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基建拯救世界》 1、我思 赫斯珀正在心满意足地巡视她的金苹果园。 她的全名当然不止这几个音节。 认真来说,她的全名是赫斯珀里得斯;再把《神谱》里对她的描绘一起加上,就是黑夜的女儿、黄昏女神、金苹果的看守者、嗓音清晰的赫斯珀里得斯……人太多了,住不下。1 总之,从数千年前,她在这具新生儿的身体中睁开双眼,明了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这一抹异界的游魂,便决定认命留下,并把自己简称为赫斯珀了。 赫斯珀在前面走,她的伙伴,百头的巨龙拉冬,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追。 原本仰起头来就能吃到天空的百头巨龙拉冬,眼下被她变得只剩一个头不说,甚至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 不对,拉冬还是大了足足一圈,就好像一只肥美的大冬瓜上,插了四根短短的小牙签: “赫斯珀,我真的走不动了。” “就把我变回去吧,我觉得我不算胖。” 赫斯珀很认真地敷衍了一下:“嗯嗯嗯对对对,好宝宝你不胖你只是毛茸茸的……不对,你都没有毛!别狡辩了,你就是实心的。” “站直,收起双手,脖子缩回去,让我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 拉冬乖乖照做,赫斯珀端详一番,认真评价: “恭喜,你俨然已经从小土豆进化成了高坚果。” “放弃抵抗,运动起来。拉冬,减减肥对你的健康有好处。” “抛开健康不谈,万一你太胖了,等有人来偷金苹果的时候,你都没有办法捉住他。那狡猾的人类小偷却将身一扭,反从你的胯下逃走了。” 拉冬委屈抗议:“不会的,赫斯珀,你要对我有信心,我可以用屁股坐扁一切小偷。” 赫斯珀停下脚步,再次端详一番,发出由衷的赞叹:“善哉,刚刚看走眼了,这孩子……或许很有出息,是个窝瓜,实用性仅次于土豆雷。” 拉冬崩溃大叫:“不要再说怪话了!赫斯珀,我都替你不值,你知道前几天我替你去奥林匹斯山送金苹果的时候,她们都在背后偷偷说你什么吗?” “她们说你从小就与众不同,想法稀奇古怪,长大后更是离群索居,没人能跟你说得上话,人人都对你敬而远之。” “可我为你感到不值,你明明有这——么聪明!” “你让原本一百年只结一个的金苹果,丰产到一年一百颗,能为多胎的、难产的动物和人类接生,还叫她们都活下来。” “你还知道如何酿酒、熬制药膏和选育良种,又教附近的海仙女修建堤坝以抵御狂风。” “不光是我,这孤岛周围的生灵也无不敬服你。但敬服归敬服,大家还是不敢来跟你做朋友,就是因为你说的话太怪了,没人听得懂。” “赫斯珀,求求你,你只要少说几句怪话,大家都会喜欢你的。你就一定要拒我们于千里之外吗?” 赫斯珀没说话,只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果园之外的地平线。 她的目光是那样恍惚而悠远,像是要看穿远方、看见整个世界,又好像只是在怀念和伤心。 拉冬等了好久,赫斯珀也没再说话。 它不禁有些担心,小心翼翼问道:“……赫斯珀,你是在难过吗?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的。” 赫斯珀这才回过神来:“啊那倒没有,不要这么说嘛。少少内耗自己,多多谴责他人,生活就会轻松愉快。” “而且我没有在难过,我只是在思考。” 拉冬顿时肃然起敬。毕竟它虽然有一百个头,但能认真思考的头一个也没有,属实做到了“百里无一”: “请问,您在思考些什么?” 赫斯珀亦正色道:“我思故我在,你思湖水怪,牛思是新闻,鸭思两千块……后面还有一串,你想听吗?” 拉冬再次崩溃了,一头扑在地上拼命打滚:“不想听!!!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然而就在拉冬在地上拼命打滚的时候,有沉闷的巨响陡然从远处响起。 伴随着这巨响,原本平整的土地飞速拱起一条脊线,推着青草和泥土一路狂涌翻卷而来,最终在赫斯珀的面前停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土包—— 然后,土包裂开了,吐出了一个人。 在土包裂开的那一瞬,带着硫磺气息的温热气流从深处涌出,拂过近旁的金苹果树,将枝头仅剩的一枚灿金果实,晃得轻轻摆动,最终不偏不倚落在赫斯珀怀中。 这枚果实,便是赫斯珀今年所应得的报酬。 它能叫死者复苏,能让人类青春永驻,更能为拥有者带来源源不断的好运和财富。 唯一的问题是,只要摘下,就必须趁新鲜迅速食用。 而且这是赫斯珀精心培育的杂交新树,所结的第一颗果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是想把这颗果子留到冬天,看看抗寒性如何的。 但还是出意外了,它就这样提前落了下来。 拉冬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险些变回原形。 它是怪兽,它们是一切混乱、粗鲁、笨拙和野蛮的代称。 它想不明白,是“留待观察的苹果掉下来了无法观察测评了”更严重,还是“金苹果园里出现了不速之客”更严重。 总之,若不是赫斯珀拉着它,它现在应该说话算话,一屁股把这位不明来客给坐成肉酱。孩子脑子不灵光,但没关系,孩子劲儿大: “这是谁?” 赫斯珀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根枝条,小心翼翼地把这位来路不明的黑发少年翻了个面,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不知道。” “但他可真好看。” 哪怕刚从土里被吐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乌檀色的微卷长发里还混着几根草……种种狼狈数不胜数,却完全无损他的英俊: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如此鲜明的轮廓,在阳光下竟然能投出一小片阴影,使得他浓密的睫毛,便这样隐没在阴影中了。 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爱奥尼亚式希顿。2 这衣服本就不合身,在刚刚的一番变故中,更是被碎石剐蹭得破破烂烂,从布条的缝隙中,甚至能看见他苍白如大理石的结实肌理。 脖颈修长,锁骨清晰,宽肩窄腰,胸膛结实……一路看下来,哪怕他只是少年人的模样,可就是能莫名能让人想象出,他成年后该何等英挺俊美,还带着一丝阴郁的庄严。 现在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他昏迷不醒,生死不明。 于是赫斯珀谨慎地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长出一口气,欣喜道: “他还活着!太好了,不管他什么来路,都不能叫他死在这里,否则天后赫拉一定会前来问责。” 拉冬不解,疑惑道:“可是赫斯珀,这块土地难道不是我们的吗?” “你当年自请离开冥界,又不愿与你的亲族一同住在奥林匹斯山,更不前往雅典、斯巴达与特洛伊这样繁华的城邦,与诸神争辉。” “天后赫拉见你如此行事,认为你虽然古怪孤僻,却十分可靠,便将这大洋极西的孤岛赐给你,叫你为她看守果园。” “既然如此,他就算是死在这里,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赫斯珀从怀中掏出亚麻手帕,细心为少年擦拭过口唇,确认无污物残留后,才将金苹果一点点挤出汁水喂给他,又怀抱着他,让他得以靠在自己怀中,为拉冬耐心解释道: “这孤岛是我的,但这果园不是;而这果园,又是为了存放天后赫拉当年收到的最珍贵的结婚礼物金苹果而存在的。” “所以他可以死在这片孤岛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可以死在我的怀中、我的神殿,也断断不能死在果园。” “若他身死,就是在告诉所有神灵,天后赫拉的圣园软弱无力,无法提供庇护,于是冥王和死神才能从她的土地上,轻轻松松把人带走。” “这样,才最叫天后赫拉的面上蒙羞。” 拉冬终于听明白了这一串弯弯绕绕,不由得感激道: “赫斯珀,你对我们真好。” 肥嘟嘟的小龙把头探过去,依恋地靠着她的膝盖,低声道: “虽然你说起怪话来,真的很怪,但是你可靠的时候,也是真的可靠。” “你从来不嫌弃我们是怪物,又笨拙、粗鲁而不会思考。你教我们说话,跟我们耐心讲道理,还试图教我画画,我都记在心上。” 赫斯珀:“那不是画画,那其实是写字……算了,都一样。” 拉冬觉得没什么区别。反正不管是图画还是文字,它都看不懂。 但它明显能感觉到,赫斯珀是真的很想把它,乃至把孤岛周围所有生灵,都从蒙昧混沌的状态里拽出来,给大家开智,让所有人都能更有条理、更有尊严地生活。 于是拉冬愈发由衷感叹道: “赫斯珀,你是个好姑娘,你的好心会有好报的。” 不知是拉冬真诚的祝福起效了,还是那枚被赫斯珀命名为“红富士国光杂交二号最终测试版5.0”——没人知道她起的是什么鬼名字反正就是这么起了——金苹果的作用,总之,在拉冬话音落定的下一秒,靠在赫斯珀怀中的少年,便缓缓睁开了双眼,声音低哑而茫然: “……这是哪里?” 2、纽斯 这少年便是冥王哈迪斯。 严格来说,是被狂暴的深渊一路愤怒拱上来,又意外在金苹果园出土……着陆……随便怎么说吧,总之被深渊和金苹果园的两种力量互相冲击,意外变成少年了的哈迪斯。 “拱”这个字用得着实精妙。 毕竟按照希腊神话的世界观,天地间最先存在的是象征混沌的卡俄斯,然后就是大地、深渊、黑夜等五位神灵。1 这样看来,在最初的存在之一深渊面前,哪怕哈迪斯是冥界的主人,对此也无能为力,毕竟他只是第三代奥林匹斯神。 深渊发怒的原因只有一个: 有某个存在,即将扰乱许多人的生死和命运。 且这个存在,已经在自己陷入沉睡的这几千年里,在这个世界稳扎稳打生存下来了,无法随意驱逐和审判。 而深渊作为亡魂最终的归所,自然不允许有外人从自己的嘴边抢食。 ——其实换位想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 ——用现代人的思维类比,你只是上班时打了个盹,一觉醒来,正好是午饭时间,结果原本都送到门口了的外卖却被人偷走了,你也会破大防,诅咒外卖小偷的。 我操!深渊彻底怒了! 于是刚睡醒不久的深渊,就这样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更加浓重的“外卖在家门口被偷了”的怨气,把哈迪斯一路拱上了地面,意思很明白: 不把这件事办好,你就别回来了,小子! 然而大家都知道,古往今来,有一种甲方最可怕: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哎不是这样,是那样,你真笨,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 简而言之,哈迪斯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因为深渊根本没跟他说半个字,全指望他意会。 在他看来,最直观也最容易理解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深渊莫名其妙发疯了,把他从冥府里驱赶了出来,他得想办法取回力量、重归冥府。 然而在此之前,他要先还清面前这位女神的恩惠。 那半颗金苹果着实救了他的命,使得原本僵持不下的两股力量中,来自天后赫拉的圣园的那一方,终于占了上风。 如果说深渊象征着幽冥、黑暗和死亡等一切不祥之物,那么赫拉则恰如赞歌所唱的那样,“孕育雨,抚养风,使一切皆诞生”。2 因此,她的圣园与金苹果,拥有此等起死回生、永葆青春的伟力,也就不足为奇了,直接把哈迪斯一脚踹回少年时期,摆脱了深渊的影响。 他在圣树的浓荫下缓缓睁开眼,只觉此处与终年幽暗的冥府截然不同。清风和畅,绿意盎然,天高地远。 在更近处,还有一张光辉远胜星辰、静美犹如流水的面容,正在细致地端详他,又关切问道: “你还好吗?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哈迪斯一瞬间竟怔住了。 他早知与混沌、地母和深渊等最初的存在一同诞生的,有一位早已隐居的爱神。 在不朽的诸神中数她最美,据说只见她一眼,便能叫所有的神和人都丧失理智,故而她才选择隐居起来,只为避免这无谓的纷争。3 他亦知后来,从血色的浪花与泡沫中,诞生了第二位爱与美的女神阿弗洛狄忒。 尽管她的风采不如太古的爱神,然而依然能引得众神为她争执不休,多少人为她心醉神迷。 从前,他不曾见过这两位爱与美的化身,因着一切美好都会远离冥府这死寂之地。 之后,他也不必再见,因着这一刻,他便已经知晓,世界上最静谧、最温柔的美丽。 黄昏到来了,暮星升起来了。金红长云席卷过蓝紫的苍穹,寒星明澈,点缀其上,绮丽壮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在这漫天辉煌下,竟还有远胜于此者。 于是他一瞬不瞬,盯着赫斯珀耳边一缕垂下的金色长发,数次挣扎着开口,才堪堪将一句最简短的话说完: “……我一切都好,没有受伤。” “这里是什么地方?” 赫斯珀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答道: “此地乃位于光荣大洋俄刻阿诺斯彼岸,天地之间极西的孤岛。若天后赫拉不曾下令,叫人来取金苹果,这孤岛便终年人迹罕至。” “你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大地流放到这里呢?” 哈迪斯躺在她的膝盖上,只觉如坠云端,生平再未有过如此欢欣平和的时光。 两人的长发交织在一起,乌檀色与金橙色交相辉映,宛如一张金羊毛的毯子,如明亮的流水般垂泻下来了,华美,柔顺而熠熠生辉。 在这满地流转的辉光中,哪怕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说谎。 于是哈迪斯沉默了。 事实上,不管在神灵还是在人类之间,冥府都很不受欢迎。 没有人会喜欢长不出作物的、贫瘠又苦寒的恶土,更没有人会喜欢一去不复返的死亡。 什么威严、什么神秘、什么高高在上不容冒犯,实则都是后人强加上去的。 在一切传说最开始的地方,冥府只是被一切生灵所厌恶、排斥和远离的,苦寒险恶之地。4 哈迪斯在过去的千万年间,从未觉得与黑暗和死亡为伍,有什么不好。 或者说,他一开始来到这里时,也不习惯。 但既然天空已经归属宙斯,海洋归属波塞冬,他运气不好,分到的是冥府,从此也就只能扎根在这里了,再无处可去。 哈迪斯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与幽暗相伴,可直至这一刻,他忽然自惭形秽,无所遁形: 假使他所治的不是冥府,假使他的权能在地表之上……那么,在赫斯珀询问名字的时候,他是不是就可以引以为荣地自报家门了? 可他所构想的一切并非现实,且永远无法实现。 于是到头来,哈迪斯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睁开眼睛后,就已经在这里了。” 赫斯珀垂下眼睛望向哈迪斯,手指在他顺滑的乌发中收紧,声音温柔轻缓,像是循循善诱,又像在步步紧逼: “是么?”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哈迪斯心想,你虽然不认得我,可我知道你,黄昏女神赫斯珀里得斯。 ——她不为众神所喜,也不享受人类的供奉与赞美。 ——她的想法稀奇古怪,经常胡言乱语,像个疯子一样,又性格孤僻,从不与外人来往。 ——她不愿住在冥界,也不愿前往冰雪覆盖的奥林匹斯山,只在人迹罕至的孤岛,专心看守和种植金苹果。 以上,都是他在见到赫斯珀之前,通过道听途说,从旁人那里得来的印象。 直至方才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第一秒,所有的流言蜚语,便如冬日初雪乍遇烈阳那般,飞速而无声地化开了。 既不能提及冥府,也不能说出自己被大众熟知的姓名,但更不能说谎。 在这左右为难的境况下,哈迪斯只得报上他更不为人知的另一个名字: “……你可以称呼我为‘埃多纽斯’。”5 赫斯珀原本低垂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好像听到了、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 然而在她对这个名字做出回应之前,拉冬饱含自豪之情的话语,先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奇妙的氛围: “我知道!赫斯珀刚刚说过,纽斯是新闻!” 赫斯珀笑着把剩的那半金苹果向拉冬投掷了过去: “好记性,我也这么想呢,奖励你的。” 拉冬一个大鲤子鱼摆尾跃起,“嗷呜”一口,在空中稳准狠接住了半个苹果,随即转体自转360°平安落地!难度分满分,连贯性满分,艺术分忽略不计! 它在这里吭哧吭哧啃苹果啃得不亦乐乎,而那边,自称“埃多纽斯”的冥王哈迪斯,也听到赫斯珀含笑呼唤他的别名: “埃多纽斯。” “来吧,我见你窘迫,心生怜爱,便请你移步,居住在我的神殿。” 哈迪斯握着她的手站起,可与此同时,一个他很熟悉,而赫斯珀也绝对不陌生的声音,便在两人身后响起了: “赫斯珀,你在这里,真叫我好找。” 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第一时间,哈迪斯便盖住了自己的脸。 而下一秒,脚穿有翼凉鞋,手持双蛇杖的少年便从空中轻盈落下。 这便是宙斯的信使,奥林匹斯山上最迅捷的传信者,行路者、医生、小偷和商人的保护神,赫尔墨斯。 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在宙斯外出偷情时,负责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免得被赫拉抓到的放风人。 不得不说,能混到这个份儿上,还千百年如一日把这种尴尬工作做得妥当的人,都挺有眼色的。 就好像在过去无数次的通风报信中,赫尔墨斯都无视了宙斯赤身裸体、慌不择路、满地乱窜的丑态那样;眼下,他亦像是没看见赫斯珀怀中的蒙面少年般,只对赫斯珀笑吟吟道: “天后赫拉要见你。” 3、倾听 在苍茫人间的最高处,唯有冰雪覆盖的奥林匹斯山。 在满目冰雪之上,唯有长风、浮云与苍穹。 然而如若有人的目光,能锐利得穿透一切阻碍,且他的身躯与灵魂,也都足够强壮,经得起直面神灵造成的灼伤,那么他便能窥见,在这看似渺无人迹的山巅,坐落着黄金地面、青铜门槛和大理石柱的万神殿,永远福乐的众神便居住其中。1 此地四季如春,百花盛开。 只要神王的权能尚在,只要天空的主人不曾陨落,那么此地便永远不遭战火与动荡侵染,盖因宙斯以他无上的力量保护此处。 赫斯珀刚踏入云雾缭绕的万神殿,便有成千上百道目光齐齐投来,伴着难以置信的小声议论: “太稀奇了,我竟然看见了黄昏女神赫斯珀!” “今日太阳神的马车是从东方启程的,是吧?”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睡神和梦神今日格外眷顾我,以至于让我都出现幻觉了,我要去小憩一会儿,哈哈。” “别睡了!你没看错,那就是赫斯珀,我认得她,她前些日子来送金苹果的时候,我有幸远远见过她一眼。” “‘有幸’?你这个词用得好奇怪。我只听说她性情孤僻又喜欢安静,所以才居住在大洋极西的孤岛,不与任何人往来。怎么在你口中,她反而好像很值得尊敬似的?” “朋友,假使你能让原本一百年都不一定有一个的金苹果,丰产到一年就有一百个,我也会尊敬你的。” “抛开别的不谈,那很厉害了。” “抛不开啊!就算不少人其实都很尊敬她,但也没人愿意与她深交,就是因为她满嘴怪话!” “不信的话,你去跟她交谈一番,保准不出三句,你就被她的绕得头晕脑胀地回来了。” 正在一众神灵窃窃私语间,果然有一位勇敢的少女越众而出,径直向赫斯珀走去。 她头戴金冠,长袍洁白,脚踝秀美,对赫斯珀开口说话时,如有百灵啼鸣:2 “黑夜的女儿,极西孤岛的主人,黄昏女神赫斯珀啊,我久仰您的威仪。” 她原本还以为要自我介绍一番,毕竟每次赫斯珀来奥林匹斯山送东西时,都来去匆匆,不曾停留,想来也不认得他们。 可未曾想,赫斯珀眨眼间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回礼道: “天后永远青春活力的女儿,诸神的斟酒官,金冠的赫柏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赫柏大吃一惊,对赫斯珀的态度便愈发殷勤恭敬了,毕竟一个足不出户,还能知晓诸多事情的聪明人,在何处都不会受到慢待: “聪慧的女神!虽然是我的母亲要召见您在先,但我也有要事相托,请求仁慈好心的您帮助我。” 赫斯珀:“孩子,糊涂啊,把事情交给我办,说明你也没怎么重视这件事。” 赫柏原本打好的腹稿突然就被打乱了:“……等一下,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您不该说,‘把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这样吗?” 赫斯珀:“那我重新说。孩子,糊涂啊,把事情交给我办,你就把心放在嗓子眼儿里吧,哈哈。” 赫柏:……??? 青春女神十分不解。 青春女神大为震撼! 可怜的赫柏,就这样成为了今天奥林匹斯山上,第一个面对怪话的人,属实勇气可嘉,精神不佳。 但她还是坚强地把话题续上了,企图将这段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的对话,拉回正常的范畴里: “我听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 赫斯珀:“命运的齿轮转动起来,丝毫不顾及我夹在中间。命运以痛待我,我以待以待以待哟。” 赫柏:……??? 青春女神节节败退。 青春女神高举白旗! 赫柏平生第一次,对母亲的决定产生了疑惑: 这个人,真的能改变我的命运吗? 她当年只身前往大洋极西的孤岛,到底是性喜安静、远离人群,还是她只是不想为奥林匹斯众神效力? 她诚然有大智慧。然而她真的愿意将她的智慧,为我们所用吗? 赫柏决定挣扎最后一次。如果这位黄昏女神依然表现得靠不住,那就让她提前打道回府好了,没有必要让母亲烦心: “我从未担负过如此可怕的命运……” 赫斯珀:“我懂了,你是在负重前行。” 赫柏一瞬间热泪盈眶: 这个词虽然还是很怪,但至少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太好了,之前那种“神灵的本能告诉我,这话很有道理,但就是听不懂,因此显得格外诡异和可怕”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一些! 于是赫柏诚恳道:“正是如此,女神。我既不知母亲对我命运的安排,又无法看见确切的未来,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心上仿佛压有大石一般。” “声音明晰的黑夜之女啊,请您告诉我,要如何消解这份忧愁与重负?” 赫斯珀亦庄严道:“你问对人了,孩子,我对此事很有经验。接下来,我要告诉你面对压力的终极奥义,附耳过来。” 赫柏抱着百分之一百的期望过去,然后就遭遇了百分之一万的暴击,只听赫斯珀回答道: “压力是没有办法消解的,因为在你负重前行的时候,总有人在替你岁月静好。” “所以呢,这个世界给我上压力,我就会自觉躺下,因为这样可以增大受力面积,减少压强。” ——太可怕了! ——这种面对“是对的,但就是莫名听不懂”的东西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怪不得整个奥林匹斯山上,几千位神灵,都没有敢来跟她说话的!!! 勇敢的赫柏不勇敢地惨叫着逃跑了,顺便甩飞了一只金凉鞋。 赫斯珀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优哉游哉地往赫拉的宫殿行去了。 而赫柏已经先她一步,抵达了赫拉的宫殿,正将头靠在她的母亲、天后赫拉的膝盖上,泣不成声哭诉道: “……太可怕了,母亲!这也太可怕了!” “我明明是不朽的天神,世间没有我做不成的事。可为什么我在面对她的时候,竟从心底生出无以名状的绝望呢?” “她明明只是在开玩笑,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好意,可从她混乱的言语中,我却能感受到不可知、不可解的大恐怖!” “她有如此可怕的力量,怎会心甘情愿为我们所用?她真的会愿意帮助我吗?” 白臂的赫拉抚摸着女儿的长发,轻声劝慰道: “赫柏,好孩子。你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去接触她了么?” “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对她的态度大有不同,其根源便在此。” “盖因她持有我们无从了解、却又无比正确的知识,于是一切绝望,便都要从‘知晓自身的渺小与无能’中诞生,而这种感情,却是我们原本至死也无法体会的。” “不聪慧的,无从窥破真相,感受不到‘无知’的可怖,自然只知晓她性格古怪,觉得她在胡言乱语。” “唯有聪慧的,才会感受到‘不可知、不可解’的恐怖,进而对她敬畏交加,避之不及。” 听着女儿的哭声逐渐减弱,赫拉又长叹一声,低低道: “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愿意与我合作。但只要她能帮你,我愿意向她许诺,我能给出的所有的东西。” “现在,请进来吧,黄昏女神赫斯珀。” “告诉我,你愿意帮助我和我的女儿么?” 赫拉话音落定后,赫斯珀果然推门而入。 在远离了众神形形色色的目光后,她的神色终于变得严肃起来了,看起来十分可靠的样子,连带着她的话语,都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我需要知道,您在向我求助什么。” 