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嘉宾》 1、001. 周平陆第一次来游真公寓找她这天,是游真二十二岁的生日。 原本说好的,周母给她办一个热闹的生日宴,结果宴会到一半,找不到她人了。 彼时,周平陆在楼上书房同几个生意伙伴谈事。周母身边的丁阿姨上来敲门,说小真不见了。周平陆吞一口酒,回丁阿姨的话漠不关心:“不见了就去找,告诉我有什么用。”说完,才要阖门的。 丁阿姨没朝他客气,以防他没听清,她再重复了遍:“我说真的。出事了,平陆。” 周平陆这才目光沉沉地投一眼阿姨,示意她一次性把话说完。 丁阿姨拽着他在书房门口拣重点的学了遍,说到游真刚才下楼来到周母身边,碍于那会儿厅里坐了好些人,她没作声地走开了。“当时脸色就不大好。再喊她来分蛋糕的,通家里都找不到她人了。” 丁阿姨再道:“欧阳冲那小子没事人的从楼上下来,也不和你妈妈打招呼就走了。临走前,大家都看到了……” 周平陆面色如常,等着传话人的下文。 丁阿姨又羞又急,忍了又忍,索性别着脸、直挺挺地说出来了,“他嘴上还挂着口红啊,他总不至于自己搽这些东西吧,还是花掉的。” 周平陆当即眉压眼,沉着脸,拿问的口吻,“他人呢?” 丁阿姨快气死了:“走了呀。谁敢拦住他。” 周平陆顺手把手里的威士忌杯搁在窗台边,阔步下楼去。 * 楼下会客厅与餐厅处都坐着亲友、宾客,周母强颜欢笑地招待着。到了分蛋糕塔的档口,小寿星迟迟不露面,众人不免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周平陆喝了酒,楼上还扔着几个生意伙伴。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同母亲无微不至地说话,再朝在座的嘉宾说笑了几句,给诸位解释今天的突发情况,透露是游真妈妈那边出了点事,她得过去一趟。说话的人,示意并接过侍者递过来的一杯酒,满饮算是今日招待不周的赔罪。 交代完,他便要丁阿姨通知司机,他要出门。 这头周平陆拿起外套朝外走,里头已经眉眼官司起来。了解周家情况的都知道,养在周母身边的这位小姑娘,虽说周母娇惯得不行,不过,她一不是周家的孩子,二不是周母娘家的人。她早没妈了,身份出奇得很—— 周家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周平原,左腿有点毛病,胎里带的,长大些做过几次手术,走路看不大出来,但是进进出出还是要携着根手杖。久而久之,外界都知道周老大……是有些残疾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总归这个人性情寡淡,除去打理家族生意,看不到他交际的影子,四十出头就因为胰腺上的毛病去了。当年病重期间,生意移交给亲弟弟周平陆。家族事务易主的新闻还不够,最够得上谈资的还是他那两位风姿绰约的情人。一位是初恋女友欧阳,两个人家世旗鼓相当,性格却南辕北辙,以至于最后闹得很不愉快。欧阳与周平原骤然分手后,不声不响生下一个男孩,直至周平原咽气,欧阳家都没肯这个孩子姓回周。 白玫瑰开始,红玫瑰终结。结尾这个情人,姓许,对方有个孩子,不是她的,是其前夫的。可是离婚时,偏偏孩子就跟了她了。 许小姐前几年因公出国派遣去了,她带在身边的这个继女没有跟她去,留在国内读书。说来蹊跷,这个女孩是在周平原重病期间住进周家来的,不但得了周平原一笔遗产,还被周母留在身边,足足照料跟随了六年有余。 今晚的生日宴就是周母特地为这个叫游真的姑娘设请的。关键档口,正主不露面,另一个欧阳家的小子又那样挂着红的离开周家。 有点风月常识的,恨不得已经脑补出一场豪门狗血剧了。太乱了,还能再乱点。 * 周平陆从正厅里出来,他要的车子正停在廊下。 司机看到周平陆,连忙下车来给他开门。 周平陆示意司机回车里,抓紧动身。他踱步到车身边,手已然摸到车把手,身后响起周母的声音。 周平陆套上身的西服没理好扣子,就这么敞开着,站在车门后,一只手搭在门沿上,等着亲妈的话。 周母气得几乎要跳脚,她问周平陆这是要去哪? 车门后的人散漫答:“欧阳家。” 周母捂着心口,怪老二:“你这个时候不去找小真,你去欧阳家?” 周平陆冷心再冷眼:“嗯,您刚才发给我的脑电波,难道不是叫我去欧阳家?” 周母咬牙切齿着:“我没有功夫和你开玩笑。” 很好,那周平陆就说些不那么好笑的:“那小子不跑我还算他有种,跑了,我就得薅他回来。他不是急着回去找妈么,我要当着他妈的面问问他,砸别人的场子还撒尿,是什么狗种行为。” 周母听得很刺耳,她连忙打了周平陆一下,要他小声点,是什么光彩的事啊。随即,命令道:“你先去把小真找回来。她不声不响跑了,我不放心。” 周平陆并不买账,仿佛跑掉的人不在他责任与义务范畴。反过来挤兑亲妈:“怎么,假的难道还有真的亲?一个是你的马屁精,一个可是你的亲孙子,手心手背,你掂量好了。” 周母急得眼冒金花,当机立断:“你快去把小真找回来。你不知道……她、她肯定是吓到了,这么晚了,外头黑灯瞎火的,她再碰到车子什么的,可怎么好!你快去找她回来,冲冲那边,我会给欧阳打电话。” 周平陆讥笑了声,直言道:“血缘这东西真霸道啊,那个傻瓜蛋子再铆足劲地哄她的便宜奶奶开心,也比不上基因的规训。” 周母再不愿听亲儿子的尖酸刻薄,一把搡开周平陆,要自己坐上车去找游真。嘴里不忘恨恨道:“嗯呐,你们一个个的,都有脑子有本事,就我一个糊涂虫。你们多公正啊,个个都能去做法官。就我一个偏心、坏心。我又想着小真陪着我、哄着我,又想着冲冲是你哥的亲生儿子,我就是想两全其美,才出了今天这事。” “你放心,我去把小真找回来,立马把她送走。送的离你的亲侄子远远的。大家都省心。” 周平陆听清母亲的话,一时没有说话,随后,扬扬手挥赶亲妈,示意她耽误事。不耐烦之余,终究问出口:“你还要不要我去找了?” 周母委屈懊恼一齐来,“我不敢劳动你。我自己去。” 周平陆一把将亲妈拎开,周母觉察到他的松动了,偏嘴上不饶人,继续埋怨:“说到底还是怪你,我跟你说,你今晚要是肯见那个相亲对象,好端端地在楼下坐着,冲冲也不敢去招惹游真。” 周平陆冷哼一声,临走丢下一句:“嗯,我既然有能制止流氓发情且犯罪的本事,不知道下一季度能不能少交点税。”随即,车门重重地阖上,扬长而去。 * 周平陆坐在车里给跑掉的那个人打电话。翻通讯录的时候,才发现他八百年没联系过这个马屁精了。 微信对话框最近一条还是马屁精给他发的,游戏需要给好友分享来获得那眼屎大的经济币。 周平陆给对方手机和微信各去了通来电,都没有反应,大概率关机了。 司机在等着他的去向。 周平陆喝得熏熏然的脑袋,搁在头枕上,沉了沉,才抬起头,给司机报了个地址。 车子去到目的地,公寓楼不算醒目,门禁却很严格。周平陆没等到司机跟门卫交涉信息完,他趁着人行通道处有人出来,推门下车,闪了进去。 具体门牌号,是来的路上助理发给他的。 电梯需要业主的门禁卡才能上行。周平陆一口气爬到了七楼,站定在大门外,他看到门口有几张传单散在地上,确定了她人在里头。 按门铃没反应,最后连续地叩着门。 耐性几乎告罄,周平陆拳着手,再砸了两下。他隔着门,喊里头的人:“你再不开门,我就叫锁匠来了。” “游真。” “游、” “真。” “三、 “二、 “一。”几乎是同时,里头传来了锁芯转动的动静。 不等周平陆站开,里头的人怒不可遏地推开门,气势汹汹地冲外面的人:“有完没完。周平陆,你大晚上在这鸡猫子鬼叫,是发什么酒疯啊。” 游真承认,她在周家六年,她终于等到了,等到这一刻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周平陆的那些傲慢通通扔还给他,毕竟这一回她丝毫没有麻烦到他更没有影响到他。 游真骂完,再呵斥他一句:“你还要拆我锁,你拆一个看看,我一定报警,一定!”随即,她把着门把手,扭头去,盛怒之下,她几乎用足了气力关门。 砰地一声,她非但没阖上门,还看到门框里夹着几根手指。 游真那两杯香槟量的酒全醒了,她连忙松开门,门外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楼道里所有的光。游真吓得后背上全是汗,牙齿都发颤,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最后一屁股瘫坐在换鞋凳上。 周平陆冷嘶了声,一步迈了进来,右手托住左手,低着头会儿,再抬起脸、他才要咒骂什么的,看着凳子上哭成个鬼样的人,最后喘出口气。眉压着眼,问了句:“他碰你哪了?” 2、002. 周平陆小亲哥周平原十四岁。原则上,他的出生是父母为了继承的一张保守牌。 血气方刚年纪,他不是没和父母叫板过:如果大哥腿没毛病,你们也不会生我。 周父给了周平陆一巴掌,训斥他,有些话明知不该说,就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对父母诸多不满,但是兄弟俩很和睦。周平原待幺弟,说视如己出也不为过。二十六岁前的周平陆,除去一两件的坎坷或者识人不够,可谓天子骄子又一意孤行。每逢回国,最畅快的就是与大哥找个地方喝一杯。他创业那几年,饿怂也没动老头给他的遗产,但是大哥签的支票,他每回都跟小时候一样,心安理得地着拈过大哥给的糖或者礼。 周平陆真正意义上挣到人生第一桶金,摊着订单,在加州开香槟时,接到了大哥的电话,他两只耳朵里,穿梭着极致的哀与荣。 那半年他很忙,忙到疏于关心国内及家庭,他十八岁就去国外读书,早已习惯大哥重要事情解决后电话知会他的生活模式。彼时,他们的父亲才过世四年。 周平原诚恳地朝阿弟求援,他说,这是他们父亲以及他多年的心血,毁之一旦他周平原死也不能瞑目。这个摊子他实在撑不住了,不然也不会把小路叫回来。周平陆的小名,还是大哥取的。 终究,周平陆买了机票回国。 兄弟俩在病房里照面,那三天周平陆守在边上,寸步不离、一言不发。最后,他答应了大哥,接手家族生意,加州那边他与合伙人商议退出技术管理时,几乎闹得很不愉快。他们不懂,lucien的父亲都动弹不了他的意志,哥哥轻易就办到了。 周平陆原本就是技术牵头,他这时候撂挑子,如同断臂。吵归吵,他最后隔着屏幕,宽慰同学兼合伙人:我原本就是为了我大哥生的,你们又不是没听我唠叨过。这样也好,你们继续干,我接棒家里,更不愁资金了。 为了方便照顾大哥,也最快节奏地便于兄弟俩的交接。周平陆那段时间,除去公司,吃住都在大哥病房里。 不比兄长的坚定内敛、如沐春风,周平陆显然更独断、雷厉些。兄长养病期间,他借着走马上任,新决策人的脸谱,几乎切断了一切探病的苗头与借口。 周母觉得这样不大好,同老二建议:亲戚朋友想要来探望也是好心,再说,你大哥也需要一些新鲜的事情来打打岔。 周平陆不以为意。撞在他枪口上的就是大哥最后一任前女友,许方晴。彼时她与周平原早已分手,得知他重病的消息,特地回国来探望。周母其实也不喜欢这姓许的,早前背调过她,传言非虚,那女的正经登记的、姘居的都不知道多少个了。同有钱人好聚好散捞点偏门么,是想得通的,但是同有钱人离婚,将前夫的女儿带出来养在身边的,还是闻所未闻。 她都派遣至国外了,与周平原一没情侣关系,二没婚姻事实,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一个便宜女儿丢给周平原管。这在周平陆眼里,简直滑稽、歹毒至极。周平陆前一天夜里给大哥擦身、被大哥伏在膝上呕出一滩污秽,这样的痛心疾首还是热的,以至于他无情斥责母亲瞻前顾后:分手是她提的,现在回头来,惺惺作态给谁看,大哥落得这个样子,就是同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走太近的缘故! 周母到底没敢和老二争什么。但是丈夫和长子的接连折损,这种打击,很难不挫败心气。 那阵子,她每日以泪洗面,同身边的丁阿姨哭诉,也许他们当初肯平原娶那个女人,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光景,人的命就是一环套一环,一环脱了滑,囫囵个全碎到地上去。欧阳是,许小姐也是。 这样死水般的辰光,迎来转机的便是游真。 那天,天阴有雨,周平原已经从医院挪回了家,清明在即,廊下院子里石板路与侧摞的瓦片交错着,湿漉漉地,连草儿都从缝隙里钻出来了。 周家的门铃响了,一个穿着暗绿色运动外套、扎着高马尾的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收着伞,站在门铃边。门才洞开,她微微鞠躬给来开门的人,表示歉意:“这么大的雨,还要您帮我开门,真的很感谢。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转告一下,我是来看周伯伯的。” 丁阿姨询问对方是谁,最后将这孩子带到了周母跟前。 那是周母第一次跟游真照面,平心而论,小姑娘很漂亮,白皙清瘦、明眸善睐。 春雨蒙了她一脸,她顾不上收拾自己,只把臂弯里的一束百合花看护地很好,她再一次陈述她上门来的缘故。 她来看周伯伯的,她是许方晴的女儿。 周母听清一个名字,即刻瞠目结舌状,她是那个妖精从她前夫家带出来的……女儿。 瞧瞧多混乱的关系,周母这个初一、十五必吃素的虔诚者,像是被下了什么诅咒还是降头似的,不然她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没把这个妖精的便宜女儿赶出去。 大概因为这姑娘名字到模样都挺别致的,人也大方,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着,更有活泼。她礼貌笑着,还能看到她一边的梨涡。 “我给周伯伯的秘书打过电话也写过邮件,可能都被拉黑了。奶奶,我跟您保证,我绝对没有恶意,因为我上学和生活都收到过周伯伯的帮助,我是真心想要来探望他一下,否则,我会难过遗憾一辈子的,我保证。” 游真,她的名字。她就这么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地说服了周母。 丁阿姨领着她要上楼去了,游真再三跟周母鞠躬,口里连连,“谢谢奶奶,您比周伯伯形容得还要好。”再把玻璃纸包裹的百合送给周母,她特地解释,“周伯伯不大喜欢花,但是他说过,您喜欢百合,花园里有一处汪洋般的百合花海。” 周母接过花,看着她上楼去。一时间,鬼使神差还是猪油蒙了心,她只觉得,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可人且漂亮的孩子了。 周母唤来人,把花拿下去,她跟着上楼去。 * 周平原卧房在三楼朝南的最里间,从医院转回来,已经看护二十四小时不离身了。 房里的气味不好闻。这是游真迈进里头的第一感受。久病的人,早已禁不起春光与风雨了。 偌大的卧房里,只有东南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橙黄的光披露开来,游真看着丁阿姨上前,俯身到床上人的耳侧,轻轻喊平原的名字,说有人来看他了,看看是谁。 游真简直不敢相信,曾经那样处变不惊、说笑间把事料理掉,总是能把她们吃剩下的包圆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皮骨。 这样眼见的事实,对于游真是打击,甚至崩溃。 她眼眶里不可控地涌出来酸涩的泪,她始终记得许方晴出国那天,她送完阿姨一个人回公寓待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游真木讷地走去开门,见到门外是周平原,她可有可无地告诉他,阿姨已经走了。 周平原说他知道,方晴决定的事,谁也阻碍不了的。 游真不明白,那你还来这里干嘛? 周平原说,是你阿姨的嘱托。她放心不下你,也知道你不会肯跟她去。我和她分开是成年人的决定,我想即便是她留在国内的猫我也会愿意收养,何况是她的女儿。 游真觉得他的话侮辱极了,我才不是猫。随即,砰地阖上了门。 之后,周平原依旧好脾气地上门了几回,帮她去开家长会、去看他们学校运动会的开幕式、帮她拯救已经丢进洗衣机里的蓝牙耳机…… 游真因为班上有同学在背后造她的谣,甚至嘲笑她有个便宜的瘸子爹。为此,她大打出手,不肯和解之下,又得周平原出面,解决完后,他痛批游真确实不是猫,她是狗。 还是个忠诚且护主的狗。 游真没所谓地回家了,那次之后,她许久没有见到周平原。等她联络到阿姨才知道,周平原生病了。许方晴回国了趟,没有得到周家的允许探望。过去这三个月,游真也不知道这是第二十几次的打听,才在贿赂别人之后得知,周平原已经从医院挪回家了,基本上算是等…… 就这样,她处心积虑之下,才换得了今天的见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太难看了,更怕吓到周平原。他被保姆扶着靠坐在床头,伸手示意游真过来坐。 她从来不是个忸怩的孩子,相反,很倔强。学校制服除了日常的运动服套装,重大校庆、开幕式及升学典礼上,都要求着统一制的礼仪服。女生套装是裙装的,偏偏她不肯穿那短裙,许方晴为了袒护游真,更是出面与学校领导辩护了通:没有任何特殊需要报备的理由,裙装还是裤装,出于我今天出门的便利与心情,我的孩子来上学,同理。 游真坐在床边的一张凳子上,她甚至不敢直视周平原的眼睛,她恐惧死亡也憎恨不公。 周平原却笑了笑,“谁叫你来的?”他问她。 “没人叫。是我自己要来的。” “哦。”周平原作失望的样子,“我以为是你阿姨叫的。” 游真连忙解释,“阿姨回来过。”她说着,瞥瞥门口,生怕周家人听到,再小声道:“是您弟弟不肯她见您。” 周平原咳了声,游真拘谨极了,想帮忙他,却手足无措。周平原摆摆手,示意她坐,“对不起了,替我转告你阿姨,就说是我不想见她的,她那样漂亮要强的一个人,我那时候和她约会,每天都在愁穿什么,才不至于被她笑话老古董,病了就不要见了,不然肯定要沦为她过去式男友的垫底。” 游真却摇摇头,她出口的话,并不是安慰:“阿姨说,如果这辈子她只能结一次不能离的婚,那她一定选你。” “这算褒还是贬?” “当然是褒。阿姨那个性格,不能离婚明明和拐卖妇女同罪!” 周平原豁然笑出声,引得门口的周母都吃惊得很,走进来看着他们。周平原示意母亲,他没什么,并如数家珍地给母亲介绍起游真来,“小真就是方晴的女儿。我和你提过的。” 周母站在不远处,一身歉意与懊悔。 