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十八相送》
1. 朝雨浥尘泥
陈家子弟千千万,旁支纷杂,鱼龙相缠,偏他是万家千房一父母众兄弟姐妹里,不上不下的蒙尘鱼目。
于上,他非父母看中的长子,于下,他非父母疼爱的幺儿。
白纸黑字书写在纸上的名字,夹在其间,难免叫人忽视了。
毕竟不那么重要,不必劳费心力去记得,转眼就叫人忘记的姓名而已,谁人会去记得?
可他从明事启智到如今,记得很多,很多,比任何人心中所想都要太多,太多。
平日精粮挑出来,总够兄长和弟妹的份儿,明明与粗粮拌匀,大家的米便是一样的,哪里像现在这般?一桌子上,五颜六色,碗碗不同,深浅不一。
“哥总是要长身子的嘛,弟弟妹妹也得长的呀?”
原来所食之米,香气各有不同,他没吃过白净的米,幸好,闻着飘来的饭香气,也就当是自个儿吃下了。
他不气恼,也不委屈,钱塘江水听去他的愿望,叫他在除夕这晚见着了天上神仙,那是兄弟姐妹遇不见的良缘。
“看看,多热闹的杭州城,你个小娃娃,怎么独自坐在江边?”
他闻声回头,一人头戴帷帽,便装轻行,手里还拿着已开坛过的酒,他瞥过那人衣着上的纹路样式,是回春堂的陈家人。
那人与他并肩坐在屋檐上,远处鱼龙灯火通明,焰火不熄不灭,钱塘江上杭州城影斑斓,绚烂非常。
酒香扑鼻,那人把酒递至他眼前,笑着问:“你这年纪,还没尝过酒的吧?”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闻酒苦涩,饮酒伤身。”
“啧啧,看着不大,语气不小。可惜可惜,不知何谓天上人间。”
“我认识一伢儿,比你还小几岁呢,刚断奶不过四五年,偷来的酒都快比喝过的奶多了。”那人将酒坛悠悠转动,酒香更烈,他却微微蹙起眉目,那人方才作罢,颇感遗憾地说:“看来是学不坏了?”
他不知所云看向那人,那人若有所思,竟在倏忽之间,从屋檐一跃而下。
他只来得及触碰那人的衣角,便只能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接踵人流中,片刻过后,他肩头被扇头轻拍,他再回头,酒香却不见了,眼前凭空冒出一串糖葫芦。
他眨了眨眼,盯着那糖葫芦许久,那人蹲下身,笑说:“还是小孩,爱吃糖。”
他顿首良久,才接过那人手中的糖葫芦,不过低头抬眼须臾,那人便又消失了,只余下一句,如梦绕梁。
“你我有缘,来日相见。”
他看向手中糖葫芦,色泽红润似眉心朱砂,陈氏子弟得以习门者,夺目的那一点红。
糖葫芦是留不住的,就算藏在枕下,糖衣化开,里头干瘪发起霉,也不顾会不会吃坏肚子,总之再尝,就没了除夕夜的滋味,只酸掉了牙。
他是在这年春三月,还在换牙的年纪,随兄弟姐妹从镇上来到杭州城中。
杭州城可真大啊,他从未见过如此风光,高山仰止,风和日丽,西湖旖旎,浓淡相宜。
船行烟柳画桥之隙,他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
糖葫芦无法留下,那就留下眉心一点红。
不止要留在这里……他要他的姓名,他的行迹,他的一切一切,在这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杭州城里,涂上无可代替浓墨重彩的一笔。
百日考核,筛选子弟过半,他的名字跃然竹纸之上,位列榜首,朱砂圈点。
终于不是被墨渍晕染模糊不清的字迹,终于不是左右被横撇点捺掩去的字形,终于不是一眼而过无人在意的谁家小谁,终于不是无人问津的姓与名……
“甲等学子,入门启智,十日之后,陈氏门内再考武学。”
过笔试甲等者,已是童中翘楚,按旧俗,由回春堂陈氏子弟在眉间处点上开智朱砂。
十日后武学考校,是为将新学子分配各门长老之下,拜师其中,来日辅佐回春堂,逢凶化吉,妙手回春。
他得第一,难得有回排在头位,随人进堂时,只瞧不远高处层纱累叠,三两人影隐匿其间,瞧不真切。
“那上头会有堂主吗?”
“默头小囡儿,堂主早不在了!你问的该是郎主才是!”
“啊?郎主和堂主……堂主和郎主……有什么区别吗?”
“如今回春堂当家的,可是大名鼎鼎的玉山君!这点事儿都弄不灵清,也敢来考回春堂?这点事儿都弄不灵清,还考进了甲等?”
“莫不是今日玉山君会来?”
“只要玉山君酒壶里的酒不空,杭州城里难能见着他真容,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哪那么容易得见?”
“你说……我有没有机会被玉山君选中,这样将来我不就能列进君臣佐使之名?听起来忒太帅气勒!
“得了吧,你就做你的白日梦,君臣佐使之名哪里是那么容易落在头上的?不如倒头就睡来得快些……”
他仔细听着后方的声响,字字记在心里。
玉山君……
他曾听闻,回春堂多年前遭逢罹难,堂主身死,少主意外离世。
一堂君臣佐使伤亡惨重,回春堂几近分崩离析,与砧板鱼肉并无所差。
杭州城内,不乏有人等着看回春堂一蹶不振,将那高位置空出来,能者得之。各药材坊暗流伺机埋伏,为给回春堂致命一击,就此将回春堂消匿灭迹。
而常年云游在外的那位回春堂小少主在千钧一发之际回城,一扇斩下千军万马。
更有传言,见那夜剑光闪烁,将杭州城郊照如白昼。
后来有那位郎主坐镇,自无人再敢犯回春堂,无奈回春堂损伤太过惨重,尽显凄怆之象。
偏生就过几年辰光,这郎主竟真能逢凶化吉,妙手回春,将回春堂重振,一如从前,名声不减,门庭若市。
这位郎主便是街头巷尾江南人议论纷纷,论医武双绝,论来去无影踪,论一见真容即断肠的玉山君。
思及此,他略微出神,待那眉间红点落下,明明得偿所愿,可思绪翻涌之间,只道贪心不足,想要更多。
他行至回春堂,迢迢路远十八里,既来此地,所有,便要最好的。
虽说如此,他也极为珍视这眉心一点,无奈武学不比背书易,风吹日晒,汗流额前,巾帕飞扬,总是会蹭花了小红点儿。
为何糖葫芦留不住,这小红点儿也留不住呢?
十日匆匆,回春堂前,学子聚集在高台之下,等候武学考核。
“郎主又迟来了!”
“快些快些,去炉子上把酒温了!这么重要的场合郎主怎个还迟来了呢?”
“唉,早知他那性子,今日干脆就别来凑这热闹。”
孩童毕竟年幼,听上头传来的动静,不免窸窸窣窣起来,一来问你家住何方?父母名谁?二来讨论武学题库,何解最优?三来在他身后,琐碎谈论四起,无一绕不开那被赫赫朱红圈画的名字。
唯有他立足原地,不与四周同龄人攀谈,垂头敛眸,一言不发。
忽而,淡如和风的入骨药气让他不禁抬起眼,得见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扇,纱衣溢彩,似谪仙下凡,再往上,眉目疏朗,如长堤卧波,目若西湖,粼粼生辉,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倒叫人觉着初见一眼的江南风景、西湖烟波,比之略逊九筹,唯胜一筹,只岁不移其色一条罢了。
扇面开展,遮去眼前人半边轮廓,留余月勾笑眼,这一近身,他便闻见眼前人入骨七分的药气以及……一丝熟悉的酒气?
“这么看着我,喜欢我吗?”
他挪动双眼,又垂下了头,没等目光重新砸向地面,便被温润触感的扇骨托起,“别老低头,将来长大要不好看的。”
避无可避,他只好吞咽喉头,硬着头皮道:“病已沉疴,不该饮酒。”
扇骨撤去,一下一下拍打在那人手心,“呦,这都闻见啦?鼻子挺灵的嘛,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出姓名时,终不像从前般犹豫,若是得了第一名……应该能得到些许夸奖吧?哪怕是一点点……就一点点……
“天呐,这是要背多少医书才能拿下甲等第一?年轻就是好,黑眼圈都不留下,想当年我背两页,倒头就睡,如今是不是保养的也还不错?”
“?”
面对眼前之人的回答,他有些始料不及。
“既这么厉害,却有点可改。”
他皱起眉心,小心询问:“不知是……何处要改?我定当……”
“名字。”
“啊?”
“你喜欢这名字吗?”
他愣神,张唇半晌,也未答出一话。
那人退后几步,他方才回过神来,前脚不自觉追去一步,只见那人点地而起,帷纱纷飞,那人似会飞天之数,两指轻轻掠过高台桌前,沾湿指尖,再一翻身,衣袂翩扬,浮光跃金。
一瞬之间,空白扇面之上,清晰可见用酒水书写的“慎”字,赫然映入眼前。
“这扇子我可藏了许久,从上至下都是宝贝,如今连带一字予你,可否应允?”
身后孩童哪里见过会飞的仙人?各个抱团踌躇不前,唯有他不退不离,目不转睛,只盯着眼前人,还有扇面上一笔一画的“慎”字。
“名字不见得喜欢,扇子也不见得喜欢,怎么只盯着我看?还说不是喜欢……”
“喜欢的!”
他连声应道:“喜欢的,多谢郎主赐名,从今往后,我便唤慎。”
听他一言,后方考生皆炸开了锅。
“那是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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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那是大名鼎鼎的玉山君本人吗?”
“玉山君既然收他为徒,那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归入玉山君门下?”
“这下好了,陈氏考校未过,君臣佐使的名额不就少了一个?”
“稍安勿躁!”
高台响起一声铃,杂声逐渐熄去。
玉山君轻眯起眼,折起扇面,交付于这小娃,陈慎举起双手欲接过,玉山君却忽又将扇子撤了回来,“差点忘记了,我可是有条件的。这扇子废了我好大力气,亲寻材料,监工而成,若白给了你,夜长梦多,将来想起了又见不着面,无物可睹,无物可思,如何是好?”
陈慎顿住,五指缓慢蜷回手心,再次垂回双眸,低声道:“学生不知,请郎主赐教。”
“请我赐教啊。”玉山君弯下身,与陈慎平视,“那不叫郎主了,你叫我师父吧?”
“啊?”
陈慎瞪圆了眼,手足无措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玉山君见状,轻笑一声,将扇子重新递至他面前:“怎么?觉得太随意了?得昭告全杭州城行过拜师礼饮下拜师茶才能叫我一声师父?”
“并非!并非……只是……只是……”陈慎受宠若惊,连话也说不利索,“只是……为何选我?”
“眼缘啊。”玉山君挑起眉,“长得好看,人又聪明,不选你,以后谁给我养眼养老?”
“我……我……”
“好了快点收下,我腰都弯酸了。”
陈慎听见了,双手要去接那扇子,手心却扑了个空。
“要叫什么?”
“……”
犹豫再三,欲言又止,陈慎才不太习惯地唤出口:“……师父。”
“哎。”
扇子的份量太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捧在手里都生怕会碎了,心里却沉甸甸的,不酸不苦,震耳欲聋,是何病症?
看来天底下还有他没有读到过的医书,还有有他没见过的怪疾。
“你是第一次当徒弟,我是头一回做师父,如果有什么做不好的地方,你睡一觉起来索性忘干净,能记能忘,才是好徒弟。”
玉山君谈笑间,陈慎缓缓握住扇柄,弯下膝盖,朝玉山君拜下三拜。
“回春堂玉山君在上,弟子陈慎有幸得入门下,从今往后,定当恪尽职守,以救济天下苍生为己任,逢凶化吉,妙手回春。”
“倒不必如此大阵仗,其实拜我为师很简单的。”玉山君蹲下身,小声在他耳边道,“一坛美酒佳酿,足矣。”
陈慎抬起头来,认真道:“师父,饮酒伤身。”
玉山君轻笑出声,似是在思考这徒弟收来是解闷呢?还是来当爹的?
没等玉山君思索出什么定论,陈慎忽捂住额前,模样仿佛是天塌了般。
玉山君这下倒觉有趣,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陈慎喃喃道:“朱砂……掉了……”
“原是如此,我还当是你后悔了呢。”
“不会!”陈慎立即道。
此时,旁人端来浅盏玉碟,玉碟之中,赤红朱砂印泥醒目。
玉山君将手套摘下,右手食指点过印泥,随即左手轻轻托起陈慎下颚,蘸上印泥的食指在他眉心之间落下一点红。
玉山君左看右看,随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算不得世上最好的小红点儿,不够圆,边缘还有一点毛糙和晕开,下手再重一点,简直是在小孩脑门儿上按了个指头印。
对陈慎来说,却是天上人间第一称心如意的小红点儿。
直到温暖的手指离开他的下颚,陈慎才缓过神来,“……还会掉的。”他捂着头,过一会儿,又故作成熟地把手挪开,“……师父不用麻烦了。很容易掉的。”
虽这么说着,手还放在头旁边,依依不舍地护着。
“掉了就再点。”
陈慎的心“忽”得踩空了一下,他这时才对“师父”有了实感。
“掉了就再点,以后师父每天都给你点。”
能改变一个人生命走向的句子并不多,而陈慎在短短的半柱香里听到了三句。
破慎天然,从此往后,他名陈慎。
陈慎,回春堂玉山君座下大弟子,亲传弟子,目前为止,有且一位的弟子。
还有……
“以后师父每天都给你点。”
不染俗尘的谪仙,食指却蘸着印泥,他那般随心自在,任由天高鸟飞的山,也会循无趣陈规,为弟子点上开智朱砂,愿其智在眉间,目明心亮。
一个小红点儿,一件这么轻易的事怎么能让世上的另一个生命如此欢喜……世上的小孩都这般么?还是只有这孩子是这样?
小孩欢喜就好,晕了再点,花了再点,将来日日亲点。
2. 文杏结为梁
比起纸上文章,武学考核更为残酷严苛。
陈氏考校缜密非常,武学造诣为首,八方来听为佐,光是精通拳脚无用,玲珑剔透更为重中之重。
关关难过关关过,衣角沾沙,鞋履落地那一刻,高台身影对陈慎赞不绝口。
陈慎无心旁人评价,偶尔担忧眉间朱砂。如藏在枕下的糖葫芦,难免随日新月异腐蚀生霉,他却舍不得丢弃,视为珍宝随之入眠,好像这样就能梦见天上神仙,月下萍水。
偏生心上朱砂,唯同一人给予。
“虽为一众学子之首,然心有一丝杂念,美中不足。”
“这怎么能叫美中不足呢?分明是锦上添花,天下人无完人,有瑕才堪叫世人惦念,以我之见并非缺点,该是长处。”
“出扇速度弱了些,风利不戾,恐无法震慑四方。”
“利就够足够,戾气那么重有什么好的?这叫笑里藏刀,蛊惑对方放下警惕,伺机下狠手,上上好。”
“下盘稳当,格挡欠缺,若不能速战速决……”
“我看未必,手上功夫来日可练,既下盘稳当,跑路不在话下,不能速战速决,趁早回来搬救兵也不失是明智之举。”
“陈子奚,你真是!”
高台陈氏长辈对陈慎的评价凡有不足,都被玉山君出言句句驳了回去,玉山君笑意盈盈,理直气壮道:“孩子还小,是要多夸的,能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长辈面面相觑,不论从前当下,总是拿眼前这位随心所欲之人毫无办法。
“你可想清楚了?他年纪太小,怎能就此担下君臣佐使之责?不如再等几年也是一样的。”
“既然知晓再等几年是一样的,那当下任命又有何妨?”
长辈无奈叹息,随身后陈氏子弟书写君臣佐使名姓。
其余学子皆是紧张忐忑,不知会分至谁家门下?唯独陈慎早在十日前便于众目睽睽之下拜师玉山君,于是等候宣示名姓之际,陈慎倒是气定神闲。
不过松下口气没多久,他便瞧见陈子奚步下高台,朝自己走来。
又是熟悉的温度,掠过他的眉间。
“流了不少汗呢,小慎辛苦了。”
陈慎眉间的朱砂,果真又被重新点好。
“不辛苦的,师父。”
身后姓名一一被分配至堂中各长辈门下,陈慎听见自己的姓名时本该波澜不惊,毕竟是尘埃落定众人皆知的事,可再次被提及,又叫众人乃至陈慎瞠目结舌。
“玉山君座下,陈氏陈慎,进,回春堂佐臣之列。”
回春堂门高手如林,门内重中之责,为君臣佐使,玉山为君,佐臣却空,他乃陈氏子弟,是玉山君亲收弟子,佐臣之责是什么意思?那是玉山君钦定,来日回春堂的继承者。
陈子奚唯恐不乱,双手环在胸前,对方才点下的朱砂意犹未尽地欣赏,好像点得比头回更好了?
身后学子窸窸窣窣,直到高台之上有人起身,颔首道:“回春堂渡生客,见过少主。”
随即,高台三两身影陆续起身,皆问候这位回春堂的新任少主。
陈慎难以置信,小心翼翼问起:“各位长老是在唤我?”
陈子奚轻笑:“难道还有谁吗?我可就你一个徒弟。”
陈慎道:“只是我年岁尚小……怕会让师父失……”
“没什么可怕的,随心而行,随性而行,千万因果,皆是最好。”
陈慎暗淡下的眸光重新流转。
“光阴弹指一挥间,多睡几觉便老了,好好珍惜年少时呀,小慎。”陈子奚用扇骨轻点他肩头,“回家。”
许久未曾听过这词,陈慎不免怔神,道:“回家?”
“是呀,回陈府,门前会有人接应你。”
半晌过后,陈慎才慢慢找回声音,“那师父呢?”
“师父为庆祝回春堂等到位好少主,得买些酒来就美景才行。”陈子奚摊开扇面笑说,“今后若再出门,就知道家在哪里了。”
未待陈慎反应出口劝阻,陈子奚就在须臾之间消失不见。
考校结束,得来的结果比起陈慎之前所想,堪谓始料不及,如今不止愿想成真得以拜入玉山君座下,甚至肩头负起更大的少主职责,说不惶恐,陈慎自己也不会信。
他得了属于自己的厢房,题名春秋庐。
这厢房加上院子,比之从前一家数口的屋子还要大上许多,除此之外,陈慎还从未居住过如此精致的屋子,陈设典雅无华,触及却知价格不菲,屏风摆件更是鲜少一见的珍品,是精心布置了的。
他行囊不多,衣裳又旧,家仆打开衣柜,从中取出一套家装递给陈慎,道:“少主的新衣物,郎主早已备好些许,来日旧衣便不穿了的,将来呀,郎主指定得好好打扮少主的,漂亮衣物少不了。”
陈慎顿首,低头手触这柔滑冰润的布料,觉得好不真切。
“少主以后就习惯了,郎主对人可好勒,全杭州城上下,就没有不喜欢郎主的!”
身旁家仆推搡着,“覅话嘞,就你话多!少主要换衣裳的。”
家仆退出厢房,陈慎独留原地。
会习惯吗?
陈慎换上新衣,顿足镜前,觉得这模样分外陌生。
他是陈慎,从前过往烟消云散,来日此身才是我。
陈慎左瞧右看,才注意眉心一点红在方才换装的时候不小心被剐蹭花了,他心下空落,抬手至额前,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着急忙慌在房里转悠,又不知到底要怎么办。
开智朱砂一化,脑子好像真变得不太灵光,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不知所措,黯然神伤。
他便想起陈子奚说过的那句话。
“掉了就再点。”
陈慎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还以为想出魔怔,声音怎的如此真?
果然一回头,陈子奚左手一坛丰和春,右手一盘西湖醋鱼,神不知鬼不觉忽然出现在桌旁。
他嗅了嗅盘中醋鱼,又闻了闻手中美酒,叹道:“果真还是酒沁心脾,千万烦恼丝,一口散了干净。”
“师父怎天天饮酒?”陈慎皱起眉,走向桌边,心里琢磨着能不能拿下这坛酒。
“我前日喝昨日未喝,今日事毕,还不能喝上几口?”陈子奚坐在桌边,拿起一杯,往里倒了些许酒水,递向陈慎,“恰遇回春堂喜事,少主不赏脸喝一杯?”
陈慎接过酒杯,却未饮下,原封不动放回桌上,语重心长道:“师父药气入骨,可是有陈年顽疾在身?既是如此,不能贪杯。”
“这药引骨中,不剔骨散味轻易不能察觉,怎么你见我第一面就闻见了?”
“是针。”陈慎开门见山说,“此疾想必难以一时根治,师父日理万机,要应付的对手太多,若叫人觉察出分毫,恐危及回春堂,为封住此疾影响功力,只能以药针塞住骨中,看似行迹之间便能与常人无异,针入白骨,自然避免不了带出些药气,寻常人闻不见,我却能闻见。”
陈子奚拍拍手赞叹道:“不愧为第一,文章灵鼻子更灵,那你觉得针入骨中,是好是坏?”
陈慎道:“好坏当看用意何为,此药针依我看来治标不治本,针能饰疾,无法续命。”
他犹豫片刻,问道:“不知师父是想掩疾还是病除?”
“说的不错,不过有一点得先纠正一下。”陈子奚云淡风轻道,“不是顽疾,是余毒。”
“是毒?”故作老成的小孩儿面容总算慌了神,“师父中的谁家毒?竟连自己也不能彻底根解?”
“此事说来话长,长话无法短说,说来口干舌燥,不提也罢。我虽找不出方法,青出于蓝却胜于蓝,是吧?小慎。”陈子奚拿起玉筷,将盘中鱼肉剥下,挑出骨刺,在碟子里累出一小山,随即移至陈慎面前。
陈慎若有所思,道:“师父知晓我会用针。”
“不止会用针,用的还很不错不是吗?”陈子奚喝下一口酒,仍是春风满面容,“快尝尝这鱼肉,冷了该发腥,趁热一口吞。”
陈慎貌似心知玉山君为何偏偏选中他。
原与他心之所想无所差,他下定决心那刻,并非是一厢情愿说痴梦。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谁能说清是谁之梦?
鱼肉入口,陈慎被醋味狠狠呛住喉头,想用茶水缓一缓,结果茶壶已空,桌上唯余陈子奚方才所斟的酒。
陈慎咳红了脸,也没碰那酒。
陈子奚感叹道:“多好一孩子,可惜跟了我。”
眼尾红晕,泪都差点被咳了出来,陈慎喉头动了动,认真道:“能随师父,不可惜。”
陈子奚持扇,盯着陈慎看了好半会儿,陈慎脸上红晕刚褪去,又叫这目光勾了回来,眼睛还是水汪汪的,只是稍稍挪了挪。
“青色衬你,不过还差些什么。”陈子奚灵光一闪,扇骨一拍手心,“青山有云环才难忘,草木丛中花方惬意。这样水灵一张脸,得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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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首饰才行。”
“师父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不必为我劳费心神!”陈慎挥动双手连忙婉拒,玉山君一出手,不得把天下珍宝都往他身上堆?这压力也太大了……稍有不慎弄丢弄坏了怎么办?
“且待我几日,替你打套玉饰来,把我们小慎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往后出门,谁瞧见都得夸声标致。”
陈慎这下明白,师父想做的事,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而后几月,陈慎白日背诵医术药典,中午察言观色学习管理堂中琐事,夜晚则在桌前摊开他的针布,往药炉汤中试验多方药理。
他不敢松懈半分,怕叫外人笑话一句,疑他玉山君为何收个庸俗之徒?
为此,一分事,他做十分,十分事,他做百分,百分事,他做万分,万分之一的差错,陈慎也不容许。
真真应了陈子奚为他取的名字,只非心怀纯真,却是谨言慎行。
“少主可真是勤学苦练啊,这一天下来,就没见少主玩乐过,这年纪的孩子不是最贪玩了吗?”
“那可是少主,肩上挑着担子呢,哪能与其余小儿般自在?”
好像从一小小笼龛飞往更大的天地樊笼,不同的是,陈慎甘之如饴。
“呦,练针呐。”
陈子奚从后探出头来,陈慎怕热气扑了陈子奚的面,便伸手捂住炉口,道:“师父回来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还在这里练药?”陈子奚笑问。
陈慎顿了顿,七月初七已过,马上就是十五月圆,除此之外……啊,是自己的生辰。
“师父记得我的生辰?”陈慎意外道,眼眸亮了又亮。
他从前不过生辰的,每逢兄弟姐妹生辰日,娘亲会煮上一碗长寿面,而他并不过生辰,因他的生辰在七月十四,为避鬼讳,他千万不能太过招摇过生辰,方可平安度日。
一年不过,两年不过,年年不过,到后来,陈慎不觉得生辰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日子,不似别家孩童那般早几日便开始期待欢喜,不过普普通通的七月十四,仅此而已。
可如今却不是了。
陈子奚将陈慎抱起,陈慎略感惶恐,怕沉了陈子奚的手,婉言道:“师父,我已不小了,自己会走的,不用抱着,万一累了师父怎么好?”
“现在说自己年纪不小了?谁上回还说因年纪尚小不想做药臣?”陈子奚逗他,陈慎便不说话了,“抱好了,要是摔着了可不赖我。”
陈慎双手环上陈子奚的脖颈,他身上的药味愈发浓烈,陈慎埋首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没有不想做药臣的。”
“知道就好,不然师父我要伤心的。”陈子奚回笑。
一路就这么走过庭院来到堂屋,家仆早备好一桌子饭菜,还有一碗白净的长寿面,上头卧着一枚蛋。
“少主来了!快快快!”
家仆列在两侧,在前拉开陈子奚亲自书写的横幅,上有大字:少主生辰安康!
随即,众人齐齐左右拍掌,口中吟唱道:“对所有的忧愁说再见~对所有的欢喜说常见~少主少主~生!辰!安!康!”
陈慎哪见过这阵仗,脸滚烫的比眉间朱砂还要红,干脆躲在陈子奚怀里不敢露面,倒是陈子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安排的好,这歌儿唱得不错。”
谁知陈慎是躲错地方了,陈子奚将他的头扭回来,眼前便多出一锦盒。
陈子奚道:“生辰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陈慎愣神,半晌,才小心接过丹青描绘西湖山水的玲珑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青碧色的银杏耳坠,玉质温润,随光粼粼,多彩夺目。
“喜欢要说喜欢,不喜欢要说不喜欢,不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可以,莫要言不由衷,说违心之话,喜欢便留下,不喜欢也可以留下,师父再给你寻更好的,寻到你喜欢为止。”
陈慎在今日生辰方才明白,为何天下小孩都如此期待生辰日,原来任性二字,是在叫人飞蛾扑火也心甘情愿的欢喜上写成。
“喜欢……很喜欢!谢谢师父!”陈慎瞪亮眼,笑得明媚,是打心底的喜欢这礼物,不旺陈子奚挑花了眼,提出的要求列了满纸,差点被玉行老板拉进黑屋,幸好全靠钱票保着。
陈子奚软下目光,将其中耳坠拿出,亲自穿过陈慎耳垂小洞,他的指尖总轻柔如西湖水绸,一丝痒意也不见得,师父的手,随时随地都是这般温暖。
“银杏配你很好,小慎,生辰安康。”
3. 心向玉山行
陈慎被玉山君娇生惯养,颇像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碎了,盖上盖子怕蒙尘,摆在外头又舍不得。
怎么都不好,怎么都想他最好。
昂贵的、漂亮的、少见的珍宝,郎主都得往少主那儿堆,这春秋庐究竟是少主厢房还是郎主的藏宝阁?
藏宝阁是一说,孩童天地也是一说。
陈子奚瞧院里空空,生怕陈慎哪天心血来潮,在角落种上药草,岂不是浪费这院中美景?
于是陈子奚亲手在陈慎院里扎了个秋千出来,虽歪歪斜斜,一头绳长,一头绳短,可耐不住陈慎很喜欢,每每夜色浓时,他便坐在秋千上,望着月亮,从亏至盈,由圆到弓。
白日日光不烈时,也总见少主坐在那秋千上,午后闲暇无人处,少主还坐在秋千上。
时不时从后冒出个陈子奚,往前一推,春秋庐的家仆就知道,马上要给少主洗新衣服了。
“师父!你又胡闹了!”
