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 1. 第 1 章 厉驰有个习惯,车子入库前得干净。 他家小区门口就有家汽修店,两个门面连着的,老板修车,老板娘洗车。 他洗车一般都会去这家店,不仅因为店门关得晚,还因为老板娘干活仔细,车洗的也比别家干净。 洗车得十来分钟,厉驰闲得没事就去逗老板家的姑娘。 小丫头叫刘朵朵,花朵的朵。 四岁大的小团子,今年刚上幼儿园。 二月份,大冷的天,刘朵朵穿了件大红色的马褂棉服,眼睛圆,脸也圆,一打眼看过去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喜庆、招人喜欢。 厉驰从兜里掏出一颗清口糖,俯身递给她。 刘朵朵背着手,奶里奶气地回答:“不吃。” 厉驰把糖收了回去,笑着问:“为什么?” 刘朵朵张了下嘴,露出里面歪七扭八的小牙齿:“我有蛀牙啦!妈妈不让我吃糖。” 老板走过来,分了根烟给他。 孩子还在面前呢,就这么吞云吐雾起来。 刘朵朵闻到了烟味,一溜烟跑开了。 那边老板娘一个人弯腰洗车,这边老板撇着条腿,站这儿悠闲地抽着烟,跟厉驰聊车型,聊油价,聊这世道挣钱难,店里轿车打蜡八折要不要参与一下。 厉驰把烟点着,看刘朵朵在路边捡了根树枝。 老板娘转头喊了一声,让她回来,别在路上玩。 做母亲的,背后都得长只眼。 隔几天,厉驰又来店里。 时间有点晚了,汽修店的卷帘门落了一半,里面隐约亮着灯光。 但太暗了,他估计自己这车洗不成。 然而下一秒,卷帘门后面躬身出来一个瘦小的女人,兜着手,缩着头,额前两缕碎发被冷风一吹,花蕊似的乱颤。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被劈头盖脸的凉气冻得直眯眼,可说话却依旧带着笑,乐呵呵地问候一声:“厉老板今天回来得这么迟。” 那是汽修店的老板娘,叫吴春燕。 “有点事,”厉驰把车门摔上,“还能洗吗。” 冬天洗车不好干,十几二十块的,还冷,一般人大晚上不愿意遭这个罪。 吴春燕低着头,用鞋尖蹭蹭地面上的水渍,没结冰。 “能。”她接生意一点没迟疑,“我洗快点。” 吴春燕出了店就直奔洗车区,拎起拖把水桶就去接水了。 厉驰往旁边站站,点了根烟。 刘朵朵没出来,这个点估计已经睡了。 水声哗哗,吴春燕趁着接水的空档,又从店里拉出加压水枪扔在汽车边上。 她的脚步没停,扔完直接过去把水龙头关了,蹲身提起桶边的喷壶,晃晃里面的清洁剂,觉得不够,于是多兑了些。 真挺辛苦的,厉驰想。 大概二十分钟后,吴春燕哼哧哼哧把车洗好了。 厉驰看着她冻红的手,随口感叹:“这太冷了。” 吴春燕吸吸鼻涕,虽然看起来惨兮兮的,但依旧笑着:“干生意嘛,不冷不冷。” 她拢在后脑的头发因忙碌而微微散开,被昏黄的路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可能是被冻的,她开始流清水鼻涕。 时不时就得从兜里拿纸擦擦,擦完了再塞回去。 厉驰上了车,扫码付钱:“太愧疚了,早点休息。” 吴春燕“哎”一声,和厉驰告别。 目送车子驶上马路,这才转身拉下卷帘门。 修车铺开在路边,是四米多高的厂房。 刘正豪在店里支了个隔层,下面用来存货,上面用来住人。 当初刘正豪跟吴春燕谈恋爱时,最常说的就是“我在庐州有家汽车店”。 那时小乡村经济条件很差,能在庐州扎根,还有家店铺,在别人眼里吴春燕算是高嫁。 可惜刘正豪不是个好男人,抽烟喝酒打女人样样都占。 这样的男人还会撒谎,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吴春燕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到手的。 婚结了,没半年新鲜劲一过,也不装了。 吴春燕长得漂亮,身边不缺追求者,年轻时小脾气养起来一点,以前还有精力跟他吵闹。 后来有了刘朵朵,孩子分走了大部分精力,慢慢就消停了下来。或者换句话说,是认命了。 为了孩子,她在这段婚姻里忍气吞声,尽量争取更多的资源,比如用石膏板在一楼的角落里给刘朵朵砌出了一间小卧室。 此刻,不到一米宽的单人床上,刘朵朵睡得正香。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了满床的银霜。 这件卧室虽然空间窄小,但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都是吴春燕一点一点按着刘朵朵的喜好布置出来的。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生活里唯一的温暖。 吴春燕俯下身,掖了掖女儿的被沿。 她的动作很轻,把指尖捂热一点,又整理了一下朵朵的头发。 突然,“啪”的一声,灯光骤然亮起。 吴春燕先是闻到一股烟味,刘正豪披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堵在小卧室的门口。 他嘴上叼着根烟,一点没压着音量:“你刚才干嘛去了?” 刘朵朵没醒,吴春燕赶紧把刘正豪往外推:“我洗车呢。” 刘正豪含糊不清道:“你洗什么车?人给你转两百?” 吴春燕把小卧室的房门关上,转身惊讶道:“两百?” “那姓厉的老板。”刘正豪嘴里的烟灰直抖,“他怎么转这么多?” “我不知道啊!”吴春燕瞪着眼,“他也没告诉我!” 刘正豪把烟屁股吐出去,低头用鞋尖碾灭了。 再抬头,对上吴春燕的视线,突然咧出一丝笑来,用手背十分轻佻地拍了一下吴春燕的脸:“心疼你呢。” 吴春燕皱着眉,偏头躲开了。 “早点睡吧。”她将自己的外套紧了紧,“明天还得——” 话没说完,刘正豪一把抱起吴春燕就往楼上走:“睡什么睡?赶紧给我生个儿子才是正事!” 吴春燕低低惊叫一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刘正豪!” 刘正豪是个非常重男轻女的人,刘朵朵出生后,他就一直还想让吴春燕再生个儿子。 但一转眼刘朵朵都四岁了,吴春燕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刘正豪就有点生气了。 刘正豪经常骂她,刘正豪的母亲也骂她。 那些话可难听了,专挑阴毒的字眼来刺人,但吵来吵去这么多年,日子依旧照常过。 穷人结婚不容易,无论是刘正豪还是吴春燕,没人想过分开。 年后几天,刘正豪晚上在麻将馆通宵打牌,白天在店里呼呼大睡。 吴春燕一人照看店里生意,一些杂活她看得多了,也能勉强上手。 晚饭前,厉驰又把车开来了。 车行的卷帘门边贴着大红色的对联,门头上还挂着一小串红色的灯笼。一眼扫过去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吴春燕正坐在矮桌边,用正正方方的福字给刘朵朵扎风车。 刘朵朵扎着两个羊角辫,举着风车在店门前来回乱跑,咯咯直笑。 “朵朵回来,看着车。” 有车上门,吴春燕起身迎客。 她认得这辆车,车门刚一打开就先问了声好。 “厉老板新年好!” 厉驰听到这声音就猜她在笑,下车一看,果然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今天下班早。”吴春燕边说边去准备洗车的工具。 厉驰同样笑着说:“这回洗车没那么冷。” 刘朵朵一通疯跑回来,顶着一脑门的汗。 厉驰找她要手里的风车,她就大方地给了。 “你做的?”厉驰问。 “妈妈做的。”刘朵朵说,“叔叔过年好!” 嘴甜的小孩惹人喜欢,厉驰掏出个红包给她。 吴春燕见了,连忙让刘朵朵还回去。 厉驰摆摆手:“没多少,图个吉利。” 别人说话时客套,她不能真不见外。吴春燕冲刘朵朵一瞪眼,吓得刘朵朵把红包塞进厉驰手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店里。 厉驰“哎”一声,哭笑不得:“这小孩。” 吴春燕拧了抹布擦车,专心忙着自己手上的工 作,声音从车的另一侧传来:“厉老板,你上次洗车付了两百,够洗十次了,之后就别再付钱了。” “过年得有加班费啊。”厉驰笑着走过去,像是追着吴春燕似的跟她说话,“我看这一路上就你一家开着门,生意是不是挺好?” “还行。”吴春燕又从车尾绕去另一边,“大多都是早上,饭点没什么人,饭后可能就多起来……” 她的话音越说越低,最后直接噤声了。 厉驰走过车后,看见吴春燕站在那儿,将有些厚重的冬衣衣袖往上捋了捋,露出半截白森森的小臂。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用深紫色的抹布在手上擦擦,又擦擦。 “怎么了?”厉驰问。 “破了吧。”吴春燕喃喃了一声,快步走回店里抽了张纸往手上一按,殷红的血瞬间印了一片。 厉驰在店外隔着几米远,都能清楚地看到顺着她手腕流下来的血:“划着了吗?我看着还挺严重的。” 吴春燕把抹布放在桌上,又抽了几张纸囫囵擦了擦手,最后按住了某一指节,反复几次:“没什么,开裂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平淡,就好像在说“洗车二十”一样理所应当。 这时,刘朵朵从屋里出来。 吴春燕赶紧把那些沾血的纸巾团团塞进兜里,重新捡起桌上的抹布。 厉驰忍不住出声:“你这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吴春燕换了一块新的抹布,“之前也有过,流一会儿就好了。” 厉驰有点震惊:“你还让它流一会儿?” 碍于刘朵朵在身边探头探脑,吴春燕把手背到身后,小声嘟囔着:“按着呢按着呢。” 这一敷衍的态度差点把厉驰气笑了。 眼见着吴春燕还要继续擦车,厉驰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走了:“得了,我自己擦。” 车已经洗的差不多了,把水渍擦干就算完。 厉驰闷头自己擦了半边车子,吴春燕没让他付钱。 他坐在车里,皱着眉,视线落在吴春燕冻得通红的手上,顺手从置物筐里拿出一支护手霜递给她。 吴春燕站在车外,微微一愣,垂眸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摇摇头:“不用了厉老板。” “我对象留的,刚分,放我这没几天也得扔。” 吴春燕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真不用了。” 厉驰“啧”了一声,把手收回来,小臂压在车窗边缘,笑着问:“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春燕张了张嘴,又闭上,垂下眸,说不出来一句话。 生意场上的人,稍微有点反常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厉驰想自己可能给吴春燕添麻烦了,之前那两百块给得不合适。 所以之后几次,厉驰去吴春燕那儿洗车都没付钱。 “车不脏,你用水冲冲就行。”厉驰说。 “没关系。”吴春燕道,“闲着也是闲着。” 厉驰洗车的时间都不是特别正常,所以经常就他一人。 不过偶尔也会遇到排队的,吴春燕一连洗上四十多分钟,也都乐呵呵的。 她笑起来唇边有梨涡,眼睛弯起来也漂亮。不过厉驰觉得吴春燕身上最吸引人的是那股打不倒压不弯的韧劲,正常来说这样的女人一般不会过得太差。 只可惜,孩子绊住了她。 厉驰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感慨归感慨,到底也是别人的人生。 他如往常那般上班下班,洗车回家。 直到一场大雪后的某天,厉驰下了晚班,车都到店门外了,也没见店里有什么动静。 他降下车窗,刚想喊一嗓子,却在开口之前听见店里传来几声咒骂,和隐约的哭声。 厉驰顿了两秒就明白是怎么了。 两口子的事他不参合,立刻关窗调头打算走人。 可偏偏这时候,半拉着的卷帘门下钻出来个小小的人影,像颗皮球似的“咕噜”一下手脚并用地滚到厉驰的车边,“噗通”一声跪下来了。 厉驰一脚刹车踩死,心道:完了。 “厉叔叔——”刘朵朵尖细的嗓音哭喊着,“救救妈妈!” 2. 第 2 章 厉驰是个心软的人,孩子往跟前这么一跪,无论什么事他都走不了。 没办法,只好下车把哭成水球的刘朵朵抱进车里,再硬着头皮走去卷帘门下“哐哐”敲了两声:“洗车!” 一嗓子喊出来,什么事都消停了。 大概五分钟后,刘正豪披着军大衣一脸阴郁的出来,卷帘门“哗啦”往上一推,那一瞬间活像能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开始砍人。 然而当刘正豪定睛一看,外面站的是厉驰,明火瞬间变哑火,虽然没立刻发出来,但似乎火气更大了。 “我当是谁。”刘正豪阴阳怪气道,“原来是厉老板。” 厉驰是干土方生意的,工地上混的粗人,什么人脉都沾点。 刘正豪在庐州开了这么多年的汽修店,也接触过二手车行,对当地的大老板有一定的了解。 这位厉老板是个在哪都能说上话的人物,别人遇见了都巴结着,没人会乐意跟他作对。 “来一根?”厉驰递了根烟给他。 能让厉驰递烟,刘正豪心里瞬间就舒坦了。 他装模作样的矜持了两秒,扫了眼烟盒,一根抵得上他平时抽的一包了,不接白不接。 厉驰又递了火机过去,刘正豪夸了句好用,厉驰直接给他了。 千八百的东西到手,刘正豪立刻就友好了起来。 点上烟,刚抽一口,吴春燕裹着件羽绒服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整个人非常狼狈。 厉驰瞥过去一眼,对上她通红的双眸,立刻移开了视线。 “朵朵!”吴春燕踉跄着跑出去,“朵朵!” 她的声音还哑着,嗓音撕裂,像雌鸟的哀鸣。 厉驰嘴上叼着没点燃的烟,走去车边把门打开,刘朵朵哭着扑进吴春燕的怀里,母女俩仿佛劫后重生般紧紧抱着。 吴春燕脸上的泪痕犹在,十分狼狈。 饶是如此,依旧不忘补上一句“谢谢”。 吴春燕带着孩子回了店里,刘正豪抽了口烟,长长呼出一口气。 事情到这厉驰也就应该离开了,可看着吴春燕隐进店门的背影,再看看刘正豪吞云吐雾的凶相,他犹豫片刻,还是放心不下,从车里顺了两包好烟,折返回去。 刘正豪没想到厉驰又回来了,不仅如此,还往他口袋里放了两包烟。 “厉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打老婆不对,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插手。 “我这不是坏你事了么?”厉驰解释说,“别吓着孩子。” 刘正豪脸色缓和些许,但很快,他的嘴角一抽,话中充斥着鄙夷与不屑:“丫头片子,跟他妈一样都是赔钱货。” 厉驰眉心一蹙,话里多了几分不悦:“再怎么说都是你的老婆孩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妈的。”刘正豪啐了一口,“她想让我绝后!” 这话乍一听挺严重的,但厉驰后续听下来,无非就是吴春燕吃了避孕药。 厉驰脑壳疼。 “什么事好好说,别再动手了。”他实在不想继续在这儿呆了,拍拍刘正豪的肩膀,应付着安慰了几句。 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再多不合适。 即便如此,厉驰依旧觉得自己跟黏了手胶水似的,说不出的不得劲。 那份别扭劲重新回来了,一低头看见车里的护手霜,又想起吴春燕死活不愿意接他的东西,厉驰心里莫名堵了股火气,开始刻意躲着不去吴春燕那儿洗车。 只是每次路过汽修店时他总会有意无意地往车窗外瞧上一眼,有时候会看见有车停着,有时候是一片空地。 时间一天天过去,再听到吴春燕的消息是在半年后。 九月份,秋老虎依旧厉害,工地的小食堂里开着冷气,大家都在里面躲懒。 厉驰打了份米饭,听同事在身边闲聊,说路口那家汽车行的老婆流产了,三个月大,据说是老公打的,可惨了,都上新闻了。 厉驰咀嚼的腮帮一顿:“哪家?” “就那个刘老板。”同事小声说,“他老婆还挺漂亮的。” 厉驰继续吃他的饭,仿佛能从这些闲言碎语中窥见吴春燕的再次狼狈。 这事儿他一直惦记,每当上车看到那只搁在手刹后的护手霜就会想到吴春燕。 终于,厉驰在路上犹豫许久,还是把车开去了刘氏车行。 刘老板不在店里,吴春燕原本在门口坐着,看见车来就站起来迎客。 她不是很高,瘦瘦薄薄的一个人,抬起的手臂如枯枝一般,比划了两下让车子停在洗车区。 厉驰下了车,看吴春燕向他走来。 那一截枯枝从树上断了,掉下来,被风吹着在地上滚了两圈。 吴春燕冲他笑笑:“厉老板。” 厉驰皱着眉,勉强勾了下唇:“嗯。” 夏天洗车轻松些,可吴春燕的手脚却远不及冬天利索。 她的脸色非常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活像是像是被削去了整个后背、再浸了水的纸人,皮肤白森森的,没一点人气。 刘朵朵穿着小裙子跟在吴春燕的身后,来回跑着替妈妈拿抹布,企图分担一些劳累。 小孩儿越懂事大人就越心疼,厉驰有点看不下去了,便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吴春燕按着自己的膝盖,缓慢而又吃力地站起身。 她抬手往耳后掖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就连微笑都显得格外疲惫。 “还好。” 她的话越来越少,把活干完就回了店里坐下。 厉驰掏出手机扫了码,也不明白自己过来这趟是给吴春燕找活,还是给自己添堵。 刚打算付钱,刘朵朵跑来车边:“妈妈说不用付钱。” 厉驰在她脑袋上搓了一把:“自己玩去吧。” 刘朵朵又说:“妈妈说付钱也是给爸爸。” 厉驰顿了顿,收回手机,从钱夹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递给刘朵朵:“拿去给妈妈。” 刘朵朵被吴春燕教得很好,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拒绝,再看向吴春燕。 可惜吴春燕被店门挡住了,她看不见。 “拿着。”厉驰强行把钱塞到刘朵朵的口袋里,“买好吃的和妈妈一起吃。” 刘朵朵半懵着把钱收下。 厉驰看在眼里,心里挺不是滋味。 然而就在他掉完车头打算上路时,却意外瞥见后视镜里瞥见刘朵朵慌乱的背影。 厉驰再一次踩住了刹车。 “妈妈!妈妈!” 车门一开就是刘朵朵的哭喊,厉驰几步走过去,只见吴春燕整个人蜷缩着跪在矮凳边,身体止不住的发颤。 “吴春燕?” 厉驰下意识去捞她的手臂,沾了满手的冷汗。 吴春燕捂住自己的小腹,重心偏倒,撞翻矮凳,砸在了刘朵朵的脚背上。她拉着吴春燕的另一只胳膊,嚎啕大哭。 厉驰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抱起,刘朵朵依旧拉着吴春燕的手,追着厉驰的脚步一路小跑爬进车里。 车辆疾驰,吴春燕被送进急诊。 厉驰垫付了医药费,医生诊断的结果和他猜的大差不差。 吴春燕刚做完流产,身体亏损严重,加上后续营养没跟上,也没休息好,所以才会晕倒。 医院暂时给她安排了吊针,吴春燕一直没醒,刘朵朵就在病床边守着。 厉驰没走,他不可能放着一个孩子在这儿。 但他也不该留,按理说他应该给刘老板打电话,可是有时候人也不能一点不变通。 晚上八点,吴春燕醒了。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她又实在没力气。 继续躺着很舒服,关键是她听 见了刘朵朵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带着哭腔,轻声细语地说:“这是……是妈妈给我染的。” 厉驰横着一根食指,小姑娘的手指头就像小豆芽似的搭在他的指节上。 刘朵朵的指甲是凤仙花染出来的橘色的,厉驰点点头,说真好看。 吴春燕听到了厉驰的声音,她又努力挣扎着睁开了眼。 刚被厉驰哄好的刘朵朵“哇”一下哭出来了,厉驰在旁边有些挫败地“哎”了一声。 吴春燕虽然中途晕过去了,但她大概能猜是厉驰把自己送到医院的。 感谢的话说多了惹人烦,吴春燕费劲地撑起身体,郑重其事地道了谢,厉驰让她躺下,陪她吊完了这瓶水。 从医院出来已经很晚了,刘朵朵在车上被吴春燕抱着睡着了。 厉驰看了眼后视镜,吴春燕低着头,将下颌贴在刘朵朵的额角,母女俩就这么挨在一起,相依为命。 “你怀孕了你老公怎么还打你?”厉驰轻声问道。 吴春燕稍微坐了直身子,在确定刘朵朵依旧睡着后回答道:“他找人算了,我怀的是女孩。” 因为原因太过离奇,厉驰诧异地多看了几眼后视镜。 饶是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种猪狗不如的人还是少见。 “就这你还跟他过?” 吴春燕重新低下头:“男人嘛,都想要个儿子。” “可别‘男人’。”厉驰立刻划清界限,“这种东西放哪儿都是少数。” 