,清清冷冷的。 青箬打着哈欠进来,瞧见郭贞玉才放下笔,不由小声道:“您跟他费那功夫做什么,您的眼下都青黑了,这个熬神费力的。” 郭贞玉站起来,伸了伸腰,将写好的讲稿从头到尾的细细捋了一遍。 庆历新政十条,每一条都是范希文在庆历三年秋,一字一句对天子的直谏,每条都压着一个积弊已深的朝纲。 而大魏也是。 有什么能跳出这个历史的周期率呢?[2] 大概是民生, 也或许是监督。 “不行啊,便是不费工夫,也得费工夫。”郭贞玉到了铜盆架旁净了净手,又换了干净的小衣,爬到架子床上补了一个时辰的觉。 等到了卯时,郭贞玉又早早起来了,为了防止自己困,还专门冷水沐浴了。 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郭贞玉便到了澜斋。 浅浅的日光穿透云层,把澜斋东侧瓦当上的云都镶上了金边儿似的,亮堂堂的,极漂亮,但是澜斋安安静静的,就连鸟雀都还在睡着。 小厮也揉着眼从后罩房里出来,见到郭贞玉吓了一跳,跟新入兵营的小兵一般,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敬道:“二小姐,您……您怎么……” 郭贞玉睨了一眼澜斋正堂紧闭的雕花木门,淡淡道:“给我打开。” 小厮为难。 “祖父,让我教给谢公子读书,你是不是要阻拦?” “二小姐……奴才不敢,只是……”小厮有些红脸,“谢公子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打开!”郭贞玉很沉静一句, 小厮忙讪讪的去开了正堂的门,一开门一股子聚仙香的香气,是用了麝香、苏合油、金颜香、排草等制成的线香,睡前一般点上一根,到了清晨还是香的。 郭贞玉皱皱眉,吩咐 青箬将正堂、东梢间的门窗户全部都打开,散散气。 整日里,香烟缭绕的,空气稀薄,不睡到日晒三竿才怪! 空气要新鲜,人才能清醒。 这般一折腾,谢怀庆也被吵醒了,只穿了一件水粉色的软烟罗长衫,墨色光润的长发用玉簪挽起,边揉着眼睛边朝着东次间走。 昏昏沉沉间看到郭贞玉,吓得嗷一声,忙敛住微微松开的领口,朝着西梢间跑去了,边跑边大声嚷嚷,“郭二,你大清早的,来我这儿,是要把我吓死吗!” 一字一句的,抑扬顿挫。 郭贞玉看他清醒了,便坐在了他的紫檀木的官帽椅上,讲写好的讲稿拿出来。 静静的等他换好衣裳出来。 很快,谢怀庆就来了东次间,穿着一身嫣红色的交领宽袖道服,腰上系了织金的丝绦,整个人舒舒懒懒靠在东次间的落地罩上,上下打量郭贞玉,“郭二,你知不知道男女大防?” “你不是说,我们俩之间不讲究那个,讲那个就是古板?” “那你也不能直接进我的房!” “我进了吗?我进的书房,又没进你的卧房,你急什么。” “郭二!” 郭贞玉看着他这幅模样,不由微微一笑,指了指手下的连七纸,欢喜道:“今日给你讲奏议,是范希文的庆历新政的十条。” 谢怀庆皱眉,一下子弹出去好远好远,快出了正堂了。 “我总共教你的日子,不超过二十日,争取把奏议讲完,救荒书讲到第三卷。”郭贞玉从雕花窗探出头,朝着谢怀庆道:“小厮已经把正堂的门锁上了,你跑不掉。” “郭二,你变态吧!”谢怀庆忍不住刻薄道。 “嗯。”郭贞玉毫不在意,笑了笑,“你若是好好学了十条里面的前三条,我就让小厨房给你做水晶饺。” 谢怀庆又气呼呼的冲进来,伸手指着自己的俊脸,朝着郭贞玉一字一顿道:“你瞧我像个读书的样?!你别费功夫了!” 郭贞玉轻轻点头,“是不像。”说完,便朝着小厮吩咐道:“把谢公子绑在官帽椅上!” 谢怀庆忙要招呼锦衣卫,却见顶上的锦衣卫毫无动静。 郭贞玉这才凑在谢怀庆耳边低低道:“我祖父同圣上说了,让我教你写奏议,圣上同意了。”说完郭贞玉将那枚螭龙纹玉佩在谢怀庆眼前晃了晃,“你说见了玉佩,东厂和锦衣卫都听我的,果然如此!” 谢怀庆气结,伸手要捏郭贞玉的腮,有些无奈有些恨铁不成钢,“让你拿着防身,你来折腾小爷我来了!” 