周平原再道:“现在想想,好在你们没肯我娶方晴,否则,她又得死一个丈夫,克夫还是命硬的帽子又得套到底。” 周母一下子红了眼,想劝平原别再说了。 随即,周平原唇角挂着可有可无的嘲讽,再化为冷漠。 游真居于中间,一时进退两难。她努力破冰:“周伯伯,您猜我是怎么知道您已经回家来的?” 周平原卖小妮子这个面子,阖阖眼,鼓舞她说下去。 游真这才道:“您秘书在昨天之前,每天上午十点一刻左右,都会点三杯咖啡送到住院楼一楼,其中一杯是全冰3shot的美式。从昨天起,咖啡店没有您秘书的订单了。” “我想班味这么重的饮料不喝了,只能证明,秘书和他的上司不在医院行政病房里办公了。所以,我猜您应该是回家来了。” 游真这样的窥视甚至追踪,在好端端的周平原手里,会吃律师函的,然而,他没有那样的心气了,反倒觉得,有人这样心心念念地记挂自己,未尝不是一种福报。 周平原欣然接受了,却也训诫了两句,怪她心思不专,马上高三了,还胡闹。 游真声辩,她的成绩稳着呢。稳的意思是,十分瓶颈但也不会下滑。 周平原再次开怀地笑出声,连带着周母都跟着心疏通了些。她叮嘱丁阿姨去忙中午饭,很明显要招呼客人的态度。 房里一团和气,谁都没注意大门外归家的人,什么时候进花园再上楼的。 丁阿姨一转身,便看到周平陆一只手抄袋,在门外久站的样子,身后不远处跟随着两位律师。 “呀,平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平陆没有答阿姨的话,回头朝两位律师嘱咐道:“先去书房等我。” 话音落,说话的人径直朝卧房里走,他与周母照面,周母见老二面色不大好,才要和他打岔什么,心想,你这个时候别惹你大哥不痛快。 周平陆掠过母亲的眼色,踱步向里,迎面便看到了床边坐着的人。十五六岁的小女生,几次三番联络周平原不说,竟然手段低劣到打听起他的行程,甚至通过生物痕迹来判断他是否还在医院。 这就是那个许小姐教出来的女儿,还是个继女。 这样混乱且懊糟的社会关系,周平陆一时间眼里射出来的光,除了嗤之以鼻,再无其他。 而游真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形逼近过来,她下意识看向周平原,从他们相似的眉眼里,立即明白了,他就是周伯伯的弟弟,那个一直不肯她来探望的决策人。 出于礼貌,游真站起身来,她的目光只够看到来人肩上些微洇湿的雨。由着周伯伯介绍起来他的弟弟。 对方叫什么,游真其实没听清。她只在周伯伯说完,扯了个最标准、最乖顺的嘴角。 于是,卧房里,一端笑意连连,另一端杀心四起。 3、003. 那天,周平陆带了两位律师回来,是周平原想要给非婚生子的欧阳冲分配遗嘱。 择日不如撞日,周平原那日临时追加了一个受赠人,就是游真。不仅如此,他当着母亲与幺弟的面,问游真,愿不愿意住到周家来。算是陪陪他这个活不长的人。 游真没有考虑太久,便答应了。周母这一回并没有反对,相反,她响应着要人赶快收拾出一间房间来。 游真在周家吃的午饭,丁阿姨烧菜很好吃,周伯伯的妈妈其实很和蔼还很老小孩,她给游真介绍起她花园里的各色百合,说还没到花期,等你住进来,在楼上房间都能闻到它们的香气。 游真无有不依地附和着,这在某个人眼里大概是谄媚的、蠢钝的。 他当着客人的面,翻出一盒烟,磕出一根才搁到唇上,便被周母伸手摘掉了,那手起刀落的架势,如同择鸡毛菜上不要的沾着泥的头。 游真捧着碗,看着这对母子,看着某个人一边咳嗽,一边挨亲妈的训。她一下子就精神胜利法地开心起来,谁让你之前不让我见周伯伯的。 当然,她面上装着看他吃瘪还不如多看几眼碗里的菜。 至于他的杀心,想想罢了,吃子弹很疼的。 * 游真与周平陆第一回见面,像极了今晚这样,她知道他不待见她,确切地说是很不喜欢她。 但无所谓,她又不是人民币。 他捂着被门夹到的手,游真以为他要起底到她八辈祖宗,结果,他冷着脸问了句很冒犯的。 游真正气到呕呢,周平陆……他冒出来,不知道想干嘛。游真自然以最大的嫌疑心质问他:“关你什么事!哦,你是欧阳臭冲的叔叔,他是周伯伯的亲生儿子,你当然帮你的亲侄子。我知道了,你怕我告他,你是来阻止我报警的!” 周平陆丢开他的两只手,左手试着曲指动了动,确认没有伤到骨头,这才面色稍缓,他站离游真很近,酒气一阵又一阵地扑过来,他好像压根没听游真说什么,再问了一遍,“他碰你哪了?” 游真无意伤人的窝囊劲就此解散。她变得受害者且振振有词起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要和警察说。” 周平陆听她这么说,点点头,突然俯身过来,几乎贴脸的架势,游真吓得本能往后,后脑勺直接磕墙上去了。不等她嚷嚷,周平陆再直起身,提醒她:“那不该刷牙的。” 游真气得瞳孔恨不得竖着放大。 周平陆进她公寓里头前,自觉带上门、脱了鞋。 游真从换鞋凳上起来、跟着他进里,问他,“你到底想干嘛?” 周平陆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抹干净脸上的水时,看到洗手台盆上散落的牙膏和牙刷,更是佐证了他的话。他指指游真的愚蠢:“报警了么?” 游真才不相信他有这么好心。“报了有用么。为了收到我不需要的道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奶奶肯定会偏帮欧阳冲。” 周平陆冷嘲热讽道:“嗯,怎么会这样呢,你不是一向最会……溜须拍马的么?” 从游真答应周伯伯搬进周家住的那一天起,她知道周伯伯的弟弟就以最大的企图心来怀疑她、构陷她。总觉得她一定是个坏种,憋着一肚子坏水呢。游真没所谓,跟周伯伯待她的好比起来,她愿意原谅且忽视一切不重视她的人。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游真摆烂的嘴脸,说完,不忘朝奚落她的人扯一个最礼貌的笑脸,用一种你永远无法选中我的魔法攻击。 周平陆鄙夷她的没出息。“这么不计较就该留在家里,半途跑了算怎么回事。一屋子人被你搅得不消停。” 游真这才破防了,“那我能怎么办。我还是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被欧阳冲那样来一下,我已经很恶心了,我已经很顾忌奶奶的面子了,我连自己待会儿的权利都没有了,是不是?” 说着,她就哭起来。哭着哭着,一条冷毛巾扔盖她头上来。游真也不管了,揭下来就朝脸上擦了两圈。 她安静的档口,听着周平陆接起电话,应该是家里,他应承那头,“嗯,在公寓这里。 “在哭,嚎得我头疼,要听么? “跟欧阳说,明天一早叫她儿子去我办公室。酒后乱性,这么土的借口,她人见老还不肯认。实在不行,她那张脸的维修费稍微分点出来,把她团队的那几个狗脑子公关都换掉吧。” 周平陆一口气骂完,摁灭通话,不远处站在吊灯下的游真扬着眉梢看他,低下去再扬起来,好几回。 周平陆没兴趣她的内心戏,坐在沙发上,等她哭完,“好了么,好了就回去,家里还有人等着我。” 游真握着冷毛巾,径直朝卫生间里去,头也不回地交代道:“我今晚想在这里住。” 周平陆阴阳怪气问:“住多久?还是说都不打算回去了?” 游真听这话觉得他就等着她的退堂鼓呢,扭头来喝他:“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阿姨,更瞧不起我,你笃定我当初搬进周家是为了周伯伯的遗产,对不对?” “那是你周伯伯的钱,他分配给谁,我都没意见。不止你,跟着他二十年的司机也得了钱。” 游真这回彻底转过身,面朝周平陆,嫌不够近,再近了几步,对峙道:“可是在你眼里,效力多年的老员工是应该的,我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很不应该。” “难道不是么?”沙发上的人,冷着脸,显然他至今都没有改观的意思。 游真笑了笑,几分乖张几分显摆,剩下的却是赌气,“可是周伯伯就是喜欢我。他很爱阿姨,他待我是爱屋及乌,无论你承不承认,周伯伯最后走得很安宁。” 周平陆不无不可的顺便道:“是,全是你的功劳。你哄着他很开心,所以那笔钱你应得的。” 游真说不过也不想辩的样子,最后恨恨地扭头走开了。 周平陆从沙发上起身来,径直朝门口走去,他临走前想起什么,回头来招呼她,这个傻瓜蛋子又刷起牙来了,“说起来,你拿着你周伯伯的钱,也算替他尽了不少孝道了,我妈被你哄得团团转,这几年日子过得顺心且安生。也够了,你被欧阳冲啃得这一口,你奶奶自责也生气,她预备送你走了,放心,你又能得一笔钱。比起你周伯伯的,只会多不会少。开不开心?” 游真朝周平陆侧身站着,他一口气说完,口条利索且歹毒,兔子气急了还咬人呢,游真窝了满嘴的牙膏泡沫,扭头就冲他:“是奶奶想我走,还是你想我走啊。要是你,我绝对不会叫你如意!” 秃噜完,游真才发现,她喷了周平陆一脸牙膏沫。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许久,游真最后耿着脖子转过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刷牙。 周平陆的手伸到台盆处,抬开水龙头,接了把水,抹干净脸上的沫子。游真已经不敢看他了,再听他恶心她,问:“你要刷几遍为止?” 游真:“我爱刷几遍就刷几遍。” “那小子是怎么敢亲你的?” “他神经病。” “我是问你他怎么做到的?” 游真皱着眉:“什么怎么做到的?” “……要告他么?” “除非可以申请到人身禁止令。” 周平陆倚在卫生间的门框上,一副受害者有罪论的嘴脸,“你有脑子就离他远一点。” “我什么时候睬他过,是他没事就来周家啊,他不是奶奶的亲孙子么,他不是你的亲侄子么,他不是周伯伯唯一的血脉么。你们当然喜欢他多一点,我算什么。” “知道就好,去跟他们说,和我说不着。还有,你们是你们,别算上我。我和你们……没有们。”周平陆奚落且割席的口吻。 游真没好气地点点头。 “你要刷多久?”门框边的人看不下去地又问了遍。 游真气得咬牙切齿,“欧阳冲他嘴臭!” 忽然,边上的人抱着臂、忍俊不禁,是那种看笑话的笑,放声大笑,十分触及他笑点的笑。 游真更生气了,她不忘提醒他:“你不是着急回去的么,奶奶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大概还在。” 周平陆沉着脸,松开抱臂的手,站离她远一点,“刷牙的时候别说话,你奶奶没教你么。” * 游真刷完第二遍牙,收拾干净洗手台,出来的时候,看到周平陆非但没走,还在厨房里找东西吃。 见到游真过来,很不客气地指责她,因为她跑了,她奶奶非得要他出来找她,害他一整个晚上空着肚子到现在。 冰箱里只有几袋方便面和几颗鸡蛋,这里她不常回来,这点余粮还是她上个月在这边跟师父出外勤,太晚了,她没高兴回周家,就在这边对付了一晚,临时买的速食,因为师父想吃泡面。 她的师父是周平陆的好友,宋思源。游真读这个专业,就是受宋思源影响。这也是周平陆不喜欢她的另一个点,宋思源当初去周家探望平原大哥,几次面熟后,游真的溜须拍马又用在了老宋身上。 宋思源棉花耳朵老圣父一个,对于周平陆的舆论抨击并不买账,他觉得他们周家新晋的这个侄女很可爱。尤其是她喊他思源哥哥时,宋思源尽管毛骨悚然但尤为受用。不过,碍于周平陆阶级礼教的傲慢、社会约定俗成的偏见,最后,游真终止了喊思源哥哥。 游真高考前,宋思源的一个业内设计得奖了,她去给宋思源庆功的时候,顺杆爬,问老宋,如果她学这行,能不能拜他为师啊。 宋思源还没答应呢,游真已经鞍前马后起来。最有孝心的一回,宋思源生病了,游真抱着亲手炖的汤,在他工作室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宋思源连忙给周平陆打电话:有一说一,你一个大男人没必要搞朋党那套,虽然我受过你的“接济”,但是我收小徒弟,你还不至于干涉。隔行如隔山,你不喜欢这个小侄女,不影响我对徒弟的判断,是不是? 周平陆又一次众叛亲离。以至于,每次看到宋思源同游真走得近,都有种抓奸的愤恨。 因此,得知这几包方便面还是老宋吃剩下的,损友上线,“他这两年横长竖不长的,大晚上吃这些低级碳水,离江郎才尽也没多远了。” 游真对于她钟爱的人,总是不吝啬她的忠心耿耿。前有她周伯伯,后添了她那日渐发胖的宋师父。“才不是,艺术家需要丰盈的灵魂,一切能置换到他灵魂的媒介都是必要的,低级碳水明明合理到完美。” 周平陆听着她效忠的发言,真是幼稚到令他扫兴的地步。 于是,他指使她去开冰箱的冷冻层。游真不解地望着他,“嗯?” 周平陆扬起他那被夹到的左手,“我需要冰。” 有个人依旧像根木头杵在那,她的殷勤、马屁只会卖弄给对她有利的人。 周平陆用一种尖锐且挑刺的目光上下打量游真,最后批判她的理由也很完美:“你的go、脑子是怎么心安理得半天都不问一句的,我的手是钢筋做的还是棉花做的,请问。” 4、004. 周伯伯过世那一周,周平陆忙到高烧40度,整个人被热度折腾到眼睛都睁不开了,游真碍于他是周伯伯的亲弟弟,把药和切好的梨递给他。 他仰靠在沙发上,接受家庭医生给他静脉扎针,两瓶点滴吊完,他都没有动游真给他的东西。 拔针的时候,他同医生礼貌寒暄,起身的时候手碰翻了摆梨的白瓷盘,他如同看一件地上本不该有的垃圾一般,招呼阿姨来打扫干净。说罢,套上外套出门去了。 * 游真那次起,发誓不过问周平陆的任何事情。她更看得出来,周平陆一直在找赶她走的理由,但是碍于身份与年龄,他不能驱逐且欺负一个孩子。周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举手表决,他也是那个只捏着一票的少数派。 于是,游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留在了周家。 周平陆其实回周家的机会不多,逢年过节、需要家庭鼎力的设宴,或者周母一通电话打过去:对,今晚必须回来。 回来了,在饭桌上照面,游真也只当家里来了个难对付的亲戚。再难对付,教养与礼貌都不能丢。 偶尔,吃饭搛到同一盘菜,游真都干脆地撤回公筷,尊老的素养,以至于周平陆碰过的菜,她再不去下筷子。 有一回,有道菜是羊肚菌蛤蜊蒸蛋,游真最爱蒸蛋拌饭,她那段时间高考倒计时,压力大食欲也大,一碗饭吃完又来了碗,第二碗拌蒸蛋的时候,她大概吃忘情了,拿自己的勺子去斗笠碗里又挖了勺,挖完、勺子咬在嘴里,她才想起不是公用的那只。 她抱歉。周母那会儿与游真属于“蜜月期”,全不在乎,怪小真在家里冲谁道什么歉,于是宽慰地去挖了勺蛋羹到自己碗里,这还不够,又挖了勺到周平陆碗里。他当时的表情,有种子女不和多数老人无德的无力感。 当然,那勺鸡蛋羹他肯定是没吃。 * 今晚游真夹到他的手,不是没想过道歉,而是从他进门起,她没有时间反应。 至于,他要冰。游真从冰箱里翻出两包之前买生鲜剩下的冰袋,找了条毛巾包着,拿给受伤的人,为了表示她的诚意,她指指周平陆的手。 他没有说话,目光像个猫科动物,猎杀般的凝视。 游真承认周平陆刚才电话里骂欧阳冲一家的话她很受用,于是此刻她仰着头,不无殷勤道:“我能看一下吗?” 他大概真的很疼,起码精神状态有点萎靡,递出他的手,游真不看不知道,“哎呀,还蛮严重的。”说着,她惶恐地抬头看他。 周平陆冷着脸:“我以为你没事就把手放在门缝里夹核桃夹惯了。” 游真不理会他的冷笑话,她有错在先,很正色且愿意付医药费的态度,“你要不要去医院啊?” 周平陆夺过她的冰袋,敷在手上。他里里外外说了算惯了,不作声很显然就是不认同你的意见。 安静的厨房里,突然响起谁肚子的咕噜声。是游真,她被欧阳冲捧着脸来那一下,再说些有的没的,气得她扭头就走,再一口气打车到这里,一个晚上,她就喝了两杯香槟。 她饿了,看得出周平陆也饿了。免于到时候煮出来再浪费,她稳妥地征询了他的意见,“我煮泡面,你要吃么?” 周平陆一身正装倚在厨房的大理石台边,若有所思地盯着游真。 游真以为他介意一口锅里吃面,她嗯一声,补充道:“可以给你单独煮一锅。” “怎么,老宋过来的时候,你也给他单独煮一锅?” “那倒没有。师父他可以盛到碗里的。” “你家就两个碗?”周平陆捧着受伤的手,他打牌刁钻,说话也向来没有套路。 游真不懂他的意思。 周平陆说着就去抽拉碗柜,一排的碗和盘子,他指着那些,“盛到碗里。别用老宋吃过的那个碗。” 游真当他认真的,看着周平陆朝外走,她探着脑袋追问他,“碗都一样,我怎么知道师父吃的是哪个啊。” 周平陆:“就你这领悟能力,宋思源至今不承认你是他入室弟子是有原因的。” 游真虽然生气,但是想着周平陆跟宋思源是十几年的好朋友,他说这话没准师父真的在他跟前抱怨过她什么,那到底哪里不满意还不愿意直接批评她,难道是很严重的硬伤? 游真这么琢磨着,更要努力把面煮好了。毕竟,周平陆是师父真正意义上的铁瓷。她现在和周平陆努力修复关系,师父没准就不好意思劝退她了啊。 她就这样待在厨房里,兢兢业业煮完一锅泡面。 盛到碗里再端出来时,游真摆出了丁阿姨在家里设宴规格的认真与训练有素。铺着餐垫,筷子和汤匙平摆在上,甚至迁就了待会用餐人的左撇子。洒在泡面上的葱花还是单独搁在碟子里的,她喊周平陆过来吃的时候,有点失望,因为他的目光并不为所动,甚至怀疑她在里头下了药似的。逡巡且存疑。 游真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眼神夹一眼落座在对面的人,周平陆左手受了伤,但好像不影响他动筷子。他挑着面到筷子上,再送到嘴里,游真等着他的话。 结果连吃好几口,他都没出声。 游真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方便面也要挨表扬?” 游真白一眼:“我是问你咸淡。” “预制菜的料包都是控制变量法的,只要你不额外加盐进去。” 游真大概今晚和他吵动身了,无所谓了,她突然发现周平陆脾气再差也不会真的杀人灭口的,于是胆子也肥起来了,“丁阿姨煮给你吃,你是要发工资的。我煮给你吃,问你咸淡,是出于礼貌。” 周平陆停下手里的筷子,坐正身子,视线微微低垂看着她,“不咸不淡,满意了么。” 明明是个很中立的词,游真听起来就是很贬义。 周家餐桌上聊事很寻常。游真会和奶奶聊学校的事,聊她的好朋友翁明敏,聊明星八卦,聊她预备带奶奶去吃的那家餐厅。周平陆在的时候,他从不出声,他回来吃饭本就是给他母亲一个活着的信号…… 周平陆偶尔在家里宴请公司高管,他们谈正事的会餐吃得慢且无聊。那种时刻,游真自觉不参与。 