赫拉也毫不隐瞒,全盘托出,据实相告道: “我在深渊暴动、冥府大乱的时候,无意间窥见了我女儿的未来。” “她是青春女神,使众神同样能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的美酒,本该全都出自她执掌的银瓶;她也应永远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活力十足,无忧无虑。” “然而在我看见的未来,她却嫁给了我的丈夫的某个私生子,还是以‘天后赫拉与他讲和’的名义,就好像她是一件礼物似的!”3 赫斯珀沉吟片刻,追问道:“这的确很让人恼火,但我认为你的不满不仅如此。” “不错,更令人愤怒的还在后面。”赫拉怒道,“她竟然在婚后,丢掉了作为‘诸神的斟酒官’这份工作,而且取代了她的位置的,还是我丈夫的某个情夫!” “这个未来,同时挑衅了我作为母亲的爱,和作为天后的尊严,这都是我万万不能容忍的!” “但我不能在明面上,与我的丈夫对抗,因为他的力量远胜于我。” 原本端坐在金座上的赫拉,终于起身,对着站在长阶下的女子深深行礼: “所以我请求你的帮助,黄昏女神赫斯珀。” “我请求你,拯救我的女儿,使她避免遭受不幸的婚姻的负累,让她不必被作为一件求和的礼物,送入那野蛮人之手。” “事成之后,我将奥林匹亚、迈锡尼和阿尔戈斯许诺给你,再欠你个人情。” “在未来,你需要我的帮助时,只要不毁灭我自身,我将竭尽全力帮助你。” 赫柏失声道:“母亲,这也太——” 难怪她失态,毕竟这三个城市,是伯罗奔尼撒半岛鼎鼎有名的富裕之地,而伯罗奔尼撒半岛又是赫拉信仰的发源地。4 更罔论奥林匹亚、迈锡尼和阿尔戈斯,其中竟有两座是赫拉最心爱的城市。5 再加上赫拉还得欠个人情出去……这已经不算是“赫拉钱包大出血”的程度了,这分明就是一刀砍中了她的大动脉,百亿补贴都补不回来的那种! 可赫拉的面上半点心痛的神色也无,只对赫斯珀道: “想要交换黄金,就要拿出与黄金等价的宝物;想要改变命运,就要拿出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 “黑夜的女儿啊,我深知等价交换的原则。故而我将我治下,最水草丰美的乐土许诺给你;你如若接受,就得许诺给我的女儿,一个幸福美满、自由快乐的未来。” 说是这么说,其实赫拉也没多少底气: 毕竟这几千年来,赫斯珀经常性离群索居、间歇性装疯卖傻的形象,实在太深入人心了。 可就在她心里越来越没底的时候,听见赫斯珀开口,回答了她: “其实,天后啊,在你说出这个未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心底发誓,要帮助她了。” “不管你是否会给我报酬,我都会帮她的。” 赫拉母女两人齐齐抬头,无比震惊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求报酬,就愿意伸出援手的好心人吗? ——真的有人甘愿,冒着被暴怒的宙斯杀死的风险,去帮助她们吗? 之前,赫拉委实一筹莫展,因为她遍寻奥林匹斯山,也难以找到这样的人。 但从今往后,她和她的女儿,便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赫拉被这喜讯震惊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直到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作为宙斯唯一的妻子,为“私生子不能冒犯我的威严”而开心,还是在作为赫柏的母亲,为“我的女儿重获自由”而庆幸。 总之最后,她也只能踉踉跄跄走下金座,握着赫斯珀的手,动情道: “……智慧的、慷慨的、仁慈的保护者啊,你声音明晰,心地善良,说出的话语如有翼飞翔。” “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赫斯珀立刻道:“太好了,天后赫拉,还真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 赫拉立时肃容,郑重道:“你说。” 赫斯珀也严肃道:“我重生了,重生在我被大运创飞的前一天。前略,中略,后略,总之倾听我的复仇计划,v我50。” 赫拉目瞪口呆。 赫拉头晕脑胀。 永远高贵威严的金座上的天后,终于和她的女儿一起崩溃尖叫了起来: “这里不让大运飞翔……不对,什么是大运啊!!” “赫斯珀,我命令你,不要在这么感人的时候说怪话!!” 4、比试 数日后。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一名须发偾张的男人,正扛着巨大的尖刺棍棒,在蜿蜒小路上大步行走,目标即是赫斯珀看守的金苹果园。 他身形高大,远胜常人,肤色黢黑,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狮皮围裙,而这狮子的头颅,便作了他的盔。1 眼下天气炎热,他又历经长途跋涉才抵达此地,即便是素以勇武猛力著称的他,也被累得不轻。 汗珠从他前额一路滚下,掠过胸前大幅起伏的沟壑,最终没入狮皮里。 此人便是赫拉克勒斯,乃底比斯王的妻子阿尔克墨涅被宙斯诱/奸,所诞下的私生子。2 阿尔克墨涅曾对丈夫发誓,只有在他为她的兄弟报仇后,夫妻二人才能共寝。 然而在底比斯王动身,去为她的兄弟报仇后,宙斯便化作他的模样前来,与阿尔克墨涅同床,又叫这一晚足足有平日的三倍那么久。 就这样,阿尔克墨涅诞下了宙斯的儿子,这便是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八个月大时,天后赫拉便派了两条巨蛇,爬入他的襁褓,想要咬死他,可这两条蛇反被只是婴儿的赫拉克勒斯掐死了。3 由此,他的勇武和大力便可见一斑。 然而,不管赫拉克勒斯再怎么勇猛,有两件事情,是这超乎寻常的大力士也无法抵抗的: 第一,炎热的天气; 第二,赫拉的诅咒。 数年前,赫拉出于憎恶,诅咒了他,叫他发起狂来,杀死自己的妻儿和侄子。 为了赎罪,赫拉克勒斯眼下,正如神谕吩咐他的那样,完成十二件伟业。这样,既能免了他的罪,又能叫他升上奥林匹斯,成为不朽的天神。 ——于是赫拉克勒斯甘冒烈日,来到此地。 ——因为他要完成的第十一件事,便是偷走赫斯珀与拉冬看守的金苹果。 总之,赫拉克勒斯对此信心十足。 因为在来到此地之前,他途径高加索山时,救下了名为普罗米修斯的先知。 这先知因帮助人类盗取火种,被判罚悬挂在高加索山上,宙斯派巨鹰日日啄食他的肝脏。 赫拉克勒斯杀死了巨鹰,将普罗米修斯解救下来,普罗米修斯十分感激,又听闻他要去取得金苹果,便为他出谋划策: “你切勿亲自前去,那里的危险,比你之前面对的狮子、野猪和九头蛇更危险百倍,因为那果园,由黄昏女神赫斯珀与她的百头巨龙拉冬驻守。” “百头巨龙拉冬身形高大,永远不死,无有智慧,因此格外凶蛮,站起来张开口,就能吃到天空。” “它既然已经如此可怕,那么能驯服这巨龙的,又该是什么人呢?” 赫拉克勒斯打了个冷战,虚心求问: “远见的先知啊,那依你之见,我要如何才能取得金苹果?” 普罗米修斯回答道:“在我所看见的未来里,你有两种办法,可以完成这件事。” “第一,你去找另一个更大力、甚至能扛起天空的人,叫他替你取得金苹果,你再把苹果从他那儿骗过来……” 普罗米修斯还没说完,这个办法便被赫拉克勒斯否决了: “这是我犯下的罪过,那赎罪的工作,自然也该让我自己完成。我不愿借用旁人的力量,走这种近路会叫我心中蒙羞。” 普罗米修斯叹了口气,继续道: “好吧,看来你只能用第二种办法了。” “你可以用你举世无双的力量,强行杀死巨龙拉冬,这样,那满园的金苹果便任你摘取。” 赫拉克勒斯大喜,却又不放心,追问道: “如果我杀死了巨龙拉冬,那黄昏女神赫斯珀又会如何对我?” 普罗米修斯犹豫了片刻,回答道: “她自然会无比憎恨你,因为你杀死的,是她最得力的下属,和最好的朋友。” “做好准备吧,勇士!如果你要选第二条道路,你便要与这个世界最可怕的智者为敌,我听说她的智慧要胜过我无数倍之多。” 赫拉克勒斯从来不畏惧挑战,越是艰难卓绝,他便愈发知难而进,永不言弃。 况且,他又从先知普罗米修斯那里,提前得知自己取得金苹果的行为必然成功,自然选择了第二条道路。 然而,就在赫拉克勒斯踏入金苹果园的前一秒,有个全然陌生的声音,温柔而绵长地呼唤了他曾用的乳名: “阿尔喀德斯,阿尔喀德斯。”4 “回转吧,孩子,使我得以保全你。” 只一瞬间,赫拉克勒斯只觉浑身发麻,双手颤抖,头脑一片混沌,大步的双足竟也停滞不前了—— 血、火、诅咒和蛇,鸟群、九头蛇、野猪和狮子,弓箭,战争,死亡和背叛。 在这痛苦萦绕的十年里,他未曾得一日安眠。 直到将这三千六百个日夜回溯过去,他才能隐约想起,啊,原来我也曾……有过幸福的日子。 在那些日子里,他的母亲虽然畏惧赫拉,却是爱他的。他的养父底比斯王教他赶车,他的老师们则教导他如何摔跤、射箭、打仗和弹奏乐器。 在他杀死家人,被迫踏上赎罪之旅,获得“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之前,众人皆以“阿尔喀德斯”呼唤他。 “赫拉克勒斯”,意为“赫拉的荣耀”,“因赫拉而获得荣耀的人”。 只要他用这个名字一日,便赞扬赫拉的荣耀一日,希冀能够凭此,平息天后的愤怒。 ——然而在此之前,“阿尔喀德斯”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这个名字,包含着他的父母对他“大力”的赞美,又指出他是哪一家族的后裔。 好一个包含祝福与期盼的词汇,好一个名门之后,好一个在父母、弟弟和老师们的关怀下,幸福长大的小王子。 然而只是因为赫拉的诅咒,因为她的插手,他的命运和姓名,便全然改变了。 刹那间,赫拉克勒斯只觉天高地远,宇宙苍茫,自己却无处可去,更无处安身,只得怔怔道: “你是谁?为何呼唤我旧日的名字?” 那声音叹息道:“我是知晓这世间一切悲苦之人,我是发誓要消弭这世间一切痛苦之人。” “回转吧,阿尔喀德斯!即便你能窃得金苹果,完成十二桩伟业,升入奥林匹斯做不朽的天神,可假使这般未来,要牺牲一位无辜少女,你又当如何?” 赫拉克勒斯宛如遭受当头一棒,悲苦又无措: “这是我犯下的罪,自然不该将更多人牵扯进来。如果要牺牲无辜者,我情愿在尘世间流浪至死。” 那声音再次叹道:“如果你信我,阿尔喀德斯,我将带给你更平和、更安宁的未来。” “你不必再四处流浪,亦不必再呼唤天后赫拉的名字乞求宽恕——因为这错本不在你——更不必牺牲任何人。” “我将许诺给你的东西,比你能想象得到的还要多。” 赫拉克勒斯沉默良久,坚定道:“好心人!我已沦落至此,你却还愿意呼唤我从前的名字,不是我父母的旧友,便是还未放弃我的亲朋。” “既然如此,那么我便深信你。” “可我在路上,曾救下一名先知,名叫普罗米修斯的。他曾与我商议如何取得金苹果,眼下正在我来的路上休息等我。” “我们已经同路许久,也当一同回去;如果我改变心意,他自然也该知晓。请你在此地等我,我这就回去,将全新的决定告诉他。” 说完,赫拉克勒斯便转身,像他来时那样,坚定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然而普罗米修斯可不这么想。 在听完赫拉克勒斯的转述后,这先知一拍手,从地上跃起,高声道: “无知的、轻信的年轻人啊,你被诓骗了!” “此地风高浪急,人迹罕至。除了那多智狡诈的黄昏女神外,还有谁会呼唤你?” “退一万步讲,假使真有亲族一路追随你至此,她为何不现身取信于你呢?” “起来,赫拉克勒斯,勿要听信她的狡辩,这次我与你一同前去!” 赫拉克勒斯只觉被分作两半: 一半是他受苦的灵魂在咆哮,教他听从普罗米修斯的;另一半却又在畏惧,畏惧那素未谋面的、据说无辜的少女。 他内心苦痛,有如火烧,恰此时,那声音却又在近处响起了,恍然道: “为人类造福的窃火者啊,你果然也在此处。” “你来得正好,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普罗米修斯警觉道:“你是什么人?” 这声音的主人果然应普罗米修斯的呼唤,从林间现身了。 她金橙色的长发宛如笼罩夕光,纯黑的眼睛深邃如湖水,静谧如深夜的林。 她颈上的珍珠,是海仙女所赠;她身上细亚麻的长袍,则是她亲手织造而成。 饶是久闻她“威名”的普罗米修斯,在这一刻也情不自禁感叹,心想,何等端丽,何等温柔!何等优雅,何等从容!只要她不开口,她便美得宛如晚霞与暮星—— 然后赫斯珀就开始说怪话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在下七省文状元兼参谋将军,绰号对王之王的对穿肠……不对不是这个。重来。” 普罗米修斯:“等一下,我好像开始头疼了。可以不要说怪话吗,我有点受不了。” 赫斯珀正色道:“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 “总之,我是黑夜的女儿,黄昏的主人,极西孤岛上金苹果的看守者,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赫斯珀。” “我要问你,先知,你能看见多远的未来?” 普罗米修斯沉默片刻,诚实回答:“虽然不远,但至少能看见你蓄意隐瞒的那部分真相,就足够了,黄昏女神赫斯珀。” “你为何要对赫拉克勒斯说,会有无辜的少女为他牺牲?” “那少女是诸神的斟酒官,天后的女儿,掌管青春与活力的赫柏。” “如此看来,等赫拉克勒斯完成所有的试炼,与天后和解,自然就可以迎娶她,作为双方和解的礼物与证据。这又有什么‘牺牲’可言?” 赫斯珀沉静道:“因为这一切的起源就是错误的。” “先知啊,我问你,赫拉克勒斯的悲剧的源头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毫不犹豫答道:“因为赫拉的诅咒——” 赫斯珀打断他:“错了,重来。” 普罗米修斯一怔,谨慎思考片刻,这才重新回答:“因为赫拉善妒,不愿意看见丈夫的私生子——” 赫斯珀再度打断他:“不对,继续。” 普罗米修斯苦苦思索,终不得解,虚心求问:“依你之见,应该是什么?” 赫斯珀斩钉截铁答道:“是宙斯。” “宙斯如果不曾迷惑他的母亲,他就不会作为私生子诞生,更不会引得赫拉发怒,赫拉不会诅咒他,他自然也不必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可是先知啊,不管是天后赫拉,还是你,甚至无数为此受苦的人,竟然都不曾指责天父宙斯的过错,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普罗米修斯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后退数步,原本精光闪烁的双眼都黯淡了,原本挺直的脊梁都忽然垮掉了。 在今日之前,他始终以智慧自傲;然而今日之后,就再也不能了。 他看着赫斯珀就像看怪物一样,因为她一旦指出这个问题,这房间里的大象就再也没办法被忽视了。更可怕的是,几千几万年间,竟然没有半个人意识到这一点: “……是啊,为什么呢?” ——两人的这番话放在几千年后,绝对是社会热点话题,可以吵出十万评论,吵得天崩地裂、你死我活、有来有回,还能为人文社科研究贡献出相当精彩的论文。 ——但很可惜,现场唯二的观众,一个是拉冬,一个是赫拉克勒斯,双方都没有参与讨论的智商。 以拉冬的智商而言,它能理解的最深奥的事情,就是“大家正在吵架,不要吵了,直接开打吧”。 以赫拉克勒斯的智商而言,他能看到的最直观的事情,就是“黄昏女神赫斯珀隐瞒身份跟我说话,让我离开,那她很有可能骗了我”。 智力不详,但好在险胜拉冬一筹……虽说这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就是了。 于是赫拉克勒斯怒道: “你为何欺骗我,赫斯珀?你之前说,可以许诺给我更好的未来,莫非那都是为了叫我离去,而轻易给出的花言巧语?” “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你了,你这狡诈的、狠心的女人啊!我要同你比试,假使我赢了,你就让开路,因为我一定要摘得金苹果!” 普罗米修斯大惊失色,试图阻止:“勇士啊,不要同她较量高低!” 他充满敬畏地看向面前的女子,对赫拉克勒斯谨慎吩咐: “她的智慧充满不可解,乃是一片混沌,任何人都无法从中知晓准确的答案。且她所看见的未来,比我能看见的更远。” “你同这样的人对决,比在风暴中寻得行船的方向,更要难上数百倍。” “走吧,赫拉克勒斯,我在见过她后,便心生惧意,知晓她是不可战胜的,让我们离开这里——” 赫斯珀突然开口:“好啊,我愿意同你比试,但比试的内容,要由我决定。” 赫拉克勒斯雷霆大怒:“你做梦!这岂不更难了!” 赫斯珀又道:“但你可以让普罗米修斯也加入。他以他的智慧襄助你,如此便公正。” 普罗米修斯小发雷霆,毕竟他现在连生气都不敢,纯属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可如果你要考校我们都不知道的知识呢?不行,赫斯珀,这还是不公平。” 赫斯珀再度引诱:“这次,我只考三样东西,赫拉克勒斯本人,金苹果,以及奥林匹斯众神。” “若论起对赫拉克勒斯的了解,还有谁能胜过他自己?” “更何况,普罗米修斯的智慧超凡脱俗。你自然了解奥林匹斯众神的各种知识,否则也无法为人类窃得火种了。” “这样的话,你们还敢和我比试吗?” 赫拉克勒斯和普罗米修斯二人对视一眼,随即齐齐坐在了赫斯珀的对面,动作快得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双双道: “我们同意!” 这两人的想法很明显,也很保险: 已经把内容限制得这么死了,她再怎么聪明,也不能玩出花来。不管怎么看,都是优势在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比! ——就这样,在光荣大洋俄刻阿诺斯彼岸,那极西的孤岛上,一场足够被载入史册的比试便开始了。 据载,这场比赛的规则由赫斯珀制定,而无论是赫拉克勒斯还是普罗米修斯,对此都没有异议: 由赫斯珀提问,由赫拉克勒斯和普罗米修斯作答。 所提问的内容数量不限,但只准包含三点,赫拉克勒斯本人,金苹果,以及奥林匹斯众神。且每一句话都要出自真实。 5、披萨 赫斯珀率先开口道:“既然你名为‘赫拉克勒斯’,那么我就要用你的毕生考你。” 赫拉克勒斯大笑:“那你输定了,黄昏女神!真英雄无不可对人言,我可以坦白地说出我的一切功绩和罪过——” 赫斯珀棒读:“真的吗,那太好了,是喜事啊。” “赫拉克勒斯,你可曾去过什么《命运百万大订单》,吃圣杯升级,单挑150w血盖提亚,单挑第二兽提亚马特,速刷一切活动本狩猎本?” “赫拉克勒斯,做得到吗!” 赫拉克勒斯:……?不,等等,这都是什么东西??而且你这个语气也很奇怪啊??? 淳朴的古希腊人这辈子都没见识过抽卡的险恶。 于是他死机了。 正在赫拉克勒斯两眼放空目光呆滞时,赫斯珀的第二个考验紧随而至: “普罗米修斯,接下来我要问你与金苹果相关的问题。” 普罗米修斯试图挣扎一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赫斯珀狞笑:“桀桀,晚了。” “告诉我,什么时候,金苹果可以用来回满体力,刷活动本?什么时候,金苹果可以用金锭和苹果合成,并用来治愈僵尸村民?” “什么时候,金苹果会被‘愿洞察老头忽悠你们’和‘我们摸黑干活就是为了伺候那些光,要啥啥没爱咋咋地’两大势力争夺?” 普罗米修斯:……?不,等等,这又是什么东西??而且真的会有势力叫这个神奇的名字吗??? 其实比试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毕竟三局两胜嘛。 但普罗米修斯莫名燃起了胜负欲……也不算胜负欲,他主要就是想知道,赫斯珀究竟还能说出什么怪话来。 而赫斯珀果然也没辜负他的期待,继续问: “接下来我只有一个问题,请听好:在哪位神灵所辖的城邦里,发生了超过107亿次的刺杀?”1 这下赫拉克勒斯和普罗米修斯一起真心实意地惨叫了起来: “太可怕了,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把整个希腊的人加起来,也不够这个数字的零头吧?!” 赫斯珀端庄道:“不哦,这是的确发生过的。” 普罗米修斯头痛欲裂,赫拉克勒斯呆若木鸡。 就在两人被这一连串的怪话搞得头晕脑胀怀疑人生时,赫斯珀已经从腰带上,取下别着的、之前为了给埃多纽斯翻面而折下的枝条,属实是资源循环利用的环保典范,噼里啪啦一顿猛抽,把两人一路驱赶出去了: “回答不上来是吧,走你,再见了您哪!” “滚出我的哥谭……不对离开我的金苹果园!” 被打得抱头鼠窜的两人:“我们已经输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怪话了!!!” ——以上,就是黄昏女神赫斯珀,与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以及窃火先知普罗米修斯比试,以一敌二并大获全胜的全部过程。 ——这些记录全然真实,绝无疏漏。 ——因为记载这一切的,是永远不会受到知识污染,因此永远不会心生好奇、迷茫和畏惧,才能将一切如实转述的,百头巨龙拉冬。 ——在这场比试结束后,天后赫拉果然践行诺言,在奥林披萨山上召开宴会,叫众神过去欢歌起舞,尽情饮宴。 ——如果我还没喝醉的话,那我现在还醒着呢。 赫斯珀走过去。 赫斯珀走回来。 赫斯珀指着莎草纸上一个硕大的披萨图案,纠正道: “不是披萨山,拉冬,是奥林匹斯山。” “哦哦,好的。”拉冬从善如流,一爪子抹掉了这个图案,又好奇道,“赫斯珀,你竟然看得懂我在写什么!” 赫斯珀宽容抚摸它的头:“谁没用过各种奇怪的方法给生词标音呢,比如‘巴拿拿’什么的……总之,我去参加一下赫拉的宴会,会给你带美酒、橄榄与葡萄回来的,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拉冬疑惑地挠了挠头:“是我最近变聪明了吗,我总觉得这也是一句怪话。” 赫斯珀爽朗道:“怎么会呢,哈哈。” 眼看着赫斯珀马上就要离开了,拉冬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赶忙叫住她: “赫斯珀,之前突然出现在我们果园里的那个陌生人,要怎么处理?” 赫斯珀一个猛回头,震惊道:“他还没有离开吗?” 拉冬疑惑道:“可是,他不是无家可归吗?他就算是走,又能去哪里呢?” 赫斯珀沉默了片刻,答道:“你说得有道理。” “那么,我去看看他。” 此时,一人一龙所谈及的当事人,正在赫斯珀的神殿里,默不作声地观察她的祭司、侍女和信徒…… 换而言之,就是哈迪斯在发呆。 因为赫斯珀的神殿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哈哈。 也正因如此,赫斯珀原本轻盈的脚步声,落在他的耳中就格外明显。 虽然也很难说,是“因为太/安静了,所以能听见”,还是“因为在意,所以听得格外清楚”。 总之,哈迪斯转过身来,便见盛装的赫斯珀对他微笑。 这笑容在洁白的大理石和满室烛火映衬下,竟辉煌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 她穿着用金线绣有玫瑰图样的细亚麻长袍,金橙色的长发高高挽成发髻。额前佩戴的,是精美的发冠;手臂上所饰的,是镂空的金环。 见此情形,哈迪斯便知道,她这是要往奥林匹斯山去了。 因为同样的宴会,已经召开过许多次;他也见过许多神灵如此盛装打扮,前往那冰雪覆盖的山峰。 只不过每一次宴会,都未曾邀约他这黑暗、死亡与不幸的化身而已。 他天性喜欢安静,不爱喧闹——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代表死亡,实在太晦气了——故而此前奥林匹斯的一切庆典,都未曾邀请他,哈迪斯也不觉得有什么。 唯有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自己竟然前所未有地想赴宴。 而且必须是和赫斯珀一起去。 于是哈迪斯试图旁敲侧击一下:“女神啊,你要去哪里?我愿意做你的护卫,伴你左右,随你出行,好叫你的行驾更添威严。” 赫斯珀答道:“我要离开这孤岛,前往奥林匹斯山赴宴,可能要数日、数月之久才能归来。” 眼看哈迪斯还想争取一下,赫斯珀又柔声道: “你之前不是失忆了,连自己的姓名和来处都忘却了么?我怎么能让伤患来护卫我,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我的伙伴拉冬会照顾你的。” 不得不说,赫斯珀真的很体贴了。 她没有像某些神灵那样,恨不得把眼睛长在脑门上,傲慢的味道隔着十八里地都能闻见,甚至还很平易近人,连巨龙、海仙女和宁芙这样不登大雅之堂的生灵,她都乐于与之相处并教导。 除去时常说怪话之外,她没有任何缺点。 更何况赫斯珀在哈迪斯面前,不光没说怪话,还把拉冬叫了过来,耳提面命嘱咐道: “这家伙就交给你了,拉冬。” “如果他想起了自己的来历,就让他离开,不得阻拦;但如果他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那么你也不要欺负他,毕竟欺负傻子是不道德的。” 拉冬:“好的,没问题,赫斯珀,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赫斯珀:“请讲。” 拉冬:“什么是道德?” 赫斯珀:“……事已至此,你先吃饭吧。” 拉冬:“好耶!” 赫斯珀嘱咐完,转身就走,像是心中做了某些决断。 哈迪斯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事情,但一时间他竟想不起来,只好就这样目送赫斯珀离开—— 不对。 不对! 哈迪斯瞳孔震颤,一时间只恨不得恢复原本的模样,一路追过去。哪怕会被奥林匹斯众人误认为“砸场子”,也比让赫斯珀就这么过去要安全: 宙斯现在还在奥林匹斯山上!!! 我对我兄弟作为神王的能力毫无怀疑,但他到处乱搞的道德水准却足以令我痛失所爱、颜面扫地!!! 6、重铸 果然如哈迪斯所想到的最糟的情况那样,赫斯珀刚刚抵达奥林匹斯山脚,就被拦下了。 拦住她的人果然是宙斯。 不得不说,这就是名声的含金量。 