郭贞玉连忙躲开,将他按在官帽椅上,指着第一条,仔仔细细的讲着,“还有,地方也只能奏一子为京官,不能有那么多的萝卜坑。”说完深深瞥了谢怀庆一眼。 现在的萝卜坑太多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各种行方便。 谢怀庆脑中嗡嗡的,不觉就说了句:“我真听不下了!快吐了” 郭贞玉一怔,半晌又垂首敛眉,有些委屈道:“我准备到四更天呢。” 26. 共读书 第26章 郭贞玉接过青箬递过来的君山银针,小口小口的喝着,很香,滋味回甘,她最近很喜欢这黄芽茶。 喝完,又侧目睨了谢怀庆一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眼底下两团淡淡的青影,“真的是四更天,我向来不打诳语。” “四更天?”,谢怀庆微微一怔,半晌一张明俊的脸儿上又闪过荒诞,腰背松松垮垮靠在官帽椅上,淡淡道:“不用这么拼,人就活一辈子,高高兴兴得了,干嘛这么拼。” “就是喜欢。”郭贞玉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一点倦意,“光整理这个奏议的讲稿,就四更天了,我很服范希文,一辈子没得到什么重用,却从来不懈怠。” 她说得随意,谢怀庆却没接话。 东梢间里静了一瞬。 谢怀庆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书案的奏议上,是用连七纸写的,墨深沉,应该是松烟墨,梅花小楷写的正文,竖线另外一侧是行书,看得出是几番添改过的。 他随手拿起来,看了看。 这一看,就是半刻鈡。 这范希文奏议他不是没读过。十岁那年,他就读过了。 那时他被外祖父谢迁拘在书房里,亲自教,一句一句地带他读,引他理解。外祖父谢迁是洪庆十七年的进士,是甲等第一名,又入阁多年,是用了一万分的精神去教他的。 但他确实顽劣,也坐不住,念两句就走神,外祖父板着脸罚他抄,他当着外祖父的面抄,但是外祖父一走,就让书童抄。 他一遍就记住了,抄什么抄,课业作业什么的,最讨厌了。 所以方才郭贞玉要绑着他学奏议时,他原想着随便应付。 从四书五经,再到史鉴,再到祖训,最后道绘画、诗文、书法,他都学了,打小就学,是按照东宫太子的必读书目,一部部一本本读的。 他会的,比郭二以为的多得多。 但是,他就是懒得再去翻,也懒得在众人面前展示什么才高八斗。 说实话,有个屁用? 被别人夸奖两句而已,倒是把自己给圈在那里了,归根结底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可他低头看那沓讲稿,那些想法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庆历新政十条,从明黜陟、抑侥幸,再到精贡举、择官长,随后是均公田、厚农桑,最后讲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1]。每一条,郭二都她细细的批注。 每一条对应的朝纲积弊,哪一朝代的哪一年曾经发生过,如何解决的,都引经据典,一点点的掰开讲给他这个疏懒的人听。 她都替他先想好了。 甚至,还在纸张的最右侧页边特别写了一行小字,“范公之意不在辞藻,在经世致用。" 用,就是最大的学问。 再往下翻,是几页誊清的纲目。 谢怀庆的目光微微的定了定。确实郭二的写的字是极好极好的,是梅花小楷,但是起落有致,字体端正,确实很像月下的一支疏梅。 而且,她为了区分纲目和标注,她特意用行书写了标注的内容。行书讲究兴之所至,随心意而写,所以她的行书写的更好,行气贯通,收放有潇洒不羁的腔调,比梅花小楷更多了几分鲜活。 就像是她的人,在外人面前是端方的梅花小楷,可是在熟悉的人跟前就是行书,性情傲然而自由。 “如何?我可不是滥竽充数。”郭贞玉有些乏了,便抬起手撑在桌案上,半张小脸贴在掌心,侧着头微微的看他,“磨勘那条最费神,怕你看不懂,改了三遍。” 怕你看不懂。 改了三遍。 四更天。 谢怀庆把那页纸轻轻放回原处,微微皱了皱鼻子,伸手戳了戳郭贞玉的眉尖,“小爷我不懂?我什么不懂啊?” 郭贞玉还撑着手臂,但是一双秀雅的眸子却有些睁不开似的,挺困。 听见动静,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微圆但是俊朗的眉眼,此刻安安静静的,没一丝笑。 “郭贞玉。”他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我同你赔个不是。” 郭贞玉微微一怔,一时以为是自己困出了幻听,“……你说什么?” “虽然我不爱听这些经史,但是你确实写的很好。”谢怀庆又上了那股子疏懒劲儿,拖过来一张圈椅子,半摊在上面,“原来,不是女子就不通政事,而是朝廷从来没给过女子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一个女子,能备讲稿到四更天,确实,郭二,你是让我敬服的好姑娘!” 东梢间里很静,南侧靠近落地罩的花几上,那只哥窑胆瓶里的玉簪花也微微落了一片。 郭贞玉抬眼看向那支玉簪花,花越出胆瓶大概二寸,胆瓶没有环,很清雅,也很香。 郭贞玉看着落在花几上的那一片玉簪花瓣,又转身看向摊在圈椅上的谢怀庆。 其实,这小子很有审美,打从她认知他起,他就穿的跟个花孔雀似的。 所以,她就故意欺负他。 到了后来,她渐渐发现这小子性子很强势,从来就没见他认过错,错了也不认,哪怕被谢阁老追着满院子打,也从来不道歉。 她小时候,就觉得谢怀庆这个人,三分痞七分懒,天塌下来都有他那张嘴顶着。 可是现在,他居然认认真真的跟她道歉。 同她赔不是。 尽管姿态疏懒,但是态度很真。 “日后,我天天听你讲。”谢怀庆从圈椅子上起来,一张俊脸一下子怼在郭贞玉的跟前,笑嘻嘻道:“你讲到哪儿,我听到哪儿;就爱听你说话。” 郭贞玉眨了眨眼,见他鼻尖凑在自己脸前,一双清凉又澄澈的眸子,就直直看着她,似乎一辈子的认真都在这里了。 郭贞玉突然有些不自然,心里有些微微的跳,她往后退了退身子,将脊背靠在官帽椅上,手有些慌乱的翻着桌案上的书。 她没仔细瞧,只是有些乱,心里有点乱。 “你,别靠我这般近。”郭贞玉依旧胡乱翻着书,但是很坚定的说出了这一句。 话音刚落,却听谢怀庆笑的前仰后合,修长的手捂着肚子,脖子上那只纯金的长命锁笑的差点掉下来。 郭贞玉蹙眉,伸手要打他,站起来那刻,却猛地看到自己手里胡乱翻的……是上次抽花签小宴上,那本春画! 郭贞玉恼了,一张小脸彻底红了。 她推开官帽椅,要去打谢怀庆,谢怀庆腿长,跑到了正堂,郭贞玉就追过去,要打他。 谢怀庆笑着跑进西次间,直接斜躺在北侧的檀木香榻上,朝着郭贞玉大笑,“郭二, 你可真是太有趣了。” 郭贞玉跑的有些喘不过气,小脸微微的红,她站在多宝阁的暗门处,要伸手打他,但是转瞬却又放下手来,转身从正堂出去了。 谢怀庆这才慌了,忙小跑出去追。 他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捉住郭贞玉的手,有些慌,“郭二,你这是怎么了?” 郭贞玉也不理他,直接要出澜斋。手腕子却被谢怀庆拽的紧紧的,“郭二,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 平日里,不就是这么逗她嘛? 每次,都是郭二治的他没话说。 怎么这回就这么生气? 郭贞玉也不看他,直接皱眉拍掉他的手,冷冰冰的穿过圆栱门,走了。 郭贞玉走在鹅卵石小路上,穿过桂花树下,见他没追上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太不妙了。 