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我真的是传国玉玺》 1. 我乃传国玉玺 天钦十二年,汴城。 暑气渐消,秋风欲起。 然而比风先抵达的,是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久无人居的屋舍早已坍塌,墙边的乱石堆中横生着一蓬蓬灰绿的草。 一只浅口青缎面的鞋稳稳落在草边泥地。 紧接着,一柄素白纸伞自半塌的土墙后探出,雨水滴落在上,汇成连珠,自伞面边缘坠入地面。 于是视线便会不自觉地顺着伞沿落在持伞者的身上。 来人一袭月白绫衣,身着青罗六幅裙,颈上挂着一个水苍玉的项圈,正中坠着沉甸甸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五螭盘锁,与项圈一般材料,只下面三个铃铛般的坠子是金质。 邵璋吐出一口气来,扬高了手中的伞面,遥遥望着不远处缭绕的紫金雾气。 终于找到了。 那位陛下们口中的气运之子。 邵璋不自觉地松开了拎着裙摆的手,继而抚上胸前的长命锁。 今日是她一千一百五十七岁的生辰,她却连一碗热乎的长寿面都吃不到,反而舍弃了指日可待的奢靡生活,跑到这偏僻荒村去寻一位素未谋面的人。 只因她是传国玉玺。 自始皇以她钤印第一道制诏,她便被世间赋予匡扶国运的期许,承天下正统之责。 邵璋思量着,人已行至门前。 正要举手叩门,眼前的木门就在她面前“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便迅速露出一个笑容来,朗声问道:“你可想当皇帝?” 怕对面的人不信,邵璋立刻补了一句:“我乃传国玉玺。” 语罢,她便发觉那气运之子看她的眼神变了。 于是,邵璋顶着这道看疯子一样的目光,脱口而出:“如果我说,我可助你成为天子呢?” 木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 裴二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他家门口站了个女疯子。 现在仍大声说着什么他是气运之子云云的话。 裴二放下肩上的背篓,在母亲与妹妹诧异的目光中盘腿坐下:“我过些功夫再出门。” 裴三宝半是揶揄半是好奇地凑到兄长身旁:“二哥,你可认得门外的仙子姐姐?” 那仙子姐姐生得那般好看,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人! 裴三宝又状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席地而坐的裴二,内心估摸着自己这哥哥是否比得仙子的一根发丝。 裴家清贫,裴二往往克扣自己的口粮补给母亲与妹妹,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却是瘦削的。但他那张脸,端的是美如冠玉,丰神俊朗。就连去年村子里考解试的文人都打趣他“秀眉白面风清泠”。 因此……她这兄长若是再壮实些,或许在仙子姐姐身侧也不落下风。 原先不少姑娘看上了这张脸,宁愿陪着他吃苦也要嫁进来,只是都被她兄长的冷面无情吓了回去。 裴二不知妹妹的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严肃回道:“不认得。三宝,你可要与那人保持距离,知道没有?”说着,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妹妹的头。 裴三宝捂住自己的脑袋,一骨碌跑到母亲床侧,抓起母亲的手委屈道:“母亲,你快看哥哥是不是把我今儿刚梳好的头发弄乱了?” 赵氏含笑望着兄妹之间互动,面上的病色似乎都轻了些许。 她帮女儿捋了捋发丝,却朝着裴二开口:“行了,裴二。你若不快些,晚饭都没米吃了。” 裴二闻言,沉默着披上蓑衣。 …… 邵璋料想此行必定艰辛,想过中道而废,却没料到她连那气运之子的门都没进去。 自诞生以来,哪任皇帝不是将她捧在手心里,邵璋何时遇到过如此羞辱! 左右那气运之子又不仅仅裴二一个,她顶多在路上多花些时日,也不是非他不可。 邵璋垂眸盯着翘头履上缀着的珍珠,若是……若是一炷香的时间里,那裴二不恭恭敬敬地将她请进去,她就去寻下一个气运之子! 好叫这裴二看看,她这传国玉玺是不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幻想着未来裴二痛哭流涕地后悔莫及的场景,少女嘴角不由得翘起,面上自得。 忽然,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草鞋。 邵璋眼睛一亮,抬起头来:“你是来毕恭毕敬地请我进去的?告诉你,本姑娘可是……” “借过一下。” 裴二的目光落在邵璋张张合合的朱唇,倏然一颤,又连忙移至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睛上,言语生硬。 邵璋莫名其妙地看着裴二慌张地移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连忙撑着伞去追与她擦肩而过的少年。 “裴二,你干什么去?站住,不许跑!” 少年脚步未歇,却依言慢了下来,直到邵璋追上他。 “裴某一介草民,家中尚有老母幼妹需要养活,实在经不起玩笑。望姑娘高抬贵手,放过裴某吧。” 邵璋听闻此言,顿时急了,一把将胸前的长命锁捧起来,怼在裴二眼前。 “你仔细看看这长命锁上刻的什么字?”她将油纸伞塞进裴二手中,指着上面一字一顿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你还不明白吗?” 裴二望着葱白指尖下八处弯弯绕绕的刻痕,形如虫鸟,他虽一个字也看不懂,却面不改色。 “裴某愚钝。” 邵璋没料到这裴二油盐不进,气鼓鼓地放下锁子,理直气壮地让裴二继续为她撑伞。 “本姑娘跟定你了,寸步不离的那种!何时你披上那黄袍,何时算完。” 裴二将伞向着邵璋那面倾斜,听她如此说,默默叹了口气。 邵璋一路上嘴巴不曾停歇,倒豆子般将自己的姓名、化形过程、如何找到裴二等事和盘托出。 她不时反问几句,裴二只得低沉应声,心中却盼着眼前的姑娘早日失去兴趣,离开他这贫瘠的荒村。 邵璋千年来一直住在皇城,此时走在田间地头,倒多了几分兴味。 粟穗初黄,草色犹青。风过平畴,千顷如縠,浅碧间浮沉着淡金。 四野寂然,雨声淅沥,万物各安其候,不知岁之将秋。 她心中为这早秋风光赞叹着,却听旁边人叹声:“美又如何?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借米借粟度日。到了收割之际,上面又差人收秋税了。” 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将心中的感慨吐露了出来。 邵璋侧目,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面竟翻腾着她千年来都未曾见过的东西。 须臾,她抬手摘下裴二头上的斗笠,那笠檐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打湿了裴二的眉睫。 “你自己撑伞就好,我还有。” 说着,邵璋手中凭空出现一柄青翠的纸伞,她与裴二拉开距离,撑伞并行。 裴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他绝对不会看错,那伞是在眼前少女话音刚落时凭空出现! 片刻,他敛起神色,什么都没问。 大哥的死讯送达的那刻,他就骤然明了了这乱世的求生之道。 少打听,少探究,浑浑噩噩地才能活下去。 两人不多时便到了镇上,路上行人多了起来。 不怀好意的打量从不同方向聚过来,像苍蝇见了腥,黏在衣着华贵的少女身上。 裴二沉着脸上前一步挡住邵璋,视线扫过四周。 邵璋抬头注视着眼前颀长挺拔的背影,忽地感到手面一热,不知什么不甚柔软的东西覆盖了 上来,带着她的伞柄往前压了压,将她的脸隐在青翠的纸面之下。 “怎么了?” 少女珠落玉盘的嗓音从身后传到他的耳中,裴二手一抖,连忙松开邵璋。 “无事,已经到了。”裴二察觉到那些视线移开,放下心来。 只是他心中愈发明确,身后的少女定是久蒙家中长辈庇佑,才会此般不谙人间凶险,心性纯澈。 他似乎被一个天大的麻烦缠上了。 裴二今日叹了比以往半年还要多的气,替邵璋收好伞,走进临街的粮铺。 粮铺靠里立着宽宽的柜台,柜面上摆着几口敞口的木斗、铁升,旁边搁着刮板。柜台上方的横梁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刘斗粮店。 邵璋第一次化形出宫,一进屋便四处摸摸看看。 店堂里光线暗,靠墙叠着一摞摞鼓囊的麻袋,袋口用粗布条扎紧。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搁一把算盘、一卷账册,旁边还往往放着一杆小秤和几枚砝码。 听闻脚步声,他撩起眼皮,见一珠围翠绕的小姐解开了装米的袋子,下意识腾地站起。 邵璋正准备伸手捻起一粒糙米,忽然听闻硬物划过地板的声响,便顺着声音看过去。 掌柜的对上邵璋面无表情的脸,谩骂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被他吞下。 可这一口气横竖咽不下去,掌柜的视线一转,盯上了一旁短褐草鞋的裴二。 “裴二,你可来还钱?别告诉我,你又是家里揭不开锅——来赊粮的。”刘斗拉长声音,言语讥诮。 裴二闻言,面上顿时如火烧火燎,原本打好的腹稿被这句挖苦彻底打乱。 他捏住裤袋里仅剩的一枚铜钱,嗓子干涩地开口:“刘掌柜……” 刘斗脸上的嘲讽愈发明显,他拿起账册,噼里啪啦地波动算盘。 忽然,啪地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两人的交锋。 刘斗抬头,就见那气度不凡的小姐将一锭银子甩过来。 邵璋扬着下巴,一脸骄矜,毫不客气道:“裴二欠你的债,这东西可够抵?” 刘斗顿时挂上谄媚的笑,捧着银子朝她点头哈腰。 “够了够了,小姐您可还要些什么?我这铺子虽小,但粮食全得很!” 邵璋环顾一圈,目光最终停在裴二身上。 …… 裴二背着满得冒尖的粮食,思绪纷乱。 他若是有骨气,自当该靠自身本事赚钱换粮,而不是借着邵璋的东风。 可拒绝的话在嘴边徘徊许久,他想起家中空无一物的米缸,想起母亲与妹妹日渐瘦削的脸,最后从齿间溢出来的竟是“多谢邵姑娘”。 邵璋倒是不在意,她这千年来从未短过钱财珠宝,自然不将这小小一锭银子放在眼里。 只是那裴二古板至极,提出日后必定双倍归还。 邵璋瞥了他一眼:“你只要答应愿意随我揭竿而起就好。” 裴二一噎。 邵璋轻哼一声,不再看他,在渐歇的雨中漫步。 到达裴家时,雨已经停了。 邵璋皱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语气中带有一丝疑惑:“咦,怎么一股血腥气?” 话尚未说完,只见身侧向来沉稳的人已经一个箭步撞开门冲了进去。 邵璋连忙跟上。 屋内一片混乱,地上放着一小盆放血的泥鳅,不少已经跳了出去,横七竖八在地上扭动,正是血腥味的来源。 乱七八糟的脚印横亘在屋内,中间还带着拖拽的痕迹。 裴二此时已经红了眼眶。 他攥紧了拳头,肌肉紧绷,身体微微颤抖着。 邵璋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娘和我妹妹,不见了。” 2. 吾言既出,山河应声 就在裴二焦急万分之时,一阵苍老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间或伴着沉闷的咳嗽,断断续续。 “裴二……你可算回来了。” 邵璋转身,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走进屋内,她抿唇,闪身挡住老人的视线,开口:“老翁请坐,这有椅子。” 语罢,她自身后拽出一把古旧的椅子,扶着老翁坐下。 那老翁顶着一头杂乱的白发,浑浊无神的眼睛注视着邵璋,朝她点头。 裴二上前,语气格外焦急:“李伯,您可知我母亲与妹妹究竟去了哪里?” 他一把攥住李伯枯枝般的手。 李伯阖目,沉声悲道:“你娘和你妹……让征走了!” 邵璋闻言,下意识看向裴二,却见裴二怔怔地仍保持着半弯腰的样子。 “今儿你一走,镇上那群兵就来了。你娘挡在门口没让进,领头的一把把她搡开,拉着三宝就往外走。” 沉默半晌,李伯睁开已经模糊的眼睛,借着混沌的光影抓住裴二的胳膊。 “你娘跟在后头追,追到村口被推了一跟头,爬起来又追……后来那人说……” 李伯的话滞在喉头,他侧过脸,似是不忍。 邵璋心中急切,开口问道:“说了什么?” “既然不舍得女儿……那就,陪她一起上路吧。” 声音苍凉失调,仿若粗粝沙石自喉间磨擦。 一句话了,邵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自末帝城楼自焚,叛军铁蹄踏破都城,大雍便分崩离析,各地节度使纷纷拥兵自立,妄图效仿春秋战国争霸兼并。 诸方割据,迭相征募,丁壮屡被强召,几无宁岁。 而如今……他们竟将魔爪伸向了孀妇和孤女! 裴二听完,没再问。 他扶起不知何时撞倒的背篓,抓起散落在地的粮食,往里面装了两把。 粟米自颤抖的指缝泻出,邵璋伸手捧住。 一时间,无人开口。 直到裴二骤然起身,踉跄着攥住土灶旁卷了刃的菜刀。 他直愣愣地往外冲,被邵璋一声喝住:“裴二,站住!” 邵璋三两步赶上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菜刀。她顺手把刀扔在地上,犹不解气地瞪了裴二一眼。 “有我在呢,你慌什么?” 裴二望向她。 邵璋对上那双晦涩不明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水光。 眼前少年唇动了动,终是敛了声息,侧过脸去,不愿让她发觉自己的狼狈。 此时暮色四合,西风渐起。 裴二听见一直以来骄矜万分的少女冷静沉声道:“你且安心,你娘和妹妹都不会出事。我会带你救她们出来。” 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比信服。 那一刻,喧嚣止息,纷乱惶恐的念头被硬生生闯入心防的少女按了回去。 裴二忽然很庆幸,这一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 更深露重,刁斗无声。 邵璋跟着裴二摸黑走到镇外,远远看见一片空地,用木栅栏围着。 栅栏外的火把半明半灭地烧着,她一晃神,被火光摄取了心神。 烈火乘风而起,焰卷上来,燎烧着金线钩织的龙袍。 乱发披袍的老者遥望城楼,耳侧似乎传来叛军压城马蹄阵声,战鼓起,旌旗猎。 他双手高举四方玉玺,悲怆高呼:“大雍之土,尽为焦壤;苍天不仁,我生民……何辜!”尾音被刺骨寒风割断,飘落无依。 漫天火光里,一点人影矗立其中,又随着火势卷曲、扭动,最后被火吞进去,什么也没剩下。 黑烟弥散,余烬旋升。 焦骨仍保持着高举双手的虔诚模样,手中却空空如也。 “……邵姑娘?邵姑娘!” 裴二的声音遥遥落入耳中,邵璋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被火舌舔过的灼烧感不过是幻觉。 她躲在夜色中拭去眼角的湿润,清了清嗓子。 咬字清晰的古音自唇间吐出:“吾言既出,山河应声。” 刹那间,万籁俱寂,旋即,声如瓶裂,音似水奔,天际云间乍开金光。 裴二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眼不错地看着周身气息骤变,发丝无风自动的少女。 邵璋停顿须臾,直至舌尖滞涩消失,再次开口:“今日我欲助裴二救母救妹,诸事顺遂,平安无虞。” 裴二见识了邵璋的神通,心神定了定,知晓她已经为他铺好前路,接下来,该看他了。 邵璋借着冷白如冰的月色抬眼,面对裴二深沉的目光,朝着他微微颔首。 琼肪玉面在月辉下愈发莹润出尘,邵璋眉眼浅淡,眉心一抹朱砂色,这般抬眸望着他,竟叫裴二心弦一颤。 裴二神情顿住,忽然莫名地视线躲闪,脑子一片空白地翻过栅栏直奔帐篷而去。 邵璋疑惑,不知裴二这番模样是为何。 裴二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下的声响,此时多数兵卒已经入睡,只有正中最高大的帐篷前守着两个频频瞌睡点头的兵丁。 邵璋与他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一掌击晕了一个,紧紧捂住他们的嘴巴,拖到了阴暗处。 “先找兵籍。”邵璋用气声嘱托。 裴二点头,蹲在暗处望了一会儿。 忽然,一阵风吹过,掀起帐篷帘子的一角。 邵璋借着那一角窥探,只见帐中悬一盏油灯,火光将明将灭地跳着。 案后坐着个穿皂衫的手分,正低头翻着册子。册页被风卷起一角,他伸手压住,又翻了一页。 风停,帐篷又合上,隔断了她的视线。 两人静静等着,直到帐中火光熄灭,传来阵阵鼾声。 邵璋示意裴二先进去,随后拎着裙摆跟在他后面。 黑暗中,邵璋的视线尽数被吞没,其余的感官,反倒一点点变得敏锐清晰起来。 榻上传来滚雷般的鼾声,就在她一路摸索到案前时,忽然戛然而止。 四下骤然一静,邵璋连忙停住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感到自己心头突突乱跳。 那手分醒了? 她吞了吞口水。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被褥窸窣的轻响,榻上的人似乎翻了个身。 片刻,沉浊的鼾声又悠悠续了上来。 邵璋不敢多待,连忙将案上放着的卷册拿起,跟着裴二出了帐篷。 “我拿到了。” “兵籍在我这。” 两人同时出声,随后一阵沉默。 兵籍只有一本, 这是怎么回事? 邵璋笃定自己拿的才是兵籍,拉过裴二,借着月光和烛火朝着自己手上的书卷看去。 只见麻线素封的簿子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王公日录。 邵璋脸上笑容一僵。 她不敢置信地迅速翻看,入目的却是什么“今日与娘子共赴游船”、“内人又恼了”、“今夜被娘子遣我住书房了”…… 邵璋“啪”地一声合上书页,轻咳两声,正准备找借口,却听见裴二玉石沉水般的嗓音。 “是裴某见识浅了。邵姑娘莫不是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际,邵璋感到自己耳尖滚烫,却不落气势地扬起下颌,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口:“本姑娘早有远见。” 话这样说着,她却将那本手记往怀中拢住,盖在衣袖下。 邵璋耳际捕捉到他喉间那记极轻的闷笑,方才强撑出来的坦然险些顷刻崩裂。 她正要拧起眉,带几分恼意开口诘问他笑些什么,却听见远处隐约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哀哭之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两人立刻动身,顺着声音过去。 邵璋看着眼前的帐篷,心里知晓裴家母女大约就在这里。 只因这顶营帐之内聚着的大抵皆是女子,裴二便守在帐篷外,由邵璋独自掀帘进去。 甫一入内,她就与一双亮如焰火的眼睛对上了。 裴三宝跪坐在母亲身旁,听闻异动,一看过去,发现竟是仙子姐姐! 她心下欢喜,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蔫蔫。 若她记忆未乱,这仙子姐姐分明神志不甚清明,怕不是也是被那些官吏凶兵掳进来的吧。 裴三宝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在一众女子的注视下揽过邵璋。 邵璋认出是裴二的妹妹,刚要开口,却听见一阵细若蚊蚋的声音:“仙子姐姐,你莫不是也遇到了那些征兵的?先随我进去吧。” 邵璋挑眉,顿感意外。 “谁说我是被抓来的?你哥哥还在外面等你。” 