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虽然宙斯不是变态,但他在感情方面的名声,甚至不如一只成年拖鞋。 开玩笑的,没那么好。 他掌管闪电和雷鸣,又能召集乌云。然而比这些强大的力量更为后世人所知的,是这位神王的风流多情,因着他掌管繁衍,便在地上与无数女子留下无数子嗣。1 而有个真理,是放眼古今中外都颠扑不破的: 想要“风流”,权力、金钱、性能力和外貌,至少要占上一条。 眼下,站在赫斯珀面前的这位高大、强壮而英俊的男子,已经至少占了三条。 他的眉眼与赫斯珀在岛上救下的少年一样,都是高贵神秘的黑色,美好的长发一路垂到脚边。3 多少女神都不曾拥有这样的美发,然而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因此错认他的性别。 因为他肌肉结实,周身线条流畅优美,是标准的倒三角形身材,肩宽腰窄胸大,宛如涂抹着橄榄油的象牙雕塑,呈现出一种极其性感的、热腾腾的张力。 他含笑站在那里。那是一个极具自信、志在必得的笑容,毕竟根据宙斯以往的经验来看,根本不会有人拒绝他,哪怕有,最终也会被他诱骗成功: “赫斯珀,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奥林匹斯山上看到你。” “我听说你调和了赫拉与我某个孩子之间的纠纷,让她的女儿免受苦楚,故而她才举办了这场宴会,并要在宴会上,将她最喜欢的三座城市之二许诺给你。” 说话间,他走近几步,于是赫斯珀便能闻到他身上安息香的芬芳。3 略带清苦的木香扑面而来,本来应该是醇厚庄重的味道,却硬生生被他周身蒸腾的热力,烘成了另一种更肉/欲、更性感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让人头昏脑胀,目眩神迷: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尊贵的天后从不向人低头,更是保护她的女儿,如母鹰护着尚未离巢的幼鸟。可你不仅能赢得她的友谊,甚至还叫她为你备下如此厚礼,真是让人惊叹啊,好一桩伟业!” 他对赫斯珀伸手,诱哄道: “来吧,赫斯珀,向我叙说你的功绩,叫我仰慕你的威仪,就像人世间的英雄在建功立业后,需要遍游四方的诗人,将他的传说带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样。” “我们去那边的葡萄藤下详谈如何?那里有令人心旷神怡的荫凉、淙淙的流水与鲜美的芳草地,又无外人打扰,远离欢宴的喧嚣,你会喜欢那里的。”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而且十分精准地抓住了赫斯珀对外展露出来的所有痛点: 如果她真的是“不爱热闹,离群索居”之人,还真会被宙斯的邀请打动。 而一个孤僻的、从无荣耀加身的人,又要如何拒绝“诉说功绩,让人仰慕”的诱惑? ——然而赫斯珀根本一字没听。 几乎在看到宙斯的同一刻,她的脑海里就弹出了大楼开窗白纸黑字的表情包: 快逃!!! 她好想逃,但她逃不掉。 到最后,赫斯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 “可是陛下,赫柏也是您的女儿。” “况且在赞颂我自己的功绩前,我还有一份致辞,准备在这诸神云集的欢宴上,献给金座的天后与集云的天父,以表我的尊敬。” “您不想听一听吗?” 宙斯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对赫柏的用词始终是“赫拉的女儿”。 但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面前的女子有些太较真了。 这一特性放在其余神灵——比如他那久居地下的阴沉沉的长兄——身上,就会让人十分烦躁;不过放在赫斯珀身上,就有种格外认真正经的可爱。 就好像人类只会觉得叽叽喳喳的同事很烦,但会觉得喵喵咪咪的小猫很好玩那样。 可见只要足够弱小,哪怕是反抗,也只会显得可爱。 于是宙斯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赫斯珀,问道: “那么,你有怎样的致辞要说呢?” ——然后这一天,本该充满着宴会、欢歌与猎艳的,再寻常不过的美好的一天,就成了宙斯永远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因为他看见赫斯珀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宙斯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为什么在笑?” 赫斯珀正色道:“因为一旦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怪话,我就想笑。” 宙斯开始头风发作。 宙斯觉得大事不妙。 下一秒,他所有的不祥预感就都成了真,因为他听见赫斯珀庄严道: “那一天,我被大运创飞进古希腊的世界,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把同人舞到正主面前,我一定要拼命说怪话。如今,赫拉克勒斯就在我的果园外狗狗祟祟,我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最后也出现了《命运百万大订单》,那我功不可没。重铸废狗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宙斯惨叫着逃跑了,并甩飞了他的羊皮盾牌。 这羊皮盾牌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一坨肥嘟嘟的不明生物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这团不明生物实在太肥美、太有弹性,像一团爽滑q弹的果冻一样,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还把这块盾牌又往更远的地方弹飞了: 没有一口饭是白吃的,没有一块肉是白长的。 赫斯珀看了看正在视野里飞快消失的盾牌,又看了看那坨莫名其妙就被高空落物给打了个正着的倒霉蛋,难以置信道: “拉冬?” 只可惜拉冬没空理她。 因为它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块像印度飞饼一样丝滑飞远的盾牌吸引走了。 它看了看盾牌,转过头来看了看赫斯珀,又看了看宙斯落荒而逃的背影,难以置信道: “你对神王说了什么,竟叫这天空、雷霆与闪电的主人,都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然而赫斯珀比它……比他更震惊:“你不是拉冬。你是谁?埃多纽斯,是你吗?” ——她猜得没错,这条小龙还真不是拉冬,而是变幻了自己的形体与样貌,偷偷从孤岛溜出来,追着她一路到了这里,想要保护她的哈迪斯。 结果倒霉的冥王就被迫一起听了一耳朵怪话,直到现在还懵着呢。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没做好心理准备就直面克苏鲁的冲击”更可怕的事情吗? 有的,我的朋友,包有的。 那就是哈迪斯觉得,虽然赫斯珀的这些怪话,让人头痛欲裂、生不如死,但他同时却也觉得,赫斯珀甚至不必动武,只用三言两语,就能轻松把宙斯赶跑的样子,十分足智多谋、英勇无畏: 只是看着,便觉喜欢。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馅的。 哈迪斯疑惑问道:“莫非你曾从巫术的女神,和诸国的女巫那里学习本领?否则的话,你为何能如此轻松迅捷地识破一切假象?” 当然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 是他被深渊影响太多,以至于变弱了、退步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想要恢复原本的力量和外表,再来到赫斯珀的面前,和她正式认识一下的愿望,岂不愈发遥遥无期! 下一秒,赫斯珀的回答就解开了他所有的疑惑和担忧: “啊那倒没有,我认出你纯属是别的原因。” “拉冬的忠诚对我毫无威胁,但它的智商足以令我在教育界颜面扫地。” “以拉冬的智商,是不可能仅从一个背影,就认出这是神王的。它甚至可能认为,这是一位亚马逊的女战士。” 哈迪斯:……行吧。 此时正在金苹果园里巡逻的拉冬:听不懂(嚼嚼嚼)你们在(嚼嚼嚼)说什么,我只是(嚼嚼嚼)一只无辜的(嚼嚼嚼)奶龙。 7、欢宴 黄金的地面啊,熠熠生辉;洁白的立柱啊,高耸入云。 在众多宫殿外,终年不谢的芳草地上,阿波罗正在弹奏他漂亮的七弦琴,又有身披云雾的缪斯,以美妙的、不朽的歌声相和。1 而在宫殿内部,则陈设有盛大的宴席。 天空、雷霆与闪电的主人,神王宙斯,坐在众神之首;在他身边相陪的,是端庄华贵的牛眼睛的赫拉。2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神王的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就是了。 在这最尊贵的两人之下,额外设置了新的席位,盖因今日的宴会是为了答谢黄昏女神赫斯珀立下的功绩而设。 白臂的天后赫拉一反常态,十分慷慨地将她治下的三座城池,奥林匹亚、迈锡尼和阿尔戈斯许诺给赫斯珀,高声宣布: “看哪,我言出必行。” “黑夜的女儿啊,从此,这三座城市的祭品,便由你享用;众祭司的密仪,也优先敬奉你。” “你若前往人间,这三座城市便要为你打开大门、清扫道路、准备床榻,因为他们的一切荣耀都属于你!” 赫拉话音落定,万神殿内欢呼雷动。众神齐齐高举金杯,赞美赫斯珀的功绩: “歌颂你,黄昏的女神;赞美你,黑夜的女儿!” “你使傍晚的霞光闪烁,使夜晚的群星升起。你用智慧改变命运,恰似你掌管时序,多么从容、沉着而有条理。” “在太阳落山之前,让我们纵情歌舞饮酒,畅享这欢宴!” 众神语毕,尊贵的赫柏上前,手持银瓶,依次为杯中斟满神酒。 天上、人间与地下,和她一并持有“尊贵的”这一冠名词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见人们既崇敬生殖繁衍、手握大权、百战百胜,更向往青春不死。3 以往赫柏为众神斟酒时,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倒完就走,一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这不是废话嘛,谁上班的时候能是快乐的? ——但今日不同。 今日坐在宴席上,甚至座序仅次于神王和神后之下的,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改变了她“被迫结婚后还失去了工作,从此查无此人”的命运的智者。 所以赫柏上前,为赫斯珀斟了满满一杯酒,满得都快从金杯中溢出来了,随后动情开口,有如百鸟啼鸣: “仁慈的女神啊,我祝福你!” “从此,你将历经亿万年而不朽不死、青春永在,直到世界的尽头,人们也会牢记你的尊名。” “哪怕刀枪剑戟加身,你也毫发无伤;即便陷入困境,你也终将逃脱;纵然垂危濒死,也会在我的祝福与神酒的庇佑下,飞速复苏。” “请满饮这一杯酒吧,这便是天后的女儿、金冠的赫柏、诸神的斟酒官,对你最诚挚的感谢!” 众神大惊,因着赫柏此前,从未给出过这样的祝福: 哪怕是众神,受了重伤,也会前往冥府,迎接死亡;违背誓言,更是昏昏沉沉生不如死。 结果这一个祝福下去,赫斯珀从此,就再也不用担心任何问题了。 如果她愿意的话,她甚至可以冲在战场的最前面,把自己当盾牌用,因为一切武器都伤害不了她,真正做到了“眉头一皱,稳稳将众人护至身后”。 ——说句更吓人的,连宙斯都没被自己的女儿这样祝福过! 众神神态各异,有震惊不解的,也有与有荣焉的,有嫉妒愤恨的,也有艳羡不已的。 但最终,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因为大家看了看赫斯珀,一秒钟就释然了: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如果我们有意见的话,她肯定会说怪话……没人想听怪话!算了算了。 甜蜜的红色神液在金杯中荡漾,香气胜过春日百花,流转间有光辉四射,明亮远胜启明星。4 赫斯珀将这杯酒一饮而尽,便又有人上前,要向她敬酒,此次前来的,是远射的阿波罗。 他肩负光辉的长弓,衣袍整洁闪耀、充满芬芳,浓密的金发编成精巧的发辫垂在胸前,意气风发,年轻俊美。5 然而与他极其俊秀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冷淡又审视的神情。 哪怕眼下所面对的,是神王与神后的座上客,哪怕他已经用了最恭敬有礼的言辞,他的态度也不曾和缓半分: “赫斯珀,请告诉我,你是如何窥见并改变命运的?” 其实也怪不得阿波罗如此警惕。 因为赫斯珀掌管的,是黄昏与暮色,最多再加一个赫拉的金苹果园。 理论上来讲,她不该干涉命运,因为这是命运三女神的工作;她更无法预见未来,因为在诸神中掌管预言的,是福波斯·阿波罗。 赫拉能看见女儿的命运,是因为深渊暴动、冥府大乱,她趁乱捡漏成功。 可即便如此,赫拉也受种种因素限制,无法出手,只得求助外援。 然后这个谁也没想到的、跟“命运”和“预言”半点都不沾边的外援,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知识盲区里,三下五除二地把赫柏的命运给改变了。 等阿波罗反应过来,他能看见的未来,正因此变得晦暗不明、难以窥探的时候,此事已成定局,无法更改。 用现代职场类比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大概就等于在会计出差、技术人员抢修服务器的时候,一个狗狗祟祟的前台溜了进来,随机在财务报表上改了俩数字。 ——我操!阿波罗彻底怒了! 他今日必须得到答案,否则他这辈子都没法睡个安稳觉,死了都会从棺材里坐起来,发出灵魂质问: 不对,她凭什么啊?! 赫斯珀能怎么办,笑死,赫斯珀根本不想回答: 一旦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我就选择不回答,因为逃避问题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能逃避。 最主要的是,一旦让你知道我后面还要明知故犯无数次,你岂不当场崩溃了! 于是赫斯珀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进行了一个赞美的前摇: “你的琴声真好听。” 再冷漠的人,被夸奖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兼爱好的时候,也很难再绷住冷脸。 于是阿波罗下意识微笑了一下:“谢谢。” 有那么一瞬,阿波罗甚至觉得,赫斯珀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之前奥林匹斯众神对她“古怪孤僻”的传言,搞不好都是以讹传讹—— 然后下一秒,赫斯珀的回答就敲碎了阿波罗所有的希望。 没错,赫斯珀又开始说怪话了: “感谢你为我的升职加薪弹琴祝贺,但我是牛。” “还有,你和缪斯女神们可以不要在草上载歌载舞吗?等下我还要吃的。” 阿波罗面色惨白、同手同脚地离开了,顺便把他的七弦琴都掉在了地上,忘了带走。 没有爆发出天崩地裂的惨叫,是这位美男子最后的坚强,可见真的很坚强了。 幸好两人对话的声音不够大,因此这场欢宴才侥幸没有结束。 只苦了坐在赫斯珀身边的唯二两人,一个是宙斯,另一个也是……哦不,另一个是赫拉。 赫拉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却还是硬撑着没有逃跑,只虚弱地嘶声问道: “……你真的要吃吗?” 赫斯珀关心道:“你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有点崩溃了。” 赫拉一瞬间竟然有那么一丁点儿感动,就好像久经风霜的比格犬饲主回家后,不仅看到家具毫发无伤,这家伙甚至还乖巧地给自己叼来了拖鞋和报纸,从比格犬进化成了小金毛一样: “很难不崩溃啊!你都在说些什么,太恐怖了!” 赫斯珀立刻接话:“那太好了,听我说,天后啊。歇斯底里是崩溃,底里歇斯是美味。” ——我操,赫拉彻底疯了! 她只恨不得把自己刚刚萌生出来的那一点感动细细切成臊子,再把这一盆比菜塞回比格犬嘴里,完成多少比格犬饲主一辈子也舍不得做的事情: “住口吧你!!!赫斯珀,我命令你,在这场宴会上,不准再说半个字的怪话!!!” 和这边有来有往、其乐融融的场面不同,另一边的宙斯半点说话的意思也没有。 他沉默归沉默,那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赫斯珀身上,不曾移开片刻……除去赫斯珀说怪话导致人头痛欲裂之外,不曾移开片刻。 这克罗诺斯的儿子、奥林匹斯的神王,不愧是能统治天空与闪电的人。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问题,一个全奥林匹斯的神灵都没能意识到,也不敢意识到的问题: 她的这些知识,是从何处获取的呢? 退一万步讲,抛开这个问题姑且不论,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会容许自己的座下,存在着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吧? 她今日能以言语,叫神王、神后、青春不死、大力神和先知,都在她面前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搞不好明日,她就要谋逆篡位,率军反叛,后日就要登上第四任神王的宝座了! 综上所述,宙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不对,做出了一个解题思路全对,但答案全错的决定: 他必须得到这黄昏女神赫斯珀,然后叫她诞下子嗣。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孩子可能会反叛,臣子也可能会不忠,毕竟他和他的父亲,就都是通过弑父上位的,也算是家族传统了。 ——但为人母者,必然挂念子女。 他强占过那么多人间的凡女与天上的神灵,都没有一人,胆敢杀死她们腹中,从强迫、诱哄和蒙骗里,诞生的子嗣。 ——且为人妻的,更无法反抗丈夫。 一旦她们想要同丈夫那样,寻欢作乐、蓄养情人、不忠于婚姻,就会招致惩罚,最严重时,更要以命相抵。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比“强占她,让她怀孕生子”,更能成为忠诚的保障呢? 宙斯缓缓放下手中的金杯。 集云者心念电转之下,便有无数浓云自四面八方飞速聚来,遮蔽苍穹。 不过片刻,终年冰雪覆盖的奥林匹斯山上,便已云海翻涌。 唯有金冠的赫柏在此之前,已经在黄昏女神的言辞引发的小规模混乱中,悄然离开。 她身形修长,脚踝秀美,然而她的步履更轻、更美,故而无人知晓她受了怎样的嘱托,更无人知晓她去往了哪里。 8、阻拦 直到太阳灿烂的光线下沉时,这场欢宴才结束。众神依次离席,各自回到宫殿躺下安眠。1 很可惜赫斯珀没有办法留在奥林匹斯山上。 因为负责为众神建造宫殿的铸造之神赫菲斯托斯,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位女神也有来奥林匹斯,并长久停留的一天,自然也就没为她准备居所。 赫菲斯托斯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这样可怕的职业滑铁卢……虽然古希腊时期还没有“滑铁卢”的概念,但无伤大雅,反正意思都差不多。 他是火的主人,素以技艺闻名,被誉为“双手坚实的永生工匠”。2 他曾用黄金铸造侍女,这些并无生命的造物,在他手下竟栩栩如生,言笑活动,均如常人;他还为诸神的宴会打造过一套二十只的青铜鼎,这些容器能够自己运行,自动上菜。3 可想而知,对这样一位技艺精湛的铸造之神来说,“没能给今日宴会的主角打造宫殿供她住宿”一事,多么让他崩溃: 四舍五入一下,约等于教育局和财政局的领导一起来视察贫困生的助学金领取情况时,看到一个烈士遗孤,在食堂大厅里喝清得见底的紫菜蛋花汤。 赫菲斯托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也很想说一些怪话。我也要喝紫菜蛋花汤吗,只有紫蛋没有菜花的那种? 人崩溃,就会疯;人一疯,就能理解深渊。 ——但只要还没被深渊完全同化,就得解决问题。 于是在众神依次离去前,这火焰的主人、巧艺的工匠叫住了赫斯珀,诚恳道: “黄昏的主人,请留步。” 他一瘸一拐走近赫斯珀,大声道: “我未能为你在奥林匹斯山上建造神殿,已然是我的失职;你今日又立下大功,荣耀加身,便更不能让你轻易离去。”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和我的崇敬,请务必让我替你铸造一把武器!” 虽然他跛足,与奥林匹斯山上形体尽美的诸神相比,略微有碍观瞻,但一旦说起自己的职责,赫菲斯托斯便信心十足,目光炯炯,声音洪亮: “诸神皆知我的技艺高超,凡是能想象到的,我便能做成。” “我曾为我的救命恩人们,打造纽扣、项链和螺旋形状的别针,又能铸造舒服的宽椅,上面打着银钉。至于那与活人无二的黄金少女,和自动上菜的青铜鼎,你亦在今日的宴席上见识过。”4 “你习惯用什么,刀剑、斧头还是盾牌?无论如何,尽管开口便是,因为没有我做不到的!” 赫斯珀想了想,从腰间抽出之前折下的金苹果树的枝条,询问道: “如果我想将此物打造成武器,需要再给你什么?” 赫菲斯托斯接过那根已经离开枝头多日,却依然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枝条,只一眼,巧艺的铸造者便得出答案: “这金苹果树,是大地女神盖亚,送给天后赫拉的结婚礼物,蕴藏在其中的力量,比我们能想象到的还要多。” “你不需要再提供给我任何东西,因着它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正在成型的武器了。” “看哪,在你的精心培育下,这圣树的枝条离枝多日,却依然不死,更能萌发新芽,可见它的力量是‘成长’。” “你用它驯服过什么,它从此就能胜过不及此物的一切。” 赫斯珀沉吟片刻,如实相告: “我之前,将那被天后赫拉所诅咒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和愿意襄助他的先知普罗米修斯,从金苹果园中赶走时,便是用的这根枝条。” “也就是说……?” 赫菲斯托斯面色微变,像是有难言之隐,可最后还是未曾说多余的话,只回答道: “从此,力量不及赫拉克勒斯的,在这小小的枝条面前,就只能狼狈不堪、抱头鼠窜。” “智慧不及普罗米修斯的,在它的辉光面前,便哑口无言、头脑混沌,再受不得它一击。” 他殷切地凝视着赫斯珀,似乎想要从那张光辉秀美的脸上,用眼神锤炼出黄金: “仁慈的女神啊!你的善良不仅能够搭救他人,甚至惠及自身,这也算是命运给你的礼物了。” “不过这是你自己的所得、所有,并不能算是我给你的礼物。继续说吧,赫斯珀,你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赫斯珀得到回答,自然十分欣喜,对赫菲斯托斯恳切赞美道: “好心的铸造之神,感谢你的帮助。” “在久远的过去,你和雅典娜一同,将光辉灿烂的技艺传授给人类,使得他们能够惬意居住在屋宅中。”2 “现如今,你又以敏锐的眼力,为我辨认出这件潜力无穷的珍宝,我对你的感激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又怎好向你继续要求更多?” 说完,赫斯珀便离开了。 天边乌云翻涌不休,昏沉的墨色从地平线尽头洇染开来,宛如一场气势汹汹的梦魇。 那金橙长发、身穿白袍的身影,就这样在愈发变暗的天色中逐渐行远,终至不见。 只留赫菲斯托斯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好像要叫住她,让她不要离去,可最终只喃喃道: “……我阻拦过你的,赫斯珀,是你自己要离开。” “谁能不畏惧天父,谁敢反抗他的威严?他所想的,既一定要得到;他所要的,就必然能拥有。”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另有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清澈明快如百灵: “赫菲斯托斯,你不必再多言了。” “你直接说,你艳羡、嫉妒乃至憎恨那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不就行了吗?何必说这些矫饰的言辞呢?” 赫菲斯托斯猛然转过身去,头戴金冠、脚踝秀美的赫柏果然站在他身后。 然而出乎赫菲斯托斯所预料,他的这位姐姐的面上,却没有半点鄙夷之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悲伤: “可赫菲斯托斯,你最有理由这样说,而且我最不该阻止你。” “母亲生下我时,尚且与父亲感情恩爱,等到他们二人吵架、不曾同房后,母亲这才独自诞下你。”5 “我是在幸福中出生的,你却是在争吵中出生的,故而他们更偏向我,叫我在奥林匹斯山上担任斟酒官,却把你一出生就扔下山去。” “为人子的,最痛苦的事情就是被母亲抛弃,次之便是感受到父母的偏心,而你已经尝遍了这世上最苦涩、最伤心的一切。” “如果你不曾见识过另一种可能,那么这不公的命运,你也就能忍受下来,可你偏偏听说了那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故事。” “……不错。”