方才她心乱跳,胸口也憋闷,她在那么鬼使神差间,居然觉得谢怀庆,挺好看! 这可太要命了! 书里都说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2] 女子沉溺情爱就难以脱身了,这是从先秦就传下来的道理,她居然给忘了。 她上辈子算是踩屎了,眼瞎心盲的踩了李景宜这坨大的。 没成想,这回,居然还觉得谢怀庆好看,虽然他长得确实神采飞扬,很撩人。 但是,美色误人啊! 郭贞玉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都是男色误人! 所以,她不是生气,不是生谢怀庆的气,而是她确实有点心乱了,被谢怀庆的男色撞了一下腰。 郭贞玉快步走着,可是走着走着,脑中又突然浮现出谢怀庆清晨时,穿的那件水红色的微微有些透的软烟罗长衫…… 很白、很秀色可餐。 郭贞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应当是小日子快来了,这个胡思乱想的。 罢了,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有些这样的生理反应,也正常。 不要过度苛责自己,看看美丽的男子而已,又不伤天害理。 郭贞玉脚步放缓,穿过紫藤萝的廊子,绕了好大一圈才到海棠院,脸也不红了,心也不乱了。 正要提着裙子迈门槛,却见谢怀庆环胸挡在门前,跟尊门神似的,就这么静静审视她。 郭贞玉皱眉,“你做什么!?” 谢怀庆听到郭贞玉又理他了,不由笑的跟海棠花似的,笑嘻嘻的凑到她跟前,“郭二,你不生气了?!” 郭贞玉没理他,但是他却凑上来,跟着她往抱厦里走,“我保证,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戏弄你了!” 郭贞玉看着他,随后转身直接将门关上了。 谢怀庆捂着鼻子,在那里大声的故意的闹,“郭二,你差点把我鼻子夹到门里!差点给小爷我破了相!破了相,你娶我啊!” 郭贞玉靠在门上,听到他的无厘头的话,笑的不行。 最后又开门,朝着故意闹腾的谢怀庆,道:“我没生你气,我生我自己的气!” 谢怀庆微微一怔,听不懂。什么叫生自己的气? “那明日,你要来给我讲第三条到第五条。” “明日?”郭贞玉微微沉吟,“明日不行,明日,徐念春约了我去吃茶。没工夫搭理你。” 27. 字谜 第27章 徐念春的帖子是三日前送到宜春侯府的。 还专门用了洒金五色粉笺,用行书写了几行小字。其实也不是行书,就是柳体的小楷,但是写的太着急了,字也不大成型,大概有些狂草加行书的味道,就跟徐念春这个人一样。 风风火火,吵吵闹闹,活活泼泼的。 说是她家刚得了几罐子顶好的玉露茶,正好还得了几只肥蟹,要给郭贞玉办个螃蟹宴,庆祝庆祝小试第一名。 还特别淘气的在末尾添了一句:“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郭贞玉拿着帖子看了两遍,红唇微微弯着。她确实很喜欢徐念春,打小的交情,虽然不是一个府里长大的姐妹,但是也是那种寒冬腊月天气里,挤一张榻上说体己话的那种手帕交。 就算是上辈子,她最惨的时候,被宜春侯府当做弃子时,也是她来看了看她。 尽管再后来,走动的少了,可是见到她,郭贞玉就觉得遇见了自己的少女时节。 与旧友相逢,就是与旧时的自己相见。 郭贞玉合上洒金五色花笺,却又从后面掉出来一张极为寻常的毛边纸,上面写着另邀了你家三妹妹,还有鸿胪寺卿家的王姑娘、都察院陆大人家的陆姑娘,人不多,都是相熟的。 郭贞玉没多想,回了帖子。 所以这吃茶其实是早早定下的,郭贞玉也不能因为要教给谢怀庆读奏议便抛弃了旧友。 谢怀庆听了郭贞玉要去徐府吃茶,倒是也没说什么。 只是后来差人送了更肥美的一篮子肥蟹来,说是让她带着,人多,这样吃的尽兴。 