像今晚这样,餐桌上没奶奶、没任何亲朋、员工,只有游真跟周平陆,还是头一回。 周平陆吃着吃着,筷子拨到碗底有东西,是颗荷包蛋。他再看游真碗里没有。问她,“只剩一个蛋了?” 游真看着他眉眼在他们两个碗间来回,才明白他的意思,“哦,不是,我早上吃过了,不想多吃。” 周平陆愣了会儿,随即他的疑心病又犯了,“是因为鸡蛋搁冰箱里太久,不确定保质期,所以单独煮给我吃的?” 游真:“……” 他的话简直就是那第二只靴子,总算落地了。他不挑点毛病或者嫌弃出来,就不是他了。 忙活半天的人,受不了这样的侮辱。端着碗过来,直接筷子伸到他碗里,要把那颗蛋拨走。 岂料周平陆用筷子直接叉住,送到嘴边,一口咬掉起码三分之二。 游真:“……” 吞咽完鸡蛋的人,眼神示意她,“坐回去。” “你不是怕我毒你的么?” “我怕你今天被气到脑袋糊涂,忘记关心保质期了。” 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游真没好气地坐回去,“吃过期一两天的东西,不会死。” 周平陆被怼了一句,没有接话。 吃过面,自然是游真洗锅洗碗。周平陆过来把用过的冰袋扔掉,跟她确认的口吻,“你今晚真住这里?” 游真垂着头洗碗。 随即,说话的人走到她的右手边,看了看腕表,“你生日还没过去。回去你奶奶肯定给你留蛋糕了。” 游真觉得这是哄小孩的把戏,“不稀罕。” 周平陆冷笑着讥讽她,“怎么,你周伯伯待你好的储蓄银行,终于要挨到挤兑破产了?” 游真不快他这个时候拿周伯伯说事,但是她也说不清,她不愿意回去是不是怕看到奶奶为欧阳冲求情。 周平陆却绝了她逃避的心思:“你周伯伯在,今晚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别说你只是陪着你奶奶六年,就是十年、六十年都没用。你要她一个老太太不看没了的亲儿子,不看她亲儿子留下的亲儿子,只看和你这五六年半吊子的恩还是情,那是科幻片,别想了。” 游真握着海绵的手浸在锅里,油滋滋的,浮着一层泡沫。她发现她更讨厌周平陆了,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尖锐刻薄,显着他的超绝清醒是吧。 “你指望你奶奶,那只能说明,高中确实是一个人的智商巅峰,有的人下坡路很明显了。”他还嫌不够,在那火上浇油。 游真猛地一扭头,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周平陆。 下一秒,周平陆陡然发问:“不要欧阳冲的道歉,那要什么?” 游真跟不上他的思路,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问你,今晚这事,你不要他的道歉,要什么?”周平陆面上平静到诡异的程度,游真直觉不对。 他要她别指望奶奶,难道又可以指望他?可笑,游真就差一个小丑鼻子了,“奶奶看他是亲孙子,你难道看他不是亲侄子么?” “亲在哪里?”周平陆反问。 游真心想:瞧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这几年外界传他们叔侄不和,无非是当初周平原临死前修改了遗嘱,虽然欧阳冲没有认回周家,周平原作为生父依旧为其子设立了信托基金。这一笔修改,到底是多大的数目,游真不得而知。只是细细想来,周平陆似乎确实不大喜欢他这个侄儿。从来没有一句和颜悦色的话过。 不过,他跟谁都不好脸色就是了。 游真才没那么傻,他就这么一句不带任何色彩的问,秃噜对了他算你对胃口,讲错了,他反过来说你歹毒、离间。她原本就没想过参与他们周家的事,就这样,周平陆还一直觉得她留在周家是图钱呢,他忌惮侄儿分了他的利益还有一说,周伯伯给她的那一笔,根本不配跟他们叔侄打擂台。 她怎么能和欧阳冲比呢。想到这,游真突然释怀了。她认怂,当没听见,转移话题,“欧阳冲是奶奶唯一的孙子,她偏帮亲孙子,我不怪她。” 周平陆看她的目光如同看一只没本事把自己蒸熟的红薯,随即勒令口吻道:“最后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 游真抬头看他。周平陆高她一头不止,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厨房的吸顶灯,她眼前有点发黑,但是神志始终很清晰:家丑不能外扬,他就是来为他的侄子说项的。 于是,游真也自私且自卫起来,急拐弯且不无计算、示弱道:“能折成生日愿望么?” 周平陆面上寂然了会儿,终究,冷哼了声,懒得跟她个市侩精啰嗦了,“要什么?” 游真飞快地说:“还没想好。想到再要可以吗?” “……”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嗳。” “……” 游真补充且着重的意味,正努力给他戴高帽子呢,言外之意是不准反悔哦。结果,戴到一半,发现这个人太高,她压根够不着。 * 等到游真收拾完厨房,出来才发现周平陆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换鞋凳上,似乎等着她完事。 他已经穿回自己的皮鞋,起身来,脚尖拨了拨她今晚从晚宴上逃跑出来的高跟鞋,知会她,“穿上,回家。” 5、005. 游真答应了跟周平陆回去。因为他话才说完,周母那头又给他打了通电话,周平陆将手机开着扬声器,终究,她朝奶奶嗯了声,说她待会回去。 她和周平陆从楼下下来,司机在内环道上等着他们。 游真才上车,就跟司机爷叔说,出去右拐一下好不好呀。 司机问小真要干什么,她直言道:“买药。” “你怎么了啊?”爷叔忙问。 游真:“不是……是……”说到这,游真无意瞥了眼坐在身边的人,他刚才牵开门,示意游真上车,她坐进来,他就跟着坐进来。这样并肩坐一块,游真总觉得哪里不对,再想直言他的名字时,考量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可是她死活喊不出什么叔叔来,于是,干脆扯谎了,“我要买点药。嗯,没事,一般缓释片那种。” 司机才不说话,启动车子,即刻响应载着游真去她说的那家药店了。 全程周平陆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他的司机也压根没问他意见。 车子拐到药店门口,游真从她这边下了车,一溜烟地就跑进店里。没一刻钟,拎着马甲袋再跑回来。她坐进车里,即刻告诉爷叔,可以走了。 车子徐徐前进,游真将买回来的药搁在后座的中间座椅上,她没说话,袋子没扎起来,即便司机开车很稳,左拐弯的档口,袋子里一瓶的云南白药的气雾剂还是滚了出来。 游真眼疾手快地按住,重新塞回袋子里。她才要将袋子扎起来的,身边的人捡起袋子里掉出来的小票,借着顶上的灯看了眼票据,问她,“你买的缓释片呢?” 游真嗯一声,把扎好的袋子递给他,“缓释片缺货了,顺便给你买了点消肿祛瘀的药。” 票据上不仅有挫伤的气雾剂,还有软组织疼痛的乳胶剂,消毒的碘伏、棉签、创可贴,数量之多之广,周平陆嗯一声,“十根指头都断了,用着也能有富余。” 游真补充:“怕你待会回去要用没有啊。” “家里的药箱没有备这些?”周平陆问。 游真:“是你自己的住处没有。”他从周伯伯过世后就不在家里住了,游真跟着奶奶去过几次周平陆的公寓,奶奶吐槽得很对:这房子将来卖出去,房主要老开心了,家具么簇面崭新的,厨房里的锅具么更是不用重买了,人家讨个老婆欢欢喜喜的,商标都没拆的呀。说九成九新,都有点丧良心的。 周平陆被游真这么一堵,扔开票据,不作声地拿出袋子里那瓶红瓶的保险液对着自己的两根指头喷了下,游真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车里喷,这么浓的云南白药味,明天谁坐他车子,要遭罪了。 喷完药的人再拈起一管药问她,“这也是喷的?” 游真摇头,以为他没用过,当即给他解释是涂的。“你睡前厚涂在指头上,用保鲜膜包着最好。” 说完,担心他家里没有保鲜膜,“待会到家让丁阿姨拿点给你带回去。”游真一面说,一面低着头打量他受伤的指头,说实话,十指连心,看着就很疼。她说完,面上还挂着抱歉且揪心的表情,抬起头再看周平陆,确认他有没有在听。视线不期然地撞上了,游真自觉移开看别处。 * 车子回到周家停车库门口,他们停车下车的动静大概惊动了里头的人。 游真才走进庭院里,周母同丁阿姨就迎了出来,家里依旧灯火通明、香气四萦,只是到场的嘉宾都作散了。 周母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她那些年与丈夫一道做生意,迎来送往,无人不知她是个玲珑圆融的人。只是丈夫和长子都没了,她即便后来这些年依旧帮小儿子联络交际,性情确实死掉一大半。 枯木逢春的药引子就是游真。 她十六岁逢着个雨天独自上了门,周母始终记得那天平原笑得多开心。那最后两个月,游真几乎做尽了为人子女的事,周母就是个石头心肠也老早捂热了。 可是她不是平原的孩子,周母多么希望她就是。这几年,欧阳肯儿子跟周家来往,周母不是没看见,她是个再俗不过的俗人,更是个商人,她动过亲上加亲的心思。如果欧阳冲当真喜欢游真,那也许她能把两个孩子都留在身边。平原的儿子回来了,平原最喜欢的孩子成了他的儿媳妇。这何尝不是个圆满。 但是游真今晚的出走,却敲醒了周母。小真是个再有主见不过的孩子,她不喜欢的事,没准只会适得其反。一言不发地跑了就是苗头。 游真从石板路上拾级而上,丁阿姨先说话了:“小真,你把你奶奶吓坏了。” 周母面上不显,她不想一家人站在门口说这些。瞥到游真脸上淡淡的,妆容也洗掉了,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朝丁阿姨吩咐道:“先去给小真放水,洗澡、早点睡。” 游真见奶奶什么都不提的样子,便也不说话了。她跟着丁阿姨上楼去,走出一截才发现手里提着个药袋子,折回来,塞到周平陆手里。 周母不解,看着平陆又看看游真。后者才闷闷不乐道:“是我夹到了小叔的手。” 游真从来不喊周平陆什么的,唯有在周母这里她才勉强以这个称呼代称他。 周母听说,便要看看周平陆的手,然而他插在三件式西服口袋里,这会儿,周母要看,入袋的手插得更深了。母子俩坚持了两个回合,受伤的人都没肯母亲看。 游真站在旋转楼梯上,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更像强调:“很严重。对不起了。” 她又朝丁阿姨说些什么,阿姨点头,说她会去拿的。 * 游真回到自己房间,脱得一干二净,卸妆、泡了个热水澡。 她一想到欧阳冲那样贴到她唇上,就气得直恶心。今晚的结局和周平陆断案得差不多,是的,奶奶并不会真把欧阳冲怎么样。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偏帮着亲孙子。 游真如同一个第三者。介入了别人的家庭,叫嚣着感情,吹嘘着情投意合,自诩她是世上唯一懂对方的知己,实则,利益最见真章。 她甚至觉得,周平陆说得对,如果周伯伯在,也会是一样的:他不过是碰了下你的嘴,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思绪如丰水涨潮,最后整个人滑进水里去,憋了很长的一口气。洗澡时间过长,以至于没有听到敲门声。 丁阿姨送蛋糕和银耳汤来,站在门口,都有些着急了。她连敲好几下,门反锁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周平陆正巧从三楼下来,问阿姨怎么回事。 最后,他找来了钥匙开了门。他示意阿姨进去瞧瞧。 不多时,才听见阿姨跟里头人说话。游真从浴室里走出来,穿一袭睡衣,经过起居室回卧房的时候,看到周平陆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但是房门应该是他开的。 这是间三开间的卧室套房,过去周平陆一直和大哥在这中间的起居室里打乒乓球。后来他出去读书,这里空置了很多年。周母便收拾出给游真住了。因为这里的阳台可以看到视角最好的南花园。 房门上的锁很多年了,丁阿姨当初把仅剩的两把钥匙都给了游真,要她分开放好。结果,周平陆那里还有一把。 大概是猜到游真的心思,周平陆旋了旋门锁,告诉不远处的人:“丁阿姨说你洗了快一个小时,喊你一直没动静,心脏不好的吃不消你这样。” 他这么说着,那把备用钥匙还插在锁芯上。 才要转身时,游真提醒要走的人,“保鲜膜拿了吗?” 周母正巧找过来,拎着药箱,要给周平陆上药。他说不必,周母却难得的脾气,呵斥了句,“我看一下,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周平陆站在游真的门口,周母便趁势将他拖进了小真的起居室里。药箱才搁下,发现她没戴花镜,连忙起身去拿。 留游真不尴不尬地看着周平陆。 她走过去,将沙发上扔的一堆玩偶、杂志和她画的设计稿全转移到卧房里去。 周母戴着花镜回来时,一下子拖着周平陆坐下来,瞥见他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已经紫红了一片。触目惊心地喊了声,“怎么会夹得这么厉害啊?” 游真更愧疚了,“是我,对不起。不行还是上医院吧。” 周母要给平陆涂药,后者撤回了手。宽慰母亲:“上过药了。没什么要紧。” 丁阿姨依照游真的交代,拿来了保鲜膜。瞥见平陆指头的伤,“噢哟,怎么弄的啊?” 周母问丁阿姨记不记得老二小时候也有过,星期天和同学去玩腰旗橄榄球,指头被撞得又青又肿,第二天他还要期中考。 丁阿姨附和道:“平陆吵着要打封闭,他爸爸说,只是期中考,又不是高考,考砸拉倒呗。” 周母至今依旧认同丈夫的话,“就是。太要强的人就是没意思。” 事件的主人翁始终没有说话。周母捧着药箱来,终究没能给小儿子上一点合适的药。说是母子,可是他们一点不亲昵,更像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个各司其职的经理人。 游真把买来的乳胶剂递给他们,要周母给小叔涂。 周母没能明白小真说的要怎么弄,周平陆又在那颐指气使的说一不二,很不愿意陪母亲这样胡闹。最后,周母勒令小真来,游真只得上手,她可没有周母的好性子,坐过去、一下拽住周平陆的手,给他厚涂且包裹住。并声称这是她每次运动碰伤后的急救偏方。 直到她认真给伤病员裹好保鲜膜,他才冷漠提醒:“你这么急救完,我待会洗澡怎么办?” 游真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洗澡,头也不抬:“那今晚就别洗了,明天早上洗也是一样的。” 周母听小真这么糙的话,不禁笑出来。难得,她发现老二这小半天,竟然没有反驳她们,更没有反驳小真的话。 等小真给平陆弄完伤处,周母干脆当着平陆的面问游真,“冲冲,我是说欧阳冲,他吓到你了,小真?” 游真才要回卧房去,周母拽着她的手,她要听小真亲口说,“你不要怕丑,告诉我,也告诉平陆,不要紧。我不好去找欧阳一家,你叔叔可以去。” 游真没有说话。 周母再问:“冲冲在的时候,他那样,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游真低垂着头,就在他们都以为她又一次隐而不发时,她却直给了:“因为我就是觉得您更喜欢欧阳冲。” 周母几乎瞠目结舌,面上的神色很复杂,有被说中的恼羞,有被挑破的惭愧。 起居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周母寄希望平陆能说点什么的,岂料他玩着手里的火机,隔岸观火的冷漠。 不多时,游真再申诉的口吻,“我为什么不是周伯伯亲生的女儿。是的话,我一定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经我同意就……”游真说着,指指她的嘴,“我是周家真正的女儿,我一定会告欧阳冲的。” 周平陆滑着火机的砂轮玩,一瞬间,他手里的玩意冒出一截窜高的火焰,最后他冷冷奚落某人,“你是的话那还得了,你奶奶更不肯你闹了,因为她的两个孙儿这样,那叫乱/伦。” 周母吓得嘴巴张得鸡蛋大,一时眼花缭乱,差一口气就要晕倒。她拿几案上的纸巾盒丢周平陆。更是怪他,“我留你旁听,是要你做家长的。不是要听你说梦话的。” 游真才不理会周平陆的神经病,她一点没被打岔到,反而更坚定且自我起来了,“反正我不喜欢他,我是说欧阳冲。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妈,他妈妈就是没有我阿姨漂亮。就这样。” 周平陆忍俊不禁,托腮的那只手,难掩破功之色,他扪住嘴,笑声却掩不住,得意且猖狂。 周母一时里外不是人。她为了安抚游真,点点头:“冲冲今晚肯定不对。但是,小真你答应我,以后不能这样了,一句话没有就走了。” 游真的手很凉,周母拽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看着这张洗得干净的漂亮脸蛋,即便拉不下脸来,也认了,她算是体会到什么是隔代亲了,“你这样跑了,我很难受,因为我这个奶奶一定是不称职的。” 游真一下子红了眼:“奶奶,我一点不喜欢欧阳冲。” “好了,我知道了。” “我也不会因为他是周伯伯的亲生儿子,就会答应跟他交往,更不会跟他结婚。” 周母一下子皱起眉头来,苦笑道:“怎么会有这么个稀奇的想法啊。才多大啊。” 游真平时对周母撒娇卖乖,千依百顺,然而今晚,她似乎一点没有想被周母糊弄过去,“奶奶,您摸着您刚体检过的心脏向菩萨发誓,您从来没有这个念头过?您没有巴望着欧阳冲喜欢我,而我也答应您嫁给他,这样他就能住进周家来,最好我们生个孩子再姓周。” 周母才要反驳什么,游真拖周母的手去到心脏处,她鬼鬼地盯着周母,“菩萨听着呢,撒谎就再也不能背着佛祖吃红烧肉了。” 周母又羞又笑,最后郑重答应小真:“不提这事了,才多大的人,什么嫁人不嫁人,说出去由人家笑话。” 游真点点头,这样最好,她要的就是奶奶别把她和欧阳冲绑一块。话说出口,就得落地见响。何况,今晚她还有一个见证人。思索着,她不禁朝周平陆瞥一眼。 他问她们奶孙俩,“聊完了,我能走了么?” 游真不满他这样的事不关己,于是,趁着周平陆起身来的时候,她问周母,“那奶奶您还会送我走么?” “怎么会这么问?” “小叔说的,他说因为欧阳冲的事,您要送我离开这里。