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妾的自我修养》 第202章 棋盘 金秋九月十六,天高云淡,桂子飘香,确是大吉之日。 十里长街净水泼洒,红毡铺地,元庆公主出降的仪仗煊赫隆重。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月芽儿端坐于銮舆之中,面容被垂下的珠帘遮掩,唯有挺直的脊背和交叠在膝上、纹丝不动的双手,显露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沉静。 祝妍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仪仗直至消失不见。 素月到底也是看着公主长大的,此刻满眼泪水,哽咽道,“娘子,回吧。” 祝妍叹了口气,对素月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你瞧,她自个儿出嫁,冷静的像是外人。” “咱们月芽儿,就是娘子口中的女强人.”素月安慰道。 祝妍摇了摇头,“如此也好。” 繁琐至极的典礼持续至夜幕低垂,公主府内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喧嚣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月芽儿坐在精心布置的洞房,放下团扇仔细打量着屋内,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红——红绡帐,红鸳被,红烛高烧,映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剔透,也衬得那双沉静的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向荣被同僚们簇拥着,饮了不少酒,面上却不见多少醉意,只有一份被热闹包裹着的、愈发清晰的清醒与拘谨。 他穿着大红吉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步入这间弥漫着浓郁香气的婚房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内侍宫女跪了一地,口称驸马,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宫廷特有的恭谨与疏离。 “都退下吧。”月芽儿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新嫁娘应有的半分羞怯或忐忑。 宫人们训练有素,悄然无声地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内室,瞬间只剩下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 向荣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珠帘后那道朦胧却挺直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驸马不必拘礼。”月芽儿自己抬手,缓缓掀开了垂落的珠帘。 向荣望过去,烛光下,她盛妆的容颜明丽不可方物,却如同精致而冰冷的玉雕,眼眸清亮。 但对上了公主的目光时,向荣心中那点因酒意和场合而生的些微浮动,瞬间沉淀下去。 他没有试图靠近,而是走到一旁的花梨木圆桌边,饮了一杯凉透了的茶。 又转身,保持着一段得体的距离,语气恭敬而清晰,“臣自知此桩婚事,于公主而言,非出本心,乃时势权衡之选。公主下嫁,是臣之幸,亦是臣之责。臣不敢有丝毫逾越非分之想。今日之后,公主仍是君,臣仍是臣。公主若需清净,臣自当谨守本分,绝不敢扰。” 月芽儿投去一抹欣赏,赞道,“驸马是个聪明人。” 向荣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铺着的厚密红毯上,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显诚挚:“远之那边,臣已安置在东厢小院,有嬷嬷陪伴,绝不会擅自踏入正院,请公主放心。府中一应事务,皆以公主为尊,臣……绝无异议。” 能考上状元的人,审时度势亦是必备的本领。 月芽儿微微颔首,眼中那抹欣赏之色并未完全褪去,但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驸马思虑周全,甚好,远之年纪尚小,正是玩闹的时候,驸马不必过于拘束,这两年先找个先生在府中开蒙,待到六岁,送他去宫学里读书。” 向荣拱手道,“如此,多谢公主安排。” 他应了这门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不就是为自己找个强有力的后台。 向荣此刻清醒的很,大方的接受了公主的“恩赐”。 月芽儿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至于府中事务,日常自有掌事宫人料理。 驸马只需安心朝务,闲暇时照看孩子即可。 若有要事,或需动用府中名帖、人手,知会我一声便是。” 向荣听懂了,心中并无不快,反而松了口气。 她说完,不再看他,径自走到妆台前,开始自行卸下沉重的凤冠。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惯有的从容,仿佛只是完成每日就寝前的寻常步骤。 向荣立在原地,看着她映在巨大铜镜中的侧影,那繁复华丽的嫁衣一点点褪去外在的装饰,露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脖颈。 烛火跳跃,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看不真切情绪。 他心中那点因她过于美丽而生出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恍惚悸动,此刻被这清晰的界限与冰冷的现实彻底压下,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月芽儿回头,莞尔一笑,“驸马可还有事儿?” 向荣愣了愣,忙施了一礼,默默走到内室另一侧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与那张宽大婚床隔着屏风与纱帐的榻边,和衣躺下。 锦被柔软,却带着陌生的熏香气息。 月芽儿卸完妆,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瞥了一眼屏风后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宫内总困着她,有些事儿,总是宫外方便。 她急需这样一桩婚事儿,他需要她的身份带来的庇护与资源,她则需要他提供的“驸马”这个名分,以及随之而来的相对独立的府邸。 在宫内,终是束手束脚。 公主出降新科状元,这桩婚事本身便足以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而关于这桩婚事儿的种种揣测与评价,如同秋日里的凉风,早已悄然渗透进京城每一个角落。 有人猜测其中深意,只觉得公主急匆匆的出降,不过是要借此避开与北契的联姻。 叫月芽儿好笑的是,当初写奏章痛斥她的,反倒觉得陛下是在笼络寒门士子而委屈了她。 最大胆的倒是那些民间说书的,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什么公主慧眼识英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向荣则每日按时前往翰林院点卯,公务之余便回到东厢,亲自为儿子向远之启蒙,或是在书房读书至深夜。 他谨守与公主的约定,绝不踏入正院一步,府中遇到公主,必躬身行礼,恪守臣节。 月芽儿偶尔会过问一下孩子的进益,或让人送来些书籍玩物,态度温和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两人相处,客气而疏淡。 月芽儿立在公主府最高处的阁楼,凭栏远眺,将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她并非不知,只是不在意。她亲手选定的这条路,本就不是为了博取喝彩或同情。 驸马向荣,是她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子,稳住了她的基本盘,也提供了她所需的名分与某种程度上的掩护。 至于外界如何评说这段各取所需、冷静至近乎冷酷的婚姻,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她也,不曾受什么委屈。 第203章 立后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足以让谢安力排众议推行的“经界法”在大部分疆土扎根,清查田亩、抑制兼并,虽阻力重重,到底为国库与民生扎下了更实的根基。 而后宫六局的改革成效,也化为涓涓细流,充盈着帝国的脉络。 景佑二十五年,正月一过,谢安开始着手临安的土地。 谢安迟迟未动临安,原因就在于临安之地的症结,不在田亩数字,而在人心,在……士林清议。 李家盘踞临安百年,树大根深,不仅在田产,更在朝野声望。 寻常手段,动不了其根本。 谢安再次踏入临华殿的时候,脚步沉重,他挥手屏退宫人,在祝妍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又移向她沉静的侧脸,半晌没有开口。 祝妍察觉异样,抬起头,见他眉宇间锁着深重的思虑,还有一丝罕见的……欲言又止的晦涩。 “怎么了?若是累了,就去歇歇。” “阿妍。”谢安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祝妍顿了顿,这声阿妍叫的祝妍很是有些不适,还是递了杯茶过去,“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阿妍可知,李娘子入宫,是我曾安的一枚棋,如今我,不得不动用这颗棋了。”谢安手指摩挲着茶壁上的纹路,开口道。 祝妍挑了挑眉,随后皱眉道,“怎的,官家只要携李娘子令李家?这手段……” 谢安眼见着祝妍误会,深吸了口气,似乎带着千钧重量,“朕思虑再三,欲……立李娘子为后。”