裴三宝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她跑回去搀扶起母亲,与门外的裴二会合。 邵璋无心偷听家人絮语,仍旧留在原处。 帐内烛光忽明忽暗,邵璋的视线扫过屋内瑟缩在角落的女子们。 上至老妪,下至垂髫,她们发髻凌乱,面带惶恐,却无一人贸然出声惊扰守卫。 “大家放心,我是来救你们的。不要慌乱,出了帐篷一路往东,行至溪边,随后四散归家即可。” 邵璋扬了扬手中从裴二那抢来的卷册,安抚道:“登记信息的兵籍在此,不会有任何纰漏。” 说着,她将卷册凑近烛火。 在众人的注视下,火舌跳动,草纸化为灰烬,带着火星的碎片翩跹落地,惊醒其中几个女人。 她们扶着周围人起身,朝着邵璋拜去。 邵璋毫不客气地受足了礼,摆手道:“快走。” 女人们鱼贯走出帐篷,按照邵璋给的路线逃往家中。 邵璋掀开帐帘,正巧与裴二向帐篷里探究的视线撞在一块。 她露出一个笑容:“怎样?这下总归信我了吧?” 裴二默然颔首,目光落在气息虚浮的赵氏身上,神色晦暗难辨,却缄口不语。 3. 大字不识裴正礼 月已偏西,天陲一线青白。 汴河上的水声比来时清晰了些,偶尔传来一两声船桨入水的响动。 归程路上,裴二背着赵氏在前,邵璋被裴三宝缠着落后一步。 月光薄薄地铺着,被露水洇湿的叶片泛着银白,几人的影子被月色拉长,摇摇晃晃。 终于到了裴家,裴二将赵氏安置在内屋,裴三宝陪着她入睡。 裴二沉默着收拾着混乱的外屋,若他猜得没错,赵氏原本是想用这为数不多的荤腥招待邵璋的。 将泥鳅收好,他的视线落在散落一地的粮食上,心头一悸。 亲人被掳的惶恐还压在胸口,裴二立在原地,思绪翻涌不息。 往昔他总以为,只要守好家人,他们就算多吃些苦,也总能苟全于乱世。 可大哥被征兵带走尸骨未寒,他们竟不顾规制,直接上门将母亲与三宝一同掳走,替兵丁做饭,随军出征! 这番现实狠狠击碎了他这份苟活的妄想。 一味守着世俗的条条框框,根本护不住身边之人。若要改变,只能强大自身。 是该抛下旧日的桎梏了。 他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他要答应邵璋。 …… 邵璋搬来椅子坐在裴家门口,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 待到裴二步出门扉,入目便是那梳着玲珑双鬟的少女。 她正仰着脸凝望浩渺天幕,指尖微微起落,一颗一颗地默数漫空星斗。 月色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朦胧柔和的轮廓,鬟边几缕细碎青丝,悠悠随风飘曳。 恍如月下神子。 邵璋察觉到裴二的视线,忽地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没做,眉头皱起,语气不算和善:“裴二,你何时同本姑娘一道去救世?” 裴二正要开口,却听见里屋一阵悲呼。 是裴三宝的声音。 邵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与裴二一同走进里屋。 榻上,赵氏气息虚浮微弱,胸口起伏极浅,面色蜡黄,两颊反倒浮着一层病态虚红。 裴三宝眼中噙着泪,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带了哭腔,焦急失措地向刚进来的哥哥求救:“二哥,娘她忽然气息不对了!你快看看!” 裴二急切地上前,赵氏强撑着握住他的手,气若游丝道:“你要……尽好兄长的职责……我唯独……三宝……” 邵璋眼见赵氏已经一脸死气,不忍地侧过头去。 但眼前忽然跪下一道身影,裴三宝手抖着,抓住邵璋的裙角。 “仙子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三宝愿做牛做马,任凭差遣,绝无半分违逆!” 邵璋上前扶起裴三宝,只是裴三宝刚起身,“扑通”一声,旁边裴二又跪了下来。 他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却沉沉低下:“邵姑娘,我知道你有通天手段。只求你……” 邵璋开口打断:“生死有命,救她便是与天道抗衡。”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二,手上发力,搀扶着瘫软的裴三宝。 “不过,也不是不能救。”邵璋话音一转,“只要你同我走。” 听闻此言,裴二脊背微松,却并未起身。 他抬头看向邵璋,月色映出他清瘦单薄的身形,分外固执道:“邵姑娘愿意帮我从军营救出亲人时,我便已经打定主意随姑娘走。” 邵璋一愣,不知道这气运之子要做什么。 这边,裴二还在继续说着:“……姑娘的术法如此神通,一定有什么需要付出的东西。我一介草莽,只有以命相抵,生杀予夺,任凭邵姑娘吩咐!” “你当真决意随我共赴前路?” 裴二郑重颔首。 邵璋听罢,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不要你的命,你不用这么紧张。你娘我救了,后面也会安置好你娘和妹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说着,邵璋朝着裴二眨眼,珠钗碰撞轻颤,却不及她眉眼灵动。 她笑着问:“我对你好吧?” 裴二下意识微微垂落眼帘,避开她的视线,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明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粗布衣襟,指尖泛白。 邵璋不管他如何,走到赵氏床前,看着女人几乎没了人气的脸。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一点殷红血珠即刻渗了出来。 邵璋面不改色,抬手将殷红涂在眉心正中一点朱砂上。 朱砂霎那间如活过来一般,吞噬着那点血珠。 她低声诵起咒文。 话音刚落,赵氏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面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邵璋身子微晃,不易察觉地踉跄了半步。 她虽然诞生千年,却一直仗着有龙气滋养,自身修行懈怠,日子过得骄奢,性子更是被养得娇惰。 若不是末帝被逼得带玉玺自焚,惊醒了身为玺灵的她,她甚至打算一觉睡到五百年后。 刚一醒过来,邵璋就发现他们给她留了个烂摊子,兵连祸结,干戈扰攘,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她不得不叩响了太庙的门,求历代帝王给她出个法子。 正在庭下对弈的武皇笑着落子,让邵璋自己亲自扶持个帝王上位。 邵璋哭丧着脸,将头靠在武皇膝上,用了好一会儿想明白其中关窍,一跃而起朝着人间奔来。 这千年来都未刻苦修行……能力差点似乎也情有可原吧。 她回过神,看着赵氏感激的目光,轻咳一色,淡然道:“不必谢我,你儿子给了我报酬。” 裴三宝扑进坐起来的赵氏怀中,后怕地大哭起来。 邵璋走出院门,不想打扰母女二人谈心。 裴二跟在邵璋身后,亦步亦趋。 “你对日后的生活,可有想法?”邵璋遥望着远处天际升起的橙红,随口问道。 裴二摇头。 邵璋忽然来了兴致,手上凭空出现一本兵书,塞给裴二。 “你先学着,过些时日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见裴二不接,顿感疑惑:“怎么?” 裴二默然,过了一阵子才真挚地回答:“我……不怎么识字。” “不识字?!”邵璋瞪大了眼睛。 她细细打量眼前人。 这裴二一身粗褐布衣,可细看眉眼,却并无粗鄙市井之气。 眉宇沉静内敛,神色从容有度,举手投足间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气。 没错呀,她在朝堂上见过的文臣也是这般啊。 难不成她传国玉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裴二抿唇,似乎想解释什么:“也略识得几个,诸如方才的王和日。” 邵璋被迫回想起尴尬的记忆,连忙摇了摇头,将脑中的印象甩出去。 “我听你说话,不像是没读过书呀。” 邵璋语罢,听裴二细细讲述,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村子里曾经有个学堂,裴二交不起束脩,只能在农活之余躲在学堂窗外听着。 这一听就听了十年,从启蒙的《千字文》、《太公家教》,到一点点学完五经。 他不敢抬头,若是被夫子和学生发现,便会遭到驱逐。 于是尽管裴二的学习速度不亚于课堂内的学生,却只会言说,不会书写认读。 “我虽不识字,但那些五经也能背下来……只消学字……”裴二愈说声音愈小,他突然感到了一阵惶恐。 邵姑娘会不会因为他大字不识而放弃他? “所以你叫裴二,就是真的叫裴二?” 邵璋还以为那是诨名。 裴二点头。 邵璋一手撑住下巴,眼珠一转,当即问道:“你可愿意我为你取个名字?” 裴二再度点头。 邵璋潇洒地往椅子上一坐,拔出发髻间的一根金簪,指尖抚过。 金光一闪,那金簪延长到可以直接触地。 她随手捻着金簪,在地上写写画画。 济雍?不妥不妥,过于直白了,要是被人发现,直接将他俩扼杀在萌芽可怎么办? 划掉划掉。 临轩?是不是过于平常? 划掉划掉。 邵璋越想越乱,气得将金簪一撂,问道:“近来可读过什么书?” “背了《礼记》。”裴二将簪子捡起来,用袖口擦拭干净,递给邵璋。 邵璋眼神一亮:“礼记……礼记,不如你就叫正礼如何?” 她将这名字低声反复念诵,细细咂摸其中意味。 随后抬头,一脸欢喜地看着裴二:“裴正礼?” 裴正礼被邵璋的欢喜触动,下意识拱手高举,深深长揖,朝着邵璋行礼。 “正礼谢过邵姑娘。” 邵璋摆手,她不拘于这些形式,既然裴正礼的名字都是她取的,自然表示着两人关系的密切。 于是她果断开口,嗓音清润透亮:“你也不要叫我邵姑娘了,太过生分。你就随着家人朋友一块,叫我阿契就行。” 不等裴正礼回应,邵璋拿着金簪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写下三个大字。 她拽过裴正礼的袖子,指着地面道:“今日先学你自己的名字,裴、正、礼,可记住了?” 裴正礼被邵璋拉得一个踉跄,朝着地面看去。 尚且湿润的土地上,俨然写着他的名字。 道道刻痕落在浮土泥壤之上,虽无墨色渲染,却笔致遒逸。 邵璋将手里的金簪递过去,见裴正礼仍愣在原地,便用簪子戳在他的腰间。 猝不及防的一点冷硬的触感传来,裴正礼身体下意识绷紧。他呼吸猛地一滞,方才敛下去的那点羞意又翻涌上来。 待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接过了邵璋的金簪,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画。 裴正礼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字迹,不敢与邵璋对视。 邵璋看着眼前不如开蒙幼童的字,带着几分恼意推了推裴正礼的头:“宛若虫爬!” 裴正礼蹲在一边,绞尽脑汁地开口,妄图转移话题:“阿契打算给我指一条怎样的明路?” 语罢,裴正礼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阖眼,这话题如此生硬,倒不如直接…… “参军!” 却听邵璋用明快清脆的声音斩钉截铁道。 裴正礼没料到自己拙劣的手法也能奏效,意外地重复了一遍:“参军?” 邵璋双手扭过裴正礼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垂眸点头,神情认真。 “参军!” 4. 这般打扮,甚是俊朗 既然已经说到参军,邵璋也不愿再耽搁,寥寥几笔,便在地上勾出了大雍如今的山川形势。 “如今天下兵马虽多,真正成气候的,不过几家。” 她点了点北境。 “河准军驻守此地,与契丹接壤,常年征战,军中最重军功。你若去了,倒不愁没有出头的机会。”说到这里,她却又摇了摇头,“只是此军杀伐太重,过刚易折,并不适合你。” 手指往南一划。 “靖海与西川胜在安稳,少有大战。可你若投身过去,兴许熬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往上挪几级。这就与你我的目的背道而驰。” 裴正礼垂眸沉思,没有贸然出声。 邵璋思索片刻,最终在中原两处各画了一个圈。 “若依我看,便只剩天雄与燕北。”她轻轻点了点那两处。 “这两军如今势头最盛,气运也相差无几。一个军心稳,一个兵锋强,都有逐鹿天下的资格。” 说罢,她微微侧过脸看向裴正礼。 “你意下如何?” 裴正礼蹙眉,盯着那两个圆圈看了半晌,才开口:“这两个军队的首领都是什么性格?” 邵璋此时正取了手帕细细擦着恢复原形的簪子,闻言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燕北军的首领崔崇远,依我看可称枭雄。天雄军的首领郭守真,似乎也是底层出身,倒是得军心。” 裴正礼的目光停留在她鞋上华光流转的珍珠上,几乎没怎么思考,回答:“那我便投身天雄吧。” 邵璋将金簪插回发间,没有询问原由的意思,拍了拍手掌果断起身。 “那你回去收拾包袱,天一全亮,我们启程。”说着,她似乎想起来什么,补充道,“此地我已经设下禁制,若是有人包藏祸心,就永远无法找到你娘与三宝。你可安心?” 裴正礼听这话,又要向她行礼。邵璋拧了眉,把他的手按下去。 “安心便是安心,不放心你就再同我说不就行了?日后我要扶持你登基,帮你的地方多得是,你岂不是要日日向我行礼?” 说着,邵璋有样学样地模仿往日皇帝对待她的样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裴正礼地肩膀:“你该学会习惯才是。” 裴正礼略有些错愕,不等回话,就被邵璋赶回家去整理包裹。 待两人收拾妥当,朝阳已经自云边升起。 井台边三三两两的妇人正在汲水,村头路上,年岁尚小的孩子们在嬉笑跑动,见到两人走过,大多停住动作,远远观望着。 邵璋耳朵灵,零星几句刻意压低嗓音的议论,全都被她一字不漏地听了过去。 这村里人正凑在一块儿,揣测着他们的关系。 村民们都在说裴二是吃不得苦,凭着生得一副好模样,攀高枝去了。 更有性情中人直接啐了一口,骂道:“怪不得连村长家的二丫都看不上,原来早就存了这种心思!你瞧瞧,连亲娘胞妹都不带上!” 邵璋扑哧一声笑出来,打量着身旁人的神色,知道他也听见了,于是凑过去,歪了歪头。 “裴正礼,他们如此污蔑你,你不生气?” 裴正礼摇了摇头,他与邵璋两人走在一起,明眼人都能看出差距来,也不怪他们会这样想。 更何况他们说便说了,对他还能有什么影响不成? 他现在是裴正礼,又不是裴二。 他原本还担心邵璋会介怀这些流言蜚语,只是未等他问出来,她便开口了。看这样子,怕也是毫不在意。 邵璋见他正色的样子,也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快走两步上前,然后回身认真地看着裴正礼。 “既然我同你一起会被人误会,那我就快你一步。待你何时能赶上我,我们再同路,如何?” 她脸上带着几分狡黠,拦在路中寸步不让。裴正礼原本无意理会,见她这般执拗,最终无奈地点头。 邵璋得了趣,快活地走在前面,顺手摘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摇晃。 “裴正礼,一会儿我们先去镇上买辆马车,本姑娘可不想一路走到天雄。” 裴正礼跟在邵璋后面,入目是她头上轻轻摇动的垂珠流苏。珠玉相击的细碎微响,正张扬地昭示着主人的雀跃。 他似有所察,抬手抚上唇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也扬起了嘴角。 不一会儿,二人走进镇中。 夯土的路面上遍布着深浅交错的车辙,偶尔有牛车经过,两侧行人纷纷侧身让路。车轮碾过,扬起的尘土直叫人掩着口鼻。 沿街开设着两排铺面,挂着新旧不一的牌匾。还有一家粮铺正挂着暗红的麻布,伙计站在阶下,招呼着开业头三日让利、童叟无欺。 崭新的布幌高高挑起,风一吹,哗哗作响。 卖货郎挑着担子从布幌下走过,手里摇着拨浪鼓,逢人停住,便笑着介绍自己筐里的针线木梳什么的。 待两人穿过闹市,邵璋手里只多了份透亮的蜜浸红果,用干荷叶垫着,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 裴正礼则是双手都不得闲,除去自己的包袱,怀里还抱了几份刚出炉的吃食,又杂七杂八拎着不少零碎物件。 只要邵璋从一处摊位停留了一会儿,裴正礼手上的分量就会沉上几分。 就在他实在要拿不住的前一刻,两人终于抵达了马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畜的腥躁味,马嘶声此起彼伏。 邵璋一眼就看中了马群中最为高大的那匹枣红宝马,生怕来来往往的客商抢先一步,急得一味想将自己手上的蜜浸红果赶紧吞下去。 可惜自己的嘴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邵璋两腮鼓鼓囊囊地,忽然想起裴正礼来。 裴正礼发觉眼前的人已经停住了有一会儿,正疑惑时,一点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嘴里多了一大团带着蜜香的东西。 红果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只得眼睁睁看邵璋鼓着腮含糊不清道:“你也吃点,我着急。” 裴正礼面上无奈,却下意识地品味着他这十八年来为数不多的甜。 邵璋说完后又立刻转头盯着自己的爱马,草草咽下口中的红果,便急匆匆地要朝着马铺跑去。 只是刚抬脚,她就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邵璋懵懵懂懂地回头:“怎么?” 裴正礼在心头暗自叹气,从怀里抱着的东西中扯出一条崭新的帕子,细致轻柔地擦干净她嘴边沾的蜜渍。 邵璋还想着自己的爱马,催促道:“快点呀,裴正礼,一会儿我的爱马要被人抢走啦!” 裴正礼开口,好了的好字刚说到一半,就看见那道蓝青色的身影蝴蝶般翩跹着走远了。 他的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拎起放在一旁的东西,紧赶慢赶地追过去。 “什么?你不会赶马车?” 邵璋瞪圆了眼睛,倚在她一眼就看中的爱马身边,略有不舍地伸手环上它的脖子。 枣红的宝马感受到生人的气息,原本想重重喷她一记响鼻,可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多了几分亲近感,于是只轻轻翕动了几下鼻翼。 裴正礼刚拒绝了邵璋买马车的提议,此时见她这幅样子,拧了拧眉,半晌,迟疑道:“我先前替地 主家赶过牛车,若是你不急……” “不急不急!我们就要这匹吧,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奔日!”邵璋兴冲冲地打断,侧脸轻轻蹭了蹭眼前的奔日。 在一旁候着的商贩连忙开口:“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这儿最最上好的枣骝,壮实得很,脚程快,拉车也稳。” 邵璋闻言更是开心,连价都没还,还赏了不少钱,叫这商贩给她配上质量最上乘的车。 裴正礼欲言又止,看着两人相互吹捧。 邵璋与这马贩子聊得正开怀,视线落在旁边沉默的裴正礼身上,突然眼神一凝。 哎呀,怎么忘了这事! 她一拍脑袋,匆匆嘱咐了那马贩子几句,定好了一会儿来取车,便让裴正礼将东西先存在这儿,先随她走。 顶着裴正礼带着几分不解的目光,邵璋神情认真,语气严肃地低声问:“我乃传古玉玺化身,你知晓吧?” 裴正礼点头。 “那我很有钱,你也明白吧?” 裴正礼更加困惑,却依着邵璋的意思点头。 邵璋此时却竖起一根手指,在裴正礼面前晃了晃,一本正经:“但我行事是要受到天道约束的,我的钱只能花在自己身上,却不能随意给别人。” 说到天道时,她还伸手指了指天。 “不然这世间早就富庶和平了呢。”