他还说了,他和我们……没有们。” 周平陆回头来看游真,她穿着华夫格的白色睡袍,头发半干归拢在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比脸蛋更有天赋的是她那张随时随地都能墙头草的嘴巴。 左右逢源、全不走心。 6、006. 次日一早,游真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今天得去下面乡镇见一个业主,刷牙的工夫,她照例去阳台上查看了她种的花,这点闲情逸致还是从花园里偷过来的。 周家花园里种着各色的花,周母钟爱百合。每年春秋两季,会把一些盆栽的花球起球再分球,游真心血来潮就分了几个球栽种在她房间的阳台上。 她含着牙刷用手机记录一盆百合已经发芽破土,隐约能闻见风里有香烟的味道,游真当即手撑栏杆,探出头、朝楼上望去,果真看到一只手伸在外头。 烟灰不至于落到她这里来,但是有人就是很没公德心。“喂,你的烟烫到我的眼线[注1]了。” 楼上的人听到她的动静,俯身来,烟叼在唇上,什么都没说,回房间去了。 * 吃早餐的时候,丁阿姨特地跟游真说这一份是她的,平陆那份她再去弄,因为丁阿姨不知道昨晚平陆宿这里了。 周母在倒茶,红茶前两遍出色的,她都嫌浓,第一遍茶汤给平陆,第二遍的给小真。 她关照丁阿姨:“你煎蛋的时候把蛋黄弄开去啊,蛋白多煎会儿,稍微焦一点。” 丁阿姨点点头,表示她晓得平陆的忌口的。 游真切着盘里的煎蛋,不解地问:“小叔不吃蛋黄的么?” 周母点点头,“就他作怪得很。” 游真才要说可是他昨晚吃了啊。听周母再道:“咸鸭蛋他都只吃蛋白的。你跟他说什么。” 游真后知后觉,原来他不吃蛋黄。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知道。因为周平陆很少在这里过夜,在餐桌上碰面,要么聚会、要么宴客。 那些场合,吃从来是最不重要的。哪怕周母喊他回来吃晚饭,他也没什么和她们聊的,桌上只会都是他爱吃的。 周母这会儿跟游真说,昨晚她留老二说事晚了,就让他歇这里了。 游真点点头,说话间,她们聊的人下楼来了。周平陆换了身衣服,他才坐下来,周母就把茶递给他了,问他今天什么行程,起这么早。 周平陆今天一身烟灰色的西服,对比昨晚的晚装,轻便家常多了,他大概才刮了胡子,须后水的味道还是新鲜的。他回母亲:“谈收回经营权那事。” “欧阳有谊也有份?”周母询问。欧阳有谊就是周平原的初恋,也是欧阳冲的亲妈。 周平陆抿了口茶,作点头的样子。 周母停顿了会儿,还是出口了:“欧阳家也要收回?她那会儿,毕竟是在你哥哥手里续约的……” 周母的话都没说完,周平陆搁下了手里的红茶,嫌太浓,再看一眼对面的游真,问她那杯喝不喝,“不喝兑点给我。” 游真错愕了下,还没出声,就被周母抢白了,她继续朝周平陆:“你少打岔。我问你欧阳家也要收回?” 周平陆推开浓茶,冷着脸,阖眼的样子,有着睥睨的无情,“她家有什么例外?” 周母:“你这一收回,我们两家就等于没回头路了?” 周平陆哂笑,询问母亲,“原本你和她有什么进步路?还想着回头?” 周母哑然。 某人这一记冷箭还不够,再补一箭,“大哥和她八百年前的事了,续约是欧阳家那会儿经营得不错,这些年,老早被她那不成器的弟弟掏空了,再加上她那个直肠通大脑的儿子,想回光返照都难。” 这一大早,太阳还没升亮堂呢,周母听不得这些晦气话,她才要帮着欧阳有谊再求情两句,瞥到老二沉着脸,丁阿姨把早餐送过来,他要阿姨把茶拿走,换杯清咖来。 周母见状,只得忍下。过了会儿,游真给奶奶添茶之际,周母故意忿恨着道:“算了,你爸爸你大哥都做不了你的主,好不容易你大哥能把你说回来,我能多说一句什么,我就该感恩戴德。多说一句,你都嫌烦。” 周平陆喝到丁阿姨冲泡好的咖啡,勉强还魂过来的样子,“不是不能说,而是你说的全是不爱听的。” 周母一下子坐直身子:“老二,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觉着我为欧阳说话,是为了她给你大哥留的血脉啊?” “不然呢?”有人偏头迎接母亲的目光。 周母:“我们同他家算是三代交情,凡事都要留有余地,这个余地给他们能翻身,给我们自己也是积德。” 周平陆搁下刀叉,他从来不质疑母亲交际上的能力与仁义,但是他也不满他们的虚伪,“欧阳冲不是你的孙子,你今天绝对没有这一番话。” 周母被戳破些什么,面子上终于挂不住了,“那你既然知道那头是你的侄儿,何必这样把事做绝。” “十家联合经营权,我务必全部收回,无一例外。这是生意,闻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要我和你讲伦理的时候,你给我说放科幻片。” 游真旁听着,get到一个熟悉的词,不禁瞥一眼对面的人。 周平陆坐姿端正且有教养,他目光朝前,跟游真对视了下,又移开去看他的母亲,拒绝科幻题材的他,一条道走到黑,“大哥如果真有别的什么指示,叫他别总跟你说,到我梦里来才算数。” “……”周母这才搁下手里的茶杯,碰洒在桌旗布上,游真眼疾手快地帮着擦拭,周母起身要离席:“我知道了,你这一大早的火是哪来的,是我逼着你去相亲,对不对?” 周平陆笑着重新拾起刀叉,周母再恨恨道:“你把你大哥都搬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知道你大哥叫你回来,放弃你的事业和圈子委屈你了,我要不是巴望着你好,要不是没病没灾的翘辫子会把你的福气作没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反正这一辈子夫妻缘没有,母子缘不长,没个儿媳又蹦出个孙子。你不待他好吧,到时候被人说势利凉薄,不跟你们家姓了就不要这个孩子了;待他好了,又落你们埋怨。” “我就一句不说了,全由你们说。” 游真跟着站起来,安慰周母:“奶奶,不要气了,一定是大家都起早了,起早去干活是会这样的。” 周平陆看着眼前这奶孙俩五六年如一日的一个愿作、一个愿哄,说起话来,更加麻不不仁:“嗯,没准你这辈子别的缘不错……我是说财源,都有钱了,还要什么丈夫儿子啊。” 周母拿起桌上一瓶辣椒酱,挤了周平陆一盘子。最后愤恨离席。 留周平陆与游真对面而坐。 丁阿姨在边上垮一张脸,她不无埋怨地朝周平陆:“我给你重做一盘早餐?” 周平陆摇摇头,就着几片橙子,喝完一杯咖啡。 游真把昨晚的一块提拉米苏蛋糕挖两勺给他,周平陆没兴趣,质问她,“隔一个晚上,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是不是?” 游真不懂,怎么又说到她头上了,“我说什么了,我就是劝奶奶不要生气啊。” “气就气了,能怎么样。想要别人不气她,就该别管别人的事。” 游真撇撇嘴,她嘴上不说,但无比认同奶奶的话,就是惹到他了。没准就是让他去相亲的祸。 游真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早餐和蛋糕,借着帮丁阿姨收拾的档口,两个人窝在厨房里偷偷蛐蛐。丁阿姨更是一口断定:“你奶奶昨天拉着他说了好长时间的,我以为他要回自己公寓的,结果没回。这一大早上,娘俩不对付,你叔叔原本就不喜欢欧阳一家,你奶奶偏要袒护。” “那个相亲对象,杨小姐,还是欧阳有谊拐着弯的亲戚。你说说看。” 游真努力回想昨晚宴会上的杨小姐,丁阿姨再絮叨道:“那个杨小姐和平陆好像是宾大校友。你奶奶很满意。” 家世、样貌、学历、年龄,简直是无比登对的一双。 游真开着水龙头洗手,她只是两根手指沾了点奶油,开着的流水,哗哗地淌着。 丁阿姨再悄悄告诉她,“可是我看着悬。姓杨,就……他当初在竞赛班上认识的一个女同学,成绩特别好,后来大学身体原因退学了……我没敢泼你奶奶冷水啊,她怕是忘了那个女同学就姓杨……” “他那个要好的女同学怎么了啊?”游真木然着一张脸,这是她不知道的。奶奶从来没跟她讲过,可是听起来,丁阿姨都很晓得的样子。游真无端生出些狭隘来,这种狭隘很怪异,比好友翁明敏跟游真讨厌的人玩一块了还来得加剧些。 丁阿姨摆摆手,表示不讲不讲。一回头,丁阿姨惊呼一声,随即手脚都忙碌起来。游真这才看到有个人好像站在厨房门口很久的样子。 她这才关了水龙头,起泡器喷出来的水珠子还在手背上。游真一点不慌忙,没事人地走出厨房,与周平陆擦肩而过,随即一溜烟跑了。 * 游真出门前,特地上楼安慰了下奶奶,并告诉了奶奶,她和丁阿姨在厨房说小叔的时候,被他听到了。 周母一下就把和儿子的掐架抛一边去了,问小真,她们说什么了。 “说他原来有个要好的女、朋友。” 周母连忙打住,“别瞎说,不是女朋友,你可千万别在平陆跟前提这个啊。”周母再三叮嘱小真,以后别说了。 游真着急出门,便草草点头。 从楼上下来,她瞥到周平陆正要上车。牵开车门的人,问她去哪里。 游真说上班,她才要朝花园南门处去时,听见周平陆再问:“宋思源给你的实习期是几个月?” “试用期一个月。但是他对我的考察期是九个月。” 游真说完,发现周平陆冷着脸,一言不发坐进车里。 她几乎来不及思考,头脑风暴地觉察到周平陆的报复,完了,他问我的实习期干什么啊,他该不会恼羞成怒地跑去跟师父说些什么吧。 刚才明明是丁阿姨说的,她可没一句主动的啊。 好吧,她问了一句。 车子徐徐驶下廊道,游真突然小跑了过来,拍拍车窗,车子几乎才停下来,她就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你捎我到地铁口吧。”游真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 周平陆指指她坐的地方。游真低头,才看到她一屁股坐在他的ipad上。 她连忙给他的工具家伙扒拉出来,递给他。 车子驶出周家大门,周平陆冷冷问道:“你周伯伯给你的钱你留着干嘛,养老?早了点。” 游真这回学聪明了,她听不明白的话,于是嗯一声,等着对方赐教。 果然,周平陆再次言声,“你不打算自己买辆车,就用家里现成的,这天天蹭你蹭他的,像什么样子。” 游真:“那照你这个说法,你早就不用努力了啊,还天天起早贪黑的干嘛。人除了想挣钱,还有别的斗志啊。” “你的斗志就是没苦硬吃攒着养老?” 游真点点头:“对,多多益善。” 周平陆嗤之以鼻,笑了笑,随她便了。她有没有车子,不在他关心的范畴。 家里距离最近的地铁口不到十分钟路程,开车子更短一些。这也是游真从来不用代步工具的最直观念头,她没空想一些有的没的,赶在车子到地铁口前,她才露出了要搭便车的马脚,“你刚才问我实习期多久是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 “那昨晚答应我的生日愿望,还算不算数啊?”游真连忙道。 周平陆的目光从手里翻阅的邮件上移开,落在一大早吃完一盘煎蛋培根还有一大块提拉米苏的人脸上,他在这张脸蛋上完全看不出昨晚对他伤害之后的抱歉与留痕。 满心满意只有她那点蝇头小利。 周平陆掌心里摊着手机,可以商量的交易口吻:“你先告诉我,你和阿姨在厨房里说我什么了?” 问话的人挨得太近,气息里的须后水一下子全钻到游真的感官里,引得她根本没时间多想,趋利避害、春秋笔法,先拣他爱听的来:“说、说你和没相成亲的杨小姐并不多搭。” 7、007. 周平陆听后,眼里死一般的波澜。他对于她们女人间的八卦毫无兴趣,对于眼前人的鲁直更是嗤之以鼻。 “你才多大年纪,就和一个保姆阿姨相同的兴趣,不觉得难为情么?” 游真拧拧眉:“不觉得啊。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啊。不然你以为明星那一点破事就能上热搜是因为什么,因为大众就爱八卦啊。” 周平陆这才露出极为厌恶的目光,地铁还没到呢,就开始驱赶游真,要她抓紧下去。 游真不禁提醒他,“那你答应我的生日愿望还算不算数啊?”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昨晚。刚才我还问你的,田叔叔也听见了。”游真说着,伸手就要去扒拉前面驾驶座椅的椅背,试图跟司机爷叔求援,努力拉拢人证。 她身子才探上前,就被周平陆一把薅回头。游真被人捏住手腕,才要喊疼的,低头看到他的左手,受伤的手指头紫红得更深了些。 周平陆拉她坐好,更是毫不掩饰他的翻脸不认人,说算是给她的社会毒打,“成年人不要轻信任何人的口头承诺。” 游真面露失望的诅咒,“别动不动就给成年人设限,跟成不成年有什么关系啊,单纯就是这个人不行,没有诚信的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显然这个诅咒对周平陆全不奏效,这分明是一切行不通捷径之人的挽尊发言。他绝不会主动兑现给她,相反,他期待她会如何左右逢源地朝他开口。挨得近的缘故,周平陆能看到她脸上的妆容,年轻的底子,他甚至看不见多少脂粉的痕迹,尤其眼睛那里,她并没有集团里那些女员工精致的眼妆。“一大早就叫嚣我烫到你的眼线,怎么,真被我烫掉了?” 游真听周平陆的话,云里雾里的,一时皱着眉,随即领悟到,她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车子停在就近的地铁口,她当着司机的面,狠狠笑话周平陆:“我说的眼线是百合的名字,明敏说得对,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很心酸。” 说完,她赶在周平陆发作前,一股脑推门、拍门而去。 车里的人,不等司机琢磨过来,催促着开车。手里的平板几次要解锁,才发现拿反了。 * 上午十点一刻,会议厅长桌边围坐满了人。 周平陆最后一个列席。出席此次例会的,除去周平陆名下表决权的周家,其余九家皆是这个品牌联合经营者。周家如今涉猎领域良多,唯独餐饮及旗下相关门店、冷链配送这一板块是当初历史遗留问题的经营模式,创立子品牌之初,周父及最初的几个合伙人就出资、技术、渠道、退出等机制都进行了相关配比的利润和风险承担协议。周平原接手后,更是续约且扩容这个联合经营的模式。 但是新一轮的经营周期里,抛开各个片区自负盈亏的利润参差不谈,近年来,联营片区出现的管理问题、卫生问题、员工质素问题,周平陆自接手起,几乎没有消停过。他原先在例会上就提过,竞品每每看到这些新闻,笑都要笑醒了。于是,今年第一季度会议上他就提出了这个收回经营权的改革。 品牌名始终归周家所有,且总部对各区联合经营店有制定统一标准的绝对控制权。 周平陆这次会议上披露的细则更是宣布了他收拢规模倾向标准的决心。对于即将到期的经营合同,总部团队会进行严格且公允的评估,不合规且后续整改执行标准达不到的,他们会及时发出退出告函且不再进行相关续约。 例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主席位上的人被几个相对不熟悉且遥远的片区合伙人问候到他爹他哥都不得好死的地步,最后再骂到他本人头上。有个合伙人操着些夹生的普通话,骂周平陆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太子爷,没有我们,你们周家有今天?你老头子当初需要人马给他壮大的时候,开出这样的条件,现在你说收回就收回,你那套标准糊弄鬼呢,我们当初和你老子打天下、再到你们家老大手里,他周平原待我们都是恭恭敬敬的,轮到你个小二子,倒是忘本了。难道不是么,你不像你爹亲生的,起码他们爷俩一样的仁义,到你手上,你这是打算彻底换血了。哼,这是所有二世祖的命,不怕二世祖躺平,就怕二世祖革命。 周平陆任由各方情绪来袭,他只是自觉将他的茶水杯用印有他们集团酒店logo的铜版纸杯盖盖上。偏头知会助理准备会后的午餐时,那头还在骂:“就这样,你们家老大坏了一条腿,在老周眼里,周平原也比你周平陆有本事有能耐。不是周平原短命,有你什么事啊!周老二!” 会议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周平陆交代完话,再回过脸来。他自己也抽烟,然而对这些二手烟却有种直系亲属不能输血的抗宿主病自觉,那头骂完,这头的他,冷着一张脸,更像被这些臭烟熏得木然,最后,助理骇然地看着周平陆起身来,揭开他一口没喝的水,倒在一盘满是灰烬的烟灰盘上。 周平陆一年到头文山会海,唯独开联合经营例会选在旗下酒店的指定可吸烟的会议厅里,就是为了向下兼容这几位难缠的主。 这场会议,最后追加的增补协议是:即日起,任何会议、会餐都施行禁烟制度。违反者,周平陆从椅背上拎起他的外套,最后破冰似的来了句:“一辈子发不了财。” * 周平陆出了酒店,回到仅一条马路之隔的总部行政大楼。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有人已经推门而入了。 欧阳有谊。 助理拦不住的样子,周平陆挥挥手,示意放她进来。 欧阳有谊翻出包里一瓶香氛喷雾,朝自己身上胡乱喷了通。来到周平陆办公桌前,顺手将她的手袋朝地上一搁,坐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这次续约是不是真的没她的份了? 周平陆给她打回头,一切看他律师的告知函。 欧阳她也抽烟,才能在那群臭男人堆里熬下来,她看着比她小一轮不止的周平陆,在商言商的口吻,“说吧,在你手里续约,需要什么条件?” 周平陆觉得中年女人开小儿科的玩笑并不可爱,“什么条件,当然是满足我的条件了。” 欧阳冷谑他一眼,“小周总,你这是看着我们欧阳去死。” “别这么说。我以为你比刚才那一屋子的人都懂什么是规则,是原则。” “我不懂,规则原则是制定者的把戏罢了。” 周平陆笑了笑,笑这话从欧阳有谊口里说出,却有着周平原的调调。 对面的人换了个口吻,喊他平陆,说她今天第一时间来找他,足见诚意,她这么多年没开口求过谁,包括周平原,今天她求一回。她毕竟是总部片区唯二的经营商,不续约,那么他们欧阳家今年就真的要开天窗了。 周平陆还是那句话,一切以评估为准。过去,他称呼他兄长这位初恋女友都是极为涵养的一声“有谊姐”,共事这几年,彼此平级或者述职口吻,“欧阳,你该知道,制度改革得罪人是必然的,我既然决定开刀,不割不舍,拉这么大的口子,我不是作死么。” “拿冲儿开这个口也不行?”终究,欧阳揭开了她的底牌。 周平陆站起身,踱步到玻璃幕墙边,顶楼可以俯瞰脚下一切。