吴春燕勉强笑了笑:“没办法,都定下来了。” “离呗。”厉驰说,“两条腿长自己身上,只要你想走,就没什么定不定的。” 吴春燕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一个女人,也没什么文化,离了婚不知道该怎么过。” 厉驰没再吭声。 一些东西点到为止,不是三言两句就能把人劝服的。 厉驰把吴春燕送回店里,门店依旧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刘正豪一直都没回来。 这也挺好,省得麻烦。 厉驰回了家,手机上收到了一通好友申请,对方的头像是和女儿的合照,不用看备注就知道是吴春燕。 不得不说,照片里的吴春燕很漂亮,她怀里的刘朵朵还很小,应该是几年前拍的。 厉驰想起他第一次去刘氏车行洗车时,店里蹦出来个明媚的姑娘,笑得他眼前一亮。 结果交谈后,发现孩子都三岁了。 吴春燕现在也就二十出头,单凭这张脸,脑子稍微开点窍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厉驰摇了摇头,有点惋惜。 他随手同意了,搁下手机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吴春燕已经发来了几条信息。 【吴春燕:转账200】 【吴春燕:谢谢厉老板,这是今天的医药费。】 【吴春燕:电话是我从车里看到的,您觉得打扰可以把我删掉。】 厉驰点了下屏幕,把转账给退回了。 【厉驰:注意身体,别再吓着孩子了。】 他发完信息,点进了吴春燕的朋友圈,背景依旧是和女儿的合照。至于动态,都是一些汽修店的广告,偶尔参杂着某个兴趣班集赞活动,满了多少送各种礼品。 厉驰随便点开了其中一张的海报,是一个幼儿舞蹈兴趣班。 他忍不住感叹,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有精力送孩子去学舞蹈?自己都进医院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真是…… 厉驰笑着摇了摇头,把前几个集赞的朋友圈都给点了个赞。 他溜达一圈退出来,吴春燕又发来信息。 【吴春燕:谢谢厉老板,我会注意的。朵朵说你给他买了晚饭,还跟她说话,很感谢你照顾她。真的很感谢。】 厉驰的手点进对话框,也不知道说什么,犹豫了片刻关掉了手机。 3. 第 3 章 之后几个月,吴春燕过得非常安稳。 经过之前那一遭,刘正豪收敛了许多,两人从针锋相对到冷淡漠视。 反观厉驰,倒是经常过来洗车,他喜欢小孩,每次来都会给刘朵朵带点小零食,导致刘朵朵一见着厉驰的车比见自己亲爹还开心。 吴春燕一开始还担心和厉驰走得太近会有麻烦,自己受点委屈倒是无所谓,就怕刘正豪发起疯来攀扯到厉老板那里。 但刘正豪这几个月经常不在店里,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压根没工夫去管吴春燕跟谁走得近。 吴春燕正好落得个清净。 她的生活里没有了刘正豪,就像鱼没有了自行车——不,应该是鱼离开了臭水沟。 没了这么个烟鬼成天在身边污染空气,吴春燕一个人带着刘朵朵过得非常舒服。 她偶尔会偷偷扣下几单洗车的钱,攒起来给刘朵朵付幼儿园的各种额外开销。 也依旧会在朋友圈里发各种集赞广告,有的可以领文具,有的可以免费试听一节兴趣班。只要和自己的女儿有关,吴春燕都会努力地去吆喝。 而最近,她的点赞列表里多了个人。 只要是她发的集赞动态,厉老板或早或晚,都会兢兢业业地给她点上赞。 吴春燕其实挺意外的。 厉老板是个大老板,他的通勤车八十万朝上。 每次给厉老板洗车吴春燕都格外小心,生怕擦着碰着,毕竟大老板得罪不起。 但厉老板一点老板架子都没有,还会逗小孩玩,吴春燕又觉得世界上的有钱人也不仅仅只有里“霸道总裁”那一类。 她的眼界就那么点,厉老板应该就是她能接触到的最高一层的阶级,这些人比她聪明,比她厉害,所以厉老板说的话应该是有道理。 比如离婚。 那天车上的话吴春燕不是没听进心里,但离婚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像流星似的一闪而过,只要宣之于口,所有人都会怨她怪她。 她没办法面对离婚后双方的父母、兄弟,没办法处理胡搅蛮缠的刘正豪,更不知道没有一技之长的自己,在这个社会带着一个孩子,要怎么活下去。 她可以受委屈,但朵朵不行。 太多东西绊着她了,她没办法。 - 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又到了冬天。 元旦前,吴春燕在网上认真搜索后精心编辑出一条新年祝福,以车行的名义给厉老板发了过去。 她是早上发的,厉驰直到晚上才回复。 【厉驰:群发的?】 吴春燕连忙又编写了一条比较朴实无华的。 厉驰给她回了个红包,吴春燕退回。 厉驰又发来一个,并威胁不许退回。 吴春燕不退回了,也没收,红包就放在那儿等过期。 然而就在厉驰准备睡的时候,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提醒,吴春燕把他的红包收下了。 厉驰微微挑眉,刚想打字问问对方,下一秒吴春燕竟然发来一条三秒的语音,厉驰点击播放。 “谢谢厉叔叔~厉叔叔新年好~” 刘朵朵细细小小的声音一出来,厉驰立刻就笑了。 他也同样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新年好,你怎么玩你妈妈的手机?” “妈妈去洗车了,她让我玩的。” “这么晚了还洗车?” “有叔叔喊,妈妈就去了。” 厉驰和刘朵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刘朵朵跟个小漏勺似的,厉驰问什么她答什么。 刘朵朵的语言系统还在组建中,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的,零零碎碎。 厉驰还偏偏十分耐心地从那些天南地北的对话中挑出有效信息,知道吴春燕最近生病了,吃药了,手冻破了,又流血了。 刘朵朵想用红包给妈妈买药,还让厉驰给她保密。 厉驰被可爱得哭笑不得。 直到吴春燕洗完车回来,看到厉老板对话框里一长串的语音泡泡,顿时天都塌了。 “刘朵朵!” 刘朵朵“啊”一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不过现在不是跟小孩算账的时候,吴春燕一屁股坐在床边,手指噼里啪啦敲着屏幕,给厉驰发信息道歉。 厉驰回复的依旧是语音。 “大晚上还洗什么车?别训孩子,早点睡吧。” 厉驰红包被刘朵朵接收后,这钱就还不回去了。 虽然知道厉老板不缺那点三瓜两枣,但吴春燕心里总是过意不去,厉驰来洗车时坚决不收他钱。 “下次我不好意思来了。”厉驰降下车窗,笑着说。 “千万别。”吴春燕连忙说,“厉老板好久都没来了。” 厉驰挑了下眉,思索后回道:“我这不是怕刘老板又多想?” 吴春燕一愣,有两秒没接上话。 厉驰微微收敛了表情:“说着玩的。” 吴春燕眨眨眼,慢半拍地笑了笑:“厉老板慢走。” 回到店里坐下,吴春燕低头搓搓自己因为冻疮而发痒的手指。 她回想起刚才厉驰说话时的神情,懊恼自己的迟钝,让一句玩笑话变得尴尬。 不过刘正豪最近整天整天往外跑,也没工夫多想。上回吴春燕问他,他说最近在外面考察市场,准备开个二手车店。 夫妻俩难得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刘正豪对吴春燕的语气都柔和了许多。 甚至之后他又答应了给刘朵朵兴趣班的学费,还破天荒地给吴春燕买了几件衣服。 事出反常必有妖,吴春燕没觉得刘正豪能良心发现要跟她好好过日子。 果然,不出半月。 就在吴春燕惴惴不安时,刘正豪给她扔了颗惊天大雷。 刘正豪带回来一个女人——具体来说,是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孩子是刘正豪的,女人打算住进店里,刘正豪让吴春燕帮忙照看着。 吴春燕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这件事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她自然不愿,哭得昏天黑地。 事情闹到双方父母那里,吴春燕的母亲邓春翠在第二天赶了过来。母女见面,对方第一件事先指责吴春燕管不住自己的男人,接着又抱怨她生不出男孩,最后安慰了几句,竟然得出了“你男人这么做也没有办法”的结论。 吴春燕要离婚,邓春翠顿时就尖叫起来。 “离婚?离什么婚?孩子都多大了!你要不要脸?你丢不丢人!” 吴春燕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还怕什么丢人。 “你听我的,让这个女人把儿子生下来,然后你抱着养。” 这话听在吴春燕耳朵里宛如天方夜谭。 她哭啊闹啊,求母亲,求刘正豪,甚至去求那个女人,求他们给自己一条活路。 可每个人都让她忍一忍,让她接受下来。 吴春燕接受不了,她不想活了。 等母亲走后,她在半夜跑出去,坐在大桥的边缘,悬空的双脚下是暗流涌动的漆黑河水。 往下一跳就解脱了,可对死亡的恐惧又让她几近本能地紧紧抓着护栏。 一月份的冷风吹得她脸上没了知觉,吴春燕的意识时有时无,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片迷茫又绝望的沼泽。 她要跌进去。 坠下去。 “妈妈——” 女孩尖锐的哭喊仿佛醒钟,“铛”一声撞醒了吴春燕的神经。 她猛地睁开眼,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摸索,想要循着声音去抓住自己的女儿。 一双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男人低沉的嗓音犹如巨大的滚石碾过她的耳膜,吴春燕茫然地抬起头,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一张脸。 厉……老板? “吴春燕!” 吴春燕睁大眼睛,直直地看进厉驰的眼底,他的瞳孔是浓重的黑,像她脚下漆黑的河水。 刘朵朵朝着吴春燕跑过来,平地摔了个跟头。 “把孩子抱走!”厉驰偏头大声呵斥,旁边的一个年轻人直 接把哭闹的刘朵朵绑架似的抱进了车里。 吴春燕冻僵了的嘴唇上下一碰,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朵朵……朵朵……” “半夜十一点,四岁的小女孩在外面乱跑也没人管。吴春燕,你信不信你要是死了,刘朵朵马上就能去找你!” 吴春燕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意识在这一刻回笼,她整个人剧烈地发起抖来:“我不死……我不死。” “那就给我抓牢!”厉驰咬牙道,“别看下面,看我!” 吴春燕呼吸一窒,盯紧那双黑色的眼睛。 她整个人蜷缩着蹲在围栏的另一侧,身体麻木使不上劲。 而厉驰则上半身探出围栏外,两只手分别在围栏的两侧抓着吴春燕。 只靠厉驰一人,把吴春燕拉过来太吃力也太冒险,最稳妥的营救方法就是暂时保持不动,等专业的救援人员到达后再实施救援。 “对不起……”吴春燕仰着脸,哆哆嗦嗦地说,“我不想死的……但他们……他们都逼我……” 她的眼泪流干了,睫毛上结着白色的霜花。 呼吸是凉的,都没能凝成团雾,她冷得牙齿一直打颤。 “不用道歉,你没错。”厉驰垂下大衣,尽量替她挡住桥上刺骨的寒风,“我知道你委屈,驰哥不逼你,驰哥替你做主。” “驰哥……”吴春燕有样学样,喃喃道,“驰哥……我要离婚……我要离婚……” 救援人员很快就到了,刘正豪也跟着一大群凑热闹的人上了桥。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吴春燕身上被系上了安全绳,然后在一众人员的配合下从栏杆的另一侧救过来,僵硬着身子一头扎进厉驰的怀里。 刘正豪正准备上前的脚步一顿。 众目睽睽之下,厉驰一手搂着吴春燕,另一只手反手脱了自己的大衣,把吴春燕整个人包起来,再抱进救护车。 来看热闹的邻居同样旁观了全程,实在没忍住问刘正豪:“那不是你媳妇吗?” 刘正豪铁青着脸,扭头就走。 医院里,吴春燕发了高烧。 刘正豪墨墨唧唧也赶来了病房。 刘朵朵哭得直倒气,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泪水,却依旧像只勇敢的小麻雀一样,张开手臂护在吴春燕的病床前,不许刘正豪靠近。 刘正豪气急败坏,抬手就要打她。 可手臂还没抬起来呢,直接被厉驰拦下。 “厉老板?!” 刘正豪这三个字说得抑扬顿挫一波三折,加重的语气,咬牙切齿,无疑不在表达心中的怒火与强烈的不满。 “这是我的家事!” 他瞪着眼,像只狰狞的斗鸡。 厉驰按着刘朵朵的脑袋,把小姑娘护在身后。 再看向刘正豪时,似笑非笑,不急不缓。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刘正豪差点没直接蹦起来,“这是我小孩,那是我老婆!你说怎么样?” 厉驰淡淡道:“我就管了。” 他说话时没刻意收着声,正常的音量,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不仅现在管,以后也得管。”厉驰微微偏头,像是认真询问,又像是柔软的威胁,“你又能怎么样?” 刘正豪愣在原地。 给吴春燕扎针的小护士捏着针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决定无视所有人好好干自己的活。 吴春燕被一针扎醒了,刘朵朵扑上去喊妈妈。 厉驰和刘正豪都侧身看向病床,吴春燕盯着天花板无言片刻,随后胸腔震动,咳了两声,又像是在干呕,接着就这么边咳边呕地哭了出来。 护士连忙按住她的手背。 厉驰没动,刘正豪也没敢越过他。 僵持间,刘正豪嘴唇蠕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厉驰明显没那个耐心等他开口。 “走吧。”厉驰拖着音调,听起来颇为无赖,“别让我赶。” 刘正豪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闭了嘴,后退半步,出了病房。 4. 第 4 章 吴春燕烧了两天两夜,她的手掌因为长时间握着铸铁,被掰下来时几乎撕了层皮。 这让原本就满是冻疮的手雪上加霜,护士在处理她身上的伤口时都抿唇沉默。 厉驰去过医院一次,带了些营养品。 床前除了朵朵没别人,他一手握着个玻璃杯,一手捏着铁勺,丁零当啷和了杯牛奶。 给刘朵朵,朵朵不喝,厉驰再递给吴春燕。 吴春燕一双手缠着绷带,里外统共没几块好地儿,得双手用力捧着,才能确保杯子不掉下去。 “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没忘吧?”厉驰问。 吴春燕有些木讷地抬起头:“没。” “认真的吗?”厉驰又问。 吴春燕停了许久,视线在床尾来回游移,最后重新定格在了手中的牛奶上:“我……” 沉默的间隙,厉驰坐在了床边。 床铺发出“吱”一下非常轻微的声响,有些尖锐,顺着被褥牵扯到吴春燕的神经。 他们之间不像正常异性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说话。”厉驰的声音很温和,像带着淡淡的笑。 吴春燕轻轻一颤,把头垂得更低,像只被雨打蔫的雀。 “厉老板,这事……对你不好。”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吴春燕已经在电话里听刘正豪骂过了,自己是没什么,但连累到了厉驰,她心里过意不去。 “好不好都已经这样了,我不插手,你这婚离不掉。” 刘朵朵趴在病床边,厉驰用食指挑了一下她的羊角辫。 小孩儿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话。 “离婚……”吴春燕看着刘朵朵,喃喃着开口,声音仿佛游离在半空之中,“离了婚我能干什么呢?” 年轻时不知道学习,高中都没念完,纯纯混过来的。 之后早早嫁人有了孩子,她也就会洗洗车。 这婚是该离,可离了之后又怎么办呢? 她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可还有朵朵呢,她不可能把朵朵留在车行,但她实在养不了一个孩子。 幼儿园的学费,生活费,今年就该上小学了,更是一大笔开销。 “不离了?”厉驰问。 吴春燕目光呆滞,死死盯着床尾一角。 不离的话,她又能指望刘正豪什么呢? 对方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个怀孕的女人身上,自己的女儿半夜在外面乱跑都不在意。 如果刘朵朵没有在路上遇到厉驰,吴春燕简直不能想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不可能再带着女儿再回去,成年人之间的脏事儿不应该让孩子看见。 与其寄人篱下,不如放手一搏。 吴春燕嘴唇蠕动,缓慢而又坚定地吐出一个字来:“离。” 至于离了之后—— “你跟着我吧。”厉驰突然道,“我不打女人。” 劈头盖脸一句话,听得吴春燕一懵。 那些神游在外的思绪在这一刻像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了回来,她茫然地抬起头:“啊?” “把婚离了,然后跟着我。”厉驰平静地重复,不急不缓,“我会照顾你和朵朵。” 吴春燕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着急回答。”厉驰笑了笑,抬手在她弯曲的手肘处轻轻拍了一下,“之后几天我得去外地出差,会找人过来接你出院,你跟她走就行。” 吴春燕手指微微蜷缩,揪着被沿。 对于这个相对来说有些亲近的动作,她并没有表现出抵触。 吴春燕的手上还扎着针,厉驰的视线垂下,掠过她青紫一片的手背,有些心疼。 “你这手——” 厉驰的指尖下移,还未触碰到吴春燕的手背,对方就立刻蜷起五指,将手半收进宽大的衣袖里。 厉驰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并不结实的病床又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行了,别防着我了,我不碰你。” 那些本该隐在话外的意思倏地被挑明了,就这样明晃晃地宣之于口,吴春燕有些诧异,但也因为对方的坦诚而感到些许的放松。 “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给我电话。” 吴春燕耷拉着脑袋,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厉驰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这么可怕吗?” 吴春燕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厉驰在她的头上按了一下,“还有,别叫厉老板了。” 吴春燕一缩脖子,感受到了落在发顶上的力道。 “叫驰哥。” - 吴春燕在第三天出院,厉驰说的那个人在早上八点如约而至。 两人已经在线上有过交流,对方姓温,是厉驰的下手,吴春燕喊她温姐。 温姐留着短发,踩着高跟,做事雷厉风行,来医院接人时带了两个壮汉,和同样接吴春燕出院的刘正豪撞了个正着。 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吴春燕被温慧接走,刘正豪旁观了全程,一声没吭。 吴春燕抱着刘朵朵上了车,母女俩坐在车后座,低着头,耸着肩,像团互相交叠着的羽毛的小鸟,从彼此身上汲取依靠。 “吃早饭了吗?”温慧把一个纸袋递给吴春燕,“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随便买的儿童套餐。” 吴春燕连忙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她从里面拿出一根玉米棒递给刘朵朵,刘朵朵摇摇头,两只胳膊搂着吴春燕,把脸埋进她的怀中。 吴春燕只好把玉米重新放回去。 她能感受到刘朵朵的不安,同样的,吴春燕也很不安。 这个不算逼仄的车厢里坐的都是陌生人,车窗贴了防窥膜,暗色的玻璃上映着车内的倒影。 他们是谁,即将去哪,吴春燕一概不知。 车辆起步,缓缓驶出医院。 