邵璋轻哼一声,话音一转,“不过你是我的辅佐对象,又是气运之子,给你稍稍花点钱还是可以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裴正礼的短褐草鞋,刚刚在马铺的时候她便忽然想起来,还没给裴正礼置办一身行头呢。 他这会儿穿得还不及那小商贩,这般模样,丢的可是她传国玉玺的脸! 想到这儿,邵璋不顾裴正礼推辞,直接将他拽到了成衣铺子。 “现今定做是来不及了,我看你这身形也不错,先看成衣吧。” 邵璋一进门,那掌柜一看她周身气度和打扮,便知道来了个大客户,连忙堆笑迎了上去:“小姐您可来了,我们铺子可是这镇上最有名的,您瞧瞧,这质量,这绣花!” 邵璋朝着裴正礼下巴一扬:“找适合他穿的,只要合适,本姑娘全都要了。” 裴正礼还没来得及拒绝,便被掌柜手里捧着一堆各色的衣服,推进了后屋更衣。 再出来时,他已经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邵璋本无聊地四处转着,看到全新打扮的裴正礼,顿时眼前一亮。 竹青绫制圆领袍合身得体,衣料显然上佳,泛着温润的光泽,袍身下摆绣着劲秀的竹纹。 乌皮革带勒出劲瘦腰身,衬得他的肩背更加挺拔利落。整个人一下子褪去了几分草野感,眉眼间的清俊尽数显露出来。 邵璋的视线下移,看见一双崭新的乌皮短靴。 这掌柜惯会做生意的,她方才忘了提及的东西,全被他补齐了。 裴正礼本还在学着掌柜刚才的动作抬手整理革带的挞尾,忽地察觉到邵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耳尖腾升起一阵热意,面上却竭力隐藏着。 这时候,掌柜从一旁拍上他的肩膀,朝着邵璋笑道:“小姐,您看如何?这竹青与您这身罗裙,恰是相配呢!” 裴正礼顿时咳嗽起来,他连忙低下头去。 却听见邵璋认真道:“他这般打扮,甚是俊朗。” 他的咳嗽一顿。 手下意识慌乱地伸上去整理平整的领口,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心口的位置。 想要安抚那颗正不知所措的心脏。 5. 错觉 邵璋并不知道裴正礼内心的翻涌,见他这身如此合适,直接吩咐掌柜将第一批抱进去的衣服全部带走。 若不是裴正礼说马车放不下那么多,她甚至还想将店里这个尺码的衣物整个包下。 掌柜的脸都要笑烂了,捆包袱的时候都忍不住哼起小曲来。邵璋两人出门时,他还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目送了许久。 两人走动间衣袂翩飞,颀长挺拔的竹青与灵动轻盈的天青交织在一起,在他的眼中逐渐缩成一个点。 再一眨眼,街道上依旧热闹喧嚣,已经没了方才那小姐与公子的身影。 掌柜摇了摇头,掂着手里沉甸甸的钱,朝着外面高声喊:“本店衣物质量上佳,小姐公子们可莫要错过!” 邵璋与裴正礼再度走进马铺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原因无他,这般排场与样貌,不管在哪都会成为焦点。 商贩见裴正礼一出一进换了身装束,知道他并非寻常的马夫,收起了原本的几分轻视,笑着迎上去。 “邵小姐,公子,这边的马车已经为您备好了,随时可以上路。”说着,商贩伸出手,引导两人走到一旁的空地上。 很快,一架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枣骝骏马神色昂扬,口里衔着铜勒,鎏金的辔头与赤红的毛发交相辉映,朱色的璎珞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神骏之姿,恰与奔日相配。 “吁——” 车厢前的马夫停住车,利落地翻身站定,爽朗笑着走到邵璋两人面前。 “见过贵客。不知二位可需要我为您介绍一番这赶马车的诀窍?” 邵璋点头,与裴正礼一道学习了如何赶车,待那马夫走远,才摇摇头,咋舌道:“我素日很少坐马车,却不料单这赶车,就有这么多学问。” 邵璋说着,另一侧已经有专人将他们留在马铺的东西搬了上去。 她借着马贩子搬来的小凳上车,待稳稳坐在软垫上,掀起帘幕的一角,却发现裴正礼还在底下与马铺里的伙计交谈着。 裴正礼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朝着那伙计轻笑,示意了这边一下。 两人停下交流,裴正礼踩着上马石,伸手扶住车辕,借力翻身坐稳,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衣摆收拢好,才轻拽辔绳。 邵璋感受到马车开始向前移动,从后头车厢探出头来,悄悄打量着裴正礼。 眼前少年驾车的动作稍显生疏,但却稳稳地按照方才马夫说的话,一步不落。 邵璋暗自点头,不愧是她钦定的未来皇帝人选,瞧瞧,学得多快。 “你若是想先看看外面的风景,可以坐到外面。” 裴正礼倏然开口,声线平稳清沉。 邵璋没有丝毫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正巧裴正礼这番话说到了她心坎上,就直接起身到他旁边坐下。 马车一路穿过村镇,很快,周围骤然空旷起来,喧闹的人声也随着马蹄下扬起的尘土渐渐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邵璋迎着清风,忽然说了句什么,裹挟在风中,让人听不真切。 裴正礼稍微侧目:“……什么?” 邵璋撇了撇嘴,慢慢向他挪过去,凑到裴正礼的耳边,提高了音量:“早知道方才就不将那蜜浸红果都吃掉了。” 尾音不自觉地拉长,昭示着说话人的几分恼悔。 一声短促的笑从喉间溢出,裴正礼操纵着奔日放慢了步伐,略微思索了一番。 邵璋还沉浸在没有零嘴儿的悲伤中,忽地听见旁边人悠悠开口。 “车厢里面有几个油纸的包裹,里面装的就是你买的吃食,我若是没记错,有肉干、糕点和胡饼什么的。” 邵璋抬起头来:“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你连自己买了什么都不记得吗?”裴正礼无奈扶额。 话音刚落,一片轻纱轻巧地从他面前滑过,带起一阵清冽的香。 他下意识轻闭双眼,柔软的布料蹭过睫毛,泛起微微的痒意。 马车随着邵璋钻进车厢的动作轻晃。 裴正礼回神,提醒道:“对着风吃东西,当心着凉。” “知道啦——” 裴正礼继续驾着车,奔日一路迎着夕阳余晖奔去。 草野荒原,独他二人一马。飞鸟偶然掠过,在橙红的晚霞间留下一道道乌黑剪影。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多了一道窸窣翻找东西的细小声响。 紧接着,他听到她短促但惊喜的呼声:“找到了!” 邵璋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抱着染上咸香的油纸包,一骨碌坐回原位。 “总是吃些精细的东西,突然尝一尝粗糙点的做法,竟别有风味。” 车速再度慢了下来,这次裴正礼清楚地听到了邵璋的话。 邵璋捏着一片肉干,撕了一小块放在嘴里,肉香立刻充斥在口中,愈嚼愈香,越发浓厚。 她点点头,对这撒了香料粉和盐粒的肉干显然是十分满意。 邵璋晃了晃垂下的脚,又沿着边缘撕下一条来,比先前的那一块大了些许。 她侧身,将肉干送到裴正礼嘴边:“尝尝?” 裴正礼低头衔住,为了防止风灌进嘴里,正准备一口吞下,却发现他鼻尖下的风骤然小了。 一双纤细素润的手挡在前面。 宛若银铃的声音同渐凉的清风一道卷入他的耳中。 “快吃,这样绝对不会着凉了吧?”语气中带着小小的自得,仿佛对自己的聪慧感到十分满意。 忽然,兴许是车轮碾到了石块,车上一阵颠簸。 邵璋被带得晃了晃,为了稳住身形,下意识按住最近的物体。 直到微凉的柔软触感自手心传来,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讪讪开口:“……你还是自己吃吧。” 说着,她鬼鬼祟祟地抓住竹青衣料的一角,一边瞟着身旁人的神色,一边仔细地擦拭了几下。 裴正礼察觉到一阵忽紧忽松的拉扯,微微低头,见到刚刚一掌拍在他脸上的手正半隐半现地藏在他的衣角中。 他顿时失笑,随后想起邵璋那要面子的性格,又勉强将嘴角压了下去。 邵璋心知自己的举动不算厚道,擦完手后又迅速将那块肉干喂给裴正礼,然后逃也似的钻进了车厢。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见外面除了行路的杂声外什么动静 也没有,便放下心来,轻轻拍了拍胸口的长命锁。 邵璋又往里坐了坐,挨着她买下的一堆东西,在里面翻了翻,找出几个宫里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软垫隔绝了大部分颠簸,在这种细微的震感中,困意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邵璋打了个哈欠,嫌弃马车里的枕头不够软和,揉了团裴正礼的新衣服枕在脑后。 不一会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传来。 余晖尽褪,月渐东上。 裴正礼停下马车,将奔日牵到不远处吃草,取过羁索拴在一旁的树上。 安顿好奔日,他走到车厢前,手指在触碰到布帘的前一刻蜷缩起来,顿在空中。 听着里面人酣睡的呼吸声,裴正礼小心地将翘起一角的帘子整理好,挥手驱赶着四周的蚊虫。 …… 邵璋是被一阵香气叫醒的,一睁眼,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香味正是从外面飘来。 她掀起窗帘,揉了揉尚且朦胧的眼睛,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裴正礼?” 裴正礼远远地应了一声。 邵璋借着晚风醒了醒盹,一脚踢开散落四方的头饰,直愣愣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她身上还披着一件从脑袋下那一团里拿出来的外衣,饶是这样,也冻得打了个寒颤。 越是走近裴正礼,那股勾人的香气越是浓烈。 邵璋的脚步加快了些许。 裴正礼小心地转动着架子上的鱼,低头用树叶绑成的扇子煽火。 火舌猛地窜高几分,这时候,他身旁的草叶簌簌晃了下。 邵璋看向裴正礼时,正巧碰上他侧过脸来。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半边脸上,衬得下颌与鼻梁的线条更加利落。另一半脸藏在夜色里,眼睛中隐约闪着碎光。 他只看了邵璋一眼,又迅速转过头照看着滋滋冒油的烤鱼,仿佛只想确认是邵璋还是旁的什么东西走到了他身边。 邵璋吸了吸鼻子,坐在一旁,脑袋放在蜷起来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篝火。 傍晚吃下的小块肉干早就不顶用了,她的肚子发出一阵鸣响。 “很快就好。” 邵璋“嗯”了一声,侧头看着裴正礼。 裴正礼余光发现她看向这边,手一抖,鱼差点掉进火里。 他连忙扶稳,这下不敢再分心,全神贯注地烤着。 须臾,鱼皮烘烤成了焦黄色,边缘微微翘起。 裴正礼用筷子小心地戳了一下,轻易就戳透开来。 这便是烤好了。 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荷叶,慢慢将鱼放在上面,随后将鱼腹仔细夹出来,用更小一点的叶子垫着。 准备好了一切,他将那块鱼腹捧起来,送到邵璋面前。 但邵璋依旧微微垂着头,不见动作。 裴正礼借着火光细看,才发现她早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原来是错觉吗,她并没有一直看着他。 裴正礼低头,也学着邵璋的样子,将头倚在膝上。 只是与邵璋不同,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肩头、下颌,与安然的眉眼间。 6. 兔子耳朵 视线辗转勾勒着少女安然的眉眼,毫无缘由的失落与愁思如潮湿的空气久久萦绕不去。 裴正礼至今仍是恍惚的。 他真的离开了十八年来从未走出的那片泥地荒村吗? 裤脚上十几年间反复沾染又干涸的泥点消失不见了。常年弯着的腰、屈起的膝,终于不必承受痛楚。 他也像曾经站在马下仰视过的意气风发的公子般,如松如竹地挺立着。 他也像无数次艳羡过的书生般学着民惟邦本,诵着天下为公。 裴正礼不再是裴二了。 而这一切,是他年幼无知时渴望的,也是他困在那方贫瘠的土地里时拼命逃避的。 该说是幸运么,还是其他什么。 裴正礼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发觉原来近在咫尺也可以遥不可及。 他就这样虚伪地接受了她所给予的一切,信口献出自己单薄的、一文不值的生命。 她却将他视为同伴,毫不犹豫地将他划在自己人的范围里。 裴正礼错开了落在邵璋身上的视线。 此时正直夏秋之交,夜气初凉,河水汩汩,月华荡漾在水面,碎成千万光影。 在两人身旁的草丛中,不知何时升起点点萤光,围绕着毫无觉察的邵璋,忽远忽近,半明半灭。 一只光点挣脱泥土的束缚,闯进他的视野中,迂回徘徊着,试图靠近卸了珠钗的素净女孩。 忽然,它敛起翅膀,轻巧地落在少女挺翘的鼻尖上。 裴正礼一惊,登时从那阵胡思乱想中抽离,抬手想将它赶走。 就在这时,邵璋皱了皱眉头,打了个喷嚏。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正对上朝她挥来一掌的裴正礼。 而罪魁祸首早已被惊动,悄然飞起,混入了光点群中。 “……你要干什么?”邵璋顿时警惕起来。 “荷叶已经烤好了,用烤鱼盛着,我正打算唤你起来用食。”裴正礼脑中急转,话已然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邵璋忽然感受到了卷土重来的饥饿。 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刨根问底。 邵璋探头探脑地看过去,目光四下扫动,声音带着几分欢喜:“在哪儿?” 裴正礼双手托着裹着荷叶的烤鱼递到她面前,指尖还沾着篝火带来的浅淡暖意。 烤鱼被接过去的一瞬,他下意识偏开视线,指背悄悄碰了碰微微发烫的面颊,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幸亏夜色朦胧,邵璋并未察觉他方才的异常。 “你烤鱼的时候是不是凑得太近了,脸怎么这么红?”邵璋一面将雪白的鱼肉塞进嘴里,一面开口。 瞧瞧,她多么善解人意,吃饭的时候还知道关心厨子。 她并未抬头,自然错过了裴正礼骤然失措的神色。 裴正礼含糊应声,连忙低头,囫囵将属于自己的那份烤鱼吞咽下去。 邵璋饿极,直到那份鱼腹全都下肚,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干渴。 她的视线刚一落到旁边的水囊上,身旁人已经恢复往日平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渴了?” 邵璋点头,伸手想接过他递来的水囊。 只是那水囊在她面前晃了晃,又被裴正礼收了回去。 “里面没水了,我去取一点。”说着,裴正礼起身,蹲在河边,把水囊浸在河里。 须臾,他转身,将表面还挂着水珠的皮囊递过来。 邵璋摇头:“凉的。” “河水哪有热的?” 邵璋指了指旁边的篝火。 裴正礼无奈地将水倒进陶器架在火上,担心邵璋等待的时候再次睡过去,沉吟了片刻,将自己白日赶车间隙里学的字写给邵璋看。 邵璋对他赶路仍不忘学习的精神表示赞叹,嘴上却毫不留情,痛斥他的字实在不堪入目。 说着,她用筷子的另一头直接在裴正礼那行字的下方重写了一遍。 两相对照,原先那行字更显得潦草狼藉,活像乱枝盘错堆砌。 邵璋写字时,裴正礼目不转睛,细细揣摩着她运笔的顿转和腕部提按的力度,不时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 待她筷子一收,他当即俯身重新摹写。 方才还兴致寥寥的邵璋见了重写的这行字,眸子倏然一亮。 这几个字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生涩,可已经有了明显的骨架与笔锋,竟还隐隐学到了她字里的几分风骨。 她的字可是汇集了多个皇帝的长处,裴正礼这家伙,一下子就得了名师啊。 “不错不错,就是这样!裴正礼,你悟性很高啊。”邵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扬起满意的笑容,“真不愧是我选出来的气运之子!” 直白热烈,从未斟酌,她毫不吝啬地给予他这样的溢美之词。 裴正礼感受到薄薄衣料中传来的温度,思绪不由得乱了几分。 就在他恍惚地想要抓住那丝异样时,陶罐之内的水忽然沸腾起来,气泡翻涌,破裂声愈加放大,竟然与他胸腔内的跳动渐渐重合。 他的心似乎一如这翻腾的沸水,滚烫、汹涌,想要靠近时,隐秘的不安与焦躁也越发浓烈。 ……他近来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出门时候冲撞了些不可说的东西,为何总是…… “裴正礼!莫要再发呆啦。这水再不取下来,怕是要烧干了。” 邵璋见眼前人盯着陶罐发愣,连忙出声打断。 她可没弄过这东西,还是叫裴正礼来处理吧。若是她毛手毛脚烫了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正礼回神,替邵璋倒了水。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邵璋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醒来。 她透过偶尔被风吹起的窗帘愣愣地望着外面不断变换的景色,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邵璋四处环顾了下,取出一面铜镜,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 就在这时,帘子外传来了裴正礼停车的声音。 “吁——” 邵璋不明所以,正要去问,车厢的帘子突然被人掀起了一角,晨光照亮了她的裙摆。 小巧的盆子里铺了薄薄一层温水,氤氲起缭绕的白汽。崭新的布巾整齐折叠着搭在盆的边沿,和盆子一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进车厢。 “我听你应该是醒了,先洗漱吧。早饭一会儿就好。”沉静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帘传来。 邵璋虽然看不到裴正礼此时的表情,却不难想象他方才一直小心听着车厢里面动静的样子。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朗声道谢,将自己好好整理了一番。 原本想着用言灵凑活一下的,没想到裴正礼这厮倒是上道。 只是到了梳头时,邵璋犯了难。她那日出行前是武皇给她梳的头发,昨日拆了睡觉,却忘了自己不会梳了。 若要 动用言灵,也不是不行,只是她忘了自己今日想换的发型叫什么了。 邵璋枯想了一阵,最终决定碰一碰运气,开口道:“我要做一个像兔子耳朵一样的头发。” 语罢,她连忙将铜镜翻过面去,紧张地等了半晌,才小心地将它转过来,对准自己的头顶。 只见乌黑发丝间高高耸立着一对修长的兔耳,细密的柔绒颜色雪白,耳尖甚至还带着浅浅的肉粉。 邵璋登时吓得手一抖,铜镜直接摔了下去,滚落在软垫上。 外面的裴正礼似乎听见了声响:“怎么了?” “无、无事。”邵璋吞了吞口水,心虚般下意识伸手想把自己脑袋上的耳朵压下去,一时竟然忘记了裴正礼压根看不见车厢里面这件事。 嗯?! 她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指尖用力,在耳朵上摩挲了几下。 厚实的耳肉被按得微微内陷,在邵璋松开时又即刻弹回了原处。 邵璋眼睛一亮。 随后又反应过来,连忙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她这个样子,可怎么出门啊!