陈慎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书拍了拍上头落下的灰,陈子奚丝毫不见悔改之意,道:“既坐在秋千上,怎么不荡光看书?”
荡不起来吧?荡得起来吗?
陈子奚晃晃那秋千,第二日陈慎再出门,秋千便不斜了。
只是坐在上头的变成了陈子奚本人,他挥手招呼着陈慎,底气十足,分毫不羞,“小慎,你不荡师父可要荡了,来来来,推师父一把。”
“……师父。”
另说,少主是回春堂板上钉钉的继者,玉山君自己不管事就罢了,一来而去,正儿八经的规矩不教少主,整日净撺掇少主玩乐,扰其读书。
“师父,徒儿还有三页药方未背,师父且等等。”
陈慎跪坐药案前,青衫铺地,日光泄漏窗棂,透过案前银针,道道光痕,落于眉目。
陈子奚倚在榻上,手里来回捻着一片半夏叶,他的酒被陈慎没收,这小小鬼,不知就半点大的宅子,能把酒藏到哪里去?不会是倒在湖里了吧?
浪费不可取,暴殄天物。
一叶刺破空中,陈慎抬眼,竖起两指将向他飞来的半夏叶拦截,只听陈子奚问:“若有一人,活着,则必害百人性命;死得自然,则百人可活,你当如何既取之性命,又不叫人看出是医者所为?”
陈慎听完,知晓其中重点在于“自然”,便答:“配伍禁忌,药性偏驳,久而久之,便是天时不济而亡,川乌头去尖,以甘草水浸之,浸三日,可解燃眉之毒,但若少浸几个时辰,便留一分毒性,入药时,以蜜调和,掩其辛辣之味。”
“此人能害百人性命,必定常走江湖,身边自然该备解毒之药,用其法,杀其于无形无色,旁人探看,不过毒入肺腑,无力回天。”
陈子奚便发笑:“你看的可是《常寻方》,专治民间寻常可见病症的药方,用药通常温和易寻,哪里看得这么厉害的手段?”
陈慎老实答道:“师父,徒儿看的书不少。”
药房窗前微光被掩,杭州城天变得快,顷刻之间,乌云弥漫。
陈子奚握住扇,有一下没一下晃在手中,目视门外,道:“小慎,杀过人吗?”
陈慎道:“不曾,可以学。”
陈子奚侧首,一滴雨落石面,淅淅沥沥,须臾间,彻底将药房安宁打破。
陈子奚道:“会怕吗?”
雨水积起水镜,脚步由远至近。
陈慎抽出一针,捻在手中左右翻看,炉火正旺,陈慎将针头放置火中,火星四溅,如雨纷乱。
“徒儿习针,不可抖手。”
“那基本功可扎实了,不过光纸上谈兵无用,实践方知真理。”
扇面一展,陈子奚微眯起眼,“坎。”
屋檐稍动,佐使手中虎撑铃响,面向正北蓄势待发。
陈子奚起身站于门前,陈慎随后在侧。
“这位朋友,既来回春堂,便得守回春堂的规矩。”
泛黄柳枝随风扬起,湖面波澜愈显愈激,陈慎向前迈出一步,横身立于陈子奚身前,手中扇展,朝坎北方位飞去。
细细密密的雨水刹那让出一条净路,扇面飞回,陈慎握住扇柄,道:“八十有三。”
“我回春堂有六不治,其一为骄恣不论于理之人不治,八十三打我七人,七人里有一病号有一孩童,这不妥妥不讲道理?阁下,怕不是要空跑一趟了。”
“受人钱财,买你一命。”
“多少钱财?买我一命?”陈子奚发笑,“别不是叫人诓骗,做生意记得先明目,省得无命花钱财。”
半晌,从湖水中飞出数人身影,手缠铁链,链头缠刺,天罗地网般,朝药方门前刺去。
陈慎挥出扇,脚踏水镜花,飞速往对方那处驰去,扇面挡下四方锁链,陈慎脚尖离地,以树身借力停于空中,十指银针尽现。
电光火石之间,十针齐下,刺入死穴。
佐使从檐处落下,斩断链头尖刺,四方身影围剿药房,薄薄透亮的地上雨水被猩红血迹沾染的污浊不堪,铁链摩擦扇骨,发出如戾声刺耳难耐的尖响。
正北处,黑袍身影在雨中缓缓独行。
陈子奚叹道:“本不想湿了衣裳,可惜我徒儿尚年幼,等他再长些时候,说不准能高你半头。”
陈慎在厮杀里回头,目光与陈子奚相触。
“这年纪的孩子,长得可真是快啊。”
鞋履溅起水花纷扬,陈子奚抛出手中扇,扇过药房,如刀割喉,血迹斑斑贱向扇面,画出一道诡谲醒目的梅花图。
左侧扇犹破竹之势劈开黑影重重,陈子奚右手再现一扇,眨眼现身黑袍身旁,道道锁链在空中嚣张跋扈,似发狂的毒舌般彫啄,等候缠上猎物,使其窒息毙命而亡。
陈子奚斩下一锁链,左右便随之缠上更多锁链,左扇飞回,陈子奚脚踏锁链,翻身掠过这烦人蛇蝎,只击要害。
一扇阻绝伺机偷袭锁链,陈子奚于铁锁铸起囚笼之中与黑袍来回交手,地面血水逐渐成河,药房前横尸无数,柜前一张手写字迹随不断的动静飘然落地,纸上跃然几行字。
医者非神佛,医者断罗刹。
针尖治尘俗,针尾送恶途。
雨血交织,将衣袖染了去,眉间一点,自然早在杀伐里被晕了干净。
佐使清冥鬼,佐臣净罗刹,药君送阎罗。
湖上尸身首级两半,随西湖下的鱼啄去,随风摇起的波澜飘去,总不会留在回春堂前,扰谪仙清净。
陈慎欲助陈子奚一力,他方转身,见陈子奚在铁锁纷乱的间隙里隔着漫天血雨朝他弯眼,随后,白光闪烁,两扇相汇,斩下对方头颅,张牙舞爪铁锁失去气焰,废为一滩破铜烂铁。
陈子奚脸上沾过与之格格不入的淋漓鲜血,他抹了抹脸侧,对陈慎道:“脸花成这样,一会儿要重新点个小红点了。”
在他身后,高山轮廓若隐若现,雨水对他分外温柔,激烈搏斗之下,陈子奚一点狼狈未见,哪怕鬓发尽湿,隔云端看,也似出水芙蓉。
陈慎总会在这般景色里顿足愣神。
直到陈子奚走至身前,一手捧起他的脸,用帕子仔细擦去陈慎脸上的脏污。
陈慎乖巧地看向他,这副模样,谁能相信方才杀人不眨眼的会是眼前这孩童?
陈子奚将他的脸擦干净了,并起两指,引动内力,划破自身手背一道伤痕,血珠簌簌滴落。
陈慎低头,眉头紧皱,“师父?”
“不小心碰着那铁链,放放血就好了,不会得破伤风吧?那铁链看起来挺锈的,小慎你待会儿也检查检查。”
陈子奚刚走出腥风血雨,还有心思调笑。
他是这样,如杭州城上散不去的清风拂面,在他身前,不论何时,不论何处,四面皆是春中玉山。
陈子奚指尖还留余血,他便如此,即使知晓血会被细细密雨带去,也在陈慎眉心间,以他血为朱砂,点下一点红。
陈慎早过了开智的年纪,哪怕入陈氏门,过了三百六十五日,孩童也不必日日点朱砂的。
如今陈慎却觉,哪怕再过三千六百五十日,陈子奚也会如当日所言,为他点下朱砂。
“师父。”
陈慎忽唤他一声。
“嗯。”
“师父。”
“嗯?”
每每这般唤他,不论几次,陈子奚都会回应,从不厌烦。
“师父”,和他下定决心参与这场争夺时想要的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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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吓傻了吧?”陈子奚捧起他的脸左瞧右看,“还好还好,没破相,伤了哪里都不能伤了这张脸,不然那家伙什儿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小慎,像今日的日子,将来或有许多,可能几月一见,可能几日一见,可能日日得见,怕不怕?”
陈慎不假思索道:“不怕,有师父,便不会怕。”
陈子奚笑着,“万一师父不在你身边,救不着你了怎么办?”
“不会,师父一直在。”
不论何处,是除夕烟火下的斑斓还是远山斜水中的朦胧,东升西下也好,月圆月缺也好,三百六十五日,三千六百余日,这双眸子是脏污世道里难得的干净。
且不知是因为眸中所映,孩子的眼眸熠熠生辉,如西湖水,沾不上一丝污秽。
我名我心我身迹,皆为我师玉山影。
陈慎垂下头,看向陈子奚的伤口,催促道:“师父别站在这儿淋雨了,回去先收拾一番吧。”
陈子奚并不在意,只继续道:“小慎,师父要出趟远门,去清河。”
陈慎立即道:“徒儿不能随师父一起吗?”
陈子奚微微偏头,看向满地狼藉横着的尸首,陈慎当下了然。
回春堂不可一日无主,玉山君远行,他便要留下。
明是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的年纪,陈慎平日泰然自若的神色仿佛不会更易,为何在陈子奚面前会露出破绽?究竟是哪里漏出了一丝失落?
陈子奚抚过他的头,二人并行雨中,往陈宅方向去。
陈子奚道:“还记得师父与你说过,在清河,你有位同龄小友。”
不止陈慎知晓,全府上下,无人不晓。
说是同龄,大概比陈慎还小上一两岁,远在清河神仙渡,是不羡仙老板和玉山君挚友收养的孩子。
陈慎很少会想到师父有位在外的挚友。
明明杭州城内,江湖之上,处处是他与师父的风光事迹。
那些无拘无束的春秋,那些风光无两的岁月,是身体康健不必烦忧天下事的陈子奚,是他从未见过也未有机会得见的年少时,皆付予那人见证同行去。
陈慎有时心懊,若能早生十几年,他定要站在玉山君身侧,来日与之并肩名姓,绝无其他。
为何人人向玉山?偏偏独行非是他?
他犹明镜,知晓师父和这位的交情,或远在挚友之上。
西厢房那处,便是留与他的。
“杭州城至清河山迢路远,师父身子沉,路上颠簸容易难受,他怎不得来见师父?”
童言无忌,问的倒是直接。
陈子奚不遑多让,直言不讳道:“神仙渡不羡仙的离人泪可是绝世佳酿,寒娘子酿出的酒,比金尊玉液还贵重三分,丰和春喝久了,倒是想念这一口,可惜杭州城处处都好,就只离人泪难得。”
陈慎道:“师父!”
“哈哈,师父同你说,他家小伢儿可好玩,将来有机会,我得拐来杭州城,陪你解解闷。”
“解闷不必……读书需静心……”
“哎哎,少年老成,不是好事儿,大好年华譬如朝露,弹指一挥就散去了,全废在功课上有何意味?不如及时行乐才好。”
眼前师父又不是师父,是陈子奚了。
陈慎抿唇,问起:“师父那时都与江大侠一道吗?”
陈子奚展开扇面,突来泼洒的梅花图仍可见,“那时候身体好着呢,虽江湖纷乱,好歹能一骑千里,再不济,飞过去也行。”
“自从救下他家小娃……你看,人有了娃,就把身边人全忘光了,一心只围着孩子打转。”
“当年我可不明白他,不过有你之后就懂了,孩子怎么就越看越欢喜呢?自然恨不得将天下事全忘了。”
措不及防,陈子奚最爱逗陈慎出神,每每这般,陈子奚瞧见更欢喜了。
细雨匆匆来匆匆过,乌云散去一角,天光云影乍现。
陈子奚回府将湿漉的衣裳收拾一通,连带把路上行囊也收拾了一通——自然不是他亲自收拾的,大多是陈慎给他事无巨细准备的。
而陈子奚呢,站在门前悠哉悠哉:“记着我走了以后,要给松枝剪枝啊。”
4. 不问春迟早
自陈子奚离家,陈慎每日做完需事,空余时间,皆来算筹。
来回一月,慢些走便是一月余,师父说待十日,若贪杯贪玩,便是逗留至十四五日左右,最多二十日……
怎还得等上七八日?抓心挠肝,着实难受。
他错了,大错特错,师父远行,他是千万个放不下心,下回说什么也要同师父一道去。
不止如此,他还算错了日子。
不到七日,月黑风高夜,陈慎睡的轻,便听见随便堂外细碎的步伐声。
是陈子奚!
陈慎猛然睁开眼,翻身下床便拿起外衣,随即,他便又嗅见一缕陌生的生息。
寒霜露重,泠冽刺骨。
陈慎飞奔出门,袖间折扇绕随便堂一周,却被直接拦下,无可召回。
此人武功在他之上,可师父就在一旁,莫非是……
陈慎再见陈子奚,日夜所梦重逢之景全无,久别欢喜没有,思念烟消云散,当陈子奚的苍白面色、微蹙眉目撞进陈慎眼底时,所梦都要生出心头魇。
“师父!”
陈慎仓促上前握住陈子奚瘦如柳木的手腕,至于身旁搀扶陈子奚的那人,陈慎却也无心顾及了。
府内随少主一声叫唤逐渐亮起烛明,先至前来的是安叔,见到陈子奚身侧那人时,便吩咐家仆将迟早斋收拾一番。
“不必,我不多留。”
陈慎搭上陈子奚的脉,陈子奚将另一手从身侧人臂间抽离,安抚地覆于陈慎手背,强撑起一抹笑意,朝陈慎道:“没事的,去将金针换了罢。”
比起出门前的脉象微薄太多,陈慎诊着脉,眼眶越发生红。
陈子奚笑如拂柳清风,倒不似春时明媚自如,“你知道没事的,是不是想师父了?一见人就哭,这几日会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抹脸?”
陈慎紧紧抿起唇,直到扶陈子奚上榻,替他换过骨下金针,家仆进进出出,热水凉了又换。
失去药效的金针被弃于布上,陈慎用帕子擦净双手,仍旧一言不发。
陈子奚垂头去瞧陈慎,道:“怎么啦?生气啦?师父可是早早就回来了,比你想的要快许多吧?”
陈慎偏过头去,显是对立身榻前的人抱怨道:“为何去趟清河会累成这样?江南外待客是如此?”
“为师一时眼花,算不得什么事。喂,我眼花你又不眼花,给小慎解释解释,我是不是风采不减当年?”
那人寡言,现下总算开了口:“路遇绣金卫,我才知他的病已到如此地步。”他走至榻前,将小桌上的金针拾起,“是因你下的金针,所以我当他身子见好许多,没曾想又骗我。”
“就许你骗我不许我还手?我身子是好了许多啊,有小慎以后,我真的好了许多,你不要胡言乱语,寒我家小慎的心,我们小慎学习很刻苦的,哪像你教不会就丢给寒娘子,你有寒娘子帮衬,我可是当爹又做娘独自一人把小慎拉扯大的。”
“……师父。”陈慎无奈叹气。
“好了好了,不是没什么事吗?小慎来给师父笑一个,师父路上可想你这副模样了。”陈子奚伸手,将陈慎嘴角勾起,又见他额前一片空白,便虚虚抚过他额前。
“空了这么些天,师父要补给你的,这两日师父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好不好?”
成天不见踪影的玉山君能说出这话,况且那人来趟杭州不易,陈慎该觉万分荣幸才是。
不过他确实被陈子奚纵容许久,现下却并不想领情了。
“师父少喝点酒,莫让徒儿担忧,比什么都重要。”
“啊,还是生气了,江晏,把那头柜上的朱砂给我,我得忙着哄孩子呢,你自便啊。”
江晏不为所动。
陈慎头回得见敢这般无视玉山君之人。
“……江晏?”
“不叫江晏,不是叫喂吗?”
“小慎,这有个耳朵聋的,拿针替他治治。”
江晏抬手将朱砂盒抛给陈子奚,“你的酒在何处?”
陈慎扶额,原本家里有腿的酒蒙子只一个,现下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看起来像是会拐师父偷喝酒偏陈慎还抓不着的。
此时陈慎恨不得有百目,杭州城里处处放一目。
“我现下一穷二白,酒都给没收了,想喝得出门喝,鉴你表现不佳,没账给你挂。”
江晏不语,轻车熟路从身旁柜中掏出银票,径直走出随便堂,飞上屋檐消失于月色间。
“家里逢贼啦小慎!现在贼人都这么明目张胆,当你我的面就把钱顺走了,实在可恶。”
冷不防一声从窗前传来:“乱世当前,贼人确实只多不少,不羡仙的酒也莫名少了几坛。”
“咳!”陈子奚瞥了一眼陈慎,“是啊,这世道要想生存谈何容易?可以理解,就当回春堂济世行善。”
真是难能得见在师父嘴皮底下有来有回的场景……
陈慎守着陈子奚,在他房中来回走动,忽顿步透过屏风看向榻上那人,心下决定,明日要把处理琐事的案牍搬来此处,抬眼就能看见师父。
直到鱼肚将白,陈慎趴在榻前,一睁眼,榻上之人又不见了。
他立即起身,走出随便堂,只见中庭亭中,陈子奚与江晏对坐,瞧见陈慎,便招呼着:“小慎,来吃早饭。”
陈慎规矩朝江晏颔首,方才坐下。
江晏道:“不介绍?”
陈子奚挑眉:“不都认识吗?介绍什么?”
陈慎左右回转,起身道:“回春堂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慎。”
江晏回道:“江晏,江无浪。”
“小慎,叫师叔。”
陈慎有一喊一:“师叔。”
陈子奚三分炫耀七分欢喜十分满意地展开扇子,悠闲自得道:“我家小慎。”
随即,他又问对面那人:“清河第一大判官知道是谁吗?神仙渡鹅犬和平大使知道是谁吗?你家孩子的家门你认全了没?”
“一时辰一换,不见自己记得。”
“那你也要替孩子放在心上的。”陈子奚说完大的说小的,“小伢儿高兴喊我陈叔,不高兴喊我陈子奚,和你一样顽。”
“平日里懂事,你来就不懂了。”
“好啊,还得我来小伢儿才自在,这不成,你得反省。”
陈慎少有与陈子奚之外第三人同桌而食的机会,江晏尝过几口,放下筷子,言简意赅道:“甜。”
陈子奚颇为嫌弃地白了一眼,道:“不解风情罢了,不懂珍馐不行。大早上吃烧饼夹一切不撑的慌?小慎,去叫厨房端一碗片儿川来。”
“哦。”陈慎起身,将片儿川端来时,才觉得哪里不太对,怎么成跑腿干的活儿了?
“就是这味道,早上来一碗再暖胃不过,可惜现下肚中不得空,倒便宜你。”
陈子奚拿起空碗,从大碗里头盛出半碗片儿川,又把雪菜和肉挑出小半碗,码子摆成小山堆,盛完放至陈慎面前,再顺手将旁一装醋小瓶拿起,往片儿川里头灌下大半。
醋味扑面而来,陈慎瞪大了眼,道:“师父,下这么多可以么?”
“跟醋鱼比算得了什么?我加这么多是因为瓶里只有这么多,将就吃吧江大侠。”陈子奚把碗推向江晏。
江晏三两下便把碗吃个空,陈慎这边连码子都不少两口,他眨眨眼,不确定道:“清河闹饥荒?”
“噗哈哈哈哈,你看看,叫小孩儿误会了吧?”陈子奚笑得前倾后仰,意犹未尽追上几句,“我看你家孩子吃空也挺快的,米粒菜叶全往脸上沾,寒娘子不说说?”
“你说吗?”江晏道。
“我怎么舍得?这种比谁吃饭第一的活儿,我家小慎就不参与了,让给你家孩子又得一称呼,清河第二速食王,魁首另有其人。”
见陈慎放下筷子,陈子奚从袖中掏出手帕,仔细替陈慎擦去唇角油渍,确认擦干净了,才点头微笑道:“待会儿给你点,去洗洗吧。”
陈慎点头,便先行离开亭中。
江晏目送陈慎,道:“底子不差,再练几年,能更上一层楼。”
“又不出门闯江湖,何必辛苦?况且我回春堂是大夫是大夫,要打鹅的功夫何用?”
江晏道:“你教,能行?”
“你教就行?”陈子奚脱口而出,随即又说,“行,你教。”
从前陈子奚手中杯盏定有酒香留,如今全换作了冒着白烟儿的药茶。
他饮下一口,望向亭外朗朗清风拂涟漪,柳丝垂绦杜鹃红,叹道:“美景作陪,知己在侧,人生几何,自在当下。”
“没酒也惬意?”
“西湖为酿,佳人茗香,比酒畅快。”
江晏不答,只盯着他手腕处金针入脉之口,良久,方道:“你房里多出许多佛像,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
“藏珍罢了,觉着好看就摆在房中,有何不妥?”
“求什么?”
“……求你喝口酒水,没大夫会把你哑巴。”
每日为陈慎点朱砂,是玉山君除开三餐一眠数碗药之外的习惯。
不论多少次,陈子奚还是会在指尖离去时凑近陈慎,左瞧右看,随后满意地点点头,顺带朝旁人炫耀。
“一日比一日不可挑剔。”
“你说我要是开间胭脂铺子店,是不是也能冠绝天下?到时和寒娘子比比账,看看谁的流水多?”
“你算不过她。”
“那可未必,我有小慎,谁说要自己算了?”
江晏这话问的是陈慎,“学医习武还算账?”
陈子奚侧目,笑眼盈盈道:“医能提针安天下,武能堂前扫春风,账能酒肆定香醇,缺一不可。”
他措不及防两指捻下陈慎腰间扇柄,随即朝江晏一丢,扇面开展,刹那被对方内力震回。
陈慎反应过来,起身接过扇柄,从亭边游走朝江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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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来,礼貌道:“师叔,请教。”
扇风掀动不远湖水涟漪阵阵,柳丝纷扬,残花飘摇。
扇沿如利刃刺喉而来,陈慎却不得见对方武器,江晏抬掌,陈慎被一股强大的劲气击退亭外空地,他再想挥扇,江晏刹那至前,掌面如旋风,直击要害。
陈慎以扇骨击散掌风,江晏以侧身斜走,陈慎当机立断起身上跃,合扇作剑,一连百下,密集似雨,虽不能一击毙命,胜在速快且间接不歇,只为逼对方拔剑。
江晏只避不迎,不遂人愿,提醒道:“上身速快稍虚,只起震慑作用,想使对方力竭,用踹的。”
陈慎消化片刻,招却不断,在扇点连面之中疑惑道:“是否有些不雅?”
“打赢才算漂亮。”
江晏一脚在地,一脚支起,身体向后倾倒,一个转折迅速来到陈慎身后。
陈慎即刻回头,扇风欲斩,江晏躲过,折下旁侧垂下的一条柳枝,上头稀稀疏疏的柳叶一触便散,不过瞬间成为飞镖利器,叶尖直指陈慎眉心。
陈慎一一挡下,谁料江晏只提柳枝作剑,削风如斩首,不忘道:“出招太柔,不必留手。”
陈慎击下柳枝,退后一步,扇骨缓缓从耳畔向后蓄力,“师叔,得罪了。”
气劲注入扇身,猛向前方劈去,陈慎向前,指中银针尽现,柳枝在空中与扇面迎击,发出刺耳鹤唳之声,银针直取命穴。
江晏点足翻越,陈慎便记下他所说,一手撑地,脚尖向上飞踹,将柳枝击退几寸,随即银针出手,扇骨为佐,陈慎冲刺,一连出脚数下,远远相看,占据上风。
“师叔不出剑吗?”陈慎渐入佳境,得心应手。
“没带。”江晏随口道。
“?”
那路上遇见绣金卫不会全凭师父两把扇子吧?
陈慎说不清心头涩意,道不明何来情绪,他多少知晓,师父原来不必缠绵病榻。
天下避之不及之人,凭何让君子舍命千里奔赴?
自那年起,疴疾……竭虑……心魇……念想……全全加身在不该为俗尘所累的谪仙之上,不过区区俗人,竟捞水中月,竟折江南荷。
可是师父还会等他,迟早斋隔日就会收拾一次,次次不见有人来,他身沉至此,却三两次隔山隔水到清河。
既不羡仙,何故不放谪仙?
平白牵了他的心,惹一身无名尘土。
陈慎下手逐渐失了分寸,江晏挥柳,轻击他膝盖,“气沉丹田,蓄力再踹。”
他听下了,一连数下出脚,占力不占精,快准稳狠四只占一,自损八百伤敌却不见得。
江晏将狭长柳枝折去一半,挡下陈慎一脚,顺势劈回扇面,身形似无形,貌似融入风中,只余陈慎颊旁纷乱的发丝纷扬,再定睛回神,鬓边一缕碎发掠过肩头,半截柳枝直指陈慎眉心。
“你心太杂。”
陈慎皱起眉目,下一刻,扇面飞过,江晏抛开柳枝,半截柳枝被扇风彻底击碎成絮。
扇面如破虹之势,只见长剑出鞘,荡开风路,刚好与扇骨擦出大响。
没带剑是骗小孩的,他的剑只对一人扇。
陈子奚召回扇,气定神闲从亭中缓缓步出,扇骨打在手心,发出“笃”“笃”声响。
“江无浪,谁让你弄花我徒儿胭脂了?”
陈慎甚至没彻底看清剑身,长剑回鞘,仿若无事发生。
陈子奚走至陈慎身侧,陈慎垂头道:“师父。”
“小慎想看就给他看,这么小气做什么?”陈子奚合起扇,扇骨将陈慎刚垂下的头重新托正,“进步可大了,又花时间了吧?要是我少时能有小慎一半用功,我看学剑未尝不可。”
“回头是岸。”江晏道。
“我记着呢,君子报仇,朝夕不晚。”
陈子奚弯身,一手捻起陈慎的脸,左翻翻,又看看,随后道:“江大侠讲不讲理?不小心伤着脸怎么办?”
江晏评价道:“他学得很快,勤学刻苦,比你当年好。”
“豁,我要是勤学刻苦,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微薄晨雾彻底散去,艳阳照得西湖水波光粼粼,江晏双手抱胸,倚靠柳身前,清风拂面,吹得玉山君的缎纱似潺潺流水。
江晏停驻片刻,起身欲离。
“近日贼人愈多啊,江大侠记得关好窗户,万一家里小孩不知被谁拐来江南可怎么办才好?”
江晏侧头,碎发掠过耳际,“不出三日,寒香寻就能让你赔把扇子。”
“走了。”
说完,江晏的身影消失西湖河畔。
风过骤息,陈慎看向湖面逐渐荡平的涟漪,问道:“师父为何不留人?”
山前溪水楼影中,两燕穿柳相缠飞过,远去无影踪。
“花间不问春迟早。”
陈子奚握起陈慎手腕,带他往亭中走回。
“有些花了,重新点一个吧。”
5. 春风吹又生
悠悠江南,以水为网,尽揽世间风流柔婉。
钱塘百里,一派锦绣繁华;市井街巷,翩翩罗绮如云。
几多江湖生死,所有所求,不过一屋一院,一家而已。
奈何举世皆燃烽火,杭城于尘世一处,再如樊中桃源,四处干戈起,花也作残烛。
“听说没得?南边又要打起来啦,珍惜珍惜这些时候咯。”
“怎的安宁些时候,现下又不得闲嘞?到底啥个时候能见头?”
杭人以为,干戈火星再盛,也不会燃至西湖。
-
显德五年,辛酉日,夜。
杭城南边不知哪盏灯烛闻风倾倒,不知何来火星从油灯挣脱,偷攀上茅草沿屋,肆起于郊边春树,自钱塘江口迎东风而起。
火舌张扬,一应百里,瞬间起势成惊悚入天的火龙。
民居不敌这漫天烈火,不等一会儿,所过之处无一不化为焦土,哭声响彻天际,烧醒了整座杭城。
一条巷化为乌有,又一条巷毁于一旦。
黑烟弥漫,遮住天上残月,所见之处,全为赤红。
“姆妈快些走!火烧过来了!快些快些!”