她的命运的也在这一刻发生偏离,步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将来。 “妈妈。”刘朵朵贴着吴春燕的耳边,小声问道,“我们要去哪啊?” 吴春燕不知道如何接话,温慧侧过身子,笑着回答:“去新家呀,好不好?” 刘朵朵像只受惊的小鸟,立刻重新把头扎进妈妈的怀里。 “还挺害羞。”温慧说。 吴春燕勾了勾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她有点害怕。” 刘朵朵其实是个挺外向的小孩,以前和洗车的客人都能说上几句。 这几天估计是吓着她了,大人折腾起来总是小孩更受罪些。 吴春燕心疼地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刘朵朵的发上。她这几天瘦得有点脱相,下巴很尖,汽车稍一颠簸,就像小锥子似的在刘朵朵的脑袋上一戳一戳。 刘朵朵挠挠脑袋,抬头看她。 吴春燕不好意思地替孩子揉揉头发。 二十分钟的路程,车子驶进一处小区。 吴春燕认得这里——听湖新苑,也是庐州房价最高的地段。 小区不仅交通便利,环境舒适,还自带幼儿园,以及师范附小和重点中学。 刘朵朵快上小学了,吴春燕之前了解过相关。 那时还不过是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因为房价高得离谱,她扫一眼就划走了。 “房子在B区32栋。”温慧向吴春燕介绍道,“这是我的房子,厉总不过来,你放心住。” 吴春燕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温慧说的是什么意思,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房子在十六楼,一层一户。 三室一厅的房型,南北通透。 温慧带吴春燕上了楼,把钥匙和门卡放在玄关的托盘里:“锁是密码锁,你回头自己录个指纹,视频我发你手机上了,你看看。” 吴春燕连忙点头应好。 “房子里的所有东西你都能动,衣柜里的衣服,家用电器,蔬菜水果,都是给你准备的。我还给孩子买了个蛋糕,厉总说她爱吃甜食。” 温慧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四寸草莓蛋糕,给朵朵切了一块。 刘朵朵在吴春燕的许可下不安地接过来,身体依旧紧紧贴着妈妈,端着蛋糕警惕了几秒,最后没忍住用叉子挑了一点奶油吃进嘴里。 接着,温慧带吴春燕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简单地教她怎么用个别家电后就打算离开了。 临走前,她在玄关站定:“你会开车吗?” 吴春燕摇头。 “你把身份证给我,我给你报个驾照吧。”温慧笑了笑,“以后厉总的车你挑着开。” 吴春燕听话地把身份证交了出去。 她不知道温慧是不是真的要给自己报名驾照,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对方要什么她都得给。 吴春燕不是傻子,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厉驰愿意帮 她,她也得拿出相应的态度。 “行!”温慧收起吴春燕的身份证,“那你们母女俩就先在这住着,有什么需求就告诉我,咱们保持联系!” “谢谢温姐。”吴春燕道。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密码锁在半秒后“吱”一声上了锁。 吴春燕依旧保持着送温慧离开的姿势,在玄关前站了许久,直到刘朵朵晃晃她的衣摆,喊了声妈妈,她这才回过神来。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小孩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快,前几天刘朵朵还在医院里嚎啕大哭,现在就因为一块草莓蛋糕而露出笑脸。 她握着叉子,伸长胳膊,把一颗红彤彤的草莓递到吴春燕的嘴边。 吴春燕蹲下身,一口含住了。 草莓很甜,汁水顺着她的喉咙淌下去,滴滴答答,胶水似的,把她的五脏六腑都黏在了一起,整个人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房子很新,装修简约,室内的整洁程度可以明显看出来没怎么住过人。 厉驰也不会过来。 吴春燕下意识地庆幸,自己似乎并不需要为这场豪赌立刻失去什么。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一切都是厉驰的安排。 临时的出差、同为女性的照顾,都给了吴春燕恰到好处的安抚。 甚至有那么一瞬,吴春燕都快忘了自己前不久作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她余生的决定,也快忘了这些丰厚的物质条件早已标好了价格。 厉驰预想到了吴春燕的局促,因此所有的安排都在努力淡化她因为生活环境改变而引起的焦躁不安。 足够的时间,以及足够的距离。 “妈妈,你吃。” 刘朵朵挑了一勺奶油,又举着手臂喂给吴春燕。 吴春燕看着女儿露出笑脸,只觉得心底泛酸。 那些焦虑与担忧被刘朵朵的喜悦冲散,也是从这一刻起,吴春燕不再频频回头审视自己的选择究竟正确与否。 她已经走过了岔路,没办法再回头了。 “你吃吧,妈妈不饿。”吴春燕说。 刘朵朵听话地将那口奶油含进嘴里,吃完了,把叉子放回纸盘里:“妈妈,我们以后住在这里吗?” 今年过了年,刘朵朵已经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她比吴春燕想象中要懂事得多。 面对这样的女儿,吴春燕心底那根松下来的道德底线又重新紧绷起来,在这一刻猛烈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有些难以直视女儿的视线,微微垂下了目光,磕磕绊绊地开口:“朵朵……你愿意在这里吗?” “愿意!”刘朵朵果断又大声地回答,“我只想跟妈妈在一起!” 吴春燕鼻根酸涩,抿着唇,在刘朵朵的手臂上安抚性地搓了搓,仓促地笑道:“那咱们就住在这。” “真的吗?”刘朵朵喜笑颜开,“太好了!” 得到了母亲肯定的答复,刘朵朵以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我能再吃一块蛋糕吗?” 由于蛀牙问题,刘朵朵平时吃不了这么多甜食,但今天吴春燕却格外大方地点点头:“吃吧。” 小孩举着空纸盘乐颠颠地跑去餐凳上坐着了。 吴春燕一个人在厨房走了一遍,接着又去了浴室和卧室。 次卧是儿童房,里面有给刘朵朵准备的玩具。 主卧很大,连同着阳台,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 吴春燕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打开衣柜,发现柜子里挂满了套着防尘袋的衣服。 毛衣大衣羽绒服一应俱全。 虽然已经听温慧说过了,但还是吓了吴春燕一跳。 她连忙把衣柜关上,接着又发现枕头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封口,拿起来沉甸甸的。 吴春燕打开来看,里面是几沓崭新的纸币。 具体有多少她不清楚,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把纸袋折好重新叠好,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走出卧室时,吴春燕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打开手机,想给厉驰发条信息,可指尖已经点开对话框了,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最后,她还是退了出来,给温慧打了个电话,询问了枕头上现金的事。 “忘了告诉你了。”温慧解释道,“缺什么东西就自己买。” “钱是厉总留的,你放心花。” 5. 第 5 章 吴春燕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哪里敢花。 甚至这屋子里的所有东西,能不动的她都不打算动。 虽然已经作出决定,但吴春燕的心里还是害怕的。 在孩子面前她只能强打着精神故作松弛,陪着刘朵朵在餐桌前吃了小块蛋糕。 早上九点半,吴春燕打算给吃饱喝足的刘朵朵洗个澡。 她们两手空空过来的,身上穿的衣服都还是前几天的那套。 吴春燕去了次卧,本想找件小孩穿的换洗衣服,然而却没想到衣柜的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十来件五颜六色的蓬蓬裙,彩虹似的在衣柜里排了满满一道。 刘朵朵站在吴春燕的身边,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呼。 吴春燕后退半步,整个人都有点懵。 几岁的小孩哪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刘朵朵眼睛都直了,兴奋地想伸手去摸,但又怕弄脏了裙摆,中途收了回来,抬头一脸期待地看向吴春燕。 这一连串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毒刺,猛地扎进吴春燕的心底,酸、疼、麻,一时间席卷了她的整个身体。 “喜欢吗?”吴春燕蹲在刘朵朵身边。 刘朵朵有片刻的犹豫,眼珠子转了几转,偏头重新瞄了几眼漂亮裙子,在吴春燕注视下摇了摇头。 “怎么会不喜欢呢?”吴春燕立刻就急了,“你喜欢就说喜欢!这些衣服都是你的,你可以穿!” 刘朵朵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真的!”吴春燕握住刘朵朵的手,肯定道,“之前那个阿姨不是说了吗,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的!” 巨大的惊喜把刘朵朵砸得半天没回过神,她看看裙子,又看看妈妈,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来回摆了好几下,这才笑着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吴春燕当即取下了刘朵朵最喜欢的粉色裙子,隔着防尘套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真的!不过你的衣服已经穿好几天了,我们要先洗个澡才能穿漂亮裙子。” 吴春燕手上的伤还没好,碰不了热水,刘朵朵就乖乖自己清洗身体,先换上了干净睡衣,再去卧室里挑裙子。 一整个上午,吴春燕给刘朵朵换着穿了三四套小裙子。 小裙子有很多配套的装扮,头纱翅膀蝴蝶结,甚至还有会发光的魔法棒。 吴春燕手巧,给刘朵朵编了好几种小辫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刘朵朵拎着裙摆在镜子面前臭美地转圈圈,吴春燕举着手机,在一旁猛猛拍了很多照片。 屋内开着暖气,一通忙活下来人都有点出汗。 空气中充盈着刘朵朵的笑声,听得吴春燕心头发烫。 小孩儿的精力就那一点,臭美累了,坐在沙发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还有呢,不换啦?”吴春燕笑着问。 “我喜欢这个。”刘朵朵摸摸自己头上戴着的羽毛花环,又摸摸白色的蕾丝裙边,“我能一直穿着吗?” 吴春燕点点头:“那就一直穿着。” 厨房里调料齐全,冰箱里也有蛋肉蔬菜,吴春燕随便炒了个菜,和刘朵朵一起吃了午饭。 刘朵朵早上吃了蛋糕本就不饿,拿着勺子没吃几口就困得睁不开眼。 吴春燕收拾好碗筷,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刘朵朵心满意足地窝在吴春燕的怀里睡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暖暖的阳光从窗外投到地上,金灿灿的。 吴春燕轻轻拍着女儿消瘦的后背,将搭在刘朵朵小腿上的漂亮裙摆整理平整。 她不知道这些裙子是不是厉驰交代的,如果是的话,那这个男人也太可怕了。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吴春燕的弱点就这么被一把抓住了,还抓得死死的,以后都跑不了。 厉老板这么有手段的人,万一有个什么坏心眼,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朵朵又该怎么办呢? 吴春燕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只是转念一想,厉老板也不像是会为难一个孩子的人,他挺喜欢朵朵的,之前也总把孩子挂在嘴边上…… 可自己看男人的眼光的确不怎么样。 吴春燕打开手机,小心翼翼地翻动和厉驰的聊天记录。 半年前他和刘朵朵的语音对话还保存着,男人的语气温柔,带着笑意。 自己的命都是他救的,还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至于其他的……吴春燕暂时也想不出去个所以然。 她弓起身,把脸贴在刘朵朵的发上,感受着那一点起伏的呼吸。 所以就这样吧,只要孩子开心就好,做母亲的,什么都豁得出去。 - 住进听湖新苑的第一天,吴春燕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刘正豪打来电话威胁,连带着两边的长辈都让吴春燕赶紧带着孩子回去。 吴春燕起初还象征性的接听一下,但是电话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她看着正在玩芭比娃娃的刘朵朵,狠狠心全部挂断,然后拉黑。 世界清静没一会儿,温慧打来电话,告诉吴春燕驾照给她报上名了,这几天就可以着手准备科目一了。 吴春燕没想到这么迅速,连忙按着温慧分享的链接下载APP开始刷题。 事情推着她似的往前赶,入夜前,吴春燕前脚刚把刘朵朵哄睡着,紧接着就收到了厉驰的信息。 【厉老板:怎么没个动静?】 看到对方的头像跃至聊天栏的最高一个,吴春燕心脏仿佛抽动般跳了那么一下,她的指尖在左胸处按了按,侧身将手机压低,避开睡熟了的刘朵朵,回复过去。 【吴春燕:谢谢厉老板,温姐安排我住进了听雨新苑B区32栋16层,这边什么都有。温姐还给我报名了驾照,我正在学科目一。】 她将信息在对话框里检查了好几遍再发过去,厉驰很快回复过来。 【厉老板:报告工作呢?】 【厉老板:方便打电话吗?】 吴春燕看了眼身边的刘朵朵,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去客厅。 “孩子睡了?”厉驰问。 话筒那边很安静,偶尔会传来纸张翻页的细微声响。吴春燕第一次跟厉驰打电话,五指攥着手机,有点儿紧张。 “嗯,她这几天没睡好,今天换了一天的小裙子,也累了。” 厉驰轻笑出声:“还挺臭美。” 那道笑隔着网线,像镀了层磁石,不轻不重地坠在吴春燕的耳朵里,带着微微的痒。 吴春燕换了只手拿手机,也换了个耳朵听。 她蹲在电视柜前那盆龟背竹的边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背着透明壳的蜗牛。 “是啊,她就喜欢那些漂亮东西,没想到厉老板还会准备……准备小裙子。” “不是我准备的。”厉驰说话做事都敞亮,“我只是让小温买点小女孩喜欢的玩具。” 吴春燕用指尖戳了一下花盆里的陶粒。 “谢谢温姐……” 她挤出干巴巴的一句道谢,主要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在厉驰很快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刘正豪找你了吗?” “找了。”吴春燕老实交代,“我 把他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挺好。”厉驰说。 “我回去他会打死我的。”吴春燕小声道,“朵朵也会挨打。” “嗯。”厉驰的声音带着股让人心安的稳重,“那就别回去。这几天小温应该会带你去离婚,你听她的话就好” 吴春燕咬了口下唇,像表忠心似的认真保证道:“好!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会半路出岔子的!” 厉驰又在笑,笑声闷闷的,让吴春燕觉得自己有点蠢。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额头抵着膝盖。 夜色如水,覆上耳尖的红。 “行,你睡觉去吧。”厉驰说,“这几天折腾坏了,好好休息。” 吴春燕轻轻应了一声,说了句“再见”。 可等了几秒,没等到对面挂电话,便又壮着胆子,试探着喊了声“厉老板?” “嗯?”厉驰的声音再次传来,“怎么了?” “没怎么……”吴春燕嘟囔着,“我挂了。” “等等。”厉驰突然叫住她,“差点没发现,你喊我什么?” 吴春燕先是一愣,随后整个脑子像是炸开一般,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喊错了吧?”厉驰的话里带笑。 吴春燕张了张嘴,可嗓子眼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起不久前的一晚,江上刺骨的冷风吹得她没了知觉,耳边甚至产生了幻听,所有人都在责备她,逼她进了死路。 可厉驰却对她说“你没错”,说“我知道你委屈”,说“驰哥不逼你,驰哥替你做主”。 驰哥。 “喊不出来就算了。”厉驰叹了口气,“过几天我也就回去了。” 吴春燕闭上了嘴。 “行了,睡吧。”厉驰说。 吴春燕木讷地回了句“拜拜”。 这次电话挂得很快,吴春燕都还没来得及做心理准备,尖锐的忙音就迫不及待地涌进她的耳朵。 吴春燕将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一通八分钟的通话记录发了会儿呆。 “驰……哥。”她认真又小声地喊了一声,带着点试探,有些小心翼翼,“驰哥晚安。” - 隔了一天,温慧找吴春燕聊离婚相关。 刘正豪那边提出要见她一面,吴春燕跟着温慧去了趟车行。 朵朵黏妈妈,一刻也不能分开。 吴春燕把她放在车里,轻声哄了一路,承诺马上就会回来。 司机大哥在车里看着孩子,温慧和另一个大哥一起,陪吴春燕进了店。 车行还是老样子,那个怀孕的女人不在店里。 角落里用石膏板砌成的小房间被砸了一半,露出靠墙的儿童书桌和半截床铺。 原本堆放书本的小桌上堆着碎掉的石膏板,母女俩的衣物垃圾似的散落一地。 吴春燕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进那半边废墟中,弯腰捡起刘朵朵的书包,再把课本从石膏板里一本一本捡起来。 温慧和刘正豪商量着离婚的事项,刘正豪点了根烟,大爷似的往躺椅上一坐,兜着圈子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要钱。 温慧就等他这句话呢。 “钱的事好说,你出个价。” 刘正豪一听,坐直了身子。 报多了怕人走,报少了嫌吃亏。 刘正豪正试探着想大赚一笔,吴春燕的一句“不行”,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温慧诧异地转过身。 吴春燕拎着灰扑扑的书包,红着眼,抖着声,冲刘正豪道:“是你违法了,我要跟你离婚。” 6. 第 6 章 来之前吴春燕就在网上搜过,刘正豪这叫重婚,如果他不愿意离婚,吴春燕就报警。 刘正豪听到“报警”两个字,牛眼一瞪,“蹭”一下就站了起来。 “你报警?你有什么脸报警?水性杨花的臭娘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了!” “你放屁!”吴春燕气得眼眶一红,“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 刘正豪怒道:“你要脸!你要脸人家为什么帮你?见钱眼开的臭——” “刘老板!”温慧一嗓子打算两人的争吵,“和气生财,咱们好好说话嘛!” 刘正豪手上拳头捏得咯咯响,瞥了一眼温慧身边站着的男人,到底是把那口气忍了下来。 “不是报警吗!现在就报!”他像个无赖似的重新往椅子上一躺,“我今儿就告诉你,就算报天王老子,这个婚你他妈也离不了!” “刘老板,何必呢?”