裴正礼不会以为她是什么山野精怪吧?万一他要是偷偷找来个道士,自己可是百口莫辩啊。 细软绒毛蹭得指心发痒,温热软乎乎一团,却无法平息她慌乱的内心。 “不是这样的,我想要头发盘成兔子耳朵!”邵璋一面说着,一面捡起铜镜来。 昏黄模糊的镜面中,她的发丝突然飞了起来,绕着两只修长雪白的兔耳,盘成了一个形状诡异的发髻。 邵璋气得语塞,又接连尝试了数次,均以失败告终。 她挫败地叹了口气。刚刚还元气满满的耳朵也耷拉着垂在肩膀上,连绒絮的细微晃动中都透露出几分低落。 邵璋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顶着一头奇怪的发丝掀开帘子,慢吞吞地挪步过去,拍了拍裴正礼。 在等待他回头的那一刹那,邵璋凶巴巴地想,如果裴正礼胆敢露出让她不高兴的表情,那她就诅咒他接下来一个月都倒霉透顶! 裴正礼一回头,就注意到了邵璋那乱糟糟的头发和气鼓鼓的样子。 他的动作一顿,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怎么了?” 邵璋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确认裴正礼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才拧着眉开口:“我的言灵不好用了。” 裴正礼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啊?” “我想用言灵梳头发,可是怎么都梳不好。”她低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裴正礼垂眼看了眼,乱是乱了点,但也不至于说是言灵不好用了。 他抽手在布巾上擦了擦,重新挽了挽有些松散的袖子:“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发髻?兴许我会。” 邵璋猛地抬头:“当真?” 裴正礼将她带回马车附近,回道:“之前给三宝梳过头发,会简单的几样。若是太难,我恐怕也做不好。” 邵璋闻言,原本低落的心情立马雀跃起来:“不难不难,我只是要一个像兔子耳朵一样的!只是我忘了叫什么了。” 一阵沉默。 裴正礼半天没回话,邵璋不明所以地抬头。 却发现裴正礼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邵璋顺着他的视线,伸手往头上摸了一下。 缠着黑丝的兔耳灵巧地颤了颤。 邵璋的笑容一僵。 她怎么忘记先把这东西收起来了?! 7. 你是哪里来的蠢货 裴正礼怎么也没想到,邵璋用言灵梳的头居然会动。 原本垂在肩膀两侧的发髻忽然一下子就挺立了起来,绕是他跟着邵璋这几天也算见多识广,仍旧被吓了一跳。 “需不需要我给你清除一下记忆?”邵璋将自己的兔耳收起来,随后体贴地问。 裴正礼失笑,朝她招手,待邵璋过来后轻柔地替她解开发髻,还在几处容易被勒紧的地方揉了揉。 “不必在这种小事上施展能力了,若我连这些都承受不了,又怎么能继续跟在你身边?” 邵璋被他按得舒服地眯起眼睛:“你倒是大胆。” 身后少年很快就替她梳好了头发,还取过车厢里的铜镜为她举着照看。 “你说的兔子耳朵,可是这般?” 铜镜里,少女的发缕在正中交绾,正是灵动娇俏的兔耳状,只用了两支素玉掩鬓装点,多了一番清丽秀气。 邵璋满意地点头,接过那面铜镜左右转动,欣赏着自己的新造型。 裴正礼垂首,见她摇头晃脑地,不由得觉得邵璋对于这个发型的描述简直异常精辟。 可不就是一只小兔。 “这发型叫什么?日后我也好叫别人替我梳。” “……交心髻。”裴正礼沉默了一会,旋即转移话题,“先用了餐,我们便上路吧。” 邵璋点头应声,两人很快重新启程。 她嫌弃车厢里归于无聊,见裴正礼赶车,一时技痒:“当时我也学了怎么赶马车,你还记得吧?” 裴正礼眼中滑过一丝笑意,却故意不顺着邵璋的意思:“啊?” 邵璋白了他一眼,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 “好了好了,莫要再拽我的衣角了,等我赶赶脚程便由你来。” 邵璋轻哼一声。 “裴正礼,你少瞧不起我。本姑娘赶车,必会比你快比你稳!你若不信,我们比试一番。” 说着,她微微起身,一把抢过裴正礼手里的辔绳,高喝一声:“驾!” 奔日得令,当即奋蹄。 漆黑长鬃飞扬,粗喘阵阵,肌肉贲张,四蹄翻飞踏起漫天尘土,一声嘶鸣划破旷野。 疾风灌满耳畔,深浅不一的青色衣袂向后猎猎翻卷,邵璋忽然感觉一阵快意充斥心头,不由得长笑开来。 “裴正礼,你可心服口服?” 裴正礼侧头凝望着眼前少女无拘无束的恣意身影,心口无端也生出几分豪迈,他朗声回道:“裴某实在佩服!” 邵璋正欲纵身上马,突然发觉一点异常。 她连忙勒紧缰绳:“吁——” 奔日前蹄骤然高高扬起,马身猛地一顿,硬生生刹住。 铁蹄砸下,尘土轰然四下扬起。 方才飞扬的笑声戛然而止,旷野瞬间静了大半,只剩马匹急促的响鼻。 邵璋利落地翻身下车,在裴正礼迷惑的目光中径直跑到一丛萋萋莽莽的草浪里。 她扒开层层长草,一片暗褐的衣角显露出来。 邵璋收起脸上的肆意,面沉如水。 她刚才嗅到了风中的一丝血腥气,顿感不对,立刻停住了车。 果然,越往这边走血腥越重,一扒开草丛,一具倒伏其中的尸体自其中毕现。 旧弓与猎刀零乱地散落在蒿草之下。 殷红的粘腻液体加深了四周土壤的颜色。这般失血,怕是…… “是个猎户。”裴正礼赶上来,观察了情况,沉声道。 邵璋没接话,直接操纵言灵将人翻过身来。 就在那具尸体露出正面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尸体仅有面部五官还算完好,其余四肢躯干的血肉大多不翼而飞,露出了森森白骨。 “裴正礼,你去四周看看,周围是否有生火痕迹或者大量的牲畜粪便。” 裴正礼应声,很快簌簌地自草丛间走远。 邵璋眉头紧皱,蹲下身子凑近观察尸体的伤口。 湿血未凝,断面锋利。不是野外牲畜所为,倒像是刀伤。 裴正礼四周看完,记下那几处可疑,回过头去找邵璋时,却只见一片空旷无人的草浪。 他心头一跳:“邵璋?” 远远听见邵璋的回答,裴正礼稍稍放心,却仍然加快了脚步。 邵璋掩住尸体后起身,正巧裴正礼走到她面前。 “西南那边有多处生活痕迹,角落里有很多马粪。”裴正礼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大规模的车辙痕迹,只有马蹄印记和人的脚印。” “从粪便和脚印的状态来看,他们刚刚启程不久。” 邵璋颔首,面色不算太好。 “前行的方向能推断出来吗?” “与我们的目的地方向近乎一致,但看样子,他们不打算走官路。” 邵璋看向裴正礼:“你心中有几分猜测?” 如今天下无恒主,兵强马壮者即可问鼎。高位者重武,武将势大,愈发膨胀,大多暴虐无道。 而北境中,就有几位凶名赫赫的将军爱好食人。 若真是流民相啖,只会渣都不剩,不会留下如此大胆的讯息。 可如果是北境先锋悄无声息地潜入,自然不会有人天真地认为河准军是来与天雄谈和的。 显然,裴正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语罢,两人一拍即合,快马加鞭,昼驰夜趋,势必要赶在河准军先锋之前抵达天雄。 原本裴正礼还带着几分迟疑,但越靠近天雄军驻地,大批人马的痕迹越发明显。一日,两人甚至远远望见了甲胄兵伍。 虽然做了乔装打扮,但面上的刺青和偶尔夹杂其中的胡人却无法掩盖。 果真是河准军。 这日天蒙蒙亮,一道土黄长垣出现在邵璋视野中,她松下一口气。 这就是天雄军驻地的外罗城了。 两人风尘仆仆地进城,不知为何,外城守卫仅仅是打量了他们一番,便直接放行了。 甫一入城,竟然看不出这里前两年刚刚爆发过大规模的兵乱。 街道房舍规划有度,路上百姓神色放松,即便是迎面遇到了巡逻的士兵也不曾多上几分紧张,甚至有胆大的主动上前与士兵攀谈。 而邵璋更是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画面。 她甚至不必开口问路,便能知道天雄军内城在哪,郭守真本人在哪。 那滔天的紫红气运正在不远处翻腾着,兴许是手上人命过多,煞气过重,已经看不出金色来。 单从气运来讲,若裴正礼是尚未完全崭露锋芒的朝阳,那郭守真就是一轮正高悬苍穹的烈日。 两人的车马按规矩留在外罗城边沿,只能步行前往内城。 有邵璋在,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内城城门处。 掌城门的虞候远远发现了两人的踪迹,见裴正礼朝他们走来,斜眼侧头不欲理会。 然而裴正礼早见识过诸多刁难,自然不将这些放在眼里,依旧拱手淡然开口:“在下裴正礼,有一机密要事,关 乎天雄城周遭安危,需要面见主事当面禀明,劳烦大哥通禀。此事不便转述旁人,还请见谅。” 听罢此言,左右两名虞候对视一眼,脸上带着几分轻视与戏弄。 其中一名脸上带疤的率先开口,声音粗犷,却不难听出其中讥诮:“主事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若随便来个人就能见到将军,那将军还打不打仗了?” 语罢,两名虞候哈哈大笑了起来,朝着裴正礼摆手,轻蔑地驱赶。 邵璋冷了脸,正要上前开口,却被裴正礼拦下。 他自怀里取出数枚箭镞,呈给虞候:“这是在下行路途中遇到的军队箭镞,并非寻常猎户狩猎所用,又见到数个胡人,怕是北境来了人。只是细节处我尚需面禀领事。” 那刀疤脸上前轻飘飘瞟了一眼,看出是军制箭镞,却无法确定这东西究竟是天雄行兵时无意遗落的,还是确实来自北境。 只是他转念一想,如今时序已至夏末秋初,正是北境例行防秋之时。 往年此时节,河准军正加固防御,严守堡隘,防备胡骑趁秋高马肥南下窥边,怎么会照这眼前人所说似的,贸然前往中原? 因此,他噙着几分冷笑,质问道:“如今这时节正是河准军自顾不暇之际!又怎会举兵往中原来?裴正礼,你可知谎报军情的罪行是要掉脑袋的!” “在下知晓。可就是因为知晓,才更不得不报。若是军情有误,我自当承担。” “哈!承担,你拿什么承担?”旁边的瘦高虞候一面说着,一面上下打量着裴正礼,“凭你这公子哥儿一样的打扮?” 紧接着,他忽然想起一个折磨人的法子。左右他也不可能放人进去,不如先好好搓摩搓磨这家伙。 于是,瘦高虞候故意拉长声音,摆起官威来:“探查军情,军营中自有斥候专人负责,岂容你这闲杂人等妄言?不过嘛,想要我替你传达也不是不行。” 他停顿了一会,走到裴正礼面前,才往旁边一指,努了努嘴:“瞧见了吗?那边壕沟里堆着不少拒马呢。你先独自一人尽数搬挪规整,活计做完,我再考虑这事,可好?” 邵璋站在一旁看得清楚,那虞候分明是借着这种苦差事折辱人玩!他根本从未打算过替两人通报传信。 原本她想借言灵直接找到郭守真,但裴正礼念着她每次动用这类言灵都消耗颇多,就想先来碰碰运气,也凭借这事观察下郭守真治下如何。 只是两人一个身居高位,从未和这类兵痞打过交道,一个出身草野,往日只想着种地,又读了一肚子圣贤书,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简直是束手无策。 裴正礼心中却多想了些。 此时若是与虞候起了冲突,他和邵湛立刻就会被扣上干犯营垒的罪名。虽然有邵璋在,两人不至于身陷囹圄,却也会给她添不少麻烦。 但这份苦差事,他自然不会白白去做。 裴正礼正打算带着邵璋先行回去,一旁的邵璋却一把拽过他,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她此时隐去了往日的明媚天真,反而真正像是一个历经千年的高位当权者,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邵璋面带愠怒,目光沉沉攫住那小人得志的虞候,厉声开口。 “军律有言,边警急闻,当先察虚实。你是哪里来的蠢货,一个小小虞候,也敢私自役使报信人!” 不待对方回神辩解,她开口再斥,步步紧逼:“一旦贻误军情,郭将军追究下来,你又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别说项上人头,便是株连问罪,你又拿什么来担!” 8. 我说,给他 在邵璋这般诘问下,瘦高虞候脸上血色瞬间尽褪。明明对方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姐,可不知为何竟会有如此强大骇人的气场。 剧烈的恐惧感霎时攫住了他,他下意识低下头,想要躲避她的视线。 刀疤脸的内心也腾升起一阵惶恐来。可是经过刚才那一闹,不少士兵或是围了过来,或是侧目注意着这边。 他若是还想保住他军中一霸的地位,享受周围人狗腿谄媚的拥簇,就不能输了气势。 思及此,他眉毛一横,撑出一张满脸横肉的恶霸脸:“天雄城门,我说的就是规矩!你们若不肯罢休,那就是妄言惑军!” 说着,刀疤脸视线扫过旁边围观的人:“还不速速将这闹事的家伙拿下!” 周围原本想看热闹的士兵得令,互相对视一眼,缓步朝着邵璋和裴正礼走去。 眼看举着刀盾的士兵团团围来,邵璋冷笑一声,真是不知死活。 她正要开口,却被裴正礼抢先一步:“虞候遣我搬挪拒马,不就是为了测试我力气本事?我本无心闹事,又何必如此麻烦?营中常演步射,借我弓箭一用即可。” 周遭兵卒皆是一愣,不由得回头打量虞候的神色。 邵璋看了眼裴正礼,对方朝她微微点头,显然是有底气。 何况就算他有失误,她也能替他兜底造势。那就从这里开始吧,进一步拔高裴正礼的气运。 “想要借箭?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不赶紧把这两个……”刀疤脸却丝毫不准备给他们翻身的契机。 “给他。” 邵璋沉声开口,见众人视线汇聚在她身上,又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给他。” 刀疤脸起初还存着几分轻蔑,可此话一出,他骤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他僵硬着转头,朝着身后一个面容生疏的兵卒吩咐:“没听见这位小姐说了什么吗?还不快把弓箭取来!” 刀疤脸疯狂地挤弄着唯独还能听使唤的面部,想要抢走身体的指挥权。 可旁人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兵卒看着他扭曲可怖的神色,吓得一哆嗦,推了推旁边沉默的同伙:“虞候叫你去拿弓箭呢。” 说着,他忽然星光乍现,一下子想通了虞候的意思。 于是凑近那人耳边,悄声嘱咐:“柴房旁边不是堆着许多报废的弓箭吗?拿那个就行了。” 看着眼前人一脸不解的神色,兵卒啐了一口,拽着他一同往柴房跑,心里还不断盘算着。 如果他猜的不错,那虞候的意思就是用那报废的一批弓箭给那俩人使绊子;若是他猜的不对,虞候果真被那小姐骂服了,那他就把责任全都推给这柳元嗣。 左右他都不会亏。 柳元嗣被拉着到了堆放弓箭的地方,才初初意识到一丝不对劲。眼前堆着小山般的废弃弓箭,身后站着不怀好意的兵卒,不断催促着让他拿弓箭。 他粗粗扫视一番,裂痕的、断弦的,九成九的弓几乎连发出一箭都难。 柳元嗣知道虞候和他身后的兵卒都想借此堵住那两人的嘴,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个与他们截然相反的念头。 他并不了解裴正礼说的军报是否正确,但是非对错也不该由他来评判。 柳元嗣心里想着,手上不停,逐把试过,最后选定一张弓握在手里。 但他能推他们一把。 尽管这个举动很可能让他受到上司的不喜和同伙的排挤。 柳元嗣拿着那张弓交到裴正礼手中,在邵璋和裴正礼的注视下,用唯有他三人能听清的音量提醒:“只能射一箭,一箭后,这弓就废了。” 裴正礼手指摩挲着弓面,心中有些意外,朝着这个壮硕却面善的士兵轻轻点头示意。 邵璋眼尖,又见过不少好货,一眼就看出来这张弓有问题。 表面的漆皮完整没有裂隙,却带着细小的鼓点和毛刺,可见做工粗糙。 裴正礼轻拉试用时,那张弓看起来像是毫无异样,实则弓身小颤不止,怕是内有暗伤。 果真如那兵卒所说,只能射一箭。 邵璋的视线落在了闪躲进兵卒群里面的那人身上,心念一动,查看了他的气运。 原本那些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黑气,是将死之兆。 可就在邵璋开口后,那股死气逐渐活了起来,被代表着生气的莹白吞没。只是这莹白只能让他们活下来,仅此而已。 唯有一个人例外。 自从他将那把弓箭交到裴正礼手中,邵璋看到他的气运不断腾升着,已经隐隐有超过普通人的趋势。 柳元嗣察觉到邵璋的视线,表情一僵,又往人群里面躲了躲,待她收回目光才松下一口气。 他确实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帮则帮,但也不愿意惹上麻烦。 他家中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邵璋跟着一众人走进靶场,知晓这帮兵卒都等着看笑话,却并不担心。 因此她噙着笑,泰然自若地站在一旁等候。 瘦高虞候见她稳操胜券的样子,内心不由得再度打起退堂鼓来。 不如服个软,替他们通传了得了。即便是假消息,自己又不会受罚,顶多是丢点脸罢了。 他没当上虞候的时候,什么不要脸的勾当没做过? 瘦高虞候这般想着,悄悄后退几步,正要转身禀告将军,却被一股巨力拉住胳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毛。 抬眼一看,正是刀疤脸。 “你咋了,莫不是怕了?怂货!”刀疤脸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 瘦高个在最要紧的关头退缩了,那他可要好好借上这个势,把一众士兵全都收归自己的阵营。这样还怕不能先人一步晋升吗? 他似乎已经见到了自己成为郭将军麾下一员大将的辉煌未来。 瘦高虞候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想象。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开刀疤脸的手:“人有三急,我要去如厕。” 嘴上这样说着,他却在心里狠狠骂着刀疤脸。 这个蠢货! 且不说那裴正礼,就单听那小姐的谈吐与骂人时候脱口而出的话,能是普通人吗? 这家伙自己上赶着找死,可别拉上他。 邵璋见了两个虞候间的交锋,挑眉轻笑,悠悠从怀里掏出个肉干来,等着看戏。 这郭守真有意思,安排了一文一武两个虞候,却没料到他们从芯子里就是坏的。 看来传言也不可轻信,亦不可多加揣测。 宽厚待下,身先士卒,却也不一定善于用人,更不一定能看透亲信可靠表面下的外恭内佞、假威肆横。 倘若发现这消息的不是她与裴正礼而是其他普通人,怕是等河准军都打进城门了,他们还卧榻安睡呢。 郭守真此人,长于料敌,短于驭世;可为上将,却不可君临万邦。 目送那瘦高虞候飞也似的逃走,她又将视线转回靶场。 他们送来的弓虽然有问题,却也是军营士卒常用的战弓,张力极高,寻常百姓连拉满都极为艰难,更别提准度。 刀疤脸远远打量着裴正礼瘦削颀长的身形,故作大方地开口:“我不为难你。靶心那处涂漆,你若能射中,我便替你通传,你可敢应?” 裴正礼没接话,视线扫过刀疤脸,不做任何停留,又向上与邵璋对视,眼中多了分笑意。 邵璋粲然一笑,一手扬了扬肉干,一手拢在嘴边,扬声喊道:“快点,一会就不好吃啦!” 说着,她瞥了眼刀疤脸,挑衅地抬起下巴,一副“你等着吧”的神色。 刀疤脸气上心头,抬起手来指着邵璋欲骂,对上她那双清浅戏谑的眸子时,却一时语结。 邵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环手等着他放狠话。 只听那刀疤脸你你你地说了半晌,最后只色厉内荏地喊了句“你别太过分”。 邵璋霎时失笑。 此时一道清风吹过,将她绑在后脑的玉色发带吹到了前面。 她低头注视着刀疤脸,扯开嘴角:“你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会输,不是吗?” 语罢,邵璋直起身子,根本不将刀疤脸的反应放在心上。 她遥遥看向兀自立在靶场中的竹青身影。 