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祝妍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滴茶水溅出,落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案几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祝妍声音有些发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理智。 “官家是是为了……彻底瓦解李家在清流中的根基?” “是。”谢安答得艰难,却斩钉截铁,“李娘子若为继后,李家便是外戚。外戚权重,历来为士林所忌惮诟病。 土地兼并之弊,届时便可顺理成章推到‘外戚贪敛’之上。李家为自保,必会断尾求生,甚至主动配合清丈……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阻挠。” 祝妍认真听着,见谢安说完,点了点头,“此法…险而有效。” “委屈你了。”谢安带着愧意道。 祝妍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不过逢场作戏,可如今沉甸甸的胸口却骗不了她。 “立后之事,若能解此困局,臣妾……无异议。李娘子性情柔顺,家世显赫却非跋扈之辈,立她,于朝堂、于后宫,眼下看确是步棋。” 她抬眼,眸中是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伤,“何时立后?” “五月里吧。”谢安低头,语气虚闷。 “这后宫也有人为官家操持了,官家之前答应妾的事儿,该履行了。”祝妍笑道。 谢安想起什么事儿,心底一颤,最终还是说了个好字。 “还有一件事儿,户部不适合六顺儿,他的天地在外头,趁着林侯爷还硬朗些,叫六顺儿去认个师父吧,军营里才是他的舒适区。” 谢安沉默了良久,“你舍得?” “他想去。”祝妍只道。 “好,朕给他安排。”谢安觉得自己答应千件万件,都弥补不了自己对祝妍的愧疚。 立后之事儿,前朝并未掀起波澜。 景佑二十五年,五月初六,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太极殿前广场,旌旗仪仗森然陈列,百官按品阶肃立,钟鼓礼乐之声响彻宫阙。 祝妍站在命妇队列的最前方,身着贤妃品阶最高规格的礼服,翟衣深青,繁复的绣纹与垂绦一丝不苟。 她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高高的汉白玉阶尽头。 谢安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立于御座之前,威仪天成,看着新上任的皇后缓缓走向玉阶,并肩而立。 阳光有些耀眼,落在帝后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祝妍静静地望着,目光掠过谢安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忽而和谢安对视。 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背上。 “跪——拜——” 礼官拖长了声音。 祝妍随着众人一同敛衽,屈膝,俯身,叩首。动作流畅标准,无可挑剔。额头触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时,她闭上了眼睛。 回到临华殿,屏退左右,只留素月一人。祝妍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卸下了挺直的肩背,靠坐在榻上,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额角。 “娘娘……”素月红了眼眶,递上温热的帕子。 “哭什么,该收拾东西去了,我带你,浪迹天涯去。” 六月初一,祝妍交接了账册。 虽说后宫有了新主,可祝妍的威望还在。 毕竟官家前脚立后,后脚就把六王送入军中。 戏已经开锣,角色也都登了场,而她祝妍,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公主府里,月芽儿自参加了立后大典后,处理公主府事务时,下笔批阅的朱批也愈发简练犀利。 府中下人皆屏息凝神,比往日更加谨慎三分。 向荣日常下值回了府,见府内下人都沉默低头做事儿,脚步一转,去寻公主,他隐隐能猜测出公主不快所为何事儿。 只是回了殿内被告知公主去了校场。 公主有许多匹马,为了马,也专门设了个校场,但平日并不见公主舞刀弄剑,不过是闲暇之余去喂喂马,骑着马跑几圈。 校场空旷,暮色四合,天际残阳如血,给青石地面和远处的箭靶都镀上了一层暗金的轮廓。 向荣见公主一身黑色骑装,手里握着弓箭,右手三指扣弦,箭镞闪着寒光。 向荣只觉得此刻的公主似乎蛰伏着一股引而不发的锐气,如同她手中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力量。 向荣走近,温言道,“公主莫伤了自己,有什么烦心之事?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公主但请吩咐。” “嗖——!”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而短促,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那去势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随即一声沉闷而扎实的响动传来,箭杆犹自震颤,尾羽嗡嗡作响。 向荣望去,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正中红心!不偏不倚,稳稳钉在了圆心最中央的位置,箭镞深深没入厚厚的草靶之中。 向荣也曾在州学里练的一手好箭,他看向公主,只见又是三簇箭矢而出,皆正中靶心。 公主挑了挑眉,看向向荣,“怎的,意外?” 向荣下意识点点头,就见公主嘴角一弯,衾着一抹冷笑,“从前不过是我让着他们。” 向荣心里警铃大作,突然看向公主,“公主,是在筹谋什么?” 祝妍笑着看着向荣,笑容人畜无害,“我不过是个公主,能筹谋什么,最大愿望便是我大胤江山永固。” 第204章 鲜活气 景佑二十六年的早春。 岭南春来早,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 祝妍半年里走了许多沿海的州城,却都不及广州繁华,蕃坊之内,碧眼胡商络绎,异国货物堆积如山。 祝妍在这里见识了真正的海贸盛宴。 她下榻的客栈位于蕃坊边缘,推开窗,便能嗅到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海腥、皮革与各种陌生的奇异气息。 “娘子,这岭南气候还真是与北方不同,前儿洗的衣裳,今儿摸着还没干。”素月推门进来,拎着手里的衣服叹气。 祝妍顺手摸了摸,笑道,“这干了,这是潮的,买些无烟的碳烘一烘就行。” 说完又道,“难为你了,做这些事儿,下次找浆洗的婆子洗便是了。” 素月摇摇头,“交给那些婆子,上次就洗坏一件儿,再说,娘子可别这样说,若不是遇着娘子,奴现在还不知道做什么营生呢。” “那明日去成衣铺买些细棉的,不用洗坏了心疼。” 祝妍说完,素月更加拒绝,“娘子可没穿惯。” “今儿不干活儿,跟我出门。”祝妍扯过衣服,搭在窗口的一把椅子上。 二人带了遮阳的帷帽,汇入蕃坊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祝妍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街边店铺林立的货物,耳中分辨着各色口音的讨价还价。 穿过最热闹的市集,人声渐稀,空气里咸腥的海风味愈发浓重。 转过一道高大的砖石坊门,眼前豁然开朗,二人到了码头区域。 长长的石砌码头伸向江心,水面泊满了大小船只。 素月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张着嘴,一时忘了言语。 祝妍却似对眼前的繁忙视若无睹,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商船渔舟,投向码头深处一片由高大木栅栏和官军把守的相对独立的区域。 那里并非寻常泊位,水面异常开阔,而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是静静停泊在其中的一个庞然巨物。 素月顺着祝妍的目光看去,素月呀了一声。 “娘子…这船,可不是那宝船?” 素月只觉得那船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眼前这片的喧嚣的海面。 “娘子可真厉害。”素月由衷震撼道。 祝妍拍了拍素月,“不是我厉害,这都是古人的智慧。” “咱们都在岭南转了好几日了,差不多沿海的州府都逛遍了,下个地儿咱们往哪儿去?”素月问道。 “去楚州,途经扬州逗留三五日,带你去吃正宗的蟹黄汤包,看看和宫里有什么区别。”祝妍最后看了宝船一眼,带着素月离开。 抵达扬州时,暮春时节已过,运河两岸杨柳堆烟,琼花似雪。 祝妍仍没有惊动任何官方,只让素月寻了处干净雅致的客栈住下,位置就在运河与旧城交汇的繁华地段,推开窗便能望见漕船往来如梭。 歇了半日,翌日一早,祝妍便带着素月去了城中一家极负盛名的老字号茶楼。 店面不大,却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托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面点与茶香混合的诱人气息。 “两位客官,里边请!要点什么?咱们这儿的蟹黄汤包、三丁包子、千层油糕可是一绝!”伙计最会察言观色,见祝妍二人行头光鲜亮丽,热情地招呼着。 “来两笼蟹黄汤包,一壶绿杨春。”祝妍带着素月的坐了个二楼临街的窗边小桌,简单吩咐道。 等待的间隙,素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声道:“娘子,咱们一路从北南下,怎的不南下时来扬州,还能赶上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盛景。” 祝妍目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望向楼下运河码头上如蚁般忙碌的人影,“烟花三月,游人如织,看的不过是表象繁华。如今暮春将尽,热闹稍歇,才好仔细瞧瞧这大美扬州城的魅力之处。如何,可满意?” 跑堂的伙计麻利地送上了一笼蟹黄汤包。 薄皮晶莹,隐约透出里面金黄的汤汁,小心翼翼地搁在垫了荷叶的小竹屉上,配了细姜丝和香醋。 “客官请慢用,小心烫口。”伙计笑着提醒。 素月小心用筷子提溜起一个,轻轻咬破一点皮,鲜香滚烫的汁水立刻涌入口中,被烫得嘶了一声。 “好鲜。”眼睛却亮晶晶的,“这汤汁丰腴,连这褶皱都恰到好处,娘子,你说咱们在宫里吃了无数遍汤包了,怎的就不及这市井里的东西呢。” 祝妍不爱吃蟹,就笑看着素月吃,“这市井里,吃的是一口鲜活气。” 正说着,邻桌来了几位客人,看衣着像是行商,说话带着江淮口音,声音颇大。 “……王兄此次从楚州来,那边境况如何?听说今春漕粮北运,比往年又艰难几分?” “唉,别提了!”被称作王兄的中年商人摇头叹气,“洪泽湖水位不稳,漕河好几段淤塞得厉害,大型漕船根本过不去,得用小船分段倒运,费时费力不说,损耗也大。 官府催得急,如今粮税是征的少了,可下面州县加征了什么疏河捐、转运费,名目繁多,苦的都是我们这些跑船的和小本生意人。 我看,再过两年,家当一卖,买几亩地种地得了。” 另一人接口道:“这还不算,北边榷场近来也不太平,查验得格外严,说是怕有违禁物资流过去。可咱们正经生意人,能有什么违禁的?我看啊,是北边又不太平,风声紧了。” “听说那北契的太孙欲与四公主联姻,不过咱们陛下不应,那太孙估计也恼了,可不就针对咱北契么,这历朝历代,皇帝谁家坐,天下太不太平,受苦的,不过都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罢了。” “老兄慎言。” “怕甚,这苍蝇小馆子,还能坐个皇亲国戚不成,咱不过说些实话。” 祝妍垂着眼,慢条斯理的喝着杨绿春,仿佛对邻桌的对话充耳不闻,只有握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 素月听得有些生气,刚想出声教训,被祝妍眼神制止。 “还有啊,”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在楚州时,隐约听说…… 咱们这边,好像也有人私底下跟北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不是走明面上的榷场,是走别的路子……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风声。”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面色都变了变,不再深谈,转而说起今年的丝价茶市来。 吃过饭,二人离开小馆,素月不解道,“娘子,那些人说的,好像是厉害事儿。” “是该写家书回去了,放轻松些,咱们出来,可不是操心这些事儿的。”祝妍道。 第205章 就因为我叫祝妍? 素月抿了抿嘴,仔细看了看几日模样,就听那大汉又道,“当年要是四公主和亲过去,也能保几十年太平,何至于如今这提心吊胆的。” 素月刚要出声,就听一小姑娘喝道,“你爹娘当年要是把你生下来一盆子扣死,你也不至于如今这样提心吊胆,你怎么不去怨你爹娘,大男人,喝点猫尿就找不着东西,满嘴胡沁。” 祝妍扫了眼角落,向那小姑娘看去,十六七岁年纪,穿着半旧不新的宝蓝色骑装,腰间的蹀躞带虽边缘磨损,但带扣的纹样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繁复的缠枝莲,非寻常工匠能制。 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眉眼却生得明亮锐利。 被指着鼻子骂的大汉面皮紫涨,“噌”地站起来,梗着脖子嚷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爷儿们说话?” 小姑娘清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非但没被大汉的凶相吓住,反而又逼近一步,一双杏眼亮得灼人。 “还爷儿们,靠着娘儿们裙带保平安,遇事只会怨天尤人,我瞧着还不如码头扛包的力夫,至少人家凭力气说话,不嚼这没用的舌根。” 大汉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得气血上涌,加上酒意,猛地一拍桌子,杯盘哐当乱响,说着抬手就要上,“你个小蹄子,敢管老子头上…” 话音未落,被旁边一人拽住,“醉话,都是醉话,诸位,失礼了失礼了,今儿诸位的饭钱在下请了,请了。” 说完朝着柜台扔了一沉甸甸的荷包,拉着那大汉出了门。 那姑娘见那大汉狼狈离开,撇了撇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颇为遗憾道,“真是无趣,还当今日能施展下拳脚。” 说罢,她一转头,目光恰好与尚未离去的祝妍对上。 小姑娘那双明亮的杏眼眨了眨,方才的锐利和遗憾迅速敛去,转而浮现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她几步便走到祝妍桌前,也不等邀请,便径自在空出的条凳上坐了,动作随意却不显粗鲁。 “您可是叫我好找啊。”姑娘自顾自的直接拿过素月用的茶盏,也不讲究,倒满了茶喝了一口。 “咦,你怎得都不好奇?”姑娘挑了挑眉问道。 祝妍没理会姑娘的话,直接问道,“姑娘在扬州跟了我一路,可是有什么要事儿找我?” 素月猛的看向角落,又在那姑娘和自家娘子两头眼神晃悠,最终埋冤的看向祝妍。 姑娘恍然大悟,“秒了,您这样重量级的人物出场,总得有保镖嘛。” 祝妍被这一句话脑子轰得嗡嗡响,直愣愣的看向了姑娘。 素月蹭得站了起来,那角落两位佯装打扮的侍卫瞬间闪现,一个押住了姑娘,一个寸步不让的护在了祝妍身前。 素月推了两下祝妍没反应,忙上前揪着那姑娘问话,“我们娘子这是怎的了,你可不是下了什么蛊?” 素月时间多了,下雨的时候在客栈里没事干没少看画本子,一时想起了苗疆少女下蛊的桥段。 姑娘也愣了,随即后悔自己莽撞,又脖子上抵着个短剑不敢动,忙举手作投降状,与挡在祝妍身前的侍卫商量。 “你要不让开点儿?我都看不着她…你们主子了。” 姑娘觉得脖子一痒,随即是被刀划破的疼痛感袭来。 “你们且让开,我无事儿。”祝妍发了话,姑娘整个人一松,跌坐在了地上,摸着脖子,往一旁连滚带爬的挪了挪。 祝妍摆了摆手,将两个侍卫挥退,起身将姑娘拽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脖子,一道浅浅的伤口。 祝妍拿起腰间的荷包,取出个小瓷瓶,挖了一点药膏抹了上去。 待姑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客栈了。 “吓死我了刚刚。”姑娘身心一放松,说话带了哭腔。 “没事儿了,你……怎的认识我?你又怎的来的?你叫啥啊?”祝妍还是觉得有些玄幻。 “我,赵澄,怎么来的这事儿,说来话长。” 素月站在门外,满肚子伤心,自家娘子在宫里说私话都不避着自己,如今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人,娘子竟还不叫自己听。 “你可知道,祝妍和谢安是我构想的男女主。” 祝妍看向赵澄,眨了眨眼,“我能回去吗?” 赵澄撸了撸袖子,拿起扇子扇了扇,“能吧,应该,我还以为你要问问我小说里的你和谢安。” “我不是吗?”祝妍问道。 “那自然不是了,我从小就爱看武侠小说,你和谢安可是我本来准备写的肝胆相照一统武林的仁义会的高手师兄妹。” 说着,赵澄摸了摸头发,“可谁知道呢,我不过想好找找灵感,找了个道观闭关了俩月,一出来,嗬,爆改啊,我朋友,哦不,现在仇人了,拿着我的男女主爆改宅斗宫斗啊。” 祝妍不知道说什么,就听赵澄自顾自的吐槽,“还自我修养,听起来仿佛妾室是个需要持证上岗、年度考核的终身职业。怎么不同时出个什么《妾室资格考试通关秘籍》《侧室情商管理》配套教材? 明明处境如履薄冰,却要强调“修养”,就好像在说,虽然我地位低下,但我的端庄姿态必须内卷到极致!这哪是修养啊,分明是古代打工人的自我PUA指南啊,要是我,这吃人的制度,有什么好修的,一把火烧了得了,我问了问她后续进程,心梗了一晚上啊,醒来就搁这儿了,可不是缘分?然后我就来找你啊。” 祝妍无语的笑了笑,“所以我为什么会来这儿呢?就因为我叫祝妍?还有那后续进程是啥呢?那我们怎么回去?” 赵澄点了点头,“大概吧,这东西,我也说不清,玄幻的很。 再说了你舍得?虽说我没多看,大概了解了剧情,也知道你有一双儿女了啊。” 祝妍沉默了一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舍得来。 “以我网文多年的经验,你可能也有点被我那仇人下蛊了吧,我那仇人大概说了四个要点,买船,出海,寻回占城稻,你儿子做皇帝,你做太后,然后自然死亡,你就解脱了。” 祝妍有些混乱,脑子里一团糟,“你说我是小说女主,那我祝妍本身呢,我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是我过的还是小说女主祝妍过的?我儿子登基?那太子呢?谢安呢?” “呃…不都是你吗?那个太子那个,我也没多问啊。”赵澄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你先别急。” 第206章 “买”船 “不急也得急啊,你纵观历史前朝,有哪个赶下台的太子有好下场?”祝妍压低声音道。 赵澄看了眼祝妍,“你很在意太子?” “皇后…”祝妍叹了口气,“他是皇后的孩子。” 赵澄拽了块儿唇上的一块死皮,摸着下巴看着祝妍半晌才道,“你看你有血有肉的,还有心,殊不知是你给作者下蛊了呢,我悟了。” “你先别悟这些没用的了,还未问你什么身份?”祝妍揉了揉额角,将那些翻涌的混乱思绪暂且压下,当务之急是理清现状,寻找出路。 赵澄骚包的甩了甩胎毛,又掸了掸衣服,“可能瞧出来?泉州海商赵家的表姑娘,父母双亡,投奔舅舅家,舅舅市舶司提举,简直有钱有权,就是没儿子,家里六朵金花,大姐招了赘婿,剩下的五朵金花姐妹被算计着联姻,以此来壮大家族,在下,便是那凑数的第六朵金花。” 赵澄说着一拍手,“嘿,刚来就赶上了相亲,我这不赶紧逃了出来,来了扬州,一眼就看到女主你了,你说巧不巧。” “我本是要去楚州找我一表弟借他身份买艘船的,如今你这身份…倒是好用…”祝妍不自主的食指敲击着桌面盘算起来。 占城稻……她并非不知。 占城稻早熟耐旱,若能寻回良种并推广,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 赵澄托着腮欣赏着祝妍的侧颜,不得不说,她那仇人在造物方面确实比她强。 “我用这身份在扬州已经混了些日子,摸清了些门路。我这身份嘛,一个略有背景、又想跑海贸搏一搏的孤女,虽然引人侧目,但也不算太离谱。关键时刻,还能狐假虎威一场。”赵澄欣赏的同时没忘正事儿。 “不过先说清楚,我手头是没钱啊。” “无事儿,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祝妍点了点头道。 “咱俩被绑到一块儿了。”赵澄顿了顿,收起玩笑神色,“我虽然吐槽我那仇人胡改乱编,但她也算给了条路。占城稻若真能寻回,是活人无数的大事。我赵澄……不管前世今生,自认还算有点侠义心肠,这种利国利民还能顺便探索新地图……哦不,是新航路的事,干了不亏!