温慧在一旁唱红脸,“总归都要离的,咱们和和气气地把事办了不好吗?” 上一秒刘正豪还扬言“离不了”,下一秒就被人断言“总归都要离的”,打脸来得太快,简直插着他肺管子捅,气得当事人直接跳起来。 “你们要把老子女人带走!我他妈还跟你们和和气气?老子告诉你,想离婚就拿出两百万,不然你想都别想!” 这种狮子大开口已经到了纯不要脸的地步,吴春燕当即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别别。”温慧拦住她,“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他就是想要钱!”吴春燕道,“一毛钱也别给他!” 好事落空的刘正豪指着吴春燕张嘴就是一串脏话,把她全家都给问候了一遍。 吴春燕家里人都不是好东西,被骂也就被骂了。她本想着忍一忍,结果刘正豪越骂越离谱,不干不净的话题竟然扯到刘朵朵身上。 吴春燕立刻就炸了。 “刘正豪你个畜生!那是你亲闺女!” “谁知道是不是你跟外面的野男人生的小野种!” “刘正豪!!!” 事情进展到这里性质就已经变了,吴春燕心里憋着委屈,一开口就有点泪失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气势就显得弱了几分。 她一边骂一边用袖口胡乱擦脸,声音尖细尖细的,微微卷着舌,像是庐州附近的方言。 温慧好几次想插嘴,但争吵话题围绕着夫妻之间,她也没什么能插进去的。 吴春燕十七岁就辍学打工,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什么话也听过。 这么多年,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以前碍着女儿不好张那个嘴,现在没了这个顾虑,几句骂开了嗓,克服最初的失控情绪后完全进入战斗状态。 吴春燕声音洪亮,言语恶毒,对刘正豪以及其亲属进行无差别攻击。 刘正豪被劈头盖脸骂得一懵,反应过来更是火气上头。 两人已经完全忘记了这次见面的目的,把事情转变为了纯粹又嘴臭的骂战。 温慧悄咪咪给厉驰录了一段,发过去,配字:你的小白花。 大概几分钟后,厉驰回复:帮她吵啊。 温慧翻了个白眼。 这还用帮?简直以一敌百。 这场闹剧持续了十来分钟,最后终止于刘正豪终于忍不住想要动手,吴春燕身边的大哥一把把人扣住。 温慧把吴春燕拉出车行,无奈道:“没看出来啊,你还挺厉害。” 吴春燕使劲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嗓子都哑了:“他就是一畜生,跟畜生讲不了理。” 温慧觉得这人太好玩了:“那你说怎么办呢?” “能让大哥把他绑过去吗?”吴春燕问。 “那违法的。”温慧说。 “我就不想给这种人钱。”吴春燕吸吸鼻子,“姐,我报警他能蹲大牢吗?” 温慧忍不住笑了:“要不咱试试?” 其实这件事不难办,以厉驰的手段和实力,刘正豪这样又贪又怂的人,解决他跟解决个蚂蚱似的。 吴春燕要是不闹这一出,温慧当天就能把事情处理好。 只是厉驰被那段小视频看上了头,干脆让温慧放了手,想看看吴春燕自己怎么折腾。 毕竟说到底,离婚也是两个人的事。 之后几天,吴春燕频繁跑去警察局做调解。 刘正豪一开始还遮遮掩掩不承认自己干的那些离谱行为,但证据确凿,他是婚姻重大过错方这一事实没法反驳。 之后温慧牵线帮忙,吴春燕一纸诉状把刘正豪告上法庭,不仅要求获得刘朵朵的抚养权,还额外添了几条赔偿款。 事情闹大了,那个怀孕的女人一方面害怕吴春燕真的把钱分走,一方面也想让两人真的离婚,不停地催促着刘正豪赶紧把这事了了。 刘正豪家里家外全是压力,没扛住,尝试着跟吴春燕和解,想要回当初给的彩礼。 先不说这彩礼到底该不该退,即便退一万步,真要退了,那也不该吴春燕退。 “我手上一分钱都没有,彩礼你也是直接给的我妈,你要要就去找他们要。” 刘正豪就认准了吴春燕,放话不还彩礼死也不离婚。 事情又在此僵持,无法推进。 然而不过一天,就在吴春燕焦头烂额时,刘正豪突然同意了离婚。 对方的态度转变得太过突兀,吴春燕知道肯定不是良心发现。 大概率是厉驰在背后推了一把,至于具体做了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终于,一月底,吴春燕和刘正豪离了婚。 温慧送她去民政局,和刘朵朵一起在车里等着。 办理业务的窗口前,两人相邻而坐,填了表格交上去,开始进入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 刘正豪还没等手续办完就气冲冲地走了,看样子没从厉驰手里套着钱。 吴春燕一人坐在高脚凳上,低头捏着自己的身份证,心头百感交集,难以言说。 以前没敢想过的离婚现在真的离了,她像打赢了一场小小的胜仗。虽然以后的日子还未可知,但最起码也是脱离了一个困境。 岔路真的走过去了,随即而来的是更多的迷茫。 只是留给吴春燕思考的时间太少,朵朵还在车里等她。 她仿佛是被什么推着,挪动双脚走出了民政局。 室外阳光灿烂,吴春燕被刺了下眼睛。 原本停着温慧白色轿车的位置上,此时停靠着一辆黑色轿车——她认得这辆车。 隔着窄窄的马路,刘朵朵大声喊了句“妈妈”。 吴春燕目光侧移,才看见车头处厉驰单手按着刘朵朵的脑袋,正笑盈盈地看向她。 冬日的上午,阳光非常温和。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歪七扭八地切割出一地细碎的光斑。 刘朵朵穿着一件紫色的棉服,脖子上系了一条格格不入的深棕色羊绒围巾,几乎把她的整张脸都给包了起来。 而厉驰则穿了一身深灰的长款风衣,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高挑英俊,十分惹眼。 快一个星期没见,吴春燕都快忘了厉驰的长相。 刘朵朵朝她跑过来,斑马线走过一半,没什么车,厉驰把刘朵朵的脑袋轻轻往前一推,刘朵朵就像个快乐的小皮球,一蹦一跳飞奔进吴春燕的怀里。 吴春燕蹲下抱起朵朵,厉驰也走到她的面前。 “厉——”吴春燕先是说出一个姓来,音都没吐全,立刻改口,轻声道, “驰哥。” “哎。”厉驰笑着挑了下眉,“难得。” 吴春燕的脸贴着朵朵脖子上围着的羊绒围巾,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调香,像雨后树木的味道,反正和家里用的洗衣液不是一个味。 她赶紧将刘朵朵挪开一些,同时自己也偏过脸,抬手胡乱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掖去耳后。 “您怎么回来啦?”吴春燕问。 “听说你今天离婚,紧赶慢赶回来给你庆祝。”厉驰伸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刘朵朵的小脸,“看你笑的,这么高兴啊?” 刘朵朵搂着妈妈,大声说:“高兴!” 小孩儿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厉驰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咱们吃好吃的去。” 没等吴春燕回答,刘朵朵又大声道:“好!” 吴春燕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朵朵。” “走吧。”厉驰冲路边的车辆抬了抬下巴,“想想吃些什么?” - 三人去了家中餐馆,点了些适合小孩吃的温和炒菜。 吴春燕第一次和厉驰一起吃饭,有些紧张,具体表现在自己没吃多少,手上一直忙活,全喂朵朵嘴里了。 刘朵朵吃了满满一碗肉末蒸蛋拌饭,已经瘫在椅子上打嗝了。 “你手好了?”厉驰夹了块山药。 吴春燕下意识蜷起手指,但很快又重新展开,将手掌递到厉驰面前,给他看了一眼:“温姐给我买了药,已经好多了。” 厉驰笑了笑:“这几天还住的习惯吗?” 他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吴春燕收回手的时候攥了下掌心,努力维持着呼吸平稳。 “房子很好,里面什么都有,温姐对我也好,这几天我和朵朵住得很好。” 吴春燕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总觉得自己说话声音都有些发抖。 厉驰点点头:“那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嘎巴”一下,吴春燕的心死那儿了。 这太突然了,上一秒还春风和煦呢,下一秒直接贴脸开大,考虑什么?跟不跟着他吗?现在就要回答?朵朵还在这呢。 “我……我……厉老板……” “嗯?” “驰、驰哥!” 厉驰“嗤”一声笑出来:“先吃饭吧。” 之后的吃饭时间,吴春燕如坐针毡。 这些天她一直忙着离婚,压根就没准备对厉驰的答复,现在突然提及,自然是无话可说。 “吓着了?”厉驰觉得好笑,“你骂人那会儿挺豪迈啊。” 吴春燕:“……” 她僵在那儿。 有些无言以对,吴春燕双手往旁边摸摸,摸到了因为碳困而晕晕欲睡的刘朵朵:“孩子……孩子在呢。” “孩子眼睛都睁不开了。”厉驰乐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厉驰把车停在楼下,从后视镜里与后排正襟危坐的吴春燕对上视线,笑出来:“什么眼神?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下午还有事儿,你带朵朵上去吧。” 被猜中心思的吴春燕如临大赦,压根来不及尴尬,连忙抱着朵朵下了车。 她的动作之迅速,关门之丝滑,让厉驰忍不住打开车窗,佯怒道:“我车咬人吗?下车跟逃命一样。” 吴春燕被这话炸了个激灵,连忙道:“不是的!” 厉驰当即放下手刹:“那我跟你一起上去。” 吴春燕:“……” 厉驰又被她那如遭雷劈的神情逗乐了。 至于吗怕成这样?他挺想问问自己现在在吴春燕眼里到底是个什么磕碜形象。 但外面太冷了,说这几句话都嫌多。 “逗你的。”厉驰笑着叹了口气,“快上去吧。” 7. 第 7 章 当天下午五点,吴春燕在新家里看着刘朵朵写暑假作业。 之前她去车行跟刘正豪吵架那次,除了从石膏板里把刘朵朵的作业本扒拉出来之外什么都没带走。 刘朵朵本来看见妈妈回来还挺高兴的,结果下一秒发现对方手里提着她的书包,脸上瞬间就没笑了。 现在虽然住上了暖和的房子,穿上了漂亮的衣服,也吃上了好吃的饭菜,但该写的作业她是一点没少写,甚至妈妈还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盯着她写,刘朵朵没几天就开始叫苦连天。 不过好在今天厉叔叔回来了,刘朵朵写两个字就问妈妈:“厉叔叔喊我们吃晚饭了吗?” 吴春燕愣了一下,道:“厉叔叔什么时候说要喊我们吃晚饭了?” 刘朵朵义正辞严道:“可我们中午都在一起吃饭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的脑回路有时难以理解,吴春燕没去跟她争论,只是说厉叔叔晚上不会喊她们吃饭。 然而打脸来的总是特别快,就在吴春燕说完这话没一会儿,厉驰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她的手机上,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半小时后自己开车过来接她和朵朵一起吃饭。 吴春燕挂了电话,和正在写作业的刘朵朵对上目光,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忍不住坐在朵朵身边,病急乱投医地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厉叔叔晚上会喊我们吃饭啊?” 刘朵朵把手上的笔举得高高的:“因为我想和厉叔叔吃饭!” 吴春燕被可爱到了,笑着问:“这么喜欢厉叔叔呀?” 刘朵朵用力地点点头:“我特别喜欢厉叔叔。” “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厉叔叔一会儿来接朵朵吃晚饭。” “真的吗?”朵朵立刻星星眼,“好耶!” 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吴春燕在心里庆幸。 可能大人的世界并不是那么的纯净,但最起码和厉驰在一起朵朵是开心的。 小孩嘛,每天就该这样高高兴兴的,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虽然她的能力有限,但也在努力替自己的孩子撑起小片的天。 看着刘朵朵兴奋地洗脸擦手,站在镜子前等着妈妈给她扎漂亮的辫子,吴春燕很想问一问这个五岁的孩子,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住在这样的房子,穿漂亮的衣服,等厉叔叔下班后接她们吃饭。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风吹日晒。 不用担心学费日用,也不用面对刘正豪。 厉老板是优秀的,这样优秀的男人,正常情况下她根本碰不着。 怎么想她都不亏。 半小时后,厉驰准时把车停在楼下。 刘朵朵一路小跑出了单元楼,蹦蹦跳跳的,像只快乐的小蘑菇。 吴春燕拉开车子车辆后排的门,朵朵先是喊了声“厉叔叔”,吴春燕接着说了句“驰哥”。 厉驰坐在驾驶座,“哎”了两次。 “晚上想吃点什么?” 刘朵朵把头探在前排两个座位之间:“我一点都不饿哦!” 厉驰启动汽车:“不饿?那朵朵想去哪里玩?” 吴春燕把刘朵朵按回座位上:“驰哥想怎么吃?我们都行。” 厉驰一边开车,一边报出了几个菜式。 刘朵朵选了个野生菌火锅,厉驰一口答应了。 “她吃不了多少的。”吴春燕不放心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吃火锅是不是有点浪费?” “没什么浪不浪费的。”厉驰笑道,“一会儿你多吃点就好了。” 餐厅开在一个商场里,他们去得早,恰巧有座。 厉驰扫了点餐码,把手机递给坐在对面的吴春燕:“看着点。” 吴春燕双手接过手机,看着一盘盘抵得过她一个星期饭钱的蘑菇——菌菇类的应该是蘑菇,就是这些蘑菇的名字她都没听过。 她谨慎地点了盘香菇,又给朵朵点了个焖饭。 厉驰拿回手机,垂眸看了眼菜单,轻笑了一声。 笑声混杂着餐厅里的白噪音一起传进吴春燕的耳朵里,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犯了错,有些脸热。 好在厉驰什么也没说,拇指在屏幕上又划拉了几下,问朵朵想喝玉米汁还是果汁。 刘朵朵看向吴春燕,吴春燕说果汁就好。 菌菇火锅是鸡汤底的,适合小孩吃。 厉驰后续应该是加了菜,一连端上来一堆吴春燕见都没见过的菌类,统统下锅,鲜得掉牙。 吴春燕也是很努力地吃了不少,但大多数还是进了厉驰的肚子。 饭后,厉驰打算带吴春燕去买点衣服。 吴春燕连连推辞,厉驰改口说那去买点首饰。 吴春燕把头摇出残影:“我不是这个意思。” 厉驰笑了:“你可以是那个意思。” 吴春燕听出了厉驰的弦外之音,她低着头,攥紧了刘朵朵的手,不敢再胡乱说话。 有孩子在,厉驰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 而且吴春燕显然没想清楚,说话做事都含含糊糊的,他也没追着问。 三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临近年关,商城里挂着红灯笼,人多,也喜庆。 但厉驰挺不喜欢逛街的,吴春燕不打算买东西,他就想回去了。 可惜话到嘴边,偏偏刘朵朵先开了口。 小孩被路边捞金鱼游戏吸引,站在玻璃鱼缸旁挪不动步子。 吴春燕拽拽她的胳膊,想把人带离,刘朵朵瘪瘪嘴,小声说自己想再看一会儿。 “去捞吧。”厉驰拍拍刘朵朵的脑袋,“再去挑个喜欢的鱼缸。” 厉驰发话了,吴春燕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刘朵朵开心地进了店里,店员给她拿了捞鱼用的小漏网。 小孩有了事儿干,大人就闲了下来。 厉驰和吴春燕坐在一旁的等候区,店里空调开得有点热。 “孩子上小学了吗?”厉驰身体微微向后,十分松散的半靠在椅背上。 “还没有。”吴春燕立刻回答道,“她下个月过完生日就五周岁了,在上幼儿园中班。” “要过生日了?”厉驰抬了下眉,“打算这么过?” “就……买个蛋糕吧。”吴春燕吞吞吐吐地说,“她想吃什么我给她做一些。” 厉驰笑了笑:“也行。” 他的笑容很轻,转瞬即逝,有时吴春燕只能听个声,再抬头看过去时厉驰已经收敛起表情了。 板着脸的厉老板也很英俊。 “幼儿园在哪上的?”厉驰的视线落在正在捞鱼的刘朵朵身上。 吴春燕报出个名字,是离车行很近的一家。 “不方便了吧。”厉驰说,“离这儿挺远的。” 吴春燕抿了抿唇,大着胆子:“没关系的,我送她就好。” 不远处的刘朵朵捞到了第一条鱼,兴奋地把她的塑料小桶拎过来给吴春燕看。 厉驰夸了她几句,让她再给小鱼捞个伴儿。 刘朵朵得到命令,屁颠屁颠地又回去了。 突然的插曲就像一个逗号,把两人的聊天暂时隔断了。 吴春燕低着头,手指揪着衣摆下方,拼命想着有什么安全话题能跟厉驰聊一聊,但又怕说多错多,不敢开口。 “幼儿园上不上都无所谓。” 厉驰冷不丁开了口,吴春燕倏地抬起了头。 “你今年带着孩子出去玩一玩,明年九月份让她直接念小学吧。” 吴春燕愣住了:“啊?” “听湖新苑旁边有个师范附小,让朵朵去那里念书。” 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吴春燕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可是……我没有学区房。” 厉驰又轻笑出声:“别操心这个。” 吴春燕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孩 子大了就玩不了。”厉驰抬手,替吴春燕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趁着今年把国内外跑跑,也当散心。” 男人的指尖划过她的额角,像道略高于体温的暖风,将那一缕碎发顺着眉尾掖到了耳后。 几乎是一个没有碰触的动作,眨眼间的瞬间就已经结束。 可吴春燕却僵在原地,没有躲,但也没有对这个动作给予任何反应。 厉驰歪了歪头,笑着去看她的脸。 吴春燕撞上男人笑盈盈的目光,心脏猛地一跳,像是从她的胸膛跳到了喉咙,呼吸都乱了。 “妈妈!厉叔叔!” 刘朵朵拎着她的第二条小鱼过来炫耀。 厉驰又是一通夸夸,然后陪着刘朵朵去挑选鱼缸了。 回去的路上,刘朵朵抱着她的小鱼缸在车上睡着了。 吴春燕抱着朵朵,还在想之前厉驰对她说的那些话。 师范附小可是重点小学,只要成绩没那么离谱,以后就能直升重点初中。 吴春燕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她不能让朵朵走自己的老路。这样宝贵的教育资源比什么衣服首饰都要有吸引力,吴春燕动摇了,她的心这一路上都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车子到楼下时,刘朵朵已经睡着了。 冬衣笨重,吴春燕抱着个孩子下车有些吃力,更何况朵朵怀里还紧紧搂着个篮球大的玻璃鱼缸。 虽然鱼缸里的鱼是用塑料袋装着的,但多少也算个易碎的危险品,想把这一人一缸抱下去还是挺困难的。 厉驰摘了安全带,吴春燕也先自己下了车。 后车门敞开着,冷气直往车厢里灌。 吴春燕站在车外躬身去抱朵朵的时候她恰巧醒了,下意识想去搂妈妈的脖子。 结果一伸手,鱼缸直接从她怀里滚了下去。 好在厉驰及时赶到,手疾眼快托了一把。 吴春燕倒吸一口凉气,心又重新放回肚子里。 “这小猪。”厉驰笑着说,“能吃能睡的。” 刘朵朵揉揉眼睛,慢半拍地发现自己的鱼没了。 厉驰把鱼缸还给她。 “谢谢叔叔。”朵朵奶里奶气地说,“明天叔叔也一起吃饭吗?” “朵朵!”吴春燕轻声训斥道。 厉驰用食指勾勾小孩软软的下巴,笑道:“也可以。” 他和朵朵亲近,在自然也与吴春燕靠近。 此时温馨的分离场景由外人看来,大概率会误认为是一家三口。 刘朵朵笑起来,刚想说什么,突然被连人带缸一起重新塞回了车后座。 “砰”一声,吴春燕关上了车门。 这一举动有些猝不及防,不仅是刘朵朵,就连厉驰也是一愣。 吴春燕按着门把手,维持着刚才关上车门的动作。 她也有些诧异,用两秒时间试图理解自己的行为。 “怎么了?”厉驰问。 吴春燕恍如梦醒,缓缓把手收回来。 车窗贴了膜,能看见外面。 刘朵朵没有哭闹,安安静静地仰着脸看妈妈。 “驰、驰哥。”