裴正礼瞧见邵璋高高立着的兔耳发髻,弯了眼睛,转过头时,周身那份闲适之气却是一扫而空。 他沉肩抬手,肩背的肌肉顿时紧绷起来,双目微微眯起,视线牢牢锁定远处的靶心,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慢。 搭矢上弦,引弓如满月,弓弦铮铮作响。 突然,利箭脱弦,咻的一声,破空而出,如一道寒光划过。 箭矢脱弓的瞬间,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 不等场中众人反应过来,整张弓一下碎作数段,碎片顺着裴正礼的掌心滑落,噼里啪啦砸在靶场土地上。 但没人注意到。 因为守在远处的兵卒将轰然倒地的靶子扶了起来。就在靶子上,赫然是一个不偏不倚、稳居正中的洞。 原本应该插在上面的羽箭速度丝毫不减,穿透整个靶子,直直射向了—— 瘦高虞候身前,正信步走来的长髯方颐之人。 邵璋瞳孔一缩,双手下意识撑在围栏上,身子前倾。 那是…… 9. 妄报军情,按律当斩 电光火石间,一只粗糙大手凌空一抓。 疾飞的羽箭硬生生被截住,露在掌外的尾翼犹在剧烈震颤不止。 “好箭法!军营里何时多了这般好手,本官竟从未听过。” 来人以皂色幅巾束发,一身短后窄衫,腰悬短剑,身材魁壮,不怒自威,说话时却带了笑,让人不自觉地信服和想要靠近。 邵璋见他无事,将将张开的口又闭了回去。 “将军。”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行军礼。 刀疤脸见郭守真出现,甚至还差点被裴正礼的羽箭射中,顿时眼前一黑,缩在兵卒群中不敢出声。 待郭守真从他身前走过,刀疤脸才恶狠狠地剜了那瘦高虞候一眼,随后又瞪了裴正礼一眼。 邵璋看得清楚,心中带出一丝不屑,指尖微动。 刀疤脸原本正在拼命躲着,背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他一下子惊呼着扑了出去。 攥住了郭守真的乌皮六合靴。 刀疤脸顾不得回头认仇人,他干巴巴朝着回身低头看过来的郭守真露出一个麻木的笑容。 郭守真微点下颌,刀疤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迅速将手缩回去,连声道歉。 “还不快滚!”郭守真身边的亲兵一脚踹在他肩头。 刀疤脸痛得咬牙,却不敢出声,低低应了是,连滚带爬地起身退下。 瘦高虞候见他这番狼狈样子,心里更觉得自己识时务的举动格外明智。 他点头哈腰跟在将军身后,抬手介绍着几人。 “将军,方才放箭这位是裴正礼,正是我向您禀报的那位。这位是……” 瘦高虞候转向邵璋,瞧着她犯了愁,这小姐可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名讳,上来就将他二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邵璋自高台走到裴正礼身旁,见众人视线都投降主义她,微微一笑:“民女邵璋,见过郭将军。” 贸贸然自称民女,邵璋差点磕绊,尚未适应自己如今的身份。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是个好名字。”郭守真点头,负手而立。 邵璋笑容不变,随口便是奉承:“久仰郭将军大名,如今方知百闻不如一见。” 郭守真的视线又转向旁面缄口不语的裴正礼。 裴正礼察觉,微微上前半步,拂袖拱手:“草民裴正礼,见过郭将军。” 经过短暂的交流,郭守真一眼便看出来这背着箭筒的小子事事仰仗的,正是那邵姑娘。 他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半晌,郭守真才缓声开口,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听闻有民众前来禀告军情,却不料是这般场面。” 刀疤脸躲在后面,身子一颤,正绞尽脑汁想着借口,就听郭守真斩钉截铁道:“来人,先将这玩忽职守的家伙给我压下去!” 他正要开口辩解,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捂住了嘴,奋力挣扎着,仍旧被拖了下去。 郭守真依旧带笑,面色不改,目光所及之处,兵卒纷纷垂首。 邵璋并不惊讶,这郭守真能从底层一路爬到将军位子上,自然有着雷霆手段。 如今这一番杀鸡儆猴,倒是一举多得。 靶场内,一时默然。 忽然,郭守真将手中的羽箭插进一旁的箭筒。 “小友特意来我军营,可是有要事相告?”不等两人回话,郭守真侧头看向旁边的瘦高虞候,“吴炳,你下去命人备好茶饮,我与二位小友闲叙一阵。” 吴炳迅速抬眼瞥了眼几人的神色,连忙应是,再度急匆匆地走远。 郭守真打发走吴炳,又抬手引路:“两位小友这边走。待上了茶水,我们静坐细聊。” 裴正礼知道吴炳给郭守真传了信,却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说的。 郭守真这般态度,叫他不由得心生疑窦,下意识看向邵璋。 却发现邵璋一脸坦然自若地大步跟着,发带垂在后腰,随着她的动作悠荡。 她走过裴正礼身边时,悄然伸手勾了勾他的袖口,示意他跟上。 很快,几人抵达了听事堂。 眼前大堂台基高筑,檐宇宏阔,屋顶覆着青灰筒瓦,下面撑着几根朱漆木柱。正中明间敞而无扉,庭无花木,唯有露台两侧立着兵器架。 甲士肃立廊庑之下,清风径直穿过廊庑,四周满是肃气。 走入堂内,入目是一张数米宽的黑漆大案,案头堆着卷帙舆图与笔墨砚具,案后摆着一张铺褐毡的宽大坐榻,素屏立在榻后。 高窗漏下寥寥日光,堂内前半部分尚且明亮,愈往后走,愈是昏暗。 裴正礼平生未曾立于如此肃重的军堂之下,起初被堂上的威压压得心头微乱,一丝慌张悄然漫了上来。 他下意识看向邵璋。 只见少女气定神闲地潇洒落座,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朝着他含笑点头。 被她的淡定感染,裴正礼很快便敛住了心神。 他来此处,第一是为了禀报军情,第二便是要借着这件事,向郭守真亮出自己的分量。 求人收容是下策,展露自身价值,才是立身的根本。 更何况,邵璋对他的要求并不仅仅停留在普通士兵上。他既然走出了荒村,借了邵璋的力,就不能轻易因此叫她失望。 他确实初次遇到这种场面,小心慎微、生涩紧张在所难免。 有些东西不必刻意矫饰,反而要坦荡地展露,方能叫上位者看见。 几番权衡在心间转过,裴正礼这才将箭镞取出放在自己旁边的桌上。 邵璋一进门便注意到了裴正礼的异常,这才朝他安抚意味地笑笑,又留了几分心神在他身上。 不知他想了些什么,短短几息时间,原本绷紧的肩背就慢慢松弛下来了。 再开口时,声线已然平稳。 “小人久仰天雄军声威,此番贸然前来,是想随同邵姑娘投效将军帐下。” 郭守真五指扣住粗瓷茶碗边沿,低头吹开上面浮起的热气。 他闻声抬眼,唇角浮着笑,目光却打量着裴正礼。 “裴小友说笑了。你那手弓术,无论投身何处都会有一番用处。” 语罢,他将碗撂在案中,显然是等着裴正礼 的后文。 堂中人心中都知道,他们如今坐在这里,可不是单单为了个投效来的兵卒。 “蒙将军抬爱。”裴正礼微微躬身,顿了顿,语气审慎,“只是我路上北行,途经隘口近处,撞见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不少士卒面上刺字,队伍之中还混杂许多胡装之人。裴某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对方底细,只是观其模样,不似天雄军的建制,故此一并禀明。” 郭守真眉头一皱,旁边守着的亲兵立刻上前,将裴正礼放在桌子上的箭镞呈给他。 他朝着裴正礼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一手将箭镞拿起,细细端详着。 “那批人马常常隐匿于山林荒径之间,行踪诡秘,刻意避开了关亭。若非邵姑娘留心,恐怕我们也难以发现。” 邵璋正嫌这粗茶干涩,从腰间的金线玉色小荷包里取出了几朵干菊花来,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头一笑。 她懒得费心说服郭守真,左右一句话就能让他听令。如今还在这听事堂枯坐着,不过是想讨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裴某确实未见大举旌旗,只是这般人马潜伏隘侧,恐怕并非寻常流寇。事关边地安危,在下不敢隐瞒,特来禀报,还望将军早做戒备。” 话音落罢,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邵璋将手里数出来的花朵扔进茶碗里,看向堂上正坐的郭守真。 他上下捋着自己的乌黑长髯,浓密粗长的眉毛也纠在一起,眸子望向下方虚空,不知心中正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郭守真轻轻叩了叩黑漆大案,案上的印匣与卷册被带得微微震颤。 他并未立刻信以为真,出声追问,声线沉厚,带着久掌兵戈的压迫感:“你何以断定?可有旁人同见?” 说着,郭守真目光一转,落向一侧坐着的邵璋。 大雍沿袭前朝规制,女兵、女官皆不在少数,民间更是流传着诸多杰出女子的事迹。 他知道她才是两人间的领头者,自然顺势起了心思,想见见她到底有几分本事。 邵璋垂眸看着自己扔进去的小黄花在水底舒展开,渐渐胖起来,直到摇摇晃晃地飞升到水面。 她将沿途亲眼所见的细节一一补叙出来,佐证了裴正礼的禀报。 见郭守真神色有所松动,邵璋将问题又抛给他:“此事真伪,还需将军派人核验。只是……若果真为北人先锋,将军心中,可曾想过借此机会挥师北上?” 郭守真听邵璋这话,倒是对她的大胆感到几分意外。 他遂豪爽笑开:“邵姑娘当真机敏过人。本官近日会派遣斥候前往该地探查虚实,一旦北人先锋探路之事做实,可要再请姑娘来一叙。”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嘴边仍挂着笑,只是语气不似以往:“可若并无此事,邵姑娘可知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郭守真盯着眼前的少女,本以为她年纪尚轻,即便是看装束来看出身不凡,也该被他这般严肃的语气惊动。 却见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一脸认真且郑重地回望。 邵璋的语气坚定且果断:“妄报敌情,按律当斩。” 10. 几分相像,几分亲近 “哈哈哈,好一个按律当斩!”郭守真仰头长笑,再看向邵璋时,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欣赏。 旋即,他并未避着邵璋二人,淡声吩咐身侧的亲吏:“传我命令,遣一队斥候,即刻奔赴北境那处隘口,仔细查探虚实,速去速归。” “是!”亲吏抱拳行礼,转身小跑着出门。 郭守真的视线重新落回阶下的裴正礼身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你一介布衣,既有胆识来我帐下禀报军情,又习得一身好弓术,倒叫我想起往日了。”说着,他挑眉一笑。 邵璋闻言,冲着对面端坐的裴正礼眨了眨眼。 裴正礼看到,愣了一瞬,随后一本正经地侧过脸,不与邵璋对视。 邵璋又斜睨了他一眼,心中盘算着一会儿可得好好与他算算账。 她可是在替他高兴诶,况且这郭守真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们二人在底下稍稍有点小动作怎么了? 她晃了晃脚,垂头欣赏自己今日新换上的淡鹅黄色绣鞋,侧耳听见郭守真还在继续说着。 “如今天雄正是用人之际。我便将你收归帐下,拨入王裨将部曲做帐下效用。是能建功立业,还是徒有虚表,往后便看你自己。” 裴正礼虽知道他此番能拜入郭守真麾下,却未料到这般顺利。他登时心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 “蒙将军收录,正礼感激不尽。” 郭守真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视线转向另一侧的邵璋。 他似乎还在斟酌着什么,手指在案上轻点,一时没有开口。 邵璋察觉,微微一笑率先开口:“郭将军可敢与我赌一赌?” 她模样认真地看向郭守真。 郭守真此人早年斗鸡走狗,最是好赌,如今虽然做了节度使,却依旧时而手痒,军中空闲时常常叫来一群下属玩乐。 只是受到律法限制,加之他也有意与往日身份分割开来,往往对弈双陆,少了几分昔日市肆博戏之兴。 如今有人问他赌一赌,可是叫他瞬间提了神。 郭守真坐直了身子,声音中带着几分调笑:“哦?你想赌什么?” “我知道将军在为了如何安置我而发愁,”邵璋却并不直接回答,“但只消待斥候回来,您便不会如此头痛了。” 她虽然投效了天雄,可不是为了仅仅做一位士兵。她要的是这一整支兵最后能为她所用,这样才是安定天下的第一步。 既然这样,那最初就不能让郭守真只将她视为一个下属,或者说一个会让他转眼便忘的普通人。 邵璋可是要掀了他将军的位置,自己带人坐上去的。 只是此事不能与郭守真言说罢了。 郭守真看着眼前故作沉稳的少年,兴致一瞬间更高了。 “你先说说赌什么?” “就赌将军会挥师北上,”邵璋身子稍稍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堂内每一人的耳朵里,“而我,将会成为其中重要一员。” 语罢,郭守真大笑着拍手,随即信手点了点邵璋:“那本官可等着你。” 邵璋地本性逐渐替代了装作的沉稳可靠,她略有些小自得,分外自信地坚定点头。 “我可不会让将军失望。” 郭守真倒是不觉得冒犯,毕竟邵璋也是摸透了他的性子才出此言。 他草莽出身,自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如今身居高位,几乎无人不尊,遇到个胆敢与他下赌注的小辈也觉得新奇。 何况邵璋传国玉玺化身,身负天道之力,但凡受天道庇佑的正道之人都会对她心生好感。 她一个天灵至宝,可从不讲诳语,自然敢言敢做。 郭守真与邵璋闲聊了几句,正准备吩咐人将他俩待下去安置,忽然看向堂外,眼睛一亮。 他连忙迎了上去,扶着来人的手臂,殷切道:“夫人怎地来了,可是在房内无趣?” 原来是郭守真的夫人。邵璋起身行礼。 那夫人一身素色罗衫,鬓间只簪一支温润的银鎏金钗。 眉目间还带着早些年的风霜,显然年轻时候多有操劳。如今她身居节度使夫人的位子,衣着依旧简朴,并无半分骄奢之气,反倒格外凸显历经岁月跌宕后的那分沉静通透。 夫人进来便四处看着,见到邵璋眼前一亮,甩开郭守真的手坐到邵璋身旁。 “早听人言,军营里来了个钟灵毓秀的姑娘,我便过来瞧瞧。这一看,果真是这样。”她含笑拉过邵璋的手,又替她拢了拢鬓角的头发。 邵璋一愣,瞬间被温和的气息包裹住,一只带着茧子的手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样她不由得想起,传言中郭守真与其夫人早年尚未起家时育有一女。只是由于怀胎时过分操劳,孩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早早夭折了。 郭守真坐上节度使位置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他女儿修了墓。 除了那一个孩子,两人多年并无所出,却依旧恩爱。 “夫人,夫人!”郭守真轻声唤了两声,见夫人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出了堂门不知做什么去了。 夫人亲热一阵便松开了邵璋的手,视线落在对面。 她看着裴正礼恍惚了一瞬,喃喃叹道:“一见到你,我又想起守真年轻的时候。” 说着,夫人用帕子掩唇,轻笑摆手:“但守真可不比你,他那会可真是混不吝。” 邵璋顺着夫人的视线看向裴正礼,歪了歪头,玉色发带从一侧滑到肩头。 既然这样说,那裴正礼日后年岁大了,可会与郭守真一般? 她想象着裴正礼一脸坚毅,长髯蓄须的样子,不由得短促地笑出一声。 “能有几分像郭将军年轻时候,是在下的荣幸。”裴正礼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不多时,廊外传来脚步声,王裨将麾下的一名队正入内,前来接引裴正礼去往营地。 那队正瞧着约莫二十出头,身躯敦实,眉骨下一道浅疤斜划至颧骨。穿着一身半旧札甲,立得笔直,唇线抿紧,一脸严肃。 邵璋朝裴正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今日先住下,我还要出去照看下奔日呢。” 提到这里,邵璋开始掰着手指算今明两日她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裴正礼进了军营,而她却并不从这一方面入手,两人显然不能日日待在一块。那她得买个女婢,不然一直靠着言灵也太过奢侈了。 奔日还在外罗城,若是日后她能与郭守真讨下个马厩,才最为合适。只是当前还要委屈奔日寄宿他处。 嗯……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修一封书给赵氏与三宝,再托人送些银钱。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收到那成衣铺子送过去的衣服。 虽然这般行径略有以公谋私的嫌疑,但她邵璋可是为了替气运之子扫平后患才这样做的。天道可不能对她多加苛责。 唉,若不是如今飞钱不能用了,哪会这么麻烦? 这样看来,她想要大雍恢复往日盛景,可不仅仅是平定战乱即可。 裴正礼随着队正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转身面向邵璋,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旁边的队正却有些焦急,径直插在两人中间,催促他快走。 “快走了,我先带 你四处转转。你若是不想留,今日王裨将说了,可放你出去收拾下行囊。”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裴正礼只得随着队正离开,临走前还隔着他与邵璋远远对视了一眼。 邵璋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却依旧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权当是鼓励她这刚刚踏上正途的气运之子。 一旁的夫人见两人状似难舍难分的样子,斟了碗茶水给自己,轻轻晃了晃头。 裴正礼随队正走远,身影逐渐消失在邵璋的视野中。 她转过头去,见到夫人含笑的眼睛,又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邵璋的存在自然是机密,除了每朝皇帝几乎无人知晓。 沉睡的时候不必说,她可不想有人前来打扰。可即便是醒着,她也只能和那些老谋深算的皇帝交流,很少感受到夫人给她带来的那种微妙的依赖和安全感。 她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却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邵璋一手杵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夫人。 夫人一眼便看出她的想法,温声开口:“邵姑娘,你可是有什么想说?在我这,可不同那些军营里的糙汉子们,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军中姑娘们有什么事都同我讲,她们都把我当知心人呢。”她怕邵璋害羞,又补了一句,略开玩笑。 邵璋点头,声如脆玉,清亮干脆道:“夫人,我当真是喜欢你。不知可否冒昧请问夫人名讳?” 出乎意料的问题,夫人不由得恍了恍神。 少女仍旧满怀期待地望着她,额中的朱砂为她平添几分明媚。 