帮你也等于帮我自己摸索回去的路嘛。” 理由充分,态度坦诚。 祝妍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不过,买船之事需谨慎,不能引人注目,更要确保船只可靠,船员得力,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法子,你舅舅都那么大的海商了,成熟的船队应该有吧。” “呃,我不回去…”赵澄顿了顿道,“我怕抓我去成亲。” 祝妍指了指自己,“给你相亲那些人有我地位高吗?” 赵澄摇摇头,随后顿悟,“秒了,你这样的身份,在我舅舅那里可是尊大佛啊,我这观音座下的小仙童,说不得我那舅舅也得供起来一道参拜参拜。” “不过你那舅舅我还未接触过,我们先去泉州打探打探再行事儿。” 祝妍说完,起身打开门,将素月叫了回来。 “这位姐姐也漂亮啊。”赵澄说完看向祝妍,“我猜她没生孩子吧,看着比就你年轻。” 祝妍瞥了眼赵澄,叫素月备好笔墨,提笔开始写信。 “你给皇帝写信?”赵澄八卦道。 “嗯,毕竟要干大事儿,报备一下。”祝妍道。 “哦,你俩还挺好的。” 祝妍听了这话顿了顿,“相处之道罢了。” 祝妍没在理会话痨的赵澄,看了素月一会儿,“素月,你怕是得先回京城了。” 祝妍见素月眼眶一红,心一紧,忙道,“我不放心月芽儿,你帮我回去看看她,这信,我也不放心旁人,得托你亲自送给官家。” 素月低头沉默了片刻,才抬头道,“奴都听娘子的。” 祝妍叹了口气,拍了拍素月的肩膀,“待事了,我便给你去信。” “好。” 谢安拆信的时候,祝妍已经和赵澄现在泉州的地界儿了。 紫宸殿里,谢安看了看素月,“你们娘子叫你去公主府做事儿,天色也不早了,赶着宫门落锁,你便去吧。” 素月走后,谢安又将目光投向祝妍写来的信。 字迹是一贯的从容秀逸,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行笔间的凝滞与斟酌: “陛下万安。岭南风物已睹,海贸之盛,名不虚传。然繁华之下,漕河淤塞如血脉不畅,北境榷场风声鹤唳,市井之议,多涉边情、民生,有所闻见,不敢不禀。 岭南有巨舶,谓之宝船,可憾,可叹,足证匠作之精。然利器需善用,航道需常通。今闻占城稻种早熟耐旱,若得其良种,或可解江南部分水旱之忧,活民无数。此事或可着有司留意,徐徐图之。 妾现抵泉州,借居市舶司赵提举处。此地海商云集,消息灵通,或可再盘桓数日,细察市舶之务。随行俱安,勿念。 另,素月忠心勤谨,但此行劳顿,故令其先行返京,侍奉公主左右。” 谢安的目光在占城稻和细察市舶之务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信纸。 “李尚书,”他声音平淡,看向一侧正在代他披红的李尚书,“传朕口谕,着户部、司农寺会同福建路转运使司,查访占城稻种详情,动静小些,莫要张扬。” “是。”李尚书起身躬身,出去办事儿,走到门口时,又听官家道,“让影卫的人,不必跟得太紧,护她周全即可。泉州……看看她接触些什么人,做什么事,非危及性命或……涉及谋逆,不必干涉,报来便是。” 泉州。 与扬州的漕运枢纽、江南婉约不同,泉州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更加粗粝、鲜活、带着咸腥海风的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海鲜、香料、茶叶、桐油以及汗水的复杂气味。 祝妍与赵澄并未直接前往赵家宅邸,而是在城内离码头不远的一处僻静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闽南人,见多识广,对两位戴着帷帽,衣着不俗却并不招摇的女客并未多问,只殷勤安排了两间上房。 第207章 买卖 泉州,赵家门口。 赵澄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赵提举宅邸门口。 门口护卫一个转身差点滑倒在台阶上,“六…六姑娘。” 说着就打眼色通知另一人回去禀报。 祝妍撩开帘子看了看赵家门头,市舶司提举虽说六品官员,可作为“海关总署长官”,该是富的流油。 这赵家倒是低调。 赵澄钻进马车朝着祝妍眨了眨眼,“我等会儿就跟在姐姐身后。” 祝妍看了眼还没月芽儿大的赵澄,扯了扯嘴角,没理会这些称呼。 “你怎的和你舅舅一家姓?”祝妍问道。 “哦,听说我爹入赘的,我跟娘姓。”赵澄看着门口解释道,说着指着门口道,“出来了。” 祝妍点了点头,看着门口,一面皮发黑,身着靛蓝绸衫的男人疾步而来,身后跟着三个姑娘,瞪着眼睛看着赵澄。 赵提举虽圆润,身子却实在灵活,几步过来就要拎着赵澄入府。 赵澄一步跳到祝妍身后,拽着祝妍的胳膊躲着魔爪。 “舅舅,贵人临府,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切勿失礼!”赵澄指着祝妍大喊。 祝妍揭了帷帽,露出脸来,朝着赵提举笑了笑,“赵提举安好?我冒昧上门,可有打扰?” 赵提举看了看祝妍。虽不知祝妍具体身份,但泉州地界混了这么多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眼光毒辣的很。 眼前这女子气度雍容,衣着虽不张扬,料子是上佳,单论气质来说,绝不是上门与他说利的商家。 赵提举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外甥女,看外甥女欠揍那表情,就知道眼前这是个人物。 他这个外甥女,年初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看了几本经书,非说勘破了红尘,要去当尼姑,弄得他不得不提前给外甥女相看。 也没等媒婆上门,竟偷偷跑了,留下一句诳语,说世间太大,要去体验红尘,跟撞了邪一样。 赵提举压下心底的气,朝着祝妍作揖,“敢问是哪家夫人?夫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赵提举客气了,是我冒昧了,事关重大,可否入府一叙?”祝妍回道。 赵提举忙叫小厮去花厅煮茶,刚要叫女客来陪,被祝妍制止。 赵府院内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细,庭院几株茉莉散发着清雅的香气,祝妍进了花厅,有女使奉了茶,待屋里只剩下三人,祝妍才说起正事儿。 “我在京城闲暇时,便听闻我朝许多稀罕物儿都从安南占城那边来,敢问赵提举,赵家可有去那边成熟的船队?” 赵提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祝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 刚刚心道这人连家门都不报忒不礼貌,突然瞥见眼前妇人鞋面的绸缎分明是只有皇家用的的贡品,手中的茶碗一抖,看旁边外甥女一会儿抖腿一会儿抠指甲,赵提举压下心哽,再不看赵澄。 看着祝妍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庄重。 “赵家跑海上多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在跑,光这朝中之事每日便忙的焦头烂额啊。”赵提举说完摇了摇头,又问,“贵人可是想要做海贸生意?” 祝妍叹了口气,理了理裙摆,叹了口气,“我这人,最不爱的就是那些钱财。” 赵澄嘴角抽了抽。 又听祝妍道,“倒是赵提举,名为首,还是利为首?我眼下有一桩利国利民的买卖,就看赵提举敢不敢接了。” “什么买卖?” “舅舅,利国利民的买卖。”赵澄以为舅舅耳背,重复了一遍。 赵提举瞪了赵澄一眼,又看向祝妍,“敢问夫人,是什么买卖?” “我听占城之地物产丰饶,尤其是稻米,耐旱且早熟,便是贫瘠土地,不过是六七十天便能成熟,若将这占城的稻种带回来,便是邱田旱地,也能变成良田,若此事儿做成,功劳,便是赵提举的。” 赵提举瞳孔微缩,看向祝妍的目光越发的郑重。 赵澄看着祝妍瞪大了眼,不是说一起出海玩么,怎的这祝姐像是改变了主意。 但赵提举还没发疯,有道是无功不受禄,且眼前妇人的话可信几分都未可知,赵提举还是慎重了一下。 “实不相瞒,赵家确有商船跑南海,每年秋冬启程,顺风而去,次年春夏归来,只是......此事,夫人何处得知?” 祝妍抿了口茶汤,又苦又咸的,放下不再碰。 祝妍懒得费口舌,直接将谢安的信拿了出来,赵提举打开,看着皇帝的印信手一颤,起身就要给祝妍下拜。 祝妍直接起了身,“出门在外,赵提举不必多礼,此事已经说与赵提举,赵提举是个有本事的,想必不会叫官家失望。” 走到门口,才又转身道,“赵澄与我扬州相遇,为我解惑甚多,还要在我身边跟几日,她的安全,还望赵提举放心。” “自然,自然。”赵提举连忙弯腰应是。 出了大门,赵澄就问了出来,“不是我们亲自跑一趟吗?怎么不去了?”赵澄有些失望。 祝妍垂了垂眸,本是这样想的,但想到昨日素月寄来的信,祝妍不由的叹了口气,信中素月提到月芽儿近来爱上了鸽子汤,每日都上。 她的女儿她了解,女儿对幼小之物甚是怜惜,羊肉她吃,但乳羔羊月芽儿不会碰,禽类也吃,但幼禽女儿也不会碰,鸽子这个体型在女儿来说算的上幼,女儿怎会一日一道鸽子,实在反常。 “我再过几日回京,你呢?”祝妍问道。 赵澄想到昨日祝姐收到京中来信便放弃了逛街,今日直奔赵家,“可是京中有事儿?” 祝妍皱了皱眉,“想我那一双儿女了。” “突然就想了?”赵澄问。 祝妍没说话,二人上了马车,沉默了半晌,赵澄突然道,“我能跟我去京城吗?我真不想嫁人。” 祝妍感同身受,心一软,“你若不嫌路远,就跟着我吧,不过我看赵提举还是很关心你的,你回去与他好好说说。” “好。” 第 208 章 盘算 不说祝妍走后,夜里赵提举在家辗转反侧,曹娘子杵了丈夫一肘,“要烙饼去厨房烙去,打扰人睡觉。” 赵提举叹了口气,躺平看着头顶的如意莲纹样的雕花,“你说我怎的就命里无子呢?要不,再加把劲儿试试?” 曹娘子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盯着赵提举,“你是不是有病?我都多大了,你半夜埋汰我,我看澄儿说的对,地里长什么庄稼得有种子决定,你种子就不对,亏得我自责了这么多年,日后你尽管反思你自个儿。” “你别被她带坏了,年纪轻轻的离家出走,还教你这浑话。” “哼,我看人家精明的很,跑出去俩月就能结识京里的贵人,那京里粉头白面的郎君多的是,你看上的那几家更成草了。” 赵提举被妻子数落的不再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乖巧的外甥女竟然成了他的劫,每日气的他心上下跳。 命里无子便无子罢,女儿养好了一样孝顺,除了赵澄那狗东西。 赵提举伤春悲秋了半夜,第二日起来牙龈肿老高,气的曹娘子又是一顿输出。 祝妍在泉州盘桓了三日,与赵提举敲定了具体事宜,便带着赵澄回了京城。 