火起突然,许多人还在梦中,睡不醒的,永溺梦境;睡醒的,颤颤巍巍拥在街边,无处可去,被火势团团围剿,面上流下的泪水,浇不灭来路明确的人祸。
嘶吼尖声不绝于耳,有人于火中哭喊:“送啥个铜钿拨个皇帝?开封城里换过几多个皇帝?凭啥西要砍杭城树?就是为得树,才惹得老天爷怪罪,来格场大火,好教我滴家破人亡!”
“西湖怎都红了?”
从未得见。
西水如缎,容纳天色,晴时是碧,雨时是青,暮时是紫,此夜似血。
半个杭城的火光,一路从城南烧来,毁过百余居宅,西湖也翻滚成火浪,岸边垂柳青绿不再,孤山轮廓也被火映得锋利,犹如烧红刀刃,割开湖面所照安宁,碎裂声下,西湖所见百态,谓之炼狱不过。
“郎主又何去了?”
“郎主啥个身手叫你担心?快快先去把少主喊起来勒!”
陈宅里,陈慎被嘈杂声唤醒,见窗外火光飞天,惊觉自己睡得这样沉,只言片语中听来,这火儿竟烧了半会儿才到西湖旁,他当下竟才知晓。
怎么读书累成这样?记得夜落他还在回春堂收拾籍册,原来不知不觉回府睡着了吗?
现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陈慎起身披了衣裳,指挥家仆快些出府,珍宝银钱统统不带,紧着时候快些避难。
火光延至城中,眼见无一得以幸免,陈慎一步三回头,试图看见一抹青影。
一家仆再看陈慎,陈慎欲要往火中去。
“少主!少主!”
陈慎在火光中回头。
“郎主有自己的事做,少主随回春堂众人救一救灾民吧。”
五指逐渐收拢,陈慎垂眸,又一哭声刺穿云霄,他一咬唇,转身随虎撑铃响处飞去。
谁知陈府门前却被三两黑影挡下去路,陈慎脚步稍顿,当即立下,扇面出手。
灰烬冒顶花瓣漫天,扇骨斩下头颅,泼洒热血脏了陈慎衣袖,沿屋边又至一列身影,陈慎飞扇而出,飞脚将身前黑影一一击毙,见血封喉,鲜血一连串从面颊滴落,与身后火光融为一体。
他的脸又花了。
陈慎一路洒出漫天血花,来人数量太多,杭城这火,怕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玉山君何在?”那人剑指陈慎,开门见山。
“宵小之辈,也配问家师去向?”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那就只能提你人头,给玉山君盛酒来!”
陈慎这几年,几乎鲜有痛下狠手的招式,
其一于回春堂不问贫贵,妙手回春,菩萨渡世人,自不愿见血腥。其二于陈子奚路遇庙前,不拜香火,却说西湖水要将我家小孩之手洗净。其三于习医之人不带凶戾,方可逢凶化吉。
江晏那日提点,他记了数年。
且莫扰乱心神。
横尸在地不少,刀光火影不减,这些人不罢休似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杀也杀不完。
此时,屋檐无声飞来一陌生面孔,陈慎警惕回头,扇骨蓄势待发,只见那人身着深色绿衣,掏出刀刃,将檐上黑影杀了个干净。
直至院里好不容易暂时而息,血水把昔日悠然宅邸脏了个遍,陈慎不松警惕,问道:“阁下何人?”
“单名安,见过少主。”
听此称呼,陈慎半疑,“我未在回春堂见过阁下。”
“从前未有见,将来日日见,往后陈宅事宜,少主不必忧心。”
绿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纸,纸上赫然是玉山君的字迹。
陈慎仔细辨认,折横还新,是师父平日惯用笔墨,轻重缓急,果真是师父亲笔。
上头所写:可怜我徒受累,速来师父此处。
果真是师父亲笔。
-
陈慎一路上走走停停,属实耽误太久太久。
火烧杭城,来势汹汹,薄光之下,残墟更清明,官府庐舍几乎荡然无存,一万九千余户人家付之一炬。
观音心善,纵使被血晕花了脸,无法不渡苦厄灾疾。
一来二去,再至城郊时,朦胧天色早已不见,黑烟滚滚,将白日也盖作夜色。
火龙倾天呼啸灭,城内哭声不见绝,良辰美景,一夕之间,成了断井颓垣。
陈子奚不时与陈慎说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陈慎见杭州城此况,才彻底能明白所谓及时行乐,哪是一味逃避世俗腌攒。
时景不重来,赏心难再并,再看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
绿衣男子推门,陈子奚将手中信件对火烧毁,余烬不沾他身,全飞了窗去。
陈子奚回头,手中帕子就落在了陈慎面颊。缎上凉意驱散残留余热,垂眼看他新做的衣裳也弄脏去,不免觉着心疼。
陈子奚重新将那小红点儿点上,开口道:“不该留你一人,是师父的错。”
陈慎眨着眼,与方才持扇斩首数人的玉面观音又不是一个人了,他道:“陈府门前众多身着黑衣轻甲之人,招式整齐划一,对陈宅内部十分熟悉,是冲着师父来的。”
陈子奚意料之内,“是绣金卫,蝇虫过境,竟扰杭城清净。”
近年愈发动荡,陈慎略有所闻,南唐去帝号从后周,心却不诚,此夜大火,多半与之有关。
若绣金楼越过杭城与契丹人联手……江南怕是要横尸遍野……
“师父要做什么?”陈慎问。
陈子奚不语,只如平日般微笑,陈慎了然,他不会答了。
“徒儿必不会让师父忧心,回春堂与陈宅后续事宜,徒儿会打理妥当。”
“师父不为此担忧,只念小慎千万顺遂。”
陈慎顿神,又不禁抿起唇。
陈子奚介绍他身后绿衣男子,“往后陈宅琐事,皆交付予他便好。”
陈慎转身,朝安叔颔首,安叔回礼。
陈子奚继续道:“回春堂诸事繁乱,加之陈宅上下,可不累着我家小慎?有时当当甩手掌柜,把那些事儿通通丢给旁人,歇息歇息再拾起也是好的,哪怕那群老东西留下的全是烂摊子,也不干小慎什么事。”
“小慎呐,只需多开心才是。”
-
此番大火一烧,杭城百废待兴,奇了是城毁如此,贡品依旧如数上奉,城内人皆说为陈家阔绰。
工人每每望见西湖景色,想起昔日杭州佳景,心中触动,不免下定决心,要将这杭城恢复如初。
重建持续数年,今番再瞧西湖也是一如既往,仿佛从未有过那夜火光。
到风景旧曾谙时,江南还是好江南,美景不少几分,唯在城中缺玉山。
如今回春堂乃是那位玉山君的爱徒主事,擅施药针,面若观音。杭州那夜过后,人称他为“观音针”。
回春堂里里外外的进出调度、人情往来,全靠少主陈慎一人挑大梁。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稚气未褪便独当一面,应对回春堂各种繁琐杂事。
自那之后,几乎不见郎主身影。
不免有药材商见陈慎年幼,又知玉山君不在城中,便开始打起歪斜心思,要摆陈慎一道,从中获利。
假账烂帐往少主案牍前一堆,立即就被少主三言两语压下去了,堂中人竟不知是如何做到,少主平日看着和和气气,句句凌厉一针见血,堵得那帮人几乎面色涨红,仿佛要吐出血来。
一开始,堂内人只当玉山君又游山玩水去,等壶中酒水见空,便自个儿回来了。
直到后来,大家伙儿才明白,玉山君今朝当真是不会再回,陈慎以少主之名,已然行郎主之事。
-
众人再见玉山君时,春风又绿江南岸。
上上回郎主挑中个少主,上回郎主带来个安叔,这回郎主手里抱着的,是一团脏兮兮的毛茸茸。
陈慎从回春堂归来时,陈宅上下早忙活起来,来来回回煎药送水的家仆通通往随便堂去,他闻见药汤味,是治元气亏伤的药,固脱回阳的药量轻若无物,不该是给人喝的。
却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便堂屋中围了一小圈子的人,左右探头想看个究竟,见陈慎从回春堂归来,便唤声少主好,随后又转头,眼里全是好奇。
陈慎走近,才瞧见桌案铺着的软枕白绸上,躺着奄奄一息随时能咽气儿的狼狈小猫,全身被雨淋透,原本没几两肉的身板只余清晰可见的骨头,稀疏毛儿打着蜷儿,上头沾着泥泞,还有斑斑血水,早干涸成墨色。
好在眼睛是亮着的,在玉山君手下,必活。
“小慎来了,刚好帮我个忙,把它的头托住。”
陈慎应答一声,那小猫刚想支起前爪,就被人轻轻扶住了头,微弱地叫声响着。
随即,后颈皮便被抓住,又有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背,是街头向他伸来的草药气味,那双暖和的手一贴近,小猫就挣扎着想靠上去。
陈子奚摇头道:“还挺能闹腾嘛。”
周围说话声此起彼伏。
“给猫正骨?家主还会这个?”
“嘘,仔细看着……”
“咔嚓!”
“哦呦!腿儿动了!”
堂外檐上水渐渐停了,小猫摇摇晃晃坐起来,看向那双手的主人,这小猫眸子亮的,丝毫不像是历经大起大落被人弃过的模样。
“这眼睛生得可水灵嘞!”
“少主眼睛也可好看哦!郎主,这猫儿留下不啦?”
陈慎看向那小猫,无奈小猫只目不转睛盯着救他性命之人,好生奇怪,竟在一只小猫身上,生出一丝相惜之情。
你也会觉得遇见了下凡救世的神仙吧?
家仆们交头接耳,聊着是养好放生了还是养在府中,陈慎却明白,遇见玉山君是缘,这小猫便有了家。
“顶天就剩下一口气儿了,啧啧,作孽哦!可怜儿生的,将来就叫’咔嚓’如何?”
这是留下了,从此,陈府多了一只叫咔嚓的猫,折骨修复后,矫健敏捷不输梁上燕,时不时就为厨房添一条刚从西湖里捉上来的大鲩鱼,报答神仙家的救命之恩。
“府里现在热闹得很伐!郎主很久没这么笑得嘞,迟早斋那位不常见的,幸好有少主陪着郎主!今朝多了咔嚓,日子安逸得很。”
“只是少主小孩年纪,性子也忒文静了,要是能得个伴作……”
“你不记得郎主天天把个小伢儿念在嘴边伐?郎主拖着个沉身子出远门,指不定是……”
“哦呦?真的嘞假的嘞?我怎么听来是迟早斋那位在养着呢?侬说说,郎主以后会接过来嘛?”
“郎主有什么好的不拨着身边人?我看早晚得见呢。”
“那忒好,有伴儿陪着少主,说不准少主也能开心些,倒是觉着像从前……”
“哎,这话可不说了,郎主听见要伤心的嘞。”
-
十五月下,陈慎收拾好书案,从陈子奚房中出来,咔嚓斜着头,就在阶上看着他,尾巴左右摇晃。
陈慎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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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身,屈起手指往咔嚓鼻头一抹,咔嚓闭了闭眼,喵喵叫几声,陈慎便笑问:“你知道师父在哪里吗?”
咔嚓蹭蹭陈慎手背,它的毛被打理得很好,如今发着亮,在月夜下璀璨如星光,三两下跃上屋檐,往圆月西湖边去。
陈慎绕过院子,从院中见到远处月映似缎湖水上,一舟独棹,孤飘水中央,月影斑驳,明明圆如玉盘,却被舟上两指搅弄碎了,行船擦肩而过,将那舟推远,融进水月,犹如镜花。
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陈慎从前觉得师父好酒只是嘴馋贪杯,月下湖影,他隔岸观花,竟在十五团圆夜里,品出一丝离愁来。
天下好酒无数,愁又有几多,竟要倾尽如许杯盏?
夜渔舟,晚游船,总归十五把家还,再等片刻,半湖山色之上,余下载酒飘零仙,随波逐流,倚棹而眠。
陈慎撑行,缓缓游至湖中,一道横波深深留下路过痕迹,他停在那舟前不远处,也随之飘着。
微波动荡,水天一色,舟被推前,陈慎侧首就能瞧见陈子奚醉卧舟头,手里杯盏还握着,酒却已空了。
酒喝完了,离愁会散去吗?
陈慎不知,他不喝酒。
陈慎不知,他的烦忧早被蓬莱天上仙散尽了。
陈慎不知,他所见眼前玉山倾为何心头泛苦涩。
不知花落多少,不知流水何往,不知情不可待。
直到陈子奚先开口:“这么晚了,小慎还不困觉么?”
“师父不也没睡么?”
“我睡着呢,呼呼呼……”
陈慎叹道:“水性寒凉,湖上风大,对师父身子不好,我带师父回去吧。”
陈慎踏上陈子奚的舟,手拿舟棹,缓缓回岸,陈子奚睁开眼,垂手抚过西湖面,捞起水中月影,“昔日西湖有名景,玉山泛月为一景,如今看来,西湖依旧,只是玉山泛月怕是要成绝景咯。”
“师父知道就好,以后不能彻夜吹风。”
陈慎还是低估了玉山君,玉山泛月成绝景,玉山佳话却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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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年三月三,上巳节,杭州城春禊。
江水初涨,柳色新匀,西湖岸边涌满人头,一路车马不绝,画舫相连,花中飘香里溢满薄薄欢喜。
城中热闹,岸边更热闹——卖糖画的、卖风筝的、卖锦囊和簪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陈子奚隐没在不远处,身旁跟着陈慎。
陈慎今日本不想出门,陈子奚却是爱热闹的,“春禊不去,一年白过。”留下一句话,将他带出门,不过转眼间,人影又找不见了。
玉山君一现面,他走到哪里,人就跟到哪里,船也跟到哪里,水上路上都挤得一点落脚地方都没有的!
“……说是来看热闹,师父又先跑了。”陈慎小声嘀咕一句,日头正好,云薄如纱,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新柳和泥土的潮气。
西湖之景,不论看过多少次,都一如初见时那般,令人心向往之。
只是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被人群躁动打断了。
“这不是回春堂的观音针嘛?长得毛水灵嘞,眼睛亮晶晶的,真当是玉山君屋里的小伢儿!”
“人家养伢儿跟我们养伢儿会一样的啦?看牢毛有玉山君派头的呀。”
“不愧颇有观音模样,是回春堂鼎鼎有名的嘞,啥个疑难杂症,就是这位小郎君扎一针就好咯。”
“真有介灵啊?等歇我也到回春堂去扎两针!”
陈慎哪遇见过这阵仗,左右为难,不得展扇掩面,却叫嬉笑不停。
“小郎君害羞嘞,玉山君佛会咯。”
“介俊俏的小郎君,以后多陪玉山君出门,造福我们滴眼睛嘞。”
“杭州城真当是好地方,走出杭州城,天底下哪里找千金不换玉山君和观音针就西湖美景的呢?”
陈慎闭眼摇摇头,心下无奈,只求师父快快出现,将他带回家去。
忽有什么落在他发顶上,却不是三月偏生春雨,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春花。
“……白鹤芋?”
陈慎翻看手中白暇如月的花,天上却落下更多白雨,茫茫如三月冬雪,千千万万,覆了整座杭州城。
人群静了一息,齐声的惊叹须臾间响彻云霄。
“是玉山君!好久不曾见玉山君嘞!”
“耸翠楼上那儿!快瞧去快瞧去!”
如鹅雪纷扬,香溢满城,层层累累穿花而过,便瞧见陈子奚凭栏而立,青衣被湖风吹得微动,手里折扇阖着,轻轻抵在掌心,观望眼前景,殊不知景下人看耸翠楼,他也便是景中仙。
忽有女子轻声说:“这花莫不是玉山君撒下的?”
“那不然嘞?除了玉山君,能谁这般能?”
“玉山君……怎么像是仙人?”
旁边人应道:“本来就是吧。”
“看呀看呀,玉山君在笑得嘞!”
陈慎在繁杂人群里,若身俗尘中,他望蓬莱宫上仙,哪怕日日得见,还是会为之停驻的。
陈子奚淡淡笑着,随即又落纷纷白鹤芋如雪,身侧人流涌动,只着急接去玉山君撒下的花瓣。
陈慎翻开手心,漫天飞扬白瓣里,一片银杏稳稳当当留于他手。
耳边嘈杂如雷贯耳,心上喧嚣沸反盈天。
再抬眼看,那人又不见了。
或许神仙下凡都是这样的吧。
今日上巳节过,杭州城内口口相传关于玉山君的佳话又多了一则。
话说春日头,玉山君在耸翠楼上撒花,造就一场西湖春月雪,满城飘香,那才叫风流气度呢!
未曾去西湖岸头耸翠楼边的人愈发懊恼,怎的一时错过,悔恨莫及。
此时,始作俑者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回就把陈慎被里里外外堵得水泄不通的事儿昭告全府。
这下全府上下都知晓,少主在外被夸红了耳朵,陈宅出了个玉面观音郎。
这般嘻闹该多好,火去西湖在,春风吹又生。
可月盈月缺,又是留不住的。
6. 薄游人世间
旁人如今少见玉山君现面,但陈子奚消失的这日子里,陈慎还得以日日见他。
药针换了又换,不止随便堂中,偌大陈宅,草药气味愈发浓重。
“怎的药烈了这么多?少主待会儿又皱眉头了。”
“我看是被累的嘞,看那般子老家伙儿,郎主病这么些时候,还不是把回春堂打理的井井有条?那些家伙什儿,做什么还有话说?”
“真当是弗晓得得罪啥人了,少主年纪轻轻,肩下担子介重,郎主介好的人,身体倒弗好。”
“以后空的时候,都要到庙里去烧香拜佛,求求老天爷保佑郎主跟少主平平安安哦。”
桃叶飘湖而去,江南几多烟雨,十日且有九日潮泞。
春草碧色,片片飞红,杜鹃携花穿雨过,停于随便堂前柳。
罗帐灯昏,榻上人一声接一声咳声不止,帕子从指尖滑落在地,刹那飞溅鲜血,洇在帕边,触目惊心。
陈慎慌了神,他医无万人也有千人,于他重中之重得以舍命还恩之人,他却无力根治。
“没事,没事。”陈子奚握住他的手腕,鲜红拭过唇角,稍掩他苍白面色,“扶我起来罢。”
“师父……”这双教他认脉的手,这双将他养大的手,在陈慎手中愈发冰凉,脉象如坠云雾,浅如他气息般,几乎探寻不见。
帕上鲜血逐近墨色,浓重药气里混进一丝奇香,陈慎只得小心扶着他起身,陈子奚将一旁信件展开,咳声不停,眉心更拧。
好不容易缓过,陈子奚将信焚毁,唾道:“江无浪,我真是上辈子欠你……”
怎又是这名字?今朝师父粥米难进,勉强吃下也是翻江倒海的难受,病至如此,又要去做什么?
陈慎明白他留不住师父的,可他不得见,不得见这玉山再沉。
杜鹃啼鸣愁肠寸断,陈慎喉头哽咽又咽。
陈子奚倚在榻边,抬手抹去陈慎眼角泪痕,强撑一抹笑意与他道:“他欺负他家孩子也罢了,师父怎又把你惹哭了?”
陈慎垂眸默然,鼻头微动,心上委屈。
燕雁无心他有心,陈子奚可为一人不顾性命,却不能为他留上一留么?
陈慎闭目,本该静心。
——过去心不可得。
晚生十年矣,思君不见君。
他没见过打马春下少年过,没见过山水人间南北歧路师父与那人在数次柳暗花明下的共途。
他未见不能见的去岁芳华,究竟是如何如何好的风花雪月,叫天上仙也记那么多年,甘于俗世流转几当盈亏。
——现在心不可得。
杜鹃啼破三更梦,梦醒难留梦中君。
陈子奚的咳声绊他心切,令他堂堂医者畏惧沉疴药重,畏惧花开花落,畏惧杜鹃啼血。
可是那岁岁不常相见的梁上燕不飞江南岸,今宵无端风雨来,师父会想见他一眼吗?
陈慎心犹环无人解,他不想师父也如此。身病与心念,上天该怜他痊愈其一吧?
既不怜惜也无妨,那他便来行此逆天之行。
未来心……未来心……
罢了,罢了。
他决意与天借寿,何故如此贪心不足?
再睁眼时,陈子奚看向陈慎沾湿的眼睫,似是苦恼,“这让为师怎么办才好?”
陈子奚的帕子脏了,此时不能替他拭净面容,只能道:“小慎,心疼心疼病号呀。”
陈慎红着眼眶,仍是一言不发。
“真想让人瞧瞧,观音落泪惹人怜,又舍不得我徒儿再哭。”陈子奚屈指划过陈慎鼻尖,又掩面咳了起来。
陈慎立即起身欲要引动内力替他顺气,陈子奚却挪开他的手,“不必做无用之功。”
“师父何时心疼心疼自己。”陈慎低声道,“又何时心疼心疼徒儿。”
“唉……心有余力不足,我也舍不得小慎受累呐。”
“并非力不足,而是力不足惜。师父,你都分与旁人了,连自己那份也忘了留。”
“听听,这话头比西湖醋鱼还酸。”陈子奚眯起眼,“觉得我偏心?”
陈慎瞥开眼,“没有。徒儿只是担忧师父身体。”
“为师戒酒都三日了,破天荒头一回,全杭州城都得敲锣打鼓游行三天宣告玉山君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看着吓人而已,我身体无大碍。”
睁眼说瞎话。
陈慎又蹙眉目,道:“师父,徒儿一非庸医二指未断,徒儿诊的出来。”
“万一师父教你的都是错的,府上医书全是师父掉包瞎写的,学来也未必是真。江湖险恶,还是不要轻信他人,吃一堑再吃一堑再吃一堑可不好。”
“……”
陈慎道:“江湖险恶,师父还走吗?”
陈子奚干脆道:“不走啊。”
这倒让陈慎意外,半信半疑,怕是师父又骗他。
“水有清浊,清恰如西湖,浊便似钱塘,浊水淌过一遭,心满意离,总归不比西湖来得惬意。”
他轻捏陈慎未褪尽稚嫩的颊侧皙肉,感叹道:“江无浪心狠,让那孩子眼睁睁看着他走,啧啧,换师父可做不到,一回头准留下了。”
言下之意了然于心。
陈慎从话语里听去三言两语,问道:“师叔会舍不得么?”
“入江湖,最忌不舍。”窗外杜鹃飞红凌乱,雨丝连片,烟波黯淡,陈子奚忽改口,“或许会有吧?”
陈慎道:“迟早斋却空了许多年。”
“燕过不留便不留罢,总有更好的风景不是?”陈子奚顿了顿,随即又道,“那就不留予他了,改日去把他家孩子拐来江南如何?”
“……”
“我与你说,那孩子好骗的,你叫做甚便做甚,届时小慎你多多带着,再好玩儿不过。”
“师父又说笑了。”
堂里难得寂静片刻,陈子奚掩面再咳声,陈慎只觉心惊胆战。
待到陈子奚好不容易得以闭目养神,陈慎坐在他身侧不敢离开半步,他望着日日得见却渐渐苍白的面容,不禁十指攥紧衣袖,把膝前布料也揉皱。
观音会心生杂乱吗?
观音会为众生嗔痴所扰吗?
悲歌未止千里地,如此千疮百孔的江山在陈慎眼中俱不足重。
他心中知晓师父为何会等着那人的——因他也是如此盼着师父,盼着师父回头一瞧,能瞧见他在原地,等了许久许久,只为等师父回眸一顾,便足够了。
贪嗔痴念,爱恨别离,多少尘世俗人覆了又续,续了再断,断了仍系,等待一场无疾而终的回顾。
他并非不知晓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他也有还不尽的恩情,所以他明白的。
若不想让这缘分散去,便如何也要牵着。
就因如此,师父才不惜性命,敢为天下先,与那人并肩么?
就因如此,堂前燕断舍儿女情长,竟只为寻常百姓家么?
就因如此,观音停步,不介尘俗,只愿续了长命百岁,让他还了今生君恩。
那人说的不错,他心太杂。
-
陈慎本不问神佛。
杭州城内,香火不断,庙宇连山,那多神仙,真能解世间三千烦愁么?
他除陈子奚外,再不跪其他。
他素来聪慧,阅书无数,常见生离死别、世态炎凉、烽火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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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不休,其中悲欢众多,团圆却少。
若三柱香火能得偿所愿,天下何来许多求不得之人。
随便堂中,摆放许多尊像,陈子奚只道珍藏。
夜半无人处时,师父会在此问求心安吗?
可泣血啼下,他是真怕了的。若救苍生一人,得换陈子奚延寿一年,哪怕半载,哪怕一月,哪怕一日……我求将我此生善德,全攒予他身,愿他顺遂,愿他长生。
他不贪来日,他不嗔前尘,他不痴今朝。为他康健,为他安在,功劳不记我,只盼针散疾。
若还怜取西湖景,但留玉山莫相离。
诸天神明,会有人倾听他的夙愿么?
无事无事,即使如此,他便为观音。
-
从前,陈慎只口头多劝陈子奚少饮酒,哪怕府中酒严格管控,他却无天罗地网的能耐,阻不了双腿健全之人。何况那人是师父,他武功无不出其左右,人留不住,怎管得住?
当下,便不是如此了。
陈慎几乎日夜于案牍前处理杂事,除非眼不能见玉山,才肯离了案牍。
一日十二时辰,他每每能截下半盏酒。
“最多一壶,过了一壶,师父绝不能再喝了。”
月升月落,平心谈不上多少,疑心貌似生出许多。
但凡听见些声响,陈慎便就推门入堂,若见陈子奚咳血,大事不妙,一连三日内唯有草药,没有酒香。
谁要偷给郎主温酒,少主是会生气的。
少主那般和气,生气起来是极为可怕的,郎主也得一溜烟儿不见踪影,躲上一阵儿才好。
“唉,糟蹋良缘啊。”
陈子奚不过手持花瓣一抿即下的酒也被陈慎接过,他无奈摇头,花瓣换来一盏药茶。
即使如此,陈慎仍不心安,只他不自知,越界种种已做过许多。
陈子奚不言,任他管这管那,倒还笑如春风,似陪孩童嬉闹。
日渐久之,花残蜷瓣,陈子奚愈发消瘦,咳血的次数甚至比从前频了不少。
记得刚来陈宅时,陈慎是不敢讨要物什的。哪怕是街上吆喝不过几铜钱的糖山楂,陈子奚曾给过他的,他也从未提过。
哪怕他只字不提,陈子奚还是会给他带,带很多很多件,日日带日日不同。或零嘴或玩具,别家小孩有的他有,别家小孩没有的他还有。
后来,陈慎一言不发跑到陈子奚身边,陈子奚便耐心地猜一猜小孩儿想要什么,最后抱起他晃在怀里,“哦,小慎是想让我讲故事了。”
如今,怀中人竟换作了病重的陈子奚。
陈子奚骤然起身,力却不足,倒向陈慎臂弯,陈慎坐在榻边,让他能撑着自己,抬眼又见地上挥之不去的鲜血。
一滴一滴,三两日夜,就要成为陈慎眼前梦魇。
-
陈慎问安叔,为何有人不惧死?
安叔说,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先有义重于生,才有千秋太平世。
他救千人万人,这道理也是明白的。
原来明知故问只是想听见心中所想的答案罢了,其余种种,全当欺人。
陈慎便不问了,宁问这宁问那,不如放下偏执,把药针研明白。
只是他不过内心郁闷向安叔问一句,谁料言出必失。
安叔于堂前门后烛火前,瞧少主去药房取药的背影,朝身侧之人道:“郎主是否太纵着少主。”
“我是病号,病者为大,自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多管。”陈子奚笑着,回身进了堂内。
安叔旁观前后二人相错,渐行渐远,夹在其中摇了摇头。
7. 断肠在天涯
此夜,陈慎于案牍注文,陈子奚没咳得那般厉害,终是能睡上一场安宁觉。
无奈天不遂人愿。
长秋里,院中积起的枯叶扫了又落,烛火尽灭,自是枯叶铺地的好时候,半亭瓦砾,叶其实不算得多,却叫陈慎听去分毫别于枯叶落地的脆声,微乎其微,倒像是故意让陈慎听见的。
陈慎抬眼,师父仍闭目小憩,他阖上书,轻脚出门槛,残风卷叶,霜露更重。
突从檐上落下一物,陈慎稳当接下,定睛一瞧,竟是别于江南技法所融的银针,上头布有药气,陈慎仔细分辨,大多是江南少有药物所制,制药人医术不低,甚至对师父病情确有了解,几近是对症下药。
“从前没机会赠你什么,他也给我家的送过。”
陈慎将那卷银针收入怀中,转身对檐上身影颔首道:“多谢师叔。”
“陈宅药味更重了。”月下朦胧,不清那人面目,“是我欠他,辛苦你了。”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便是以命换命,也为我本分,不谈辛苦的。”陈慎说完,静默良久,问起江晏,“师叔既然来了,不见见师父吗?”