作为郭夫人十数年,她已然忘记了自己待字闺中时候的模样。也会这般明妍灵秀吗? “……椿年,郑椿年。”郑椿年感到喉间几分干涩。 她惝恍间抓住一个近乎转瞬即逝的念头。或许,邵璋喜欢的不是郭夫人,而是郑椿年呢?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邵璋念了句,笑道,“郑夫人的阿翁阿娘对您的期许可真绵远。” 郑椿年失笑,拉起邵璋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会说笑。我出生那年,家里院子的椿树正巧长成,这才叫我椿年。” 两人絮絮闲谈,不觉间暮色漫上堂阶,期间婢女过来点了灯,又给两人端了些点心。 郑椿年的目光落在少女灯下愈发朦胧的脸庞上,忽然想起什么,便凑过来轻声问:“阿契,你为何与裴公子一路同行而来?可是与他……” 邵璋闻言,顿时笑开怀。 裴正礼手秉陶盏油灯,一路脚步匆匆,赶到堂外不远处时恰巧将夫人这话听进耳中。 他不知为何,下意识顿住脚步,往阴暗处侧了侧。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此般无礼轻佻的行径时,再想出去已经晚了。 裴正礼赧然,心下顿生愧怍,只能悄然躲在一旁,尽力不去听内里两人的交谈。 可心中越想着不可窃听人言,听觉却愈发敏锐,他脑中几乎浮现出邵璋现在该是以什么模样说着话。 “……郑夫人!您可莫要说笑,我与裴正礼可是患难与共的同袍,高山流水之交。”珠落玉盘般的嗓音传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若真要开个玩笑,那便是我瞧他定非池中之物,想助他一臂之力吧。” 裴正礼兀自静立在外,只有一豆灯火相照。 此时一阵风穿堂而过,掀起油灯上的轻薄纱笼。 火焰摇曳两下,熄灭了。 一股白烟随风弥散。 他彻彻底底地融入了夜色中。 11. 彩绦戏罗纱 不觉间,袅袅凉风袭来,仿若浸了冷水的薄帛贴在邵璋的后颈。 她打了个寒战,瑟缩着暗恼今日穿得少了。 郑椿年连忙起身,唤来女婢:“夜凉了,取两件我那灰绫帔子来。” 接着,她又替邵璋拢了拢衣裳,一脸歉意:“瞧我,聊起来就忘了天,把你留到这么晚。不若就留宿在府上?这么晚了,你要走也不方便。” 邵璋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婉拒了郑椿年。 奔日还在外罗城呢,况且裴正礼还要出去收拾行囊。她也不愿意贸然住在旁人家,即便是她对郑椿年有几分好感与亲近。 郑椿年见劝不下邵璋,又叫人取了盏青瓷拈灯,派人赶来马车送邵璋出城。 邵璋估摸着裴正礼如今也该早完事了,却不知为何始终未见。她便拎着拈灯一头的长柄,出去寻人。 “阿契,我叫下人来找便是,你且先……”郑椿年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听见邵璋带笑的埋怨。 “你怎地在这儿?快说,是不是想偷听我与郑夫人小话?” 邵璋出了堂门便察觉到阴暗处有几分不对,举着拈灯一照,那孤零零立在树影下的不是裴正礼还能是何人! 裴正礼似乎正出神地想着什么,被她这一句惊醒,脸上划过一道无措,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 他举起手里的油盏:“我走到这儿刚好灯灭了……” “又刚好碰上我出来?”邵璋笑盈盈地接话,她这模样叫裴正礼又一阵慌乱。 她这是信还是不信? 邵璋借着灯光端详着裴正礼端正的眉眼,想要继续逗他,却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赶车的人马上到了,这是我刚包起来的吃食,省得夜里饿了。”郑椿年一手从身后婢女那边取来油纸裹着的方正东西,递给裴正礼。 她又仔细替邵璋披上帔子,瞧着她笑道:“阿契下回来,我可要记得,不能再留你这么晚了。” 邵璋捏了捏她的手指:“今日我与郑夫人一道开心得很,抵掌而谈,这才不知时移。” 待两人坐上马车走远后,郑椿年才带着忽然涌上来的困倦转身回府。 马车内空间不大,邵璋与裴正礼近乎膝盖相触。 裴正礼看着昏昏沉沉的少女,欲言又止,原本早就萦绕在心头的问题被他压了下去。 可不知怎么,阖目养神的邵璋像是了然,嗓音在辘辘的车声径直传进他耳中。 “裴正礼,你想说什么?” 半晌,一阵寂静。 “阿契,你同郭将军说的赌约可有把握?” 他的的确确为邵璋大胆的赌约而有些许担忧。可不知怎么……忽然就想依了她为他取名时候说过的话,如此亲昵地叫她。 裴正礼搓了搓耳尖,低头抿唇。 邵璋近乎要梦会周公去了,闻言倏地清醒,登时一手撑着想要坐直身子,膝盖却一下子撞到了一个硬物。 两声带痛的抽气声同时响起。 她这才睁开眼,略微心虚但依旧想卖个关子:“我自然有把握了,但我可不会提前告诉你为何,你且猜去吧。” 裴正礼见她这样,知道她笃定能赢,也就放下心来。 “那我回去猜。”他点点头。 “你肯定猜不到,白费功夫!”邵璋把玩着衣服上的绦带,将它向裴正礼那边随手一抛。 彩绦凌空掠出一道弧线,恰好坠落在裴正礼膝上。 周遭杂声净了一瞬,轱辘的车声,嘚嘚的蹄声,连同着夜间人家絮絮的交谈声、外面车夫的咳嗽,一同消失了。 裴正礼低头,那拴在邵璋腰间的彩绦末端静静贴在他的衣上,灯影落在编织的丝纹上,闪着细碎流光。 做出如此恶劣行径的女郎还斜斜靠在软垫中望着他,带着他早已熟悉的促狭的笑。 裴正礼叹了口气,捻起绦带置于邵璋那侧。 她果真是灵器长成,单单想着捉弄他,却从未设男女大防。倘若是他也便罢了,要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只怕是对她不好。 他掐了掐眉心,正斟酌着话语,却听见马夫停车的声音。 紧接着,粗哑的嗓音隔着帘子传来:“邵姑娘、裴公子,已经到了。” 邵璋神情一喜,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奔日,不等裴正礼下车便挤到门口。 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不像胭脂铺子里面甜腻的香气,而是轻灵的,如玉质般温润的。 随着主人动作而摇摆的彩绦自他面前一闪而过。 裴正礼屏着气,缓缓阖上眼。 邵璋钻出车厢,轻巧跃到地面,浅笑着谢过马夫,便一路奔着大堂去了。 一进到大堂,原本站在柜台后的掌柜就迎了上来,她可不会忘了这位大客户。这小姐显然是阔绰,从她指头缝儿里漏出来一点,都够她开张半个月了! 思及此,掌柜笑容加深:“邵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还要嘱咐我?” 邵璋“啪”地一声在桌子上放下一小锭银子:“掌柜,要两间上房。奔日在哪?我要去看看它。” 裴正礼跟着邵璋一路到了马厩,奔日独自占了硕大的一间,正甩着尾巴赶蚊虫。 掌柜带到了路便退下去收拾房间,这片空间只剩邵璋二人与一匹枣骝。 邵璋取了一截干草,递到奔日嘴旁,随口与裴正礼聊天:“裴正礼,我打算明日给你娘与三宝寄些钱去,你可要写一封家书?” 她余光瞥见身旁人动作一顿,扭过头去直视他:“怎么?”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和,身形挺拔,目光看向她时,却带着几分固执与执拗。 邵璋扶额,几乎已经能预料到他会如何说。 果不其然,他想也不像便拒绝道:“如今我能拜入郭将军麾下,仰仗的就是邵姑娘。怎么能叫邵姑娘再度替我破费?断断没有如此道理。” 裴正礼说着,声音虽低却也坚定:“我日后在军中就有了料钱,节省些给家里寄去就行。莫说是我,就是三宝也知道如今日子不好过。我们纵然清苦些,都安稳地活着,已经不敢奢望更多。” 邵璋叹了口气。身前的裴正礼宛如一根野竹,清瘦孤直。 已经如此清苦,偏生还要守着那节自持。 她也就遂了他的意,不再提起此事,隔着栏杆与奔日嬉闹了一会儿。正巧这时候掌柜派人说房间已经备好,她玩够了,就拉上裴正礼回客栈里。 大堂一楼放置着几张木桌,这个时段还有零星几人在饮酒闲聊,掌柜在柜 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堂内角落一侧设有木梯,梯阶窄陡,木板被数年往来客人踏过,磨得光滑。 邵璋拎着裙摆拾级而上,每落一步,木板便发出低低的吱呀声,在楼内轻轻回荡。 “邵璋……”裴正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似乎不想被旁人发觉,压得很低,也由此多了一丝沙哑。 邵璋顿住脚步回身,垂眸看他,鼻腔中轻轻哼出一声:“嗯?” 昏暗的灯光为他的视线蒙上了一层雾縠,邵璋精巧的面朦胧而淡雅,光线落在她身上,氤氲着一圈光晕。她一掐天青色罗裙,底下露出一双小巧的淡鹅黄翘头履,垂首看他时,因面无表情而多了几分冷淡。 裴正礼惝恍,似是见了姮娥。 邵璋见他久久不言,怕店家等急,往下走了几步,正巧比裴正礼高了一个头。她俯身,将手中的帕子一甩,直向裴正礼面门飘去。 她倒要瞧瞧着家伙什么个反应。 邵璋垂眸,隔着这方帕子打量着眼前人。 罗纱柔软,贴合着他的眉眼,隐隐约约透出鸦黑的眉毛与眼睫。再往下,帕子被顶起一截高度,是他的鼻梁。 轻容罗的帕子四角缏丝锁边,一角蹙金绣一对纤蝉,熏过沉水香,巾尾坠一粒小小的琉璃珠。 这珠子好巧不巧正落在他两唇中间。 还不等邵璋看清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帕子,移到脸侧。 裴正礼只觉得眼前忽然一暗,冰凉脆硬的触感传到唇上。等到淡淡香气自鼻尖漫开,他方才反应过来,连忙移开脸上的罗纱,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浅淡且含笑的眸子。 邵璋见他有了动作,就施施然直起身子,但笑不语。 裴正礼轻咳两声,别过头,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才开口:“……明日我回营里去,早上走得早,怕是来不及替你梳头。” 邵璋失笑,就这些么?值得他踌躇这么久。 她轻巧点头:“你明日起来直接走就行,不必等我。我空了自会去看你。” 语罢,她微微俯身,指尖扣住他腰间那道素鞓革带,轻轻向自己这边一带。 裴正礼踉跄着向上几步,一下子高过邵璋,不得不低头才能看见她。 邵璋松开革带,指尖悬空,佯装点了点裴正礼的胸口:“还不快跟上?店家都快等急了。” 裴正礼愣了一瞬,紧跟上邵璋的步伐,两人在廊内分别。 待掩上木门,落闩的闷响一震,裴正礼方想起来,邵璋的帕子还在他这儿! 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思索了一会儿,将帕子叠好放在屋里的桌面上。 待有机会再还给邵姑娘吧。 与这里的思绪万千相比,邵璋那面则算是异常简单。 她懒得等店家烧热水,直接用言灵整理了一番,早早就和衣躺下。 在旁人辗转反侧之际,她已然呼吸绵长。 一缕冷辉的月光自窗棂泻出,落在塌中人胸前莹润的长命锁上。 长命锁周身忽然散出一股金光,细微地震颤起来。 锁下坠着的中空铃铛发出清灵的脆响,三响相连,旋即陷入沉寂。 啪嗒。 硬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 12. 魏武问梦 邵璋睡得很沉。 有什么东西一直拽着她,一路向下陷。晕眩阵阵传来,她想要大声叫停,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下终于踩上了一片硬物。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冕服。玄黑上衣,暗绛下裳,黄赤绶带,足踏赤舄。 十二旒就垂在邵璋眼前,珠影幢幢。 可那冕服太大了,袖子一直垂到地上,像是别人的衣服。 邵璋抬头,前方是一道长廊,廊道好似没有尽头,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一直亮到黑暗深处。 风从空无一人的宫门穿过去,吹得帷幔一张一合,邵璋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有人在前面等她。 她抱住曳地的长袖与衣摆,撩起帷幔。 一道并不算格外高大的身影遥遥立在阶上,他身后是一脸警惕与茫然的邵璋,身前是高高挂在鸦黑苍穹中的圆月。 那人并未披甲,一身黑袍垂得很直,肩背略显清瘦。花白的鬓发被夜风掠动,腰悬长剑,压住撩起的衣摆。 他没有等着邵璋,脚步很快。 邵璋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人,生怕跟丢,连忙追上去,可始终都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记得自己刚刚化形的时候,总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旁人。后来长大了,可以与人并肩,甚至能将人远远甩在身后了。 可是她现在好像又变回了刚刚化形的时候。 又过了许久,久到两侧的灯盏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眼前那人才停住脚步,背着月光转身。 尽管邵璋心中早有猜测,但在真正看清来人的脸时,她还是忍不住短呼一声:“魏武帝?” 邵璋抱着累赘的冕服走到他面前,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早已身居高位,虽然未曾称帝,却权同皇帝。 她只觉得他似乎很累。 而如今,邵璋看着神明英发的眼前人,不由得笑了出来:“您这些年歇息得可好?” 魏武帝轻轻颔首,没有出声。 邵璋正欲继续,眨眼间,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宫殿,殿内依旧毫无生息,只有月光从殿外照进去,落在那雕龙深漆的御座。 殿外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夜色中,倏然响起很轻的絮语,像有许多人在说话,男女老少,无数声音重叠着,一遍一遍敲击在邵璋的耳侧。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风停了。 整个空间传来回荡空灵的钟声。 一下,两下。 不知是哪一年的钟。 魏武帝的声音就在钟声里。邵璋听见他问:“阿契,你说,若有一城,城中男女老幼十万人。杀尽他们,便可定天下,你杀不杀?” 邵璋觉得莫名,却仍然思索了片刻,诚实地回答:“若是我,我会杀。” 她隔着珠帘的影子看不清魏武帝的神色,但心中明了他想她继续说下去。 “一城十万人,可天下岂止千万生灵?若因不忍十万人死,使兵祸再延十年,那死者何止十倍百倍。” “为君者不能只求自己心安,而该做出最利天下的抉择。”她顿了顿,复而开口,“千古罪名我自会承担,功过难论,我的权衡不会有旁人能懂。” 邵璋的诞生便是为了匡扶国运,顺应天道,她的视野不会只局限在一人一城,她生来要为天道而奉献。 倘若天下太平必然要她魂飞魄散,她并不会有片刻犹豫;倘若平定天下注定要背负着万千性命,她依旧会如此抉择。 待海晏河清那日,邵璋自会到阴曹地府,用自己的气运替他们求个安稳的来生。 远处絮语骤然停止,魏武帝看注视着邵璋,一言不发。 邵璋抬头,发现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殿外出现了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门紧闭着。 城头密密麻麻无数黑影兀立在那里。 下一刻,城墙上的人一个个低下头来,那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黑洞洞的雾气盘踞在上。 可邵璋莫名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她。 全部人都在看着她。 就在这时候,沉默良久的魏武帝再次开口。 “若杀一城,余城皆惧,从此人人死守呢?” “若杀一城,十年后此地再反呢?” “若将士见你以屠戮为功,从此争相杀人请赏呢?若天下原本三年可定,因你这一杀,反打了十年呢?” 他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邵璋却始终站在原处,任由他逼近。 “既然是我的选择,无论成败利钝,后世是持平之论,抑或飞短流长,我有千年万年去承担。” 魏武帝看着面前满是锐气的少年,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邵璋知道他并不满意自己的答案,执拗地想弄清楚,难道她这般取舍是错的吗? 她反倒抬脚走向魏武帝,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小。 “您呢?倘若遇到这个问题的人是您,您会怎么做?” 魏武帝笑了,他对邵璋的问题置若罔闻,而是换了个更简单直白的问题:“阿契,你可曾杀过人?” 邵璋胸口腾升的一股气登时被截住,她只得回答:“不曾。” “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有些该杀,有些——”他停了一下,忽然仰头,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现在想来,也未必。” 邵璋听着前半句话还有些气恼,他是在向她炫耀?这算什么好事吗? 待这句话了,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这是邵璋第一次听人说这种话,话里没有悔恨,没有自辩,只带着那声近乎湮灭在风中的叹息。 她索性继续重复方才的问题:“那您会怎么做?” 魏武帝的视线再度落到她身上,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这套不合身的冕服实在叫她羞耻。 “先想办法解救他们。挑拨离间,假意投降,欺骗毁约,连诸如此类的方法都有这么多。能用其他法子解决的事,何必非要用十万条命?” 黑暗后面那些人的声音又开始响,越来越近,像邵璋与魏武帝之间距离缩短的同时,他们也在不断走来。 风吹得邵璋额前的珠帘噼啪地撞在一起,她现在并不为她的衣着而感到羞愧了,她突然感到自己这千年来果真是一事无成。 她听见自己继续追问:“若都不成呢?” “那 便杀。”这次魏武帝答得果断。 钟声再次响起。 整个宫殿与城楼都被震得晃了一下,旋即碎成无数片,瞬间坍塌,气浪逼得两人后退几步。 “阿契,若有一天你开始杀人了,甚至在这之后还能睡得一如既往地安稳,可并不意味着你长大了。” 邵璋不解地抬眼,但魏武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图,他朝着邵璋摆了摆手,朝着黑暗走去。 “今日我问你的话,并无唯一定论。倘若你愿意,可以去问问你选定的那个气运之子。或许这样,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如你所想般地契合这个位子了。” 邵璋站在原地,看着他愈来愈远的背影。 风停了。 她迷蒙地睁开眼睛,晨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邵璋坐起来,抬手揉了揉额角,视线一偏,忽然看见地上有个没见过的东西。 她伸手一捞,发现是一支破旧的木简,上面只简略地题了两个字。 莫忘。 邵璋笑了一下,把木简放进荷包里,下意识摩挲着长命锁上的五螭刻纹。 自从她选择入世以来,就不能轻易在太庙中往来。既然魏武帝选择给她托梦,自然不会是突发奇想过来与她闲聊,定是觉得这个问题对她与裴正礼都十分重要。 既然如此,那就去问问他吧。 裴正礼会给出截然不同的结论吗? 邵璋思索一阵,却发现彻夜入梦让她精神萎靡,只得被迫放弃。 左右她今日也会去往军营,也不必费心猜来猜去。 她拢了拢头发,简单洗漱一番,在客栈用了些早食,就在掌柜的指引下去往生口肆。 