吴春燕只觉得自己紧张得呼吸都断断续续的,“能、能借一步说话吗?” 厉驰看了眼车里的朵朵,用手指轻轻敲了下窗户:“妈妈和叔叔有话说,你等一会。” 朵朵听话地点点头。 说罢,厉驰往车后走出去几米远,吴春燕连忙跟过去。 “想通了?”厉驰问。 “驰哥……”吴春燕声音在抖,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线,尽量让话音平稳,“驰哥对不起……那些钱能算您借我的吗?我已经在找工作了,以后一定会还给您的!” 厉驰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有几分钟的沉默,夜风吹得吴春燕浑身发凉。 最后,厉驰偏头点了根烟,只是轻飘飘扔下一句:“你再想想吧。” 8. 第 8 章 隔天,厉驰并没有来接她们吃午饭。 吴春燕依旧住在听湖新苑,但做好了随时被赶出去的准备。 不过厉老板还是心善,说让吴春燕再想想,也没规定时间。 吴春燕手里没钱,为了孩子,只能腆着脸继续住在温姐的房子里。 她出门找了工作,去附近的洗车店问需不需要人手。 现在生意不好做,大部分都不缺人。 也有的看她是个瘦弱的女人,第一面就给刷了。 好不容易有家店愿意给她试用的机会,吴春燕一下午卖力的洗了五辆车,结果店家不仅不录用,还一毛钱不打算给她。 这摆明了就是欺负人,吴春燕报了警,警察了解情况后让他们自己调解。 店长振振有词:“本来就是试用,不及格怪谁?” 吴春燕气得眼眶发红,站门口跟他们吵。 可惜店里人多,她寡不敌众,甚至还有人威胁着要动手。 吴春燕也是发了狠,直接往人拳头上撞。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打就打,打完了赔她医药费。 就在战火一触即发时,一声略带疑惑的“哎?”让吴春燕倏地回了头。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高个男人摘了帽子,吴春燕认得对方,是之前和温慧一起去医院接吴春燕的大哥之一。 她瞬间收了浑身的戾气,强忍着哭腔道:“王哥。” 王哥比吴春燕大了两岁,叫不上嫂子,也不能直接喊人小吴,反正挺尴尬的,到现在王哥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吴春燕。 “王哥认识啊?”车行的店长麻溜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王哥皱着眉,粗着嗓,语气不善,“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人一女的,要脸不?” 这世道就是比横,吴春燕之前没车行横,她拿不着钱,现在王哥更横,很快她一下午的洗车钱就到手了。 吴春燕收好那五十块钱,认真对王哥道了谢。 王哥开车把吴春燕送回去,路上忍不住问:“你怎么跑这儿洗车了?” 吴春燕低着头,嗫喏道:“一般车行是给午休的,我得照顾孩子。而且……我只会干这个。” 王哥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沉默片刻后,安慰道:“活都是慢慢学出来的。” 吴春燕心头一暖:“谢谢王哥。” “不过也得找个地方学。”王哥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人情社会,找个门路不丢人,上岗后把活干好,也是凭本事挣钱。” 吴春燕听出了王哥的点拨,她目前能找的门路只有一条。 “你是让我找厉老板?” 王哥点头。 吴春燕犹豫道:“可是我惹他生气了。” “不会的。”王哥笑了笑,“厉总人很好,你多跟他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厉驰人很好吴春燕认可,但没生气吴春燕不觉得。 之后几天,厉驰一直都没动静,朵朵问了几次厉叔叔什么时候和她们一起吃饭,吴春燕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厉叔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叔叔,现在刘朵朵还不会想那么多,但再过个三年五年的,小孩就该懂事了。 刘正豪的叫骂还萦绕在耳,彼时吴春燕还能底气十足地说一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 可如果真的迈出那一步了,她就说不出口了。 自己要怎么解释与厉驰的关系,朵朵长大后又会怎么看自己的妈妈,吴春燕不得不想远一些。 即便另一条路真的很舒服,即便她真的很想走。 - 之后几天,吴春燕把附近的商家跑了个遍,有什么杂活零活都愿意干。 最缺人的是餐饮业,洗碗的扫地的,钱少又累人。 吴春燕不嫌累,也能吃苦,但她需要时间照看朵朵,没人给她这个时间。 现在还没开学,勉强还能把朵朵一个人放在家里。虽然吴春燕一直都不放心,但她总不能带着孩子出来打工。 可再过一个月幼儿园就开学了,到时候接送孩子,午饭晚饭都是问题,吴春燕也是没有办法。 大人凑合一下没关系,有手有脚的,总能给自己挣一口饭吃。 可孩子不行,吴春燕舍不得朵朵吃苦。 而且朵朵还是个小女孩儿,如果没有好好照看出了差错,她得后悔一辈子。 这世界上有比脸面更重的东西,吴春燕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 她觉得王哥说的话也有道理,找个门路不丢人,只要能把工作做好,那也是凭本事吃饭。 她想凭本事吃饭。 【吴春燕:厉老板,您能帮我找一份工作吗?朵朵要开学了,我想在工作之余可以照顾到她。如果没有也没关系,麻烦您了。】 吴春燕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信息,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羞耻心让她想立刻把消息撤回,可现实又推着她不得不做。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下午。 打零工时时不时翻翻手机,厉驰到晚上都没回复她。 太丢人了…… 大概率是没戏。 吴春燕觉得自己真是没什么脸见人了,她连温姐的房子都快住不下去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早,温慧给吴春燕打来了电话。 她被安排进了庐州一处建筑工地里做备菜员,每天的任务就是洗菜切菜,顺便给厨师打打下手。 厨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李,吴春燕喊他李哥。 原本李哥是和自己老婆一起经营的工地食堂,但这几天他儿子生了孙子,老婆就打算回老家帮着带孩子。 原本走不掉的,缺人。 正好吴春燕把这空缺顶上了。 “早上四点准备早饭,八点准备午饭,四点准备晚饭,菜做好你就没事了,打菜我来打。至于采买,一星期一次,你跟着我一起去搬菜。” 李哥简单把要做的事说了一遍,吴春燕连连点头。 这活听着挺累人的,但却能完美的把接送孩子上下学以及吃饭的时间都给空出来。 甚至她还被分到了一间职工宿舍,工作的时候可以让朵朵住在宿舍里,进出都有人盯着,就不用总惦记着小孩一人在家出意外了。 吴春燕不知道原本就是这样,还是厉驰有所安排。 但只要朵朵能妥善安置,她就什么苦都能吃,暗暗发誓自己一定尽最大能力做好这份工作。 因此,她每天早出晚归,不仅额外承包了后厨的卫生打扫,闲暇时也会帮忙清理食堂。 偌大的食堂没几天就焕然一新,桌椅板凳摆放整齐,窗台地面干干净净。 工人们都知道食堂里来了个女人,做事利索,长得漂亮,带着个孩子。 有人试图跟吴春燕套近乎,都被李哥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不仅如此,李哥对吴春燕还颇为照顾,时不时会扣点好菜好肉给朵朵开小灶。 吴春燕一开始对李哥很是感激,但时间一长,她发现男人献殷勤都一个样。 李哥的伪善嘴脸也就持续了半个月,他的耐心估计也就那么点。 觉得时候到了,觉得吴春燕好欺负,手上开始不老实。 吴春燕吓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出了厨房。 她破天荒地在工作时间回了宿舍,抱着正在写作业的朵朵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后厨里,李哥正在颠勺。 马上工人们就要下班了,吴春燕把蒸好的米饭从蒸炉里抽出来。 李哥嘴上叼着烟,虽然没有说话,但一直用余光偷瞄吴春燕,像是看她的反应。 “李哥。”吴春燕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说道,“有下次我直接报警了。” 李哥摘了唇上的烟,恼羞成怒地装傻:“什么玩意儿?” 吴春燕在窗口摆好饭菜,没有回答。 之后李哥就没那么慈眉善目了,无论吴春燕做了什么,他都要挑两句刺。 有时就连工人们都看不下去了,让老李和气点,老李哼哼道:“我这人实在,有什么说什么,那些虚头巴脑的我不会,你们也别教我。” 吴春燕静静地听着,并不反驳。 她也是个实在人,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什么话都放在行动里。 食堂干净了,工人们下班了有口热茶喝。 偶尔会有工人的小孩过来吃饭,吴春燕都会多给他们蒸个蛋。她也在后厨,打两个鸡蛋的权力还是有的。 除了个别些心怀不轨的人 ,大家都很喜欢吴春燕。 不仅如此,朵朵也同样招人喜欢。 她很听话,从不乱跑,门卫大爷时不时还会教她写作业。 吴春燕闲下来会帮着打扫打扫院里的卫生,偶尔还能听见一些八卦,比如带她过来的温慧是厉驰的相好,听得吴春燕连懵了两天。 她更加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这样的生活虽然累一点,但是累得充实。 吴春燕想着等第二个月开了工资,可以买一辆二手的电瓶车,早上准备好早餐后送朵朵去幼儿园,然后再回来准备午饭。 如果晚上来不及接孩子就给朵朵报个小课桌,虽然得花点钱,但有老师看着孩子学习,她也更能放心点。 二月初,快过年了。 刘朵朵的生日就在年前几天,吴春燕给朵朵买了块生日蛋糕,在单位宿舍陪她一起过生日。 刘朵朵在许愿前忍不住问吴春燕:“厉叔叔不见了吗?” 这是刘朵朵来到工地之后第一次提到厉驰。 小孩对情绪的感知是很敏感的,但处理信息的能力又很差,可能刘朵朵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的厉叔叔会这么长时间都不再找她玩,她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吴春燕心里一疼,揉揉朵朵的头发:“厉叔叔要上班呀,等朵朵开学了,厉叔叔就回来看朵朵了。” 刘朵朵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孩脸上没笑,也没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追问“真的吗”,估计压根就没信。 吴春燕心里更难受了。 她难受的不是厉驰,是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开始在她面前遮掩情绪。 “朵朵想叔叔了?那我们给他打电话好不好?” “不好。”刘朵朵吹灭了蜡烛,“我生气了,不想他了。” 这小暴脾气,跟吴春燕一模一样。 吴春燕忍不住笑了:“厉叔叔是大老板,大老板工作很忙的,不许生厉叔叔的气。” “可是……”刘朵朵撅着小嘴,“他会想我吗?” “会的会的。”吴春燕严肃保证道,“下次妈妈见到厉叔叔,就让他来看你好不好?” 母女俩一起吃了蛋糕,朵朵还给保安大叔分去了一小份。 下午,吴春燕忙完食堂里的活,带朵朵回了趟听湖新苑。 原本是想给朵朵换上好看的衣服,再出去玩一玩,结果洗澡的时候发现热水器坏了。 她没打算麻烦温慧,自己去联系了物业。 检查结果是天然气出现了问题,物业又联系上了业主。 大概半小时后,厉驰和物业一起上了门。 吴春燕开门一看很是惊讶:“这不是……温姐的房子吗?” 厉驰瞥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我给她买的。” 吴春燕:“……” “你想要我也给你买。” 音量不大,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吴春燕尴尬地笑笑。 屋子里的刘朵朵从次卧探出个脑袋来,看见了厉驰,又缩了回去。 物业去厨房检修天然气,厉驰在客厅“啧”了一声,佯装不满道:“怎么回事,见着人都不喊?” 刘朵朵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叔叔好!”从房间里传来,但人依旧躲着。 厉驰看向吴春燕,话里带着点好笑:“她生气了?” “没有没有。”吴春燕连忙摆手。 厉驰叹了口气,问道:“上次让你再想想,想好了吗?” 吴春燕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地说:“厉老板,你……你和温姐不是一对吗?” 厉驰皱眉道:“什么一对,早分了。” “哦……哦!”吴春燕更尴尬了,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你们都是好人……温姐是个很好的人……她对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厉驰眯起眼睛:“我不喜欢废话多的女人。” 吴春燕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顺着这句话就接了下去:“你跟温姐分开是因为她废话多吗?” 厉驰停顿两秒,就这么看着吴春燕笑了出来:“我跟她分开,是因为她想结婚。” 吴春燕诧异地抬起头。 厉驰笑容微敛,略有深意:“我这人,只处对象,不结婚。” 9. 第 9 章 厉驰这话听着好像挺流氓的,毕竟在吴春燕眼里,处对象都是奔着结婚去的。 但他不哄不骗,提前说好,愿意就处,不愿意就分,不强迫谁,也不亏待谁,没什么可指摘的。 大老板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吴春燕不理解但尊重。 天然气很快就修好了,热水器也开始正常运作。 物业的人收拾完就准备回去了,厉驰跑这一趟还没有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多。 临走的时候,吴春燕在玄关叫住他:“谢谢厉老板给我找工作,那边的人对我很好。” 厉驰侧身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其实刚才吴春燕还想告诉厉驰今天是朵朵生日的,毕竟自己几个小时前才答应了孩子下次见面会让厉叔叔来看看她。 只是看这一面又有什么用呢? 让朵朵太亲近厉驰并不是什么好事。 吴春燕送走厉驰,回到次卧,朵朵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吴春燕一哄她就来回扑腾着那两条小腿,明晃晃的耍横。 朵朵很少这样任性,吴春燕一直都惯着宠着。 可今天两人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吴春燕板起了脸。 “厉叔叔凭什么就要跟你一起吃饭?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吗?你跟他有什么关系?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胡乱扑腾的刘朵朵突然就安静下来。 吴春燕说完就觉得话有点重,到底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这样严厉又是做什么呢? 下一秒,刘朵朵“哇”一声哭了出来,吴春燕心里也难受,把朵朵抱进怀里,不住地道歉。 分明是高高兴兴的生日,却用眼泪收尾。 刘朵朵一连几天情绪都很失落,直到过年。 超市里响起刘德华的歌声,店铺外挂上灯笼和彩带。 工地上轮休,不放假,食堂该做的饭还是得做。 不过吴春燕提前拿到了她第一笔工资和过年的补贴,那是一笔不小的钱。 这段时间她吃住都在工地上,基本没怎么花钱,刘朵朵新学期的学费攒下来了,接着就是温姐的房租。 听湖新苑房租贵,吴春燕剩下那点钱还不够一个月的,但她有班上,有活干,心里有底,觉得能还上,也就不觉得虚。 她算着日子,离婚冷静期也没剩几天了,虽然不是很想见刘正豪,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以后就这么过日子,吴春燕对目前的生活很满足。 就是食堂的李哥经常没事找事,又或许安排她干一些根本就不属于她的工作。 比如年前工地上有个比较正式的大会要开,李哥让吴春燕去准备果盘。 吴春燕第一次干这事儿,也不懂,问怎么准备。 李哥骂她几句,说以前怎么准备的这次就怎么准备。 吴春燕以为类似于食堂里吃的饭后水果,哼哧哧用板车拉回来两大框沙糖桔。 她累一脑门汗,把橘子从大门往里拖时,厉驰刚好开车过来,降下了车窗。 “吴春燕。”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左臂架在车窗上,喊了一声,“你干嘛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给吴春燕安排的工作只是个配菜员而已。 “厉老板!”吴春燕立刻原地立正了,“我准备开会用的果盘呢!” 厉驰就是来开会的,他知道是什么会。但谁家的位上果盘用沙糖桔啊?一桌子人凑一起剥橘子吃?再剥一地橘子皮,说出去不够磕碜的。 “你过来。”厉驰皱着眉,“谁让你买这个的?” 吴春燕小跑过去:“怎么啦厉老板?我都是开了发票的。” “什么发不发票的。”厉驰烦躁道,“果盘不是这么做的,你去找小温,让她教你。” 距离开会没多久了,时间紧任务重,吴春燕从温慧那边得知了位上果盘的大致摆盘,马不停蹄地去购买新的水果。 哈密瓜、凤梨、蓝莓。 去皮、切块、摆盘。 一口的大小,份量不用太多,配上一次性水果插,弄得漂亮一点。 吴春燕本就手巧,弄个果盘绰绰有余。 她甚至还自费买了饮料,一瓶矿泉水,一瓶东方树叶,整整齐齐地摆在席位牌前。 别说是食堂里的李哥了,就连厉驰都有些意料外。 来参加会议的大老板感叹了一声:“嘿呀!随便开个会,怎么搞这么正式?” 听着像是抱怨,但话里全是满意。 甚至还招呼了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实习生,让他多找点角度拍好看点。 散了会,项目经理问是谁准备的。 吴春燕笑笑,说是李哥教她的。 李哥在旁边一句话也没吭。 事后,吴春燕打电话向温慧道了谢,温慧问吴春燕是不是被人挤兑了,吴春燕说没有。 “厉总亲眼看见的,你不承认就没有了?” 吴春燕不好意思地笑笑:“哪儿有十全十美的差事?在这干活包吃包住工资高,还能照顾朵朵,没什么更好的去处了。” “你难不成想一直在食堂里干啊?”温慧轻声道,“去考个试,升个文凭,让厉总给你安排进单位里,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干那些好?” 吴春燕低下头,用鞋尖踢踢脚下的石子:“我没那个本事,也不想那些。” “春燕,你怎么傻乎乎的?”温慧叹了口气,耐心地劝着,“人这一辈子难得遇见贵人,你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想想。别钻牛角尖,能少走很多弯路。姐是过来人,你听姐一句劝,咱们不吃亏。” 吴春燕咬了口下唇。 “我知道了,姐。” 挂了电话,吴春燕一个人在简陋的篮球架下面站了很久。 二月的傍晚还是有点冷的,她缩着脑袋,揣着双手,想温慧刚才的话,也想厉驰。 想厉驰拨弄她发丝时指尖的温度,想对方温和的笑,以及令人安心的稳重。 吴春燕又开始犹豫,点开手机里为数不多的余额,来回刷新。 要说吃不吃亏…… 图钱的话,那肯定不吃亏。 但如果不是图钱,和厉老板这种男人处个对象,好像也不吃亏。 想起厉驰,吴春燕心里有些发烫。 她轻轻呼出一朵团雾,又想:处对象是互相喜欢的,厉老板那也不叫喜欢。 即便真当对象处,也不会有人觉得他们在处对象。 一个贪财,一个好色。 话糙理不糙,简而言之就这样的。 吴春燕担心给自己的女儿树立一个坏榜样。 