赵澄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城门,难得有些感慨:“哎,还有些舍不得呢。” 祝妍眯了眯眼,笑了笑,:“想回来就回来,腿长你自己身上。” 赵澄缩回脑袋,嘿嘿一笑:“也是。不过先跟着你去京城开开眼,皇宫我进不去吧?” “能进,有些繁琐,还是别进了,怕你膝盖受不了。”祝妍道。 赵澄点点头,“那我住哪儿?” 祝妍想了想,“去月芽儿府上吧,她府大,府上就他们两口子。” “行,听祝姐安排。”赵澄拐着祝妍的胳膊,呵呵一笑。 “这里规矩大如天,你也别太随性了,有些言官这会儿看月芽儿不顺眼着呢。” 赵澄忙点头,“知道知道。” 说完正经,突然坐的板正,“我还是想问,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我也是没多想,这几日好好想了想,六顺是我儿子,就算是陛下不想,其他人会不会多想,我一个女人干这些要做什么?” 赵澄点了点头,皱眉道,“真麻烦,给不了平等的爱,生那么多干什么。” 祝妍听到这发言笑了笑,“二十一世纪人们都没想通的事儿你叫古人想,真难为他们了。” 到了码头,二人直接乘船而上,到了京都,早已经入了夏,祝妍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蒸笼进入了另一个蒸笼。 安排好了赵澄,祝妍直接回了宫,进了临华殿,就见谢安一脸委屈的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祝妍抽了抽嘴角,“你一个皇帝,怎么一脸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祝妍一路风尘仆仆,身上汗津津的难受,忙着进内室换衣服,谢安就视若无睹的跟了进来,掰过祝妍就啃。 祝妍唔了一声,心道这人是不是什么时候转属狗了。 祝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祝妍从身上推开,见谢安要说些什么,忙安抚道,“我身上难受,大白天的做什么,今晚好好补偿你。” 谢安这才平息躁动,但眼睛也没离开过祝妍。 “怎的你出了一趟门,感觉都变年轻了。”谢安道。 “相由心生吧,外头多快活。”要不是害怕月芽儿干些什么傻事儿,她指定踏遍三山五岳,看看这时的山和后世的有什么不同,未开发的山是不是更惊险。 祝妍背对着谢安,没看到谢安垂了垂眸,待转过身,谢安只一双笑盈盈的眼。 “也不知道六顺儿在庆州习惯不习惯。”祝妍换完衣服,宫女也煮好了茶,是南边带回来的凉茶,一股中药味儿,但解暑实在太管用,祝妍给谢安倒了满满一大碗。 六顺儿半个月前跟着林侯爷去了庆州练兵,给祝妍的信正好到了半道上。 祝妍给谢安倒了满满一大碗。 “放心吧,我看你儿子比在宫里快活多了。”说完看了祝妍一眼,似在抱怨,“他们姐弟两个,倒真是你生的,一出了宫门,像放飞的雀儿。我也没亏待你们娘三个,怎的一个个都觉得外头好呢。” 祝妍喝了口凉茶,试探的问了一句,“我不在的这几个月,月芽儿怎么样?” “你不是还去她府里?没见着?”谢安反问。 “我就放了个人,没进去,就赶紧进宫了,免得某人说我心里没他。”祝妍白了谢安一眼。 谢安见祝妍放下茶碗,拉过祝妍的手揉捏着,“就忙她那些事儿吧,怎的想起带那孩子来京?” “没什么,那孩子挺有趣的,陪身边解闷儿。”祝妍道。 “那怎的不带进宫来,平日陪你说说话。”谢安挑眉问道。 “那孩子不爱拘束,我就没加她进来。”不是祝妍多想,祝妍总觉得那孩子没和她说实话,这样一个定时炸弹还是放在眼跟前比较好。 “哎,我后头还给你去信,叫你不必出去呢,海上风浪大,太危险,信还没收到就收到你要回来的信儿了。”谢安道。 “说明我和你心意一样嘛。” 谢安听得美滋滋,但他身上的事儿一大堆,在临华殿吃了个午膳就离开了。 祝妍看着谢安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占城稻的事儿,祝妍想了片刻不再想这个问题。 就算他知道,不说便是默许,虽说六顺儿无意那个位置,但她也不能什么也不能不做,她需要给儿子加强保障,若占城稻寻回推行成功,不仅谢安推行的税法可以向前一大步,百姓得了实惠,赵提举估计能封个爵位。 将来万一有什么事儿,六顺儿身后不能什么人都没有,任人宰割。 毕竟舟车劳顿,祝妍拉了帘子,睡了个午觉。 醒来,发现祝为溪在外头坐着喝茶。 第209章 听着像是一家人 祝妍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祝为溪起身给她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阿姐回来,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该来看看?” 祝妍摆摆手让他坐,自己也坐到他对面,倒了杯凉茶递过去。祝为溪接过,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祝妍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祝妍见弟弟一直打量自己,摸了摸脸:“怎么?出去一趟,脸上长花了?” 祝为溪摇摇头,笑道:“不是,就是想看看,阿姐这一趟出去,可有什么不同。” “你便是瞧出花来,你阿姐依旧是你阿姐。”祝妍抬头看了看顶上精致的悬梁,心道这悬梁再精美,都不如外头阴沉沉的海阔天空。 “那是自然。”祝为溪笑道。 “我看你倒是油头粉面的精气了不少,怎的,与孝滢相处的不错?”祝妍笑着问道。 祝为溪一愣,心道阿姐真是眼尖,嘴角也不自觉的扯起,“阿姐还不知道呢,我如今在阿娘心里,已经退居末位了。” 说完又低声道,“孝滢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阿娘说满了三个月再说,不过阿姐是自家人,不必忌讳这些。” 祝妍真为弟弟高兴,笑着打趣道,“你今儿是特地与我说这个来的?” “自然不是,看望阿姐才是头等要事儿。”祝为溪忙道。 祝妍闻言笑出声来,又感慨道,“阿娘知道了定是欢喜坏了。” 祝为溪也笑,“可不是,我十八岁时阿娘就念叨上要抱孙子了。” 随后摇了摇头无奈道,“阿娘那样子何止是欢喜。” 祝为溪想起母亲这些日子的模样,忍俊不禁,“阿娘现在每日变着法儿给孝滢炖汤,厨房的婆子们都快被她折腾疯了。昨日我去给阿娘请安,她老人家拉着我说了半个时辰的孕期禁忌,从饮食起居到心情调养,说得我头都大了。” 祝妍听着,眼里笑意更浓:“阿娘这是盼孙子盼了多少年,如今终于有了指望,你还不让她过过嘴瘾?” 祝为溪无奈道:“让她说倒也无妨,只是她如今连我也管上了。昨日我多喝了一盏茶,阿娘就说茶性寒,让我少喝,免得过了病气给孝滢。阿姐你说,这都哪跟哪?” “孕妇生孩子,都要鬼门关走一遭,每月的平安脉不能停,世人人人都盼着生儿子,可生儿生女这事儿,上天注定,若生了女儿,也要养上两三年,等孝滢养好身子再说下一胎的事儿,你回去与孝滢说,咱们家,生了女儿也是顶顶珍贵的,万事以她身子为重。”祝妍笑了笑叮嘱道。 祝为溪点头:“阿姐放心,我省得,阿姐这话我定一字不落的转告。” 姐弟二人说了会话,看着宫里快下钥,祝为溪才离开。 祝妍站在廊下,望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许久没有动。 祝妍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祝为溪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模样。那时候的她,大概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听弟弟说起妻儿。 时间可过得真快。 谢安是顶着满天星宿来的,祝妍刚卸了钗环。 “怎的忙到这会儿?”祝妍随口问了一句。 “今儿向荣值夜,多聊了会儿,这孩子走到如今也是不容易,他那孩子也肖父,是个上进的。”谢安道,说完又感慨,“原先还说咱们月芽儿顶顶好的女儿,竟一头寻了个二婚的,这会儿看,也是咱们月芽儿眼光实在高,不过咱们女儿也向来是个不亏待自己的。” 祝妍起身去净面,“就是这不亏待自己,才叫我放心不下,她事事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性子,真是叫我又爱又怕。” “有甚好怕的。”谢安笑了一声,接过宫女的帕子候在祝妍身侧准备递帕子,又道,“她向来心中有尺,行事有度,知道自己要什么,都说养女儿操心的事儿多,养月芽儿,我倒更像是养了个儿子似的。” 祝妍洗了脸,扭头见谢安拿着帕子顿了一下,接过擦了脸,叹了口气没接话。 到上了床,谢安还在安慰祝妍,“再说了,我做了这万万人的官家,还护不住我的女儿?” 谢安说完颇为委屈道,“你这回来,想六顺儿,想月芽儿,独独我在你跟前,你却不肯多看我一眼。” 祝妍狐疑的看了眼谢安,心道莫不是这人撞了邪祟了? 祝妍没来得及深想,就被谢安压到了身下,祝妍假意挣扎了两下放弃了抵抗,又见谢安稀稀碎碎的半日便气喘吁吁,不由得叹了口气。 此刻的胤国公主府,月芽儿撑着脑袋,听着赵澄侃侃而谈。 赵澄一双眼睛亮的吓人,看了看左右,突然凑到月芽儿耳边道,“公主可知,倭国境内金银矿众多。” 月芽儿皱了皱眉,无语的看了眼赵澄,“倭国如今出口硫磺金银等物与我大胤,那自然是矿多才出口。” 赵澄尴尬的挠了挠头,“公主真是事事精通,倒是我在公主面前班门弄斧了。” 月芽儿借着烛光看了看赵澄,只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赵姑娘倒是博闻强识。” 赵澄听出这语气里藏有别的意味,讪讪地笑了笑,缩回座位,抠了抠床头的雕花。 月芽儿抿了抿嘴,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赵澄,心中那股违和感越发强烈。 阿娘带回来的人,她自然信得过,可这人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是对什么事都知晓一些,却又偏偏要装作懵懂无知。 “赵姑娘从何处得来的游记?”月芽儿问道。 赵澄眨了眨眼,笑嘻嘻道:“在泉州港听那些海商说的,那些人走南闯北,什么稀奇事不知道?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记了个囫囵,这不就在公主跟前卖弄了么。” 月芽儿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赵姑娘谦虚了。能让我阿娘另眼相待的人,这京城里可没几个。” 赵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那是姐姐心善,瞧我可怜,才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月芽儿听着更笑了,“你叫我阿娘姐姐,听着我们两个倒像是一家人了。” 