“再让他歇一会儿。”江晏从腰间别下一壶酒,往手中抛了抛,“不羡仙,离人泪,出了神仙渡喝不着,比江南酒不差,尝尝?”
陈慎本不饮酒,今夜许是烦忧堆积如院中秋叶无处可抒,他飞上屋檐,坐于江晏身边,还未接过江晏手中酒,那酒壶忽被一扇骨挑了去,陈慎心道不好,果然再看,酒便又入陈子奚手中。
“啧啧,背着我带坏小慎,江无浪,你是何居心?”
“师父!”
陈子奚凑近嗅了嗅,却破天荒没喝一口,他将酒壶抛回,陈慎终于接住,也低头闻了闻,眉心一拧,觉得哪有不对。
“早被你路上喝完了吧?西湖水都比你的离人泪有味,你就这么砸寒娘子招牌?”
陈慎松下一口气,果然是掺了水的,否则早被陈子奚一口干到底。
陈子奚掩面轻咳,陈慎见了,忙翻身下檐搀扶他,江晏一身夜行衣,外袍沾过冷霜,不便近身,只在檐上,陈子奚却道:“你下来,可别让我仰头看你。”
月痕被云遮去,晓风明灭,江晏不为所动,陈子奚也不强求,“路远山迢,既过江南,何不停驻再赏西湖景?”
“不耽误你,我看一眼你如何。”
“生龙活虎,还能对饮几壶。病入膏肓也不见得你会好心留下,必定得好生养着。”
“你瘦太多。”
“风采依旧啊,可惜有人不懂怜香惜玉,花需堪折直需折,今朝错过便是错过了。”
陈慎无语凝噎,话本多谈阔别经年有情人相见,不得执手泪眼?或是诉尽衷肠?貌似师父和他不论睽违多少日夜,见面仍似从未分离。
“他送你什么?”陈子奚转头问。
陈慎从怀里掏出银针卷,陈子奚轻笑,眯眼道:“从清河某医馆拾来的?小慎有礼物,我怎么没有啊?”
江晏又不语,或许是无酒可饮,他话便少太多。
陈子奚对陈慎道:“小慎,过子时了。”
陈慎:“啊?”
陈子奚一拍扇骨,旋即消失月笼沙中,陈慎再眨眼,身后之人也不见踪影。
“这……师叔你让他少喝点!”
虽这么说出口,陈慎也觉不过是白叮嘱,看来今日得功亏一篑。
幸好二人并未走远,不过于湖上泛舟,陈慎放不下心,绕陈宅院中足足逛了三圈,才下定决定必须方寸不离陈子奚才行。
湖天秋月云端挂,烟空翠影遥山抹。此情此景着实难忘,可惜是别离。
陈慎飞落舟中时,陈子奚倚在江晏膝上,轻轻闭目。
江晏侧首,陈慎放缓呼吸,悄然在舟边坐了下来,望向秋红枫山映西湖。
万籁俱寂,唯舟轻荡,良久,陈慎忽然开口道:“师叔喜欢西湖么?”
“西湖很漂亮。”
答非所问,罢了,陈慎也问得不明不白。
陈慎笑起来,“那为何师叔不留江南岸?迟早斋最近西湖畔。”
江晏垂手,将那人鬓边碎发拢好。
怕有所累么?离别不怕,何惧共处?孩子不懂得。
毕竟朝夕能见,他只道不够不够再不够,恨不得一年三千六百日,一日三百六十时辰,花亭水亭见,风清月清见,醒时见,梦中见,怎见也不够。
师父与他相逢的时候加起来,会有分别岁月长么?
美人不止卧榻如芙蓉,憩舟而眠月下如花前,不论何处,皆引人为之停目,魂牵梦绕,也不过惊鸿一瞥。
他不解,一见玉山潇湘水断,弱水三千只映一人,怎独独留不住那心所念堂前燕?
师父会与他有相同的烦忧吗?心中盼何留不住,一寸肝肠百寸焦。
世间是如此,叫人不得愿。
“师叔见月,行路迢迢,这一路会否想念牵挂之人?”
“我不有牵挂。”
他和师父一样,说话五分真五分假。
“不有牵挂,就能得自在吗?”
“并非。来路,前路,太漫长。”
“如此……若师父有牵挂就好,他便能爱惜自己身体。”
“有。”
陈慎抬起头,江晏正看他,“如今是你了。”
陈慎不免怔住。
他依恋师父,求他多留俗尘一日,却不想,陈子奚是否如此?
陈宅有门禁,他不曾远行,从小他近陈子奚,因未曾得到过那般心血倾注照料,无微不至,无所不应。
朝夕之间,令他甘之如饴留在此处了。
师父还是师父,他怕是再过半生也比不过的。
为何担忧他会离家?是因曾有想留之人留不住么?
思索之间,只听怀中人怪一句:“话多。”
陈子奚起身,先朝陈慎道:“熬夜要有眼下黑的,小慎还在长身体,得早睡早起。”
虽是这么说,月在不知不觉间隐没云中,远处罩起淡蓝青墨色,再过一会儿,便是日出了。
红卷漫天云,与枫叶连成片,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论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西湖总在此地,风光无量,心驰神往。
其实师叔真心觉过西湖漂亮,哪怕一瞬,也曾想过留的吧。
这便是西湖啊,无人不为之动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人人心中皆有第一眼见过的西湖,而后光阴几寸,心中时常想起,能留何不留?
可惜人生如春蚕,蚕茧自缠萦。
东方红炯炯,舟悠悠飘水中,赏此难得日出景。
陈子奚展扇道:“好似夕阳中,不是么?”
他的扇面不是春锦了,病骨缠身,武功却也胜当年千分万分。二十年,千山万山,清流浊流,滹沱西畔,三生石路也算走过,皆不如暮中无明春山,十二因缘第一缘。
行缘时,行缘时,那时生缘,竟至如今。
可惜,人生处处不圆满,当下非春,日出也只似夕阳罢了。
“欠你一坛,等你好了再饮。”
“你欠我也太多了,到白头还的完吗?”
“那便还至白头。”
陈子奚隔扇看他,日出比日暮短暂,再过片刻,金阙满大地,又不似夕阳了。
“届时西湖下酒啊。”
舟身浅晃,余有二人。
陈子奚看日出渐成晨光,才道:“小慎,我们回去罢。”
陈慎听去半回,师叔三两句话就叫师父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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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身体,定心莫忧。
他若有江晏嘴皮三分,头件事就是把堂里朽木通通气一番才痛快。
-
自那日后,宅里便不提迟早斋那位的故事了。
郎主口中的主人公换作一位孩子,远在清河,是郎主当年亲自救下的,好生欢喜,着实心挂,来日要拎进门给众人瞧瞧看看,小伢儿多大?长得好水灵嘞,保准一见都喜欢。
就这么念叨念叨,直至几年后,郎主忽一拍案,就说得去接个小少主回家。
陈宅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仆人进进出出,打包各类物什,如今不比以前拎着个小包裹就能上路的时候了。
这场忙碌的源头也掺和在人堆里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拿着折扇指指点点:“老安,我走了以后,记得给松枝剪枝啊。”说完,从路过侍女端着的点心盒里顺走一块定胜糕,丢进嘴里。
安叔搬着箱子从他身边路过,“你要实在没事干,也可以一起来收拾。”
陈慎听见,手中大包小包刚放下一轮,眉心一点红夺目显眼,陈慎绷着脸,严肃地指正:“师父身体不好,不可受累。”
陈子奚连连附和:“对,不可受累。”
安叔无言,脚下一拐,把手里箱子直接塞进陈慎怀里:“那少主受累,搬出去吧。”
“哦。”陈慎接过箱子,一两是接,三四是接,于是抱起箱子就往外走。
陈子奚在后看得直笑,安叔核对手里要收拾物件的单子,冷不丁开口:“突然说要跑那么大老远去接人——是你总念叨的那个当年救下来的小孩吧。”
陈子奚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是啊是啊,那小孩可好玩了,我说什么都信,最是买账。”
“那带回来之后,准备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陈子奚说,“游一游杭州,看一看风光。小慎每天背医书也辛苦,正好跟小慎一起找着乐子。要么,找找小慎的乐子也行。”
安叔看了他一会儿,微微低下头,声音沉下来:“没别的意思,只是如果你想做什么,跟家里人说一声,我们好早做准备。”
陈子奚慢慢收起了笑脸,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要的就是不干什么,不要猜我说的话。”
陈慎刚巧搬完箱子,没进屋中,只在门前,把话听清了。
院子俱寂唯外头仆人搬运东西走动的细碎声响,西湖风过,青松轻摇,陈子奚的声音极淡,安叔没再说话,鞠了一躬,准备转身离开。
这时候,陈子奚忽又一笑,“要么,送孩子去读书?我看平澜书院就很不错啊。”
夜里,陈慎就算合上眼也睡不沉。从前师父远行,他算着日子等师父归家,那时好歹师父能自己走的,如今师父再远行……只能用金针入骨封穴,才能看似与常人无异。
翻来覆去,忧心忡忡。
一路上才发现,可能全多虑了。
陈慎睁眼,听师父从单骑走千里开始说起。
从瞧见那人怀中多出来个孩子,这般那般扛下一刀救下两命,他真是江湖第一大善人!
到哄那孩子试练闯江湖必备三关,傻乎乎掉进坑里,出坑后他惨遭江无浪出卖,最后以被寒娘子骂得狗血淋头收场。
陈慎闭眼,听师父说绣金楼原来不止在杭州城放过一把火。
那火延绵千里,将神仙渡也烧成乌有,江无浪出走后,寒娘子也因故无法再留,孩子不过十六,便真提上了剑,走南闯北,在开封城里荡出一片天,去寻心中的江湖。
陈慎心想,这孩子果真好骗么?
陈子奚千言万语,自湖上日出一别,陈慎许久未见师父心悦至此。
既是这般,西厢占一处并非不好,只要师父开心,什么都是好的。
8. 聊赠一枝春
陈慎见到少东家的第一面,师父口中那小孩才变得鲜活。
陈慎从未有过哭闹,而这方失了家,漂泊四处又回清河溪边怅然若失的孩子,见到师父便将积攒心间的委屈全泄了出来。
果真还是孩子。
不过水路上,陈慎就开始对孩子头疼了。
师叔不说的话,这孩子全说了去,喋喋不休,一口水不喝连说三个时辰不带歇息。他一路听师父念叨这孩子的过往,比之还是收敛许多。
剩下一个时辰因晕船歇口,缓过神来又能再大战三百回合。
“陈叔……”
“陈叔!”
“听见呢,没耳聋。”陈子奚笑着。
“陈叔,江叔肯定来找过你,他不路过江南也得特意路过江南,你一定见过,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江南那么大,路过了也是擦肩,哪能那么容易就能见上面?”
“我不管,我不信,我……呕!”
“陈叔……你不是大夫吗……不能给我缓点儿吗……”
“缓点儿好啊,小慎,给他扎一针,睡睡就到江南了。”
“我不要见针啊!小师兄你离我远点儿!”
陈慎摇摇头,回府头件事大概是明耳。
陈慎不明白,酒为何能让人沉溺如不醒梦,师父为一杯倾倒不说,师叔更是酒不离手,眼前这位比他年纪还小,竟也是个贪的。
貌似曾经听过,才发也未长齐的年纪,就拿筷子沾酒喝了。不愧青出于蓝胜于蓝,所以到底何时才能让他长出百目来?
陈子奚倒完壶中最后一滴酒,见早蔫儿的小伢儿下意识伸手,陈子奚将杯口盖住,“哎,病着呢,不能喝。”
陈慎听见屋内动静,担心师父身体,一进屋就瞧见二人为一杯酒争个不休,眼见杯口飞驰,清冽四散,陈慎飞扇,将酒水稳稳当当接回杯中,放于桌前。
“哇哦。”
扇面开阖,陈慎作揖道:“抱歉,师父又胡闹了。”
“哎,听听这话,啧啧啧,倒反天罡。”陈子奚总算找着人能说说这句话。
“……师父。”陈慎习以为常道,“马上到浙江渡了。”
未曾与西湖谋面过的孩子是这般,近了渡口,欣喜之情难以言喻。曾几何时,他也如此,恍惚至今,已许多年岁。
“哇,是西府,杭州城,好大的城!”
第一次见杭州城的风光,西湖美景当前,为之倾心,为之驻留,人之常情。
“上岸啦!终于上岸啦!”
梧桐木盛,枝繁叶茂,将杭州城罩在一片绿意之中,几两小溪穿过青砖石路,一舟,二盏,三人同行。
“不是上岸了吗……怎么还得二战啊……”
“哎,这话不讲不讲。”
陈慎在船尾撑棹,见船中人有说有笑,虽一路长途跋涉,奔波劳碌,着实辛苦,可如今气色却比从前见好,师父是欢喜的。
若是船身不晃就更好了。
只听少东家猛然一起身,直接喊道:“陈子奚!”
陈慎措不及防,木棹用力扎进水中,赶忙提醒:“不要!船会翻——”
来不及了。
“扑通——”
“哈哈哈……哎呀呀,这江湖真是太险恶了,啧,太险恶了。”
师父说孩子好玩儿怕是真的,宅里倒没见过有孩子能被这么玩的……船上有俩小孩,其一姓陈,至于到底是谁,有待考究。
原来先头早早准备好给少东家的衣物得在这时候拿出来,陈慎从包袱里掏出陈氏衣装,递给湿了一身衣裳倒真似水鬼,怨气颇深盯着陈子奚咬牙的孩子。
等换好衣服出来,袖口、领款、长短,无一不严丝合缝,孩子这年纪长得快,竟还一切都刚好。
这便是陈子奚,用十分心,不经意透出一分,不叫你背上一点儿负。
陈慎还以为闹这一出,起码接下来的路能安安稳稳到家。
他又轻率了。
稍稍一出神不盯着,舟中人眨眼成了空。
陈慎心惊,身侧多出个初来乍到对江南一无所知的孩子,着实无法兼顾两头,抓师父和带小孩孰轻孰重,不必抉择。
陈慎立即道:“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抓师父回来!”
谁知孩子甩不掉,言语天真自在,“小师兄,你费这个劲追他干嘛?陈叔那么大人了,爱喝酒就让他喝呗。”
“不可,师父是……”
脑中忽闪过陈子奚握住他的手腕,咳出的血洇满手帕的模样,追溯起源,到底是因为眼前这孩子。
师父不提他病如何,陈慎斟酌再三,避开话锋,“是至情至性之人,兴致所至,难免少些顾忌。小酌尚可,豪饮却伤身,我……”
天呢,陈叔家的孩子是孩子吗?陈叔家的孩子是老爹吧!文邹邹一脸说书样,张口闭口全是典故,欺负少东家清河出身?原来城里人是这模样!
少东家出言打断陈慎絮絮叨叨的大道理:“大侠哪有不好酒的。陈叔这酒瘾憋一路了,你不让他喝他才难受呢。放心,他又不是小孩,知道轻重的。”
“可……”
师叔家的孩子,比师叔还让陈慎头疼,因不知陈子奚病重几何,他再三缄口,欲言又止,最终无奈闭上眼。
眼前本该一片漆黑,挥之不去又是陈子奚缠绵病榻的模样。
陈慎勉强稳住声音,道:“你就在此处站着等我,不要随意走动,我去去便回。”
结果前方寻不见师父身影,后面穷追不舍还有个少东家。
这孩子怎么和师父说的不一样?顽皮的很!是师叔从小带出来的小孩吗?
花球敲头,“我不是让你——”算了算了,师父的话是要听的,何必与小孩计较,陈慎总算妥协,“唉,跟我来。”
谁料少东家左瞧右看,江南风景正好,还有心思调笑。
陈慎却笑不出,心里焦急得很,“这是正事,不是玩闹!师父说了让我管着你,你,你做什么不听我的?”
“陈叔说的是让你惯着我。”少东家转转眼珠,思索片刻,“小师兄,你该不会觉得他是什么正经人吧……”
那少东家可要吃惊了,演也演不出这么多年吧?
陈慎不语,往前方追去,孩子嘴皮比师叔不差多少,三两下说服陈慎,或许小孩脑子灵光,真能找着师父,就算目的是酒楼。
人群熙攘来来往往,玉山君总在其中脱颖而出,孩子眼睛亮起光,陈慎也瞧见,二人落脚,却见陈子奚临危不惧,悠闲自得一荡,留陈慎和少东家在原地为不赊账收拾摊子。
少东家对着门口消失的身影,咬牙道:“陈叔……”
陈慎转身,脱口而出道:“抱歉,师父他……”
“实在是太好玩啦!”
孩子往后一丢牌匾,灰扬了陈慎一脸,刚想追上,又被店家拉住臂膀。
这孩子到底哪里像师父口中所说的好玩儿啦?
陈慎再追上,只见陈子奚脚尖点踏,千伞万伞,斜雨濛濛,谪仙又回天上蓬莱去。
陈慎摘下帷帽,奋力一丢,“这边!”
“让他少喝点!”
最后还是抓不住师父,追人不上,追悔莫及。
少东家于凭栏前,发尾如丝,缠缠风过,“小师兄,看这里。”
陈慎向前,山如墨色远青黛,绿缀其间,天色如水,水色如天。
少东家发自肺腑感叹道:“……像画一样。”
他第一眼见到西湖,也是如此,心旷神怡,心驰神往,心有所意。
”……是啊,如斯美景,无论看多少次都像初见一般。”
于师父也如此。
“高山仰止……心向往之。”
少东家爱美景如画,心却更向四方天下,听见陈慎这么说,不禁感慨道:“哇……小师兄,你这么喜欢西湖啊?”
陈慎顿了顿,道:“是。”
接下来这话,可就如遭雷劈了。
“那你可亏大了,刚刚陈叔跳塔逃跑时,湖上的景色好漂亮……”
“跳塔?”
陈慎扶住木栏,五指不自觉用力,骨节也泛白,张望高楼凉风习习,什么美景想不起,旁侧少东家叽里咕噜还在念叨什么,他是一句话也听不进了。
胡闹,太胡闹。
于是陈慎翻身,随陈子奚掠风而过处一跃而下。
他一路不语,只抿唇向前,任少东家在后追赶。
少东家连喊几声小师兄,陈慎皆不发一言,留少东家自言自语喃喃道:“不愧是陈叔教出来的……陈叔是不是净教人跑路?”
“小师兄,你再不等我——”
陈慎闷着脸,顾自往前走,直到少东家说:“我可跟陈叔告状了啊——”
陈慎这才顿足,转身问:“你要告什么状?”
他从小到大,只为不让陈子奚操一分心,所做几乎无可挑剔,人无完人,陈慎却是标准的玉山君家小伢儿,真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被告状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陈叔不是让你管着我吗,你就这么丢下我跑了?”
陈慎挪开目光,话里有话道:“你身手矫健,这点距离落不下。”
“我说有就是有。”少东家一挥手,不与他周旋,“等到家了,你最好想想怎么跟陈叔解释。”
“哎!”陈慎拦住少东家去处,“……你别跟师父说。”
“认了?那你说说,刚才怎么突然生起闷气了。”
陈慎面容煞有其事,心绪不宁,虽没亲眼所见,脑中来来回回就是陈子奚从楼前坠下的身影,他师父的身子,如今是依金针续上的,小孩不知道就算了,难道师父也不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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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生气。”
陈子奚说一句话,是真是假根本分辨不出,哪怕是真的,也能把人骗得团团转。江晏说一句话,那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能成假的。
陈慎的真假就好分辨了,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太拙劣了,少东家拆穿他:“你有。而且我猜,你是气……我跟着陈叔胡闹。”
孩子心如明镜,陈慎不禁撇过脸。
“看来猜对了?”
少东家心里琢磨着,陈叔那种性子,究竟是怎么把陈慎养成这副模样的?
“既然你已知晓,今后便不要这么做了。”陈慎劝道。
谁料少东家一转身,“哦。我偏不。”
陈慎握紧扇柄,“你!”
少东家朝他说:“小师兄,你到底是想陈叔好,还是不想?”
竟有人向他问出这句话,陈慎不假思索,“我当然是想——”
少东家一针见血,道:“那你想过,陈叔要是活得像你那么规矩,那还是他吗?”
陈慎怔了怔,少东家继续说:“你愿意处处拘束着他,我却不愿。我只知道,今天咱们人也抓了酒也喝了景也看了还打了一场,我挺痛快的。”
“我觉得,陈叔也痛快。”
“……我……”
自陈子奚咳血不止伊始,陈慎便不离陈子奚半步。见酒过一壶要截,见动起引力要拦,哪怕只是一声咳,也要惊动陈慎千分万分。夜半阖眼,耳边忽响起那人浅咳,他定得翻身下床,亲自煎药盯着师父喝下才好。
小孩不知杜鹃啼血日夜为魇道生心惧,小孩不知咳声起伏如锥心刺骨剜眼之痛。
陈慎叹息,他管师父许久,确实太久不见师父如今日这般开心自在。一是顾及他身子,二是那人不在,如今少东家来,师父虽身子沉疴,欣喜不掩于色,总比在榻上受累要好……
陈慎便想开了,为赔失礼之罪,橘子没有,莲蓬却是有的。
到家门时,陈慎抬眼先望“陈府”二字,日新月异,牌匾曾因城南大火换过,但陈慎记忆里那“陈府”的牌匾,实在心头记过许多年。
陈慎回头,朝少东家深深作揖。
少东家被吓了一跳,”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
陈慎抬头,眸光熠熠,感激之情是真,“无论如何……师父今日很开心。谢谢。”
方才一通插曲,不知少东家是如此通透之人,没来得及好好介绍,现下陈慎微笑起,正式报起姓名:“杭州城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慎。”
他伸出手,说出的话语是刻在嘴边的,幼时寥寥一句,他记下十年。
“今后若再出门,就知道家在哪里了。”
西厢那处迟早斋早收拾好,没曾想那人未曾逗留,最后还是他家的替他搬了进去。
从此,陈宅便多出位上蹿下跳为非作歹兴风作浪的小少主。
这位小少主像个孩子,连带着平日少年老成整日忧心忡忡眉心不舒的少主也多了几分孩子气。
安叔带少东家前去西厢,陈慎目送,瞧见家仆匆匆端着一碗药快步往此处走,心下一沉,眉心又皱,脚下愈发加快,朝药屋走去。
他本想直接推门而入,莫名想起少东家在西湖上提起的规矩,便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陈慎闻见一股令他再能难忘的异香,低头看去,花鸟正为异香来,将那红血当成花。
陈慎心空一拍,焦急、惊虑、恐惧交织而来,他再敲门,“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帮我把金针启出来。”
陈慎进门,被金针掩去的药味泄满整屋,难怪将少东家甩在身后……不顾及身体也紧着没踪影……再拖片刻,金针实效,这么烈的药味,就算再迟钝的孩子也会生疑。
“……师父。”
陈子奚捂住心口,撑在榻上,陈慎总是蹙眉,在药物里就没展过。
他将针卷铺好,沿那人手腕处向上探去,才知金针已入骨几寸,险些就要找不见。
少东家的话犹在耳侧,他又不是小孩,知道轻重的。
哪里知道轻重了……明明他才是小孩。
陈慎板着脸,嘴唇紧抿,一声不吭顺心脉将骨下金针取出,陈子奚额前覆了薄薄冷汗,却抬手抚过陈慎蹙起眉心。
“怎么样?我说那小伢儿可好玩吧?”
“师叔家孩子贪玩,师父也不遑多让。”陈慎闷声,“孩子贪玩就罢了,师父是瞎胡闹。”
“哈哈,到底谁才是孩子呀?小慎,要多笑笑,不然那孩子看见你这副模样,指不定得笑话我育人有亏呢。”
陈慎垂眸,金针取出时,果真药效尽散,就这么嵌入骨中血肉奔了一路……
罢了,许久未见师父如此开心了。
有人陪他痛快一场,他针便牵几分安康。
9. 相思无因见
少东家大闹杭州城,一连拿下数十新称号。
“这不是陈宅最聪明之人、杭州毛茸茸宿敌、夜半车辙大盗,鸳鸯红月老、不见伞飞贼、晴被掌大盗么?”
陈子奚开扇,悠哉悠哉报菜名似的,短短不过半月,他就把杭州城里关于少东家的名号全记下了。
“听小慎说……貌似还得了个大黄佐使的名号,要我帮你昭告杭州城么?”
“陈叔!那是小师兄随口胡说,当不得真!”少东家拍案而起,指着陈慎倾吐口水,“陈叔你不如让小师兄再多读些书,起这么个名号将来说出去笑话的可不止是我!”
“你的名号加起来冠绝全江湖,不差这一个。”
“……是吗……”少东家微笑起来,咬牙摩擦出声,“跟你们文化人没话讲,我在开封也认识一个死读书的,无趣的很。”
“朋友许多?”陈子奚问。
“那当然了!全江湖但凡长得是个人样的,就没有不喜欢我的。”少东家一刮鼻头,得意洋洋。
“是呀,不看看是谁家小孩?以后出去得记得陈叔呢,回春堂的小少主。”
“放心放心,我雨露均沾,不会忘记陈叔的。”
少东家和陈子奚有说有笑,陈慎只在不远处摊开账本,手掐指拿,心算纸算筹算全上,眉头看起来比平日更皱了。
少东家此时摇摇头可怜道:“陈叔,你不觉得小师兄有点太刻苦了吗?都学医了还想着数管齐下,这一天能睡够觉吗?回春堂有没有那种定期考试?那考试前小师兄还能有一口饭吃吗?”
陈子奚拿扇骨轻敲少东家的头,“你去替他分担一半,小慎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呵呵婉拒了。”少东家挥挥手,顿了片刻,开口问起之前从家仆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陈叔,你和小师兄是什么关系呀?”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陈子奚眯眼瞧着,脸上笑意淡淡,“明眼人都看出来的关系,莫不成得给你开服药明目?”
“我只是觉得……小师兄是不是有点……”少东家欲言又止,说什么貌似也形容不准,“我还当小师兄是陈叔你亲生的呢,原来不是么?”
“就是亲生的呀,如今你也是了,赶紧改了姓随我,费好大劲才拐来的江南,随我将来就不是大黄佐使了,封你当佐臣,大黄佐臣比大黄佐使气派些。”
“都说不叫大黄了!”少东家反驳,随即把话题转回来,“陈叔,我说真的,你这么纵着小师兄不憋得慌吗?他都把桌案摆你床头了!”
“差远了呢,还没到床头。”
“……”
少东家僵硬一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自个儿凑什么热闹。
等真摆到你床头了到时你是说还是不说?
“陈叔,你真的了解小师兄吗?”
陈子奚发笑:“我一个人把小慎拉扯大呢,从你到江南才过十日,你说谁了解?”
要不是被小师兄戏耍一次又一次,少东家真得当小师兄是面上那正经君子的模样。还以为是个乖巧听话的陈叔好大儿,结果他是见谁演什么角色,面具一堆比鬼市商贩还多。
江湖险恶,人不可貌相。
什么人教什么徒弟,简直是大狐狸养了个小狐狸,少东家误入狐狸窝拼尽全力不放弃试探。
为报陈慎戏耍之仇,少东家压低声音要偷偷告小状:“陈叔,你知道小师兄他平日里和和气气的,结果人家一提你名字就一针给人打跪了!不给你道歉就得瘫了人家!这才是小师兄的真面目……”
“挺和气的嘛,没有一上来就刺瘫已经很好啦。”
“哈?”