但转念一想,可能十几岁的朵朵没办法理解她,那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朵朵一定能体谅她此时的不易。 教育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就像温慧说的,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 要不就同意吧。 她不要钱也不要房子,更不想去哪哪旅游。 她愿意一直在食堂里打工,只要能让朵朵上个好一点的小学,以后上好一点的初中。 吴春燕紧紧握着手机,点开厉驰的电话。 “妈妈。” 一道稚嫩的轻唤吓了她一跳。 “朵朵?”吴春燕收起手机,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朵朵的眼睛红红的,吴春燕弄拇指抹了一道,担心道:“怎么哭啦?” 刘朵朵低着头:“我看见厉叔叔了。” 小孩嗓音低低哑哑,跟含了口水似的,听着让人心疼。 吴春燕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厉叔叔啊……你 跟他打招呼了吗?” 朵朵摇摇头。 吴春燕替朵朵整理一下头发,把孩子抱进怀里,柔声道:“好啦,我们睡觉吧。” - 思绪被刘朵朵打了个岔,吴春燕找厉驰这事儿就被耽搁了下来。 有些事情只能在情绪上头时作出决定,一旦有了时间,就容易左顾右盼想东想西。 加上之后紧接着就是除夕,工地上运来两车米面油。 吴春燕也被分到了一份,她开心得不行,高高兴兴地拎回了宿舍。 过年期间福利多,食堂也要加餐。 吴春燕一个配菜员,在食堂里忙得晕头转向。 老李越来越偷懒了,只要是脏活累活都交给她去干。 吴春燕愿意干,也干得好。 工地上就那么大,运菜洗菜切菜,她干活时都有人能看到。 门卫大爷喜欢她,项目经理也看好她,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老李就算想给吴春燕穿小鞋也没有以前那么嚣张。 吴春燕和身边的人关系处得好,别人有什么新鲜事都喜欢跟他唠。 比如小厨房里的厨师出门采买时出了车祸,还挺严重的,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了。 吴春燕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杵,立刻接话:“怪不得经理这几天都来大食堂吃。” 工地上的食堂有两个,工人们的大食堂,领导们的小食堂。 大食堂是大锅饭,小食堂开小灶,饭做得少但做得精,所以只有一个师傅在里面忙。 “我觉得你能把这事揽下来。”门卫大爷说。 吴春燕一瞪眼睛:“我?我怎么揽下来?” “你不是认识那个姓厉的老板?”门卫凑近了小声说道,“你找他问问呗?” 吴春燕立刻怂了,赶紧迈开一步,装模作样的扫地:“哪有……我哪认识什么老板。” “你还装。”门卫大爷隔空指了吴春燕一指头,“上次我都看见他找你说话了。” 吴春燕心虚地又走远一步。 门卫大爷又连着点她好几下:“不听老人言!” 其实吴春燕听了,也听进去了。 小厨房她去吃过几次,那里的活甚至比大厨房还要好干。 门卫大爷的“老人言”是有一定价值的,但—— 再向厉驰开口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吴春燕犯了个蠢,她直接去找项目经理了。 也不是一定要去小厨房干,就是表明了自己有这个意愿。 结果当天下午她就接到了厉驰的电话。 “你还挺上进?”厉驰语气明显不悦,“越过我去找差事?你懂不懂事?” 吴春燕当时正在后厨洗菜,听厉驰这一凶差点没吓出声来。 她连忙擦干手上的水,出了厨房,找了个角落小声道歉:“对不起厉老板,我不知道不能这样。” “你是我介绍过去的人,想干什么要第一时间跟我说。厨房的肥差十来双眼睛盯着呢,你以为自己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要到了?” 吴春燕耷拉着脑袋,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鞋尖,又羞又愧:“我没想那么多。” 什么肥不肥差的,她压根就没想贪一分钱。 “那就多问。”厉驰没好气道,“不仅是不知道的要问,拿不准的也要问。” 吴春燕局促道:“我知道了。” 她有点愧疚,也有点委屈。 厉驰对她向来温和,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吴春燕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话筒那边安静了片刻,厉驰没说话,吴春燕也不敢挂。 终于,她听见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厉驰再开口,语气放缓了不少:“挂了电话就去找你们项目经理,明天正式去小厨房上班。” 10. 第 10 章 年后第三天,吴春燕如愿以偿。 她终于摆脱了李哥,自己一个人管理小厨房。 小锅饭比大锅饭好做,无论是采买和备菜都轻松。 吴春燕刚上任,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把小厨房的事做完了依旧回去大厨房打扫。 大部分人都祝贺她,也有个别酸言酸语的,吴春燕不放在心上。 她认真做好自己的事,不从中克扣菜钱。 还会向领导们询问喜好,方便她开发新的菜式。 米饭吃腻了她就做点花卷,面条面疙瘩变着花样给大家换口味。 吴春燕年轻,脑子活络,东西学得快,也愿意费那个时间,领导们都很满意。 厉驰来吃过一次,吴春燕当时并没有提前得知。 她在窗口打饭,看见另一边站着的是厉驰,登时眼睛就亮了。 “厉老板?”她压低了声音,但难掩语气中的开心。 窗口外还有别人,吴春燕没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厉驰随便“嗯”一声,垂眸看了眼菜式,小盘分装的,方便又卫生,真挺不错。 “随便来点吧。” 他又抬头看向吴春燕。 吴春燕戴着口罩,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遮了个严实,头发全都梳起来低盘在脑后,笑眯眯地给他打了最新研发的剁椒鱼头。 厉驰来得晚,之后就没什么人了。 吴春燕闲了下来,特地给他打了汤送过去,飞快地去飞快地回,然后再窝后厨暗戳戳发信息问厉驰口味如何。 厉驰回复:过来。 吴春燕收起手机,屁颠屁颠地走到厉驰落座的桌对面坐下。 “厉老板。”吴春燕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厉驰垂着眸,从汤里夹起一块排骨,不以为然,“这里谁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吴春燕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我怕对你有影响。” 厉驰瞥她一眼:“你还怕这个?” “我不懂,我多问。”吴春燕谦虚道。 “影响不了。”厉驰低头吃自己的饭,“都说你干得好。” 只要有能力把事情干得漂亮,是不是走后门来的根本没人在意。 吴春燕抿了抿唇:“谢谢厉老板。” 厉驰放下筷子,拿起一边的水杯,这才抬头看向吴春燕:“对我说了多少句谢了?” 吴春燕顿了顿:“挺多的。” “谢字不值钱。”厉驰喝了口水。 吴春燕低头抠抠手指,她身上就没什么值钱的。 厉驰见吴春燕半天没个动静,轻笑一声:“怕我?” “没有没有。”吴春燕连忙说,“厉老板说得都对,厉老板教训的是。” “别在这拍马屁。”厉驰说。 吴春燕:“那我总得说点什么。” 厉驰偏头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你犟个什么劲。”他皱着眉,像交代工作似的,“过几天把婚离了,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吴春燕蔫蔫地“哦”一声:“知道了。” 厉驰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吴春燕闭上眼猛地缩了下脖子。 厉驰无奈道:“弄得我像强迫你。” 这句话柔软了几分,吴春燕也大着胆子,小声问道:“厉老板,如果我的答复不能让你满意,我是不是就不能在这干了?” 厉驰的脸上一黑:“你就不能让我满意吗?” 吴春燕有些为难,小声道:“可是厉老板,我不想要你的钱。” 厉驰:“……” 他停了两秒,给气笑了。 吴春燕见他笑了,于是胆子更大了:“你看,我这做得也挺好的,一个月能攒三千,都还给你。温姐的房租,朵朵的衣服,还有你帮我离婚——虽然这件事没办法用金钱衡量,但您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一定尽全力帮您。” 厉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你有什么能帮我的?” 吴春燕张了张嘴,思索片刻弱弱开口:“……我可以帮您洗车。” 厉驰抬手抵住自己的眉心,又叹了口气。 “随便吧。”他站起身来,“犟驴。” - 厉老板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吴春燕觉得即便自己最后不答应,厉驰也不会为难她。 日子有了盼头,一天一天过得也有劲。 吴春燕现在除了搞小厨房,就盼着快点和刘正豪离婚。 手里有了钱,离婚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所以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一到,她就迫不及待地拨通对方的电话,约定时间去民政局。 但刘正豪却说自己不在庐州,让她等几天。 吴春燕听出几分不对,但还是耐着性子把那几天等了过去。 第二次她再找刘正豪时,没打电话直接上了门。 刘正豪就在车行里坐着,吴春燕怀疑对方压根就没出去。 “我不去。”刘正豪果不其然开始耍赖,“我这几天不舒服。” 借口找了一堆,屁股粘板凳上就是不动。 吴春燕一人来的,不能跟他硬碰硬,只好试着和对方沟通。 可刘正豪就是软硬不吃,嘴上说着再过几天,吴春燕知道这“几天”压根没个头。 她不敢吵得太凶,怕刘正豪动手。 但工地车行跑了几天,发现刘正豪除了摆烂不离婚,对她说话也好声好气的。 这时吴春燕才发现,那个怀孕的女人没了。 “姐夫被骗了。”吴春燕的弟弟吴光耀在电话里说道,“那女人怀的根本就不是他的。” “什么?”吴春燕惊讶道,“怎么发现的?” “月份对不上。”吴光耀烦躁道,“所以都是误会,你赶紧回去跟他过日子吧!” “什么叫误会?”吴春燕感觉她家里就没个正常人,“他如果没跟那女人上床,能被骗吗?” “你别得理不饶人。”吴光耀吼道,“又不是什么大事,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作死,不给他家生儿子?” 吴春燕气得把电话给挂了。 之后几天,刘正豪的态度越来越软,甚至吴春燕再过去的时候,他还给对方搬了凳子。 “我到底是朵朵亲爹,你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我不会亏待你们娘俩的。” 吴春燕态度坚决,这婚必须离。 “你别给脸不要脸!”刘正豪终于爆发了,“以为自己攀上有钱人!其实有钱人把你当个破烂玩!” 吴春燕气红了眼:“你放屁!” 以前她受不了刘正豪骂朵朵,现在她也受不了刘正豪骂厉驰。 车行旁边都是店铺,两人争吵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就引得他人旁观。 吴春燕不想丢这个人,转身就走。 刘正豪追出几步,咬牙切齿道:“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你家收了我的彩礼,你死也是我老刘家的人!” 吴春燕跑回工地,在小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这事她一个人搞不定,犹豫了许久,给温慧打了通电话。 温慧这几天在外地出差,让吴春燕等一等,到时候和她一起处理。 离婚冷静期后的三十天都可以离婚,时间还充裕,吴春燕心里有了底,继续去忙小厨房的差事。 然而计划总是慢上一步,就在温慧回庐州的前一天晚上,吴光耀和刘正豪带着五六个狐朋狗友,来工地上抢孩子了。 那时已经七点多了,食堂的领导吃完晚饭,吴春燕在食堂打扫卫生,刘朵朵一人在宿舍里写作业。 < p>正忙活着呢,她突然听见一声孩子的尖叫,下意识提着拖把就往外跑。 结果还没出门就和进食堂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指着外面:“朵朵被人抱走了。” 刘朵朵是吴春燕的眼珠子、命根子,谁都看得出来,所以谁都能拿捏住她。 她疯了一般冲出食堂,门卫大爷堵着工地的大门,争取到了一点时间,没让刘正豪顺利出去。 刘朵朵被刘正豪像拎麻袋似的打横抱着,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刘正豪压根不管,指着大爷骂骂咧咧,说这是他的女儿,他想带走就带走。 孩子一旦到刘正豪手上,吴春燕再想见着就难了。 她当即大叫一声,扑上去想要抢走朵朵,却被一旁的吴光耀一把攥住手臂,猛地甩向一边。 吴春燕重重撞在墙上,头晕目眩。 绝对力量的压制下,她毫无还手之力。 项目经理出来了,问怎么回事。 刘正豪跟吴光耀统一口径,说只是来接女儿,是家事。 什么问题一旦涉及到家庭方面,外人就不好多嘴。 项目经理扶起吴春燕:“怎么回事?这是你家里人?” 刘正豪和吴光耀对了一个眼神,抱着朵朵扭头就走。 吴春燕来不及回答,只得再次扑上去争抢,随后再次被刘正豪重重推倒在地。 两个平日里跟吴春燕较为熟络的工人看不下去,上前推攘几下,但到底还是寡不敌众。 “有话好好说。”经理见没法跟刘正豪讲理,只好转而对吴春燕道,“要不你跟他们一起回去?” 吴春燕在一瞬间想过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几乎是同时,她又想到了结果。 只要回去了,她指不定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不能被动,不能妥协。 朵朵的哭声越来越远,眼见着刘正豪推开大门就要离开。 吴春燕咬了口下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一头扎进厨房,操了把菜刀出来往工地的大铁门上“哐哐”就是两下。 不仅是刘正豪,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谁都不是奔着要命来了,众人如潮水般,以吴春燕为中心“哗啦”一下退开了。 “把朵朵放下!”吴春燕披头散发,堵在门口挥舞着手里的菜刀,“放下她!” 门卫大爷“哎哟”一声,急得直拍大腿:“这是干什么啊!” “报警!”项目经理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喊道,“别他妈看热闹了,都回去!” 最初的那几秒震惊过去,刘正豪不怕反笑,把刘朵朵往自己面前一推:“你他娘的长本事了?你砍啊!有本事你就砍啊!” 吴春燕蓦地一缩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别逼我!” 吴光耀想要上前,被吴春燕胡乱劈砍的动作吓退。 穿鞋的怕光脚的,谁都不敢贸贸然的上前,赌此刻的吴春燕到底敢不敢捅出那一刀。 混乱的僵持中,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急促的呼吸混杂着狂跳的心脏,五脏六腑都几乎要从胸膛里牵扯出来。 朵朵的哭声时远时近,刘正豪的嘴脸慢慢与周围的景物融合在一起。 吴春燕莫名想起小时候村里杀猪,白花花的肉猪被竖着绑在凳子上,周围人说说笑笑,烧水的、磨刀的,狗摇着尾巴在旁边走来走去。 村里的男人拿刀走过去了,母亲突然发现了路边站着的吴春燕,连忙过去捂住她的眼睛。 猪痉挛着尖叫,和刘正豪的叫骂逐渐重合。 而她吓得腿软,向后瘫软在母亲的怀里——恰如此时跌进一个自后而来的拥抱。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松手。” 菜刀应声落地。 厉驰比警察先到一步。 11. 第 11 章 吴春燕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个杂乱哄闹的环境的,她只是单纯凭着本能,紧紧握住那只代替刀柄的手。 她被抱进车后座,浑身发抖,无意识地喊着朵朵。 不一会儿,刘朵朵被扑进了她的怀里。 吴春燕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紧紧抱住怀中柔软的身体,片刻后又握着她的肩膀拉开距离,反复抚摸孩子的脸颊,确定对方的的确确就是自己的女儿。 厉驰一并上了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将所有的威胁与吵闹隔绝开来。 “去听湖新苑。” 车辆启动,有轻微的摇晃。 路灯昏黄的光亮打进车窗,如呼吸灯一般一闪一闪。 狭窄的车厢挤着她们,刘朵朵的哭声也逐渐转变为了低声的抽泣。 吴春燕几近沸腾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僵硬的目光也终于打了弯,在一片茫然之中扫过轿车的座椅,最后定格在厉驰的脸上。 “厉……厉老板。” 厉驰正看着她,目光算不上热切,但也透着担心。 轻应一声,伸手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缓过来了?” 吴春燕搂着刘朵朵,抖着手指把纸巾接过来。 她还有点懵,用纸巾胡乱往脸上擦。 厉驰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抽了两张,对折叠好,给吴春燕擦了擦眼下的泪水,顺手再替她理好鬓边的碎发。 “没事了。”厉驰轻声道,“先回家。” 回到房子里,吴春燕抱着刘朵朵在卧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晚上八点,以往这个时候孩子应该打瞌睡了。 但朵朵这次被吓得不轻,吴春燕哄了快半个小时才把人哄睡着。 家里非常安静,只有玄关处亮着一盏低功率的钨丝灯,卧室门微微掩着,昏黄的灯光从客厅打进来,在木地板上印出一道细长而又尖锐的亮面。 吴春燕趴坐在床边,听着女儿缓慢绵长的呼吸,仿佛自己也快被铺天盖地的黑暗一并吞噬。 “哒——” 一道轻微的叩门声让吴春燕猛然惊醒,她下意识用手臂护住朵朵,在片刻后逐渐清明。 厉驰扶着门把手,身形修长。 吴春燕脑子乱糟糟的,压根忘了还有一个人跟她一起上了楼。 作为母亲,她并没有把厉驰放在自己需要警惕的范围内,甚至此刻,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吴春燕的心是安的。 她把朵朵身上的被子掖了掖,随后将手臂垂在身侧,十分吃力撑了一下地面,缓慢站起了身。 双腿因长时间的跪坐而没了知觉,吴春燕出门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好在厉驰手疾眼快,及时托住了她的手臂,吴春燕愣怔片刻,这才稳住身形。 厉驰将次卧的门关上。 “你弟弟的手臂受伤了,但不是很严重,已经在医院里处理好了。” 吴春燕木讷地点点头,那些混乱的记忆一点点涌进脑海,终于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还有……还有别人受伤吗?” 厉驰摇摇头。 吴春燕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颤抖着松了口气。 只要牵扯到朵朵,她就能失去所有理智。 怎么拿刀的,又怎么劈砍的,吴春燕都记不清了。 她低着头,声音也低:“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什么大事。”厉驰轻声安慰着,“明天早上我接你去警局走个流程,这几天就先别去上班了。” 吴春燕先是忙不迭地点头,但很快意识到最后一句说了什么,微微地抬了下眼,可到底也没说些什么。 “吃过晚饭了吗?”厉驰又问。 吴春燕小声道:“吃过了。” “那睡吧,别想太多。