就算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裴正礼的回答,也不能急于一时。况且他现在约莫是在训练呢,她怎么会去打扰? 不如这个时间就替自己选个女婢。 正想着,掌柜已经带她到了生口肆。 “邵姑娘,这一连片的木棚里全是买卖生口的地方,”掌柜给她指着,“我认得那人,他那儿的女婢侍僮皆是上乘,对他们也不曾苛刻。” 邵璋点头,跟着掌柜走进去,那牙郎一见到掌柜便笑着与她打趣几句。 她对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任何兴趣,安静地环视一圈。 廊下侍僮们依次垂首立着,衣衫单薄粗旧,有的尚是少年模样。 他们不敢随意抬眼,只静静听牙郎报年岁、籍贯,等候来客拣选。 女婢则分立另一排廊下,安静垂眸,与侍僮面临的场景一般无二。 与掌柜相识的牙郎已经趋前躬身,向邵璋低声引荐了几个女婢侍僮。 邵璋远远看了一眼,掌柜确实没有哄骗她,那牙郎给她指的一看便是受过周密训练的侍婢。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指向不远处:“他们,我要了。” 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泪水涟涟的少女正伏在一个更稚嫩些的少男身上。 眼看着,那牙郎一脸愠怒,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 “住手!”掌柜连忙高喊。 鞭子抽在了地上,发出响亮的破空声。 持鞭的牙郎与那两位少年同时错愕地看过来。 13. 纫荃蕙,树枳棘 掌柜趋前夺下那牙郎手中的鞭子,朝着与自己相熟的另一位牙郎使眼色:“你这是做甚?这位小姐看上了这两个侍仆,还不快将两人的典身契取来?” 被夺了鞭子的牙郎闻言一愣,旋即朝着邵璋连连点头,喜上眉梢:“小姐您且等会儿,我这就将他们二人的契书取来。”语罢,他急匆匆地钻进棚后屋内。 掌柜与另一个牙郎虽想不明白邵璋为何放着训练有素的婢女侍僮不要,反而选了这一看就没立好规矩的两人,却也识趣地不多过问。 伏在地上的少女见形势陡然改变,知道是谁救了他们,连忙爬起来,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擦去,又两手拽了拽衣角,把自己收拾得整洁些。接着,她抓着弟弟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邵璋面前。 “谢小姐救命之恩!阿筌定当全心服侍小姐,只求小姐莫将我与弟弟分开。” 邵璋垂眸,姐弟俩满是尘灰的脸上那对格外亮的眼睛里充溢着恳求。 她没有接话,视线落在那男孩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奴阿荆,取荆棘之意。” 这边,那牙郎已经将典身契取了来,呈在邵璋面前。 邵璋扫了一眼,倒是被过于出乎意料的价钱惊了一瞬。现今生活果真是难过,卖身都才这个价钱。 她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更是想早日将这乱世结束。 “邵姑娘,您过目,倘若现在便定了价钱,今儿我就能给您拿到官印市券。”牙郎陪笑,生怕邵璋思忖后又反悔。 这两人才被卖到生口肆不久,若是现在就倒手出去,他能赚不少,还省下了两人的口粮。 邵璋闻言点头,签字画押,交了钱,又托掌柜替她去往官府办官契。 阿筌与阿荆仍在地上跪着,瞧邵璋三下五除二便将两人一同买下,不由得松了口气,紧紧攥着对方的手。 “我知道你二人颇多苦难,我也不是什么苛刻待下之人,”邵璋说着,露出一个笑容来,“我只问你二人要一个字。” 阿筌绷直脊背,小姐将她与阿荆一同买下,还让他们少受了许多皮肉之苦,于她有恩,她定当知恩图报。她想着,诚恳地望着邵璋,等她开口。 “忠。”邵璋俯身,向阿筌伸手,“可做得到?” 阿筌不敢置信地抬头,邵璋眼中带笑,眼神点了点自己伸出的手掌,又看向阿筌。 “阿筌必不辜负小姐信任!”她肃拜。 邵璋看着颤颤巍巍搭在自己手上的指尖,反手将它整个握住,用力扶起阿筌。 她又拍了拍阿荆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见两人神色恍惚,邵璋有些好笑地挑眉,先温和点,叫两人适应一番。否则若是一下子见到她真正的本领,还不将他二人吓傻了? 她不要那训练有成的婢女侍僮而是要了他们姐弟,为的就是方便日后自己教养。她想扶持裴正礼,自然要培养自己的心腹。 阿筌与阿荆随着牙郎与掌柜去往官府,临走前,邵璋叫住他们,给了点钱,让他们自己买些衣裳,若她迟迟不归,便跟着掌柜先回客栈。 她独自一人到了内城,守在城门的兵卒不知是认得她还是得了命令,见了邵璋便果断地放行了,像是遇上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邵璋脚步轻快地顺着人声走去,穿过一排屋舍,视野豁然开朗。 演武场夯土作坪,枪卒列阵,长槊起伏,呼和间刀盾两两相搏,盾撞刀鸣。骑兵走马回旋,马声萧萧间羽箭直入草靶。 人马分作两批,前方正中对着两个高台,郭守真一身利落短衣屹立在其中一个之上,神情严肃地高声发令。另一个高台上则是与女兵衣着无二的郑椿年,正含笑看着台下的姑娘们。 男女各自对着长官,显然是在互相比拼,这边呼声一高,那面就要压回去。 邵璋探头望了望,一眼就看见了男兵队列中的裴正礼。 无他,他那瘦削颀长的身形与白皙的肤色在一众魁梧黝黑的兵卒间简直算得突兀。 她没有贸然上前打扰他们训练,只在后面悄悄躲着观摩。日头渐渐毒辣起来,郭守真终于叫停,兵卒们四散开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邵璋走到裴正礼身边时,他正背对她蹲着,手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那日给他俩传信的面善兵卒俯身过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书生!好不容易歇一会儿,怎么还给自己加练?” “我不想拖人后腿,只想趁着有空多识几个字罢了。” 温润清冷的声音传来,邵璋捂着嘴无声地笑开。那面善的兵卒一回头见到她,她连忙指了指裴正礼,又冲着那兵卒连连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兵卒顿时了然,笑着又插了几句话,替邵璋转移裴正礼的心神,还不时用眼神示意她。 邵璋踮着脚尖,悄悄摸到裴正礼身后,往前一扑,捂住他的眼睛。 她歪了歪头,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注视着他的侧脸:“裴正礼,可知本姑娘是谁?” 邵璋料想自己已经这样明显,正等着对方叫出她的名字,却不料裴正礼抿着唇摇头,声音疏离。 “裴某并不认识姑娘。” 邵璋看他说完这句话后忍不住扬起的嘴角,气得伸手下去在他腰间一扭,在裴正礼一抖时哼道:“这回认不认得了?” 裴正礼抬手将伏在他脸上的手拉下去,笑道:“阿契来了。” 邵璋这才起身,佯作认真,一本正经地瞧着裴正礼:“我来看看,你可有好好练武认字?” “喏,姑娘你瞧,书生今日写的字全在这儿呢,可真是刻苦得很!”柳元嗣指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邵璋却是对他来了兴致,他怎么与裴正礼显得这般熟悉了,还有那书生的号称,又是怎么来的? 她这般疑问着,便也这么问了。 “我那不是见裴兄一箭惊人,想讨教一番嘛,”柳元嗣挠头一笑,“又见裴兄练武也不忘苦读,这才叫他书生。” “裴兄心胸开阔,自然不介意。”说着,他撞了撞刚起身的人的肩膀。 裴正礼瞥他一眼,朝着邵璋颔首:“就是这样了。” 邵璋听了这话,也开始叫裴正礼“书生”,平时叫他都不带什么称呼,今日每说一句话都要加个“书生”的后缀。 裴正礼被她叫得无奈 ,却也只能好脾气地应声。 邵璋玩闹时忽然瞥见自己腰间的荷包,想起来魏武帝的话还没问,只是现在时机不算好,只得作罢。 想着,她剜了眼笑得无知无觉的柳元嗣,直看得柳元嗣摸不着头脑却又觉得背后发寒。 很快,郭守真又集结部队准备训练,邵璋不想一直在阳光下陪着,就去前面寻了郑椿年。 “阿契可来了,我方才就看到你与裴公子一道说话,可算是想起我了。”郑椿年半开玩笑地拉住邵璋在高台坐下。 邵璋又说了几句俏皮话,哄得郑椿年连声笑,连郭守真都向两人这边投来好几次视线。 啊呀,忘了向这将军问好了。 邵璋一拍脑袋,连忙凑近郑椿年,低声道:“郑夫人,我一时只想着来找你聊天,却忘了同郭将军问好了,他可会怪罪我?” 郑椿年瞪了郭守真一眼,见对方佯装不知地捋着长须,才道:“阿契放心,他可不敢。” 邵璋得了这句保证,立刻好动起来,拉着郑椿年站在高台围栏处,俯瞰兵卒训练。 连续演武几个时辰,女兵们脸上皆是汗水,却依旧目光炯炯,身姿端凝。 郑椿年不时拍手叫好,夸得姑娘们进攻防守间愈发有力,声势有隐隐压过隔壁之势。 邵璋看出些眉目来:“将军与夫人采取了两种不同的练兵法子,将军多打压,夫人多是鼓舞。” 郭守真只要见到队伍中有人动作不到位,便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之后男兵那儿消停一会,不多时,就又有人不老实了。 郑椿年双手搭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面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不过是学了几分因材施教的皮毛,”她不知道想起什么,神色黯然了几分,“现在虽说比前些年好些,但世间对姑娘们的规训与打压还是太多了。” “她们能进军营已是个中翘楚,夸奖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处处都对她们一贯打压,又想让她们到了战场一样勇猛,岂不是强人所难? 那男兵们又不缺这几句鼓舞,他们日日受的赞扬还少吗?倘若不多加管束,真的对上敌军怕是连将军的命令都不想听从。 邵璋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也跟着郑椿年高声喊了几句。 她这几句可与他人单纯的心神鼓励不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咒语,让她们有如神助。 待今日演武结束,郭守真前来接夫人,与邵璋遇了个正着。 他倒未将邵璋放在心上,两人略略打了个招呼,便各自错开。 邵璋下了高台便看见裴正礼在不远处等她,弯着眼向他招手:“裴正礼!”裴正礼轩然一笑,快走几步迎上邵璋。 此时兵卒早已散去,演武场从熙攘喧闹陡然静下来,长风自空旷的场地间掠过。 邵璋心里想着机会难得,怕他一会儿又被其他兵卒缠上,便抓住裴正礼的袖子,迫使他顿住脚步。 裴正礼低头:“嗯?” “裴正礼,若你是国君,如今有一城男女老少十万人,杀尽便可平天下,”少女敛容正色,目光中却流露出几分好奇,“你杀不杀?” 14. 言语如刀亦胜书 裴正礼没有直接回答,他垂眸盯着前人,声线冷静:“阿契,可是有人叫你来问我?” 邵璋一愣,没想到他这般敏锐,也没想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样的,登时结舌,半晌才理直气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只管回答我便是。” 邵璋低着头,却依旧感受到裴正礼强烈的视线,正起了几分恼意,却听那人温柔却果断地答:“不杀。” “为什么?”邵璋抬头,面露不解。 她想过裴正礼可能与她的选择不尽相同,却也没想到竟然截然相反。 裴正礼认真地看着她,见她一脸懵懂与困惑,轻叹一声,抬手替她理了理翘起的鬓发。 “人命怎么能用数字来简单筹算呢?”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尾音仿若被风吹散,“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那十万人头上,与铡刀无异啊。” 裴正礼从未想过诸如此类的问题,他没有统治者当以大局为重的概念,却真真正正地见过那十万人。 他这样的想法或许不能为邵璋理解,他几乎不必去问邵璋会怎样抉择。 果然,邵璋仰着脸道:“我选了杀。” 她没有多说,显然不想向裴正礼解释。 本就是两难的问题,无论是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抑或是如同魏武帝那日说的,不拘泥于着两个方向,都不是唯一的正确定论。 是非对错,有的稚童也能轻易分辩,有的却只能由千秋论功过。 裴正礼轻声应着,本以为这段对话就到此为止,正想带着邵璋离开,却发觉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再次停下来,安静地等邵璋酝酿着开口。 “问我的人叫我来问你,他说我问了你,或许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如我料想那样适合那个位子了。” 裴正礼微微俯身,与邵璋的双眼齐平,他学着邵璋往日的样子歪了歪头:“那你如今知道了吗?” 邵璋的眼神依旧迷茫,甚至还带着不易被人察觉的委屈,她低头,又摇了摇:“没有。”若是没有昨夜的梦,她就算问了这个问题,兴许也就觉得裴正礼是个仁君。 仁君在这乱世难出头,但在她的辅佐下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昨日在梦中便有种怅然的感觉,抓不住理不清,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裴正礼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明白邵璋不对劲的模样与问话的事脱不了干系,不然她早该一脸骄矜地评上一番了。 其实他也并非表面这般云淡风轻,或许是忽然进了军营带来的不适,总觉得与从前十八年割裂异常,又或许是明知道自己如此不堪,却还想跟随着邵璋,明知道自己与她之间隔着天堑,可总是不由自主地靠近。 裴正礼还在想着,邵璋却早已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模样,她拉着裴正礼的袖子往外跑,拽得他踉跄了几步才跟上。 “不说了不说了,郑夫人方才告诉我,去晚了可就没有饭菜了!” 珠矶撞玉的声音入耳,将他心中的那点阴翳都敲散了。 是了,他方才又蔽于一曲了。 军中用食简单,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粟粥,配着小碟的腌菜。不算丰盛,却能饱腹,相较普通百姓粥中无米的样子已是很奢侈。 裴正礼正想着去哪给邵璋找个碗,就看见她朝着自己摇了摇头。 “我不吃,一会儿出城买些吃食。”邵璋看着里面糠米交杂的粥,说实话,并不十分想吃。她在皇宫素日用食精致异常,近日那些已经算是粗茶淡饭,更别说这粥了。 就算她不嫌弃食之无味,也怕是会让她身子不舒服,难以消化。 她又不是出不去,何必给自己找罪受呢? 裴正礼也想到这一茬,没多推让,自己盛了一碗坐在一边用餐。 邵璋用手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裴正礼用食,发现他虽然吃相不算粗鲁,速度却不慢,与旁边狼吞虎咽的柳元嗣不相上下。 柳元嗣过来得早,已经吃了一碗,现在手里这碗见底,就饱了。他简单收拾了下,靠在刚刚烧起来的火堆旁。 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小包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借着火光又细细看,眼睛半天不挪一瞬。 那纸张显然是被他反反复复读过,折痕处已经毛躁破损,还隐隐约约透着墨。 邵璋叫他一声:“柳元嗣。” 柳元嗣一惊,将手里的纸仔细放好才回答:“邵姑娘?” “你看的什么?家书吗?” 柳元嗣的脸“腾”地一下便红透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还是旁边的人凑过来搭着他的肩膀替他回答了。 “可不就是家书。柳元嗣这家伙前些日子可是当爹了,他欢喜得很,日日翻出来这信纸来看。”旁边兵卒笑嘻嘻道。 “是啊,他还说等解甲归田后要请我们喝喜酒呢!” “也不知道是百天酒还是生辰酒了。” “哪有这么快?” 周围几个兵卒听了,纷纷打趣,说着说着话题便扯远了,他们回过身去,不知道又在聊些什么。 邵璋点了点还在喝粥的裴正礼:“书生,柳公子可有请你呀?” 不等裴正礼咽下口中的粥,柳元嗣已经替他答了:“自然请了,只要是这军营里的人,不管男女不管老少,我可是都请了。我家妻子早就应了我了。” “那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邵璋笑眯眯道。 裴正礼收了碗,淡然道:“无碍,只要他在家,便是他做饭收拾。” 柳元嗣弯了眼睛:“还是书生了解我。邵姑娘,我要是请你,你来不来?” 邵璋瞧着他这憨厚的模样,想着这宴席怕是早不了。待天下平定,她自然也不介意给裴正礼在军中第一位友人的孩子说几句吉祥话。 “我当然会去。只是我的礼不是金银,而是几句祝福,柳兄可应允?” 裴正礼闻言,定定望着火光下愈发明艳的少女。 旁人不知她的礼有多贵重,可他却明白。 “来者便是客,我怎会是如此势利之人?况且给我女儿诚心祝福的人,可遇不可求啊。”柳元嗣大手一挥,浑然不在意。 裴正礼扶额,心中暗想着果真是傻人有傻福。 邵璋脸上的笑意更深,她又起了几分玩闹的心思。裴正礼见她这个神情,还能不懂,自然知道她又要开始了。 “哦?”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柳兄想要我祝你家女儿什么呀?我猜你是不是与寻常人家不同,毕竟你在天雄军中,可是见到了这么多飒爽儿女。” 柳元嗣思忖一阵,再抬头时豁然开朗,一脸认真。 他严肃点头:“邵姑娘这番话可是提醒了我。” 说着,他从包里取出麻纸与朽子,边写边含糊道:“我说为何我家里想给女儿取名柔娘时我隐隐觉得不好,却又不知道如何不好。” “原来是我本就不想女儿只能乖巧做个柔娘!我想她健康,想她无忧,想她……”柳元嗣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到后来便只是自言自语。 邵璋与裴正礼对视了一眼,没想到一句玩笑当真点醒了他。 她原本只是想打趣来着。 不一会儿,柳元嗣停笔,将纸举到半空,喜逐颜开:“裴兄,邵姑娘,你瞧我给女儿取的名字,里面哪个最好?” 邵璋在火光下看着纸上用碳笔写出的几个大字:康喜、承业、定邦、宁绥…… 她仔细想了一番,认真回答:“哪个都很好。” 不管哪个名字都是她父亲对她的祝福,或是祝她安康无忧,或是盼她所在的世间天下太平。 柳元嗣闻言,又低头皱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裴正礼见状连忙将邵璋拉走,生怕柳元嗣一时兴起叫他二人替他女儿取名。 别说是他了,就是邵湛也没有给人家小孩子取过名。 邵璋跟着他在远远一处无人的火堆旁坐下,依旧蜷起腿,双手抱着。 “裴正礼,你出来这么些日子,可曾想过家?”一阵沉默后,邵璋率先开口。 裴正礼一愣,无奈笑道:“想家又如何,我若是真回去了,才是完了。”他再想,想得也是娘与妹妹,还有爹和兄长。 他并不想那个家徒四壁的家,也不想回到蝗虫与两税中。 裴正礼学着邵璋曲腿,反问:“那你呢,你想家吗?” 邵璋先是恍惚了下,随后朝着东门遥望,神色复杂,声音也似有若无,勉强传进他的耳中:“在皇城重新亮起来之前……我尚且不能回去。” 亮起来? 裴正礼的目光落在驻地影影绰绰的火光间,他虽从未踏足皇城,却不难想象。 因着邵璋的言论,他心中也不由得生出疑窦——皇城的光,难不成要比这军中篝火还要晦暗? 邵璋回想起自己仓皇奔去太庙时回头望见的那个画面,心中多了些许惆怅。 