天呐……太恐怖了……真是太恐怖了……有个陈叔已经很恐怖了,原本觉得小师兄是个好玩儿的,现在看来这俩彼此彼此,可千万小心,不能被此二人玩弄股掌之间。
“师父,今日账目已算清楚了。”陈慎颔首道。
陈子奚一阖扇,朝院中方向扬了扬,侧目挑眉道:“要么看看你和小慎谁功夫更厉害些?”
少东家一听要比试就来劲,干脆利落起身,向陈慎撇撇头,豪爽应下:“那必定是我!来啊,小师兄,我一路上可是和武林高手大战三百回合也不在话下呢!”
陈慎低头去看陈子奚,陈子奚点点头,他便向少东家作揖,先作请势。
到院中时,不远处早围观满园,皆是来瞧少主和小少主切磋比划热闹的。
就连咔嚓也跳上陈子奚的膝前,找了个好位置躺下。
陈慎还是那副君子观音像,要不是早拆穿他的真面目,少东家还真以为陈慎会和他的规矩一样规矩,譬如现在,家门都报过多少次了,还得走流程报一回。
“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慎,请。”
“师承江无浪,小师兄,得罪了!”
长剑顷刻出鞘,比月辉之不及。
少东家自信满满,少时陈叔抛扇子玩儿,加上西湖楼上切磋拳脚,陈叔什么招式,心里过过就有数了。不过小师兄从未见过江叔,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剑气破虹穿竹啸,飞扇走檐筑高墙。
忽起狂风将家仆的发都吹乱,二人过招速度之快,绿白两光交织闪烁,左右上下看得凌乱,家仆的头随之一点一点的,目不暇接,生怕错过什么精彩招式。
“豁,个阵仗,毛帅气嘞。”
“打个赌咋?就赌厨房咔嚓叼来的那条鲈鱼,是少主赢还是小少主赢?”
“少主是郎主从小教导大,那叫一个用心咯,肯定是少主赢噻。”
“你忘记迟早斋要住的是啥人?小少主不是跟着他的嘛,我看是五对五,打个平手。”
“当年子真少主还在的时候,院子里也是格副样子,现在过去多少年咯,今朝是何夕嘞。”
“是噻,转眼少主都已经介大了,还有小少主作伴,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咯。”
陈慎的招数比少东家想的还要狠些,陈叔是西湖柔水莲上花,小师兄就是鹤唳华亭毒银杏,一把扇子能用的比剑还狠?可惜,少东家我最会用剑!
少东家还有兴致说话:“小师兄,别留手啊。”
陈慎道:“你稍年幼,让你是应该的。”
“嘿!你才比我大我多少?谁要你让了!”
褪色丝绦在风中扬起,暗纹虽暗淡,却在扇面绿光里被照出依稀纹路。
陈慎震扇,力有九分,面上却只像使出一分力,看似悠闲自得,下的都是狠手,不打起精神迎敌便险些被扇骨擦肩而过。
少东家原本还觉得一剑对一扇有些欺负人,况且小师兄一看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还是不要这么欺负他才好,陈叔就在不远处看着呢。
谁知,小师兄面上谦谦,招数猛的和驻扎路过之地的镇守没区别。
不得不说小师兄这一招百试百灵,哪怕被他骗过一次又一次,还是会被面前这副观音像忽悠。
陈叔也是这么心甘情愿被忽悠的吧——玉兔面下玉狐狸!
“我都说了……”少东家持剑破开扇气,“小师兄,别让着我啊。”
陈慎还和他聊得有来有回:“出招时为何总要喊些词句?颇为……颇为活泼。”
“……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扇骨与剑气擦出火星子噼啪作响,光彩照彻庭中,引得众人皆惊。
“格副样子我好像啥地方见过……都几多年前的事体了?是郎主还是小少主个辰光吧?”
“这打法颇有巧思,平日对敌也这般不逊章法吗?”
“一直在挑衅!”
少东家横身飞踢,始料不及,竟被陈慎稳稳挡下,而后再三连踢,陈慎未卜先知似的,将少东家的招式一一破开。
“我是发自内心夸赞。”
“那小师兄还是趁早闭嘴吧。”
不远处,陈子奚掩面轻笑。
陈慎握住阖上的扇柄,随即,把少东家的招数全学了去,回赠几脚,少东家挡下眼前招数,恍惚一瞬,道:“小师兄你这气劲……是江叔教你的?”
“刚学会的。”
“骗人!”剑再穿过陈慎耳际,扇骨将剑尖推远,“你方才身内运气……你见过江叔?”
“这回不骗你,师叔来那是幼年之事了。”陈慎面不改色道。
“江叔居然来江南玩不带上我……”少东家面露一丝恼,旋即,才察觉不对劲,“不对……你叫江叔什么?”
陈慎不答,再一阵刺目天光闪过,二人纵身向后飞去,陈慎收起扇,再作揖道:“好功夫。”
少东家顿足,将剑收回鞘中。
“咳咳……”
闻声,陈慎立即向后看去,快步流星到陈子奚身侧,先将咔嚓从他怀里抱了出来,而后又皱眉目,只盯着陈子奚一动不动。
陈子奚拍手道:“当了大侠就是不一样啊,这身手这功夫,厉害不少嘛。”
“那是,我游历四方,比小师兄见的多了去了。”少东家回到椅边,将茶水一饮而尽,“噗——”
“怎呛成这样的啦?”
陈慎眼疾手快,手背挡在陈子奚面前,倒是没喷到陈子奚衣裳半点儿。
“这是药茶?我当什么好东西呢,呸呸呸……”
“以后小心点,万一有毒怎么办?”陈子奚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不是还得送来给小慎练手?”
“哇,那我千万不能中毒,我怕小师兄一针下去给我扎瘫了。”
“……那日玩笑话,不必当真。”陈慎道,“我针只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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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呸了一会儿也不忘正事儿,“陈叔,江叔偷偷来过江南!你还说没见过!”
“都不晓得几多年前的事,早忘光了。”
“我能相信吗……还有,小师兄怎么喊江叔师叔啊?陈叔你不是比江叔小吗?这样算起来我不是又低一辈!”
“英雄不拘小节,你看江无浪就不计较,多学学。”
“……江叔确实不计较,你小时候还想让我喊你哥呢,这么一算小师兄你得喊我什么?”
陈慎扶额叹息。
夜半,少东家左右睡不着觉,索性翻上陈宅屋檐上,没曾想屋檐上竟还有他人,措不及防被不远处一身青衣吓一跳。
少东家飞近了,一拍陈慎肩头,“小师兄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呢?今夜也无月可赏啊。”
陈慎瞥过一眼,没有作答。
少东家于是坐在他身边,这檐角正对着陈叔卧房,烛火已灭,窗却开着,纱帘隐隐约约,透着屋内桌上被夜色所淋佛像。
少东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缓过神来,才小心翼翼问起:“小师兄……你不觉得你管着陈叔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吗?”
“不差多少。”陈慎坦诚道。
“小时候,江叔和我说陈叔病得很重,我还吓得三天睡不好觉,结果没过几月陈叔就来把我骗进坑里……不过我如今看来,陈叔的病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严重,小师兄,你是关心则乱。”
陈慎看向低处窗棂,叹息般摇了摇头。
少东家抿唇,鼓起勇气问道:“小师兄,你对陈叔……真就是师徒情分,养育之恩这么简单吗?”
万籁俱寂,竹动风过,乌云月色偷泄天地,照了一身干净。
有人心却不净。
默然几许,陈慎道:“知遇之恩,提携之恩,相护之恩,救命之恩,怎么还也还不尽的。”
“少来,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陈慎垂眸,难得一见他常年流转明亮如月照西湖的眼沉下几分,良久,他道:“你听过岸边茶水摊前说书先生的故事吗?”
“杭州城茶水摊的茶水也太贵了,就几个铜板我还不好意思挂陈叔账上……所以说的是什么?”
陈慎道:“可记得十八里相送长亭路。”
可记得比作鸳鸯成双对,可记得牛郎织女把鹤桥会,可记得观音堂前把堂拜……
我指望有情人终能成眷属,谁想到美满姻缘两拆开。
难成对,难成对。只盼今朝留余庆,来世成双对。
钱塘江头至西湖,方巧十八里。
“……”少东家瞠目结舌,这是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都说了,“小师兄,你会不会把我灭口?”
“十八里路而已。”
比不过清河千山万水。
他说的干脆,到底是劝诫还是无愧,只有他心里清楚了。
少东家消化片刻片刻再片刻,才道:“你我年纪加起来有陈叔大吗?陈叔那人,怎么会不知道你……”
少东家咂过味儿来,只余皮笑肉不笑,可笑是自己。
“呵呵,有因必有果。”
陈慎微微抬眼睫,目光过神佛,却瞧不见谪仙在何处。
“小师兄,你知不知道江叔和陈叔认识多久了?”少东家在檐上晃动双腿,两手向后一撑,“在我还不是大侠之前,在我还得写功课的时候,陈叔老说我毛都没长全就认识我了,可能在我出生前他们就认识了。”
“我还在家后边捡到本《无名刀法》,上头一看就是陈叔做的批注,就他天天想着拉江叔去喝酒。”
“小师兄,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君生我未生,我恨君生早。
人生三万六千天,行至最后,忆起半生,有半生无他。
陈慎看却未必。
他一日行针借寿一日,日日累日日,往后半生,便都是他了。
十二因缘起缘分之间,只他得一果,因是如何如何,他不在乎。
少东家搓搓两臂,道:“小师兄,你演着演着就把自己给演进去了吧,你要演一辈子师徒情深吗?”
“既都是情,又有何分别?”
“孽缘啊。”
“聚散都是缘分,要珍惜缘分啊。”
少东家觉得后背泛起阵阵寒意,“医者不能自医诚不欺我,小师兄,我看你比陈叔还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西湖月下风徐徐吹进院中,将陈慎发带也扬起。
“甘之如饴。”
“行行行,一个心甘情愿,一个甘之如饴,就我多管闲事。”
随便堂中,昏暗床帐里,一人一手支在膝上撑起头,饶有兴致听着话本子。
“说了夜半要关窗呐。”
10. 心难为之哀
“最近咋又会弗见郎主个面勒?”
“哎呀,到底是郎主嘛,你几个辰光见着郎主的面?”
“我只觉得个事体全落少主高头,少主忒累啦!”
“嘘……少主回来勒……”
陈慎朝安叔颔首,左右瞧过一遍,问起:“迟早斋那孩子呢?”
安叔如实说:“今晨在海客巷巧遇小少主正摸钱袋子,现下在偏屋头抄书反省。”
“摸人家钱袋子?”陈慎挑眉道,“很缺钱么?师父不是留了账给挂?”
安叔道:“小少主这周往程娘子那处挂了七十五贯,想来是不好意思再挂郎主的账,于是将宅里能翻的翻个遍,不能翻的就撬开,洗劫一空才去摸的钱袋子。”
“七十五贯?做什么要这么多钱?”陈慎不禁睁大眼,“怪不得我房里头的经法也不见了,原来是家里出了个贼。”
不愧是师叔教出来的好小孩,当贼都是同一个数路。
“师父说再穷不能穷孩子果然是经验所谈……待一会儿我亲去偏屋看看吧。”
陈宅,偏僻小屋处。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读《大学》啊啊啊啊啊!”
少东家猛锤脑壳,仰天长啸后果断放下纸笔,来到门前哭喊:“喂喂喂!有谁在吗?放我出去啊……安叔……安叔?我再也不得罪杭州城的毛茸茸了!”
当然无人回应,少东家滑落在地连连叹息,一失足成千古恨,幸好这小黑屋里没有大鹅。
不过少东家可是闲不住的,左逛右摸,来到墙上墨笔留下的涂鸦面前。
“这不会是……陈叔画的吧?”
手也是闲不住的,毕竟房里就这点儿东西,不得全都碰个遍。
“这里竟然还有间密室?呵呵,让我瞧瞧陈叔在这儿藏了什么好东西——”
少东家果断往下一翻,来到密室一通转悠,果然有不少好东西!
“吾日三省吾身……吾没错……吾没错……吾就是没错……”
少东家无言以对,看见满墙的涂鸦,更确定这就是从前关过陈叔的小黑屋,毕竟小师兄演乖宝宝那可算得上是江南第一。
在这方面能和少东家不分上下的,整个江南估计就只有小时候的陈叔了。
少东家抬头,在柜子前发现一把扇子,拿起玩弄几番,也玩不出个所以然,看上头所书题字,少东家似懂非懂。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无奈清者难清,唯有浊者自苦。
“陈叔的扇子还有替换版吗?”少东家将扇子放回,决定这个不偷。因为还没学会用扇子,偷了也白偷。
少东家再走几步,却在柜上发现个被红布盖着的木牌。
“豁,吓我一跳,谁在这盖红布?”
少东家伸手将红布取下,一探究竟,只见这红布之下是块长生禄牌。
祈愿
逢凶化吉祥喜乐
无灾无难到公卿
叩敬
“这是……”虽未署名,写的简陋,少东家却认得上头笔墨,不是陈叔写的还是谁写的?
不供奉在寺庙香火之地,藏匿在这么偏僻的密室里,不写生辰八字不落款,陈叔到底是诚心还是立着玩儿?
少东家将木牌往后一转。
陈慎
乙巳甲申己未甲子
陈子奚奉
为何写得如此隐蔽?父母为孩子供奉长生禄位再正常不过,陈叔怎么看起来鬼鬼祟祟的?难不成陈叔还为难为情?
少东家作咦一声,仔细把牌位摆正,将红布重新盖好。
也不知陈叔到底明不明白小师兄那已经变质的情谊……
“小贼,又在偷偷摸摸做什么呢?”
“啊啊啊啊啊!”
莫名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一跳,少东家回头,腰中剑立即出鞘,剑锋直指来人。
“陈叔?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儿的?”
只见陈子奚弯起眼,若有所思,扇骨一抬,轻轻将少东家的剑推到一旁。
“哎,可怜我家中逢贼二十年,又被这剑指了二十年,真是。”
少东家立即收起剑,扑倒在陈子奚面前,“陈叔你带我出去吧~我不想抄书了……陈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了!心不在焉视而不见的下一句我已经记住了,陈叔……好陈叔……你带我出去——”
“你这话对江无浪和寒娘子也讲过吧?账挂完了锁也撬了柜也翻了,反省到位没?”
少东家立即道:“反省了,深深的反省了!”
陈子奚眉眼一挑:“反省什么了?”
少东家不假思索:“不该得罪毛茸茸!”
“错。”陈子奚轻笑,“是吾没错,吾没错,吾就是没错。”
“哈?”少东家转头去看墙上墨字,眼皮耷拉下来,翻了个白眼,“好了好了陈叔,我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若是玉山君不想在旁人面前颜面尽失,现在带小的出去,小的保证守口如瓶,玉山君看意下如何?”
“好啊,早二十年知晓我秘密的人已经被我封口了,你想重蹈覆辙?”
少东家僵硬一笑:“不会是毁尸灭迹吧哈哈哈……”
“请你一壶酒,如何?”
少东家两眼放光,连连答应:“陈叔你放心好了,我酒量很好,保证守口如瓶!”
陈子奚一笑,拽起少东家的衣领往上一丢,少东家被丢回偏屋地面,缓过神回头一瞧,只见密室关闭,陈子奚却不见了。
“陈叔?陈叔!”
少东家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向花瓶,不论花瓶怎么动,密室门口毫无反应。
“陈子奚……你完蛋了……”
这时,偏屋的门推开了,一缕光泄进,少东家捂住眼,模糊间,看清是陈慎的身影,又转头瞥了眼密室,歪心乍现。
小师兄,谁让你上回拿大黄的称号捉弄我?君子报仇,就在今日。
陈叔,谁让你耍我一回一回又一回?如今,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陈慎见少东家眼珠子正咕噜咕噜转着,心下三分明了这孩子怕是在琢磨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少东家抄写的纸翻了翻,“偷了八贯钱,就抄了三句话?”
“三句已经很多了……先不说这个,小师兄你过来,我有天大的秘密要和你讲,和陈叔有关,你不想听吗?”
陈慎放下纸,抱手倚在桌旁,看这小孩有什么招式要打。
少东家见他不动,无奈之下,指着旁边密室入口,道:“我刚才误入陈叔的秘密暗房,就在这下头,你猜猜,里面有什么?”
陈慎不假思索开口道:“陈宅一切为师父所有,师父愿藏什么,你我不必过问。”
“什么小古板……”少东家龇牙咧嘴,不气馁追问,“有关于你哎,小师兄,真的不听?”
陈慎顿首,随即欲离,“看来还没反省完,继续抄书,一会儿检查。”
“哎哎哎,小师兄!你怎么这样!真的不好奇吗?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不要抄书啊!小师兄你让我出去——”
没等少东家趁虚而出,门再次被无情关上,少东家拼尽全力,只来得及触碰冰冷的木板。
“哈哈哈……”
少东家狼狈回头,只见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的陈子奚忽然坐在椅子上,用扇子掩面笑着。
“难得见你吃瘪,看来你与小慎不分伯仲。”
“陈叔,你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有地道带我一个啊……”
少东家有气无力抬起手,手心向上,虚弱道:“陈叔,说好的封口费呢?”
“现在无用咯,人家不买你的账。”
少东家顿时被抽干精气神儿,落在地上,背靠木门,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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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道:“你们师徒能不能不要玩我了……小心我一气之下把知道的全抖出来……”
“问心玉壶来,难买明月身。”
陈子奚合起扇。
“你那点儿小铜板,够在江南买什么?”
“江南物价也太贵……”
“说不明白的话说明白前,春风江南岸,西湖晴方好。说不明白的话说明白后,春风还绿江南岸,西湖依旧晴方好。”
“大侠,若知如此,还继续说吗?”
少东家回味一番,总觉哪里不太对劲,随即,恍然大悟道:“陈叔……你不会是……晚上根本不睡觉吧!”
“君子无易由言,小心隔墙有耳。”陈子奚面不改色,云淡风轻,“晚上不困觉会有眼下黑的。”
“完了,完了完了……”少东家捂住头,天打雷劈似的,替陈慎挨道天雷滚滚,也不知究竟被劈了什么,“我可半个字也没说出口,跟我没关系,小师兄回头别来踹我……”
“哎,我什么也没说呢,你这是做什么?”陈子奚调笑道。
看眼前这人春风满面毫不在意自己养大的孩子心倾自己的事实,少东家不免为小师兄感到痛心。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陈叔?这不就是把无疾而终写在话本子的结尾上?
有情人无缘终离还可双双化蝶成对,那是老天无情,人却有意。陈子奚的心早不知在何处了,小师兄上哪儿去找这人的情?
少东家替陈慎鸣不平,义正言辞忿忿道:“小师兄如今深陷泥潭,陈叔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小师兄这样都是陈叔你一手放任,不知者无罪也就罢了,陈叔你明明就一清二楚!”
“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也很苦恼。”陈子奚微笑着摇摇头,“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
“大人不能说谎。”少东家纠正道,“陈叔,你会为小师兄流泪,也会为小师兄伤心。”
“不然为何要供那长生禄位?卧房里的佛像又是从何而来?”少东家旁观者清,“你不言明,不就是怕小师兄道心破碎吗?所以才宁愿陪他一直演下去,我看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扇骨敲击手心,一下……两下……三下……
“游历江湖,果然通透许多。不似当年容易骗咯。”
陈子奚又笑道:“养孩子嘛,就是要捧在心上宠着的,你难道不觉得小慎很可爱吗?”
少东家无语道:“陈叔,我看你也没救了。”
秉持着清河第一正义头衔的少东家,看在陈叔与自己交情颇深的面子上,决定多说一句:“陈叔,我再次严肃郑重明确地警告你,你再放任小师兄自甘堕落下去,早晚要出大事的。”
陈子奚避而不谈,话锋一转:“你被寒娘子打过么?”
幼时回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闪而过,少东家洋装镇定,咳声道:“……小孩子嘛,小惩小戒很正常,江叔也拿竹竿在我扎不好马步的时候点过我的。”
“我家小慎就没有,他自己会懂事的。”
感情是在自己面前炫耀呢?
少东家扬声反驳道:“小师兄都十八了,陈叔你还等着他懂事呢?”
陈子奚道:“为人父母看小孩不论年纪。你也是小孩,小孩年纪该读小孩书,想当大侠哪有不读书的?行走江湖没文化可不行啊,小慎就爱读书,可不能败给小慎呀。”
“我的老天爷……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小师兄越界至此了,都是陈叔你惯出来的!”少东家连连后退,挥动掌心,打出套空气拳,“一定是江南风水有点问题,陈叔你跟我回清河吧。”
“我是病号,走一趟就累得够呛,走不了第二趟。”陈子奚飘然刹那至少东家身旁,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少东家的头,“想跑回家?家在这儿呢,哪也逃不了,乖乖去读书吧。”
“陈叔——”
门内,少东家哀嚎声不断。
门外,陈慎一言不发,五指攥紧手中帷帽,径直离开偏房。
11. 行行重行行
九月,平澜书院开学,按先前所说,陈家学子名列其中。
师父所料果然不错,这孩子能把平澜书院搅动成狂澜,自然无心再寻师父踪迹。
原本平澜处有心谋划挟江南势力稚子之人,瓮中捉鳖的美梦不成,引此等自相残杀的徒梦也不成,更别提握子再手号令江南的痴梦,最终都让天大地大少东家最大的回春堂小少主摆弄成空。
此番求学之路,可谓是乌烟瘴气。
乌烟却不止在于平澜处。
江南自衲土归宋以来,时隔多年,春和景明,鱼米丰腴,再难叫一把火烧了去。
谁知平澜无平澜,少东家不曾见过的城南大火,又在江南复燃起。
那火星子不灭,穷追不舍,从不羡仙一连烧至江南。
待一切风平浪静,火光再难作祟,少东家来到西湖边,用水泼去脸上落灰,朝陈慎道:“喂,小师兄,这火烧了第二遍,你不害怕再来一回吗?”
陈慎望向平静如初的西湖,无论更替几何年岁,西湖依旧不改颜色。
“逢凶化吉,无所可惧。”
少东家看向湖中倒影,一如神仙渡畔。
“烧了这么多回,像是追着我烧似的。他们嚣张成这样,真当没有人治他们了吗?这次,我来当上一回大夫,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
陈慎一听,低下头去,心道不妙,“你要做什么?”
“好久没见陈叔了不是吗?小师兄,你难道不想他?”
“我……”陈慎皱眉,压下心绪,佯装云淡风轻,“你我应当安分守己,不叫长辈忧心才是,江湖事多纷扰,师父和师叔有各自的事要做,不是你我该多过问的。你在平澜书院已出尽风头,来日只在家中等他们回来就是,且不可再任性……”
“好啊小师兄,你果然知晓陈叔和江叔去了哪里!”少东家打断他,站起身来质问,“安分守己?小师兄,你很安分守己吗?”
“……”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都不懂,就少拿那些大道理糊弄我了。既然你想当陈叔的乖宝宝,那就当我带坏你。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这把火我定要讨回来。”
少东家抬眼目眺千里,袖下十指紧攥,骨节逐渐发白。
“杀亲之仇……烧乡之恨……到如今,我怎能咽下?我怎会忘记?”
“桩桩件件,我要全部讨回来……”
陈慎看着眼前也不过十六岁的孩子,江南惬意清风也只是暂时吹散了清河的阴霾,他差点忘记第一次与少东家见面时,真真切切的满脸清泪。
陈慎叹息一声,道:“在师父回来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少东家僵起微笑,幽幽转过头:“小师兄,你确定要把我留下?你可得想好了,把我留下,回春堂的名声比之平澜书院,恐怕有过而无不及啊。”
陈慎回想皮孩子大闹平澜书院的模样,看起来这孩子为了出逃搅翻回春堂也不无可能,“你……”
少东家换了一副嘴脸,笑嘻嘻道:“大侠出门哪有不带大夫的?小师兄,你跟不跟?不跟我也要走的,杭州城这么大,你那点子功夫,阻我不够用。”
陈慎静下心,质问道:“你又不知师父踪迹,当往何处去?”
少东家摩挲下巴,上下打量陈慎,不怀好意道:“你不知道?我不信。”
“我全然不晓,你趁早打消离家出走的心思。”
“呵呵,小师兄,江湖再会。”
少东家就当着陈慎的面,飞向远处楼台,陈慎一惊,没曾想这孩子说走就走,随即跟上。
少东家回头,唇角勾起,朝南山方向去。
陈慎紧随其后,喊道:“别跑了!再跑也是无用功!”
“有小师兄事半功倍。”
少东家脚下生风,从楼上一跃而下。陈慎措不及防,连忙踩踏屋檐,腾空而起,要去捉少东家衣角。
少东家一扯衣角,已落于边界之上,目的明确,就要往南唐方向去,“我说小师兄,你真的一点儿不想陈叔吗?”
陈慎忽而心中一空,见他踌躇,少东家得逞一笑:“看吧,不要自欺欺人。”
少东家一连跑出数十里,总算是有些力竭,回头一看陈慎连气都不带喘一下,心道不好,得找点其他法子。
这小师兄腿脚怎么也这么快?陈叔什么时候准备把他跑路的轻功教我一点儿?
江叔也真是的,这么多年都不偷学人家两下子,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少东家猛一回头,抬手伸出一个停止手势,手心距离陈慎咫尺之遥。
陈慎立即停步,不明白这孩子又准备闹哪一出?
“小师兄,虽然我跑不过你,但是我功夫不比你差。你捉我我就停下来和你打,到头来两败俱伤,白费力气,这是何必?”
陈慎斜过头,听少东家胡乱辩论。
“不如你我合作,找着了皆大欢喜,找不着当我带你遍览这大好江湖,怎么着都是划算,不亏本的生意,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慎:“你我合作?”
少东家用力点头。
陈慎:“遍览江湖?”
少东家连连点头。
陈慎一针见血道:“风餐露宿,车马酒水,挂谁的账?”
少东家:“……这不是去找东家了吗?哈哈,找着了你让江叔还,不欠陈叔的。”
少东家手握剑柄,和文化人打辩论就是难事儿,有什么话不如打一架再说!
结果陈慎出乎意料改口道:“好。”
少东家瞪大了双眼,手还未从剑柄上放下,“什么好?小师兄你莫不是想着要怎么诓骗我,来来回回兜兜转转结果又把我带回家去吧?”
陈慎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你一人去南唐,必定凶多吉少。师父临走前让我好好看着你,平澜书院一事,抱歉让你受到惊吓,此行路远,我定严加看护。”
少东家犹豫,仔细打量起陈慎神色,随后瞳孔一转,提议道:“小师兄,既然是合作,你把知道的都跟我说说,让我心里有个底。合作嘛,肯定是要坦诚相见的。”
陈慎挪开头,没有应答,心绪逐渐飘远。
师父一去已过半月,十余日未有陈慎在侧,若稍有不慎,经脉受寒意所冻,骨痛似千针入百孔,而后……
目之所及不见他,搅乱心肠,心绪不安。日复一日,相思煎熬不差骨痛,再不能见,走火入魔易未可知。
陈子奚不是第一次出走。江南本留不住他,常不见影是家常便饭,从前山迢路远到清河,分离的日子可比当下漫长太多。
如今不似从前,无论是身康还是心迹,都不再似从前了。
十余年来,他从未忤逆师父半句话。陈子奚说要走,他便留下等师父回来,处理好堂中大小事,日夜研习功课,不叫师父忧心。
当下师父拖着一身沉病人去无影,唯有他心似火烧,牵肠挂肚。
就当他叛逆一回,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少东家这才注意,陈慎日日所点的那眉心红竟不见了好几日,手中剑柄缓缓放下,少东家凑近陈慎好奇观察,问道:“小师兄,你近日怎么不点朱砂了?”
陈慎顿了顿,低声道:“朱砂是长辈为小辈点的。”
“什么?”少东家大吃一惊,“那之前小师兄你的朱砂都是陈叔亲手点的吗?每一天?”