你弟不跟你计较,这事闹不大。” 刚才吴春燕哄朵朵睡觉时,厉驰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他并不打算久留,所以把事情交代清楚后就准备离开。 吴春燕跟着厉驰走到玄关,先一步替他取下了挂在次静衣区衣架上的大衣。 屋里有暖气,厉驰进门前挂上去的,现在被吴春燕捏着肩缝提起来,轻轻送到了他的后背。 灯光落在她的头顶,发丝呈现出淡淡的棕。 厉驰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着对方的动作抬手从袖口穿过,吴春燕垂着睫,把衣服递到另一边。 厉驰穿好大衣,抬手整理了一下前襟。 没急着走,就这么停在了玄关,视线落在吴春燕的脸上。 他的意图直白,并不遮掩。 吴春燕收回手,低眉敛目,避开厉驰的注视。 淡色的嘴唇被她抿得毫无血色,袖口下的手指收拢蜷缩,在身前搅成一团。 屋里太安静了,厉驰几乎都能听到吴春燕并不稳定的呼吸。 他试着转身,拧开门把手,往外推出一道门缝。 但脚下没动,顿了顿,回过头去,刚巧看见吴春燕落下一颗眼泪,在此刻昏暗的玄关里映出一点晶亮的水光。 吴春燕抬手揉了下眼。 把那好不容易流露出的一点情绪变成了进到眼里的沙子。 厉驰反手将门关上。 落锁声清脆,吴春燕有些惊讶地抬头。 下一秒,厉驰握住她的手臂往前轻轻一拉,吴春燕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脸颊贴上厉驰的胸膛,柔软的羊毛面料仿佛带着对方的体温,在这一刻瞬间将她包裹。 吴春燕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 厉驰安抚性地在吴春燕背后拍拍,同时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僵硬,忍不住轻笑出声。 “别怕,驰哥在呢。” 如果厉驰直接离开,或许吴春燕还能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回肚子里,洗个澡睡觉去了。 但被这么轻声细语的一哄,心里的委屈仿佛瞬间翻了几倍,像摇晃后的碳酸饮料,“呲”一声拉开拉环,所有的气泡喷发一般涌了出来。 厉驰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像雪天清冽的空气,带着一股寒冷的干燥。 这让她想起那一夜江上的冷风。 吴春燕紧紧握拳,指甲用力地戳进掌心。 眼泪不受控地落了下来,即便用力做深呼吸也难以平复越来越失控的情绪。 “我也不想的……”吴春燕急急地吸气,吞咽着哭腔,“他们……” 哭声模糊了之后的字句,吴春燕咬住下唇,把额头抵在厉驰的心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嗯。”厉驰揉了下她的头发,“我知道。” 吴春燕在家是个不受欢迎的女孩儿,刘朵朵也是。 只是五岁的吴春燕无依无靠,五岁的刘朵朵还有妈妈。 “我只想挣一点钱。”吴春燕轻轻揪住厉驰的衣摆,呜咽着、小声地说,“我只想她好好长大……” 这是一个短暂的拥抱,也是一个并不亲密的拥抱。 厉驰只是用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身体,拍了拍后背,又揉了揉后脑勺。 吴春燕的眼泪晕湿了厉驰胸前的一片衣料,厉驰蜷起指节,在吴春燕的下巴上蹭来一团温热的湿润:“哭出来好受一点没有?” 吴春燕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心里是痛快一些,最起码不像之前那样憋着难受。 厉驰的手指上移,掌心顺势捧起吴春燕的侧脸。 “再哭会儿。” 她的皮肤不是很好,颧骨处有些干裂,在冬夜里被温热的泪水一泡,微微发红。 厉驰心头发软,改擦为抚,手掌拢着吴春燕的小半张脸,拇指指腹在她的眼皮上抹了一道。 吴春燕乖乖闭上眼睛,浓密睫毛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像蘸了水的刷子,轻轻柔地刷在了厉驰的指尖。 呼吸灼热,喷薄 在他的掌心。厉驰微微抬手,将吴春燕的脸颊抬起,鬼使神差般低头吻了过去。 鼻尖相触,只差分毫。 吴春燕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推开厉驰。 然而这一推不仅没把对方推开,自己反倒往后仰去。 好在及时被厉驰抓住手臂,这才避免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蹲。 原本的悲伤由惊恐代替,吴春燕瞪着眼、缩着肩,虽然非常克制地没有直接把厉驰的手甩开,但从她的所有反应来看,是很明显的拒绝。 厉驰放开吴春燕。 吴春燕立刻后退一大步。 “是我唐突了。”厉驰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早点睡吧。” 房门关上后的好几分钟,吴春燕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吵得她耳膜发疼。 片刻后,吴春燕蹲下身,手臂抱住膝盖,环在身侧,把脸埋进自己的怀中。 刚才厉驰是……是想亲她吧? 太突然了,他们还都没有确定关系。 但又能确定什么关系呢? 她像是在妄想。 ——“听姐一句劝,咱们不吃亏。” 温慧的话在吴春燕耳边响起。 要不同意吧。 就当正经谈场恋爱。 我愿意的,吴春燕想。 我不吃亏。 - 隔天一大早,厉驰接吴春燕去派出所录笔录。 因为吴光耀完全不追究吴春燕的责任,所以事情并没有闹得太严重。 但说到底还是动了刀具的,该走的流程都得按着步骤走。 刘朵朵也跟着去了,厉驰留在车里陪她。 后车座上,厉驰用手指捏了一下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你生叔叔气了?” 刘朵朵眨眨眼,盯着厉驰看了会儿,摇摇头。 厉驰装模作样地板起脸:“小孩不许说谎。” 于是刘朵朵老实交代:“妈妈不让我生叔叔的气。” 厉驰拿捏小孩一捏一个准:“那说明你真的生我的气了。” 刘朵朵低头气呼呼地戳着车里的小抱枕。 “叔叔前段时间忙,今天陪你和妈妈吃饭好不好?” 刘朵朵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委屈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厉驰这才隐约想起来吴春燕似乎向他提到过刘朵朵的生日就在近期,但他一转头就给忘了。 这会儿当着孩子的面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十分殷勤地决定亡羊补牢:“朵朵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叔叔补给你好不好?” 刘朵朵好哄得很,一听这话立刻两眼放光:“真的吗?” “当然。”厉驰又捏了一下刘朵朵的小脸,“叔叔说话算话。” 吴春燕录完笔录回来时,车里一大一小正聊得开心。 厉驰从车后排出来,走去驾驶座。 刘朵朵笑盈盈地搂住吴春燕的脖子,说厉叔叔答应带她去游乐场玩。 吴春燕脸色一变,严肃道:“朵朵,你不可以这样。” “可以这样。”厉驰坐在前排,系上安全带,“是我让她提的。” “小孩不懂事,说出来的话不能当真。”吴春燕身体前倾,急切道,“厉老板,您工作忙,不用耽误时间在这些事上。” 厉驰微微抬眼,在后视镜里和吴春燕对上目光。 他的声音压低几分:“不想跟我去?” 吴春燕一时语塞:“我……不是。” 车辆启动,发动机响起轻微的嗡鸣,厉驰放缓了语气,不急不缓:“还是你昨天的意思,是彻底拒绝我?” 吴春燕身体一僵,低下头避开厉驰的视线。 厉驰收起目光,看向前方。 他的耐心似乎耗尽,微微皱眉,有些不悦。 “那就闭嘴。” 12. 第 12 章 刘朵朵不太能听懂大人间的对话,但却能敏锐地感知到每一个人情绪的变化。 她隐约意识到似乎是自己的一句话,让平日里温声细语的妈妈生气了。 同样的,刚才还在笑眯眯的厉叔叔也冷下了脸。 车厢里的氛围陡然变了个样,刘朵朵一张小脸也瞬间变得惨白,嘴巴瘪了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厉驰的车刚起步,一脚刹车又给停回去了。 吴春燕有些手足无措地愣了两秒,然后把孩子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两个成年人后知后觉到自己的问题,立刻收敛了情绪。 厉驰的火气也没了,耐心也多了,再从后视镜里看向吴春燕时,眼里多多少少带着点埋怨,好像在说“还不都怪你”。 几分钟前的尴尬气氛,被刘朵朵这一嗓子给哭没了。 吴春燕哄完了厉驰又来哄,说去吃好吃的,买漂亮衣服,买可爱娃娃。 这招对刘朵朵一直很有效的,现在却不灵了。 厉驰没辙了,他其实也不怎么会带小孩,以前之所以总哄得朵朵开心,是因为刘朵朵本身性格好,现在小孩不搭理他了,他看向吴春燕。 吴春燕是实实在在当妈过来的,自己孩子自己哄。 又是安慰又是道歉的,哄了一路终于把这小孩给哄好了。 刘朵朵眼睛红红的,细着嗓子说想吃冰淇淋。 二月份,大冬天,刘朵朵也是好起来了,什么都敢说。 吴春燕都还没来得及提出反对意见,厉驰立刻就去买了。 刘朵朵依旧耷拉着嘴角,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吸鼻涕。 吴春燕小声嘀咕:“这冰淇淋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厉驰连忙道:“你可别说话了。” 他这幅女儿奴的样子有点好笑,但吴春燕也不是很敢笑。 “要不是你扫兴能这样吗?小孩想干什么顺着就行了,她是你闺女,又不是我闺女。” 你也知道这不是你闺女啊…… 吴春燕在心里弱弱地抱怨。 “她会拉肚子的。”吴春燕说。 厉驰看了眼刘朵朵,又看了眼她手上的冰淇淋。 这个大小是正常成人的量,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好像的确是有点大了。 于是厉驰又回店里要了个小勺,递给吴春燕让她分担一些。 为了让朵朵少吃点,吴春燕一口炫掉半个球。 刘朵朵端着冰淇淋直接傻眼,厉驰没忍住,偏头笑了出来。 这东西太冰了,吴春燕表情痛苦地在嘴里炒菜。 厉驰递了张纸过去:“吐出来。” 吴春燕接过纸巾,捂住嘴,但还是把冰淇淋咽了下去。 “太贵了。”她脸上憋得通红,“别浪费。” 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刘朵朵又去钓小鱼了。 厉驰和吴春燕站在一排玻璃柜边上,吴春燕手里还拿着刘朵朵吃剩下的一点冰淇淋。 冰淇淋有点化了,吴春燕用勺子舀出来吃干净。 厉驰说她抠抠搜搜,吴春燕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本来就是抠搜的人。 “你还觉得挺光荣?”厉驰问。 “没觉得光荣啊。”吴春燕小声嘀咕着,“但也不可耻。” “你这样朵朵长大了会觉得没面子。”厉驰又道。 吴春燕瘪瘪嘴:“只有厉老板会觉得没面子吧。” 她本来就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小时候连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好不容易挣扎到温饱线上了,太快忘本会穷一辈子。 “那的确是。”厉驰说,“你这样我都带不出去。” 吴春燕连着被贬低,心里也是不痛快:“我也没让厉老板带我出去啊?” 她以前是汽车店洗车的,现在是食堂打工的,厉驰是大老板,他们本来就不该凑到一起。 “你还有脾气了?”厉驰虽然说这样的话,但语气却轻松了许多。 吴春燕低头把弄着手里的冰淇淋盒:“不敢有脾气。” 厉驰身边有那么多像温姐一样漂亮又能干的女人,吴春燕也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 这种莫名的偏爱让她不安,若即若离的感觉并不好受。 厉驰笑着看她:“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好脾气的漂亮女人。” 吴春燕微微抬起眼,略微有些期待:“现在呢?” 厉驰:“脾气也没那么好的倔驴。” 吴春燕:“……” 她又蔫了回去。 没说几句,朵朵拎着她新钓上来的金鱼过来了。 小孩看着挺喜欢动物的,买完鱼又去隔壁宠物店看猫狗。 “养只狗怎么样?”厉驰提议道。 “没时间养。”吴春燕拒绝了。 “猫呢?”厉驰又提议。 吴春燕看向他:“我养个人都费劲。” 没办法,刘朵朵只好在店里“这也喜欢那也喜欢”地摸了一通,带着几根猫毛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商场里有响着音乐的卡通小火车驶过,刘朵朵脚步稍停,厉驰就把人给抱上去了。 吴春燕跟在后面忧心忡忡:“这样会把她惯坏的。” 厉驰瞥她一眼:“你懂不懂女孩要富养?” 吴春燕心想有钱谁不富养?这话说的像废话。 但她就想想,暗戳戳的。 火车开得不快,厉驰和吴春燕跟在后面并肩走着。 突然,厉驰冷不丁问:“你驾照考得怎么样了?” 吴春燕顿了顿,语气渐弱:“科目一考过了。” 厉驰:“科目二呢?” 吴春燕:“……我还没怎么去练车。” 她也就在手机上刷了几天的题,之后去了工地食堂,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已经把驾校的事抛诸脑后了。 “三千多的学费给你交了,说不考就不考了?”厉驰说。 吴春燕瞪大了眼睛:“三千多?” 意料之内的反应,厉驰佯装生气:“是啊!” “这么贵?”吴春燕的心都揪起来了,“那为什么要给我报名啊?我以后肯定也不会开车的。” “怎么就肯定了?”厉驰说,“你干这行以后有的是机会开车。” 吴春燕不明白:“我天天都在食堂里干活,哪有机会?” “你不买菜了?不进货了?跟完这个工地之后可以承包一个更大的,钱只要到你手上就能小赚个差价,自己开车会很方便。” 吴春燕听得一愣一愣又一愣:“我还要去跟别的工地啊?” 厉驰略微诧异地瞥她一眼:“一个项目是有工期的,你以为工地是政府大厅呢?在里面上班还混上编制了?” 吴春燕被自己蠢无语了:“也是。” 她说完,心里有些难过。 < p>自己这次动了刀子,还能不能回去工地都是个问题。 “我是不是不能继续在小厨房干了?” “看情况吧。”厉驰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吴春燕没有继续问这个“看情况”到底是看什么情况,只是觉得连厉驰都没法确定的事情大概率是不可能了。 “你在那边也不稳定,不如来我公司干。” 吴春燕诧异道:“那不是你的公司啊?” 厉驰张了张嘴,又闭上。 停顿片刻后再次开口:“别这么蠢。” 厉驰往上数三代都有钱,投资遍布各行各业。 他目前是干土方生意的,和工地是合作关系。 “我又没接触过。”吴春燕小声嘀咕,“你去街上问个人,他们肯定也不知道。” “没常识。”厉驰毫不留情地说,“没远见。” 吴春燕欲言又止。 “做事拖泥带水,也没胆量。” 吴春燕无话可说。 “朵朵被你带着,教育都跟不上。”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吴春燕的痛点,她立刻反驳道:“她跟着老师学就好了呀,我又不教她念书。” “教育就是念书啊?”厉驰又嫌弃上了,“教育是眼界、认知、学识,是脑子里有东西,心里有主见。” 吴春燕都不知道“认知”是什么意思。 “富养女就是只给她钱?我看你自己就还是个小孩。” 吴春燕今年二十四,被厉驰说是小孩。 没有一丝褒义,全部都是嘲讽。 虽然话说得一点不客气吧,但事后想想好像也有一定的道理,吴春燕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朵朵的未来。 不过那些太远了,就算再焦虑也没办法立刻做出改变。 饭吃了一半,吴春燕叹了好几口气,叹得厉驰忍不住道:“你给我出去叹好再进来。” 这是句玩笑话,吴春燕肯定不出去。 但恰巧此刻她的手机进来一通电话,吴光耀的,这下不出去也得出去了。 “喂?姐。”吴光耀的语气亲切到反常,“你在哪呢?” 吴春燕立刻警觉:“你有什么事?” “我有事儿啊!”吴光耀吊儿郎当地说,“我一个人在医院呢,你也不给我送个饭。” 吴春燕心上一紧,五指握紧手机:“你还好吧?” 第一次动刀子,她还是有些后怕的。 吴光耀拖着声音,耍赖似的哼唧:“往你胳膊上来一刀你好吗?我疼着呢,你一会过来接我出院。” “我知道你伤得不重。”吴春燕正色道,“你赶紧回家,我和刘正豪的事你不要参合。” “不参合不参合。”吴光耀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你们离呗,什么时候离?我支持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吴春燕微微皱眉,大约能猜到应该先和厉驰有关。 “厉驰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啊?”吴光耀笑起来,“我姐还是有能耐的!这换我我也离啊!” “吴光耀。”吴春燕胸膛微微起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我离婚和厉驰没有关系,你也别想这方面的好处。” 吴光耀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这样就不好了吧?” “没什么不好的。”吴春燕继续道,“他有得是办法对付像你这样的人,不信你就试试吧,到时候别怪我不提醒你。” 13. 第 13 章 挂了电话,吴春燕回到餐厅。 刘朵朵正闷头吃一碗甜豆腐花,厉驰单手抵着下巴,在桌对面笑盈盈地看着。 “这么快?”厉驰放下手臂。 吴春燕若有所思:“吴光耀找你了?” 孩子还在跟前呢,有些话不能直接说。 不过通过厉驰微微上挑的眉梢,吴春燕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 饭后回去的路上,这事一直硌在她的心里。 以至于车子到了楼下,吴春燕忍不住开口问厉驰要不要上去坐坐。 她主要是想把朵朵安置下来,再问问吴光耀的事。 然而等厉驰上了楼、进了门,高高大大的男人往玄关里一杵,吴春燕突然就想起昨天晚上对方俯身而来的呼吸,那一瞬间她的脑子有点短路,身体像是卡在了换鞋凳旁,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 后知后觉的尴尬自脚底蔓延开来,直到朵朵换完鞋跑进客厅,吴春燕这才慢吞吞地把一双尺码稍大的室内拖鞋拿给厉驰。 “会做咖啡吗?”厉驰问。 吴春燕摇摇头。 厉驰改口:“那给我泡杯茶。” 吴春燕听话地走去净水器旁,挑了盒茶叶,问厉驰龙井可不可以。 “随便。”厉驰坐在沙发上,陪朵朵玩了会儿新买的拼图玩具。 没一会儿,吴春燕把茶水端过来,刘朵朵中午有点犯困,被赶去了卧室睡觉。 “厉老板,我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厉驰搁下杯子,笑了:“看得出来。” 吴春燕皱起了眉:“所以他的话不能信。” “我也没信啊。”厉驰站起身,“过来。” 他走到木质的餐边柜边,打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袋咖啡豆,看了眼生产日期,一个月前,应该是温慧准备的。 吴春燕凑过去也看了眼:“这是什么?” “咖啡豆。”厉驰拆开包装,“我教你做咖啡。” 话题就这么被转移开了,吴春燕终于知道柜子上放的这两台机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厉驰从磨咖啡豆开始教她,直到最后给牛奶打泡。 “牛奶不行。”厉驰将奶缸里的牛奶倒进咖啡液中,“下次买脱脂的。” 吴春燕茫然地“啊?”了一声,很明显并不知道牛奶还有这种分类。 厉驰张了张嘴,在解释与放弃中选择了后者。 “改明儿我买吧。” 他把做好的咖啡递给吴春燕。 吴春燕接过来,探着鼻尖嗅了嗅:“感觉比外面卖的要香。” 她也不是那么没见识,九块九的咖啡还是喝过的。 不过那都是没结婚以前了,吴春燕还能自由支配自己打工挣来的小零花钱,只是她对这种饮品无感,并不常喝。 “试试。”厉驰催促道。 吴春燕试探性地喝了一口,一张脸瞬间拧巴成了一团,嘴巴痛苦地缩成了一个“o”型,要吐不吐,要咽不咽。 厉驰诧异地笑了一声:“忘放糖了。” 