赫菲斯托斯眼下,已经没有半点之前谈及他擅长的铸造时,信心满满的样子了,只狼狈地抹了一把脸,痛苦道,“他凭什么?!” “他被天后赫拉诅咒,明明应该经受种种考验,才能得到她的原谅,结果黄昏女神一出手,便许诺给了他‘更平和’的未来……那我的呢?” “我一出生,就因跛足被母亲不喜,被她扔下山,缺少双亲陪伴,只能孤身长大,结果长大后也依然不被他们所喜的痛苦,为何无人看见?” “如果我不曾看见光明,那我自然能够在黑暗中硬撑下去。可我不仅看见了光明,更看见这光明不曾落在我的身上,这又如何能让我心平气和!” 在极度愤怒与不甘中,赫菲斯托斯跪倒在地,双拳不停击打地面,直到双手都流出无色的神灵之血,也不曾停下,因为他心中的痛苦比这更甚。6 可即便在如此痛苦的时刻,他也不曾憎恨旁人,只一心咒骂赫拉克勒斯,真是心志坚定,目标明确: “赫拉克勒斯,你这好运的、该受诅咒的、令人愤怒的家伙,你这空有蛮力却无有头脑,只会靠武器解决问题的蠢货!” “你对你收获的厚礼一无所知,我宁肯放弃一切变成你,换来更改命运的良机,至少让母亲后悔,她不该那样对我!” “生而残疾又不是我的错,为何她能如此狠心,将我抛下山巅,全然不顾我的死活?!” “赫菲斯托斯,赫菲斯托斯,不要这么说。”赫柏蹲在他身边,也十分难过,低声劝他,“黄昏女神在她引发的混乱中,趁着无人能注视她,曾将要事托给我。” “弟弟啊,正是她叫我来见你。” 赫菲斯托斯惨笑道:“我好命的、蒙福的、尊贵的姐姐啊,不必再用这些虚假的话语安慰我。” “我此前问她,是否需要我帮忙锻造武器,就是想和她结下友谊。如此,日后当我想要她对我施以援手时,我才敢开口,否则我怎好无缘无故前去请托?” “可她拒绝了我,这岂不意味着,我没有能帮得上她的忙的地方?她不欠我人情,日后自然也不必帮我。” “就让我继续一个人吧,让我继续一个人,与风箱、火炉和砧座相伴。只要我劳动起来,全心全意投身冶炼与铸造中,就能忘记一切痛苦——” 赫柏含着眼泪俯下身去,使出全身的力气,拥抱了她同母的弟弟,哽咽道: “赫菲斯托斯,请不要再说这样自怨自艾的话了,因为落在爱你的人耳中,这些话语才最叫我伤心。” ——多么奇怪啊,两人明明从同腹中诞生,却自有智慧以来,都不曾这样亲密过,这究竟是谁的失职,又是谁的过错? 赫菲斯托斯被这个拥抱震惊得哑口无言,却又听见赫柏,说出更叫他震惊不已的话语: “黄昏女神不需要你的武器,是因为她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比暴力和纷争更值得先一步完成的东西。” 说话间,赫拉从怀中掏出一张莎草纸卷。 这纸用细绳扎得紧紧,以至于解开后,都有卷曲的痕迹留存其上。与这折痕一同留存的,还有一缕暮光涌动,以此作为黄昏女神赫斯珀不可造假的印记: “看哪,赫菲斯托斯,这便是她给我的图纸。” “她何其智慧,何等多谋!在前往奥林匹斯赴宴前,这好心的女神便预料到了你的痛苦和不甘,因此从孤岛带来她的手稿,请你为她打造一架全新式样的犁。” “作为交换这造物的等价之物,她指着冥河许诺,叫你和那大力神赫菲斯托斯一样,在未来都拥有更好、更平和的命运!” 赫菲斯托斯被这一连串的变故,震惊得完全失语。 他面前的纸上画着的,是样式古怪、看一眼就叫人头痛不已的图案。 然而因着“铸造”一事,恰巧是他所擅长的领域,所以他竟能窥破迷雾,触摸这庞大智慧的一星半角,更得以知晓,这架全新样式的农具,操作灵活、轻便而省力,能将农事的效率提高三倍还不止。 ——他惊骇不已,全然拜服。 而他的姐姐,他那原本不甚亲近,他更是暗暗艳羡过、憧憬过、嫉妒过,最终也只能以“认命吧,父母都偏心成这样了,就认命吧,不要和她相争也不要和她比较”为由,劝自己强行和她和解,但事实上根本没和解——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要恨谁和爱谁——的姐姐,正流着泪拥抱自己。 冰凉的眼泪落在赫菲斯托斯的跛足上,于是这一滴泪里,也就有了与命运等同的、滚烫的重量: “母亲诚然是有错的,但父亲的错要更多!” “她遗弃你,是因为她受苦在先,她不得排解,便只能憎恨和伤害比她更弱者。” “然而在此之前,教她伤心,对她不忠,更是对你不闻不问,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想起你的父亲,才是最失职的!” 金冠的赫柏泪落如雨,不断吻着怀中弟弟的额头,哽咽道: “赫菲斯托斯,赫菲斯托斯。” “为何我今日才察觉你在遭受不公,为何我此前都毫无知觉?如若那黄昏的主人不曾改变我的命运,我便不会拥有超前的智慧,更不会察觉到你的痛苦,因为古往今来的受益者啊,都是这样的。” “我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因为这是两件事,而这两件事是不冲突的。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都指冥河发誓,永远、永远不会离弃你!” “起来吧,弟弟,与我一同回家去。” “如果天父和天后都不愿承认自己的过失,那么我将用十倍、百倍和千万倍的爱来报偿!” ——他焕然冰释,终于动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然而还没来得及往回走几步,赫菲斯托斯便陡然止住了脚步。 在漫天狂暴的乌云下,他的面色铁青,更胜青铜,因为他终于克服了对神王的恐惧,而这一举动,要莫大的勇气才行: “……不行,我不能回去。” “因为拯救我,使我从心灵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那人,即将陷入比之前的我更悲苦、更绝望的境地。只要我还有一丝良心未泯,便不能袖手旁观。” “姐姐,你回去吧。你是神王宠爱的女儿,不该直面他的怒火,因为这样会让你颜面受损,身上受伤。” “但我不一样,我已经习惯了与他的过分威严相伴,而且如果我应对不当,陷入困境,就只能指望你来救我!” 赫柏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走吧,赫菲斯托斯。她连这个也嘱咐过了。” “她让我去请,一位能令神王也收手的年长者来接应,此时她们也该相遇了。” 9、我吗 云海降下来了,浓云聚拢来了。 它们无声无息地从奥林匹斯的山巅掠过、袭来,虽然受宙斯召唤前来,却既没有雷鸣,也没有闪电,因为神王要像从前的每一次猎艳那样潜行匿踪,好避开赫拉的耳目。 无边的乌云逐渐具象成一双巨大的手掌,朝着看似无知无觉的赫斯珀合拢过去。 一旦叫它成功捕获猎物,那么,即便她再聪慧一万倍,也断然不能从中逃脱。 宙斯认为自己断然不会失手,于是他志在必得,信心十足,提前说出甜蜜的话语: “黄昏的女神啊,何必如此防备我呢?” 赫斯珀彬彬有礼回答道:“是这样的,陛下。防人之心我有,也巧,害人之心我更多的是。” 宙斯的大脑宕机了一下:不是,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然而他坚强的小头还是战胜了大头,促使着他继续驭使乌云围拢过去,试图将赫斯珀抓在手中: “来吧,解开你的腰带,到我的身边来。我将用云雾遮蔽你我的身形,使得旁人无法窥探,我们便可尽情享乐。” “从此,你不必再独自守望那漫长的黄昏,因为我会赐予你无与伦比的荣耀,神王的子嗣将在你的腹中孕育。” 然而,就在这翻涌的乌云即将裹住赫斯珀,把她强行掠走的下一刻,一道微末的火光,在这地上的云海中亮起了。 金发白袍的女神高擎火炬,宛如灯塔的长晖穿透重重云幕,对宙斯笑道: “虽然我不玩竞技类手游,但如果你能把王者荣耀给我带过来,我搞不好还真会欣然收下。毕竟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有时候还蛮想家的。” “除此之外,我拒绝一切你的赠礼。” 宙斯的面色立时难看了起来,难看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入土了。 不光因为赫斯珀又开始说怪话了,更因为他看清了赫斯珀手中的火炬,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这火种来源于奥林匹斯山,乃是她从诸神的欢宴上取得,故而熊熊燃烧,难以熄灭,甚至连他的云雾,都不能叫这火光黯淡半分。 盖因天神、凡间一切居所中的圣火,都受某位女神的保护! 一时间,赫斯珀甚至都能从宙斯的脸上,看到他具象化的思考过程: 对的对的,还是逃跑吧,在不可理解不可直视的怪话面前认输逃跑不丢人……不对不对,她的力量不可忽视!这么算下来,还是收益大一些,拼了! 赫斯珀又叹了口气,真诚道: “天哪,我这个年纪,爱情来晚点没关系,但辅助和打野要是还不来,那我就真没了。” 就在她话音落定的下一秒,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阻止道: “集云者,请停手。” “你不该在有我的灶火的地方,做这种事情。” 伴随着话音落定,一位端庄女神的身影,遥遥在地平线边缘浮现出来了。 她的头发上涂抹着油膏,闪闪发光;素白的披巾从头上一直盖到腰间,裙摆曳地。 她举止沉稳,步履几乎从未移动,仅凭声音与身影,遥遥将她的意愿传递,因为她与奔走天地间的神灵不同,是以“静止”闻名:1 “神王啊,无论是神还是人,都不能背弃自己的誓言,恰似奔流的河水不能原路返回。” “你昔年曾慷慨承诺,允许我做处女神,又发誓会尊重我的火焰,叫我凭此在诸神的宴席上,分有永恒的坐席。” “那么今日,能否请你言出必行,不要掠走这黑夜的女儿呢?盖因她手中所持的,是我的圣火。” 这便是赫斯提亚,守护灶火的女神,三位处女神之一。 赫斯提亚性格温和娴静,意志却无比坚定。在接连拒绝了波塞冬和阿波罗的求婚后,她向宙斯请求,要保留童贞,不缔结婚姻,做处女神。 昔年,二代神王克罗诺斯,因为恐惧“会被自己的孩子推翻”,吞吃下所有孩子时,赫斯提亚是最先被咽下的。 后来宙斯设计,叫他把自己的兄弟姊妹吐出来时,赫斯提亚又是最晚被吐出来的。 故而宙斯尊敬这位长姐,应允她的要求,又让她守护家宅与圣殿中的火焰,以此成就赫斯提亚不朽的荣光。 可谁能想到,他自己许多年前随口给出的承诺,今天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乌云缓缓消散,宙斯从中现出身形,不甘道: “诚然如此!我曾经这样说,如今便要这样践行。” “但赫斯提亚,你不爱热闹,更不爱活动,故而很少离开奥林匹斯山,连宴会都不曾来参加;即便是现在,也不过遥遥与我对话而已,想来也不会为她,离开你不移的神殿。” “她手中的火炬又格外短小,断断支撑不到她离开奥林匹斯山,回到那天地之间极西的孤岛上去。” 说话间,他高大健美的身影便渐渐隐没了,犹如一座小山消失在暮色里,连带着他的话语,也一并低沉下去,终至虚无: “既如此,不过是早晚的分别,我可以耐心等候。” 宙斯短暂地离开后,赫斯提亚的身影转而望向赫斯珀,忧心忡忡地催促: “黑夜的女儿啊,走吧,快走。要像小鹿奔跑过山林那样轻快,要比顺风而行的船只更迅捷。” “神王所爱的,便没有得不到的。哪怕是金座的天后,对他的行为也无可奈何;哪怕是我,也只能在奥林匹斯山上庇佑你。” “你下山后,须得立即赶回你的神殿,千万不能延误。只要你的神殿里还燃烧着祭火,你在火光的守护下,便是安全的,我以我尊贵的名字向你承诺。” 赫斯珀叹息道:“感谢你的好意,灶火的守护者啊,只可惜我的神殿里没有任何人,只有百头的巨龙拉冬。” “它无法触碰你神圣的火焰,故而我的神殿里,已经长燃了千百年之久的凡火。这火没有你的力量,自然也不会为我照亮归家的路途。” 赫斯提亚大惊,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已经在孤岛上,生活了千万年之久么?为何会一位信徒都没有招揽到呢?” 赫斯珀苦笑道:“女神啊。把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扔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她并不会因此突然变得全知全能、无所不会的。” ——穿越者好像无所不能。 ——每个人都会造玻璃、火药、水泥和肥皂,每个人都对古今中外数千年的历史如数家珍。每个人都能一瞬间从社畜和学生,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帝王和将军。 ——可她真的不会。 ——她除了一颗坚强的心之外,什么都没有。 既然孤岛上没有点燃圣火,那也就意味着,“回家”对赫斯珀来说,并不安全: 她留在这里,会因为火炬燃烧殆尽,而被宙斯再度盯上; 但她要是回家,极有可能走路走到一半就被盯上; 哪怕能回得去,也会因为“神殿中不曾点燃圣火”,而再度陷入宙斯的魔爪之中。 好像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于是赫斯珀干脆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地面坐下来,与赫斯提亚遥遥对谈,姿态洒脱: “我用千百年之久,从零到无摸索出农业的知识。从那时起,我的土地上,才渐渐不再有生灵,因为饥荒而死。” “我又用千百年之久,自己学会解剖和医术。从那年起,我的治下,不管是神灵、人类还是动物,才不必荒诞又草率地,死于本可轻易治好的小伤口和常见病。” “女神啊,且看那人间的城邦吧。能够建造起高大精美建筑的,无一不是安居乐业、衣食丰足之城;而我的孤岛距离‘有衣服穿,有饭吃,生病可以治’至今,还不到一百年。” 灶火女神闻言,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 赫斯珀没在她面前说些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和“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怪话,她便得以知晓,为了把那片贫瘠的土地,建设得适合人类生存,赫斯珀耗费在其中的心血,已经可以称得上恐怖了。 于是她由衷赞叹,击掌赞美: “……你这人间的守望者,黄昏的灯塔啊!” “你有如此坚定崇高的心志,倒叫我想请托你一件事,一件任何人都无法完成,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你一定可以的事。” 赫斯珀欣慰道:“但说无妨,赫斯提亚。因为我来古希腊,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赫斯提亚的感动卡壳了一下。 灶火女神的目光呆滞了一下。 这怪话的威力何其强大!哪怕隔着这么远,远得赫斯珀都已经走到了山脚,无法看清奥林匹斯山高达2430米的山尖,赫斯提亚也情不自禁头痛了一下: “……请不要再说怪话了,赫斯珀。” 在愈发沉郁的暮色中,闪闪发光的灶火女神对黄昏的主人恳求道: “你既如此智慧,想必知道位于大陆北方的色雷斯地区,那里生活着无数野蛮人。” “他们追逐水草而居,以游猎为生,只信奉狂乱的酒神、凶残的战神与善射的狩猎女神,很少敬奉我的灶火。”2 “我曾试图派遣祭司前去传播火种。然而此地太过野蛮贫穷,不管是我的火种还是文明的种子,竟都无法在此扎根,故而我斗胆,试着寻求你的帮助。” 说到这里,赫斯提亚的声音都在发抖了,但她还是咬牙坚持道: “如果你能让色雷斯人家家户户都燃起灶火……今日我无论如何,都会庇佑你进入我的神殿。” “哪怕要与神王正面相抗,我也断断不会抛下你、出卖你。我这样说,便要践行!” 赫斯珀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对赫斯提亚道: “我不要你这样帮助我,赫斯提亚。” 她手中的火炬,果然如宙斯所说的那样,正在逐渐熄灭,于是四合的暮色与复起的乌云,便如海潮般涌来,誓要将她吞没。 可即便如此,赫斯珀的面上也无有慌乱,只对赫斯提亚温声道: “因为我们都知道,他生起气来有多可怕,连天后赫拉都不敢攫其锋芒。而依我之见,没有任何人的获救,应该建立在另一人的受苦的基础上。” “你只要欠我一个人情就好,像金座的天后曾许诺我的那样。” “指冥河发誓吧,赫斯提亚!只要你发誓,我便竭尽全力,去为你做成这件事情!” 赫斯提亚又惊又喜,依言发誓,却见自己凝聚出的身影愈发淡薄,知晓是赫斯珀手中的圣火即将燃烧殆尽,自己再也无法保护她了,不免忧心忡忡: “可假使如此,你今日又要如何逃脱呢?” 赫斯珀侧耳凝听片刻,忽地展颜一笑:“没关系,我的援军来了。” “我最忠诚的朋友拉冬,今日循着我的脚步,与我一同上了奥林匹斯山。我请求它留步,去寻找任何能帮得上忙的生灵,在我结束宴席回家时迎接我。” 虽然这拉冬不是拉冬,但没关系。 埃多纽斯宁肯变换身形,也要追到奥林匹斯山来,至少可以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愿意保护自己; 第二,他其实也没那么想参加宴会。 既然如此,那让他去搬个救兵也很正常吧? 赫斯珀话音落定,便有三条英勇矫健的猛犬,从树篱的阴影中一跃而出,对着云彩深处大叫: “呜汪汪汪汪汪呜——” 赫斯珀惊喜指挥道:“狗,你去把宙斯打败!”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气势汹汹冲出来的三条狗,突然齐齐卡顿了一下,从那三张车座子一样的脸上,整整齐齐地具象化出了同一句话: 啊???我吗??? 10、欺负 这一天对哈迪斯来说,可真是忙碌得不行。 清晨他摸黑爬起来,把拉冬又写又画记下的“要看牢埃多纽斯”的便签改成了“要看牢金苹果”。 这样,记不住事情的拉冬在看完自己的笔记后,就能立刻忘掉要看守他这件事,他才能得空偷溜出来,转而变成拉冬的样子,追赫斯珀追到奥林匹斯山上去。 结果上午,他刚追到山脚,就目睹了一场大戏,然后被赫斯珀认出来了。 赫斯珀还让他去搬救兵,理由是“既然你都变成巨龙了,那你就也有一部分像巨龙一样的对动物的威慑力,随便弄个什么过来配合我都行”。 她能这么说,但哈迪斯不能就这么附和: 她要面对的,是天空的主人,能操控雷霆与闪电的神王。 别说“随便弄个什么动物”了,恐怕百头巨龙拉冬本人……本龙,以巨大姿态亲自前来,双方一旦动手,拉冬也只有被按在地上,捶打至肉质松软鲜美可口的份儿。 于是哈迪斯想来想去,认为只有一种动物,能让宙斯暂时落入下风: 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 这怪物乃是胆大妄为、不知法度的第二代泰坦神提丰,与半人半蛇、目光炯炯的厄客德娜相爱结合,所诞下的无数怪物之一。1 它生性凶残,叫声刺耳,以各种生肉为食,尖牙注满剧毒。 在全盛时期,刻耳柏洛斯甚至有五十个头;哪怕现在,它的力量稍弱,也依然保留着三头、龙尾、背上长满蛇头的可怖形状。 于是赫斯珀前脚刚登上奥林匹斯山,哈迪斯后脚就回到冥府去,想要把地狱三头犬带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面色僵硬地看着面前的三条狗,一条黑白相间,一条眼神睿智,一条毛茸茸得像一朵蒲公英,绝望地、难以置信地对三位判官询问,就好像再多问一遍,就能改变这令人绝望的状况一样: “这是什么?” 三位判官棒读道:“是三头犬哦,陛下。” “数月前您前脚刚失踪,刻耳柏洛斯后脚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顺便把您宫殿里的黄金全都拆了一遍。” “很难说是它因为发现您不见了而变得狂躁不安,还是这三个全新的物种本身就有这种特性……我的本能告诉我绝对是后者。” 哈迪斯能怎么办,哈迪斯很绝望:“刻耳柏洛斯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威慑力,我要如何指望它去对抗神王?” 三位判官:?等一下,陛下,您要不要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 三位判官能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用现代社会的情况类比一下,他们现在是这样的: 公司被洪水淹了,顶头上司失踪了,看门狗的物种都变了。 然后半个月过去,洪水不仅没退,甚至变得更清澈了;失踪多日的上司虽然回来了,结果一回来就忘本得像个恋爱脑一样,恨不得把公司为数不多的家底都搬出去送人! 三位判官:oi,陛下,不用的脑子可以捐给我们。 幸好为首的埃阿科斯判官,乃宙斯与河神之女埃癸娜之子,素以公正贤能著称,记得多嘴问了一句: “您与神王素无交集。他不曾拜访这黑暗与死亡的土地,您也不愿前往众神云集的奥林匹斯山;您二位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坏。” “所以请容臣冒昧询问一下,您为什么要指望刻耳柏洛斯去对抗他呢?” 哈迪斯回答道:“因为我暗中恋慕的女神,正在被他纠缠。” “为了使她摆脱宙斯的烦扰,我决定让刻耳柏洛斯去,赶走这生性风流、处处留情、很显然不是良配的家伙。” 一连用了三个贬义词,很纯恨了。 埃阿科斯大喜过望,又追问一句……虽然下一秒,他就恨不得自打嘴巴说“死嘴你为什么要多问”了: “这是好事啊,陛下!” “冥府已经数千年没有女主人了,因为但凡是有审美的女神,便不会前来这黑暗的国度。” “混乱的账本,无人管理;蒙尘的家具,无人擦拭。众神的使者,无人与您一同接待;宴会的席位,无人与您一同分享。” “您空守着地下堆积成山的财富,却找不到可以共同经营的人,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冒昧多问一句,这位不幸的……幸运的女神是谁呢?” 哈迪斯:等一下,我好像听见了,你说“不幸的”。也不至于这么不幸吧……不至于吧? 他越想越没有底气,却又指望这三位下属能想点什么好主意出来,便如实相告: “是黑夜的女儿,黄昏女神,金苹果园的守护者,住在大洋极西孤岛上的赫斯珀。” 三位判官先是大喜,随后大惊: 对的对的,黄昏女神赫斯珀,乃原初太古的六位神灵之一、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后裔,身份高贵,我们陛下和她也算是门当户对,配得上她……等等不对不对,是赫斯珀! ——救命啊!!!是赫斯珀啊!!! 她当年从冥府搬走的时候,满口说着“这里没有光,植物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和“前途一片阴暗,好凉快,人生一波三折,好便宜”这样的怪话,足足让我们头疼了一个月呢! 结果在一番大起大落、起起伏伏、战况激烈的左右脑互搏后,三人最终还是锣鼓喧天、欢声笑语、敲锣打鼓地把哈迪斯和三头犬一起打包送走了: “我记得按照当年赫斯珀的说法,应该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总之,有人来做冥府的女主人,总比这个位置空悬数千年要好。” “是的是的,毕竟这个位置再空置下去,我们做下属的也会很心累。财政、内务和外交还是要有人操持才行,总不能让我们一直做分外的活儿吧?” “陛下,要争气啊陛下!您可以再在人间盘桓一段时日,不必急着回来,冥府交给我们就好!” 刚把三头犬从冥府带出来,哈迪斯就马不停蹄地往奥林匹斯山赶,最终险之又险地赶上了,赫斯提亚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宙斯即将卷土重来的前一秒。 哈迪斯虽为长兄,却也不敢与身为神王的宙斯正面抗衡,只得戴上隐形头盔,消去身形,潜藏在树篱后放出三头犬,低声道: “去吧,好狗,把那召集乌云的罪魁祸首,赶得越远越好!” 在三头犬——现在已经是字面意义上的三头犬了——咆哮着甩飞漫天狗毛,从树丛中跃出,成功将宙斯赶走的那一刻,哈迪斯只觉长出一口气,这辈子都没这么疲惫过。 不过这还真不能说他“常年待在冥府,以至于体能变差了”。 事实上,哈迪斯的身形依然修长优美,只不过没有宙斯那么块垒分明而已。 他会觉得疲惫的原因很简单: 一天之内,他从极西孤岛前往奥林匹斯山,再从奥林匹斯山下到冥府,然后又赶了回来,约等于在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把北京——漠河——乌鲁木齐这条线给走了一遍。 如果古希腊也有自律vlog博主,他现在就能原地成功起号,标题就是“五千岁自律高能量冥王活力满满工作的一天”。 他甚至还可以学习比格犬受害者联盟,写“我认为宙斯一直出轨肯定也有赫拉的问题,是她魅力不足不能吸引住老公,不能全怪宙斯,一个巴掌拍不响”之类,看上去就想让人暴揍一顿的恶毒话题,包准能出爆款。 然而很可惜,以上所有设想都不能实现: 第一,古希腊还没有社交媒体; 第二,不光没有社交媒体,甚至连能够远程沟通的东西也没有。 而此时,这三条活力满满的奇怪的狗,已经把宙斯追得跑出一百寻了,再跑下去,就要连背影都无法看见了。 他要是不鼓足勇气,从树丛里出来跟上去,等下绝对会失去赫斯珀的踪迹;而暗恋中的人,根本无法忍受失去所爱之人的消息哪怕一时半刻。 就这样,素来不愿参与众神之间纷争的哈迪斯,终于从阴暗中走了出来—— 然后就再度直面了赫斯珀的怪话。 此时,赫斯珀正人仗狗势地跟在这全新版本的三头犬身后,一边用金苹果树的枝条抽打和驱赶宙斯,一边大声道: “滚出我的大都会……不对,滚出我的视线! 宙斯终于崩溃了! 他既不能抵挡这三条奇怪的狗的撕咬和掉毛袭击,也不能对赫斯珀的怪话做出有效反应,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再度权衡利弊后,他决定跑路,就像以前他和女子们偷情,被赫拉找上门来时,他就会狼狈地抱头鼠窜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衣服还好端端地挂在身上,而另一方也不是被他诱哄和蒙骗的女子。 神王落荒而逃后,三条原本还在狂吠的狗也慢慢安静了下来,随即聚拢在赫斯珀的身边。 三大团热烘烘、暖融融、毛乎乎的毛发,就这样慷慨地簇拥了过来,把赫斯珀迷得神魂颠倒,险些不知今夕何夕。 幸好在被狗狗们彻底迷晕过去之前,赫斯珀挣扎着从毛海里探出手,招呼了一下哈迪斯,尽到了感谢的礼节,虽说这个招呼也很敷衍就是了: “埃多纽斯,这就是你搬来的救兵吗?” “真可爱,它们都叫什么名字?” 