陈慎失神般点点头。
“我的天……陈叔也太有耐心了……”少东家不禁感慨道,“小师兄,我现在觉得错不在你,一定都是陈叔先动的手。”
陈慎再抬眼,朝少东家道:“我答应你,待我写封家书寄回,嘱托回春堂些许事宜,我定随你同去。”
少东家欣喜若狂,又立即想起来不可轻易被其人骗回家,于是坚定道:“那你倒是给我透个底啊小师兄,陈叔和江叔到底去干什么了?”
遇见难答的问题,陈慎又不说话了。
“小师兄?”少东家穷追不舍,见陈慎转身就在找寻可以书写笔墨之处,“小师兄!等等我!”
陈慎这回儿倒没有骗少东家。
一路千山万山,千水万水,一剑一扇,直抵南唐。
二十年前一剑一扇过山水千万,二十年后一剑一扇为寻心所挂。
二人并肩所过之处,无论炊烟袅袅还是富贵檐下,苦厄灾病皆为神仙所渡。
观音针能医疾民,无名剑可斩鬼煞,救的都是千万俗世人。
这贫贫尘间,争乱不休,烽火不熄。天上无有神仙,世里唯有凡人,而血肉凡人却以血肉之驱行渡人之事,何不似天上神仙?
因观音怀向俗尘,累功德无数,惟愿延一人寿。
因侠神仙渡中来,神仙不渡己,偏己心渡世人。
便就一扇一剑,朝花夕拾,二十过了再二十。
无人能止江湖儿女扮似神仙,假神仙来真神仙去,不过皆为酒中客,行迹不留名,片叶不沾身。
陈慎从行囊中掏出一壶酒,递给少东家。
少东家正往口中抖抖空酒囊,侧目瞧见陈慎手中未开封的酒,大跌眼镜道:“不是吧小师兄?我以为你不会随身带酒的。”
陈慎道:“我一直随身带着,你往日没注意罢了。”
少东家连忙接过,将酒开封,酒香四溢,居然不是掺过水的,“好香的酒,这是什么?”
“第一江山。”
“咿,虽是好酒,确实苦得很,难怪陈叔不爱喝。”
不过出门在外,有好酒傍身,少东家自然不挑,虽苦了些,酒醇香浓,美名在外确实名副其实。
“小师兄,你怎么喝这么烈的酒?看不出来啊,我以为你劝陈叔劝的理直气壮,人又这么规矩,应该是以身作则那挂的。”
“结果居然随身带酒,啧啧,人不可貌的印象算是贯彻到底了哦。”
“年幼无有不平事,天塌不过糖山楂弄脏被枕,怕旁人觉着不体面,仅此而已。”
陈慎也开一坛酒,望向天上残月,此时已行去西湖数里,心道此月分外陌生。
“忧愁苦顿三千烦恼丝,生出十如是,看过三世间,一念即一切,一切求不得。”
陈慎饮下一大口酒,烈气过喉,苦涩泛舌,竟不及心头一分,不免轻笑。
“再苦哪有离别苦?再涩哪有愁绪涩?”
再烈何来心上焚似火浓烈?
少东家默不作声,也喝下一大口,随即把酒扬起,对着月光,对着远方。
“小师兄,虽然我不会因为糖山楂弄脏枕被就觉得天塌了,但是我明白你。”
“寒姨总说生前酒鬼贪酒不知足就会真成地下鬼,所以我也会想尽办法劝江叔少喝点。”
少东家静静红了眼眶。
“后来,我听见关于江叔的传闻,才明白他的苦其实早超出生前人所承受之痛,恐怕唯有一醉才能暂时忘却那些记忆吧。”
“自从不羡仙……总之,我明白了江叔为什么总是酒不离手。伤心的记忆抹不去,只有喝醉了,我才是我,那个无忧无虑,只是不羡仙少东家的我。”
“陈叔呢?他也有吗?他也有吧……罢了罢了,往事不必再提,明月当前,明日为重。”
少东家连喝数口,不自觉垂下了头。
“不要低头,会不好看。”陈慎出言提醒。
“我都长这么大了,应该不会不好看吧?”少东家疑惑问。
陈慎只是微笑,“遵循医嘱。”
“哦。”少东家喝了酒,话就变得许多,“我在院子里听见他们说,陈叔曾经有个哥哥?是因为担子忽然落在肩上,才病垮了身子吗?”
陈慎沉默,良久,道:“是也不是。”
“好吧。”
少东家不追问这事儿,毕竟心头有很多话想说。这一路走来,难得有人能聊聊故人。
“有时候我挺佩服陈叔的,为什么不言于表面的话,陈叔一眼就看穿了?事事如此,无一例外,难道陈叔真的是神仙?”
“比如我不明白江叔为什么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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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他为什么不回来看我?直到走的路多了,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
“可是江叔好像不用说什么,陈叔就能懂他。小师兄,你真当我以为陈叔接我来江南是一时兴起吗?”
陈慎这时总算肯透露一句,“你猜对了。”
少东家点点头:“看吧,我就说,陈叔做事向来老谋深算。”
陈慎侧目道:“师父就是一时兴起。”
少东家:“……”
少东家强颜欢笑冷笑几声,随即凑近陈慎,压低声音,道:“小师兄,我拿几件事儿和你换点儿关于江叔的事呗。别说你不知晓,这一路上都是你在引路,哪有大夫走大侠前面的?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礼尚往来,有买有卖。”
陈慎瞥过少东家一眼,“师父和师叔要做的事,我并不清楚。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无趣。”少东家坐回原位,又灌下一口酒,“你不是说从前江叔来过江南吗?你那几腿踹我两下子我就知道是江叔教的了。所以那时候江叔来江南做什么?总不会像陈叔一来就把我骗进坑里吧?”
“师叔话少,和师父吃顿饭便走了。”
“……大老远来吃顿饭?小师兄,做交易得拿出点诚意。”
“我所言句句属实,后来师叔又来了一次,和师父看完日出就走了。”
“哈哈……江叔这么闲的慌?”
“等一下,这么说来,都过去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江叔统共就来过两次?两次加起来有十二个时辰吗?”
陈慎点头,和少东家视线相触,二人同时叹出一息。
江湖侠客,忍字当头,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生意人的直觉告诉少东家,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不过当下少东家决定不计较这些,让陈慎记着点好,下次定能捞着笔大的好处回来吧?
“小师兄,你听过陈叔讲故事吗?”
“少时听过的。”
陈慎不禁回忆,轻松无虑的时光总是在少时。
那时他只是陈子奚的徒弟,也并非向天借命的观音针,所行所想,皆为纯真。
“听过陈叔和江叔第一次见面的故事吗?”少东家没等陈慎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陈叔第一天就和我讲了整整两个时辰!打一只扑棱蛾子的事儿,两个时辰还没讲完!”
少东家比划着手势,像是想起什么恶心画面,“呕……不行,陈叔说的太生动了,我一想起来就想吐。”
陈慎道:“我替你扎一针?”
少东家立即挺直腰板:“神医啊,我立刻就好了,不劳烦观音针亲自出手哈哈……”
陈慎无奈摇摇头,忽然脑中闪现过昔日的只言片语,记不真切,唯有口中喃喃道:“飞蛾扑火……朝生暮落……茧丝……”
少东家听他自言自语一大串,问道:“小师兄,你是不是想起什么线索?”
陈子奚脉若薄云探寻不见,是因经脉被寒气所罩,累及心痛的根源,则是寒气弥漫生长出类似蚕丝的毒症。
为此,陈慎遍寻医书,才了解到所谓梦傀之毒的抑制方法,虽不能彻底根解此毒,却能控制蚕丝生长,阻断寒气侵体。
不论朝生暮落花,还是后来的梦傀之毒,虽与陈子奚病症相似,可是到底不同。
无症下药的结论日夜折磨着陈慎,行至山穷水尽,何方再见一村?
梦傀之毒伊始,如今天下,谁有破解梦傀之毒的本事?追本溯源,唯有一处可寻可探。
“绣金楼在南唐背阴山脉处有洞窟若干,听闻洞内以活人为皿,血肉为祭,在体内饲养蛊虫,破茧者可得长生,为之所用,堪谓借道阴兵,或许……”
少东家想起曾经见过的梦傀,“这玩意儿我碰过面啊,邪门的很……等等,小师兄你的意思是说,江叔和陈叔有可能也会去绣金楼?”
陈慎难得点头,他猜测师父南上,心中却无具体地点。
少东家笑起来,朝陈慎举杯,“这算不算我们和叔们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言及于此,明月之下,酒坛相撞,发出清脆一响。
倾出的三两滴酒渍被月辉所照,一落坠地,裂成一小酒花,熠熠生光。
陈子奚一抹唇角银亮,将空了半坛的酒扔给身侧一人,江晏接过,一坛酒刹那见底。
“脸上全是血,还尝得出来是什么酒吗?”
江晏将酒坛砸向前方交缠蠕动的蚕丝傀儡。
“酒是好酒,可惜景色不好。”
陈子奚一手横扇在前,另一手已无法灵活动弹,他蹙起眉目,血溅之下,还是那从江南吹来的笑,一如春风醉月。
他抬头瞧见洞顶泄下的几缕月光,心头眼前闪烁过一人面容。
“从前我叫小慎少皱眉头,以后要见老的。”
“这下被什么肮脏血一泼,哪有闲情逸致想皱眉不皱眉?”
剑光扇影在狭隘洞穴里破开一条血路。
陈子奚在间隙中继续道:“走了这么些天,我真是可想小慎了。你丢下你家小伢儿那么久,怎么不见你说想过?”
“没有丢。”江晏斩落一茧,浓稠浊液喷涌而出,“还要养的。”
“那得活着出去啊,你还欠我呢。”
陈子奚一扇将刺来的茧丝斩断。
“谁当初信誓旦旦和我保证家里小孩从不闹人?算上在江南欠下的账,一笔一笔可都要你还啊。”
“记着,不会忘。”
扇激山水如画墙,可惜玉光稀薄,陈子奚回握扇柄,一口血就着浓烈异香喷溅在地。
鲜血迅速蔓延四处,如生动灵蛇般,往前方未成形的白茧涌去。
江晏点地而起,一道白光劈落,地面横隔出一道裂痕,隔绝鲜血纵横之处。
陈子奚捂住心口,低声道:“来不及了。”
远处,白茧吸收养分,须臾之间,肉眼可见从头至尾被一点血红浸染成刺目红茧,狭长躯体不断蠕动,茧内撕扯之声如雷贯耳。
12. 抬眼见观音
“实在是太恶心了!”
剑光飞绝,绿影交缠。
扇骨回手,绕指三圈,将扇面沾染的粘稠甩尽。
“呕呕呕……”
少东家用剑撑地,实在忍不住眼前蚕蛹聚集的场景,从衣袖上撕下一缕衣带,系在眼前遮挡住视线。
陈慎步履踩踏满地蚕丝,发出吱呀细响,扇面重新刺向眼前洞窟,所过之处,绿光映照,墙面模糊的轮廓被厚厚茧丝笼罩。
随即,扇骨斩断千万白丝,蚕茧落地,洞窟真面尽现眼前。
陈慎环顾四周,偌大洞窟之内,石墙所刻,乃万佛之像。
“喂,小师兄,我刚瞎两只眼,什么也看不见。”少东家竖起耳朵,聆听陈慎的脚步逐渐停在不远处,“这洞窟里除了蚕蛹和梦傀还有什么?”
“须菩提像。”
陈慎缓缓抬头,目光所至之处逐渐变为寒意,他眉目紧缩,站在一尊月光所照的石像前一动不动。
“须菩提……是了,南唐信仰浮屠,这须菩提又是哪个佛?”
直到少东家提剑走进,陈慎只盯着眼前石像,继续道:“须菩提意为空生,传言他降生时,家中瞬息空空如也,又过七日,财宝尽数出现,此后,家中所获吉象。”
“绣金楼造十佛窟,你我一路找来,其它洞窟入口貌似皆被毁去,看遗留在洞外的痕迹……天泉,青溪,孤云,三更天,九流门……”
“原来各门各派早纷纷潜入绣金楼,那这剩下一洞窟刚好被我们碰上咯?这洞窟里全是须菩提像吗?”
少东家用剑身拍拍过路石像。
“是。这一尊除外。”
陈慎依然没有挪开视线,少东家见他有异,环顾左右确定没有蚕蛹,抬手将刚系上的布料取下。
布料攥在手心,沾染过一丝温热,洞中万籁俱寂,唯有呼吸在耳。
少东家额前冷汗直冒,良久,才断断续续说:“我如果没有眼瞎的话……这……这是陈叔的模样吧?”
洞窟漆黑不见五指,所铸万佛石像堆叠石墙,皆为白茧覆盖,而今现出真目,不过无神无相废石一尊罢了。
唯此一尊,洞顶落月光披身,神态栩栩如生,雕琢犹真人在前,从上至下无论哪一处,二人绝对无可能错认。
目之所及万千须菩提内,一尊偌大玉山君像,立身月光之中,垂眼慈目,笑面春风,眉神所落与二人视线相触。
少东家浑身发起抖,低声道:“太诡异了……说真的,在这里碰见陈叔的石像比一万只蚕蛹和一万个梦傀还可怕。”
陈慎未尝不可知,南唐怎会在佛窟之中立下一座玉山君像?必定有不为人知的事因,与师父息息相关。
少东家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道:“你说我们现在拜拜陈叔,陈叔能不能保佑我们快点寻到他们?”
石像披落的月光照亮陈慎眼眸,他提醒道:“有一点不对。”
“什么不对?”
“看其头冠,并非莲花。”
少东家这才仔细望去,月光隐隐勾勒出花瓣轮廓,少东家定睛确定道:“是佛花,我曾在清河见过,绣金楼种植佛花,也是为了练出梦傀之毒……”
想到这里,少东家猛然侧过头,“陈叔中的毒与梦傀有关?”
陈慎眉目不舒,终是点了点头。
少东家不语,拍拍陈慎的肩头,“没事,既然来都来了,哪能空手回去?肯定会有办法的。”
此时,左侧已被斩断成两截的蚕蛹忽蠕动起来,挺起仅剩半侧黏腻绿浊的半身朝二人飞去。
陈慎回头出扇,将蚕蛹击落。而方才斩断的无数半截蚕尸窸窸窣窣陆续滚动,腹背受敌,四面楚歌,一瞬之间,蚕尸如虫雨飞落,数量众多。
少东家甚至没来得及再蒙上眼就要应对翻倍的蚕尸,不禁哀嚎道:“本少东家有洁癖!”
扇剑飞驰,少东家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陈慎的扇面围绕在石像前,蚕尸落了满地,粘液纵横交错,甚至飞溅四周须菩提像上。
可他身后这尊石像完好无损,一滴污秽也不沾。
少东家感叹道:“不是吧?绣金楼修的玉山君像你也要护?”
陈慎回应道:“习惯所致,不敢不尊恩师。”
少东家:“……”
蚕尸再次被击毙,二人已有些疲累,算不得难对付,无奈数量太多清理起来也不是易事。
本以为总算可以歇口气,地面纵横的粘液却蔓延出无数灰白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茧,茧丝刚硬无比,从粘液中向上生长,往二人方向刺去。
连战数回,二人字典里就没有回头路三字,一扇一剑咬牙抵挡,陈慎与少东家对视一眼,迅速朝左右石像分头而去。
茧丝似生人般有所意识,瞬间兵分两路追击,数量便无天罗地网扑向同一处那般难缠,墙面所铸须菩提像成为掩体,这下得以喘口气再迎击的同时,不至于太过狼狈。
陈慎斩下茧丝,茧丝落地掀起一阵薄薄白烟,带有微乎其微的异香,让他在电光火石的对击之间恍惚一瞬。
茧丝趁虚划破陈慎脸侧,鲜血滴落在地,形成如小红点儿的血球,少东家发觉四周茧丝撤回包围,无一例外向陈慎那处涌去,心道不妙。
而陈慎如被摄去心魄,竟在原地一动不动。
-
“哎呀,疼不疼?很疼吧?”
陈子奚携起陈慎的手指,用帕子轻轻拭去上头冒出的血珠,他低下头,小心吹出凉风,替陈慎缓解疼痛。
从方才进门开始,陈慎便垂着眼不敢去看陈子奚,直到陈子奚替他擦拭伤口,口中未有一句责备,他才小心翼翼抬起眼去瞧陈子奚神色。
还是那般温柔如风,从不见一丝恼怒。
“是用针的时候刺破了吧?天可怜见,看我家小慎这么用功,要给小慎放几天假呐。”
其实这么小的伤口,不会有什么问题,放在那儿不管,过会儿就结痂了,连疼也算不上。
不过这样寥胜于无的伤口,却让玉山君亲自弯下身,替他擦过血敷过药,在小小指头上包扎出一个小小蝴蝶结。
于是那天,全府上下都知晓少主被针不小心扎破了手。
因为陈子奚抱着陈慎在府里转悠好几圈,逢人就说说这可是他亲手扎的蝴蝶结。
那时候陈慎才知道,原来做错了事情,不小心受伤,没能完好无损地回家,是不用挨骂受嘲笑的。
针扎不好没人在意,把自己弄得狼狈也不要紧,他得来了陈子奚为他包扎的小蝴蝶结。
“多漂亮呐,和小慎一样漂亮的。”
从西湖的风日夜吹敲窗棂伊始,陈子奚给予陈慎的笑意与夸奖,比他年幼时得到的责骂和贬斥还要多太多。
那些记忆被存放在陈慎心中,挥之不去,过目难忘,反复珍藏,直至魄散也不能消弭。
他的所言所语,早与陈慎融为一体,重铸他的血脉,重生他的骨肉。
却有什么记不得……却有哪处出差错……
少东家那般惧怕火光,平澜书院处生起的的火星,都能在那孩子眼底绽出仇恨的残瓣。
可是陈慎为何对那场城南大火只有飞片断丝般的记忆?他为何只记得城南大火里如血溅天的西湖?
师父的病从何而来?到底何时而来?
为何他记不得?为何他记不得?
-
蚕丝裹挟回春堂前,背后冲天火光肆意燃扬,却烧不断横绝蚕丝。
红似喜灯,白若挽联,交错断山前,诡谲如陈网,覆于昔日如画的陈宅之上。
白发男子落坐屋檐,黑烟不在他身落下一丝尘烬,四面环影,不见颜色。
唯儿郎青衣一暇,出淤泥不染,虽斑斑血迹模糊稚气未褪骨骼之上,仍如晶莹高士立身浊流其间。
“你之所愿已不得愿,何苦自欺?何不自艾?”
陈慎眉心已不清,他喘着气,质问眼前人:“月圆偏月缺,无欢悲离合,今日种种,难道不是阁下心中执念作祟?荧惑早熄,你又为何不往生极乐?”
白发男子缓缓起身,“月圆月缺惹烦愁,悲欢离合苦儿女,世间无喜无悲方成大圆满。”
“你心不似镜,满纸为求不可奈何安之若命,我可助你成观音,何乐不为?”
蚕丝绵延上四肢,刺骨凌寒侵入五脏六腑,陈慎闭眼,果断道:“今尔立身处世,无一不为家师所予,是师父教我收余恨,且自新、改性情……正因如此,我宁要这爱与憎!”
白衣男子摇摇头,“天妒痴儿女,你还年少,待到将来所求不可得,因果只余两厌唏嘘。”
“止步于此,苦海回身,成全他,也成全了你。”
陈慎咬唇道:“我宁死,也算悟明兰因,只憾一不能尽养育之恩,二不能全君臣之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冥顽不灵。”白发男子苍白如骨的指尖绕上隐隐发出微光的幼虫,“你为天上童子星,奈何黄泉来,五行之中最阴土,与那明火恰好为我所需。”
“今先以你一命,祭我来路昌盛。”
飞虫启翅,朝陈慎而去。
未及落入肌肤,一扇将其碾成粉末,齑粉遇火,燃烧成阴烛般艳谲紫烟,紫烟扑面,尽数被挡在一人身前。
虎撑铃响,飞扇环绕,黑影堕坠火海,白衣男子轻笑,逐步往后退去。
“失了观音,得了谪仙,天助我成全众生,天助我得其大道。”
火光四起,周身却无灼热倾体,反之寒如雪天冻地。
-
“郎主,要他忘记吗?
“忘了罢,江湖腌臜,平白惹一身腥作甚?”
陈子奚倚在床头,将闭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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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晃一晃,魇不再,睡梦香……”
“晃一晃,灾疾消散,健身常康。”
小孩易在秋冬交替之时发起热。这点儿小病,不过抓几副药的事,更别提玉山君亲力亲为。
在陈慎记忆里,他是在陈子奚怀里退去烧的。
寺庙钟响,香火萦绕,为人父母只求佛祖保佑病中幼童快快好起。
而陈慎少时,真有一位神仙保佑他平安长大。
-
“快瞧瞧,新做的衣裳,啧啧,都瞧瞧,小慎着身上好俊俏的,不愧是小慎。”
“想要这个么?小慎想要就说,师父不缺金银,哪比过小慎一笑值千金呐。”
“为何闷闷不乐?觉着亏欠为师?那小慎长大之后以身相许,替我把回春堂的老家伙儿都气一遍,就算报大恩了。”
“小慎许了什么愿望?嘘,愿望要放在心里,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师父问也不能说,谁来问都不能说。”
-
陈子奚跪于房中佛像身前,掌心合十,虔诚发愿。
年少心性纵身山河草莽之间,见天地有灵,风花之美。如今只叹人生弹指一挥,美酒佳景需当前,千金难买及时乐。
何惧将来?何有所惧?
那时所求不过玉山名扬,不过打马花下,千杯不醉,万方不休。
至于香火几缕,于天生万物其中,若微尘不足入眼。
悲欢离合远,阴晴圆缺近。
再年团圆夜,他有所失,所失无数,无可奈何。
我心不得自由身,徒令佳景空老,燃香所念,愿吾徒常怀真,愿吾徒常康乐,愿吾徒终其身不识憾与恨。
小慎,自在安康,师父别无所求。
榻上之人在卧房转醒,惺忪睡眼朦胧,窗外火光不断,他立即起身出房,却不见师父身影。
不过抬头咫尺,得望玉山慈悲。
-
“小师兄!你再不醒醒,我真的——撑不住了!”
少东家不知为何陈慎眼眸神光黯淡,眼前茧丝拼了命也要缠上陈慎,少东家一人勉力应对,终是寡不敌众,山穷水尽时,一扇重展,将余下白茧扫成粉末。
少东家欣喜若狂,没等回头,只见陈慎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自顾自往前走去。
“……小师兄,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一连数下得不到回应,少东家撑起身,想上前查看陈慎情况,始料不及,竟在月下瞧见陈慎面容流下两道清泪。
泪生辉光,将他的眸重覆神色,陈慎弯下膝盖,俯于那尊玉山君像前,如孩提入父母之怀,脸侧被茧丝不慎划伤渗出的鲜血与泪水融为一体,滴落在石像衣摆。
“师父……师父……”
他本以为师父病症因那年奔赴千里救下的孩子所起,经年累月,他亲将针推入师父骨血,如锥刺股,剜心之痛,无一不在他身。
那天上谪仙为何被尘俗所累?
不知何时,或是除夕夜下灯火阑珊,施舍小孩一串糖山楂;或是扇面笑颜,为之所题来日为慎;或是西湖月前,或是孤山断桥;或是炮竹桃符,或是喜蛛落盘……
原来见过天地众生的高山止于江南,并非驻足哪处去待那自在的堂前燕——少年游遍四方景,如此自在惬意心,竟在月缺月圆间,被俗世观音绊住步脚。
溯洄从之,那观音怎成观音?
唯他施舍,凭心头欢喜,坠上环痕。
我身已向君,却是君为我。
心若镜明时,抬眼不见君。
咫尺天涯,天涯咫尺,今难相见,今难相会。
“师父……”
你究竟在何处?
少东家见他血泪纵横,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陈慎,忍不住道:“小师兄,你想陈叔想的也太突然了吧……一路上走那么远的路你不想,偏偏在这关头想,差点没把我害死。”
陈慎婉拒少东家的帕子,起身端坐在地,不一会儿就将面容收拾好。
只是眉心一点红早空了许久。
“……见笑了,抱歉。”
少东家体谅道:“没事,我也经常这么偷偷想江叔和寒姨,唉……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江叔和寒姨啊?”
惆怅之际,忽然耳边响起石像挪动的声音,二人没来得及伤怀多久,便迅速警惕起四周。
少东家握住剑柄,搜寻半天,不见满墙须菩提像异动,“哪里来的声音?”
陈慎提醒道:“地不晃,天不动,不似要坍塌,若是塌了便跃身从洞顶走,切莫回头。”
此时,少东家忽然怔在原地,手指扯了扯陈慎衣角,“小师兄,回头。”
陈慎见少东家惊悚眼光落于身后,他转过身,异动来源清晰可见。
“陈叔……显灵了?”
13. 胡蝶梦为谁
茧丝纵横洞窟,无数蛾人扑朔长翅穿梭洞中。
凌乱茧丝之上,一人坐于怒目圆睁巨身忿怒夜叉像头顶,神色淡淡,青脉明显,似枯枝显在苍白如骨的面容上。
夜叉有千手,心头处二手向上,供奉却非其它。
手心处,茧丝为面,流光纱衣曳动,竹色若隐若现,不是菩提莲,而是陈子奚。
哀帝李祚立身夜叉头顶向下俯瞰,衣角被身侧振翅微风掀动,他笑道:“又见面了,江小将军。”
洞窟无灯无烛,月光依稀之下,慈航面容显现。而今不道平安来,只叹身后悚意阵阵。
“我的天……小师兄,你说这尊石像要是和陈叔一个水平,你和我能打得过吗?”
少东家连连后退,陈慎观察石像动作,得出结论:“伺机而动,绕过它往上走。”
“我当然知道啊!可是这么大个陈叔往哪伺机而动啊?”
没来得及分析出所以然,只见那尊石像的头悠悠转动,随即,捻花状手落下,偌大黑影笼罩二人头顶。
“左右两侧,跑!”
陈慎和少东家当机立断躲过掌手,一人绕墙飞驰洞窟之中,一人踹过佛窟须菩提像面,目标唯有头顶月光所照生路。
谁知这石像若有明目,少东家先行接力飞向石像肩头欲要以轻功离去,却见石像的头彻底转了一圈,旋即倾斜半身,手掌挡去寥寥无几的月光。
陈慎喝道:“小心左侧!避开!”
飞扇出手,与左方掌手正面相抗,佛窟之中震出贯耳声响,擦出青光将墙面千万须菩提像震碎成烬,再看那石像左手,完好无损。
陈慎将扇召回,少东家剑已出鞘,再击,便是一扇一剑左右夹击,剑风如破虹刀过,扇骨犹利刃当前,二人皆是不留余力,目的只为击碎一掌。
狂风骤起,再定睛看,石像依旧如第一眼般,未损去分毫。
陈慎握住扇柄,再次观察四周,少东家拖延石像吸引注意,佛窟被震成残垣,生路被阻,原路被堵,环顾良久,他道:“既无生路,那便破开!”
“这我最会了!”
少东家瞬息踩过墙面,利落从高处背身一转,剑尖直指石像双目,剑气凝固其间,白光瞬息夺去所视,再看石像一目,竟破出一道裂痕。
石像踉跄,月光重斜落地,陈慎三两步追上少东家,正要借石像跃上洞外时,石像一手朝少东家伸来,陈慎注意,扇骨脱手,他捉住少东家手腕,将少东家奋力往上一抛。
“等等,小师兄——”
扇骨再回手,石像已重新伫立其中,陈慎落于石像肩头,不放过一丝机会再起身。
那石像随时间流逝愈发灵敏,所出招数皆与真人无异,却与玉山君大相庭径。
陈慎来回迎击,再探机会实属不易,耗在洞窟中早晚力竭。石像不累,他是凡人,这样拖下去不行,得尽快另寻出路。
谁料那孩子又从洞外落进来,口中喊道:“看我千斤坠——”
“?”