郭贞玉看着那些五花大绑的蟹子,不由伸手戳了戳,“这般大,又肥,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 青箬蹲在篮子旁,附和道:“小姐,您说谢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神通,怎么跟个百宝袋似的,要啥有啥。” 郭贞玉用帕子擦了擦手,朝着青箬淡淡道:“比百宝袋还百宝袋。” 这天下,这江山,都是他谢怀庆的。 命好,没办法,这不是羡慕就能行的。 到了第二日,徐府早就差了婆子在后花园候着,见到郭贞玉来了,徐念春忙放下茶盏,笑着穿过青隆隆的竹丛,拉着她的手,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你可算来了,我就是等着你呢。” 说完,拉着郭贞玉进了松风花厅, 徐家是大魏非常出名的玄官世家,祖祖辈辈在钦天监任职,所以这花厅也是很讲风水的,是三开间但其中明间是个鸳鸯间,也就是两厅,中间放着落地罩,南面冬日用,北面夏日用。 徐念春把郭贞玉按在花梨木的螺钿椅子上,是东侧的第一把椅子。 郭贞玉刚坐下,就看到明间已经坐了七八位贵女。而自己的三妹妹郭贞玥居然比自己来的还早。 这就显得宜春侯府家的姐妹关系不怎么好了。 当然这事儿,也没人说,都是相熟的小友。 除了鸿胪寺卿家的小姐,王柳蕙。 她向来尖酸,说话又很难听,而且上回在小宴上,因为二殿下李景宜,被三妹妹郭贞玥落了面子,这一来二去的梁子就结下了。 所以,看到郭贞玉来了,便挑眉朝着郭贞玉道:“你们宜春侯府,马车真多,一个姑娘一个马车,也不怕累着马。” 陆雨萱听了,蹙起眉头,一张小圆脸上挂着不悦,朝着王柳蕙道:“宜春侯府就是马车多,还送过我呢。”说完撒娇地挽住郭贞玉的胳膊,又朝着徐念春道:“你说是不是,念春姐姐?” 徐念春嘴里的肥蟹还未吃完,就忙点头,“是!是!可多呢。” 王柳蕙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继续喝茶,眼风掠过三妹妹郭贞玥。 待吃完了肥蟹,徐念春又高高兴兴招呼往廊下去。 廊下挂着几架走马灯,还有两小溜的花灯,每盏灯下垂着一条谜笺。 徐念春笑道:“虽然白日里瞧不见这花灯的美,但是我特意设了猜灯谜。谁猜中的多,那盏最大的走马灯便归谁。” 众人都笑起来,围上去看。 起头几个是寻常的字谜,贵女们稍微一猜就猜到了,气氛热络。 陆雨萱猜中了一个拆字的,徐念春捏了捏她的小圆脸儿,陆雨萱就反手去抓徐念春的手,让徐念春也参加猜字谜。 徐念春擅长占卦问卜,但读书不怎么好,这猜字谜更跟猜天书似的,连着猜错两个,气得直跺脚,惹得满廊子笑声。 王柳蕙瞧见了,便开口道:“呵,倒是没作弊,就是脑袋空空~” 徐念春有些不服气,朝着王柳蕙道:“是啊,我徐家传承百年,就没个读书好的,老徐家没这根儿。” 王柳蕙听了倒是笑了,“你这炫耀个什么劲儿?” 徐念春也不恼,直接把郭贞玉推出来,朝着王柳蕙炫耀,“瞧见没,我是不行,但是我家贞玉行啊,女官小试——甲等第一名!”说完又叉腰继续道:“圣上,按照状元例赏赐的,那金花是真金啊!那玉如意是真玉啊!那绸缎是真绸缎啊!” 郭贞玉有些无奈,伸手要捂住她的嘴,却被她躲开了,还把那个最难的字谜从花灯上拆下来,递给郭贞玉,“瞧好了,我家女状元,一猜就猜出来,吓死你们。” 陆雨萱听了,也站过来,一张笑脸附和着徐念春,也朝着众人皱了皱鼻子。 王柳蕙冷哼了一声,睨了一眼字谜。 没有过多的字,就简简单单四个字,黄绢幼妇。 王柳蕙皱眉,朝着徐念春道:“这字谜,要么是拆字,要么是人名,再不然就是物,你写这么四个没头没脑的字,我们去哪里猜。” 徐念春啧啧了两声,故意回呛回去,”你这就不懂了,我这是专门找了祖父,请了礼部的好友写的,说谁也猜不出来。”