也正是在这一瞬,哈迪斯决定,就算是死,也要把“埃多纽斯就是冥王”的真相带进泥土里,虽说他也不太清楚,神灵死后会去往哪里就是了: 丢脸啊,有这样的看门狗是真的丢脸啊! 但凡这刻耳柏洛斯……现在是刻耳柏洛斯们,凶狠一点,不要辜负它在外的凶名,自己就能在赫斯珀的面前将一切如实相告。 毕竟“有凶恶的三头犬相伴”的冥王,看起来才更有气势,更值得依赖;而“冥府暴动导致我的外表和力量都出了问题”的这个说法,看起来也就更可信。 然而很遗憾,这三条全新的狗,没有一条看起来靠谱的: 一条正在撕咬赫斯珀的金凉鞋,一条正在不停吐舌头散热,还有一条什么事都不做,就在那里毛乎乎白绵绵地微笑,微笑,还是微笑。 哈迪斯扭过头去,不再和忘本的三头犬对视——虽然从忘本程度来看,这纯属是狗随主人,一神一狗半斤八两——坚定地回答道:“不知道,我不认识它们。” “总之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赫斯珀。我们这就回去吧?” 很可惜,赫斯珀再也没搭理他。 能够从小狗堆里挣扎着伸出手来,跟他打个招呼,已经是赫斯珀最大程度的礼貌了: 当你孤身一人在希腊神话的世界里挣扎多年,见惯了百头巨龙、半人半蛇和人脸狮身的各种怪物后,别说哈士奇、阿拉斯加和萨摩耶这三种看起来很可爱的狗了,哪怕看见个比格犬,你也会热泪盈眶地拥抱上去的。 于是赫斯珀欢欣道:“好狗,好狗,嘬嘬嘬,真棒!” “哎,在这古希腊神话的世界里,人哪里有好人?但狗全都是好狗,今天汪汪队立大功!” 而此时,足足过去了一天,拉冬才姗姗来迟地想起来,它到底忘了什么。 生物越大,表面积就越大,身上需要搭载的各项散热功能也就得愈发强大。否则它们哪怕什么都不干,光是活着,就能把自己热死。 拉冬的散热器官搭载在头上,虽然不是很好用,但它有一百个头,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它的身形被缩小到像一只小猪咪那么大的时候,有一个头也就够用了。 由此可见,当它过了足足一天,才反应过来,身边好像缺少了一个……两个生物的时候,真不能怪它的散热器官不好使。 至于究竟是哪个器官不好使,这已经很明白了。 百头巨龙深觉自己被愚弄,愤怒之下,化作原型,仰头向天怒吼,发出比雷霆还要恐惧的、震荡灵魂的大声。 它的五十个头里喷出火焰,五十个头里喷出洪水,顷刻间,除去它脚下的金苹果园,方圆千里之内,再无一物幸存: “埃多纽斯,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欺负一个弱智?” 11、拉冬 被赫斯珀带着,一路火花带闪电,匆匆赶回极西孤岛的哈迪斯,正端正地坐在拉冬面前,诚心诚意道: “不该篡改你的记事便签,我很抱歉。” 被十万火急赶回来收拾烂摊子的赫斯珀,再度变回小狗龙形状的拉冬,愤怒尖叫反驳: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哈迪斯也开始剧烈头疼了。 然而这头疼让他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太好了,看来我的脑子还没完全坏掉。那我之前在奥林匹斯山脚,觉得说怪话的赫斯珀也很可爱,是因人而异,并不是我的认知出了问题。 结果这半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松下来,哈迪斯就注意到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不对啊!!! 连拉冬都会说怪话了,他竟然还什么都不会!!! ——如果这是个嘎啦给木,搞不好哈迪斯甚至都能看见,拉冬头上代表友情攻略进度的绿条已经走到了100%,而他这边的好感条还是全灰的。 ——哈哈,攻略进度一片黯淡,好省电。 于是他的眼神坚定了起来,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做点什么,转向赫斯珀虚心请教: “赫斯珀,你是怎么教会拉冬这些的?” 赫斯珀心生警惕,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就不觉得,这些东西让你头痛欲裂、苦不堪言吗?” 哈迪斯如实道:“的确。” “但你一直这么说,肯定很喜欢这些东西。”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所有的痛不欲生,便都离我远去了,因为我更想让你开心。” 赫斯珀突然卡顿了一下,随即慢吞吞道:“学点好的吧你。”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开心,那不如干点实事,正所谓行动上的巨人胜过语言上的矮子。” ——以上,就是哈迪斯带着他酷似叉子的双叉戟,和身上套着曲辕犁正在嗷嗷犁地的拉冬,以及蹲在地上检查金苹果园受洪涝影响程度的赫斯珀,一起出现在金苹果园里的原因。 不过话又说回来,拉冬真的不是故意的。 因为数值怪的美感,就是这么超模。 它一开始刚奉命来到这孤岛上,驻守金苹果园时,别说怪话了,甚至连思考都不会,遍寻浑身上下,只有两个技能: 第一,听赫斯珀的话; 第二,像个高坚果一样,坚定地站在那里。 当年,赫斯珀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围绕着这一坨庞然大物转完了一圈,由衷感叹道: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进化论和正常的生物学的话,那么你没什么智商也很好理解。” “十有八/九是胚胎异常分裂,形成多个头部及多个大脑区域。这样,非常容易出现神经连接错误,进而导致视觉处理异常、空间判断困难、学习能力下降等问题……虽然出现这么多头也很不科学就是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的大脑构造没问题,可你的心脏只有一颗,要给一百个大脑供血,怎么供应得过来呢?” “大脑供血供氧不足,智商自然会大大下降。所以你和你同样多头的兄弟姊妹们,都被称为‘野蛮凶残、无有智慧的怪兽’,也就很好理解了。” 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拉冬听不懂。 它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东西,看起来很光辉,却又很悲伤。 可受两者体型差异限制,它甚至都不能低下头去,在她的膝盖上蹭一蹭,安慰她。 赫斯珀却浑不在意拉冬的呆滞。 她抚摸着拉冬粗糙的鳞片,轻声道: “但是我又想啊……拉冬,百头的拉冬,传说中能够吞吃天空的怪兽,完全违背了已知的一切科学知识而存在的生灵。” “如果我连你,都能教育、驯化,那么就说明,连所谓的‘科学’这种客观原理都能推翻和操控,那么所谓的‘命运和传说’这种更主观的记录,更是可以改变的。” 然后,在接下来的数千年的时间里,拉冬在狂暴失控中,将整片孤岛摧毁了无数遍,但赫斯珀又坚强地将其重建了无数遍。 它给出多少毁灭,赫斯珀就给出多少重生。 并且,在它动不动就发疯喷火的过程中,赫斯珀甚至还见缝插针,用从前未有人如此、之后也永远不会有人这样的耐心,教会了拉冬说话、数数和写字,又慢慢摸索着,学会了把它的身形,变得像只有一个头的普通小狗那么大。 在拉冬被变成这个样子的那一刻,它便忽觉头脑一震,似乎蒙在它眼前的,那层永远笼罩着世界的纱,就这样被揭开—— 从此天空澄净,万物清明。 它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感觉虽然在这数千年里,只它一人拥有;但在接下来的无数年里,人类的先知、诸神的斟酒官、受诅咒的大力士,乃至即将团结在这片融金般黄昏下的无数人,都也要拥有。 在变成小小一只狗狗龙的下一秒,它便依偎在赫斯珀的的膝盖上,轻轻地蹭了蹭她。 这原本终其一生也不会说话的残暴、野蛮与愚蠢的怪兽,生平第一次用语言呼唤她的名字,亲密如呼唤与它血缘相连的厄客德娜: “赫斯珀,赫斯珀呀。” 这么一看,跟从前它动不动就把整片岛夷为平地的行为来看,这一次拉冬的进步不可谓不大,简直等于从北大青鸟去了北大清华: 金苹果园没被摧毁,赫斯珀的神庙也只毁了一半,海仙女们建造在最偏远地区的堤坝也都保全了下来。 太厉害了,拉冬!聪明的全新版本高坚果已经抵达它忠诚的金苹果园! 更厉害的是,这一次,拉冬竟然无师自通了“羞愧”这种情绪,还学会了告状,这已经不是飞跃级的进步了,完全就是登月级的: “赫斯珀,赫斯珀,你看看他呀!” “要是他不捉弄我,我也不会失控,怎么会弄出这样的乱子来?” “我肯定有责任,但这家伙至少也得分一半的过错!” 哈迪斯沉默片刻,承认道:“是我先入为主,小看了你,以为你只会处理一些简单的事情,和刻耳柏罗斯一样无法沟通。” “以后在我居住在岛上时,如果遇到需要讨论的问题,我都会来找你的,因为我们想保护赫斯珀的心是一样的,所以我尊重你。” 快乐的小狗龙立刻被哄好了,开心地摇尾巴:“很好,希望你早日除掉对我们怪兽的偏见,和我一起守护金苹果园!” “不过埃多纽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哈迪斯肃然起敬:“请讲。” 拉冬:“什么是刻耳柏罗斯?” 凝视深渊就会走近深渊,走近深渊就会被深渊同化,更别提凝视深渊的前提,是这倒霉孩子已经爱上了深渊。 有句老话说得好,爱屋及乌,等量代换一下放在古希腊的世界里,就是爱老婆,就要连她愚蠢的嫁妆狗一起爱。 总之,等哈迪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丝滑无比地说出了那句话: “……事已至此,你先犁地吧。” 拉冬:“好耶!” 赫斯珀欣慰道:“太好了,这孩子,将来或许能考大学,得赶紧找个补习班给它上,不能耽误了它。” “列位诸公不要吵了,大家都是我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啊。” 哈迪斯:……倒也不必这么快就造出新的怪话来! 12、论死 新的问题已经出现,怎么可以停滞不前! ——虽然话是怪话,但道理是一样的。 那就是赫斯珀这一次的种植,出现了从前都没有出现过的问题。 在拉冬实实在在地表现出了“可控”这一特征后,赫斯珀便决定,这一次修复荒岛的时候,顺便让拉冬把金苹果园的地也犁了,她好进行套种……间作……反正就是在一个园子里,种好几种东西。 为什么很难说是套种还是间作呢,因为套种的定义是“上一茬种完下一茬接上”,而间作的定义是“两茬一起种”。 但金苹果的生长周期足足有一年! 这还是在赫斯珀绞尽脑汁用异种授粉、砧木育种、芽变选种、增强光照诱变、拉冬的龙息喷吐辐射诱变、药剂诱变等方式,努力了千百年之久后的成果! 跟生长周期如此漫长的金苹果相比,赫斯珀想要一起种植的三叶草和苜蓿,一年最多甚至可以收获六七次,很难被精确定义成套种和间作这两种已知的种植方式,也很正常。 于是赫斯珀光荣地宣布,她将此次种植方式命名为“你踩到我的地了从我的地上离开否则我就把你种进地里”,俗称复合种植。 可以说是正式名称和简称看似半点关系也没有,但细细一想还真有那么点八竿子能打得着的奇妙牵扯,两者之间的关系宛如宝华月季和我的二舅于勒。 拉冬不理解,但表示支持;哈迪斯不理解,但表示尊重,这个奇妙的名字就定了下来。 总之,问题就出在这次的复合种植上。 三叶草和苜蓿都是很好的饲料,尤其是苜蓿,被称为“牧草之王”;二者还都能起到固氮增肥的作用,让土地不至于种着种着就被耗光肥力,变得贫瘠;至于保持水土、药用价值、花期可以作为蜜源之类的用途更不用说了,总之种这两种植物,怎么看怎么不亏。 但如果几个月过去,几十公顷的牧草,竟然没一棵能活下来的,就很亏。 ——如果金苹果树的状况,也跟着一起变差了,出现了大量的黄叶和枯枝,那就血亏! 幸好赫斯珀在这里生活了近万年,已经从零到有再到一百分,摸索出了一套相当成熟、甚至能与希腊神话匹配的,农业体系和相应理论。 金苹果种植园的业主赫斯珀认为,果园当下的主要矛盾,是仍然贫瘠的产量和奥林匹斯众神日益提高的需求量之间的矛盾;次要矛盾是百头巨龙拉冬失控时仍然会对周遭环境造成影响,和金苹果的生长需要相对安宁平和的环境之间的矛盾;根本矛盾是地上的金苹果园代表的天后赫拉的生命的力量,和地下的冥王哈迪斯代表的死亡的力量的矛盾…… 赫斯珀下结论道:“总之都是冥王的错。” 拉冬听不懂,但一味附和:“没错,都是冥王的错!” 哈迪斯不语,只一味冷汗:…… 幸好赫斯珀愿意跟他俩解释一下这个问题——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拉冬开智真是赫斯珀应得的,她甚至都愿意跟一个智障讲道理,多少父母都做不到跟自己的孩子讲道理呢——耐心道: “苜蓿扎根极深,在肥力足够的情况下,最深可以深入地下十米左右;而三叶草的主根虽短,侧根和须根却异常发达,能够在浅层土壤里铺开细密的网,这也是它能够防止水土流失的原因。” “但这两种特性也会引发相应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地上有一个世界,而地下同样也有一个。只不过地上的世界,不管住的是人类、神灵还是怪兽,大家都是活的;而地下的一切,所代表的都是死亡。” “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第一,如果我们的苜蓿根,把地上地下两个世界最薄弱的地方给扎穿了,那的确会引发冥府的力量外泄,导致牧草和金苹果双双死亡。” “第二,如果问题出在三叶草上,那就很有可能是它长得太快太好了,吸光了原本应该供给给金苹果的肥力,才导致果园里的作物都出现了问题。” “综上所述,我要安排一下果园的事务,去请一些外援来帮我照看这里,方便我择日启程,前往冥府求见冥王。” “只要见到他,得知冥府的状况后,我就能立刻分辨出,问题是出在苜蓿上还是出在三叶草上,甚至还能顺便把前者给解决了。” 拉冬像一只长条冬瓜一样坚强地站了起来,举起两只又肥又短的小手,呱唧呱唧给赫斯珀鼓掌,十分捧场: “说得太好了,赫斯珀,你真聪明!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赫斯珀顺畅接口:“哦哦,是这样的,孩子,我们的地下有一个死亡的世界,那里的主人就叫冥王。” 拉冬立刻坐了回去:“好的我现在没问题了。” 旁观了一切的哈迪斯继续坚强而艰难地保持了沉默: 赫斯珀!……很难想象在过去的几千年里你都遭遇了什么,才能形成如此丝滑的条件反射啊! 而哈迪斯选择保持沉默的原因也很简单: 第一,他本人正搁这儿坐着听这一人一龙讨论自己呢; 第二,搞不好还真是冥府的问题。 真要论起大小,可以说,地上的世界有多大,地下的冥府就有多大。 虽说冥府和地上世界中有一定的间隔,且这层间隔还不浅,否则让死亡的力量外泄出来,放在古希腊,简直跟福岛核泄漏也没差别了…… 但好巧不巧,他之前被暴动的深渊,从地里一路拱上来的时候,就是在金苹果园里出土的。 不管之前,冥府和地上世界之间,缓冲层最薄的地方在哪里,从那一天过后,绝对就是这里。 于是哈迪斯开口,试图劝阻赫斯珀不要前往冥府。 毕竟不管是“冥府影响到了金苹果园”,还是“冥府的统治者失踪数月”,听起来都挺不靠谱的,给此地本就岌岌可危的印象分雪上加霜。 况且他已经旁听了一切,自然可以偷偷回去把这件事给处理好,没必要让赫斯珀真的去冥府: “可是赫斯珀,也不一定要亲自去冥府,才能解决这件事吧?” “三叶草和苜蓿的种植不成功,那换一种更保险的作物,或者干脆放弃复合种植,不就行了?” “这些东西哪怕全都喂给拉冬,也不够它吃饱;如果是作为给众神的献礼,未免也太过简朴。且岛上又没有山羊,你就算种出来牧草,又能给谁吃?” “更何况冥府黑暗、阴沉又死气森森,不值得为了一些根本不会有结果的事情,而去拜访这种苦寒荒凉之地。再者,让众神的信使赫尔墨斯替你去,不也是一样的么?” 赫斯珀耐心听完,并拒绝了哈迪斯的委婉劝阻,坚定道:“谢谢你的好意劝阻,但我一定要去。” “昨日,我能在荒岛上种金苹果;今日,我能在金苹果树下种牧草;假以时日,此地定然能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众神甚异之……不好意思不是这个。” “总之,所有的条件都已齐备,最重要的基础已经打好。” 说话间,赫斯珀的眼睛里闪动过奇异的光火。 她的眼睛本来是很美很温柔的灰蓝色,只是看着,便能让人想起有着轻霭的黄昏,然而这一刻,她的双眸里,有着胜过一百万个太阳的辉煌火光: “我要在这里,乃至在未来我要统治的一切土地上,种下高产的作物,饲养无数的家畜,让人们有饭吃,有衣穿,按劳分配,辛劳与休憩皆有时序。” “生病了,就能受到治疗;想求知,就能读书识字。老人有终老的保障,成年人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幼童能安全地成长,残疾者也能得到供养。”1 “这样,人人都能明白宇宙、人类和世界的道理,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同时永远不用担心战争和怪兽的侵袭。”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我已经努力了将近一万年,而且不怕再来一万年。只要能让我的梦想实现,我能做任何事情,克服一切困难,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有这样天下大同的目标在先,若我不亲自去拜访冥王,如何将我的请求说出,又如何叫他认同、重视?” 刹那间,哈迪斯只觉如遭雷击。 他是冥界的统治者,而不管是人类还是神灵,在逐渐逼近的死亡带来的绝望前,无不丑态百出,愿为逃离死亡而做出任何事情。 他见过英雄跪伏,听过国王哀求,无数凡人在他面前卑微屈膝,在死亡面前颤抖不休。 ——但他从未见过这般光辉四射的理想者,更未见过如此悍然无惧的殉道者! 宛如十万青铜大钟在他的神殿里齐齐作响,亿万鬼魂的窃语冲破冥府直抵耳畔,将这冥界的统治者震得心脏麻木,血液停流。 因为在此之前,无人这般说过、做过;在此之后,他得闻如此大智慧、大决心,就再也不能以从前的眼光,去看很多很多事情了。 拨云见日,世界明澈。 在如此巨大的冲击面前,他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年,更不得言语,只能勉强挤出一星半点的疑惑: “……可是这些事情分明与你无关。” “你为什么要为那些甚至都还没有聚集到你麾下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赫斯珀用比他更疑惑一百倍的态度反问了回去: “那不然呢?让所有人都能吃饱,这难道不是一个正常的统治者应该做到的事情吗?” “况且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别的事情。要是我治下的臣民每日还要为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奔波,我以后还怎么做更多的事情?” 哈迪斯:……不是的啊!哪怕是现在,在国力最强大的雅典、迈锡尼和特洛伊,都没有国王能拍胸脯保证能做到这一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对你所说的“更多的事情”特别好奇! 总之,在意识到赫斯珀的确有宏大规划和与之匹配的坚定决心后,哪怕是冥王哈迪斯,也无法用“换种作物种就好了”和“不会有结果的”这种可笑的小理由阻拦她: 要么,让赫斯珀真的去冥府,顺便把他的马甲给扒了; 要么,自己先一步赶回去,把这件事给处理好。 ——只要赫斯珀中途折返,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哈迪斯的疑惑只有一个:“赫斯珀,你为什么不怕死?” 同样怀有理想的英雄与国王也不是没有——虽然大家的理想没有这么壮美就是了——但林林总总成百上千人,都无有一人敢前往冥府,这就已经很能说明冥府的对外形象了。 在哈迪斯的认知里,赫斯珀的态度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害怕,但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去了,或者干脆找人代劳,比如赫尔墨斯就经常替大家跑腿,让他再跑一次冥府也不是不行。 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呢? 哈迪斯一时竟忐忑了起来。 他既想听见类似于“我的确不怕冥府”这样,让他希望大增、信心百倍的回答,又想听见“因为我的理想远胜死亡”这样,让她的形象更加光辉的回答,毕竟单恋中的人最爱给对方贴金,这很正常。 ——然后赫斯珀就给出了一个最不正常的答案,在aorb之间选择了or。 “死不可怕。”赫斯珀郑重道,“因为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哈迪斯:……不,等一下。虽然你说的看起来像好话,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好怪啊!作为在奥林匹斯众神中格格不入、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竟然还有听见别人夸奖冥府和死亡时,会觉得不对劲、不想听的一天! 13、牛马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是中国谚语。 “陛下,您真不用这么急着回来。” “深渊都变成那个样子了,您在不在其实都没区别,它现在还在发疯呢,陛下躲出去没准还更安全。” “而且,比起您本人以这种一看就还没调理好的状态出现,我们更想看到陛下心想事成,带着冥府未来的女主人出现。” ——这是以埃阿科斯为首的地狱三判官。 “什么,我们未来的女主人?哪位不幸的……幸运的女神,愿意和陛下分享他那数百万塔兰同的黄金?”1 “而且我们陛下也是良配。看哪,他出身高贵,性格沉稳,行事公正,财富多得数不清,怎么看都比神王可靠多了。” “你只能想到这个比较对象吗,想点好的吧,没救了兄弟你没救了。” ——这是始终在外奔波,今日终于能够回到冥界休息的死神和睡神兄弟俩。 综上所述,哈迪斯突然有点心虚……虽说从那张面无表情、素来冷静克制的俊秀面容上,也看不太出什么来就是了。 而他心虚的原因也很明显: 虽说死神和睡神是他的手下不假,但这兄弟俩还是赫斯珀的哥哥啊! 黑夜女神倪克斯不曾与任何人同寝,便独自生下了死神塔纳托斯、睡神修普诺斯和黄昏女神赫斯珀,以及不受有死凡人所喜的厄运、横死、诽谤、悲哀、报应、衰老和不和等神。2 抛开这一连串光是听着,晦气程度就和冥界有的一拼的神灵不谈,只看死神、睡神和黄昏女神的话,这三人的关系还是很清楚的: 死神塔纳托斯是长兄,睡神修普诺斯排行第二,黄昏女神赫斯珀是他们的妹妹。 就这样,哈迪斯连一秒钟都没用,就做出了决定: 绝对不能让死神和睡神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从幸福程度上来看,这两位兄长肯定不会赞成他对赫斯珀的感情。 毕竟就连久居冥界的两人,都下意识地说出了“倒霉的”这个词。哈哈,冥界的声望真是有口皆碑,至于是纪念碑还是坟头碑你别管。 ——而且从上下属级别来看,他们对哈迪斯的支持程度也很难说! 毕竟就连赫拉想要请求睡神修普诺斯帮她迷惑住什么人,都要好声好气地去跟他商量,而不是简单粗暴地命令“睡神,你去把宙斯放倒”。3 而赫拉和哈迪斯,是同一辈的奥林匹斯神。如果赫拉不能强硬命令两人去做什么事,那哈迪斯也不能。 以此来看,辈分略高一级的死神和睡神,愿意在冥王哈迪斯手下做事,就已经很尽职尽责了。 他实在不能冒险考验死神和睡神的忠诚,没有一个统治者想看到麾下大将的忠心如奶油般化开。 于是哈迪斯下达命令,说出这样的话语: “埃阿科斯、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你们三人生前,无不是公正贤能,曾统治一方土地的国王,那么这件事便交予你们。” “去查看冥界的疆土,到底哪里有疏漏,才叫此处死亡的气息去往地面,让生者的世界不安,茂盛的作物凋零。” “去爱丽舍乐园里,求问古往今来所有的智者,有什么办法可以削弱冥界对地面的影响,让哪怕最普通的、不曾蒙受神灵祝福的植物,也能在我们的头顶生长。” “再擦亮你们的王冠,整理你们的长袍,紧束你们的腰带,闭上你们的嘴,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因为接下来会有人拜访冥界,求问深渊暴动、冥府失控和她的果园作物莫名枯萎一事。” “只要不泄露我的行踪,不让她知道我现在的形体和容貌,那么整个冥界,就没有不能告诉她的。” 三位判官下意识接口,然而从这帮人接话时同样说出的怪话来看,当年赫斯珀在冥界短暂的居住,还是对他们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精神伤害: “嗯嗯嗯好的好的,牛会鸣,马会叫,牛马会收到……不对,陛下,等等???等等???” 埃阿科斯是三大判官中,最端庄沉稳的。 然而这一刻,死神和睡神的忠诚尚且保持着云里雾里的坚固,埃阿科斯的体面却已经像奶油一样化开了,发出不纯氢气的尖锐爆鸣: “陛下!如果您恋慕的女子没有看上您,那您多多少少也该自我检讨一下!” “不要拿出神后抓奸的架势来抓你最忠诚的下属好吗?!好的!!” ——盖因“解开腰带”,无论是在生者还是在死者的世界里,都是求欢之意。曾经波塞冬与人类少女交合时,就让她陷入睡眠,解开她的腰带,让她生下一对双生子。3 简而言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整理仪表了,基本上可以把男女间的“解开腰带”这一意象,看作隐晦的性符号。 结果冥王刚刚别的不说,非要嘱咐他的判官紧束腰带! 三大判官:oi,陛下,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您能用在需要用的地方。天后抓奸那叫名正言顺,您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是干什么呢?学点好的吧,您!