漫天黑雾翻涌着席卷而来,幽幽墨线在雾底缓慢游走,天光尽数被吞噬,皇城透不过黑雾,随同远近万物溺毙在一片黯冥中。 可邵璋再定睛去看,却看到繁华祥和的景色。 她知道,这里的气运已经尽了。连她都走了,空留一座死城,为大雍日渐没落的未来陪葬。 15.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邵璋吃饱喝足回到客栈时已经夜深,她甫一进去,就看见大堂正中的一张方桌前围坐着一身粗布麻衣的姐弟。 阿荆趴在桌子上努力地抵抗着昏睡的困意,阿筌坐得板正,脑袋却在一点一点地上下摇晃。 邵璋先是注意到两人的衣着,皱了皱眉,又发觉这两人拼命忍着困倦的神色,有些好笑。是在等她么?困着这样,怕是她直接从两人面前走过去,他们都不会发现。 阿筌阿荆年岁不大,正是怎么睡都睡不够的时候。阿筌还能勉力坐直,却也是睁不开眼了,恍惚间她见到小姐笑盈盈地坐在她对面,支着下巴温柔地打量她。 阿筌霍然惊醒,反应过来不是做梦,连忙起身要行礼,被邵璋拦了下来。 “在我这不必拘泥这么多,今日你也累了,先歇着吧。” 阿筌端坐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小心地放在桌上展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小堆铜板,应该是两人买衣裳后找回的零碎钱。 阿筌不提这个还好,一把这些钱摆到邵璋眼前,反倒叫她想起来自己方才过来本是想教训一下这对姐弟的。 “阿筌,你为何把我给你的银钱又还回来?看看,叫你和阿荆去买新衣裳,怎么还穿成这样?”邵璋眉毛一挑,原本的几分娇蛮又浮现出来。 “小姐,我……”阿筌没料到邵璋会这样说,被她状似批评的模样唬住,“我”了半天,没说出个缘由。 这时候,阿荆被两人的交谈声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咕哝道:“阿姐说我们这个身份不能穿好衣服。衣能蔽体,就尽了它的职责。” 阿筌没想到阿荆竟还是个漏勺,登时摸到桌下,用力拧了他一把。 她是这样说没错,可那也是放在私下里的话,若主家开明便不会多怪罪,倘若遇上小肚鸡肠的人家,兴许还会揣测他们在暗戳戳地骂他们苛待下人呢! 阿荆一痛,清醒过来,余光瞥见阿姐的神情,不敢出声,偷偷转过头去无声地倒吸凉气。 阿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也就是小姐人好,能不和他们计较。 邵璋见了姐弟俩之间的官司,失笑道:“我这儿可没这个规矩,你们穿得不够好,倒体现不出我的身价了呢。” 阿筌打量着邵璋,讷讷应声。 “这银子我不收回去,你们得了空去换身合适的,不必多想。”邵璋说着,抬了抬下巴,“日后你们跟我久了,有了俸钱,就知道这些只是寻常。” 她那日细细问了两人的来历,本以为他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将他们卖来,却不料这姐弟俩祖上出过高官,政权更迭时落了个抄家发卖的下场,好不容易才保下命来。 安生日子过了没几天,又遭了劫匪,彻底被逼上了绝路,族中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了没爹没娘的阿筌与阿荆。 阿筌一咬牙,拽着阿荆去求了往日分外疼爱二人的大伯,却没料到他面上将他们留下,转脸就把他们给卖进了生口肆。 阿筌没提从前的名字,她也没问,权当是姐弟俩突逢变故回过神来,只想与往日做个了断。 不过既如此,她想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倒是简单了些许,毕竟不用像裴正礼那样,还得从识字教起。 “好了,日后我若是晚归,你们不必等我,早些歇息便是。养好了身子,我可是要你二人有大用处。” 邵璋起身,叫来店家带姐弟俩各自回房。 她却没什么困倦感,索性独自走出客栈门,抬头望着玄青苍穹。 忽然,邵璋眼神一凛,眉头蹙了起来。她又仔细看去,心头一沉。 月挂天幕,月轮边缘渲染出一圈光晕,北侧闪着一颗橙红荧光的星子。 邵璋低声呢喃:“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她没想到自己随心观天象就发现了不妙。满月在毕阴,象主滂沱大雨,不出几日,便会连绵霪雨,一旦大雨倾盆,道路泥淖,大军难行,也不利斥候潜行。 只希望郭守真派出去的斥候机灵些,可千万别被河准军察觉。 …… 吴炳勉强蓄了些涎水咽下,润了润干涩得几乎要裂开的喉咙,心中不免有些许后悔。 他不该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想着将功折罪领了这斥候的任务的。 一旁的温热物体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来。 吴炳扫了眼帐内,发现又少了个人,如今天雄军派出的二十五名斥候,只剩下他和他身后的那个家伙了。 帐内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那些北境人和契丹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脏乱,又或许是想叫他们早日认命,每选中一个人为食,便几刀下去,在这帐内直接分成块,拖到外面的大锅里煮熟。 他们来得不巧,搜查到河准军踪迹时滂沱大雨忽然而至,困住了河准军,也困住了他们。 吴炳闭上眼睛。他几乎都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了,脑子里全是他那些同僚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可不想死。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帐帘被掀起,一道日光打在他的脸上,眼底顿时充斥着血色的红。 吴炳眯起眼,是河准军的一个小头目,他不认得。想来那人也不认得他。 既然是他前些天没见过的,应该不是爱食人的几个将领。 河准军里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份“殊荣”的,或许也不是人人都想要这份“殊荣”。 那人青黑黥面,刺着河准的纹样,出身不高,但从旁人对他的态度来看,在这队兵马里他似是地位不算低。 他的目光在吴炳两人脸上逡巡,声线冷硬:“今日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大雨一停,你们若是还不肯说出天雄布防,就不必活着了。” 吴炳虚弱地看向他,隐隐看出他眉宇间藏着几分急躁。 急躁? 吴炳正思索着,身旁人却剧烈咳嗽起来。吴炳知道他是经不住逼供,马上要招供了。只是多日未进水,想开口还得适应一阵。 他借着捆住两人的木柱的遮挡,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狠命掐住对方,趁着对方痛叫时先一步开口:“将军明鉴,小人不是兵卒,只是个被他们强掳来带路的乡民!他们从前威胁小人,不让小人同将军说啊!” 身旁人闻言,猛地一震,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吴炳掐着伤口 ,痛得说不出话来。 “小人熟悉这山路,即便是山里起蛟也全然认得,这才被他们强行带走!”吴炳挤出几滴眼泪来。 “哦?”那人的兴趣果然被提了起来,“起蛟也能认出来?” 吴炳心里一喜,知道自己这大运是撞对了,连连点头应是。 若是寻常大雨,河准与契丹军不该如此急躁才对,结合他昨夜昏睡间听见的那几声巨响,他大着胆子猜是山崩水涌了。 河准和契丹所在的地方山中少有这些情况,加上对天雄属地并不熟悉,这才会乱了阵脚。 他还在不断说着:“那些天雄军无恶不作,小人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就是他们半路抓我,逼着我引路,还推倒了我的老母哇!” “他们才是军中探哨,我只是被逼跟着,他们往日都背着我说话,小人当真半点不知军中机密啊!” 黥面人眉毛一挑,看向吴炳旁边人,发现他一脸冷汗,面色痛苦,正是被人戳中心中所想的样子。又看了看吴炳,瘦骨嶙峋得跟下一秒要归西似的,他要是天雄军的首领也不会把他收进军中。 他总算是放心了几分,抬手一挥,身后人上前将吴炳拽了起来,绳索松了大半。 黥面人冷眼看着吴炳,言语间带着警告:“你可别跟我耍什么小心思,这几日你也见到了,当心我把你下锅里去!” 吴炳连连点头,被两名兵卒带着押到了侧帐,只做临时看守。而另一人则被带到了主帐,留待细审。 他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的命暂时算是留住了。 吴炳的手被绑在了前面,他低头,指缝里的血液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张紧绷冷硬的膜,包裹着他的十指。 入夜,帐外巡哨的鼓声缓缓轮转。看守他的两个兵卒一个正靠着帐柱打盹,另一个则在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戈矛。 吴炳低声呻吟,那个擦矛的士兵被他烦得不行,走过来问他到底怎么了。 吴炳动了动红肿流脓的手腕,求那士兵替他看看这手可还要得吗。 兵卒俯身,正要敷衍地开口,吴炳骤然发力,捆着的两手间寒光一闪。 他冷静地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洒在他脸上,夺下那人腰间短刃,飞快割断绳索,又毫不迟疑地靠近打盹的兵卒,趁他梦会周公取了他的性命。 吴炳利落地套上两个人的衣服,把还算干净的穿在外面,又将脸上的血擦干净。 巡逻的士兵见一道身影从帐中走出来,先是打量了衣服和身形,又想看他的脸,可惜背着光一片漆黑,他没看清楚。 料想军中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况且那帐篷里关着的不过是个农人,兵卒放下心来,朝着吴炳吹了吹口哨:“干什么去?” “出恭。”吴炳粗声道,刻意模仿了北境人的口音。 那兵卒果然没察觉出异常,吴炳的心跳砰砰乱作,头上的血管也在疯狂跳动着,他加快脚步,闪进黑暗中。 他一路七拐八拐,直到远远甩开河准军营。 就在吴炳松下一口气时,他面前的灌木丛晃动了几下。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阴影不断扩大着,投在他的脸上。 吴炳瞪大了眼睛。 16. 黄金冠,赤宝刀 久雨方歇,日轮初上,远山含雾,近树垂珠。 邵璋近日来未曾出门,好不容易见到天晴,加之她隐隐约约总觉得事态不好,一清早便起来了。 阿筌替她梳好头发,送邵璋到客栈门口。 一身少年打扮的阿荆见到两人,连忙叉手向前:“小姐,奔日已经牵来了。” 邵璋点头,转身正要嘱咐姐弟二人几句,忽然听见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从远及近奔驰而来,旋即,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回头,泥泞未干的地上侧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人,若不是他还在呻吟,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具干尸。 阿荆见状,看了邵璋一眼,走上前去想将那人脸上的乱发掀开。干涸的血块和泥土将头发板结缠绕在一块,他废了好大功夫,才勉强把他的脸露出来。 “吴炳?!” 邵璋看清那人,不由得一惊,这不是那个瘦高个的虞候吗? 阿筌听见邵璋这句话,便快步上前,与阿荆两人将他半搀起来,抬头等邵璋的指示。 “先扶进客栈,叫掌柜有什么热乎好消化的吃食上来一些。”邵璋蹙眉,语速很快,“阿荆你去街上找个郎中来,要快!” 她接过阿荆的位置,手中用力,把吴炳拖进客栈,靠在桌腿上。 “这是怎么了?”掌柜见邵璋出门一会儿捡进来一个浑身血污状若乞丐之人,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叫来打手,想起邵璋这几日的阔绰,又将尖叫咽下肚子。 阿筌知道救人之事急迫,来不及解释,快速道:“客栈里可有好消化的吃食?先赶紧端来。”说着,她取过桌上的豁口瓷碗,倒了些温水,蹲下身想要洇湿吴炳干裂的嘴唇。 邵璋沉着脸,吴炳这副模样从城外赶来,显然是出了事情。他身上这衣裳形制不向是天雄军的,反倒与她来时见到的北境军队有些相像。 果然,她那日担心的不利之事还是发生了。 阿筌看着那人形销骨立、满是血污的样子,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神,却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在狱中自缢而亡的爹娘,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碗。 水从吴斌的嘴角滚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吴炳感到一股暖流自下颌流向胸口,混沌的脑子中突然回想起北境军的消息他还没给将军带回去,连忙强撑着睁开眼睛,想要开口却先虚弱地咳嗽起来。 嘴边抵着的碗还在不断颤抖,举着碗的人两手扶着,碗却依旧要掉不掉。 忽然,一只莹润纤长的手稳稳托住碗底,指尖搭在那个眼眶通红的少女的手背上。 吴炳侧目望过去,看清那人时一下子激动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邵璋一把按住。 “乱动什么?死不了。”邵璋虽然救了人,但依旧不给他好脸色,凶巴巴地把虚弱无力的吴炳压在桌腿上。 阿筌感受着小姐指尖传来的温度,吸了吸鼻子,将差点涌出来的泪水憋回去。 邵璋见那碗水喂得差不多了,把手抽走,本想蹲下去问吴炳发生了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那吴炳分外可恶,她才不陪他在桌子下面待着。 她可是记仇得很。 阿筌把碗放在桌子上,发现小姐还在一脸不喜地环手站着,登时反应过来,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邵璋身后。 邵璋满意地微微点头,阿筌果真懂她!她要给阿筌加月钱。 这时候,掌柜也端着盘子过来了。 “邵姑娘,我热了点粥。” 邵璋应声,随后低头看向吴炳:“能动就自己吃,这里可没人喂你。”她往后一靠,居高临下地盯着吴炳。 吴炳显然是饿得狠了,端着碗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吞食,像是要把碗一块吃了一样。 胃里有了点东西,喉咙也不像之前那般干涩了,吴炳顾不得把碗放下,直接两手捧着就往前一扑,径直跪在了邵璋面前。 邵璋还以为他贼心不死想要袭击她,正要一脚过去,结果吴炳突然跪了下来,她的腿在空中晃了晃,又状似毫不经意地收回。 “邵姑娘,河准军与契丹人结盟了!随我同去的二十五名斥候只剩我逃了出来……”吴炳眼神闪了闪,“军情紧急,还请姑娘助我上报将军!” 邵璋冷哼一声,她看出吴炳有事情瞒着她,但也看出他的焦急恳切不似作假,懒得与他计较这些。左右到了郭守真那儿,他也不敢对军情有所隐瞒。 “你还走得了吗?”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吴炳。 吴炳知道自己一副下一刻便要归西的样子,但短时间内也难以同邵璋讲清楚军情让她代述,况且郭守真信不信还要两说,便坚定地点头。 而后他又想起来什么,摇了摇头。 邵璋被他一系列反应弄得迷惑,吴炳见状,补充道:“我的马不知道怎么从北境军那里跑了出来……要不是它驮着我,我怕是走不到这儿。就是不知道我昏迷那段时间马还在不在……” “呦,原来外头那只一直刨地的瘦马是你的啊!”少年人爽朗的声音传来,阿荆大步流星上前,对着邵璋叉手行礼,“小姐,郎中来了。” 阿荆身后满头白发的老头颤巍巍跟着他,气喘吁吁地开口:“病患在哪?” 阿荆伸手一指:“喏。” “我不治,现在没那么多时间了!”吴炳急得摇头,直朝邵璋使眼色,他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把大敌当前的军情说出来。 邵璋扯了扯嘴角,果断看向那郎中:“先给他把把脉,能活着就不用治,活不了也不用管了。” “这……”老头一愣。 “给他切片人参吊着,一时半刻能保持清醒就行。”邵璋拿出一串铜钱,递在郎中手里。 郎中接过,又出于医者操守给吴炳号了脉,确定他虽然看着气息微弱但确实尚无生命危险,才按照邵璋的吩咐,切了片人参压在吴炳舌下。 邵璋让阿荆送走郎中,瞥了眼还依偎在桌脚的吴炳:“还不快走?” 吴炳挣扎着起身,跟上邵璋的步伐,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仿若下一秒就要再度晕倒 。 阿筌在后面看着,心惊胆战地准备好随时搀扶他。 邵璋解开麻绳,利落地翻身上马,简单给阿筌留了她今日的功课,也不管吴炳能不能跟上,辔绳一甩,策马奔腾,一路赶到内城门口。 内城守卫见邵璋骑马而来正要拦,却看到几日前随队出行的吴炳从她身后赶来,一手高举令牌,嘴里还高喊着:“军令急报,速开城门!” 兵卒连忙推开大门。 邵璋轻轻拍了拍奔日的脖子,奔日会意,鼻翼翕张,抬腿向城内走去。 不远处,一个小袖戎衫、布巾抹额之人正背对着两人行路,邵璋眯着眼睛一瞧,驱使奔日跟上。 裴正礼听见马蹄声,转头一看,发现是邵璋。他又往后瞥了眼,看见吴炳面如菜色地跟在后面。 “裴正礼,你可知道郭将军现在在哪?” 裴正礼点头,正要开口指路,一只纤细却并不骨感的手伸到他面前。 他抬头,邵璋挑眉:“快点,上马再说。” 裴正礼抿唇,把手放在其上。 下一刻,两人同时发力,裴正礼稳稳落座在邵璋身后。 他低头,下巴处正和邵璋的发髻相接触,奔日走路时带动两人身体的摇晃,惹得他下颌处被发丝扫得微痒。 邵璋本想着节省时间,叫裴正礼边走边说,可又转念一想,左右裴正礼上都上来了,不如直接叫他拿着辔绳好了。 她将辔绳一递:“你来。” 裴正礼无奈地接过,双臂虚虚环绕着邵璋,带着他们一路赶到议事堂。 门口守着的亲卫见状将长矛交叉叠在一起,高喝:“堂内贵客光临,你等来者何意?” 吴炳翻身下马,踉跄一下,将郭守真在他们临走前给出的令牌举起来:“斥候吴炳,探查敌情归来,有要事相告!” 亲卫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长矛转身进去了。 邵璋悄悄垫脚探头往里看,隐约看到郭守真坐在高堂正中,下首坐着几人,其中一个红衣似火,煞是显眼。 裴正礼将两人带来就急匆匆地要去训练,邵璋拉住他的袖子,强硬地把人留下。 “真是不知趣,本来能逃了些磋磨,你偏要上赶着去。”她笑着松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知那亲卫与郭守真说了些什么,不多时,堂内众人纷纷起身,说笑着走出来。 邵璋的视线被那红衣少年吸引,那少年注意到邵璋的目光,躲在一众年长者的身后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黄金冠,赤锦袍,朱红抹额,墨黑狮蛮蹀躞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环扣上挂着一柄红宝石镶嵌的短匕首。 非富即贵。 邵璋错过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看向与郭守真攀谈的老臣身上。 她扫了眼那人腰间挂着的鱼袋,心中道了句真巧。 天雄军情刚要送到,皇都居然就派了朝臣过来。 看来这一仗,不是郭守真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