他一面给自己倒水喝,一面揭掉助理给他养在窗边盆栽里自然损耗的黄叶片,他没有转过身去,很寻常的聊天口吻,“欧阳,谈公事的时候,我们不聊孩子,好么?” 欧阳有谊一时只觉得周平原活过来了,更年轻、更气魄、更俊朗,最最重要的,更说一不二。她年少那会儿追逐的这份“不二”,没想到成了一记回旋镖。欧阳有谊笑了笑,从手袋里翻出烟来,在周平陆办公室点燃,吞吐几口,才寂然道:“你不是叫冲儿来你办公室的么。我替他来了。” 周平陆转过身坐回他的位置,面色如常,对欧阳在他跟前的抽烟也极为包容。片刻,他叫她转告他的侄儿,“我叫他来,是我们叔侄的事。欧阳,孩子大了,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没必要这么累着自己。” “我说过他了,胡闹得很,昨晚喝了点酒,有点上头了。那个姓游的小家伙,你妈妈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天天咋咋呼呼,呵,像个小麻雀似的,说的时候她不在意,过后又忘了……说到底,还是你侄儿没出息,一哄就中招了……” “你是说游真勾引了你儿子?”周平陆眉眼肖似他母亲。少时,两家长辈聚首,老派的话夸男孩子长得动人,没有帅气英俊这些话,就是漂亮。漂亮的人,哪怕他沉默得像一面湖,望着你的时候,也是能叫你见识一场海啸的。 欧阳一时语塞且怔忡,她觉察到哪里不对劲。虽说这些年周平陆对他们母子俩不算亲近,但道义上总归有点倾斜,冲儿隔三差五去周家且回回被周母塞一堆大包小裹的就是证明。她顶知道周母那性子,面子当饭吃。如今只剩一个儿子了,周平陆不属意的人,她很难那么高调地宠溺的。昨晚那事,周母亲自给欧阳有谊打了电话,申斥了几句,最后还特地关照,要冲儿去一趟他叔叔那里。欧阳有谊自然不买账,直到刚才这一句,她听出来些什么了,周平陆对冲儿笼统地用了个你儿子指代。 “我是说……”欧阳想说什么的,瞥到周平陆面色一下子沉下来许多,自觉停住了。 她不说话了,周平陆却开口道:“那个家伙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很明显心思不在这些上头,她有那个时间也去哄我妈了,因为来钱的路子更稳妥且安全。不至于去哄你儿子,她对于欧阳冲熟悉的那些东西一窍不通,搁一般女孩子昨晚得叫半天初吻没了什么的,在那个傻子眼里,就是被谁啃了口,性骚扰范畴。” 欧阳有谊被周平陆怼得哑口无言。“平陆,我没有这个意思。” “嗯,那是什么意思?” 欧阳有谊彻底石化了。这是认识周平陆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在这个小阿弟面前矮下去了。她更是闹不明白,周平陆这样到底是因为她说了他母亲的不是,还是昨天冲儿砸了他的场子。 沉默的几秒里,案前的人揿内线,喊助理帮欧阳小姐订餐,助理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思,进来寒暄欧阳有谊。 逐客令立时生效。 欧阳有谊从椅子上起身,心生两个念头:一个,叫儿子亲自来一趟这里;另一个,表妹杨加萱似乎并不大中周平陆的意。 * 送走欧阳有谊,助理进来跟周平陆报备,顺便问他中午吃什么。 周平陆嫌欧阳留下的香水味和烟草味太重,要助理帮忙多拿一个空气净化器进来,顺便把办公室会客茶几上的那瓶百合拿走。 “以后这里都不用摆了。” 助理啊一声,“都不用……是什么意思啊,是让您母亲以后都不用送过来了么?”助理心想,你最好自己跟你妈说,别为难我。 不多时,听周平陆平静首肯道:“嗯,都不用送了,因为这个百合名字不吉利。 “眼线。她都叫眼线了,x-man,能是什么好东西。” 8、008. 游真一早从地铁换到网约车,总算赶到了业主的住处。 来之前只知道在乡镇地段,却不知道那么远。镇上独门独栋的房子又特别多,游真经过一户人家,门口趴着个松狮犬,给她吓坏了。 一个送快递的小哥正好在那附近上门取件,他看到一人一狗在那敌不动我不动的样子。笑着冲游真喊道:“你走你的,它不咬人的。” 小哥这么一吼,松狮犬呜咽得更厉害了。 游真急着要去见业主呢,她拼命给小哥挥手,然后指给狗看,嘴里念叨:“认识的、我认识他啊。”最后硬着头皮,从狗眼皮子经过。 顺利通关后,她还在那跟小哥致谢呢,一辆车泊停下来,降下车窗,宋思源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招呼一大早在路边过于自来熟的人,“我叫你干嘛来的啊,还有工夫站这说话,是要改行送快递还是要把自己打包送回周家,啊!” 游真依旧认真谢过小哥,然后跑到宋思源车窗前,解释刚才有狗,她不敢过。 宋思源没工夫听她说没用的,偏头示意她上车,不等游真扯过安全带系好,他就很不耐烦地继续骂人:“怕狗下次就戴个头盔,怕。” 游真嘴上不说,心里咒骂一万遍,被周平陆咬了传染上了是不是,更年期就去看。 一转头,又冲她的师父谄媚起来了。 * 业主这套房子是从原房东手里直接购入的,原房东移民很久了,院子里的草都快比主楼高了,水电也早已断了,宋思源早前亲自来过一趟,原本他是想把今天量房的活单独交给游真的。 无奈业主谱大款也大,他声称委托的就是宋思源的名号,他不亲力亲为,那么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请名师来呢。 业主的助理几发电话打过来,宋思源终究答应到场。 约好的上午十点,业主没来,助理还迟到了。宋思源的脾气更是跟点燃的杨花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这在游真看来很少见,师父鲜少这么没有职业素养的。 师徒俩绕着院子前前后后勘察了番,游真把自己准备的水递给宋思源喝,后者脚踢拨着草丛,勉强跨上台阶,回头伸手拉了游真一把。 两个人重新走进主楼里,宋思源才开始念叨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干什么都是白瞎。 话音才落,业主的助理到了。一身西装革履,嫌毛坯灰尘大,全副武装的鞋套、口罩。他的到场好像只是为了监督宋思源是否真的来了,对于宋思源身边的徒弟发出的问候与沟通全不买账。 游真几个回合的询问,对方都是掠过且要直接跟宋老师沟通的样子。 宋思源将喝剩下的水浇在地上,漫不经心提醒对方:“有什么事直接和我助理说也是一样的,工装设计与医生手术差不多,有主创就有主刀,可是独木不成林。我既然接了你们老板的工作室,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不必要事事看我出面才算赢。” 对方助理像是吃了颗枣核钉。可是名人效应的缘故,还得跟宋思源赔笑脸。 宋老师业内出了名的好涵养,今天却崩塌了。游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甚至觉得在业主跟前碰的壁与跟他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她把刚才与客户沟通的问题又倒了遍。 这回业主助理才勉强搭腔起来,对于对方现场不能明确答复的诉求,她都在测绘本上备注了,好质素地宽慰对方:不要紧,我等林先生有空再亲自去拜访他。 初步交涉到位,游真带着工具正式量起房来,她有个大托特包,是她阿姨送给她的成人礼物,如今用来装她谋生的工具了。 宋思源至今没有公开承认游真是他亲收的徒弟,对外介绍起来只说助理。她毕业入职也有一段时间了,抛开原来上学跟着他来工地的实践经验,如今也算能独挡、门面谈不上,窗户总是有的。 前阵子,周平陆问他,到底满意游真哪里? 宋思源反问老友,嗯,我倒是该问问你,到底哪里不满意那个小家伙。 周平陆答,急功近利的人不配做艺术相关的行业。 宋思源笑道:说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在这个行业还是我在这个行业啊。要说什么数字货币还是你们周家祖传会挣钱的本事我比不过你就算了,怎么我收个小毛徒弟,给你不痛快的呀! 周平陆点头,他承认他的不痛快,他说不懂你们个个都偏爱她的点,哪里值得。 宋思源知道好友口中的“你们”,指代更多的是他的家人,大哥和母亲。 宋思源第一次在周家见到游真,那会儿她才十六岁。窈窕漂亮自不必说,主要是会说话,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能汪出水来。每每她的周伯伯难受或者轻生起来,她总是要逗一逗他,给床上的人说一些她学校里的新鲜事迹,看一些有趣的视频片段,有次说到来年春天他们学校要举办成人礼仪式,游真邀请她的周伯伯去观礼。为此,她恳求周平原,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晒太阳…… 床上的人无力地笑了笑,最后配合着她吃了一小勺的苹果。那是游真认真用不锈钢调羹一点点刮出来的苹果泥。 从周平原房间里出来,游真一个人窝在周家花园里,啃着那剩下的大半个早已“生锈”的苹果。哭得泪如雨下。 宋思源走过时,她满不在乎地抹掉眼泪,跟他说再见。 宋思源将这个插曲讲给周平陆听,质问他,就是亲生孩子也不过如此吧。平陆,你不是你哥,请不要代替任何人爱与恨。你甚至一点都不了解你的这个便宜侄女。 周平陆轻蔑地笑着。 宋思源再不吝啬夸奖道:她很灵气,懂我说的“多了”的意思,还任劳任怨。 周平陆挑刺,任劳任怨明明是庸庸碌碌的代名词。 宋思源说他这么刻薄且反人类,小心被投毒。 下一秒“歹毒”的人却话锋一转:“嗯,既然这么不肯说一个不是,那为什么至今没肯承认是你的徒弟呢,徒弟不说,连转正都不见个影子。” 嗳嘿。宋思源听愣住了,哪里不对,他顿悟几秒,才后知后觉,有人图穷匕见了。“你这是欲扬先抑、起承转合、追……呸,总之,那话怎么说来着,反正打脸承认你不对就是了。” “给你侄女要名分了!这是。”宋思源一言以蔽之。 周平陆即便十八岁就出去念书了,依旧自诩他中文造诣比宋思源高很多很多。“名分是指名正言顺的地位与身份。请问跟你给员工转正的法律义务有半毛钱关系?” “那我的员工什么时候转正,又和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见不得任何剥削名义的职场霸凌。” “我霸凌,我剥削?任劳任怨都被你说成庸庸碌碌了,你周平陆是什么好人啊!”宋思源狠狠骂回去。 这一回周平陆不再说话,他起身告辞前付了他们的酒账,最后极为不耐烦道:“那个家伙住在周家,把我妈哄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闻老师要我来问问,你觉得我会管这点破事?” 宋思源不疑有他,这一点倒是首肯的:“你妈那么一个挑挑拣拣的人,是真心疼游真啊。我每回去,她都跟班主任上门似的嘘寒问暖,生怕我给她孙女辞掉呢。要不说隔代亲呢。” 周平陆脸色不大好看。应该是嫉妒,嫉妒他母亲宠爱大哥,轮到大哥女朋友的孩子都能当亲生孙女娇惯着。外人看来这都有点糊涂了,换谁不气。宋思源想想,替好友不值,于是游真提前转正的事就先不提了,公序良俗兼道义都要先站兄弟一秒。 没多久,周平陆给宋思源揽来一单生意。说对方新收了套别墅在乡下,打算做一个工作室,方便那个区的员工通勤与住宿。 知道周平陆与宋思源的交情,因此,托到他那里。 宋思源对对方略有耳闻,推脱今年手里的项目已经满了,他下半年还要闭关完成一个美术馆改造,手底下的设计师皆有安排。 周平陆不听他这些官腔。外界都知道他俩交情好,好在哪里,“我打包票的事,你说干不了了?” 宋思源给周少爷气笑了,他要周平陆说实话,对方是他什么人,“用得着你这么强行刷脸。” “不近,交际圈里泛泛之辈。只是我这个人要脸,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宋思源怪周平陆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不可能胡乱揽这事,事出异常必有妖。“我可跟你说,那家伙……你要么看上人家了,要么人家看上你了。” 周平陆扔电话前,下死命令的程度,“总之,应承的事得办,听清楚了么。实在不行,就交给你下面的设计师或者你无关紧要的伙计,总归,你挂牌就行了。” 宋思源觉得年纪到了,有些损友或者狗肉朋友能断就断。他周平陆也不例外。 这才引出宋老师一早十万吨的脾气,量房结束,一应工具都是游真收拾的,她穿的浅色牛仔裤,黑色印花t恤,灰头土脸却牛一般使不完的精力。就在宋思源快想到周平陆这顿幺蛾子是因为什么的时候,她忙不迭地跑到宋思源跟前,打断了他:“好了,可以走了,师父。” 宋思源一时昏聩,又想不起来了。转念,问游真,“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 游真细细罗列需要拆改的几个位置,尤其一楼厨房,因为是半工装的要求,她很有灵感,说晚上就整理出来给师父看。 宋思源没有吃早饭,眯着加菲猫般慵懒的眼睛,伸手冲她打住,说他们暂且不聊工作,“我问你,这房子你觉得够得上什么规格?造价。” 游真来前做过功课,这里的市价拿下一套自建房的别墅,以业主的购买力,其实还好。 宋思源嫌她说得还是太委婉,“明明很差劲。买这里充作工作室,鸡贼且抠唆。” 游真拍马屁地跟了句:“就是。” 宋思源更生气了:“跟屁虫,学人精。” “那你要怎么办么,不是你说的么,客户的隐私永远放在第一位,客户哪怕给他的第108个小老婆装修房子都不归我们管,我们只管干活验收就行了。” 宋思源被小家伙这么一噎,很没面子,更是指摘她:“你看看,你现在的嘴脸跟你那七叔有什么两样。”周平陆家中行二,但是桐城乡下祭祖的族谱里排老七,上学那会儿,属他最细致、手稳且巧,他们要好的几个伙伴都戏谑他七巧巧。 游真并不认同,一面收工善后,一面控诉师父:“明明是你。骂人的话,就是跟他学的。词都不带改的。” 宋思源从工地出来,瞬间神清气爽,连同小徒弟的话也没所谓了。两个人上了车,宋思源才恨恨跟游真告状道:“他给我加塞派活,还是个难缠的主。十三点,我不骂他已经很好了。” 游真这才知道这个业主是周平陆的关系户。“难缠在哪里啊?” 宋思源要她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 游真牵过安全带系好,据理力争:“哦,后续我还要去见业主啊,不打听能行么。你知道我的啊,八卦且迟钝。我到时候踩中客户雷区……”说着,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她知道宋思源早午餐吃得很晚,这个点赶过来,一定没吃,殷勤地给师父投喂补给。 宋思源拈过这块拨开的黑巧,开心果味的。只有游真知道他爱吃这些了,嚼在嘴里,再不作声地给游真比了个手势。 游真没懂,宋思源再加大食指弯曲的幅度。 “什么意思啊?” “意思那姓林的是这样的,你七叔给他保驾护航要我给他加塞。我严重怀疑,他也是。明白了吧!真是晦气。” 游真听清后,随即声称不可能:“他不是上学期间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姓杨的。” 宋思源专注开车,不假思索道:“那不是他的女朋友。” 果然。游真偏头来问:“对吧,是有这么个女生,姓杨?叫杨什么啊?” 宋思源才要回想的,不一会儿,又停住了,转过来狐疑投一眼游真:“你要知道了干嘛,这是你能打听的事吗?” 9、009. 早过了中饭点,两个人回市里前,顺道在路边找了家面店解决午饭了。 游真对宋思源脾气有三处:一本正经的企图心,她要做什么都放在明面上,更是毫不掩饰她靠近你的目的。她对这个行业有兴趣,才殷勤甚至不惜狗腿也要讨宋思源喜欢。宋思源十年前可没这么“不要脸”,他有着极具割裂的倨傲,一面端持自己,一面又极为享受名利裹挟下的谄媚与谗言。 第二处,讨生活的适应力。游真自幼生活条件不差,却一点娇气与傲慢都没有。更多时候像只小壁虎,断了尾巴能重新长出来;又像条小变色龙,趋炎附势只是她苟生活的假象。宋思源打听过她那个继母,就是将她带出原先家庭最后又将她扔在周家、远走国外的女人,周平原最后一任女友。周平陆对此讳莫如深。看不惯的时候,至多出言不逊: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卖力地讨巧我大哥了吧,因为她比谁都知道她是被人遗弃了。 宋思源没有好友那样天赋派的恶毒,他只当游真是平原大哥的一个……外姓孩子吧。 周平陆奚落地笑,戏谑了句:人人都说江南好,江南有他平原老。 游真第三处合宋思源心意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和他能吃到一块去。宋思源家境一般,当初考上一中曾经一度成为他家庭最高的荣耀,父母淳朴的认知都觉得他一只脚已经迈入高等学府,事实他高考考得不错,大学期间交了人生第一个女朋友,女友家境优渥,第一次去宋家见他父母,母亲很满意对方,甚至觉得高攀了。赶上女友要过二十岁生日,父母计划送她一架钢琴,整整省吃俭用了小半年,结果钢琴都没有送进女友家门,被女友当场退货了。她并没有恶意,反而怪宋思源不该自作主张,因为她家里不缺这个。可是她知道,这架钢琴对他父母来说一定不便宜。当然不便宜,但是对女友来说也确实太cheap了,连入门级别都够不到。 宋思源直至与女友和平分手都没拉下脸承认,那是他父母为了他的颜面,吃尽了咸菜攒出来的。那会儿,宋思源友人圈内纷纷安慰且拿莫欺少年穷来振奋他。唯有周平陆,他规劝宋思源的方式很刻薄,说恋爱这么累不谈也罢。彼时,周平陆离那个姓杨的一家子给他惹出的风波过去很长时间,离他父亲过世也好几年,他始终孤僻绝尘地厌恶这些风月之事。只冷漠批评宋思源:钢琴的事还过不去呢,早早拉女友去见家长就是大忌,连累父母为你的爱情买单,还不够窝囊的么。 宋思源前一天还在狭隘地想着远离这种养尊处优的上位者,少爷千金很难消化且共情平民的。结果,第二天,周平陆回美前,临时拉宋思源去应酬,帮他介绍拉拢了位客户,宋思源才知道他们有钱人高规格商谈的时候根本不喝高度酒,高度酒和重咸重甜一样是忌讳。 那晚,宋思源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白金级别的客户。他几次在线上强调等周平陆回国请他一顿,周少爷都傲慢地调侃他:可以,记得少盐少甜。 