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被崩溃的埃阿科斯指出心思后,哈迪斯郑重反驳,庄严得仿佛毫无私心: “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远方的贵客来访,难道我们不该洒扫庭院迎接,让她看见有威仪的冥府、华丽的宫殿和装束整洁的使者吗?为何要如此说我?” “就这样去做吧,不得延误。” 说完,哈迪斯便离开了,徒留埃阿科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整理衣袍,当然最重要的是给自己的腰带打上死结: “米诺斯,拉达曼提斯,别愣着了,赶紧收拾!” “按照那位‘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绝对不能把发现问题的人给解决了’的高效率,搞不好陛下还是靠着熟悉地形才比她早来一时半会儿的。” 另外两位判官也心有余悸道:“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门口,然后开始向我们投掷各种奇怪的问题……”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赶紧干活。”埃阿科斯急促道,“我这就去查看冥府的状况,你们两人一旦收拾好自己,就立刻赶去爱丽舍乐园。” 死神塔纳托斯和睡神修普诺斯面面相觑,总觉得这个“高效率办事”和“奇怪的问题”的形容,有种微妙的熟悉。 但又因为哈迪斯语焉不详,且和冥王心有灵犀的埃阿科斯判官,同样在替他隐瞒,以至于两人一时间竟不敢贸然猜测“这位贵客”到底跟自家人有没有关系: 赫斯珀的确很能说怪话,但狮身人面的斯芬克斯说我的谜语也未尝不利……不对,不是这个,反正就是在奇奇怪怪的神话世界观下,能说奇奇怪怪的话的生灵真的很多,他们一时间还真不好确定这位贵客的身份, 于是死神塔纳托斯试探着问道:“我们不用去迎接贵客吗?” 三位判官一边给自己的腰带打上死结,一边没好气道:“对。” 睡神修普诺斯迷迷糊糊地问道:“那我们也要系紧腰带吗?” 三位判官下意识就接话道: “对……哦不对,你们不用……不对!你们也一起系上吧,横吃飞醋的陛下还是蛮吓人的!” ——虽然在人界,一母同胞的血亲不能共寝,但介于神王宙斯和天后赫拉是姐弟,真的很难想象陛下会不会思维发散到这方面,然后在看到“没有把自己弄得老老实实”的死神和睡神后,不敢责怪未来的家人,就只能责怪判官们办事不力。 综上所述,当赫斯珀头上顶着拉冬,左右各牵一条大胖狗,身前还抬头挺胸地走着一条负责引路的更胖的,就这样鸡零狗碎……龙零狗碎……龙肥狗也肥地,来到冥界大门前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三位英俊程度与阴沉程度成正比的男子,正在大门前迎接她。 三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不曾涂抹任何香膏;长袍曳地,上面却没有任何纹饰。 如此简朴的装扮,哪怕是神殿里的贞女也不过如此了。 ——如果不看他们束得紧紧的腰带,以及被这种装扮勾勒出的精壮腰线、宽广的胸怀和结实的脊背,那还真的蛮简朴的。 为首的最高大者率先开口,自我介绍道: “黄昏女神赫斯珀,我们在此恭候大驾多时。您愿意前来这无光的死地,真是叫我们万般惊喜。” “您是实干家,虽然行为古怪,言语稀奇,却从不将宝贵的时光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三人深深弯下腰去,齐声恭敬询问,结果这一弯腰,那修长结实的体态,就被紧束的腰带勾勒得更加明显了: “那么此次,您前来冥府,肯定也有很重要的事情吧?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到您的?” 赫斯珀精神恍惚道:“啊这个……天啊……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不对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说这个。” 三位判官强颜欢笑:虽然听不太懂,但莫名感觉自己的地位和蹲在她头上的小龙变成一个档次的嫁妆了,哈哈,这正常吗……这正常吗?! 而且不是说不行,是这段怪话真的给人很不好的感觉啊,总感觉你将来会干点什么大事出来! 求求你了,如果你真的要搞事的话,那至少在搞事之前给我们陛下一个名分吧,顺便再把我们从无休止的工作里解救出来。 我们已经无休班连轴转了几千年了,真的不想再当牛马了……只要不当牛马,当嫁妆狗都可以,当嫁妆猫也可以! 始终觉得不对劲,最后还是偷偷跟了出来,藏在阴影里,试图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死神和睡神,一时间竟然微妙地同情了一下哈迪斯: ……陛下!弄巧成拙了啊陛下!!! 14、旧识 金冠的赫柏正在斟酒。 她本就是诸神的斟酒官,这也算是她的本职工作了。 如果她不是在光荣大洋彼岸的孤岛上,做这件事,那就更正常了。 谁也没想到赫柏会在这里,以至于赫尔墨斯来送信的时候,乍一看见她,脚下都打了个趔趄,难以置信道: “青春活力的赫柏啊,你为何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在奥林匹斯山上,陪伴你的母亲和弟弟,抑或者在万神殿中与女伴嬉戏。” “为何你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下到人间,还到这极西的孤岛来?” 赫柏倒是很平静,甚至还隐隐有点“能帮得上忙我很开心”的骄傲的意思,回答道: “黄昏女神赫斯珀,已于数日前离开此地,前往冥界,探寻能让地上世界和地下世界和谐共处的办法,以拯救她的果园。” “在此期间,我受她请托,为她照看她的住所。” “倒是你,赫尔墨斯,你为何也前来此地?” 赫尔墨斯答道:“我在大地上行走时,偶遇了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 “她率领的亚马逊人英勇善战,故而在逐水草而居、与诸国争夺土地的过程中,常有死伤。” “多年前,赫斯珀曾在孤岛的岸边,救下过重伤濒死的希波吕忒,又将金苹果和草药分给她,保护了她的族群。” “希波吕忒对她感念至深,却囿于百头巨龙拉冬彼时尚不可控,便始终无法登门造访。” “眼下她听说,百头巨龙拉冬恶性稍减,便再也按捺不住感激之情,将国事托付给她的妹妹后,想要登门拜访,我正是为了帮她送信而来。毕竟不提前告知就登门的客人,是不会受欢迎的。” 两人正交谈间,忽地听见一阵枝叶摇动的窸窸窣窣声,再转过头去,便见赫斯珀一边从地下往上走,一边热情地把一大包狗粮往送行的人手里塞: “拿着吧,给孩子的,别客气!” 赫柏:? 赫尔墨斯:? ——好怪!头好痛,感觉要长出脑子了! 负责全程招待赫斯珀的,明显是埃阿科斯、米诺斯和拉达曼提斯这三位判官。 三人已经里里外外一把抓,当牛做马几千年了,相对冥界其他生灵来说,具有相对成体系的正常社交理念,自然知道这份礼物不好拿,格外烫手: 如果这是正常的未来冥后,那也就算了,可以视作上下属之间的人情往来。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的生态位很尴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把自己定义在等同于三头犬和拉冬的“嫁妆狗”位置上,还是把自己定义在“陪嫁侍女”的位置上。 那这礼物就更不能收了,鬼知道一旦收下,他们陛下什么时候就会开始阴暗吃醋疑神疑鬼地死死盯着他们! 好消息,冥王哈迪斯在人间,素来享有公正的美名。 坏消息:那是因为死亡,对有死凡人来说太公正啦,或早或晚,迟早得来。 更坏的消息:他们不是人,所以不会死;而正在讨论的也不是公事,是家事,所以冥王对他们自然没必要公正! 为首身形高大的埃阿科斯汗流浃背:“不不不,这个真的不用……” 赫斯珀热情道:“别撕吧了,给孩子的。之前我在奥林匹斯山脚下遇见这些狗的时候,就觉得看起来很像三头犬,没想到真是贵地的刻耳柏洛斯!” “多么可爱、正直又勇敢的小狗啊,如果没有它们的帮助,我很难全身而退,所以就收下这份礼物吧,不要客气了。” 三位判官:首先,三头犬的本体,在几千年前就不算小狗了,当然也不算孩子;其次,按照现在它们仨变异后,蓬松如毛团和膨胀蒲公英的体型,也算不上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真没想客气! 刻耳柏洛斯才跟在您身边短短几个月,就从“作为冥界的看门狗,平常没有越狱的人可吃,只能饿得瘦骨嶙峋”,变成了“疯狂掉毛掉得像下雨一样,结果掉完毛身上还有厚厚一层,再摸一把发现根本不是虚胖,下面全都是肌肉,狗尾巴甩起来都能砸得人邦邦响”。 再这样下去,总感觉很快就要变成超绝无敌雷霆大肥狗了,冥府威严何存啊! 有这么多话挤在一起,埃阿科斯竟然不知道应该先挑哪句说,最后还是选了相对来说保险的一句: “您在人间究竟都给刻耳柏洛斯喂了什么?” 赫斯珀在无伤大雅的问题上,向来有问必答:“深海鱼、牛肉、鸡肉、羊肉按一定比例混合,加入骨粉拌匀,再掺一点果蔬汁和粗粮粉。” “深海鱼是海仙女们送来的,各种肉类是我从远处的岛屿上交换来的,骨头是哪里来的你别问。” “果蔬汁是今年新鲜长成的金苹果榨出来的,长势喜人,我决定多扣下几个,反正之前往奥林匹斯山送的已经饱和了。” 三位判官一口气没倒上来,险些晕过去:……金苹果,喂狗!天啊这两个词搭配在一起怎么就这么小众呢,是我出现幻觉了吗……哦等等好像真的不是幻觉。 在三位判官愈发绝望的目光注视下,三头肥狗从他们身后跃出,一跃而起,分工明确,合作默契: 一条叼住了赫斯珀手里的袋子,一条排山倒海狗山狗海地把三位判官拱了开来,还有一条正在拼命对她摇尾巴。 别说和地狱三头犬当了几千年同事,早就熟得不行了的三人,就连旁观了一切的赫柏和赫尔墨斯,都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出现了某种问题: 是我的错觉吗?传说中凶猛残暴、不通人性、吠声刺耳的地狱三头犬,怎么满脸都写着“谄媚”二字啊! 刻耳柏洛斯:小子无知!这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呢,黄昏的主人啊我们要永远追随你……唏哩呼噜吧唧吧唧。(摇尾巴)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虽然古希腊还没这句俗语,但没关系,“涂满奶油的蛋糕不小心掉在地上时一定是奶油面朝下”的这种,越倒霉就越倒霉的道理,是全世界通用的。 正在三位判官焦头烂额时,忽地又有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赫尔墨斯一听就知道,这便是让他代为送信的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和他一前一后抵达孤岛。 他只恨自己刚刚听了一耳朵怪话,头痛欲裂,恶心欲呕,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的本职,实在失职,赶忙转告赫斯珀: “……总之,这位亚马逊的女王说,要来看望你。” 赫尔墨斯传达完后,便匆匆离去了,竟不敢在这片土地上多停留一时片刻: 虽说神王宙斯自从前段时间猎艳失败起,就始终对赫斯珀有很大意见;而天后赫拉竟然也反常地保持了沉默,既没有咒骂不忠的宙斯,也没有去迫害赫斯珀,整座奥林匹斯山呈现出一种格外和平安详的氛围。 但正是这样的氛围,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爹和后妈关系不好,不要紧;他们时不时会发生争吵,甚至还会动手,这也不要紧;但如果他们开始冷战,那就很吓人了。 这种氛围,总给人一种“随时会起爆,搞个大的出来”的不祥预感! 为了避免真的成为导火索,他还是有多远跑多远吧! 也幸好赫尔墨斯走得及时,没能听到接下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怪话。 在赫柏好奇的注视下,在地狱三头犬夹着嗓子嗷呜嗷呜的叫声中,在三位判官审慎的目光下,威风凛凛的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到来了。 她在数千年前,曾在孤岛上借住过相当一段时日,而这段生涯显然给她也造成了不少影响……主要指的是“对怪话的抗性”和“也学会了说怪话”这两点: 真可谓,好的一点没学,坏的样样不落! 此时,埃阿科斯正好在询问赫斯珀,这三条狗到底是什么物种: “我们推测,可能是深渊的暴动与您有关,因此与深渊密切相连的冥府,也就受到了影响。” “如果有人能够认识这些全新的生物的话,那么我想,非您莫属。” 赫斯珀:谢谢,但我不是很想回答。毕竟如果回答了,就得回答潜藏在这个问题背后的一系列“为什么我会认得它们”的问题。这又不是考公,为什么要提前给我做政审! 英勇的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救命恩人的为难。 于是她上前一步,庄严道:“让我来吧,当年赫斯珀曾经教给我,如何分辨一些极具个人……个狗特色的品种。” 埃阿科斯大喜:“请讲。” 希波吕忒却没看他,只看向赫斯珀,询问道:“这是‘我会在危急时刻保护我的主人’的那种吗?” 赫斯珀:“不是哦,那是德牧。” 希波吕忒选择了穷举法,继续问:“这是‘我会在危急时刻让我的主人保护我’的那种吗?” 赫斯珀:“不是哦,那是柯基。” 希波吕忒立时信心满满:“我懂了!这一定就是传说中‘我会在危急时刻暴击我的主人’的比格!” 赫斯珀:“哎呀也没有啦,小比只要运动量够了,精力发泄完了,还是很可爱很懂事的,哈哈。顺便说一句人在孤岛,不收快递,门已锁,钥匙沉海。” 埃阿科斯真后悔自己之前高兴的太早了: ……希波吕忒,你现在就走,把你的授业恩师赫斯珀一起带走,然后一百年内都不要来冥府了! ——就这样,和三位判官彻底道别后,位于光荣大洋俄刻阿诺斯极西孤岛上的宴席,终于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参与者有:金冠的赫柏,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黄昏女神赫斯珀,百头巨龙拉冬,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还有一位身份不明、疑似人类的少年埃多纽斯。 15、暗影 亚马逊人是希腊神话里的一支民族,由英勇善战的女战士们组成。 她们互以姐妹相称,守望相助,团结在女王希波吕忒的身边,英勇坚强又诚实可靠。 纵观整部荷马史诗,曾正面击败过亚马逊人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且这些人要么是半神,要么受过神灵的祝福。总之就是把buff上满了,去打,去偷袭,才能跟她们打得有来有回。 因此,当一个亚马逊女战士说她能滑铲铲死老虎、扫堂腿放倒北极熊的时候,你最好当真。 ——换而言之,当一个亚马逊女战士中的佼佼者、她们的首领,表示“我听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时候,你最好帮她解释清楚,否则等同样的农害出现在她的领土上的时候,她只会一筹莫展。 于是赫斯珀耐心道:“三位判官已经查过了,说是冥府的问题。” “深渊暴动,导致冥府部分地区失控,死亡的力量冲破了地下和地上的间隔,而这个突破口恰好在金苹果园里,才导致复合种植失败。” “日后你和你的臣民,如果想在某个地方定居下来,一定要提前探测好周围的环境,除去地势、河流和土壤等因素外,一定要避开这种‘两个世界间的间隔薄弱’的地方。” 希波吕忒眼神漂移:“谢谢您的提醒,但我们短期内没有在某个城市定居下来的打算。” 赫斯珀又问:“你们现在还是在色雷斯附近活动吗?” 希波吕忒答道:“是的。但那边的土著越来越不欢迎我们了,我们最近打算向北移动,看看能不能在海边暂时定居下来。” 赫斯珀没再多问,只对希波吕忒嘱咐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寻求帮助。” “我向你做出友谊的承诺,那么这份承诺就长久有效。” 众人一同举杯,赫柏顺手便将怀抱的银瓶递给了一旁的哈迪斯,随口道:“你来倒酒。” 哈迪斯:??? 然而哈迪斯还真就接过了银瓶,默默地站在一旁倒酒。 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就只有赫斯珀的杯子是满的。 前十五分钟,大家聊天聊得很开心,完全没发现杯子是空的,而且还有今年提前收获的一批早熟版金苹果可吃,所以没人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后十五分钟,哪怕是根本不认识他——无论是冥王哈迪斯还是名为埃多纽斯的化身都不认识——的希波吕忒女王,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共计十二只眼睛就这么盯着哈迪斯,想看看这家伙还能搞什么幺蛾子出来,没想到他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强大了,愣是把所有人无声的注视都屏蔽掉了! 最后还是赫柏实在忍不住了: 我们专业的斟酒官,不会像黄昏女神一样乱说怪话,除非忍不住! 于是赫柏礼貌询问:“您完全不倒酒,是吗?” 哈迪斯也同样礼貌且冷淡回答道:“是的。” 赫柏:……你说话的态度如此理直气壮,但你的周身又没有神灵的光芒,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了弄清此人到底是不是心怀不轨之徒,赫柏拼命给赫斯珀使眼色,请求她移步离开宴席,和她去外面说话。 两人刚到室外,赫柏就迫不及待问道:“你了解此人的来历吗?” “赫斯珀,此人不可不防。他给我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哪怕他在如此欢乐的宴席上,只是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就好像把所有的生机、活力和笑声都吸走了。” 赫斯珀大惊:“你是说他是摄魂怪吗?!那是挺值得提防的,让我们先从回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开始……” 赫柏尖叫了起来:“摄魂怪又是什么东西啊!不要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说怪话!” 真不能怪赫柏失态,就好像人类在直面怪兽时,能尖叫出声还算是好事呢,至少证明没被吓傻。 同理可证,她把前半截的崩溃喊出口后,觉得情绪稳定多了,才能把后面的半截接上: “而且你前往奥林匹斯,说你愿意出手相助,改变我的命运的那一天,就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赫斯珀。” “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哪怕你已经爱上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我也会冒着与你决裂的风险,审慎地观察他的。” 赫斯珀感动地拥抱了她一下:“金冠的赫柏啊,你多么善良、细心又坚强。” “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把信任托付给外人。在我弄清楚他的身份前,他只能留在我的神殿里,给我打下手,我指着冥河起誓,绝不会轻易让他接近你母亲的圣树!” 赫柏无语凝噎:“其实我真不是为了……算了。” 她殷切地望着赫斯珀,因为她已经遇见过自己险些沦落至此的命运,就见不得别人走上同一条歧路,更何况赫斯珀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向我发誓吧,赫斯珀,发誓你不会轻易与他共享荣耀、声名、权力和财富,哪怕出于你爱他的原因也不行。” 赫斯珀大惊:“首先,我还没爱上他;其次,我又不是恋爱脑;最后,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赫柏卡顿了一下:“……呃,因为在我所见的人间诸事中,好像所有爱情的起点,都是落难的男子被女子所救,随后双方在互相依靠的过程中萌发爱情……” 赫斯珀也沉默了:“这是什么道理。他落难,我救他,他再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这难道不是他的分内之事吗?” “那么,仅仅因为他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就能让他分走我的荣誉吗?我不允许。” “声名、权力与财富,凡我劳作,便该我得,且仅有我一人获得。除非他愿意先将他的一切分享给我,否则我不会贸然给出任何承诺。” 赫柏闻言,只觉欣慰,却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等一下,这不对啊,赫斯珀。” “你说的话,是‘若有所取,必先所予’;可你在改变我的命运,乃至在我们都还没有注意到你的遥远的过去,救下漂流到荒岛上的亚马逊女王时,就已经不收取任何报酬,先对我们施以援手了。” “正是因为你这样善良,所以才让我们格外放心不下你。哪怕你说再多的怪话想要让我离开,也无济于事!” 赫斯珀郑重道:“孩子,你可算发现盲点了。附耳过来,我这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这样。” 赫柏忧心忡忡地过去了。 赫柏头痛欲裂地崩溃了。 因为赫斯珀说:“我机关算尽,但因为本专业大学不设高数课,所以全都算错了,哈哈。” 赫柏:……救命啊!!!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总之,在得到了“我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分享给他,不会变成恋爱脑”的保证后,赫柏终于放心地和赫斯珀携手离去,回到宴席上继续欢饮。 两人刚走没多久,便从幽深的树荫里,缓缓浮现出一个高大的暗影。 若换做视力如鹰隼般锐利的人来,便能隐约窥见,这暗影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令人望而生畏。 因此哪怕他长得再怎么英俊,也很难让人注意到这点,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接近”的疏离感,依稀有君王的风范。 可惜此时,孤岛上唯一目光锐利的亚马逊战士,已经痛饮得烂醉。 她甚至都没能发现,原本被她抱在怀里的三条大肥狗已经悄悄溜走了,自然也无法发现,只是像影子一样站在旁边的,那名为埃多纽斯的少年,也同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于是这暗影便悄然行过千百树的荫,浮现在黄昏的身边,如暗中窥视的狼群耐心等待猎物的松懈。 在两人走远,无法听见这里的动静后,这暗影才淡去,露出被包裹在其中的,依然维持着少年身形的冥王,三条毛茸茸的大肥狗乖巧依偎在他脚边。 这本来该是很养眼的一幕,然而哈迪斯的神情却破坏了一切。 很难说此时,浮现在这位素来冷静、克制而公正的冥界统治者面容上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深思,难以置信,愤怒,绝望,嫉妒……眼下甚至都没有一个单词,能够描述如此复杂的情绪,好在几千年后,人们对这种情绪有个精准的定位,叫破防。 也幸好在场的只有不会说话的地狱三头犬,他才得以将心事尽数说出口,而不至于落在旁人耳中,叫他威严尽毁,形象全无: “看啊,多么狠心的女神!” “她衡量一切又审视一切,更要命的是她心底有一套自己的规则,让人弄不清怎样才能与她交好,怎样才能讨她欢心。哪怕她看起来再热情和善,实则也永远和我们不甚亲近。” “如果她一直这样……如果她对所有人都这样,那我也就认命了。可凭什么她对赫柏、对希波吕忒,乃至我听说对那跛足的赫菲斯托斯都能友善相待,却偏偏要警惕我?” 三条大肥狗齐齐看了一眼酸气冲天的哈迪斯,驱赶之意尽在不言中: 陛下,这很正常啊陛下。 从人家的视角来看,她就是身怀巨款的独居女性,会警惕来路不明,且按照当下情况很有可能会入赘成功的单身男性,实在太正常了。 而且人家说的在理,她救你命在先,你回报她,替她开垦土地,照料神殿,也就足够了。 现在你们也算两清,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直接走就好了嘛,反正别想我们带走就行,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 哈迪斯几乎气笑了。 如果不是还要靠着它们争宠,他真恨不得把这三条忘本的狗团吧团吧丢回去:……我也没说我要走!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赫斯珀离开的方向,眼珠漆黑得宛如封锁旧日泰坦神灵的深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因为他终于面临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一个他之前曾以为能以武力解决,但他突然发现此路不通的问题: 诚然没有女神,愿意来到黑暗与死亡的冥府。 但如果他爱的女神,连“埃多纽斯”也不喜欢呢?他又要用怎样的手段,才能得到她? 她心性坚定、理想高洁,所以不可强迫;天后庇护她,诸神的斟酒官也祝福她,所以不可威胁。 亚马逊人会在大地上寻找她的行踪,所以不能诱拐;神王宙斯还在虎视眈眈,所以不能先斩后奏地宣称。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得到我的所爱? 