厉驰喝咖啡不爱加糖,吴春燕没糖什么都喝不下去。 好在家里糖浆蜂蜜一应俱全,很快吴春燕就重新获得了一杯加糖拿铁。 对于面前这杯浅棕色的饮料,吴春燕心里是抗拒的,但一抬头,对上厉驰笑盈盈的视线,神游两秒,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有这么难喝吗?”厉驰慢悠悠地说,“能让我亲手做咖啡递到嘴边上的人可不多。” 吴春燕眼一闭心一横,端起杯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这回嘴里有甜味了,还有香味,像巧克力,味道竟然也不错。 “怎么样?”厉驰笑着问。 吴春燕点点头:“比我以前喝过的好喝一点。” 厉驰不是很乐意:“就一点?” “很多很多。”吴春燕连忙打补丁,“很多点。” 她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厉驰看了眼时间,打算离开了。 吴春燕这才惊觉自己的正事一点没说,连忙跟着走到门边:“厉老板。” 厉驰低头换鞋,轻轻“嗯?”了一声。 “吴光耀肯定找你要钱了,你不要给。” “潜能解决的事,大多不叫事,你弟这种人其实是我最喜欢的那种人,废话少,省时间。” 吴春燕一听天都塌了:“你真给他钱了?” 厉驰笑起来,故意道:“姐夫都喊了,多少得给点。” 吴春燕:“……” 她满心的焦急被这一声“姐夫”给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的,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厉驰乐了,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放心吧,驰哥不差钱。” 厉驰不差钱是厉驰的事,吴春燕不能把别人的钱不当钱。 一边行不通那就换一边,吴春燕叮嘱朵朵在家不许乱跑,亲自去了趟医院找吴光耀。 吴光耀的胳膊的确在昨天被吴春燕划了道口子,但顶多也就破了层皮。 之所以住院是因为刘正豪那边他回不去了,毕竟倒戈了新姐夫,厉驰直接把他安排在了医院里。 “姐,你是真牛啊,我昨晚打听了一下,那老板家里开了个大公司,听说贼有钱。” 吴光耀初中辍学,没什么文化,对有钱人的概念也就那么点。 当初刘正豪在庐州有个店他都觉得牛,这回碰着了真老板,那简直恨不得当即抱住厉驰的大腿不撒手。 吴春燕就怕他这幅狗皮膏药的样子,立刻板起了脸:“你拿了人家多少钱?” “你管我?”吴光耀无赖道,“小舅子来找他老婆,他不得出出血吗?男人间的事,你懂什么?” 话题开始跑偏,字里行间都带着让人皱眉的恶意。 吴春燕不得不澄清:“我跟厉老板一点关系都没有。” 吴光耀哈哈大笑:“咋啦?还没到手啊?” 吴春燕就多余跑这一趟。 她气呼呼地来,气呼呼地走。 除了更气一点外一无所获。 晚上,吴春燕在床上辗转反侧。 刘朵朵感受到了妈妈的焦虑,伸出小手抱住她。 “妈妈。” 小孩的声音细细小小,蒙在被子里,吴春燕光是听着就减轻了几分烦躁。 她低下头,理了理被沿,揉揉自己怀里的小脑袋。 “你怎么还没睡着呀?” 刘朵朵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妈妈还生我的气吗?” 吴春燕一听心都化了,连忙解释:“没有!妈妈没有生你的气!妈妈在烦心大人之间的事情,那些和朵朵没有关系。” 刘朵朵缩缩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还能和厉叔叔去游乐园吗?叔叔说下星期带我去。” 早上未解决的问题留到了晚上,吴春燕在思考片刻后并没有回答刘朵朵,而是反问对方:“为什么要告诉厉叔叔呢?朵朵生日的时候也可以对妈妈说呀!” “可是我想要艾莎的裙子。”刘朵朵委屈道,“小雨说那个裙子要很多钱……” 小雨是刘朵朵在幼儿园里的好朋友,两人有什么都会互相分享。 吴春燕经常听刘朵朵说起这位小朋友,时不时也会做一点好吃的让她带去给小雨。 母女俩在睡前分享日常的时间总是开心的,可今天这次,她却笑不出来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安静。 吴春燕拍了拍朵朵的后背,柔声道:“好啦,我们下星期去,再贵妈妈都给你买。” - 吴光耀在庐州呆了两天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同一天,刘正豪和吴春燕一起去了民政局。 厉驰开始插手,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刘正豪老实了,吴光耀也不横了,吴春燕来来回回折腾了快有小半个月的离婚手续,几分钟就结束了。 她拿到了紫红色的离婚证,在车里前前后后地看:“我还以为是绿色的。” 厉驰坐在驾驶座上,听到这话偏头看了眼。 吴春燕正好打开证件,里面是一张她的单人照片。 车辆启动,厉驰送吴春燕去温慧那里接朵朵。 吴春燕就这么低着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真的离了。” “不然呢?”厉驰目视前方。 “以为还会闹。”吴春燕合上离婚证,仔细收进她的单肩小布袋里,“我怕刘正豪逼急了会跟我一样做出点不好的事来。” “怂货一个。”厉驰唇角露出一丝讥笑,“真能干出来我倒高看他一眼。” “厉老板你看人很准。”吴春燕说。 “看多了你也有这本事。” “我没有。”吴春燕摇头,“我一直都没本事。” “倒也不必这么说。”厉驰瞥了眼吴春燕,“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就没人看得起你。” 早上上班的点,路上的车很多。 厉驰随手拨了转向灯,如灵巧的游鱼一般穿梭于车流之间。 吴春燕盯着窗外,微微出神:“可是……厉老板,我该怎么做呢?” 跟刘正豪离婚了,小厨房也回不去了。 娘家见钱眼开,弟弟已经拿到了好处。 刘朵朵马上就要开学,温姐的房租也还不上。 前几天还越来越好的人生突然灰败了下来,所有事情全都压过来,推着她走向厉驰。 “你问我?”厉驰笑了,“你应该知道答案。” 吴春燕的额角抵着车窗,目光发直:“我想有个住的地方,有个工作。” 厉驰十分干脆:“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房。” 吴春燕有些诧异,视线偏转,看向厉驰:“我有那么值钱吗?” “值。”厉驰点头,“你这股倔驴脾气我很喜欢。” 心湖微微一动,因为那句“喜欢”而泛起涟漪。 只是理性很快压倒感性,吴春燕意识到他们对这个词的理解或许不同。 “我再倔一会儿会不会有两套房?” 厉驰摇头:“何止?” 吴春燕倒吸一口气。 她不聪明,做出的选择总会导致最坏的结果。 按理来说应该听从聪明人的建议,比如厉驰、比如温慧。 又或者蠢到沉浸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中。 可她偏偏又没那么笨,明白自己于厉驰而言不过一个临时的消遣,那是一场极致的阳谋,请君入瓮。 “我就没有别的路能走了吗?”吴春燕喃喃道。 “有啊。”厉驰接上了她的自言自语,“想听?” 吴春燕微微坐直身子:“你愿意告诉我?” “当然。”厉驰大大方方,毫不遮掩,“我谈对象,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要实在不愿意,强求也没什么劲。” 吴春燕紧张兮兮地看向厉驰。 “你目前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刘正豪了,而是你的原生家庭。有那样的家人,你一辈子都会被拖累。” 吴春燕低头抠着手指:“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家人又不是她选的,也不像刘正豪这样能离掉。 “你跑吧。”厉驰说。 “跑?”吴春燕有些茫然,“怎么跑?” “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租一个房子,找一份工作。” 吴春燕揪着袖口:“可是他们会找到我的!” 路口恰逢红灯,厉驰踩下刹车。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极度不安的女人。 “驰哥给你兜底。” 14. 第 14 章 厉驰说了兜底,吴春燕就一点不怀疑。 她甚至觉得即便吴光耀分裂出八十个人来,厉驰都有办法把他给摁回一个去。 提桶跑路的可实行性增加些许,但对于跑完之后地狱般的生存难度来说,那点增加稍显可爱。 吴春燕这辈子连省都没出过,更别提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了独自生活。 就拿之前她在汽车店被人欺负的事来说,要不是遇见了王哥,她一个人连那五十块钱都要不回来。 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女孩。 “卧室的钱你没拿?”厉驰问。 吴春燕这才想起来,摇摇头。 “放那儿就是给你花的。” 吴春燕蔫蔫地驮着背:“我不花。” 吃人最短拿人手软,住在听湖新苑已经很让她过意不去了,还拿什么钱? 厉驰抬手在吴春燕的脑袋上点了一指头:“倔倔倔,倔什么呢?” 吴春燕脑袋一歪,嘟囔着:“之前找你借钱你也没答应我。” 别说答应了,厉驰压根就没当回事。 他以为吴春燕那是跟他客气呢,没想到对方来真的。 “答应答应。”厉驰爽快道,“先借你五年,然后还我七万。” 吴春燕听见上半句给坐直了,听见下半句又蔫了。 她没有那么多钱,更不知道正常利息应该多少。不过虽然脑子里没概念,但心里觉得两万块钱也是挺多的。 “正常……都这么多?你认真的吗?可别骗我。” 话里带着小小的抱怨,微微娇嗔的语气听得厉驰心情不错。 “哟。”他乐呵道,“防诈骗意识还挺高?” 这是嘲讽,吴春燕听得出来。 她不跟厉驰贫,贫不过,说多了就是自取其辱。 但厉驰说的话又有道理。 吴春燕以前一直在想刘正豪的事,想离了婚刘正豪会不会来报复,会不会抢孩子。 至于吴光耀,她还真没想太多。 这个年纪,各自成婚,都有自己的家庭,即便干涉也不长久,吴光耀才不会管吴春燕一辈子。 可有了厉驰,一切就不一样了。 有了能吸血的东西,按照吴光耀的性格,一定使劲扒着。 吴春燕早就料到吴光耀会找厉驰要钱,也知道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要跑就跑个彻底,干干净净永远不要回头。 可父母逐渐年迈,她又怎能不管不问? 这么多年,吴春燕到底是吃着父母给的饭长大的。 心里迈不过这个坎,她走不掉。 而厉驰或许早就看透这层心思,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把另一条路说出来。 因为没人会选,也没人走得下去。 - 之后几天,吴春燕在小厨房的差事果然黄了。 原本断了腿的厨子撑着拐杖回来了,他家还有个正在念书的大学生,谁都需要这份工作。 吴春燕被厉驰安排去了驾校,开始练科目二。 温慧来过一次,带了一些会计类的书籍,让她闲的时候看看,争取考个证,厉驰也好给她安排工作。 吴春燕翻了几页,天书一样。 她从小就不是什么爱学习的人,屁股挨板凳上两分钟就要站起来走两步的那种。 虽然吃了没文化的亏,对朵朵的教育也重视。 但如果让吴春燕重回一年级,她大概率也学不出什么来。 被包养也要卷学历吗?吴春燕忍不住想。 她觉得自己也胜任不了这个活。 这几天她闲在家里,莫名其妙就被安排好了未来,也没人管她乐不乐意。 温慧的说辞反反复复就那一套,什么“不拿白不拿”,什么“咱们不吃亏”。 在温慧眼里,跟着厉驰是个一本万利的事。 但在吴春燕眼里,自己的身体和感情都会随着她的选择而投入进去。 可能那些并不值钱,所以没人在意。 不过好在厉驰对待她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像个足够有耐心的猎人,不急不缓地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而吴春燕两眼茫然,就如他所期望那般,半推半就地走了进去。 - 生活对吴春燕重拳出击,把她一掌撂倒在地。 刘朵朵开心地躺在她的身边,心想终于能和妈妈一起睡觉了。 小孩是没有烦恼的,即便有,也不长久。 前一阵子刘朵朵还因为和厉驰提出去游乐园的事而担惊受怕,眼下真的去了,穿上了她心心念念的艾莎小裙子,兴奋地上蹿下跳东奔西跑。 吴春燕怕她丢了,在屁股后面跟着,一步没少走。 一上午时间,她实在是太累了,于是看小孩的活落到了厉驰身上。 午饭过后的阳光正暖,厉驰单手兜着刘朵朵往腰间一揣,带着她坐旋转木马去了。 那玩意儿吴春燕在外面站着都晕,就没跟着一起。 厉驰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抱着刘朵朵坐上其中一匹小马,正低头询问对方怕不怕呢,广播里传来提示音:“各位爸爸妈妈抓好宝宝,我们的小马要跑起来咯~” 刘朵朵仰着脸看厉驰:“你不是我爸爸。” 厉驰点点头:“叔叔好还是爸爸好?” 刘朵朵果断道:“叔叔好!” “那不就行了。”厉驰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等暑假叔叔还带你来玩。” 几句话的功夫,旋转木马已经转了小半圈,耳边满是笑声。 在厉驰前面的一匹是一对母女,母亲微微弯腰,和女儿贴着脸颊,两人向一个方向比剪刀手,厉驰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围栏外的爸爸正举着相机给她们拍照。 厉驰在刘朵朵的脑袋上拍拍:“咱们也没跟你妈妈说一声。”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脆的“朵朵”。 刘朵朵眼睛一亮,伸手指向一处:“妈妈!” 随着木马的旋转,刚才那位父亲的最佳观赏区已然过去,而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围栏外,吴春燕微微踮脚,同样举着手机,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挥着手臂。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大衣,长发依旧底盘在脑后。 这样的穿着温柔素雅,但架不住吴春燕浓眉大眼,长相明艳,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厉驰简直挪不开眼。 两人最靠近时,他冲吴春燕比了个耶,吴春燕把挡在面前的手机微微挪开,一双眼睛直接对上厉驰的目光,像是藏在门缝后小小翼翼的一瞥。 轨迹就此相切,他们越来越远。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又卡着时间去和卡通人物合照。 趁着刘朵朵在和npc互动的时候,厉驰找吴春燕算账:“刚才怎么不喊我?” 吴春燕也是挺懵的:“啊?” “刚才拍照的时候。”厉驰耐心帮她回忆,“你喊了朵朵,没喊我。” 吴春燕微微睁大眼睛:“我……我喊你干什么……” “别人怎么都喊,就你不喊?我俩不熟吗?嗯?我是人贩子?” 厉驰伸手戳了一下吴春燕的后腰。 吴春燕身子一歪,被逗笑了。 其实刚才她想喊的,但是“厉老板”似乎不太适合这个场合。 毕竟谁跟老板一起来游乐园?喊出来还以为他俩是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喊一声,快。”厉驰又戳了一下吴春燕,“喊一声不跟你计较。” 吴春燕憋了憋,小声道:“驰哥。” 厉驰心满意足地“哎”了一声:“继续保持。” 下午场的花车过后,刘朵朵的电量逐渐告罄。 厉驰租了个双棚童车,恰好能把朵朵整个装进去。 小孩一上车就呼呼大睡,厉驰和吴春燕也没什么想玩的,便提前去烟花秀的预留位。 厉驰买的是尊享票,看烟火的位置在一处城堡的露台上。 露台非常宽敞,桌上摆放了果盘和饮品。 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乐园。 吴春燕走到露台边,双手按在做工精致的石雕栏杆上,拖长声音“哇”了一声:“好漂亮啊。” 童车在她的左边,里面的朵朵还在睡觉。 厉驰站在她的右边,递给她一杯插着柠檬片的饮料。 “我们刚才在那里。”吴春燕指着一处方向,回头看向身边的人,“旋转木马的旁边就是小火车,我们还绕了一大圈。” 厉驰单手端着高脚杯,抿了口里面的红酒:“嗯,走错了。” 他看向前方,极目远眺。 赤红色的火烧云绵延天际,热烈耀眼。 吴春燕的瞳孔像是被火焰灼了一下,短暂地闭了下眼睛。 厉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吴春燕的脸上。 微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厉驰莫名想起某个冬季的傍晚,吴春燕弓着身,从汽修店的卷帘门下钻出来。 她的脸上似乎永远都没什么血气,双臂裹着衣服,动作稍显迟缓。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是笑的,像一株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小花,眼见着要被折断了,可春天一到,她的花瓣开得比谁都鲜艳。 心动的时间比他想的要早。 厉驰俯身过去,在吴春燕的脸上亲了一下。 非常突然的接近,两人一个没躲开、一个没对准,那个吻落在了吴春燕颧骨以上,厉驰的鼻尖被她睫毛轻轻挠了一下。 也挠进了心底。 点到为止的触碰,一触即分。 这种程度的亲近,吴春燕虽然震惊,但也没到排斥的地步。 厉驰重新站直身子,晃了晃杯中的红酒。 原本喋喋不休的吴春燕噤若寒蝉。 片刻后,厉驰把高脚杯递到吴春燕的唇边,小幅度地抬了一下:“尝尝?” 吴春燕大气不敢出一声,垂眸看了眼里面装着的红色液体,仿佛玻璃杯里装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我……”她磕巴了一下。 “出息。”厉驰收回杯子,“要学着喝酒。” 厉驰对吴春燕有很多要求,会开车、会念书、会喝酒。 不像是包养女人,像在培养间谍。 “我一定要学吗?不学会被你刷掉吗?” 厉驰不解:“什么刷掉?” 吴春燕有些沮丧,小声嘀咕:“包养名单。” 厉驰:“……”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五六分钟。 吴春燕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头正找着地缝。 “你那脑瓜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厉驰的音量稍稍提高了一些,吓得吴春燕连忙去看另一边的刘朵朵。 好在小孩睡得正熟,完全没有被这旱地拔葱的一句质问吵醒。 “对不起对不起。”吴春燕连忙道歉,“我说错了。” “在你眼里我是那样的人啊?”厉驰恨不得直接把吴春燕从露台扔下去,“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吴春燕当然知道,厉老板的意思是自己不是乱搞的人。 但她不信,如果不是图点什么,厉驰无缘无故对自己这么好干什么? 从刘正豪出轨开始,这简直就是为吴春燕量身定做的一场巨大杀猪盘,天上掉馅饼的同时,也会往下砸石头。 “我就不能喜欢你?”厉驰说,“单身男女,处个对象很奇怪吗?” 吴春燕愣了愣,诧异道:“你跟我处对象?” 厉驰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扯:“你不愿意?” 吴春燕一个踉跄撞进厉驰的怀里,抬手在他胸前一撑,这才稳住身形。 她像是被噎住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看着厉驰半天说不出话来。 突然,一道尖锐的声响在远处逐渐拔高。 吴春燕偏过脸,目光下意识追着声源过去。 “砰——” 天空中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烟火。 暖色的光点落进吴春燕的眼底,广场上的人群传来一阵欢呼。 厉驰趁机捧住吴春燕的侧脸,精准地吻在了那片柔软的唇上。 浅尝辄止的亲密,他尝到了柠檬香。 “不说话就当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