第二年,周平陆正式回国。之后,在周家几次宴会上,宋思源作为座上宾都是百无聊赖。他戏谑,他始终没脱掉他平民的穷苦病,和周平陆吃不到一块去,成为他们交情里唯一的硬伤。 有次他离席闲逛,发现游真在厨房里煮泡面吃。 那会她二十岁,穿一套极具周母审美的复古学院风,甜美与优越兼顾。她就那么站在灶台前,面汤滴在百褶中长裙上,她也只是胡乱擦擦了事。 宋思源问她,周家没管她的饭么? 游真答:我保证周平陆请来的那些人来前一定在家里垫吧过了,不然等他发言完,已经饿死在桌上了。 宋思源笑了笑,说他们原本也不是来吃饭的。 游真理所当然地吐槽:那就到公司开会啊,到底谁发明的会餐制度啊,一边开会一边吃饭。 宋思源:很明显是你叔叔这派的资本家。 当晚,宋思源提前告辞,也顺道做司机,送游真回学校。周平陆那会儿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两个不合时宜的逃席窝囊废,平光镜后头的眼睛,射出来的光简直能把他们生吃了。 然而,窝囊废二人组出了周家如同越狱成功,经过路边小店,他们结伴吃了顿自由的夜宵。 * 今天两个一齐点了汤面,一碗黄鱼一碗黑鱼。等着面上桌的时候,宋思源想起昨晚周家的晚宴,周母给游真过生日,宋思源因为约了客户缺席,他给她补生日祝福。 游真替师父掰一次性筷子再递给他。 宋思源没听到她说谢谢,有点狐疑:“看来宴会很无聊?” 游真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回好友翁明敏的消息,明敏的母亲过世整十年,她决定给母亲迁回老家一处风水地、顺便做一个十年的生祭道场,翁父陪着一道,走了好一阵子了。 明敏在微信上说昨晚和乡下的亲戚吃席喝多了,对不起,忘记游真的生日了。 游真打着字,一面点头回应宋思源,一面宽慰好友:不要紧,妈妈的事更重要。 明敏更愧疚了,说不行,一定要小真开口要个什么,补给她。 游真没什么想要的,一时沉吟。宋思源食指叩叩桌面,呵斥她,“问你话呢?” 游真被两头堵着,最后头昏脑涨地问好友:一个男人有过喜欢的女生,那他再喜欢男的的几率有多少啊? 信息发出去,她飞快回宋思源:“嗯,很无聊,我还逃回我公寓那里了,周平陆很不爽,去逮我的。”游真省去了欧阳冲那猥琐的一趴。 几乎同时,明敏在微信那头回了个偌大的表情包:谁啊? 宋思源不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谁?” 游真情绪不高地回好友:今天吃瓜的一客户。 宋思源不等游真开口,依旧吃惊不减:“他为什么去逮你?你开瓢他客户脑袋了?” 游真两根食指撑着太阳穴,假笑男孩那样朝师父,表示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宋思源却有理有据:“没理由他会去逮你啊,你就是把他客户脑袋开了,他也会保你的。” 游真才不信:“他肯定第一个把我扭送到派出所。” 宋思源始终为好友的人品打包票:“你还不了解你七叔,他坏在嘴上,实则,孝子一个。你奶奶那么疼你,他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你当你周伯伯的亲生女儿了。” 游真:“才怪。那个欧阳臭虫他都不爱,他难道会爱我这个假把式。” 宋思源由着他们叔侄互相看不惯,先八卦最要紧的:“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去逮你?” 游真反将一军:“那你告诉我,他那个初恋叫什么?” 宋思源啧一声:“这小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的啊,谁家的啊!” 游真:“天生地养的。” 宋思源:“你爱说不说。” * 这天下午,宋思源载着游真回到市里工作室。 游真马不停蹄地着手整理量房勘测数据,绘制平面图方案。 宋思源午休了会儿,助理提醒他,房东来电找他好几回了。宋思源应承下对方的茶叙,动身离开工作室前,交代游真尽快整理出平面图,跟业主助理那头敲个时间,看看是我们去一趟,还是他们来一趟。 游真在工位上点点头。宋思源不满意她的态度:“给我精神点,这算是你考核的绩点,再说了,那个姓林的那么难缠,你搞砸了,你那七叔能答应么!” 吃面那会儿,明敏给游真回消息,在线支教:判断对方性向很简单,看他有没有直男的毛病,直男的毛病是藏不住的。 游真:比如? 明敏:比如,空手给你投个篮。 游真:…… 眼下,面对宋思源的啰嗦,游真脑袋长毛地冒了句:“师父,你空手投个篮给我看看呢!” 宋思源临走前狠狠推了游真一脑袋,警告她,再没大没小,考察期延长一个月。 * 宋思源工作室的选址是周平陆介绍的,他目前这位房东是周平原的旧友。 当初周平陆就是以大哥的名义才约到房东见面,第一次租赁合同谈了五年,那会儿,刚决定成立工作室,处处都要花钱,就是五年一次性的租赁费用,宋思源都没能全拿得出来。是周平陆帮他垫付了一部分。 依宋思源,他本不想选这么中央的位置。周平陆答应出资就已经走马上任说了算的魄力:知道为什么老百姓死也要死在三甲医院里么。就是权威,学术权威,设备权威加上地段权威。你没点权威,干什么出来单干,拿钱干活不是挺好的。你可以住在荒原里,但是你的客户召唤你见面时,你得待在他们的待召范围内。这个范围不得超过市出租车的起步价。 房东与宋思源见面,二话没说,先是问候了周平陆,问小周先生最近在忙什么。 宋思源笑毕,声称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平陆是大忙人,日理万机也不为过。 房东点点头,说是的,他们兄弟俩一个模子,都是料理事务的好手。去年年底在内部酒会上碰上小周先生,他贵人事忙,都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宋思源当即心里咒骂这该死的七少爷,你怎么能忘了我的债主呢。于是,宋思源当着房东的面,给周平陆打了通电话,没几声便接通了,宋思源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言他在和房东赖先生喝茶呢,谈到你,要问候一下你。 说罢,手机就开了扬声器,房东赖某即刻逢迎着开口,周平陆顿了一秒,立即接话寒暄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周平陆透露的意味依旧是宋思源的后台、老板。 收线后,房东直奔主题谈起了租赁续约的事。他把新涨价的合同递给宋思源,又直言因为小周先生,这个涨幅可以再下调些。 宋思源欣然接受了草拟合同,说带回去给法务过目后,他们再正式续签。 生意敲定,房东很爽快地拉着宋思源开了瓶日威。 * 从房东大楼出来没一会儿,周平陆给宋思源来电,后者以为他一定破口大骂的。 岂料周平陆温和得很,来了句:“晚上请我吃饭。有个事找你聊聊。” “请。七少爷要吃什么?哪家店,我要助理提前预定。” “我要吃的店,你现在去订已经晚了。就吃你们爱吃的那些。” “我们?” 周平陆顿了秒,声称他今天下午要去健身房,这也算干体力活了,“体力活需要盐糖补给是应该的。” 宋思源听不懂他的话,直言他这阴恻恻的准没好事。 “嗯。”,周平陆附和他,“你临上断头台还拉我挨一刀,怎么样,续约我给你省了多少?” 宋思源不厚道地笑笑:“你给我插队硬塞一个难缠的主,这点人情世故不应该吗?” “很好。”周平陆在那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绝情口吻,顺便问起来今天他们量房进展得怎么样。 宋思源啧啧舌,再一次不怕死地问起来,“那姓林的什么来路啊,不是我说,你真的很上心。咱们老伙计这么多年,没什么不能开口的,你真是……哥们也不歧视你,只是哪里怪怪的……起码一起喝酒没那么自在了……” 宋思源棉花耳朵就算了,还棉裤腰的嘴。周平陆强势要他闭上:“你从那姓赖的那拿回头的是草拟合同对不对,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夜长梦多。” 宋思源即刻闭麦了。 这没能叫七少爷消气,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冷冰冰的训斥与嘲讽:“不盯着别人□□里那点破事,是不是吃饭没力气,啊?” 好了,宋思源可以放心这家伙没有变质了,他还是从前那个周平陆。 宋思源连忙打岔,“那晚上吃什么,我选地方了啊?” 周平陆扔听筒前:“吃你们家的狗,没准,你妈拿狗粮养出来的脑子比米饭养出来的有营养得多。” 10、010. 到了下班时间,开间里的前辈、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 游真还在工位上,下午茶时间前辈老师请的咖啡冰块已经全化了,她喝了一口,继续埋头苦干起来。 人事到了发薪前的日子,审核考勤加了会儿班,出来的时候,这一片只看到游真了。人事是老江湖,全员工的背景几乎了如指掌,她自然知道游真跟宋总的关系,入职那会儿,履历表上要填紧急联系人,游真空着,宋思源看过,什么都没说,大手一挥,填上了他的名字与电话。 关系户家的孩子,难得没特别招人厌的毛病。人情世故、做小伏低她都门清,宋总定的规矩,设计师不独立成交客户前,都免了职场茶歇请客的那些潜规则。小姑娘不用出钱,但一定是跑腿最勤快的。 分咖啡到他们办公室,总是殷勤又周到,记住每个人的口味,连人事只喝脱脂奶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今天下午的咖啡弄错了,游真便把自己的那杯美式跟她换了。 眼下,人事看到那杯全脂冰拿铁还在桌上,朝游真揶揄:“不好意思了,害你今天喝了不合口味的了。” 游真站起来跟姐姐说话:“没有,我都可以的,喝什么都可以。” 不等人事再开口,游真再问候对方,“您今天加班了?” 人事点点头、瞥到游真工作时候戴得一副素颜眼镜,暗自唏嘘,还真是关系小孩。 游真不察,还在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话术,夸人事姐姐的眼妆化得真好看。人事友好谢过,也道了句:“早点下班。” 一转身,瞥见了宋总录指纹进来。 宋思源与人事闲聊了几句,错身走过来,看到游真还没下班,便指使她,“你待会回家是吧,给我开车,我正好顺路。” 游真站在工位上,眼瞅着宋思源朝里走,很不服气地追了他一句:“我给你开车,你正好顺路?” 人事听游真这样与老板说话,更是确定关系匪浅,付之一笑,哼,有意思。 人事走后没多久,宋思源从办公室出来,见偌大的开间只剩游真一个,催她快点下班,别浪费他的水电了。 游真窝窝囊囊才忍住没顶嘴。她决定拿回去做,收拾东西的时候,宋思源就在她工位前等着她,游真不快,直言道:“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没有给老板开车的义务。” 宋思源捏着车钥匙,在想什么,快要想到的样子,伸手要游真住嘴,别吵到他思考。 一会儿,宋思源捏了个响指:“杨云月。” “什么?” “周平陆的祝英台。” 游真收拾桌案的手停了下、再继续,她低着头,将要带回去的东西,一装再装,最后差点把有线的鼠标也揣进包里。 下午间喝了酒的宋思源目睹着他的员工当着他的面,侵吞公司财物,未遂。最后没好气地催了她一句:“麻利点,这大家伙都下班了,你一个人留下来干给谁看。我可不吃拿时间拼的那套啊,不能有限时间内完成任务的,也视为笨的表现。” 游真收拾完东西,抓紧关了灯和冷气,直至坐上宋思源车子的驾驶座,都一言不发。 宋思源满以为是不是他今天一次性付出五年的房租以及在周平陆那掐架没赢,以至于气撒到游真头上了,这一路,快到目的地了,他才偏头瞥瞥小家伙,“说你笨,打击到了啊?” “没有。您说得事实,怎么能是打击呢。” 宋思源听出来了,生气了,只有生气游真才会用敬语。 老圣父一下子就和事佬起来,“不讲不讲。还是要鼓励式教育。” 游真很没所谓,最后将车稳准地停在离宋思源要去的店不到百米远的停车场,这里是图书馆配套的停车区域,相对人少点,她下车前叮嘱她的老板:“好过停在店门口,那里容易吃罚单。您喝酒了,要么叫代驾,要么就车停在这里过夜,封顶也没几个钱。” 宋思源看小家伙一股子吃瘪了还公事公办的情绪稳定,着实不落忍,从车里下来,一副看天、然后的健忘:“你还没吃晚饭吧,走吧,跟我们一道。” 游真抱着她的托特包,把车钥匙塞进老板手里,“不了,我要回家了。” 宋思源这才发号施令的口吻:“就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了,那趁早回家。也不去打听打听,给人做徒弟的这么好做的,你当真以为你以后独立见客户不要应酬、不要耽误回家时间,挣钱好容易的啊。就你死掉的周伯伯,就周平陆,按秒进账,他依旧得跟客户陪笑脸装孙子,你信不信!” 游真心情说不上的糟糕,又平白挨了宋思源一顿骂,木着脸,扭头就走。走出一截,她终究又折回来,从宋思源手里拿回钥匙,没说话,抢在宋思源前头往那个饭店去。 * 还没到周五,街头巷尾已经提前进入休息日的阵痛。 处处是人,一个路口生生堵了一刻钟都没动弹。 周平陆坐在后座上,有点后悔答应宋思源的饭局了。他说什么来着,想要健康,明明得少盐少糖的。 交通好不容易疏通了,驶离出这块瘫痪处,司机提前如释重负,朝周平陆道了句:“怪道这么多车子的,高中生放晚自习的点。” 周平陆礼貌应了声,“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高中了?” 司机笑了笑,纠正道:“一直有的,不在你那个区,你不知道也正常。” 周平陆点了点头,他每周固定的运动时间,今天超时了,因为答应老宋的约饭,空着肚子到现在,最后转嫁到损友身上,“吃个饭跑这么远,这个积极性,难怪这几年跟吹气球似的鼓起来。” 司机知道平陆在说宋思源,宋的好吃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老板,“难得你还答应过来了。该是很好吃的店了。” 周平陆不置可否。过后,他交代司机待会放他下来就可以回去了,不必等他。 司机嗳一声,车子一路艰难地朝那不算敞亮的目的地匍匐着。 快到门店的时刻,周平陆接了通电话,对方告知是桐城那头周孝佳先生介绍,叫他来跟周总联系的。 周平陆嗯一声,对方便简明地介绍起他们的人员及相关安保、随行从业的资质。 周平陆省去了这些背调,只交代对方,他需要的人员需要达标的几个点:“三十五岁之内,女性,两名,一周七天无间断,你的员工相互协调到岗交班时间,我只要求她们服务雇主这中间没有脱钩。” 对方声称明白,人员挑选到位再联系周总。 周平陆挂断通话之际,司机眼疾手快地侧方位停进一个位置,没等停稳,他且诧异地道了声,“小真嗳。” 后座上的人抬眸,隔着车窗玻璃,确实看到一人走在宋思源之前。那人在他们约定好的饭店门脸之下,站定,仰头瞧了瞧,再回头看宋思源,后者朝她扬扬手,示意就是这里,进去吧。 两个人在门口叭叭了两句,听不清。周平陆阴着脸,附和司机:“吃饭还带孩子,这也是中式家长请客的通病。” 司机笑了笑,他等着周平陆下车。后座的人已然伸手到车门边,想到什么,临时授意:“车子还是给我留下,你打车回去。” “你今晚不喝酒了?” 周平陆自顾自的神色:“看情况。” 从车里下来的人没立即进店去,而是站在门口,等司机去把车子停稳当了,车钥匙交到他手里。他才转身进了店,这里可不兴等位留名那套,周平陆进了里,认认真真楼下扫了圈,再爬上楼,才在东南角落里瞥到两个人。 落在宋游师徒眼里,他便是兴趣缺缺以至于姗姗来迟。 宋思源刚落座下来,已经抓紧拆了三套餐具,亲自去楼下厨房认真烫洗了遍,这会儿在用纸巾细致地揩干呢。一回头,看到周平陆走了过来。 他招呼七少爷坐,再仰头跟他道:“我还说叫游真下去等你的,怕你找不着。” 被点名的人,竖着个塑封过的菜单,当书在那看呢。 四人位的普通长桌,两边各支一张条凳。周平陆本着不至于跟宋思源坐一块,走到另一面,伸脚到游真落座的长凳边,试着别了别她的力道,示意她起来点,他好落座。 游真从菜单上拾起目光,不无烦躁地看一眼周平陆,最后屁股还是抬了抬,迟到的人拿脚踢开些凳子,坐了下来。 游真心想:你最好是有什么把柄落师父手里了,不然为什么会答应来这样的馆子。。。 周平陆一坐下来,宋思源就解释道,是因为临时叫游真当司机,骂她无效加班,生气了,就留她吃饭了。 今晚真正的客人,喝一口新沏的茶,对于这番话,可有可无极了,“你买单,我不管你们的事。” 宋思源便跟他们叔侄俩介绍起这家店虽然看起来不起眼,瞅瞅这满当的人就知道厨子的功夫了,再指指菜单上的招牌菜,要他们喜欢吃什么点什么,知道跟周平陆说也是白瞎。请客的敞亮都给了游真,“你看半天了,想好点什么了么?” 游真把菜单撇给他们,宣布着自己要的,“葱油黑鱼片。” 宋思源骂她没出息,看半天就要了个这玩意,“中午不才吃黑鱼面的么?” “嗯,爱吃。”游真依旧气鼓鼓的。她憋着气呢,拿出吃饭前的态度来,拨下手腕上的一根发圈,将长发胡乱团成个马尾。 期间,她戴在左手的两圈银镯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响。 这两圈镯子很细,比一般钥匙扣还细一些,可是打她在周家出现时就一直戴在手上,好像只有高考那几天才因为检查原因摘了下来。其他时候,从没离身过。 宋思源成心逗游真,不知道哪听来的瞎话,张口就来:“老吃黑鱼,当心黑脖子。” 游真戴着镯子的那只手伸手要抢回宋思源的菜单,“黑脖子是吧,那我再点几个黑鱼的菜,原本我看这家并不便宜,给您省一点的。” 宋思源看把小家伙逗说话了,不禁笑了笑,他们正齐心合力多点几个菜的,边上喝茶的某人忽地搁下茶杯,还不轻的力道,引得师徒两个都望向他…… 周平陆很明显还没适应这里吵得吼成浪的动静,他把茶杯磕到桌上,一脸不耐烦道:“洗手间在哪里?” 11、011. 宋思源给周平陆指了指方向,在一楼,“只不过,那里头你上完估计都没胃口吃饭了。” 周平陆当他废话,起身就要去,才起身,长凳另一端的人,因为坐离得太靠边,一下子翘凳子了,她没来得及反应,起身的人一把摁住了凳子。 一坐一摁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倒是宋思源捡到乐子了,“你俩闹什么笑话呢。” 