说完不再理会赵澄,摇铃叫了婢女进来伺候歇息,一夜无话。 第 210 章 皇后养女 祝妍醒来的早,谢安刚穿戴整齐准备去前朝事朝。 “我还叫他们轻些,你还是醒了。”谢安整了整腰间的玉带道。 “我这回来,总得去和皇后请个安。” 谢安顿了顿,伸手捏了捏祝妍的手,“早些回来,昨儿来了许多贡品,我挑了些给你,你早些回来再挑挑,喜欢的留着,不喜欢的赏人。” 祝妍点了点头,“官家快去事朝,迟了别说我这为老不尊,迷惑圣主。” 这话说的周遭内侍全都垂了脑袋,谢安被逗笑,大笑了两声离开。 祝妍感受着手上的余温,扯了扯嘴角,心道这是在补偿她? “娘子,典仪司张司长来了。”门口有宫女进来禀报。 素月挑了挑眉,看向祝妍,“娘子早不管典仪司了,这张司长来作甚?” 祝妍倒是想到昨晚谢安的话,但她以为谢安只是与她商量,随即叹了口气,“叫她进来回话吧。” 素月撩开帘子,出了门将张司长引了进来,只隔着帘子与祝妍说话。 “昨儿个官家便吩咐了,说今日一早典仪司交还给娘子管。” 素月皱了皱眉,看向祝妍,见娘子垂眸情绪不佳,便开口道,“我们娘子这病才养好了,你们先按原先皇后娘娘的章程干着,明日午后再来回话。” 祝妍出宫的事儿后宫并不知晓,只说祝妍要闭宫养病。 待打发走了张司长,素月问道,“官家这是何意?” 祝妍有些猜测,只是又觉得自己猜的不准,即便是谢安不信任皇后,一开始不给宫权就是,既然给了,如今收回,岂不是明晃晃的打脸。 “谁知道呢?先梳头,今儿庄重些,戴个冠子吧,对了,叫采月去趟宫学那边,晌午叫勤哥儿来吃饭。” 素月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勤哥儿是驸马的儿子,忙应了一声,亲自上前替祝妍梳头。 铜镜里映出祝妍的面容,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眼角处也有岁月的沉淀,却依旧端庄明艳。 不多时,便挽了个高髻,素月又取了那顶白玉的冠子来,给祝妍轻轻戴上。 祝妍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笑了一声:“许久不戴这冠子,只觉得沉得很,戴上去倒像是给自己上了道枷锁。” 素月抿嘴一笑:“娘子这话说的,这满京城的命妇,谁不想戴这样的冠子?” “可不是呢,可见是我得到了却说烦人的话,假的很。”祝妍调侃自己。 检查了一遍仪容,等着素月交代完事儿,这才叫了素月出门。 此时天色尚早,晨光透过宫墙上的琉璃瓦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到了坤宁殿,门前已经候着几个宫女,见了祝妍,连忙行礼,其中一个为首却瞧着眼生的宫女迎上来,笑容恭敬:“娘子来了,皇后娘娘正念叨着呢。” 祝妍点了点头,与素月对视一眼,在那宫女隆起的腹部多看了一眼,跟着那宫女进门。 素月笑着问了一句,“瞧着妹妹眼生,之前怎的没在坤宁殿里见过?” 那为首宫女回头看了眼祝妍,眼神躲闪,垂眸道,“不过是娘娘见我心细,收了我做养女,好更加尽心伺候娘娘罢了。”说罢便只前头引路。 进了殿,皇后正坐在窗下,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慢慢地喝着,惠妃也坐在下首,见祝妍来了,这才起身。 “娘娘万福。”祝妍道了声万福。 皇后忙伸手虚扶了一把:“快起来,咱们之间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祝妍多瞧了眼皇后,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的常服,头上只簪了几支简单的珠钗,瞧着倒是比平日素净许多,倒是她,隆重的像是来示威的。 祝妍刚坐下,皇后便笑着朝着那引路的宫女招了招手,回头笑着看着祝妍,“想必方才也见过了,你久在宫中养病,这事儿官家只说等你病好了再说,这到底什么病来势汹汹的,说闭宫就闭宫,药材也流水似得进去,只是不见你人。” 说着皇后叹了口气,又道,“如今倒是见你气色很好,我也便放心了。” “也是托娘娘的福。”祝妍说完看向那宫女,“娘娘收养了这样标致的女儿,就算我在病中,这样的好事儿我也只有为娘娘高兴的,叫什么名字呢?等回去,给姑娘补上贺礼。” “姓彭,名唤馥玉,官家已经封了郡君,只待孩子落地,再升位份。”皇后看着祝妍道,只是并未在祝妍脸上看出任何波动。 “这宫中也是许久没有孩子出生了,这下也能热闹热闹了。”祝妍笑道,“看着有六七个月了吧。” “回娘子,七个月了。”彭馥玉说完有些忐忑的看了眼祝妍,却见贤妃只是温和的嘱咐。 “月份大了,是该好好注意了,什么引人的活儿交给旁人干就是,平日里在院子里多转转,生孩子的时候少受罪。” 叫彭馥玉一时拿不准祝妍的意思。 祝妍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开了坤宁殿,回去的路上,只叫轿子远远的跟着,和素月散着步回去。 “娘子。”素月见祝妍久久不说话唤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道,“皇后娘娘这是作甚,便是膝下寂寞,宗室里挑个没了娘的郡主养一养,这彭娘子,看着和皇后差不多年纪吧,养了便养了,这会儿又成了郡君,真是......” 素月想说不讲究,但想到自己竟然在吐槽皇后,一时语塞,又心虚的朝后头看了眼。 “这后宫养女,自皇帝的祖宗时便盛行,不过是如今不见了,这会儿说起来,不过是效仿祖宗罢了,皇家的祖宗怎的会有错呢?”祝妍冷笑道。 “娘子生气了?”素月问道。 “生气倒是不至于,只是越发的看不清了,还是外头的广阔天地好啊。”祝妍叹道。 祝妍突然想到,若自己无子,如今会不会更自由,随即祝妍忙甩掉了这想法,若无子,她也不会做到高位,不会叫谢安记在心里,她的一切都是谢安给的,两个孩子,也确实很大程度上维系了谢安对她的宠爱。 “素月,人果真不能要的太多,便是心中想想也是要不得的,欲望太多,会引火自焚。”祝妍道。 “娘子以前不是就做的很好吗?奴相信娘子。”素月温声道,相伴娘子几十载,素月哪里不知道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娘子其实很真实,只是官家始终脚踩在云端,看不清娘子的真面目罢了。 官家心里的娘子,只是官家想要的娘子。 其实娘子说六皇子多情多善的不知道像了谁,可素月知道,六皇子最像娘子,只是六皇子有人疼爱,有檐可避,娘子却是自个儿穿了一身铠甲,要为自己,为孩子,也为她们这些娘子身边的人,也要装出来不在意罢了。 书上说,多情多善之人最容易伤的便是自个儿,娘子许是在意的吧,从前许是不在意,只是娘子的铠甲,到底只穿在外头。 第211章 万年第一 回了临华殿,殿外摆着六个大箱子,圆杏守在旁边带着几个小宫女清点物品,见自家娘子回来,忙迎了上来。 “梁副都知前脚刚走呢,这次官家送了许多东西来,方才清点,还有一套高丽进贡的金线织的龙凤鞍幞,倭国的琥珀水晶,南边的琉璃琥珀,娘子,都是好东西。” 素月刚使了个眼色,就见祝妍走到箱子前,一件一件的翻着看,良久道,“入了库,看看大家伙都喜欢什么,喜欢什么挑什么便是。” 圆杏听罢看了眼素月,被素月骂了一句,“愣头青,娘子说什么你做什么便是,看我作甚。” 待祝妍和素月进了殿内,有个小宫女凑上来小声问道,“娘子和素月姑姑这是怎么了?” 圆杏立刻冷了脸,“可见的闲的话多了,你若不想干了,有的是人想来伺候娘子。” 那宫女忙吐了吐舌讨饶,忙跟着圆杏去干活。 殿内,素月替她除了外裳,换了件宽松的圆领袍子,祝妍靠在榻上,刚想着假寐一会儿,就有其他妃嫔派人来打探消息,祝妍一一拒了,只说过几日摆宴一道接待。 周围的陈设一如往常,竹帘倒是换了批新的。 “皇后是什么意思?”素月蹙眉,又道,“即便是固宠,她自己也还年轻,怎得还收起养女来了。” 祝妍没答她的话,只从榻边矮几上拿起一柄玉如意,握在手里慢慢摩挲,那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咱们女子,自小被当半个家里人,所有人都告诉日后是要相夫教子的,眼下官家不叫她生,也没孩子给她抱养,寻常人家她还有地儿说理去,可她嫁的是皇帝,她也就这样的办法了。”祝妍道。 素月一愣,又听祝妍道,“我也不是替她说话,她也是个笨的,想要自己的孩子就顺着官家静待时机,若是单纯寂寞,宗室里那么多没了娘可怜孩子,接一个进宫来好好教养,又不得罪太子,将来稳稳的太后,谁都得敬着,哎。” “那她是想要的太多了。”素月唏嘘道。 “可谁说想要的多就是错呢,没杀人没犯法,可人就是活在套子里,得看这套子多大。”祝妍道。 祝妍想了很多,想到谢安,想到李家,也想到她自己。 快到中午的时候,月芽儿那继子被领来了。 初来乍到,孩子名唤世仁,有些怯生生的。 “到身边来,尝尝这荔枝蜜水。”祝妍招了招手,把孩子叫到身边,递了盏蜜水过去。 祝妍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是真到了岁数了,看到孩子是不由自主的怜爱。 “谢谢外婆,听闻外婆有恙,如今可是大好了?”七岁的小郎有些腼腆,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祝妍,又忙垂下脑袋去。 祝妍捏了捏两个总角,“自然是大好了,在宫学可好?” “大家对我很都和善。”向世仁道,他这样说应该是对的,大家对他都很客气。 尤其是被齐王家的小孙子带头排挤后,母亲请了齐王妃去公主府吃茶,如今那帮孩子对他客气的很。 “若有什么委屈别尽往自己肚子里吞,你的母亲是公主,爹是状元,外翁是皇帝,腰杆子硬着,若有解决不了的,就来找外婆。”祝妍笑道,仔细看了看孩子模样,应是像他娘多一点。 向世仁抿唇一笑,不好意思道,“多谢外婆疼爱,母亲也是与孙儿这么说的。” “那就对了,咱不惹事儿,但肯定不怕事儿。”祝妍点头道。 祝妍又问了些读书的事儿,见这孩子口齿清晰回答的有理有据的,心道真是和状元郎爹一脉相承。 吃过饭,祝妍叫人把孩子送了回去。 “娘子下午做什么?”素月也也有些怀念外面的日子。 “弄些食材,咱们晚上拨霞拱怎么样?锅底就用菌和蕈。”刚吃了午饭不到两刻,祝妍就开始计划晚上的饭了。 “那好啊,再弄些兔肉,这会儿能吃的菜也多。”素月盘算着食材。 “五台山进贡的香蕈多泡点儿,香味儿足。” “那在院子里支锅子吧,屋子里热。”素月回应着。 “摆上两桌,温两壶酒,也叫咱们殿里的人都松快松快。”祝妍说着,困意来势汹汹,也懒的挪地方,直接在榻上躺了下去。 素月出门叫了个小宫女打扇,自己去库房查看。 祝妍再醒来,就和谢安四目相对,祝妍打了个哈欠,“多会儿来的?” “刚来,想吃拨霞拱?我叫尚食局送菜来。”谢安递了盏茶过去道。 尚食局只管皇帝的御膳,品控更是一等一的,祝妍乐道,“那感情好,有新鲜的菌子和香蕈吗?” “有,都给你送来,还有今晨新摘的茄瓠、王瓜和千金菜,今日怎得想起口腹之欲了?”谢安笑道。 