说完,又看到角落里的三妹妹郭贞玥,笑了笑,主动道:“贞玥,你要试试吗?” 郭贞玥走过来,热络的看了一眼,又连连摆手,“我可不会这个,我又不是女状元。” 徐念春听了,皱眉。 郭贞玉却笑了笑,“这是痩词,之前在《鲍照集》中,倒是有类似的。我来试试。” 郭贞玉坐在东侧的绣墩上,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黄绢幼妇四个字,思忖片刻,转头朝着众人道:“黄绢,为有色的丝,组成字为“绝”;幼妇,指的少女,组字为“妙”;也就是“绝妙”二字。”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忙高兴地抱住郭贞玉,笑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贞玉啊,你猜出了礼部大员出的字谜呢?!” 王柳蕙捧着那梅花小楷写的字谜,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头,勾了勾唇,语气倒是温和了,“不亏是女官第一名,郭贞玉,我服你!你很厉害!” 听到王柳蕙这话,徐念春骄傲的挺起脖颈,故意在王柳蕙跟前转,跟个小鸡崽似的,“怎么样?!就问你牛不牛!?你行吗?!” 王柳蕙抬手将帕子捂住她的唇,有些嫌她闹,“烦死你了,十个混小子也不如你闹腾。又不是你猜出来的。” 徐念春又撞了她胳膊肘一下,挑了挑眉,“哼,我家贞玉猜出来的,就是我猜出来的。” “……”王柳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跟徐念春辩驳,就等于一脚踩屎上了。 黏糊。 想到这儿,王柳蕙又转头去刺挠三妹妹郭贞玥去了,上下扫了郭贞玥一眼,“你二姐姐是女官试的头名,你却是才学平平,传出去倒叫人疑惑,莫不是家里只顾着你二姐姐了?” 这话说得刁。明明是冲郭贞玥去的,刀尖上却裹着宜春侯府姐妹。 廊下静了一瞬。几位姑娘都停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宜春侯府姐妹和王柳蕙之间转。 郭贞玥的脸白了一白,随即又笑回去,“王姑娘说笑了。我二姐姐是真本事,我是真不成,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她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要论疑惑,只怕也有人正疑惑着我二姐姐呢。” 郭贞玉心里咯噔一声,这是什么话? “哦?”王柳蕙果然接了,“此话怎讲?” 郭贞玥放下手里的谜笺,声音不高,却刚好让满廊子的人都听得见,“前儿我听人说起,说二姐姐那个……甲等第一名,兴许有些……舞弊……” 一个字一个字,像惊雷劈在青砖地上。 “我原也不信的,”她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了郭贞玉一眼,“可这话不是我编的。是二殿下偶然提及。说是北镇抚司已经插手去查了。” 北镇抚司。 这三个字一出,廊下彻底没了声音,连走马灯上的影子都仿佛转得慢了。 那是鬼见愁的地方,诏狱的门一开,便 是钢铁打的硬骨头都熬不过去。凡是沾上“舞弊”二字的案子,落到北镇抚司,那就要查个天翻地覆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郭贞玉身上。 那目光是各种各样的。有惊愕,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事不关己的看好戏。