游真连忙往中间挪了挪,周平陆撤回凳子上的手,缓缓起身来,宋思源正好又问他喝什么,周平陆随口就道:“无糖可乐。” 宋思源不快:“闹呢,这里怎么可能有无糖可乐。” 点单的人一言不发地下楼去。他去洗手间也不是要解决什么,只是洗了把手。这家店全没有禁烟的觉悟,一楼堂食处处烟雾缭绕着,这其中不乏几桌客人是带着孩子来吃饭的。 周平陆到此,已经饱了。眯着眼走到老板收银处,扯了两张纸巾擦手。宋思源在他身后喊他,周平陆踱步将纸巾扔到垃圾桶里,开口道:“你下来干嘛?” “怕你掉马桶里。”宋思源的笑话永远这么生硬。随即才解释道:“正好一个包厢结束了,老板娘答应给我们换进去,正打扫呢,我还不知道你,估计已经被吵得要杀人了。” 周平陆根本不多听。不远处负责下单的一个服务员正巧给客人介绍他们的黑鱼是直接从鱼塘那里拿货、现点现杀的,大厨忙不过来就会下架这道菜,实在抱歉,今天太忙了,这会儿这道菜确实没了。听到这,周平陆开口:“看不出来还是紧俏货,你下单了没?” 宋思源说应该下了,游真下的。 “她人呢?”周平陆问。 “买无糖可乐去了。” 周平陆一下子皱起眉来:“你真行,喊我吃饭带个尾巴就算了,还吆五喝六的,你这是冲谁呢!” 宋思源不解,摊着两只手,“不是你要的么,这里没有啊。” “没有你就要她去买?” “啊。也没多远。” 周平陆眉压着眼,片刻,招来那个下单完的服务员,指指酒架最高处,要她给他们来瓶他们这里最贵的白酒,53度的。 服务员没想到白捡一单酒水,忙不迭地去下单了,生怕客人反悔似的。 游真拎着几瓶无糖可乐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宋思源和周平陆不对付,师父骂周平陆,要喝他妈无糖可乐的是他,一下子败掉他几千块的又是他。 游真站在边上,一言不发。 那头,老板娘眼瞅着这桌客人又是换到包厢又是开了瓶封顶的白酒,愣是一点没多谄媚,将多送的两盘糟三样和话梅小番茄端到宋思源和他的朋友手上,一股子杀熟的江湖口吻,说他们今晚实在太忙了,辛苦宋先生他们自己端上去了啊。 周平陆端着被塞到手里的一盘话梅小番茄,他的秩序与认知全崩塌了,偏头问老宋:“我们不下来,这两盘是不是就不送了?” 游真听到这,哈哈大笑。她笑点低得很,笑出声的样子着实滑稽。滑稽到,对面两个男人都有点嫌弃地盯着她,周平陆更多一点。 三个人再一行上楼的时候,宋思源在最前头,楼梯道原本就窄,周平陆走在中间,落后的游真想走到他前头去都难,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周平陆端着盘话梅小番茄,半回头地瞥一眼后头的人,不无鄙夷地奚落她:“加班都被老板不看好了,你认为你干这些不痛不痒的跑腿能有多大的进益?” 游真穿着双德训鞋,她走路一点不轻巧,相反,狗里狗气的,上楼的动静,恨不得地板跺个洞。低头垂眸道:“嗯,你不要喝,我就不用去了。”配合着她手里的银镯幽微地响,周平陆愈发地觉得她就是周母原先养在身边最后走丢的那只可卡布,给她吃就是美,管她住就是好,趋炎附势到最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没出息。 上了楼,换到才收拾出来的包厢。宋思源一面开窗一面将空调调低好几度,抓紧换换气。 周平陆落座在一张椅子上,沉着脸要他不用弄了。“不知道的以为这个包厢全是神经病的。” 游真坐在圆桌最靠门口的位置,她心想:只有你一个。 他们刚才点的那瓶白酒送过来了,服务员给客人分倒在两个分酒器里,再端到客人手边。周平陆伸手端起一只分酒器,给自己杯子斟酒的时候,一旁的宋思源看到他手上的青紫,问他怎么弄的。 游真在开一罐无糖可乐,易拉罐拉开,倒进服务员送的冰杯里,滋啦滋啦的动静,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 主位上的人,瞥到的她始终没有开口,更没有在家中那会儿的解释、自责。 片刻,周平陆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家门口路过一只小狗,被个冬瓜压住了,我给她搬出来了,她是没事了,我被风扑过来的门夹到了。” 游真听清,心里吐槽:你才是狗。不,狗那么忠诚,他才不是,他是猞猁。禁养且十分危险的大山猫。 宋思源听着一点都不信,“你会那么好心地帮流浪狗?” “谁说她流浪的?” “不是你说家门口路过的?” “路过就流浪了?你在我家门口路过多少回了,没见你流成浪了?” “嘿,你这人属锥子的啊,不刺挠人就难受是不是啊?” “我说我帮小狗,用得着你信不信,你的信任是能增加征信还是能落地免签?” 两个男人正无脑地掐架着,游真突然忍不住地喊了句:“好了,还吃不吃了啊?” 期间,服务员陆续上菜。听到最末席的小姑娘一声断喝,主位处的两个男士相约无话了。一时闹不明白他们这到底谁是主谁是宾。 游真点了道葱油黑鱼片,说是报复宋思源再多几个的,嘴上说说罢了,她不算饿也没什么胃口,最后菜上齐了,她只紧着她点的这道菜吃。 他们喝酒聊天,游真局外人得很,每每鱼片转到她跟前了,她才拾起筷子搛两片。 第三回合的时候,游真筷子抓在手上,才要下手时,转盘拨动了,她抬眸,是周平陆搛着海螺片到自己碗里,目不斜视地同宋思源说着事,游真举着筷子在半空中,为了掩饰尴尬,她只得搛了个别的,漫不经心地送到嘴里,这该死的话梅小番茄不酸不甜的,这一盘单点的话还要38,老板娘你闹什么! 宋思源说到个谁,问周平陆知不知道,他闻言,先是笑了声,最后才冷淡回复:“我不知道大概就不是什么人物。” 游真借着玩手机的档口,双手举着手机,摄像头放大狙击着某个人,无比嘲讽:真是个自信的猞猁啊。 宋思源再道:“你下午电话里说帮个朋友问什么事的啊?” 周平陆搁下筷子,抿一口杯中的白酒,辛辣咽下去,面上平湖色:“解决了。” 宋思源:“哦,不是林业主的事啊?” 周平陆闻言,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气。干脆当着他们的面无差别攻击:“性缘入脑的人赶紧去请命这病纳入医保,否则难活长。” 周平陆在任何场合,始终坐有坐相,目光坦荡且朝前,以至于他扫到游真脸上时,游真打包票:他肯定猜中我在八卦。 杨云月,有了云和月,又怎么会移情到地上直立行走的臭碳基生物。 一顿饭开场略有磕绊,中途一些硝烟,最后俗套的酣畅起来。宋思源告诉他们,下午陪那该死的房东老财喝了好几杯威士忌,这会儿白酒再下去,他先扛不住了。 先是感叹第一个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再免不得地继往开来下一个五年计划。 酒精的浓度上来,宋思源难得地跟周平陆举杯,说感谢他,感谢他七少爷早些年资助且为他的理想兜底。 宋思源的酒量是这些年陪客户练出来的,周平陆相反,他自幼被规训任何将自己贴身之物暴露在外的行径都是愚蠢且危险的,这其中也包括酒品和牌品。 宋思源拿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提着酒杯,一时衣服里的手机响了,他昏聩的理智丢开酒杯,砸到白盘上,骤然的声响引得游真惊动身。她走到宋思源身边,先帮他将手机拿了出来,看清来电显示,思忖后帮师父接了,应承对方也是极为热情地喊了句:“宋姆妈。是我呀,小真,对,师父在陪客户,嗯,结束后,我叫他给您回电话啊。” 是宋思源母亲。周平陆还是头一回听游真以跟宋思源为平辈的身份称呼对方为姆妈。 游真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塞进宋思源的衣服口袋里。想劝师父不要喝了,瞥瞥他们两个,没作声地出去了。 宋思源全然酒气熏心,晕头转向地找回自己的杯子,再要和周平陆战的时候,周平陆冷着脸,摘掉他的杯子,声称:“你已经醉了。” 宋思源无谓地摇摇头,清醒与昏沉参半:“嗯,不醉显不出我的诚意。” “你的诚意就是像个官僚头目,然后奴役你身边的小卒子。” “谁啊,谁小卒子?” “宋思源,你是不是忘了她即便不姓周也起码住在我们周家。” 宋思源大着舌头学着周平陆的话,愣是没明白好友说的意思。 周平陆看宋思源这酒气熏面的烂泥样更是怒不可遏,他几乎点到为止的勒令:“她跟你学东西的,这跑前跑后的活,你配么?” 说罢,包厢外一阵脚步声。周平陆端起原先面貌,特么宋思源一只手还拽着他袖子,周平陆干脆一脑门给拍回椅背上去。 游真拿来两卷干净的热消毒毛巾,一卷放到周平陆左手边,一卷才要抖开给喝醉的宋思源。 周平陆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游真的手腕,他几乎脱口而出:“你干嘛?” 游真错愕地指指师父,“给他。” “给他擦?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才学到多少本事,就已经跟伺候卧床不起的爹一样地服侍他了啊,你脑子没事吧!” 游真脑子好得很,有事的是他。她连忙朝周平陆顶嘴:“我给他擦什么,我给到他手里,他自己擦啊。” 周平陆一闪而过的错愕,游真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边上,两个人面面相觑。周平陆丢开她,一把扯过她手里的毛巾,最后糊到宋思源脸上,喝醉的人被烫到哼哼唧唧,彻底不省人事。 游真不作声地坐回原先的椅子上。听着周平陆唤来服务生,声称要结账。 她这才出声,问周平陆:“不是师父请你的么?” “你觉得他还有扫码的理智么?多付一个0也不是没有过。” 游真不再说话。周平陆接过账单,一言不发地付了账,再额外多付10%的服务费,交代服务员,由他的朋友在这歇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他准能清醒。“他醒了,给他一杯茶,劳烦。” 服务员被周平陆风度翩翩的一句劳烦感化了,很是爽快地点点头。 买完单的人偏头招呼游真:“回去。” 游真一脸疑惑且严重怀疑他们的友谊了,不是这样的,她的既往经验告诉她,友情不能这么粗糙的,“我以为你起码得送师父回去。” “嗯,那是你以为。” 游真白了周平陆一眼。 周平陆拾起游真刚才拿来的热毛巾,抖开来,净了净手,不吝啬地告诉她:“以前确实是送他回去,今晚不高兴了。” “为什么?” “……” 周平陆起身来,踱步到她椅子边,目光垂落:“给你打个样。以后,你的老板喝多了,就这样招呼他。” 游真才要再说什么,周平陆伸手来,指指她边上的包,示意她:“拿上,你该回家了。” “真的、”游真的手刚刚抓上包,已经被周平陆拉着出了包厢,“真不用送师父回去么?” “没用的话别给我说第二遍。”周平陆一身酒气警告她。 12、012. 出了包厢,游真想起什么,一时挣开周平陆。翻起她的包来,随即站在原地写了便签条交给服务员,麻烦人家等师父醒后记得交给他: 车钥匙我先拿走了,以防你醒来糊涂到去挪车子。 游真写得飞快,中间那个逗号点的很轻,淡到看不清。 边上看戏的周平陆俯身在她一边耳侧,看清上头的字,不禁笑出声。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气息传过来,短促且热腾腾的,以至于游真觉得像被烫了下。 她扭头过来,气鼓鼓的,“你笑什么啊?” “……” “喂,我问你话呢!” “离我远一点,不想成为长难句的密接。” “什么意思,谁的密接?”游真听清后,一个箭步,绕到预备下楼去的人前头。 周平陆一只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一只手拽住拦在前面的人,声称:“你再摔下去,原本不多的脑干更是雪上加霜。” 游真火腾地就起来了,“你是说我是傻子,是么?” 狗里狗气的人声音不小的样子,引得一旁的人都不禁望过来。周平陆想了想,这样的洋相,起码十来年没出过了。 游真再要朝他嚷嚷什么的,周平陆呵斥她:“鬼叫什么,要叫回包厢冲宋思源叫去。” 游真很不服气,更觉得周平陆简直有病。“我为什么要跟师父叫,我就、” “对,他是好人,你当然不该跟他叫。他一个月给你几千块,只是叫你开开车,跑跑腿,旱涝保收,干个几十年,就可以退休了。真是个不错的生计,稳定且一望无垠。” 游真的嘴巴张了张,最后,不尴不尬地舔了舔唇,她认定周平陆这是职场歧视和越级侮辱,“你这样阴阳怪气,信不信我去工会和妇联告你!” 周平陆漠然一张脸盯着她。 游真自我攻略他这是被她震慑到了,起码唬住了。见好就收、画蛇一定不能添足的江湖经验,促使着她冷着脸,扭头就走。 她吃饭前头发扎成马尾,扭头时,气势如虹,一截马尾几乎甩到了周平陆的衣襟上。 扬长而去的人,笃笃下着楼梯。站在楼梯最上头的人,不无烦躁地掸掸他的领口。 * 从饭店里出来,外面刮起了早已预报并下达设防通知的台风,过境之势很猛,却也凉爽。瞬间吹散了游真在里头的窝囊气,她往图书馆的停车场去,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下意识到她都忘了师父没一起出来,她不必给他开车了。 车钥匙揣在她的包里,脑子里油然地回响着周平陆嘲讽她当便宜牛马的那番话。 她更生气了,何不食肉糜的人都该死。这么想着,她才转身掉头时,看到不远处有人跟在她身后。 她没作声,往回走,走过周平陆的时候,听到他捏着车钥匙问她:“上哪去?” 游真反正已经被瞧不起了,她干脆摆烂到底,“我不放心师父,我要回去等他……”她后面还有一大摞谄媚的话的,我就是要阿谀奉承我的老板,我就是要给我的老板做牛做马,我愿意。 话没说完,被周平陆抓住一只手臂,再拽着她一路往停车场去,游真才要喊疼,施力的人警告她:“这几天天不好,你别给我作妖,我不想待会都躺下了再接到你奶奶的电话。” “我的手,疼……” “这么爱给别人当司机,给我开也是一样的。代驾挣多少,我也给你多少。” 游真气不过,他虎口狠狠捏住她手腕,都快要断了。她才不稀罕他的钱,“你的司机给你开车只能挣到开车的钱,我给师父开车可以挣到额外的东西。” 周平陆听后冷笑了声,没有回头,手臂牵扯着游真,如同一只宠物。 游真最讨厌他这样的笑,他越笑,她发现她越没教养,于是臭了他一句:“笑屁。” 等到两个人磕磕绊绊到了停车场,周平陆捏着车钥匙,他在找他的车子,却不知道停哪的漠然。钥匙招呼半天,都没看到哪里有车子亮灯解锁的动静。 游真见状,想起陪周母看过的电视剧演的,丈夫开车出去会他的精神小三,妻子用备用钥匙将车子开走了,然后叫丈夫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游真一面讲给周平陆听,一面也忽悠他、嘲笑他:“你到底有没有开车来啊?” 周平陆叫她闭嘴,“一直叽里呱啦的,很吵。” 就这样,周平陆巡视一圈都没找到他的车子,另一只手也没松开游真。 游真一副气竭的样子,只得抢过他的车钥匙,绕过这一片,去到另外半截停车场,这中间隔着两树古香樟,不常来的人,不知道东南角新增了半截停车场。 刚走过香樟树,游真揿着车钥匙,就看到不远处泊停着辆宾利。这辆车子距今已经二十年,属实是个古董货,但是行驶路程还不及一些三五年的通勤车子。听周母讲过,这辆车子是周父购置的,周父送给妻子的结婚纪念礼物。之后充作周家的通勤工具之一,从父亲到大哥再辗转到周平陆这里,车子始终在家与几处工作的地方穿梭,繁华加倍,人丁凋零。 游真就这样站在古董车子前,回头来,风卷着云涌向更黑暗里,香樟树叶婆娑作响,她朝不远处喝酒的人,喊道:“车子不是你自己停的?” 周平陆由着风从她的上风口,涌向他这里,除去暴风雨前的微尘味再无其他。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你为什么会愿意跟着你继母许方晴?” 游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轻蔑地拆穿他:“我对这个图书馆一定比你熟,别问为什么。” 周平陆自然没问,他在微信上转了一笔钱给游真,充作她替他开车的代驾费。 游真钟爱每一分钱掉袋那一瞬的安全感,她没有拒绝,点了收款。再颇有效劳觉悟地坐进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玻璃,她望着站在车外的人,见他不动,不解地探出脑袋问他:“走吗?” 周平陆脑海里闪现出大哥临死那天,最后当着他的律师面,交代未尽之事,其中有一条就是:游真来年春天学校有个成人礼…… 周平陆几根手指拂在眉眼上,那天是他的世界末日,眼泪在指缝间浸润,他涩着嗓子,怪大哥:“我是不是该验一验你和那个家伙的血,她一定是你亲生的。” 周平原拽了拽阿弟的袖子,微弱地交代,人得有品,情要交、账要还:“到时候,替我跑一趟……” 那天,周平原断气后,周平陆从房间里出来,他冲母亲宣布这个事实,跟在后面的游真呆滞地跑回房间,下楼梯的时候,狠狠摔了一跤。 周平陆过来拎起她,她就是这样仰着头,颤颤巍巍地问出口:“他真的死了吗?” 周平陆那一刻即便存疑也坚决不给她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哪怕微乎其微。 今晚,他只觉得疑窦生暗鬼。他坐进车子副驾上,酒精作祟,血液沸腾,当年那只没捉除的鬼趴在他的肩头,啃开他的皮,嘬吸着他的血。 “你回哪里?”身边人问了他一句。 没等到他答复,游真再偏过身来,很有职业道德地角色扮演,认真乖顺地喊了他一句,“先生,您到底要去哪里?” 她伸手在他视线前挥了挥,腕上的镯子发出俏皮的叮咛声,周平陆按下她的手,牵过安全带,头歪在靠枕上,作不省人事的模样,交代她:“你先把自己送回去。” 游真自觉翻译成他今晚照旧回周家住。于是,系上安全带,摸索了会儿,发动引擎朝停车场闸口驶去。 * 开车前还豪言壮志、好像对这座城市local得不行了,即便再土著的人都比不过她。 没出停车场就现原形了,她一到晚上就有点不认路。游真等着前面车子缴费的时候,她将手机导航点开了,架在支架上,这一通动静,终究引得副驾上喝酒上头的人更上头了。 “能不能行,不行就下来,喊代驾。” “行,已经好了,我不动了。”游真安抚她的客人,“您睡,接着睡。” 前面车子抬杆出去了,轮到他们车子了,游真又把手机拿下来,预备扫码付款。不算小的动静,逼得周平陆又睁开眼,没等他啧舌开口,游真有理有据:“我也不想动的,要缴费出去呀,这笔钱你回头得算给我!” “你给宋思源开车也算得这么清楚吗?” “不好意思,不是‘也算得’,是一分钱都要清清楚楚。