陈慎没想过白送了这孩子出去,脱口而出道:“胡闹!做什么又回来!”
“落你一个人逞英雄那还是我少东家吗?我们不一起回家,那可就剩下我一个人挨骂了。”
“小师兄,闯江湖要讲义气啊。”
陈慎无言以对,现下不是教导小孩的时候,扇面再展,陈慎提醒道:“小心落掌!”
掌心朝头顶覆去,少东家转身落地,告诉陈慎:“洞外几里处有一村庄,不能让这石像跟出去。”
陈慎道:“那就击碎它。”
少东家挑眉道:“这时候不尊师重道了?”
陈慎一本正经道:“回春堂没有收到刻像字条,未收费用,是为侵犯师父尊容。”
少东家持剑站于陈慎身侧,剑锋隐隐闪动,“好啊,替陈叔收拾收拾,这点儿技术,我看不及陈叔一分样貌!”
手中一剑刺破月光,剑风掀动秋叶残枝。
高山之上,旧泉古树,月光斜影,陈子奚手捧胸前,再见低岩上少年。
“到此为止。”
剑锋抵喉。
“是你。”
“是啊,来杀你。”
一坛酒掠竹而过。
“也罢,总归还有我同你一道。”
天高地阔,江湖路远,一朝一夕,囿困自在燕,折断江南枝。
何时行至穷途末路?何时倏然不得始终?——只道生死一错,只隔数轮春秋,一夕之间,人无再少年。
那日陈子奚缟素着身,想起昔日欢与乐,想起新时哀悲切,想起曾几何时犹怜草木,到今无人叙怀。
筹谋当前,逐渐磨灭年少轻狂。
他垂目,见木碑上有蝶停驻,久久未离。
而后,陈子奚以为他会如此,被红尘碾去种种似水流年。涳濛久不散,生死随人愿。
燕飞不落江南岸,却有银杏常作伴。
江南花彩缤纷,绽了漫天,冲开冻结的钱塘。丛中有蝶扑面而来,这冻人二月春花才开,怎先来了蝶?
是夜除夕,石栏杆,白墙上,砖瓦前,人迹稀逢,飞尘不到。他看着那蝶振翅而飞,飞向高处,抬头偏偏瞧见一孩子,坐在屋檐前怅然若失。
他和这孩子便是此时得来的缘分。
-
“你不成家,来日回春堂当如何?多少眼睛盯着杏林陈氏你难不成不知晓?要是你再重蹈子真覆撤……”
“别说了……你少说两句……”
“好好好,不提伤心事。这些孩子确实天资差了些,可你难不成就没个中意的?”
陈子奚一句也不答,江岸再绿,细乐声喧,蝶弄春花,绕过窗棂,落于桌案册上一处不显眼的姓名。
使针?倒是难得。
直到除岁夜,他难得想念那句来自兄长的嘘寒问暖,却无人再与他说。
满堂贺声吉祥话,皆非他心中所愿。
他游荡郊城外,远离府上关于兄长的一切,没曾想会遇见这孩子。
既碰见了,当是缘分使然。
他从未想过会喜欢孩子,起码不至于那般喜欢。
这孩子,与他无所牵无所系,独有一缕淡薄到以“陈”字相连的血缘,缘浅且不及钱塘江头初见的第一面。
为何能得如此欢喜?
恨不能将世间好物全予他,如珠宝,如珍玉……只期盼见他肆意,见他开怀,愿他长乐,愿他长生。
小孩很喜欢眉心的小红点儿,陈子奚随手替他添上的朱砂,他欢喜了好多年。
欢喜不止小孩儿,陈子奚第一次作为长辈,作为师父,那一刻,也是欢喜的。
后来,久违乐未央,多是这孩子赠他。
南屏山外庙,他听过为人父母诚心发愿,愿病中小儿安康;回春堂屡见不鲜奔走求医之人,哭喊泪流以寿换寿,只让小儿病痛换作己身承担,为此不惜平生一切。
他明了江晏为何因那孩子留下挂念,哪怕浊浊风雨磨蚀旧日种种,伤痛断绝今时,本再无来日所至。
因那孩子,素昧平生的孩子,他还留在世间。
因那孩子,反复斟酌一块木料要如何雕琢。既要威风凛凛,又不能伤着皮肉,左右询问,再三修饰,终成辟邪平安剑。
只愿此生平安顺遂,百邪不侵。
陈子奚那时不言神佛,不信谶语。
当那样小的孩子躺在他怀中安睡时,他第一次心中有所求,愿他梦中无祟,眠至天明。
他从前不懂,不懂兄长总是言有所止,不懂江晏拒来江南常见。如今见怀中安眠之颜,那些无疾而终在年岁里的答案,忽而有了着落。
小孩一天一天长大,越发将他恩情看重,他不肯小孩为恩情而累,堆积如山的册堆里,他选择这孩子的时候,所谓恩情,便一笔勾销了。
在生辰时,那孩子端上亲手做的长寿面时;在除夕岁,得那孩子郑重一拜嘱托来年身体康健时;在那孩子整理堂中琐事不忍困倦小憩桌案前时;在那孩子被血雨刮花小红点儿伤神时……
昔日桩桩件件,早还尽所谓君恩。
他救世人千千万万,却拜求神佛,刻下长生禄碑,以他功德无量,换那孩子逢凶化吉,长命安康。
年少初识离恨,剜心剖骨之痛无以忘怀,往后独身俗尘之间,到底命数该如何,随荣枯寂灭就好。
遇见这孩子之后,他下定决心,要再伴这孩子走远一点,再远一点,宁他一生不识悲切离别。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哪怕知晓纵容那孩子的一切,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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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无可挽回的歧途,他也不愿重言一句。
“随心而行,随性而行,千万因果,皆是最好。”
是他许诺那孩子的话语。
小慎,想做什么都可以。
人生不过三万六千日,前半生被诫言条框束缚,墨守成规浪费数载光阴;后半生为离恨仇苦入锈,枯槁拖身再无心气。
悔时晚矣,光阴不再。
不过少年懵懂,春心初荡罢了,又有何妨呢?
他虽知晓不该如此,却不舍得言语半分。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将来如何,那是将来之事。
他私心惯了,路到山前,将错就错,只盼孩子回想起这一生,或不圆满,却无遗憾。
-
日暮夕阳时的燕飞去了,陈子奚以为,走马灯前二十光景,他最放不下的会是无忧无虑少年时。
春来为何问春迟?
——他的执念竟不是西湖留不住的江湖客。
西湖从不更替,静待千秋万载,从一而终伴在西湖岸边的,是秋来散了金黄满地的古银杏。
凤凰山上百花开,余有银杏更入怀。
青青荷叶清水塘,路远迢迢,其是他来攀。
小慎啊,我所心所牵所念所挂,只是一人而已。
-
茧丝缠住门窗,将眼前石像遮掩的严严实实。
年少陈子奚跪在空无一物的祠堂前,烛火昏暗,葳蕤曳动,他用笔尖沾过朱砂,罚抄先生近日所讲经文。
“应如是生清净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陈子奚放下笔,茧丝从指尖钻入血脉,沿骨攀入心肺,寒意浸透四肢。
他见覆面石像,心中空无一物。
旧厄在心,兄长之言他刻入髓中,仇恨难忘,却在烛火明灭之际,兄长面容逐渐远去。
竹林共饮山麓并马,日夜兼程千里单骑,相逢意气二十载,二十载,一生难得最好年岁,一息之间,转瞬即逝。
灼血早冻如融雪,茧丝蚕食缓慢跳动的心脏,将那无法忘却的记忆吞食抹去。
他要忘记他的仇恨,忘记他的经年梦魇,忘记他的身不由己,忘记他的所求不得,忘记……
小慎……小慎……
不能忘,他不能忘记……那孩子的踌躇,疑惑,失落……那孩子的喜乐,期盼,笑颜……
不能忘……他不该得悲仇……他不应识离恨……
“君子一言,必定从诺,一诺值千金,何况我是师父呢?”
陈子奚笑着捧起小孩的脸,在他眉心间落下一点。
“说好日日为你点,便是日日为你点。”
朱砂不见,一点血红横在眉心。
-
尘土飞扬,二人苦战几轮,体力难耗。
陈慎撑在已失头颅的须菩提像前,少东家以剑支身,再望前方月光,被莫名乌云遮去,山穷水尽,难见生路。
少东家握紧剑柄,咬牙站起,剑身寒光凛凛,剑穗摇晃,今日无雨,唯有月光。
-
夜叉将合掌手心托起,李祚作壁上观,看向以一剑斩数千梦傀徒劳之人,道:“昔年你用剑亲手杀了去暇,还记得吗?当时握剑的手可曾抖过?心中所想又是什么?”
剑光所至,无数梦傀化蛾之尸斩落,源源不断又有新的蛾人破茧而出,无穷无尽。
李祚道:“他宁苦渡世间人,也不肯弃一子,你与俗尘,有何不同?”
掌心落地,渐开十指。
江晏回头,见那人立身其间。
李祚垂眼道:“我本以为去瑕会是与我同行之人,我之大道,前无古人,去瑕与我渐远,不过红尘常事。”
“而你亦不能免俗。”
陈子奚缓缓启目,与江晏视线相触。
不论望及西湖多少次,如绸如缎如玉水浮光跃金,日光或月光之下终日粼粼。
可那一瞬间,那么熟悉的面容,那样明媚的双眸,却看不见飞来燕。
“多年过去,你还记得中渡桥上握剑所感吗?不觉苦痛吗?不愿得长生吗?”
扇面开展,扇骨散出山水如画,尽失了青绿颜色。
14. 昔夕今尚故
少东家将剑上尘灰抹去,朝陈慎挑眉道:“江叔有一招,他没教过我,不过我偷学了一半,特别帅。小师兄,你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陈慎将扇骨横在心前,心下了然,顺便道:“请。”
少东家没有告诉陈慎的是,其实这招的成功率只有五成。
少东家屈下膝盖,一天扎三个时辰马步就为耍今日一时之酷,只能成,不能败!
少东家将剑收入鞘中,两手缓缓挥动,内劲与神魂逐渐融为一体,一股极强气息排山倒海充斥洞窟之中,掌风掀动四周微薄空气。
随后,双掌劲发,牵引周遭尘土,凭空化为轩昂龙首,呼啸如龙吟,猛向石像破去!
扇风从后侵袭,犹利刃从中劈下,顷刻之间,眼前石像破碎成齑粉坠向地面。
少东家抹额,松下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调笑道:“看吧?帅不帅?”
陈慎捧场道:“虽未见师叔亲自演示,却觉颇有师叔风范,且等稍后再自得,快看这洞中……”
地面被碎石砸出破洞,少东家和陈慎还没来得及为劫后余生庆祝超过一句话,便瞧见洞中蛰伏身形巨大的一枚蚕蛹。
不同于别的蚕蛹,这枚蚕蛹通身散出幽幽紫光,静滞于茂盛曼珠沙华花之间,血腥腐朽味扑面而来,连带无可被忽视的臭味,引得少东家转身作呕。
“什么东西丑成这样就算了还臭成这样!小师兄,我打算顺手毁了,你怎么看?”
陈慎从洞上观察这蚕蛹,他研究梦傀数年,从未在先人所留笔墨里读到过眼前究竟为何物。
“捂好口鼻,谨慎为先。”陈慎刚说完,见少东家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连忙拉住少东家,“不是说好谨慎为先吗?”
少东家理直气壮道:“砸出个坑哪有不下去看看的道理?我名字里不带慎。”
谁料就下去一条腿而已,曼珠沙华花随飘进的风轻轻吹动,蚕蛹通身的紫光明灭闪烁,如心脏一跳一动。
随即,茧丝逐渐从蛹身褪去,这蚕蛹中竟包裹着活人,或说是活死人罢了。
一阵强风将本还在洞口停留观察的二人卷入洞中,二人立即起身,剑扇出手,见那蛾人似鬼非鬼,似虫非虫,唯有人型轮廓可见,肌肤泛起幽幽紫光,眼眸通红,翅延几里,翅身上硕大蛾眼密集诡谲,令人望而却步,不寒而栗。
蛾人再度振翅,墙面顷刻之间生出许多茧丝,迅速结成蚕蛹,陈慎飞扇击落蚕蛹,少东家握剑向前刺去。
“小师兄,你出远门带铃铛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可要开始唱歌了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那种。”
陈慎奔走墙面,从怀中掏出虎撑铃,少东家将剑上残渍抹净,缓缓向蛾人身侧走动。
-
虎撑铃晃,杭州城外钟声骤响。
少年陈子奚忽然抬眼,望向头顶被白茧所覆石像。
人生如春蚕,作茧自缠裹。
他不该停留此处,他该往草木花盛人间去。
陈子奚起身踩向桌案,纸上朱砂所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逐渐晕开,如陈血摊在案上。
他站在桌案前,聆听远处沉闷的钟声阵阵,渐渐化为回春堂熟悉万分的清脆虎撑铃。
陈子奚抬手,虎撑声响愈近,他触碰裹挟在石像前的白茧,使力将白茧全部扯下。
面目狰狞忿怒像不再,蚕丝褪去,久违空心忽落向何处,有归宿托住了他。
世间苦楚万万千,香火众目眼数数,何人寻声救苦?何人大慈大悲?
净渌水上,虚白光中,一睹其相,万缘皆空,万缘皆不空。
虎撑铃响不止,耳旁清晰可明,陈子奚所望之像,为救苦救难救世观音。
随铃响而至的,不止世俗红尘的杂乱嚣嚣,耳旁刺入求他救人之语……求他渡己之声……令他无明,令他盲心……还有那孩子的声音,穿过纷纷扰扰,携起他的手,要带他回家。
“师父,该回去了。”
房外,灿黄一片银杏叶随风落向地面,他再看,那观音眉心空空如也,似他心间无所应往。
陈子奚拾起桌案上朱砂笔,在那观音眉心处,落下一点红。
我生此一心,方长流世间。见众生百态,觉草木皆禅。
渡人渡己渡春山,方可是名观世音。
银杏飘去,落于陈子奚脚边,陈子奚弯下身,将那片银杏捧在手心。
风再吹过,衣角飘扬,少东家蒙上眼,在虎撑铃抑制梦傀毒素的作用下,以疾风之势飞速冲向墙面。
随即,通身内劲凝至脚尖蓄势待发,脚尖离墙,气劲内力一瞬之间充斥剑身。
陈旧衣衫再晃,江晏转身刹那间,陈子奚瞳孔挪动,刺向眼前人的扇风骤然急转,斩下夜叉半身。
扇骨飞驰,陈慎一手晃铃响,一手将洞内春蚕消亡,指间针出,刺入洞底埋藏的白骨残骸,曼珠沙华失去依附蚀骨,逐渐枯萎凋零,幽光不再。
洞内蛾人迅速化为焦骨,如被烈火焚烧,无名剑穿过昔年骤雨淋漓,穿过滹沱哀鸿遍野,穿过二十春去秋来,穿过无数日夜心头挥之不去一枝梅花。
一人血,千人血,一人命,天下命。
几多愁,几长恨,剑扇过,不留痕。
-
天上桫椤是什么人儿载?
洞窟之上青石桥,天下江湖人前仆后继,多年筹谋,八方皆兵,只为今朝覆灭绣金楼,去提一壶酒,祭先灵,祭过客,赏那迟来二十载的朝阳。
地下黄河是什么人儿开?
洞窟之下万花盛,剑斩梦傀母蛊,扇散寒气毒雾,针毁曼珠沙华,冥魂数不尽,就为生出眼前荒诞至极的母蛊,幽幽残液流满地,似那年桥头不尽血。
火光燎原,今日天无雨。
万古功成不必在我,却该有一场难忘的朝阳相见值得铭记。
铃破天际,风云渐息,再无马蹄踏尘泥。
从燕北而来的星火,于千里之外跨过万山万水,如苍莽北风化入南山,那是二十年前,掀起惊涛不留下的名姓,交替相接的烛明。
火烧透天边仅余一抹暮色,就滚烫山河下酒,敬漫天一杯满江红。
“月亮,走了啊。”
抬眼明月处,何处是吾乡?
——麦浪千重时,有风过处,嬉笑声不止。
“快看,日出来了。”
从此,无家之人皆有归宿,那是无名者留下的家,家的名字叫天下。
-
直至母蛊彻底断息,陈慎手中虎撑铃逐渐停下,他惊然发觉自己何止走过十八里。
乱世难捱,他循着师父的步伐,走过死者满路,走过生者鬼邻,没走过烽火掠境,没走过战马蹄鸣。
他一针破病厄灾疾,师父一扇,救下何止千万人?
少东家让他多出远门是真,他行路至此,才知与师父并肩之路,差有太多太多十八里。
好在扇还新,好在路还长。
陈慎不知是,方才一扇一剑刺破月辉之际,他其实早与师父并肩而行。
故人昔新今尚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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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见新人有故时。
-
终出这绕了几天几夜的洞窟,天边日出红胜火,映满长河两岸圆。
“哎,小师兄,这么走一遭,虽然没找到江叔和陈叔,不过架打得挺痛快的,日出也挺好看的不是吗?”
这江南令多少逍遥客心向神驰,看那处春风再吹江南岸。
南唐千里地,此时距离干戈止息,还有十四春秋。
绣金楼遭受重创,母蛊被毁。梦傀之究,无数人接力所书应对之笔。
陈慎将所见所闻铭记于心,待回杭州执手所写。
一册批注又一册,一本记闻又一本,无路终行有路,山穷水尽便就造出一村,来日后人饮一瓢过路水,再替你我去寻桃花源。
陈慎望向远山隐隐,道:“酒喝完了,该回家了。”
默然半晌,少东家笑道:“我之前觉得小师兄你管陈叔管得严,其实陈叔管你也挺严的,谁家老大不小还有门禁啊?”
陈慎侧过头,少东家看他神色,云淡风轻道:“我知道,你自愿。”
“可惜我不是小孩了,有大人在身边的才是小孩。”
少东家站起身,斜光碎影扬起耳边落下的残发,江南的风景可真好看啊,畅意、痛快、难以忘怀
酒坛已空,燕南飞去,飞过千家万户檐,飞过大街小巷中,飞过粗衣简裳的人流里。
这里不乏有为“平”之一字背井离乡身居南唐的异乡客,天大地大,他们不知的是还有多少日升月落,才能迎来所谓山河无恙。
可总有人去循这无人之路,走过这异乡异土不是吗?
少东家不是头一回离家的孩子,不会再热泪盈眶。
“小师兄,江南的风景很好看,江南的酒很好喝。”少东家如飞燕逍遥敞怀,轻身落于枝头,“替我多谢陈叔招待,我玩得很尽兴,现在要去看看别处的风光。”
少东家的身影与天地朝阳融为一体,少年人的眼眸总是熠熠生彩,在横绝千里的红晕之下胜过所有。
陈慎询问道:“不亲自与师父道别吗?”
少东家抿起唇,眸光放远,目及高山,“我之前不明白江叔为什么说走就走,不告诉我他要去哪里,他要去做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寒姨也是,连一声再见也没有和我说。”
“江南很好,特别好,我很喜欢这里,喜欢陈叔,喜欢小师兄,喜欢大家,喜欢这里的一切,祥和、欢喜、安康……”
“可是我也想去远方,我要脚踏山和水,去走江叔和寒姨走过的路,去走没有路的路,去我心中的江湖看一眼。”
少东家轻轻笑起来,“不过我怕见到陈叔会忍不住哭出来的哈哈哈……陈叔一定会嘲笑我,为了守住我的一世英名,我要偷偷溜走。”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人影相对,陈慎站起身,洞窟扬起的烟尘并未脏染他青衣一角,他从腰间取下另一坛药酒,犹豫再三,最终抬手抛给少东家。
“师父叮嘱过,让我看着你。”模糊的记忆与眼前重叠,陈慎貌似又见路过江南的燕,“师父也说你心有所往,振翅翱翔去,若是飞累了,要记得江南还有家里人在等你。”
少东家接过酒,扬起笑道:“回家的路,我都记得。”
酒别腰间,少东家朝陈慎挥手,随那燕往北方去。
天南地北双飞客,欢乐多,离别不苦,江湖路远,来日方长。
再会,又是团圆。
15. 春梦几多时
陈慎独自在崖边等到赤红雾霭散去,方才整理好衣袖,往来时路走回。
第一次出远门是两个人,回家的路上就是一个人了。
也不知家里那位会不会等他回家,大概还是他等家长回家吧,和从前一样。
金陵渡口不似浙江渡那般热闹,反而在晨露刚散的微凉里显得寂寥,陈慎再回头,最后看眼不盖雪的金陵。
“承蒙许兄情深,翻山过水送我远行。”
今已初秋,鸿雁掠过天边,掀起残叶飞落陈慎肩头,他抬手捡下,瞧见渡口不舍分别一对友人。
“久别重逢该当欢喜才是,许兄怎么眉头紧锁?”
“今日我来相送,送的是再会还是生离?”
“许兄严重,有离便有再相会,山迢路远,共望一月,处处是相逢。”
陈慎收回目光,将那残叶放回枝头。
船家正蹲在埠头系缆绳,陈慎拱了拱手,道:“船家,我若买下这条船,自家撑回去,要算多少钱?”
船家抬起头,上下端详眼前人,笑说:“你个小伢儿,要撑到啥地方去?”
“往西湖畔去。”
“西湖?”船家一听,眼睛瞪得铜铃大,“搁那么远路,侬小人儿,一个撑过去?江上风大,吹起浪头来眼睛都睁不开勒,你晓得往哪条水路走?”
陈慎语气笃定,道:“我记得的,多谢船家费心。”
船家又看他两眼,嘴里嘟哝一句:“年纪小小,胆子嘛挺大,走好走好,路上自家小心。”
船下皎皎河水流淌,陈慎撑得慢,走过金陵一遭,他貌似平静许多。
真是诧异,随那么闹腾的孩子玩闹下来,心镜竟比从前还要淡然些。
或许还是因为想起本该被忘记的记忆,忽让他想放任自流的心又顷刻止在如今。
他欠师父的还不清,怎么心底还会奢求有那么一点可能,令往之天下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身影为自己停留。
他是追不上师父的,武功、医术,为天下大同的心,再刻苦、再勤学,他也不能及师父。
是他妄想,是他心迷,才生出缕缕不敬之意。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他不该如此,他该及时止损,他该断了念。
不应让师父失望,不应让师父烦忧,不应让师父皱眉。
他不能负师父此生恩情,陈慎,到此为止吧。
未来心不可得。
握住木棹的手随思绪偏离而停下,船随波澜被推向前去。陈慎坐在船头,看着水中逐渐晕染在涟漪里的倒影出身,直至身后传来朝思暮想的那人声音。
“小慎呀,再飘可不知要飘到哪里去了呢。”
闻声,陈慎刹那回头,船中那人依旧如昨,笑着从扇沿探出眼,眼眸仍明亮。
陈慎松了手,不自知胸腔起伏。
“……师父?”
他小心翼翼唤了一声,身形还停留原地。
“哎。”
听到回应,陈慎如梦初醒,眼眶泛起酸涩,船身摇晃,陈慎起身时稍稍踉跄,他快步朝陈子奚赴去,弯下膝盖伏于陈子奚身侧。
多年习惯,陈慎先握住了陈子奚的手腕,衣袖被拨开,如陈慎所想,金针已锈入白骨,要想取出又得历经一番苦痛。
不仅如此,师父的体温已经几乎失了常人温润。
他难以置信抬起头,陈子奚面容还泛血色,倒是他,瞧起来苍白不少。
陈子奚收回手,陈慎仍旧没有移开目光,这模样倒让陈子奚想起,小孩子想要什么,从来不主动开口,只会跑到他身侧静静看着他,让他猜一猜,是要补个小红点儿呢?还是要讲一个故事呢?
陈子奚将手套摘下,朱砂他是贴身带着的,被蛾人恶心一通也没有脏了。
盖声清脆,指尖落在陈慎眉心之时,灼热一行眼泪滴落陈子奚失去体温的手背。
对陈子奚泛寒的体肤来说,小孩的眼泪有些太烫了。
轻覆于脸侧的拇指顺势擦过陈慎的泪珠,陈子奚道:“委屈小慎了,是不是又想师父了?”
陈慎不言语,眉目紧锁地合上眼,往后退了一步,用袖子将眼泪拭干净,再睁眼时,眼眶还是红的。
陈子奚看了好一会儿,将指尖余下的朱砂擦过陈慎唇间。
“朱颜落泪惹人醉呐。”
陈慎拧眉更深,两指盖过唇上暗红,“师父你……”
“难得瞧见小慎哭呢,我得好好记牢了。”陈子奚环顾四周,“因小友离去,伤怀落泪?”
陈子奚惋惜道:“唉,好吃好酒捧着,小伢儿连声再见也不说就离家出走了,西湖美景留不住人么?真是寒人心呐。”
陈慎鼻头微动,为少东家解释说:“是怕泪误了眼,才不道而别的。”
“如今误了眼的却成你了。”
寂静半晌,唯余船身微晃,涟漪随风荡去远方的细水长流声。
陈慎垂眼,将心中所困问出:“江南甚好,师叔与那孩子为何不愿停留?”
何处才是乡?
江晏问过,少东家问过。
后来,二人心中或有答案——天下皆为乡。
他们曾有归宿,却弹指一挥不知所踪,来日飘零久,月光所及之处,便是吾之乡,月辉披身人,皆为我亲者。
他与陈慎,江晏与少东家,是同道同途的殊人。
陈子奚乐见山水众生,如花如叶一场过,相逢几日便离别,回头就在春风绿岸。
陈慎不羡纷乱江湖,西湖怎看不厌,他惟一方天地,足矣。
他第一次见生离,是见师父与师叔的道别。
说是所谓离别,实则别离都显如鹅毛般轻盈。
所隔迢迢千里,相见何来容易?何况江湖凶险,乱世当前,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离别或成最后一面,师父的道别依然看似云淡风轻。
如何能做到这般坦然自若接受世间别离苦?
因他半生经受的别离太多了么?
要失去多少所得,才能习惯悲欢离合似阴晴圆缺,才能谈笑别离云淡风轻,不为此哀,不为此悲。
“莫悲金谷园中月,莫叹天津桥上春。”陈子奚轻揉他的眼角,“天长地久,哪怕相隔千里,抬头看一眼月明,你与那孩子还会再相见的。”
哪怕相隔千里,还有一轮明月,终有一面可见,或在将来,或在梦中。
-
陈子奚曾有悲痛,几些年困于梦魇,后来,他不再为过去伤怀。
昔日故人入梦,常觉来如春梦去似朝云,醒来叹息为何留偏偏不住梦中影?恍惚之间忧怕将来梦中身逐渐糊去。
世事漫漫如流水,陈子奚将身远行,心中牵挂之人亦如是。
他早明白的,不该贪嗔痴,困前尘,困当下,困来日。
原来并非离别无常,只因陈子奚知晓,总会相见,还会再见,或于下个梦中,或于千秋之后。
陈慎还不明白,他太年轻。
-
陈慎追问道:“若有不舍得,该以何解呢?”
良久,陈子奚道:“缘聚缘散,皆是天意。正因缘分不可求,所以缘分才显弥足珍贵呐。”
泪珠盈满瞳孔,欲坠不坠。
“还这么伤心吗?那现在去捉小伢儿回来?应该还未走远,说不准在金陵买酒喝呢。”
陈慎却摇了摇头,将那句话重复:“缘聚缘散,皆是天意。”
他再度望向陈子奚,如修戒定慧,自劝解蚕茧,又重复一遍:“缘聚缘散,皆是天意。”
“天意不可逆吗?”
他问陈子奚,也在问自己。
天意不可逆吗?他是俗人,因一人作观音,以凡心累功德,只想留住眼前人罢了。
天意不可逆吗?
陈子奚不是见了哪个小孩都会心疼的,他时常受不住回春堂小儿啼哭,避之不及走为上计。
可是陈慎不一样,陈子奚几乎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从他咳血不止以来,这孩子明明长大了,却数次红了眼眶。
他在不羡仙时看着爬上树枝去够山雀鸟蛋的少东家,摇摇头对江无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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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小孩真的不闹人么?不会闹人的其实是我家孩子吧?