方才还夸她“才学惊人”的几位姑娘,此刻都往王柳蕙那边微微偏了偏身子,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郭贞玉站在原地,微微蹙眉,她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查便是。 徐念春和陆雨萱看着那些躲起来的贵女,不由皱眉,“以后不跟你们玩儿了,怎么这般势力,还没查出结果,无风起浪的事儿,瞧你们这个尖酸!” 王柳蕙拿着帕子掩住嘴,“这可不是小事,我先走了。”说完睨了一眼郭贞玥,笑道:“你可真是你姐姐的好妹妹,一扎就是要扎死你二姐姐的。” 就这么把没风捉影的事儿,当着众人说出来,还说是二殿下说给她的。 这就热闹了,一个舞弊的大锅扣下来,而且还是姐妹争一个男人。 二姐姐踹了的男人,三妹妹又接上了。 …… 徐念春听了很生气,瞪着郭贞玥,“你怎么这般下作,早知道不叫你了,怕你可怜,怕你觉得你二姐姐疏远你,这才特意叫你来,你却害人!” 陆雨萱也皱着眉,有些不快地看着郭贞玥。 郭贞玥则抬手捂住眼睛,又哭了,眼泪说来就来,就像是她俩欺负了她一般。 “念春姐姐……不是……我只是听说了……”郭贞玥声音娇娇柔柔的。 “你听说了,这等事儿确定了?你就当着人说?!” “雨萱妹妹,我大姐姐与你长兄已经纳采问名了,我们是半个亲戚,你也知道我的,我不是那样的人。”郭贞玥伸手要捉陆雨萱的袖子。 却见陆雨萱退了一步,目光很生气的望着她。 陆雨萱和徐念春都知道郭贞玉这个甲等第一名怎么来的,是寒冬腊月一日日的写字读书,挑灯夜读,读不通的地方甚至能反反复复的差卷宗查百余部,比个进士还要刻苦,坚韧。 而郭贞玥,张口就来。 “你这话,说得倒像亲眼见过北镇抚司的驾帖似的。”徐念春将郭贞玉挡在身后,朝着郭贞玥道:“女官小试是怎么考的,你就算没见过,也总有听说的,是宫正司、礼部、吏部、东厂联合监考,批阅都是尚仪局和礼部联合批的,文章也是糊了名誊才到批阅的手里,比科举还严三分。”徐念春一字一顿。 陆雨萱也看向郭贞玥,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同你大姐姐是亲戚,同你二姐姐是好友,与你……并不熟识。”说完,她第一次这般直接,“你张口就是二殿下,殿下金口玉言,同你一个闺阁姑娘提起这些?这话传出去,污的是姐姐的名声,丢的却是宜春侯府的脸。” 郭贞玥脸色变了变,她心里有点怕。 她只是坏,但是没想到捅了这么大篓子。 “我父亲在都察院当差,这些日子并未听说什么女官舞弊的案由。空口白牙一句‘有人在查’,传得倒快。”陆雨萱紧紧蹙着眉,朝着剩下的贵女,很是郑重的说了一句。 廊下的气氛一下子倒了回来。几位方才看好戏的姑娘讪讪地收了神色,转去猜灯谜了,只是笑声比方才稀薄了许多。 郭贞玉没再看郭贞玥,只抬手拉了拉徐念春和陆雨萱,淡淡道:“算了,我们去猜字谜,方才还有什么来着?” 不跟烂人纠缠,纠缠,就没完没了。 跟疯子一样的,说不定哪会子就张嘴咬人,比恶犬还恶心。 “念春,”她轻声说,“给我念一遍北面那个字谜,方才风吹得,我没瞧清楚。” 徐念春凑近她,念了一遍,又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压低了声音,“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她们也早晚会知道。我永远永远相信你!” 郭贞玉“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 头顶的走马灯还在慢慢地转,灯上的仕女骑马执鞭,转过去,又转回来,永远追不上前头的人。 她忽然想,明日得把这个消息告诉祖父,也告诉……谢怀庆。 北镇抚司在不在查,她不知道; 可有人盼着她出事。 而且郭贞玥说是二殿下说的……难道是李景宜故意在圣上跟前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