16、注视 赫斯珀头痛欲裂地睁开了双眼。 ——真奇怪,这种感觉以前都是她带给别人的。 赫斯珀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觉得自己还没睡醒,并决定再睡一会儿。 ——好可怕!为什么我的床前坐着一位阴暗男鬼! 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个评价就纯属偏见和起床气了。 哈迪斯在保持少年状态时,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他鼻梁高挺,嘴唇削薄,明明是很英挺的长相,但这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就莫名会让人想到某些不该想的事情上去。 虽然他的长相很有性张力,但他的阴暗又很好地克制了这一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抛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暗不谈,完全可以把古往今来所有文学作品中,所有黑色长发、身量挺拔、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的优点,都集合在他身上。 ——问题就是抛不开啊! 更何况他的眼下,还有两抹淡淡的青黛色,一看就是在床边心事重重、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宿,才能熬出这样的效果。 于是赫斯珀思忖片刻,便问道:“埃多纽斯,你为何如此忧郁而憔悴?是因为不适应陌生的环境,还是在怀念你的家乡?” “我是通情达理的人,更不会挟恩图报。你一旦想起关于自己的事情来,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全力以赴、不求回报地把你送回家去。” 她说话时,恰有无数晨曦,从神殿上方镂空的大理石之间投下来,映得这黄昏的女神眉眼温柔又灿烂辉煌,因为她善良的心,已经胜过这最华美的霞光。 ——至于原来好好的大理石为什么会变成镂空的,你别管。 哈迪斯怔怔地望着她,终于在漫天的晨光与云霞中,在这泼天而来的光华中,窥见了赫斯珀的那看似不可琢磨的待人标准的一角: 凡有难者,求助于我,我必相助;凡不甘者,哭诉于我,我必聆听。 所以她会对金冠的赫柏、背负诅咒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乃至跛足的赫菲斯托斯都施以援手,因为在她眼里,这些人的命运是一样的。 所以眼下,她也同样会对自己施以援手,因为在她眼里,失忆后流浪到这里、无家可归的“埃多纽斯”,和他们也是一样的。 如果哈迪斯不曾先对她一见钟情,后又折服于她的理想与灵魂,只作为一个“偶然遇难流落在外的君王”,那么赫斯珀的态度和做法,绝对算得上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了。 可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如果”呢? 不知是被赫斯珀的认真打动了,还是这满室晨光实在太温暖、太令人松懈沉迷,与黑暗和死亡相伴了数万年之久,因此想法也不知不觉变得偏激阴沉起来了的哈迪斯,竟有那么一瞬,放弃了他那个“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你”的想法,转而艰涩开口,对赫斯珀低声道: “女神啊,我要怎样才能赢得你的欢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带着统治世界的权柄、无与伦比的财富、忠心耿耿的手下和华美的屋宇,前来迎娶你,许诺将一切与你平分,在未来所有的宴席上,我们都平分主位,你会垂怜我吗?” 他坐在床边,俯视着正在从床上挣扎着起身的赫斯珀时,分明是俯视的姿态;然而不知为何,金橙色长发的女神的眼里,有那么一瞬,竟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情绪。 正因有这一缕悲伤与柔情存在,这俯视的姿态,便再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了。 赫斯珀终于挣扎着坐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哈迪斯,低声道: “埃多纽斯……你不要相信一见钟情。” 她缓慢地为哈迪斯整理长发,素白的手指在乌檀色的发丝间穿梭,平白便冷意森森、鬼气森森;然而蕴藏在她话语里的诚恳,又将这些不对劲的地方冲淡了,只剩下大海般浩渺无垠的温柔: “你只是孤身一人在外,对我产生了雏鸟情结而已。” “这是不对的,你要想明白。我不会仗着我曾经帮助过你,就对你索取过多的恩惠;同样,你也不应该因为这点理由,就轻易地许诺出你的灵魂和你的心。” “你如果真爱一个人,就要视她为天上的太阳。仰慕她、追随她、情不自禁想要伤害她,却在百般克制之后又要保护她。” “因为爱情就是这样的。它蛮不讲理,却又格外真诚;能让最凶恶的野兽也低首伏爪,更能让最温柔的心灵都流出毒汁。” “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但这么重大的事情,如果你如此仓促的就做下决定,等你不再如此年少轻狂了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哈迪斯几乎都要气笑了。 他没真的笑出来,不是因为面子包袱,是因为赫斯珀的这番话看起来太在理了! ——如果他不是冥王,只是流落在此地的普通人类,那么赫斯珀的这番拒绝真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还顺便给对方当了一把人生导师,实在善良、体贴又真诚。 ——可他是冥王,于是赫斯珀用来劝他的所有条件都不成立,甚至还起到了反向效果,让他更倾慕她的温柔了。 恰此时,数日前刚刚离开的赫尔墨斯,已经再度来到了赫斯珀的神殿外。 赫斯珀想要起身去迎接,却被哈迪斯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按回了床上,劝道: “青春女神的神酒不可多饮,更何况你不善饮酒,眼下会头痛,已经是最轻的状况了。” “让我去替你接待他吧,赫斯珀。至少看在我真的很想为你做些什么的份上。” 赫斯珀迟疑地点点头,目送着黑发的少年离开了。 他离开的背影十分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至于究竟下了什么决心,很快赫尔墨斯就会知道了。 赫尔墨斯一开始看见,出来传话的是他曾有一面之缘的那位黑发少年,还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黄昏女神赫斯珀找了个符合情人,让他帮忙打理诸多繁杂事务,心想,那把这个口信传给他也是一样的,便道: “集云者,带闪电、雷鸣和霹雳的神王,人类与众神的父亲……” 哈迪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赫尔墨斯的吟唱:“人太多了,站不下。”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难以置信。 赫尔墨斯大惊失色! 赫尔墨斯分明记得,自己几个月前,看见这家伙时,他还是个一看见自己,就会蒙住脸,躲在赫斯珀怀里的普通人呢,怎么突然就变得和赫斯珀一样满口怪话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赫斯珀者黑! 而且赫尔墨斯还注意到了一个更怪异的地方。 真奇怪,他在面对宙斯时,就没有这种“陛下英明神武却被妖妃所拖累”的感觉,在面对这自称“埃多纽斯”的少年时,却萌生了这种感觉…… 更要命的是,赫尔墨斯一时间竟无从判断,到底谁才是那个陛下!真是乱了套了,感觉只要置身于这极西的孤岛上,他的人生就没有一天正常过! 于是赫尔墨斯痛心疾首:“你陪伴的女神知道你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哈迪斯几乎要冷笑出声来:“她就喜欢这样的,轮得到你来评价?” 他迎着赫尔墨斯几乎要把眼睛瞪出来的惊异神色,不急不缓问道: “倒是你,诸神的信使。你不去保护商人和旅者,让他们在行路时畅通无阻,一路平安,来到这素来无人愿意拜访的极西孤岛,是要干什么?” 赫尔墨斯这才终于想起自己有正事要办: 好奇怪啊,在遇到赫斯珀之前,他传信从来没出过疏漏,结果遇到这里的奇奇怪怪的人,他的工作就再也没一天能顺利进行! 太可怕了,幸好古希腊没有绩效考核制度……等等不对,什么是绩效考核啊? 赫尔墨斯拼命甩了甩头,就像一条边牧甩掉头上的水珠那样,试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总之,赫尔墨斯把以上所有的话浓缩成了一句:“陛下托我来传话。” “‘声音明晰的黑夜之女,金苹果的看守者,黄昏的主人……’” 说着说着,赫尔墨斯就停了下来,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哈迪斯。 哈迪斯彬彬有礼:“你在等什么?” 赫尔墨斯濒临崩溃:“我在等你说‘太多人了站不下’这句话!你怎么不说了,说啊,说啊!这人是不是太双重标准了一点?” 哈迪斯不耐烦催促道:“你还要不要说正事了?” 赫尔墨斯决定,传完信他就要离开,远离这怪话的发源地。从此不是宙斯和赫拉两人亲自下令,谁都别想叫他来这里: “……陛下问,为什么又在金苹果园之外,开垦土地了?” “之前她已经尝试过了无数次,也失败了无数次,数千良田到头来,都毁于不可控的百头巨龙的怒火。” “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情呢?” 哈迪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宙斯为什么要派赫尔墨斯过来问话了,这么一想,自己的这位兄弟也挺惨的: 他是诸神之王,是天空的主人,按理来说可以享用天下所有有祭火的地方,所献上的一切供奉。 ——那享有供奉的前提是什么?是知道这里有人并进行了一下登记。 等量代换一下,在这几千年里,赫斯珀不断开垦土地的情况,放在宙斯那里,应该是这样的: 一份申请递上来了,批复……没批复成功,因为这份申请的项目先倒了。第二份申请递上来了,批复……又没批复成功。 就这样周而复始重复这个过程几千遍,被放了几千遍鸽子,是个脾气再好的人都得崩溃。 ——我操!宙斯彻底怒了! 赫尔墨斯把宙斯所有的控诉凝聚在了一句话里:“陛下说,是你的地吗你就种?!” 哈迪斯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也幸好此时,终于挣扎着从宿醉的余韵中挣脱出来了的赫斯珀,已经牵着拉冬和刻耳柏洛斯,龙飞狗跳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从腰间抄起金苹果树的枝条,就开始抽打赫尔墨斯: “滚开,小子,你踩我地上了!” “私人财产不可侵犯,你再不离开,下一秒我就把你种进地里!” 赫尔墨斯大惊,并试图据理力争:“赫斯珀,请您讲讲道理,我踩的是荒地,没有触碰到您新开垦出来的那一片……” 赫斯珀充耳不闻:“叽哩咕噜说什么呢,去,给我把狗遛了,再给我开二亩地。” 赫尔墨斯:??? 17、来访 新一季的金苹果成熟了。 在赫斯珀的努力下,红富士国光杂交二号最终测试版6.0——是的没错又进化了一个版本——取得了相当不错的表现: 在原本丰产的基础上,额外增添了早熟的特性。同时,在耐寒、耐旱、抗虫害和抗高温等方面的表现也不俗。 但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十全十美的。 红富士国光杂交二号最终测试版6.0……为避免凑字数嫌疑,以下简称六号版本,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极其难吃。 这已经不是脆苹果和面苹果的纷争了,是这玩意儿吃起来,完全就是一嘴毫无汁水的木头渣子。 哎,但我们又经常说,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虽然这里是希腊神话,但还是不能说“宙斯关上了门”。 ——总感觉这句话一出来,接下来就要变成什么“某男神非法入侵个人居所,致使房屋主人怀孕”的恐怖法制故事了。 总之,六号版本虽然难吃得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大道都磨灭了,但它有个之前所有版本的金苹果,都拍马也赶不上的绝对优势: 它真的能变成黄金。 之前所有的金苹果拥有这个名字,主要是因为外表璀璨华丽,能为人带来青春的功效珍贵如金,且能为拥有者带来好运和财富。 且所有的旧版金苹果,在离开枝头后必须尽快食用,否则就会枯萎、暗淡、瘪缩,飞快失去效用。 但六号版本不一样。六号版本在离开枝头三天后,就会变成真正的黄金。 ——黄金!拳头大的那么一块,纯金!!而且十分容易取得,只要从树上摘下来,再等三天,就能一夜暴富!!! 这个消息看起来很诱人,事实上…… 也没什么用。 笑死,众神对财富完全没概念。因为一辈子都不会饿、不会累、不会生病和衰老、坐拥城邦供奉的顶级天龙人,用不上这个。 但大部分神灵用不上,并不代表与人类关系密切、爱护人类的“极个别神灵”用不上。 就好比今日拜访赫斯珀的,便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女神。 她目光锐利,好战又智慧,号令秩序,保护英雄,喜爱艺术。 故而在她的庇护下,一切战争均能获得正义的胜利;一切纺织者、艺术家与未婚女性的家中,都有供奉她的祭坛。 这便是明眸的帕拉斯·雅典娜,众多技艺的保护神。1 她曾斩杀蛇发女妖戈尔贡里,最年幼的那一位,故而这些怪物分明不死,却只有这一位自降生起,便被预言了和有死凡人一样的命运。2 她又与弗勒格拉斯巨人作战,以武力和智慧庇护她治下的城邦永远繁荣和平。 雅典娜对此次拜访赫斯珀,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虽然神王宙斯的子嗣众多,但其实大家的关系很奇妙,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当你的父亲像大马哈鱼一样全世界撒籽生孩子,而你们的母亲还都被名正言顺、因爱生妒进而生恨的神后迫害过,结果到头来,你们所有人,从母亲到孩子,还都要在同一个公司里上班的时候,你再怎么心胸开阔,道德水平忽上忽下,也很难和大家和平共处得像亲兄弟姐妹一样。 但赫斯珀的存在改变了一切: 只要说怪话的速度足够快,复杂的家庭关系带来的尴尬就追不上我,哈哈。你们还得谢谢我哩! 总之,在得知雅典娜打算拜访极西孤岛的主人、金苹果的看守者时,赫柏、赫菲斯托斯和赫尔墨斯齐齐前往拜访雅典娜,争先恐后给出了自己的宝贵意见: “千万不要把任何一句怪话往心里去。” “你就保持两眼放空目光呆滞阿巴阿巴流口水的状态就行了,这样绝对能有效对抗未知知识带来的恐惧。” “是的,这一方法的成功早有先例,详情请参见百头巨龙拉冬。它的身上就永远透露着一种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纯净,连赫斯珀本人都不会对它有太高要求。” “那是‘没有太高要求’吗?那是没办法了吧!” “实在不行你也拎着长矛去帮她开两亩地……” “智慧的女神,目光炯炯的雅典娜啊,我知晓你与我们不同。你的目光敏锐,能看破一切迷雾;你的头脑明晰,解得开一切难题。” “但这黄昏女神带来的未知与恐怖,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你千万要准备万全再去,一定要小心、小心再谨慎。” 雅典娜十分感动,一时间,所有的生疏,在他们诚心的劝告与建议下,竟无声冰消雪融了。 于是她庄严应答,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 “兄弟姐妹们,你们的良言我已谨记于心。感谢你们慷慨无私的帮助,我将永远铭记这份恩情。” “然而我想,当双方对坐交谈时,不可流露出失态的神色,这是不恭敬;当我听到未知的智慧时,若我不去深究,这便是失职。” “更何况此次拜访,是我有求于她,且我二人此前从无交集。假使我态度不端正,又要如何开口呢?我的面皮还没有厚得像埃癸斯的羊皮。”3 “我将翻阅这片大陆上所有的书籍,询问智者获取良言,在做好万全的准备后,再去拜访她。愿智慧永远庇护你我!” 赫拉&赫菲斯托斯&赫尔墨斯:不,其实你看书也没用……算了你去试试吧,祝你好运,那我们先溜了。 就这样,目光锐利的灰眸女神,来到了金橙色长发的女神面前,这便是黄昏与智慧的会晤。 雅典娜惴惴不安,如临大敌。 赫斯珀热情迎接,开始输出:“你好,希腊神话第一背锅人!” 雅典娜:??? ——虽然很热情,但我总觉得好怪啊!这就是怪话的威力吗,刚打一个照面我就开始头痛了……头好痛!你往怪话里加了什么! 赫斯珀:我往神话里加了一些怪话,这样你才能知道你正身处神话同人的世界里,哈哈。 雅典娜不愧是智慧的女神,竟然能顶着头痛欲裂、眼花心悸、莫名恐惧等一连串debuff,坚强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黄昏的主人,声音明晰的赫斯珀啊,你的智慧果然让我也为之颤抖。我竟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语,明明每个字词我都晓得,但组合在一起,我便无法辨识。” “请问,什么叫背锅?” 赫斯珀慷慨解答:“哦哦哦是这样的,我曾窥探未来,在未来的某段时间里,你斩杀的蛇发女妖美杜莎,会被更改身份,从福耳库斯和刻托的女儿、天生的戈尔贡女妖,变成你的祭司……” 雅典娜还没崩溃,心态很平和: 没问题,到这里我还能接受。 神灵的事迹变成神话,神话又被千百代诗人吟唱,在传颂的过程中改了模样,这很正常。 而且有死凡人能凭有限的寿命与智慧,将这些知识代代传承下去,这薪火相传的毅力尤为可贵。 赫斯珀紧接着就抛出了重量级炸弹:“……他们说,你的祭司美杜莎被波塞冬强/暴了,你愤怒之下把她变成了怪物,随后她就被英雄斩杀了。” 雅典娜要开始崩溃尖叫了: 请苍天,辨忠奸!我的智慧不能理解这一切! 美杜莎和波塞冬不是两情相悦,同欢共寝的吗?而且就算她是我的祭司,她被波塞冬强/暴了的话,我不打爆波塞冬的狗头,都对不起我英勇善战的名号,为什么后人会这么想我?! 然而雅典娜真不愧是坚强勇武的女神。 她不仅没有尖叫,甚至还气息奄奄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谢谢你,赫斯珀。你的知识分享让我知晓如何避免身陷谣言,但你为什么要如此慷慨地告诉我呢?” 赫斯珀开始吟唱:“那一天,我被大运创飞进古希腊的世界,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把同人舞到正主面前,我一定要拼命说怪话。如今,目光炯炯的雅典娜就在我的面前,我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最后终于避免了千奇百怪的罗马同人的出现,那我功不可没。重铸神话荣光,希腊正统在我!” 雅典娜:……这都是什么啊!我已经知道谣言的严重性了,改天就找理由去把波塞冬抽一顿,再把剩下的两位戈尔贡也抽一顿,定抽得这帮人如陀螺般旋转,以正我的威仪。可以了,你赢了,不要再说怪话了我求你了赫斯珀! 赫斯珀终于心满意足地把话题拉回正轨: “先不说这些了。明眸的有智慧者,你来找我,是为了做什么呢?” 雅典娜气若游丝,恨不得原地躺平:不,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干了……不对,这不行,本职工作还是要完成的。哎,真命苦。 于是雅典娜振作精神,抖擞起来,真诚地提出自己的请求: “是这样的,我最亲爱、最远见、最神奇的朋友。” “科利亚有个叫尼坎德拉的纺织女工,辛苦工作了一年,她的雇主贵为一国公主,却迟迟不肯给她结清工钱。我是手工业者的庇护神,尼坎德拉向我请求帮助,我便一定要拯救她。”4 “可我想,我能惩罚那贪婪的公主,却又要怎样带给尼坎德拉财富,怎样将‘凡劳动者必得报酬’这一概念,定义在某件圣物上,让她们供奉并得利,让所有谋利者一见,便心生畏惧?” “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你的金苹果。恰巧我听闻,这一次你培育出来的金苹果,竟然能真的变成黄金。” 一旦说起“拯救庇护的女子”这件事,雅典娜是头也不疼了,心中也不恐惧了,满心满眼都是赫斯珀的金苹果: “赫斯珀,我向你许诺。” “只要你愿意给我一只金苹果,我便欠你一个人情,从此,天南海北,大地尽头,只要你传信,我便一定赶到。” 赫斯珀略一思忖,便应允道:“可以,但我要与你一同前去。” 雅典娜展颜欢笑:“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她话音未落,便从两人身边路过一位黑发少年,就这么阴恻恻地飘过去了: “赫斯珀,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雅典娜:???好奇怪啊,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这小子在针对我。 总之,目光炯炯的帕拉斯·雅典娜,和声音清晰的赫斯珀,就这样离开了光荣大洋极西的孤岛,一同乘坐白马拉的金车,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涉过长河,穿越森林,笔直前往科利亚。 18、路灯 尼坎德拉又一次,被从科利亚的皇宫扔了出来。 她的身上遍布淤青,衣裙也破破烂烂,面容枯槁,皮肤皲裂宛如枯死多年老树的皮。 仆从们路过她身边时,都格外默契地绕着她走,活像她身上有什么一沾就会死的烈性传染病。 如此落魄,如此狼狈,这在巧艺的纺织者身上,本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们纺织精美的布匹,以供贵族使用;若有人的手艺更加超群,便可以被高价收走,以作献给神明的祭品。 ——如果说,雇佣她的人,是一个国家的皇室呢? 那这就更不可能了。 ——但如果再说,雇佣她的人,是科利亚的公主阿尔基诺厄呢? 那这就很正常了。 不得不说,这就是口碑……至于是正向的还是反向的,那你别管,再问就把你埋进这碑的下面。 科利亚的公主阿尔基诺厄爱好奢华,却又吝于拿出相应的钱财,给那些为她纺织布匹、刺绣花样,调和香水与发膏的人。 而且她的心底有一杆秤,知道谁的钱不能拖欠,谁的钱可以一分不给: 那些用来打点关系的,贵族之间的交往,自然要舍得往里砸真金白银。 献给神庙祭司的礼品,自然也不能缺少,只要让神灵耳朵里充斥的,全都是赞美她的好话,那些贱民的抱怨就不会被听见,她的人身安全也就能得到保障。 但钱是有限的。 既然前面两项都百分百做到位了,甚至还有点超预算,那剩下的一项偷工减料一下,以平衡支出,也很正常吧? 故而时间一久,科利亚城中一旦有人收到传信,说“公主很喜欢你的手艺,让你进宫去做事”,无不长吁短叹,愁眉苦脸,没一个想去的: 毕竟这一去,就意味着要自己倒贴钱上班。 更要命的是,还不知道要做多久的白工,时间久了,家里坐吃山空,揭不开锅,会饿死人的。 可阿尔基诺厄毕竟是科利亚国王波吕玻斯的女儿。1 她想征召什么人去为她做事,谁还敢拒绝? 哪怕国王再好心、再公正,又有什么用,毕竟他和妻子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爱如珍宝,谁还敢冒着惹怒国王丢掉性命的风险,向他揭发这一切吗? 就这样,每日城中的众手工人,无不胆战心惊,暗地诅咒这为富不仁的公主早日去死。 不过目前看来,阿尔基诺厄定下的财政方针还是蛮有道理的。 证据就是她搜刮了这么久的民脂民膏,诅咒她的人不知凡几,竟然还没有神灵来惩罚她,看来是祭司们的好话说到位了。 好话说到位了,盘剥者就安全了,被盘剥者就要流下血泪了。 可惜这一次,被阿尔基诺厄召去做白工的,好像不是很吃“能为公主劳作是我的荣幸,我自愿放弃工钱”的这一套,甚至还把遮羞布扯了下来,每日都锲而不舍地前来讨薪。 大门“砰”地一声在尼坎德拉的背后关上,依稀能听见阿尔基诺厄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皇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传来: “……她怎么还在这里?万一让父亲和母亲知道了,他们肯定会严厉惩罚我的!” “你们难道没有派一位勇武的猎人,把她驱赶去森林里,叫她和野兽为伍,让她自生自灭吗?!”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把桌上精美的金银器皿和象牙酒杯,一股脑儿推到地上,在噼里啪啦的杂响声中怒道: “能为我纺织挂毯和长袍,是她的荣幸。她既已经拥有这般殊荣,为何还要奢求工钱?真是不知满足,贪得无厌的贱民!” 侍女们赶忙解释道:“殿下,您数日前刚下令,我们便找到了科利亚最经验丰富的猎手,叫他去执行您的命令,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我们都看着呢。” “结果这女子的运气好得出奇。她不仅徒步从森林中走了出来,还没有受到野兽的伤害,好像受到了神灵的庇佑似的。” “这反常的好运鼓舞了她,才使她最近天天都来跟您讨要工钱。” 阿尔基诺厄愈发暴怒:“那你们就不会把她赶走?真是一群废物,就让这么一个污秽的、上不得台面的纺织女工,污染整洁美丽的皇宫的地面吗?” 侍女们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隐忍的愤怒: 您是没发尼坎德拉的工钱,但也没发我们的啊?! 