真见孩子泪如珠落,陈子奚忽觉心上刺痛。
洞窟之下,茧入肺腑,蚕蛹要将他凡心钻空,令他忘却悲喜成为所谓长生梦傀,那般侵蚀五脏六腑的痛楚竟然比不过此时一滴泪沾湿衣袖。
何况那时,也是这孩子将他带回俗世。
陈慎布下的金针,阻绝了茧丝蚕食心肺。他日夜钻研前人所留之书,苦试药剂,只为手中金针再续师父岁寿,他做到了。
可归根到底,是陈子奚不想忘了这孩子。
不愿见他伤心,不愿看他再重蹈年少覆辙,他悉心护他爱他十余载,若朝夕之间如烟尘飞散,这孩子该何去何从?
当初应下家中长辈择下少主,为堵悠悠众口,为回春堂来日,为自己后路;或有一丝是为这孩子着想,到如今也成了十分念想。
这十分念想,让蚀啄记忆欲将他心化空的茧丝尽数被骨中金针烧成了灰。
多少去岁在眼前转瞬即逝,他想起最初学着兄长的模样来关心这孩子,到后来,他便只是陈子奚了。
陈子奚很满意自己第一次当师父也是第一次当长辈,教不坏的小孩除了一处生出差错,其余皆比自己要好,举手投足,像自己又不像自己。
天意或可逆。
陈子奚抬起手,将陈慎拥进怀中,那骨节分明却纤细如柳的手缓缓抚过他的发,凉意倾退,好像刹那又覆上了温暖。
恍惚之间,陈子奚发觉怀中的小孩竟长得这样快。
药香已淡到几乎闻不见,陈慎嗅见师父外裳沾染的血腥气。
“人定胜天,天道酬勤,小慎。”
陈慎起先收着力,怕累了师父,怕引他咳声,却在陈子奚一句安慰里,不自觉环住眼前人腰身,埋首进他肩头,洇湿了他的衣裳。
“没事的,回家吧。”
陈子奚自诩不算十分到位的师父,因为第一次入宅时,并非他亲自牵陈慎进门。
如果重来一回,知晓自己后来会如此喜欢这孩子,他定会亲自抱着孩子过门。
待陈慎因他身子不见好紧盯他去向时,多半是这孩子催促他回家,当下貌似也是了。
是陈慎带他回红尘,是陈慎带他往西湖,是陈慎牵他归家去。
昔日,陈子奚以为陈宅再非团圆乡,直到陈慎到来,那处便还是家。
但那孩子所言却并非想家,陈慎闷在他怀中,哽咽道:“徒儿只是不想再与师父分离。”
陈子奚怔了怔,他有太久没有将“别离”二字放在心上。
世皆无常,会必有离。
勿怀忧也,只应如是。
合者有离,聚者各散,来去到头生死相隔,不过是几十载若水之缘。爱憎别离悉皆无常,他早已不知度过多少次。
仇恨,死别,远胜须臾聚合复分离。
可是这孩子是不能经受生离的。
离别不可惧,可惧是离别过后总带着更为刻骨铭心的悲痛。
八苦长恨,远离我儿。
陈子奚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的背,轻声道:“有小慎等师父回家,师父难道放着家不回?去闯那刀山火海?”
陈慎忽从他怀中抬头,泪眼婆娑,眼尾微红,满脸生疑,显然不信他这一句话。
陈子奚忍不住用指节刮过陈慎可怜兮见的鼻尖,“好了,不必多想。小慎第一次出远门,觉得这江湖风光如何?”
陈慎止住眼泪,便从他怀中起身,又用袖口将泪痕擦拭,喉头滚动,才哑然道:“风光虽好,心中却时常想念绿杨白沙堤。”
“巧了不是?不过天涯海角,处处不同佳景,一时过目的欢喜最是难忘。”
“若没有烽火断疏香,马蹄踏浅草,处处风貌,都应赏心悦目才是。”
陈子奚转过眼,看那远山轮廓隐在云烟之间。
“如今却不相同了。”
待那花开满城不止江南时,待那街前巷中俱是出门看花人,这样平凡的热闹,才最值得铭记。
来日岁岁年年,必定会再见。
16. 我心匪石也
不出陈慎所料,九处金针药性已全被毁去,拨筋动骨抽离出来时,陈慎眼中只余后怕。
九针皆黑,似毒火烧灼,若不是损命的什么入体,与沉积体内的毒素结合,金针断不会成如此模样。
师父从何处走了一遭回来,陈慎已不敢再想。
最后一针从骨血抽离时,千不该万不该抖动的双手,还是轻轻颤动了许久。
抽针之痛宛若剖心剜骨,陈子奚却从未皱过眉头,哪怕汗珠覆额,全身泛寒,他也只是握住陈慎的手腕,安慰他没事。
陈慎艰难吐露出断断续续一息,用温热帕子替师父擦去额头冷汗,只听陈子奚问起:“这一路上要是安分守己光赏美景怕是不像那小伢儿了,见过什么?说来师父听听?”
手帕落水,陈慎拧干最后一滴水渍,将帕子晾在桌边,道:“金陵往西山脉处,地下藏有一佛窟,佛窟中供奉须菩提像数千,唯有一尊除外。”
陈子奚扬起眉目,“哦?”
“是师父。”
“哎呀,有时名扬江南属实烦恼,浊如绣金楼,也得奉我去脏污。”陈子奚笑起来,“刻的如何?”
陈慎却意外道:“师父是知晓此事?”
“要早知晓就先去看一眼了,刻不好看便就地毁了。”陈子奚将放入参片的药茶入口,茶沿处留下隐约水痕。
“去岁行金陵,路遇将死骨,随手施舍他茶一杯,后来铸佛问花,竟然把我刻了去。”
陈慎想起与那石像激战的场景,继续道:“那石像宛若生者,行为招数不似师父,却仍难缠斗。”
“要是像了还得了?为师就小慎一个徒弟呢。”陈子奚放下药茶,浮于眼前的淡淡白眼逐渐散去,“人情似纸张张薄,白首相知犹按剑,那人与我,不过萍水恩升米仇罢了。”
“一囊善缘,究其本心,至于因果如何,倒不必放在心上。”
陈慎默然片刻,转身整理略显杂乱的桌案,忽瞥见关于“梦傀见闻集”一书,他将那泛黄残本拿起,喃喃道:“天下众生熙攘,多易贪情,若无人祈所谓长生,灾厄苦疾,必定不见。”
陈子奚道:“无明者起贪嗔痴,行医在世,灾厄苦疾易治,三毒随烦恼难解,世道凉薄,大抵因无明而起。”
陈子奚扶着床沿起身,将药茶握于手心,眸映涟漪处,他问道:“小慎,何以破三毒?”
彼时陈慎不过十一二岁,以将过览群书铭记在心,游刃有余答曰:“痴生贪,贪随嗔,药以戒定慧。”
“幸得欢喜,遇所惠施,不该起念执着挽留,是为戒;众生皆苦,难善其身,不该憎恚内心苦楚,是为定;自欺欺人,固见取见,不该避心绕己观世间,是为惠。”
孩子眼眸明朗澄澈,认真注视着陈子奚。
陈慎眼睫渐渐垂落,落于方才握过金针斑斑泛白手茧上。
幼时清脆的稚嫩之声响起,与一十八岁的陈慎相错,眸光黯淡,气息微颤。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陈慎说出这句话,内心却无波澜起。
世有贪嗔痴三毒,他是俗人,无法免俗,不会因为得名观音而例外,到头尘土来还归尘土。
此般私情妄念,他本不再去想,不再去求……他抗拒,逃避,心生种种却已动万法,越是逃离,越加牢固。
静字却争,稳字却急,慎字难得心。
世间如此造化弄人。
爱慕心切滋生,欲离犹抽刀断水,身上血不尽,便似野火烧岸草,春风吹又生。
偏偏陈子奚是那道春风。
金陵水上,他劝自己放下;朝夕得见,他明白他放不下。
日日能相见,怎有机会断了错心?可道真分离,千舍万舍舍不去。
陈慎时时自欺,自愿困于方寸间,告诫自己,他与陈子奚不过师徒,不过君臣,不过还恩,不过还恩。
且莫再过……
陈子奚问出何以破三毒时,他早不似昔日那般坦荡自如,因他已有三毒缠身不自医,问心有愧。
他何尝不是将这升米恩化作斗米仇?到头来平白惹师父失望罢了。
陈慎不禁自嘲,经年累月苦读诗书,依然问心不明。
既盲至此,作茧自缚,不如飞蛾扑火白茫茫一片干净,省去踌躇难安,两厢话语藏锋。
落于桌案前的最后一针被收入袋中,陈慎语气平缓似风雨前夕悠悠静水,他已自弃,再度回到浊沙钱塘口。
“城南那夜,徒儿想起来了,师父。”
陈子奚淡然自若,像是伫在原地,总会等到今日。
“师父改我命数,令我无忧,尽我一生,难以偿付。”陈慎收拢五指,攥紧衣袖,“是徒儿累及师父太多,徒儿难辞其咎,只愿师父长健,我命…..”
陈子奚闪身至陈慎面前,用扇骨封了他的唇。
“口造生业,以后此话少说。”
陈子奚笑意淡淡,将扇骨撤去,又道:“何必歉疚?我不来,小慎就要丢下师父了,师父也会伤心啊。”
陈子奚也会伤心吗?
在陈慎眼里,师父的七情六欲薄如落花逐水无影踪,师父对谁都是极好,可要提心起波澜,无疑若石投大海。
从前,他以为师叔是有且唯一能让师父生念之人。
因为迟早斋常年空荡,隔三差五却收拾体贴,竹叶最易见残枯,迟早斋的院子日日都是干净的,青竹翠绿,与那西湖水畔杨柳岸相对。
师父在等他,等了很久,却没能等到。
后来,师父貌似放下了。
正因如此,陈慎更觉世间并无穿堂风能引玉山微晃,青山自在那处,唯白云去来,万物入怀。
他是沧海一粟,何能让玉山驻足?
初阳西湖上,陈慎忽想起江晏对他说,师父有牵挂。
“如今是你了。”
陈子奚像对陈慎幼时般,双手捧起陈慎的脸,那双手比起陈慎记忆中的触感愈发冰凉,始终如一是陈子奚煦煦如酒扬人醉的笑容。
其实不论过去多久,不论他的仰慕是否生为爱慕,不论三百六十天还是三千六百天,陈子奚还当他是初见的小孩儿,不会改变。
陈慎知晓,陈慎明白,就因陈子奚太好,他心头有一点脏污哪怕不显半分,他都觉是罪过。
“小慎长大了,心中有结要藏起来,不愿与师父说?”
陈慎面露苦涩,轻轻闭上了眼。
“又皱眉了。”陈子奚抚过陈慎眉目,“小慎有时候也会觉得累吧?心有所累身更累,是因为师父吗?”
陈慎眉心跳动,稍睁眼睫,目光垂落在陈子奚衣前,“师父既知晓,徒儿心惭,便只求师父不必再多问了。”
“人生得一倏然梦,春花秋月何其好,小慎,你该随心。”
眼眸向上探去,见那人柔光似水盛下他,陈慎怔然,喃喃道:“若心为错当如何?”
“何为错?”陈子奚反问他,“绣金楼言天下无悲无喜长生通极乐是对么?梦傀能断俗尘病痛亦隔医者烦愁是对么?”
“红尘自在,盖日月之间,遍览无数。心之所向,不在天长地久,不在悲喜烦愁,只在当下,只在己心。”
陈子奚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心可阻旁人残缺行害理之事?小慎不会的,那师父猜猜,便是自苦了。”
陈慎将陈子奚的手腕握住摁下,松指之隙易有不舍,呼吸之间平下心绪,“是徒儿一厢情愿,不想旁人生忧。”
“师父是旁人?”陈子奚摇了摇头,“唉,那师父该伤心了。”
陈慎忽抬起头,步伐向后退去,与陈子奚隔开咫尺距离,连呼吸也不稳,他很少如此失态,目不转睛盯着陈子奚,想从他面容上再找寻似昔日调笑的神情。
薄如一纸的心思,哪怕彼此心知肚明,到挑明时,总归还是不同的。
“师父……”
陈慎僵在原地,眉眼再度垂下,失色到唯留一点红在其中。
良久,陈慎断断续续开口道:“师父,徒儿已知是错,贪嗔痴念,徒儿不能医也不想。”
“贪于盼愿而今时日亘古绵长;嗔于无法放下心中杂念,不舍师父离开半寸;痴于师父待我之好,我却无以为报,辜负师父所望……”
握针十指万且不能抖一分,陈慎袖下的手却止不住晃动。
“我念在我心,只在我心,再无其他,徒儿不愿意忘记,也定不会让师父忧烦,师父就当……就当从未知晓…..徒儿未决意恳求过师父什么,唯今一事,还望师父谅我……”
陈慎愈发哽咽,没曾想到如今。
他不悔来路,与陈子奚是一样的,不眷恋过去,不期待将来,就当下而活。
只是当下心迹无从所抒,求也不得,越发让陈慎感到苦痛,才几度奢想未来心。
陈子奚顿了半晌,听不清是何情绪,开口道: “师父说了这么多,小慎一句也没听进去。不过小慎说的,师父都听见了。”
他环手倚在一旁,食指轻敲外裳,随即,陈子奚伸出手,在陈慎额前很轻,很轻地敲了敲。
“小慎会想明白的。”
衣裳携着浓重的药味离去,满屋却还有挥之不去他的气息。
陈慎重负未卸,却觉体力不支,两手撑于桌案,一丝碎发散落眼前,与他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太出入。
陈慎要明白的是什么呢?
他如今的模样,是陈子奚想让他成为的模样;他在陈子奚面前的模样,是能令陈子奚欢喜的模样。
回春堂需要事无巨细不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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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少主,替玉山君分担所有杂事琐碎。
上能震慑堂中长辈高手,下能压制药铺民众无数,还必须得玉山君亲信,以免那万分之一。
陈子奚需要医武高明得以立足江湖的徒弟,为回春堂之名,为杏林陈氏而后。
择定继承人则回春堂稳固,环伺回春堂周遭危疑不攻自破;除此之外,他从众多孩童之中脱颖而出,天性禀赋,足以让他日后为陈子奚缓病续寿。
一切是他甘愿,无须再言其他。
陈慎却又不明白。
兜兜转转十余载,他好像又转回了原地,是那钱塘江头谨小慎微藏着干瘪发霉糖山楂的孩童。
明明很久不见那段日子了。
在上元灯节陈子奚为他做长明灯时;在春花开放陈子奚为他扎秋千时……
在中秋月圆陈子奚替他掰月饼时;在除夕夜给他系上串好的铜钱愿他来年吉祥长乐,逢凶化吉时……
在生辰日陈子奚问他喜不喜欢今年的生辰礼时;在风寒咳热陈子奚怀抱着他喃喃病厄消灾时……
那些窘迫,那些不堪,早早被陈子奚驱散。
现下,陈慎仿佛又回到他还没有成为陈慎的时光,梦中不得遇陈子奚,梦外寻不见陈子奚的时光。
他那么聪慧,启了一双观音眸,如今心盲眼盲始终看不清,陈子奚其实只是要他开心,仅此而已。
陈慎那点倾慕如墨洇纸上,甚至覆水难收,甚至再无回头。
因此,他自囚樊笼,直到不日后,才如梦初醒。
“侬讲少主是生郎主的气了咯?我看少主都不缠着郎主勒。”
“哪儿见的咯?堂里最近事体多得很,想是少主忙不过来吧?”
自那日之后,陈慎吃住皆在回春堂中。
不过他还会晨时回一次宅子,替陈子奚配好药,眉心一点儿朱砂是不愿落下的。
傍晚时还要再回一次药房,叮嘱陈子奚好好吃药。
他补足梦傀笔记,亦在应臣之使口中得知一事。
梦傀之计,从无解药。
那趟金陵远行,师父是为解药而去,可惜无从所获。
绣金楼被江湖各门各派重创,曼珠沙华却未覆灭,那长生者真如得道长生,神出鬼没,不死不消。
陈慎还得知,金针全废,因师父与梦傀险战,茧于心脏作缚还能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之事,偏师父却做到了。
陈慎听完此言,只觉自己的心快骤停似空。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少主不开心了好些时日。
从少主不过十六七时,他肩头便担下太多责任,陈慎早不是孩童心性,唯有那位小少主来时才显得开朗些。
如今,只道少主是话更少了,家仆们猜测,少主或许是想小少主了吧?
只有陈子奚知晓,这孩子在闹他的变扭。
看来过去这么多日,孩子也没想明白他的话啊。
陈子奚难得拨云见月,在陈慎收好针匣时,陈子奚悠哉悠哉晃在门前,挡住了陈慎急匆匆的去路。
“难得见小慎这么生气,要怎么哄才能哄好呢?”
陈子奚弯着眼,见陈慎不禁后退两步,斟酌半晌不知如何开口,一霎那间,陈子奚心头钝痛。
寒意瞬间滋生,陈子奚忍不住咳声,陈慎一见,立即上前扶稳他,却叫陈子奚捉住了手腕,避无可避,再无可退。
“看来小慎不明白师父的意思。”陈子奚缓过神,喉间已见血腥气。
陈慎是在这一刹万般后悔,他不该躲去回春堂自省,他该一如从前守在陈子奚身边。
“抱歉,师父,徒儿不该惹师父动气,徒儿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陈慎刚想低下头,熟悉的扇骨撑起他的下巴,将他的眼也抬起,视线相触,陈子奚左右端详,倒叫陈慎无所适从,刚想挪开眼,又被陈子奚一扇骨移了回来。
“躲什么?”陈子奚淡然自若道,“小慎没睡好觉,都有眼下黑了,过了门禁等不到小慎回来,师父也睡不好觉,所以,小慎什么时候会想家呐?”
陈慎欲言又止,最后轻声道:“今日就回。”
“这话会答了?那师父问得上一句话呢?”
陈子奚想要他明白的究竟是什么?
陈慎以为他足够明白了,可他所答还是错,他思来想去,犹豫再三,猜测那些渡己的劝言:“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
“徒儿会明白的。”
陈子奚摇头长叹一声,“不对。”
他想听陈慎从心畅言,一如他当初见到这孩子,便决心要让这孩子将来无忧无虑,肆意而为,欢喜满身,不问离愁。
不必掩藏在心,该将心迹宣之于口。
“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呐。”
17. 长亭不相送
天光初透,湖面烟波未散,陈慎独坐一舟,随水逐流,荡于涟漪之上。
舟过孤山,孤山涳濛,像一笔淡墨晕在纸上,极近又远。
岸边有三两人声,正倚在柳边说着话,细声断断续续地飘到水上来。
“如今玉山君又是不见了,回春堂彻彻底底交给那位观音针了伐?”
“可惜上回没赶上耸翠楼那场花雨,这西湖绝色无数,断桥一处长堤一处,我看不及都不及玉山君泛月一面呢,唉,何时才能见着玉山君呀?”
任凭陈慎飘到何处,处处皆是师父的名字,处处皆有师父的故事。
这西湖,便是一半山与水,一半来时路,才成如今令人魂牵梦萦心有所牵的西湖。
常人道,若心有解,走过那西湖岸边,总能找到一处故事能陈困顿。
陈慎走了又走,看了又看,无幸遇见。
西湖长,远山如黛,近水楼台,楼台得月不可得,楼台还能望远山。
西湖短,走过涟漪,走过断桥,算来路有十八里,算来到岸十八年。
十八年,早过了懵懂的年纪,偏到如今,越发迷茫。
陈慎低头,看见满池荷花开遍,荷叶铺得密密匝匝,连成一面绿绸,叶脉细细地流着。
岸边鸳鸯成对,扬起银亮水花阵阵,草木连山云,翩翩蝴蝶飞其中,习风也醉人。
有人却是醉不得。
陈慎垂下手,花瓣被露水沾过,泛起一丝凉意,薄薄地掠过手心,留下一点水渍。
他折下一朵荷花,脆声轻若无物,仿若一声叹息。
有花堪折直须折。荷花在眼前,想留便留住了,那人呢?
他隔着一片水,隔着满湖晃动的涟漪,隔着舟边盛开的荷花香,再看接天莲叶,也似那人衣袂无穷碧。
兰桡顺着风,飘过断桥,飘过白堤尽头那一排垂柳,回家的路连西湖也记得,将他慢悠悠带回陈宅院中。
相思行遍千江水,在陈慎离开舟中之际随远方雾霭散了干净,唯有手中荷花还留一刹心绪。
不远亭中,陈子奚憩在椅上,略显苍白的半截手腕垂在袖外,指尖还夹着一片松叶,也不知是醒着时留下的,还是睡着后风送来的。
松枝常绿,多出的枝已被那人剪去,残枝稀疏,满了整桌。
陈慎轻脚踏入庭中,将方才折下的荷花放在凌乱的松枝上,又走到陈子奚身旁,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回膝前。
师父,执子之手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与子成说,与子偕老,算来陈慎之名皆在其中,他还有什么求不得?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观音救世,是本为救世观音自渡世间苦厄,还是先有世人奉观音,两行苦泪求不断才令观音舍身向世?
陈慎偶有这般疑问,陈子奚从始至终告诉他,不探前因,只问本心。
陈慎坐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无论看过多少遍,也如初见般,令人心向往之。
他回溯滋生心念伊始,不在心上,只在眉间。
我常记得师父好,我会想慕远山高。
会思念,当空彩照山楂甜,松枝荷青月萧萧。
溪水送我十八里,迢迢摇荡到如今。
会思念,指尖停留肤前的温度,抬眼能见映在他眸中自己的模样,三千日夜不歇,施舍他为观音一点额前朱砂红。
这须臾虽短却胜一生,这天上人间第一桩称心如意的事,从始至终是落在他眉目间的一点红。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就方寸间,我所思在心头,我所盼在天涯。
明明朝夕相见,明明一如从前,为何似隔万重烟霞,远山总是碰不见的。
恍恍惚惚,缥缈虚无。
这番绕进衷肠的苦痛,陈慎不愿弃下。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是陈子奚也是陈慎。
远处西湖上,人影不断,凭栏看山。
隔着半湖烟水,隔着千重荷叶,鹭鸶惊飞,惊起小憩之人一双明眼。
陈子奚先是看见还落露水的荷花,随后又见陈慎笼在眉尖的愁绪三千。
他捻起那朵荷花握在手心,轻声道:“怎么不见莲蓬呢?”
陈慎道:“如今莲心还苦着,师父。”
陈子奚道:“有人心更苦啊。”
陈慎无奈叹道:“师父别笑徒儿了。”
陈子奚携过花的手还带一丝西湖风面上的残香,揉过陈慎眼角时,陈慎能感受到他指腹久违的温润。
“我的小慎什么时候才能开心些?”
陈慎怔然,立即回握住陈子奚的那双手。
手心留下的温度是真,不再是那般寒凉,陈慎在一刻间亮起眼,三指摁于脉上,往昔如薄烟难寻的脉象逐渐清晰,他能触碰到眼前人正在跳动的脉搏。
这是从金陵归家以来,陈子奚第一次复有寻常温度,甚至没有用金针入骨。
陈慎眼中欣喜难掩,又怕这温度转瞬即逝,患得患失般,直到陈子奚竖起一指点过他的头。
“小慎开心了吗?”
陈宅家仆少去了着急忙慌煎药送药的日子。
“少主近日总算看起来开心了些哦。”
“谁说不是,郎主身子见好了哩!药气都轻了不少,看来之前都是愁郎主愁出来的勒。”
荷花易枯,出淤泥而生,留在湖间,反倒留的久些。折下之后,不过两日,便卷曲生焦成尘土。
露水之缘,难能留住片刻。
不过这枝荷花被玉山君养在堂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每每路过堂前门,都能瞧见那朵荷花如盛如初。
陈子奚总算在银杏开满城南城北之时止了咳声。
“师父,今日不能再喝了!”
陈慎找过大街小巷,从夕阳为侧到月光如淋,才找着正倚断桥石栏欲饮手中酒的陈子奚。
他怕旧疾再来,就算陈子奚身子见好,他也不敢让陈子奚多喝。
谁料陈子奚晃晃手中酒,在陈慎伸手去夺时倾身而下,陈慎只来得及碰见师父的一角青衣。
“师父!”
发丝纷扬,将坠之际,陈子奚刹那转面,凌波微步,如镜湖面掀起点点涟漪,荡出一圈又一圈波澜。
师父又胡闹了。
陈慎果断随之翻落湖上,踏过陈子奚驰过的长痕,倒映西湖的水月刹那碎成片。
陈慎将要追上陈子奚时,见陈子奚持扇转身,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拍。
随即,轻浮于湖上的脚尖旋转,层层衣袂翩扬,远远看去,月下双影纠缠,如双蝶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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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反应过来,即刻反手要碰他手中酒坛,扇骨与手腕周旋,悠转一圈,陈子奚笑着点下他的手,在陈慎出神之际,用指尖抹去陈慎脸颊前不小心沾上的一滴湖水。
陈子奚以为,陈慎会像从前每一次般,停留原地,他就能趁机溜之大吉。
无奈孩子长大了,不是很给玉山君面子。
陈慎一手握住陈子奚的手腕,扇面出手,在西湖之上掀起如山如画风墙,挡住眼前人的去路,银花绽绽,千钧一发之时,陈慎抢过那人手中酒。
酒坛口未封,酒水随动作轻洒,与那激起的千万银花与月色一同融在长亭外说书人案前的杯中。
银杏落满长亭左右,说书人拍板,口中振振有词:“话说回春堂,那玉山君与观音针原非骨肉,却胜似嫡亲。”
“常言道得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每每离别,观音针临去时,回头望那亭中身影,百般难舍,千般难分。心中暗想,我若能插翅飞到他那窗台之前,便似银杏秋来归。”
“他二人,一个是山间孤松,一个是秋下银杏;一个是怜才惜玉,一个是知恩念旧。一别两处望,夜夜对长庚。”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半生恩,半生恩,难还报尽。”
“欲知他二人后来如何相逢,且听下回分解。”
长亭之内,帷帽青衣正品茗。
“这故事编得也忒太差劲嘞!玉山君自家晓不晓得这回事情啊?回春堂啊勿来管管?”
“我倒觉着蛮感动的,不是亲人赛过亲人,来年头发白兮兮,相对只落得彼此。玉山君有恩有德,真当像活菩萨哩。”
“话要话回来,观音针啥辰光离开过杭州城?回春堂虽不见他日日坐诊,可总归见着他救人的,不管啥个凶毛病,一针下去就灵光。”
“杭州城真当是块福地,才出得玉山君一位活菩萨,还有观音针一尊活观音。”
“所以这故事还要接落去讲,讲给后头的小伢儿听听,你小辰光啊,全靠回春堂神仙保佑嘞。”
杯中空盏,桌旁留下三两铜板。
帽檐薄纱掀起又落下,青衣人走过长街,步伐踩过落满杭州城的一地金黄,回到西湖畔的家门前。
“少主回来勒!”
帷帽摘下,陈慎瞥见肩头不知何时停留的银杏叶,抬手去拾时不小心碰见那枚耳饰,青色耳饰悠悠晃动,晃来眼前一阵清风。
“西湖岸长亭前,那故事说的如何?”
陈子奚扇起扇面,掩不住的笑眼看向陈慎。
“醒木拍案总是真假参半,假作真来,真作假来,值不值铜板一说,茶水倒是解渴了。”
“看来是不满意了?那怎么还给铜板?”
陈慎与他对视道:“师父一直跟着徒儿?”
“怕小慎一个人回家害怕啊。”陈子奚直言道,“一纸之外是团圆,无妨那几句假故事。”
杭州城仍有关于玉山君的许多故事,再后来,总离不开他的那位徒弟观音针。
故事无论新旧,到底不过起承转合,悲欢离合几字,圆满遗憾,各有其数,要说这么多故事中,哪几句是真?
说书人板木清脆一拍。
“但为君之故,盼为君来路,十八长亭不相送。”
【十八相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