您老人家不给我就算了,当我给您打折,师父那里不行,报销精确到0.01。上班就是上班,没有一点感情。” 周平陆听后笑了笑,催她快点,“付个停车费,哪来这么多话的。” 游真乖乖扫码付账,车子刚驶出停车场,正等着直行车辆过去、汇入主干道的,架着导航的手机陡然来电,跳出一个人名字,她当即按掉了。 对方再来,这一回副驾上的人也看清是谁了,游真才要再按掉时,周平陆捉住她的手:“接。我听听他说什么。” 是欧阳冲打来的,不等游真拒接,周平陆另一只手已经替她接通了。 扬声器里即刻传来了欧阳冲的声音:“你把我微信拉黑了?” 是的,微信拉黑,忘记通讯录拉黑了。游真懒得理他,那头更急了:“游真,我跟你说话呢。” 游真在专心致志地开车,由着他在那头跳脚,欧阳冲第三回发作:“好了,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把我拉回来,微信,听见没!” 车子行进到最左车道,信号灯那端直行道跳绿灯了,左转道逐渐可以进入待转区,安全线区域轮到游真出线,不等后面车子揿喇叭,周平陆一只手搭在她方向盘上,提醒她道:“打灯,拐弯了,别愣着。” 游真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点油门,挪出去。 车子规律地跳动着左向灯,通话那头寂然了会儿,才要不作声地挂断的,周平陆直接点名:“我叫你今天来我办公室的,是谁没传话到位?嗯,冲儿。” 对方瓮声瓮气喊了周平陆一声:“小叔,你怎么……” “回答我。”周平陆问责他的侄儿。 “我今天有事的。” “很好。哪天没事,我们对一下行程。” 欧阳冲知道逃不过了,含含糊糊说这两天就去周家找小叔。 周平陆却一言回绝:“周家再不欢迎你。” “小叔!” “我上午见过你妈,我想你妈该是跟你传达了今天的议题。你如果真心想给你妈分担子,就给我去找点事做,没事做来找我,我派给你,多的是。至于周家,没我的允许,再也不准去。听清了没?” “小叔,这算什么,我已经跟她道歉了,是她拉黑我,我妈也说过我了。” “你跟谁道歉?”周平陆漠然反问。 “游真。”欧阳冲没好气。 游真车子左拐出来,几乎又开到下一个路口了,听他们叔侄互呛着,周平陆纠正他的侄子:“我跟你说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欧阳冲不解得很,几乎倒吸一口气。 周平陆继续训斥:“你既然不把周家当自己的家,那么,我作为主家对你限制上门,合情合理。” “我怎么没把周家当自己的家了?” 下一秒,周平陆的发作才正式开始。他且等着对方走进来,这叫请君入瓮:“自己的家你会干出那混账事么,嗯?风头不对,你就跑,我那一屋子宾客怎么办,我谈事的伙伴怎么办,别人过生日的心情怎么办!冲儿,你跑是应该的,你得庆幸你现在不在我跟前,否则,我拧断你脖子,再把昨天过夜的蛋糕从你的脖子眼里一口口塞进去。” 欧阳冲那头仿佛真的被掐掉了脑袋,发不出声响来。游真好几秒都以为他已经灰溜溜挂断了,没有,那个家伙好像真的很怕他叔叔,就这样隔着电话线,挨着训,他都没敢先挂断电话。 游真说不上来的解气。她就是这么肤浅与庸俗。庸俗到哪怕周平陆的训诫仅仅因为他的侄儿冒犯了他的利益与教养,反正,她跟着受益到了就行。欧阳冲再不用天天跑周家去了,她就是舒服到了。 周平陆说完,通话那头好半天没声响,最后,还是周平陆让欧阳冲挂断的,“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那就挂了。” 那头即刻切断,车里顿时消音般地安静。 周平陆闭着眼,说导航播报里的男声很难听,叫游真把声音关掉。 开车的人难得老实地听从了,她开车很难一心二用,想要说话只能放慢速度,新的路口,还有几秒,明明可以抓紧冲过去的,她提前滑停了下来,后面的车子阿飞般地冲她放喇叭。 她也不急,有条不紊地换到空档上,隔了几秒,她从后视镜里瞥副驾上的人,看他有没有睡着。 岂料,被对方扫过来的视线逮个正着。游真不尴不尬地从镜子里移开,最后口比心快道:“你不让欧阳冲去家里,奶奶会同意吗?” 周平陆答非所问,“你不是要申请人身禁止令的么?” 游真面上一哑,她再要说什么时,绿灯了,她即刻拨挡开了出去。 好长时间车里都是安静的,游真满以为她开车的技术很娴熟,起码流畅,结果,打破安静的是周平陆的申斥,他大概昨晚没睡好还是今晚喝的酒太霸道,总之,上了车挑刺一路了,哪哪都不顺眼,就连游真手腕的银镯子都没放过:“你的镯子很吵,摘了开。” 13、013. 游真那年春天仅仅一个行李箱搬进了周家,丁阿姨领她上了二楼,三开间的套卧,比她跟着阿姨住的一整套公寓都大。 待到她一个人在里头时,游真去到洗手间,发现干湿分离的洗手台盆上除了一应该有的洗漱用品还摆了瓶鲜切的百合。 开得妍好,游真站在镜前,丝毫新居的喜悦没有。 她知道,周伯伯还在楼上呢,她答应搬进来住,任何念头没有,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一个活不长的人。 刚住进周家的一个月,游真照例上着学,每天晚自习回来,她先去问候一下周伯伯,丁阿姨还要给她加餐,说是周母叮嘱的。弄完这些,她再去写作业,每晚到床上躺下的时间都接近零点了。 某次周一早上,丁阿姨请假了,游真的闹钟摁掉她理所当然地睡过了头。周母忙着给游真做早餐,临时被周平陆喊到大哥房间,两个人都把家里上高中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去喊游真的时候,她几分钟解决洗漱、穿衣,下楼来,烟一般地奔向大门。周母已经很多年不照顾上学的孩子,一面歉仄一面抓紧给游真装点早饭。要她慢点、反正已经迟到了。 游真说不行,周一有升旗仪式,第一节课还是班主任的。她一向都是赶公交、地铁上下学的,那天早上,周母要居家的周平陆送一下游真,不等被张罗的人反对,周母已经夺了他手里的刀叉,连同车钥匙都塞给了他。 周平陆还穿着一身睡衣。周母更着急了,说打仗呢,管你穿什么,你送游真到校门口,又不用你下车。 游真才要说不,被安排的人已经被母亲推到门口换鞋了。 周平陆没说话,也没换鞋,就那么趿着拖鞋出了门。他点火热车子的速度很麻利,游真犹豫了下,终究没敢坐到他边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才爬进去,门都没阖上呢,车子已经疾冲了出去。 游真整个人仰倒在车里,直到他将她送到校门口,再一言不发地倒车而去。游真捂住胸口,只想吐,还没等她吐出来呢,身后响起一记喇叭声,去而复返的车子降下车窗喊她:“后座上的早饭拿走。” 游真一点都吃不下了,才要说不要了,手肘搁在窗沿上的人,重复了遍:“不吃也别扔我车上。” 游真还是没有听从,因为她已经听见下早读的铃声了,她指指校门内,扭头而去。 这天晚自习的时候,游真被班主任告知,晚上家里会有车子来接,要她留意校门口接她的人。是周平陆的司机,那晚,游真上了车,早上的三明治和橙子肉还在。都捂出味了。早上回头的人都没给她扔掉。 从那以后,都是司机田叔叔接送游真,游真这才知道,周平陆也是一中毕业的。他成绩特别好,一路竞赛强基加持。周伯伯房间里有个照片摆台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合照,彼时,竞赛得奖的周平陆穿一身一中的制服,比大哥还要高一些,他头微微倾向着兄长,制服式的藏蓝色领带被风格外照拂着,飘逸出最青春狷介的模样。 许方晴出国后,游真碰上学校需要交监护人签字的书面告家长书,一向都是请周伯伯代劳的。周平原与她失联那阵子,她很消极,她不知道周平原的病,只以为她又一次被人选择性放弃了。 直到阿姨亲自飞回来了,游真的愧疚与懊恼促使着她竭尽全力也要见一面周伯伯,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想得和他们一样,也许正因为我的恶意才叫你病得这么重。 游真最后一次请周伯伯代劳她的监护人签名时,周平原已经难写出他从前潇洒连贯的名字了。 他将告家长书留下了,游真看出了周伯伯的落寞,也没有及时要回。她已经想好跟班主任的说辞了,嗯,她不参加了,不要再问我为什么。 这天晚上都快要零点了,游真才躺下,房间起居室的座机在响,她满以为家里的电话都是一条线,不会有人打给她的,就没理会。直到座机响第二发,她才慢吞吞从卧室里走出来,捞起,诡异地喂了声。 那头出声:“下来,一楼等你。” 游真被吓到了,即刻质问他是谁,大晚上打这没头没脑的电话。 周平陆在那头朗读着她的告家长书内容,游真瞠目结舌。 她穿着拖鞋下楼去,周平陆将餐厅处的灯全打开了,他坐在长桌边,桌上还摆着他晚归、丁阿姨给他准备的吃食。周平陆一身正装,手边的夜宵一口没动,接着一通电话,约莫说了有十分钟。挂断电话的时候,他一支烟也抽完了,摁灭烟头的时候错将一碗草头馄饨当烟灰盘了,他摁都摁了,没所谓地冷着脸,急事急办地招手游真上前,询问这次夏令营研学的相关细节。 游真没明白他的意思,周平陆已经从他的公文包里翻出一支笔,旋开笔帽的时候太快,笔帽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游真弯腰去捡,再看向桌面时,已经晚了,周平陆签错了栏。那一栏是学生的明细栏。 她才要嘀咕你是不认识中文还是没有监护人的经验啊。 周平陆自己也意识到了,抬头问她,能不能涂改。 游真点点头,他便划掉写完的一个周,在监护栏那里签上了他的名字,再将钢笔递给她,由她自己写她的个人信息。 游真弯腰填上她的名字时,周平陆看在眼里,随即冷冷淡淡发问了句:“你父亲不是姓沈么,你母亲姓季,你怎么姓游了?” 游真忽地侧过脸看一眼落座的人,周平陆可有可无地笑一声:“你作为遗产受益人,周家这点知情权还是有的。” 游真当即要把签完的告知书团成一团,周平陆率先揭过去,夹在他的公文包里,起身来:“我是替你周伯伯签字的,要拿回头也得找他去。” 游真第一回冲周平陆顶嘴:“我不去了,就不需要家长的签字了,你撕了吧。” “那是你的事。另外,一中的传统,任何书面告知书的意义是免责与留痕,去不去,监护人都得签字。你撕了这一张,还得找你周伯伯续第二张,你不想他多劳心,就给我安分点。他去了,你也可以去了。” 游真听到他诅咒一般的口吻,当即回怼周平陆:“你才去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当你的话是宪法呢!” 游真说着,抢先一步掠过周平陆上楼去,迈了好几步了、才发现手里捏着个钢笔笔帽,她随手扔掉,镀金的玩意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石声。 * 今晚,周平陆说什么禁止令,游真冷不丁想起她从前顶嘴他的话。 你又不是宪法,颁布什么禁止令。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晚,游真上了楼,在拐角处停了停,听到周平陆几步上楼,再顿步捡起什么的动静。第二天一早,游真从周伯伯那里拿到了那份告家长书,才发现签名的人签的不是他的陆,而是哥哥的原。笔迹模仿到如出一辙。 对于游真的顶嘴,他好像也没有惩戒的苗头。照常从周家出发去忙他的事,那会儿,周家真正早出晚归的只有游真跟周平陆。 一个备考,一个决策。 游真偶尔下楼拿东西,碰上晚归的周平陆,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同对方说话。 有一回周平陆从楼下车库电梯门上来的,他从电梯里出来就瘫靠在就近的一个古董花几边,游真端着一杯牛奶,以为他怎么了,才要去喊周母,周平陆将他的手机扔过来,阻止游真,再压着声音断喝她:“跑哪去。” “别动。” “别说……他们。” 游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他:“你怎么了?” “……” “喂,你的样子很吓人……” “……” “你被人下药了还是吸/毒了啊?” 周平陆这才掀开眼帘,不需说话,游真都能听到他一百句不重复的骂人话了。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铆足劲扶他去外面花园坐会儿,投了个热毛巾给他,再把热牛奶让给他:“它真的可以解毒。” 周平陆当然没听她的瞎话,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周母过来询问他俩,周平陆撑着扶手起身,没有说话,是游真抢白:“我想问小叔一道题的。” 游真生怕周母不信,在那拼命描补,说他们学校数学教研组的卓老师还认识小叔的,主要是认出小叔的司机才知道我的,他跟我说小叔那会儿成绩特别好,尤其数学。我问过周伯伯了,他也这么说。 周母一时骄傲得很,说这里讲作业给蚊子吃掉呢。 游真点头,周平陆配合她张口就来的谎,一副恢复后的坦然自若,叫她把题目线上发他,详解完再给她。 游真当晚真的发给他一道题目。没有理由,她就是想试试竞赛脑袋会不会生锈。 次日一早,周平陆没有线上发给她。而是洋洋洒洒两页纸的详解过程。说实在的,那道题是游真随便在讲义里择的个压轴题,选拔的门槛,这种题目压根不是给她做的。可是周平陆的解题草稿比她答题卡上的还干净甚至娟秀。 条理清晰,横平竖直。 这两张密密麻麻写满天赋与权威的草稿纸贴在游真房间的书桌前很久,无他,仅仅像一道嘲讽信条,刺激着她直至高考结束。 * 车窗外的风扑着玻璃更紧了些。信号灯伸出的那一块,都能看得出在晃。 游真开着车,只觉得风尘滚滚,枝丫摆动的势头,叫她不由得握紧些方向盘。 周平陆不知道眯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好几通了,最新的一通是宋思源打来的,周平陆直直身子,直接公放着接通对面。 游真原本开着电台,周平陆讲电话,伸手调低了音量。 宋思源叫嚣着周平陆不干人事,叔侄俩就这么把他扔店里了。 周平陆由着他说,那头没声了,他才嗯一声,告诉那头:“早点回去,别开车,你徒弟不肯。明天把我垫付的账还一下。” 说罢,他挂断电话,手机扔回收纳箱时,碰到个什么冷丝丝的东西,周平陆垂眸瞥了眼。车子前进着,借着外面的光,他看到开车的人,左手手腕上光秃秃的,连翻掌舵着方向盘也没再听见那扰人的动静。 车里一时冷气在游,沉默接近凝滞。 风卷着枯叶落在挡风玻璃上,开车的人拨雨刮器要将它们掸走。 周平陆不解:“一两片叶子能影响你什么视野,你管它干嘛?” 游真:“我会看不见。” 副驾上的人笑了声:“开个车,交响乐团加起来都没你忙。”他这样说着,电台里的音乐换了首,换成了草蜢乐队的《半点心》,调低的音量,听起来泣诉感更重了。 游真这一回没有回嘴,仿佛她一个人能干一个乐团的活,明明了不起得很。 “对图书馆那里一定比我熟是什么意思?”周平陆陡然间发问了她一句,一面说,一面无意识摘开了安全带,松懈的身子因此侧坐了些朝她,很散漫的姿势,头没所谓地倚在车窗玻璃上。 游真板着脸,不是商量,而是警告他:“安全带扣上。” 周平陆听她这样的口吻,不禁笑出声,然而他却不依从的样子。 驱车的人,即刻右边靠停了。她没说话,伸手牵过安全带,锁扣递给他,要他自己扣,周平陆倚在玻璃上,慢半拍并凝视她一般的漠然,游真臭他一眼,一把扯过安全带,啪地给他扣好,再威胁他:“你再解开,我就告诉奶奶。” 周平陆笑她幼稚:“告诉警察,告诉你奶奶有个屁用。” 下一秒他又像没有醉,重复他刚才的问题:“图书馆比我熟,是什么意思?” 游真偏头看向左,重新上路。周平陆这点酒疯她没当回事,反而因为比她熟悉车子的人醒了,朝前进的心意外踏实了些。她始终无可奉告的样子:“你十八岁就出去读书,二十六岁才回国,我比你更了解市容市政有什么稀奇?” 周平陆没再说话,就这么歪坐着,看着她。他对她的背景大体明了,她生父姓沈,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的商人出身,她母亲不是那姓沈的第一任女友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任,沈家子女众多,继承与分羹争得头破血流,她一个都没婚生子头衔保护的自然会受排挤。周平陆对于沈家为什么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一点不好奇,父母之爱子并不具备必然的因果关系。他只好奇,许方晴为什么能把她带出来,线索从这断了,也是当年周平陆没有给那姓许的好脸色的缘故。 游真十三岁跟随许方晴回到江南,十六岁辗转来到周家,她并不是个多孜孜不倦的人,相反,贪恋热闹与溺爱。偌大的城市,偏偏对一个非盈利的地标展露出格外的留情,这在周平陆看来跳脱也很存疑。 这一晚,游真安全无虞地将车子开回周家别墅后院的停车库前。泊停好了,她提醒周平陆到了,也将车钥匙还给他,随即第一时间下车了。周平陆从收纳格里拣起手机,以及她忘了的两枚纤细手镯。 北院院墙边栽种着冉冉的芭蕉和藤本月季,偶有夜猫出没。 游真从车里下来就瞥见了一只狸花猫,她站在院墙下,朝墙头上的猫,连声“咪咪”地逗引着。 墙头上的狸花哀怨慵懒地朝她回唤了几声,却始终迎风而立,纹丝不动。 游真伸着手,就这么僵持了会儿,那只猫最后傲慢地扭头而去。 不远处的周平陆见状,倚在车边,酒醉后难得的闲心与世故,点评她:“你光喊、没东西给它,他当然不理你。” 说话的人,一身量体裁衣的西装革履,风灌在他纸薄的衬衫上,领带因为领带夹的缘故,它终究没有被风牵扯起来。 游真撤回手,回头来,抱着她的包,风吹如鼓,鼓鼓敲在她的耳膜上,以至一时跑神起来:一中那会儿,他朝那个杨云月说话的时候,领带是不是也像照片上那样飞舞到对方衣襟上去。 开小差的人,最后,没事人的回去了。 周平陆在原处停留了会儿,黑暗里,捏在手机背后的镯子没有来得及还给“失主”,她也好像并不多在意。于是,拾得的人公德心点到为止。他重新牵开车门,将无足轻重的一点银玩意随意扔回车里。 这一晚风声肆虐,这个点了,周家还一整个灯火通明的,这很不符合周母早睡且过日子的秉性。原本周平陆不准备进去的,事有蹊跷,他阖阖眼,还是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