而且就算她没有得到神灵的祝福,她已经数月没有盥洗了,还去森林里转了一圈,鬼知道她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就算没有传染病,我们也不会去驱赶她的,因为实在太臭了。 但退一万步讲,就算尼坎德拉衣着整洁,头上涂着香膏,体面而庄严地来讨薪,您也给我们发齐了工钱…… 难道我们的良心,就能允许我们去做这种事,驱赶一个根本无过错的可怜人吗? 此时,一位侍女突然越众而出,对阿尔基诺厄真诚道: “殿下,我倒是有个好点子。” 她的声音清越,说话能直达人心底,饶是最吝啬、最暴躁、最言而无信的阿尔基诺厄,也会情不自禁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这些姐妹们不愿意驱赶尼坎德拉,无非是她们担心,这能从密林中毫发无伤走出的人,发起狂来,会伤到她们。” “受伤还是小事,但如果她们受伤后,不便侍奉殿下,失去了这份独一无二的荣耀,可怎么办呢?”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出来,定能让那尼坎德拉永远离开您的视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阿尔基诺厄立时就被这番格外高超的马屁,拍得通体舒畅,也顾不上生气了,转向她开口询问: “什么办法?” 这头上包着布,面容尽数隐没在层层叠叠亚麻后的侍女如是说: “只要让所有人都离开皇宫,一起去驱赶她,不就行了?” “蚂蚁多了,就能咬死大象;哪怕是最英勇的战士,也害怕千百倍敌人的包围。” “就让她们一起去驱赶尼坎德拉吧,我和您一起在宫殿里,等待她们成功赶走那纺织女工的好消息。” 阿尔基诺厄满意点头道:“嗯,还算你有眼色。” 她只是想着这一幕,就情不自禁地咯咯笑了起来: “就按你说的去办,让所有的侍女都去驱赶她、羞辱她,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脸面,能继续待在科利亚!” 立时便有年纪最小的侍女实在忍不住了,险些叫嚷起来,却被更年长的女官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压低声音提醒道: “孩子,她这是在帮我们呢。” 这年长的女官,已经头发花白,老眼昏花,可她的心却并不昏昧,盖因在长久与并不明智的国王和公主相处的过程中,她已经习得无数保命之法,从中凝练出小人物的、底层的智慧。 于是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与气音无异,飞速道: “只要我们能名正言顺离开皇宫,谁知道我们是两手空空去驱赶尼坎德拉,还是带着她急需的食物、药膏和布料,去帮助她离开?” “只要她离开科利亚,随便在哪里,都能找到善良慷慨的雇主。无论如何,总比留在这里,和公主犟到死,还一个铜币都拿不到好吧?” 小侍女被这么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感激地点点头,随即匆匆跟在老妪的身后离开了皇宫,想要赶紧回到自己的居所,拿一些蜂蜜和羊奶和成的饼子给尼坎德拉。 临走时,小女孩回头又看了那侍女一眼,只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喃喃道: “……她真好。” “她甚至愿意为了一个纺织女工,冒着触怒公主、死无全尸的风险留下来,要是尼坎德拉知道了,一定会感谢她的。” “可为什么我之前,好像从未见过她呢?” 众侍女鱼贯而出,立时便显得室内空旷了,连带着原本情绪激动的阿尔基诺厄,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人一旦平静下来,就会看很多东西都觉得顺眼。 就好比阿尔基诺厄虽然此前,从未在近身侍奉的侍女队伍里见过此人,但这不妨碍她觉得浑身舒畅,自然愿意慷慨地给她一些赏赐……当然,如果这个侍女太贪心,就把她扔去喂狮子,毕竟能给公主养的小宠物填饱肚子,还算她的荣幸呢。 于是阿尔基诺厄便问:“你给我出了这么好的点子,我应该给你一些奖励。你想要什么呢?” 这侍女微笑道:“我想要一架青铜的路灯。” 阿尔基诺厄怔了一下,只觉古怪,下意识追问道: “什么是路灯?” 侍女持续和善微笑:“这是等下要用到的米奇妙妙工具。” 阿尔基诺厄:??? 19、没有 尼坎德拉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同僚。 毕竟大家在科利亚王宫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每人都有三双手,好为挑剔、吝啬而易怒的阿尔基诺厄公主做事,哪里有多余的闲工夫社交? 因此,当整个王宫的侍女们,全都得到了消息,想要借着这个名头来见她时,尼坎德拉才发现,她们竟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为首的侍女,恰是在皇宫里,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女孩带走的那一位。 她年纪最长,在宫中服侍的时间最久,攒下的东西也最好。 这老妪小心翼翼地把怀抱的包袱塞给尼坎德拉,叮嘱道: “这里面有一些药膏,还有一双鞋,你会用得上的。” “虽然你现在很邋遢,但如果你要行远路离开科利亚,这脏污的外表反而能保护你。在抵达下一个富足和平的城邦之前,千万不要把自己弄得太干净。” 数个与她同龄的女子也上前来,把自己攒下的粮食送给她: “离开这里吧,尼坎德拉!离开这鬣狗和秃鹫般的公主,你的劳动才能得到相应的报偿。” “我这里有一些小麦饼,连带着我积攒下的蜂蜜,也一并送给你。” “但愿旅者的保护神赫尔墨斯能听见我们的呼唤,我将为你日夜祈祷,希望你能够平安抵达远方的乐土。” 人人都这样说,人人都祝福她。 好像所有人都认定了,尼坎德拉如果还想活命,就必须离开科利亚。 然而尼坎德拉本人并不这么想。 毕竟如果她是一个愿意息事宁人的家伙的话,从一开始,她就不会锲而不舍地去跟公主要工钱了。 于是她满怀希望地看向老妪,询问: “夫人,您是我们当中最年长、最有见识的,请问,您见过那些光辉四射、永远不朽的天神们吗?” “如果他们真的有那么好,会不会愿意为我主持公道?” 老妪苦笑道:“别犯傻了,孩子。” “虽然公主吝啬,可至少国王不曾亏待我们。更何况公主花了那么多钱,让祭司们为她说的都是好话;传入神灵耳中的,都是尽善尽美的言辞。” 很难说这一刻,她的语气里,是痛苦更多,还是怨恨更多。总之到头来,所有的血泪所有的压迫所有的悲伤,都只能归纳为一个词,无可奈何: “在他们看来,国王公正严明,公主慷慨善良,有什么好来巡查的?” “就算偶尔有不一样的声音响起,在如此悬殊的数量对比之下,也显得我们是闹事的刁民,很快就会被忽略过去了,就像风从湖面上吹过而不留一丝痕迹那样。” 尼坎德拉踉踉跄跄倒退数步,如遭雷击。 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心气未曾磨灭,眼睛里的光火也还能燃烧。 哪怕她对吝啬的阿尔基诺厄已经失望了,可总不至于对世界绝望;更罔论这些好心的侍女们愿意来送她离开,又叫她心中如何不充满柔软的情绪,与各种正面的期待呢? ——可直到这一刻,在从年长者口中亲耳听见,“对神灵的祈祷是无用的”这件事后,尼坎德拉才真觉得天都塌了。 她的怀中,尚抱着同伴们省吃俭用攒下的,此刻却尽数送给了她充作行礼的许多物品。 多么富足的、令人倍感安全的行囊啊,尼坎德拉却只觉心中空空,天地之大,无处可去,立时泪如雨下,哽咽哭诉道: “天啊,这不公的世道!” “就没有一位耳聪目明、心底善良,又有大智慧,所以不会被这些龌龊伎俩蒙蔽的神灵,能够注意到我们这些普通人吗?” “别多想啦,孩子。”老妪苦笑着,带尼坎德拉向城外走去,“快走吧,再不走,城门就关闭了。” 然而她们刚刚转身,便发现有一位陌生的女子站在她们身后。 她和科利亚皇宫里,那位挺身而出的侍女一样,都用层层叠叠的亚麻披巾包裹住了头脸,把自己的真实面容藏在无数布料后, 虽然众人看不见她的面容,但不要紧,能看见她连脖子根都涨红了的模样,基本上也能判断出她现在的情绪。 这羞怒交加的陌生女子深吸一口气,谨慎发问: “你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尼坎德拉难以相信,这城中竟然还有不知晓阿尔基诺厄吝啬恶行的人! 一时间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声控诉道: “莫非你果然被身上这些披巾遮住了眼,看不见我的落魄与痛苦?还是说你蒙住了头,便也一并蒙住了耳朵,以至于不曾听说在整个科利亚,我是手艺最好的纺织者?” “我敢对帕拉斯·雅典娜发誓,我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属实。如果有一星半点儿的谎话,就叫我变成怪物,死在荒郊野外!” 那女子又沉默许久,再度开口,声音低哑:“我相信你所说的,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所言皆是真实。” 尼坎德拉怔了一下,还以为她在嘴硬呢,没好气道: “谢谢你相信我啊。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刚刚还在怀疑我——” 下一秒,尼坎德拉尚未说出口的话语,便全都停住了。 甚至不仅尼坎德拉,连她身边的侍女们,也都浑身觳觫、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因为有辉煌如日月同辉的光芒,从面前的女子身上流泻而下。 层层披巾被解开,跌落地面,却不曾惊起半点尘埃,因为她的神光如此辉煌,足够让一切不洁净的都退避三舍,不敢冒犯。 她棕色的卷发亮丽如春日的树,灰色的眼睛锐利胜过夜间出没的鸮鸟,身穿轻甲,神态威严。 她肩上扛着的,是缀有一百条黄金流苏的大盾牌,上有所斩杀的蛇发女妖的头颅,作为荣耀的勋章;她手中握着的,是锋锐无比的长矛,哪怕是百臂巨人,也要在它的面前退让。 这特征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哪怕是只对她略有耳闻的,也该知晓她的尊名;更何况置身于此的,都是有一门好手艺的女子,更是每人家中都供奉她的祭坛。 于是众人争先恐后仆倒在地,高喊: “帕拉斯·雅典娜!美发而目光炯炯的、手工业者的保护神啊,您终于听见了我们的祈求,降临此处!” “庄重善心的女神,帮帮尼坎德拉吧,她有如此巧艺,不该落魄至此,劳而无得!” “太好了,我就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天神,是慈悲而公平的,定然不会偏听偏信那阿尔基诺厄公主的诡辩……” 雅典娜目光锐利,自然听力也不赖。 因此,她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就又从脸上蒸腾了起来,叫这明眸女神的脸再度红涨: ……赫斯珀竟然真没说错,我们在城外听到的赞美,竟有一大半都是假的! 但她有着坚强的战斗意志,自然也有与之匹配的高尚品格。 于是雅典娜不曾占据这份功劳,只以长矛敲击地面,示意众女子起身,随即对喜极而泣的尼坎德拉郑重道: “巧艺的纺织女工啊!我诚然听见了你的呼唤,也应你的求救前来。” “然而在抵达科利亚城外时,我却先一步听见了城中无数赞美的话语,并差点轻信它们。” “如若果然这般,我会犯下难以避免的过错:要么,忽略你的呼救,认为这只是一次恶劣的玩笑;要么,对阿尔基诺厄做出不适当的判决,无法从根源上杜绝她的恶行。” “然而就在我险些被诓骗的下一秒,与我同行的那位有智慧的女子告诉我,不亲临实地,就无从知晓真实情况;不进行深入研究,就不能发表意见。”1 “就这样,她与我一同掩去神光,隐瞒身份,伪装成凡人女子的模样进入这王都,才得以见到这份最真实的痛苦。” 尼坎德拉闻言,只觉难以置信,因为在她看来,雅典娜已经足够智慧了: 如果连司掌智慧的女神,都险些被阿尔基诺厄的花招骗过去,那么能识破这诡计的,又该是怎样的人? 一时间,尼坎德拉的心中,竟有无数种思绪纠缠在一起: 她既敬佩雅典娜的雷厉风行,刚听见她的祈祷不久,就能赶来科利亚;又后怕阿尔基诺厄的手段差点得逞,险些让她用这些虚假的好名声掩盖掉了自己的苦难;此外,雅典娜能够爽快承认自己差点造成的过失这一点,比多少人类男子都强…… 最终,这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到头来只汇总成一句话: “目光炯炯的帕拉斯·雅典娜啊,今日与你同行的,究竟是来自何方的智者,她现在又身在何处?” “我不曾向她求援,她却已经抵达;我没有供奉祭品,她已将我搭救。” “我愿意在家中为她燃起长明的灶火,为她献上蜂蜜、水果和鲜花,哪怕用尽我所有的言辞,也不能说尽对她的感谢!” 雅典娜面色一变,急切道:“她说,你既然能够向神灵求助,定然不畏强权;而不畏强权者,在上诉到天神这里之前,肯定已经做过无数抗争了。” “所以她先我一步去往皇宫,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安然无恙地离开那吝啬的阿尔基诺厄的视线……你难道不曾在宫中见到她么?” 好在尼坎德拉虽然不知道这是何人,但几乎所有跟在阿尔基诺厄公主身边侍奉的,立刻就想到了那位越众而出、为阿尔基诺厄出“馊主意”的陌生女子,纷纷惊道: “她现在还在皇宫中……女神啊,请与我们一道回转!” “国王波吕玻斯人近中年,方得一女,自然对阿尔基诺厄公主格外看重。” “我们此前即便受苦,也不敢去国王面前告发,正是不敢赌,公义与私情,在他的心中究竟哪一方更重。” “她愿意庇护原本与她毫无关系的尼坎德拉,我们又怎好自私自利,让这善良的智者身陷险境?” 雅典娜颔首,随即提起长矛,手上蓄力,霎时便有风云在她身边聚集涌动,隐约的雷霆闪现在她的矛尖。 正在雅典娜准备趁着宫中人数大减,波及无辜的概率也大大降低的绝妙机会,一矛打碎科利亚的皇宫,将身陷险境的赫斯珀救出时—— 一阵更加天崩地裂、震耳欲聋、凶猛而狂暴的大声,一道更加璀璨明亮、无与伦比、炫目而炽热的光华,齐齐从科利亚皇宫的位置席卷而来,眨眼间便震彻整个国度! 只一瞬间,方才还矗立在那里,哪怕隔了这么远,也隐隐能够看到华美顶端的宫殿,便消隐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拔地而起的青铜架子,稀奇古怪却又精雕细琢,最高处还有光华闪烁,细细看来,竟是一盏大灯的模样。 众人见此,纷纷惊惧叩拜,又疑惑不已. 唯有明眸的智慧女神心有所感,并头疼了起来,对被这一奇观震撼得呆立原地的尼坎德拉道: “来吧,巧艺的女工,你当与我一同前去。” 20、挽留 科利亚的国王波吕玻斯,只觉心都要碎了。 宫殿被夷为平地,诚然让人心痛,但血脉相连的亲人在不知不觉间,犯下了无可饶恕的错误,这才最让人难过。 波吕玻斯望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儿,难以置信道: “阿尔基诺厄……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难道不是每年都给你五十塔兰同的白银,让你去支付工匠的工钱吗,为何你却克扣她们的所得?”1 阿尔基诺厄瑟缩了一瞬,却又在下一秒理直气壮地反驳,因为她相信,亲情和血缘的力量能胜过一切,这就是所谓的“帮亲不帮理”吧: “父亲,明明是她们贪得无厌!” “我当然给了工钱,哪怕在雅典娜女神的面前,我也能如此发誓,您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的三言两语,就怀疑您的孩子呢?” 这番话作为自辩,很没有技术含量。 然而孩子想要说服爱她的父母,只要这样的一番话,也就够了。 果然,上一秒还觉得,“我的宫殿被天降猛人夷平了,肯定是我的国家有哪里出了问题”的波吕玻斯,立刻便动摇了,转向一旁的蒙面女子,迟疑道: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幸好他犹犹豫豫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更坚定的声音从大门外——从原本大门所在的位置外——传来,内含无尽的怒火与杀意: “狡诈的、吝啬的、该在冥府住上一千年一万年的阿尔基诺厄啊,你竟然口出狂言,要在我的面前发誓?” 手持长矛的雅典娜大步走来,手一挥,那寒光闪烁的矛尖便直指惊得跌坐在地上的阿尔基诺厄,喝道: “科利亚的神庙已经关闭了,祭火已经熄灭了,愿意收受贿赂帮你说好话的祭司们,更是死的死、逃的逃。” “现在我很好奇,阿尔基诺厄,你还能叫哪一条虚假的舌头,为你说出矫饰的话语?!” 说完这番话后,雅典娜又转向那披着层叠亚麻披巾的人。 只一秒钟不到,她脸上的怒意便飞速转换成了尊敬,连带着她铿锵有力、扔在地上感觉硬得都能原地打一口井出来的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了,颇有种“老吴老吴嗷嗷嗷乱叫的丧彪,下一秒就变成了夹着嗓子的咪咪”的错觉,在古希腊众人面前上演了一番什么叫变脸: “赫斯珀,你的远见果然令人折服。” “现在,我已经把尼坎德拉带来了,请你决断吧,我必不插手。” 雅典娜话音落定后,现场唯一一位还蒙着头发的,也终于不再遮掩她的真容。 霎时间满室璀璨,光华流转,金辉涌动,叫雅典娜原本赫赫如正午太阳的神光,都黯淡下去了。 然而这并非因为这位神灵的力量要远胜雅典娜,因为能让战争屈服的,唯有和平。 她的光芒更温柔、更绮丽,如轻柔的雾霭拂过黄昏笼罩的山林。 然而所有的温柔、包容与调和,在这金橙色长发的女神开口的一瞬,便全然退去,因为她声如银铃,决断胜铁: “阿尔基诺厄,我要宣判你死刑。” “你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却用它来压榨劳动者;你一掷千金,却不曾花费哪怕一个铜币,在公共工程和民生福利上。” “在我曾去过的某地,有这样一句话可以用来形容你: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意思是,不仁善的人处于统治地位,会把他的罪恶传播给大众。” 赫斯珀深深望着面色逐渐惨白的阿尔基诺厄,像是透过这具娇纵的贵族皮囊,看到隐藏在她所作所为背后的逻辑: “今日,你贵为一国继承人,拖欠一名平民的工资;明日,你就敢玩弄法律,合法榨干劳动者们的血汗,叫他们从早干到晚,都拿不到哪怕一枚铜币。” “现在,我愿意倾听你的自辩。” “但收起你的诉苦、自责、眼泪和哀求吧,因为只有为人子女的,才能用这些打动父母,而我既不是你的长辈,更不是你的亲族。” 阿尔基诺厄的面色白了青青了白,最终竟渐渐红涨起来,想来是自知到了死路,便破罐子破摔,对赫斯珀破口大骂: “是你先欺骗我的!你说会给我出主意,让尼坎德拉这辈子都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言而无信,你说谎!” “既然连神明都能仗势欺负一个凡人,那么我不给她结清工钱,又有什么错?” 赫斯珀抗议:“啊不,抛开这些不谈,你就说尼坎德拉是不是从今往后,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吧。” 阿尔基诺厄:……她这辈子当然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因为我的这辈子都要结束了! 她还想求饶,但一切都没用了。 因为此时,赫斯珀眼看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抗辩,便拍着尼坎德拉的肩膀,对这已经梳洗一新的纺织女工严肃道: “你,小手工业者的代表,去把资本家打败!” 尼坎德拉:??? 她很想说她听不懂这些奇怪的东西,然而不知为什么,尼坎德拉的手和脚,竟然先一步于她的意志而动了起来。 因为这里是神话的世界。 所以只要在这里发生过的,便能影响后世;在这里成功过的,就会被作为某种真理、逻辑和模范留存。 ——她行过曾宫殿林立,现空无一物的白地。 纺织者的脚踩过平整的地面,便宛如本该在数千年后才会发生的纺织女工游/行,提前了一千年。 ——她行过国王、王后的身边,来到公主的面前。 波吕玻斯和墨洛珀下意识便退让,就像许多年后,王权将衰落,人民将站起。 ——她提起绳,套在阿尔基诺厄颈上,随即用尽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不甘,拼命一扯。 一瞬间,阿尔基诺厄被高高提起,悬挂在空中,目眦欲裂,手脚乱舞。她的脸迅速涨成紫红,眼珠鼓出眶外,血丝像蛛网一样攀满眼白。 受压迫者终于摆脱了“王权至高无上不容冒犯”的概念,要怒吼着反抗从前、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剥削。 她涕泪横流,挣扎着向远处的父母伸出手去,哭嚎道: “父亲,母亲,救救我……” 波吕玻斯垂下头,不敢多看一眼。墨洛珀泪落如雨,一迭声呼唤她的女儿的名字,却始终不曾向前踏出一步: “阿尔基诺厄……好孩子,你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就像睡一觉一样轻松。” “等一百年,我和你的父亲,也会一起下到冥府去陪伴你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没什么好怕的。” 在墨洛珀悲楚的呼唤声中,阿尔基诺厄的声音逐渐变小,终至于无。 她毫无生机的身体像一只破羊皮口袋一样,被高高吊在拔地而起的路灯上,向所有人无声宣告,凡是压迫劳动者的,凡是克扣薪金的,日后便要落得同等下场。 阿尔基诺厄气息一绝,尼坎德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刚干了什么: 她杀人了……她把一位富有却吝啬的公主,吊死在了这路灯上! 在认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尼坎德拉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后退几步,险些被根深蒂固的“贵族不可冒犯”、“皇权至高无上”之类的思想,逼得跪在地上。 但尼坎德拉最终还是没有跪下。 因为有一双更有力的手,已经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肩膀。 赫斯珀将这失魂落魄的纺织女工从地上扶起,语重心长道: “你做得很好,尼坎德拉。” “贪欲的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弥合,即便用暴力对抗,也只能延缓片刻,不能彻底杜绝。” 尼坎德拉怔怔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才让他们要攫取更多的财富,以弥补损失吗?可我们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不是这样的,尼坎德拉,你们没有任何错。”赫斯珀低声道,“因为这就是资本的劣根性,一旦有适当的利润,他们就胆大起来。” “如果有20%的利润,它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敢于践踏一切人世间的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被绞首的风险。”2 尼坎德拉听闻这番话语,只觉刚刚萌生出来的那一点复仇成功的喜悦,和亲手杀人了的恐惧,竟齐齐如潮水般退去了,因为一种更大的期盼和不安,已经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女神啊,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请您留在科利亚,留下来庇护我们吧!每一户纺织者的家中,都将为您陈设祭坛,供奉鲜花,点燃熏香,请您将富足与和平赐给我们,指引我们神圣的密仪。” 别说尼坎德拉了,就连雅典娜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且国王夫妇对此也没有意见。 三人争先恐后邀请赫斯珀留在科利亚,出发点不同,话术不同,但目的却格外一致: “我的朋友,请听我说句公道话,科利亚算是很不错的城市了。虽不能与你从天后赫拉那里获得的奥林匹亚、迈锡尼和阿尔戈斯相比,但在余下的诸城邦中,亦是佼佼者。” “诚然如此!聪慧远见又仁慈善良的女神,假如你真愿意留在科利亚,我们将把你的位置,仅摆放在天父宙斯与天后赫拉之下,让你有优先挑选贡品的权利。” “请留下来吧,赫斯珀。此地水草丰美,人民安居乐业,我的丈夫也算是贤明的国王,自然会带领人民一同尊重你、供奉你,使你的才干得到发挥,让你的光芒遍及全国。” 此时,几乎整座城里的人,都被刚刚的那一阵巨响惊动,围拢过来了。 三三两两的人从街道围拢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前往出现在城中央的那一大片全新空地,张开双手高举,和他们的国王、王后与女神,一同挽留这位从天而降的救星: “女神啊,请您留下!” “您如此亲切,为我们伸张正义,使我们满心欢悦。请您停驻在科利亚,用您不朽的辉光为我们指引前行的道路吧!” ——似乎再也没有不留下来的理由了,似乎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只要她愿意留下,从此不必辛苦劳作,就能收获丰足的祭品。 ——哪怕她依然需要在极西孤岛看守苹果园,只要在这里挂个名,成为科利亚城邦的庇护者,也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流入她的口袋。 于是赫斯珀耐心听完了所有人的请求,望着一双双载满希望的眼睛,温柔而不容反驳地,拒绝了这个看起来十全十美的提议: “不,我不能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