祝妍蜷了蜷腿,往榻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官家日理万机,倒还清楚这些这些琐碎之物。” 谢安笑着指了指祝妍,有些邀功的意思,“也不知道是谁知道你吃想吃拨霞拱特意找人去问的。” 祝妍非常上道,“许是我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爱我的人吧。” 谢安笑了笑,没说话,叫人进来伺候祝妍梳洗。 祝妍梳好头发,挽好发髻,突然想到一事儿,便问道,“官家后日匀我些瓜果蔬菜可好,许久未露面,我后日在我院里摆几桌席面热闹热闹,与宫里的姐妹们聚一聚。”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谢安骂道。 “这叫什么借花献佛,民间有句老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了官家,用点官家的东西那叫理所应当顺其自然,官家不会那么小气吧?”祝妍惊讶,说完眨了眨眼,“此番第二用意,自然也是叫人知晓,我在官家心里,还是万年第一的。” 谢安愣怔良久,叹了口气,“怎么没长大呢?朕还当你十八呢,后日朕叫御厨给你办了这事儿,教坊司排了几出新舞曲,届时也来给你们热闹热闹。” 打趣完,谢安开始说正事儿,“六顺儿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我明日给你些人选,你有时间召那些夫人们进宫看看,有心仪的就定了。” 第212章 官方书局 祝妍恍惚了一阵,随后叹道,“我还只当他是个孩子呢,日子过得太快了。” 随后又道,“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心仪的。” “这孩子日日泡军营里,哪里什么心仪的。”谢安道。 “到底成亲后过日子的是他,六顺多会儿能回来,总得合他眼缘。”祝妍想了想道。 谢安算了算日子,“九月林将军回京述职,叫他跟着回来一趟,你先多见见,心里有个底。” “那行,这会儿日头没那么热了,出去走走?”祝妍点头,又问道。 “去清荷苑吧,今年荷花开的格外好。” 祝妍来了兴致,“那我做几个荷花插瓶。”说着叫圆杏找了几个各样式的花瓶。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祝妍脚步一顿,朝谢安看去,“也不知是哪位妹妹赏荷呢。” 谢安有些不悦,皱了皱眉,拐了个弯,祝妍就见那位皇后养女娉婷而立,听到动静,一脸惊喜的望过来。 祝妍都分不清是在演还是真情流露,毕竟又没什么手机或是千里传音,从她宫里得知消息跑去皇后宫里,再叫一个孕妇赶来这里。 “你怀着孕,别多礼,坐着吧。”祝妍看着彭郡君捧着肚子行礼,忙出声道。 “怎么不在殿里好好养胎?”谢安蹙眉道。 彭郡君听着这话有些惶恐,“殿中有些闷,这里绿茵多,妾就想着来透透气。” 祝妍忙温言安抚道,“莫怕,官家只是忧心你,并未责怪你。” 彭郡君看了眼祝妍,又看向一旁谢安,“妾这就回去。” “你怎么这么凶。”祝妍见彭郡君走远与谢安道。 谢安看了一眼祝妍没说话,只径直往水榭去。 祝妍跟了上去,不久就有尚食局的送来果子和饮品。 侍茶的宫女在隔壁亭子铺陈了器具开始点茶。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下一句是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这彭郡君年纪这样轻,怎么还做起这深沉忧伤的样子来,都说怀孕的女子情绪容易波动,官家还是多关注一些好。” 祝妍话刚说完,嘴里被塞了一块金桃,汁水充盈,祝妍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又取了一块儿吃了。 “她也是李家人。”谢安叹道,“都说流水的皇朝,铁打的世家,这李家是块硬骨头,一通敲打,不过伤了皮毛。” 祝妍也听到过李家的流言,“听说李家家主原是继室所生?他原先有个哥哥是原配所出,只是从小身子不好,李家就全力培养现在的家主了?” “是这么回事儿。”谢安点头道。 祝妍不禁有些阴谋论,试探问道,“是真病还是假病?” “李维康有六个儿子,都是正室所出。”谢安一脸高深,“还有两个女儿,都是嫡出。” 祝妍惊讶,“那这病是假的?”毕竟病人精子能有这么活跃? “所谓世家,藏书众多,士子向往,前往求书者众多。”谢安叹道。 祝妍没去过前朝的书阁,不禁问道,“能有宫里的藏书多?” 谢安一脸自豪,“那自然没有。” 祝妍欲言又止,心道要是这样,那魔法打败魔法那不是轻而易举? “想什么呢?”谢安投喂了一颗水灵灵的大樱桃问道。 “在想要不要多个嘴,又怕人说我干政。”祝妍道。 谢安一个眼神挥退其余人,“说吧,要多什么嘴?” 祝妍白了谢安一眼,“就,他们家不是藏书多嘛,咱们家更多,假设啊,官家坐镇,置办个书局,叫人抄录这些藏书在书局里卖......瞪我干嘛,那我不说了。” “说吧,我听听。”谢安又挥了挥手,叫人远离了水榭。 “在书局里卖,京城就是总号,各地开分号,不是有科举嘛,由官家制定科举大纲,各地学子不都在分局买书了,哪里用得着向往李家?” “这不是与民争利?”谢安沉默半晌叹道。 “这算哪门子争利,到时候允许他们从书局里进货卖不就得了,他们求之不得呢,说不定还能把书价打下去,官家赢的可是天下学子的心。” “这拆书抄到哪日去,国子监监本,官方刻板,靠藏书容易盗版。”谢安道。 祝妍感觉智商被碾压,“这不您是官家呢。” “开分号也不太行,各路州县学或书商代销倒可行。”谢安又道。 “行吧,是我浅见了。”祝妍道。 “女中尧舜。”谢安道。 “呵呵,抬举了,若是村里都办社学,国家出钱,村里的孩子到岁数必须去开蒙扫盲,官家觉得可行吗?” 谢安没接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才慢慢道:“村里办社学,说得轻巧。谁教书?谁管饭?强迫孩子去,家里少个放牛砍柴的,百姓未必领情。” 祝妍听他这么问,掰着手指头算:“国家出钱,先从京畿和富庶州县试点。 先生嘛,秀才、落第举子都能用,给个社学教谕的虚衔,免他本人差役。 管饭更好办,一顿粗粮粥配咸菜,花不了多少。 至于百姓——头两年不强求,只说来读书的孩子免一半人头税,你看他们来不来。” “也是个法子,教化百姓、培养人才。办社学的钱,也从官书局盈余里出。”谢安道。 “都说一个家族树大根深,却也树大分枝,从里最容易打破了。”祝妍道。 见谢安摸着下巴思索,祝妍问道,“想什么?” “在想未嫁的宗室女。” “嗯?”祝妍不知道谢安思维这么跳跃。 “李维康不是有六个儿子嘛,朕送他某个儿子一场富贵。”谢安道。 祝妍白了谢安一眼起身,“我叫人去折荷花,官家自己想吧。” 祝妍站在池边,仲夏的风从荷塘上吹过来,裹着叶和花的清苦香气。 小舟缓缓驶来,祝妍和圆杏捧了荷花和荷叶回了水榭,身后小黄门捧着一捧莲蓬。 “劳烦你,一半莲蓬取了莲子。”祝妍与那小黄门道。 小黄门是新调来的,只听说过贤妃和气,没想到贤妃这么慈祥,笑着应了,抱着莲蓬跑了出去。 谢安望着水榭外的荷花出神,祝妍与圆杏拿着剪刀修剪了根部,插了六个瓶景。 “差点忘了,你回去与你素月姑姑说一声,叫她写了明日请客的帖子去。”祝妍拍了拍额头道,她就说出门总有个事儿没吩咐。 “娘子莫急,找瓶子时素月姑姑就拿了请帖,这会儿说不定都写好了呢。”圆杏忙笑道。 谢安不再出神,用手摆弄了几下荷花瓶景,挑了两瓶,“这两瓶摆紫宸殿去。” 二人不再谈及方才的事儿,见荷叶间锦鲤窜的欢,要了鱼食,吃着莲子,爬在栏杆前喂起了鱼。 第213章 字也双双,影也双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祝妍才打道回府,谢安也跟着回了临华殿。 御厨的食材实在鲜美,祝妍放纵了一餐,搬了榻点了驱蚊香,卸了钗环松了发髻,在庭院中看星星。 晚风裹着驱蚊香的淡苦气味,在庭院里散开。 祝妍仰面躺在榻上,枕着手臂,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天幕上游移。 夜空澄澈,银河像一条薄纱横贯而过。 耳边虫鸣阵阵,祝妍指了指天空,“那个是北斗吗?” 谢安顺着祝妍指的方向看去,好笑道,“是斗宿。” “有什么说法?”祝妍对这些不太了解,便问道。 谢安盯着斗宿看了好半晌,才缓缓道:“斗宿在二十八宿里,属玄武七宿之首,主掌天子的赏禄府库。凡人间封爵赐禄,皆由斗宿注拟。”停顿一瞬又道,“也主天子寿算,星明盛,则王道和平,帝王长龄,将相同心。" 祝妍扭头看向谢安,正值十五,月光正亮,祝妍想到了一句话,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只是,自古帝王长寿的不多,想着心底泛起不安。 谢安看过来,弯了弯嘴角,“看我做甚,且放心,朕还有许多事要做,会与你常相伴。” 说着牵起祝妍的手指向下面几颗星,“那是箕宿,主八风,掌管风势,春秋纬言,月离于箕,风扬沙,故知风师,箕也”。 “那明日有没有大风?”祝妍道。 “并无,可安心宴请。”谢安笑道。 谢安又普及,“斜上方那个是天狗,守御之犬。” “那北斗在哪儿?”祝妍问道。 谢安看向西北方,“应是被那楼挡住了,你若想看,得空带你去观星台看。” 想了想又道,“你若感兴趣,我明日叫人给你送些书来,也当个消遣。” “好啊,官家是真博识,那官家有没见过流星。”祝妍道。 “流行?”谢安皱了皱眉,六岁那年,有星宿坠入西南地界,像是打雷,朝廷派兵前往了北地,祖父说是天罚。” 祝妍有些唏嘘,谢安怕是不敢想,后人看到流星寓意美好。 “我还未见过你作诗,给我做首诗我听听吧。”祝妍挽过谢安的手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转了话题。 谢安见她闭着眼,手指还在他掌心慢慢划着,知道她没睡,只是懒懒地赖着。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吟道。 鹊桥仙,十五月夜赠内 月满临华榴花香。卸了簪珰,松了云裳。竹榻并卧看天光,斗宿煌煌,箕宿凉凉。 三十年来私账长。不记封章,只记寻常。今宵又续一页行,字也双双,影也双双。 祝妍听完,好半天没出声。谢安低头看她,却见她眼角微湿,“你如今是心肠越来越软了,怎么这就哭了。” 祝妍拿谢安的衣襟擦了泪,“只是感慨白驹过隙,谢安,谢谢你护我这二十多年。” 谢安捏了捏祝妍的手,我幼时祖父说帝王是天底下最孤寂的人,我也见过帝王之孤寂,但如今万千宫阙,有你相伴,朕之幸。” “阿妍?” “嗯?”祝妍看去,谢安深眸里藏着几分恐惧。 “陪我到最后,好不好?” 祝妍心底一颤,视线扫过谢安的华发,轻轻点了点头,“我能去哪儿呢?这里早已经是我家了。” “你也是读过书的,也给我作首听听?”谢安笑了笑,转移话题道。 祝妍接过,“我做的不好,就不献丑了。” 谢安笑了笑没强求,一旁蚊香燃尽,二人回了殿内一番梳洗,同榻而眠。 祝妍难得早起,伺候谢安穿衣,目送了谢安去上朝。 “娘子,尚食局已经送了新鲜瓜果来了,奴婢先在井水里湃了。”素月进来道。 最先来的是惠妃,祝妍刚戴了个重楼花冠,祝妍觉得有点像观音菩萨装造,这还是她第一次戴这个冠子。 “娘子依旧风采动人。”惠妃得体的笑道。 “陆妹妹可是听闻今日我这里御厨掌宴,迫不及待来了?”祝妍笑道。 惠妃捂着嘴笑了笑,“娘子还是这么会玩笑。” 说完说到正话上,“皇后娘娘晨起有些不适,吃了剂安神的药补觉去了,就不来凑热闹了,送了两篓子炒货来,叫娘子们玩的尽兴。” “可严重?”祝妍问道。 “不打紧,昨夜洗了发,吹着风了。”惠妃忙道。 祝妍松了口气,“那就好。”又道,“还是年轻,我这到了不惑,真是一点风都不敢吹的。” 惠妃默然,她刚在皇后那里得知,贤妃与官家看星星看到半夜...... “娘子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我倒想问问娘子有什么保养秘方。”惠妃有些嫉妒,但也不敢表露,只笑道。 “只一句,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这话糙理不糙,这人啊,都是随心,心不老,人就显年轻。”祝妍道。 回惠妃想,那是官家给了你底气,你能这样想。 后宫嫔妃陆陆续续都来了,惠妃也帮着招待。 庭院中上方直接可用竹帘盖了,四周也都用竹帘围了,放了四个冰鉴,好不清凉。 祝妍看着眼前二十多人,没想到她人缘还挺好的。 但终究都有了岁月的痕迹,不由感慨,当年一个个活泼的少女,都已经是稳重的妇女了。 淑妃挨着祝妍,心里嫉妒的要死,她比贤妃还要小,怎得看着比她还要年轻。 六皇子得官家器重,贤妃君恩未消,也怪不得她如今嚣张,故意炫耀。 嚣张的祝妍不知道淑妃所想,招呼着几个年轻面生的妃嫔不要拘束。 对面竹帘内鼓乐声响起,众人噤声倾听。 “三皇子近来可好?”祝妍一回头,见淑妃面部都扭曲了,沉默半晌问道。 她差点都忘了,跟前的这个是个卷王。 淑妃吓了一跳,没好气的看了祝妍一眼,调整好表情道,“官家说我儿博学多才,被派去翰林院著书了。” “那可是名垂千古的好差事儿,我还未庆贺呢,明儿我给孩子送份贺礼去。”祝妍道。 “多谢了,婚期也定了明年春,枢密副使家的嫡长孙女,真是温婉可人。”淑妃有些得意。 这边祝妍和淑妃闲聊,没注意,角落里两郡君拌了嘴,还是有宫女过来耳语,祝妍才知晓。 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一个感慨她们这些位分低的能参加这样的宴席不容易,说贤妃娘子果然真善,能想到她们这些人,另一个便冷笑只说装模作样。 一来二去的发生口角。 祝妍派人给二人调换了座位,警告了两句作罢,那位说她真善的,祝妍安慰了一盘水灵的荔枝。 祝妍也是第一次办这样的宴,旁人办宴祝妍也是能不去就不去,位分高的倒还好,位分低的娘子们,只一眼不搓的盯着对面的歌舞表演,看的津津有味儿。 第214章 机关枪贵妃 祝妍叹了口气,她是过来人,知道这后宫里一日复一日的有多无聊。 看着眼前一副副面孔,祝妍心底有了计较。 祝妍看向淑妃,“听说淑妃闺阁时就博览群书?” 这话点到了淑妃的爽处,却也自矜道,“群书倒是说不上,只是祖父那里的书,我是全看过的。” 祝妍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扭头继续看舞。 这时歌舞撤了,有女官递来戏本子,祝妍刚翻开,贵妃姗姗来迟。 右侧惠妃腾了位置,贵妃坐了下去。 “怎么看着气色不好?”祝妍将戏本子递了过去皱眉道。 “小五又病了,昨天一夜的咳。”贵妃道。 “这两年不是调理的好些了?”祝妍道。 “再怎么调理,也顶不住贪嘴呀,她妹妹昨儿吃剩的半碗冰雪冷元子,转眼就进了她肚子。”贵妃看周围人注意力不在这边,叹道。 “太医怎么说?”淑妃问道。 别看淑妃对着贤妃人五人六的,对几个公主还是很慈爱的。 “还能怎么说,老毛病,吃药呗。”贵妃咬牙道。 说完又叹道,“我当初还盼着再生个两三胎呢,当时怎么有这样的蠢念头的,光这两个祖宗就费我心气。” 贵妃说完,随手点了个?莺莺六么?,是莺莺传改变的。 “小六如今可是官家都夸的,小五哎,这孩子,你也别急了,叫她苦苦嘴去。”淑妃劝道。 “哼,可不是,我这次叫太医给她加了黄连,不是爱吃药么,这次狠狠吃,我就不信了。”贵妃冷声道。 淑妃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祝妍看了眼贵妃,这两年真是长进不少。 “你这什么眼神?你也是,什么病啊几个月不见人,你也老了,多注意身体。”贵妃白了祝妍一眼,又道,“六顺呢?到了娶亲的年纪了吧?” 祝妍差点心梗,自己想得开和别人说老那真的是两码事,没好气道,“看你的戏吧。” “呵,人人都说贤妃好脾气呢,说一句就急了,都是装的吧。”贵妃向来口无遮拦。 祝妍懒得跟这傻子计较,又听贵妃叹气,“小六我是不愁,小五怎么办呐,那身子,我是舍不得她离了我。” “那你栓裤腰带上。”祝妍怼道。 “我倒是真想。”贵妃道。 祝妍想了想两个公主,如今后宫也就这俩公主没出嫁了。 因着五公主自小身体不好,贵妃大半关注放到了五公主身上,六公主简直是放养,小时候五公主乖巧,六公主调皮,如今反了个个儿。 六公主如今很是成熟稳重,倒是五公主,像是开始叛逆了。 想着,祝妍道,“你也别日日看着小五,孩子小时候听娘的话,这会儿许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看她的想法就是早早气死我这个娘。”贵妃道。 “小五这孩子也是聪明的,去年给我看她做的画,很是传神。”祝妍道,人家骂孩子,你要是跟着骂那就是个der。 “前两日还说要请教你呢。”贵妃也道。 “那我随时欢迎。”祝妍笑道。 “你们也别光说话了,好好看戏吧。”淑妃插话道。 贵妃这个机关枪才歇下来,看戏到中途,向外忘了忘天,“你怎么不设宴在今晚呢,伴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今儿还是十六,多应景。” “月事昨夜里来了,我这月事一来,晚上吃过夕食就困的坐不住了。”祝妍道。 贵妃这个棒槌,很不会说话,“我许多长辈都是五十左右经绝的,你再忍几年就利索了。” 淑妃听着捂着帕子差点笑出了声。 祝妍无语凝噎,一度心梗,她上辈子也没欠她啊! “说真的,六顺儿有人选没?”贵妃哪里知道自己遭人恨,问道。 “还没呢,过几日我先挑挑。”祝妍道,没说六顺儿九月回来的事儿。 “也是难挑,小六的驸马我看的都眼花了,真是没一个能配的上我家小六的。” 贵妃自信发言完,又看向淑妃,“你家小三也成亲几年了,王飞肚子怎么不见动静呢?” 淑妃这下笑不出来了,被戳到了痛处,捏了捏扇柄,“他们也还年轻,如今官家的差事打紧。” 贵妃觉得不简单,毕竟三皇子两个妾室也没动静儿,别是三皇子什么毛病吧。 不过贵妃嘴上再没把门,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她的两个公主将来可都靠这些哥哥们。 祝妍懒得理贵妃,只认真的看着戏,看着年纪轻的娘子感动之处捏着帕子擦泪。 祝妍拿着扇子挡了挡脸,也故作感动表示自己很合群,捏着帕子抹了两下眼睛。 纵使如何,崔莺莺确实是可怜的。 这会儿的崔莺莺结局就是被始乱终弃,不是西厢记里才子佳人的圆满童话。 但祝妍觉得始乱终弃这个结局就很好,被抛弃一次还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祝妍觉得很不合理。 既已抛弃,何谈有情。 张生不过是把自己包装成情圣的渣男。 但世人大都喜欢圆满结局,所以很多事情,无解。 午时开宴,拨霞供为主,受到一致好评,毕竟御厨出品,必属精品。 午宴过后,祝妍一个个回了礼,有专人来收拾残局,祝妍上了厕所回了殿内。 素月进来,“俞郡君还在院子里未走。” “哪个俞郡君?”祝妍一时没想起来。 “和彭郡君一起封的,娘子不认识也正常,我也是看着面生,问圆杏才知晓。”素月道。 “哦,怪不得呢,她有事儿吗?”祝妍问道。 “说是养了好几只猫,问席间未吃完的肉能不能叫她带走。”素月道。 祝妍想了想,“都跟她不熟,还是别了,再说膳司有专门给猫做的肉干鱼干,御厨的都是精品东西,收回去肯定有人吃。” “那奴婢就她走吧。”素月转身出去,祝妍抱了个软枕睡了过去。 祝妍觉得谢安最近黏人的很,早上刚走了,下午又来了。 不过祝妍也有事儿想问,喝了茶解渴后,便问道,“前朝后宫是有内学堂的,我见许多娘子们都无聊的很,咱们后宫能设吗?也能叫宫女们多长些学问。” 第215章 情礼缘命 谢安看向祝妍,“也是好主意,只是设在哪里?请谁当先生?” 谢安觉得按照祝妍的性格,既然提出来了,那肯定是仔细考虑一遭了。 “地方好说,后苑的太宁阁如何?地方宽敞,至于谁来教,开设的课程.....”祝妍停顿,想了想,“光我在这儿说呢,赶明儿禀了皇后娘娘,商讨个具体的章程再与你说才是。” “这事儿...”谢安手指摸索着腰间的龙佩,“你办就是,彭郡君也快生产了,就不扰她了。” 祝妍挑了挑眉,“那交给淑妃吧,她最爱给人上课,贵妃也挺闲的,也算她一个,还有惠妃一个顶俩,再放出消息去,集思广益,这事儿肯定办的好。” 谢安心下好笑,被她这番撇清逗笑了:“你倒摘得干净。” “这叫人尽其用。”祝妍辩解。 谢安点头,“对,你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后一脸唏嘘,“难为你,和她们都合得来。” 祝妍心道都是面子情,不过是没有利益纠葛罢了,不看皇后这会儿处处防她呢。 祝妍觉得皇后防错了人,若为了皇后之位,即使李家日后如何,她皇后之位也是稳得,废后也不是谢安一句不喜欢就废了。 若为了太子之位,那她真是太无辜了,她儿子可还是个小小的团练使,不应该直接去斗太子吗?再说还没儿子,拿什么资本斗呢? 就算是彭郡君生了儿子,太子都三十多了,根基深厚,哪里来的勇气斗太子呢?斗太子,简直就是直接和皇帝斗,和整个礼法斗。 若不是这两者,那就是为了爱情?怕不是注定是悲剧,祝妍想。 谢安见祝妍不说话了,用手在祝妍眼前晃了晃,“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在想,情与礼,缘与命。”祝妍叹了口气道。 “怎么说?”谢安道。 “没什么,只是想着,人这一生,好似都在情与礼中撕扯,缘与命中挣扎求生,你说为何不能情礼两全,缘命相济呢?”祝妍叹道。 谢安也沉默了,良久道,“那就看能不能豁得出去,如卓文君司马相如那般?” “私奔吗?若真的是情礼两全,缘命相济,就不会成为如今闺阁教育里的反面教材了。”祝妍道。 “那我与你呢?”谢安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终是问出了这话。 祝妍笑了笑,“官家永远在我身前护我,我们是家人。” 谢安听得这话没什么问题,可心里说不上哪里不对。 祝妍岔开这个话题,祝妍的爱情观里,不是一套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应该怎样的固定剧本,应是我爱你但我还是我,你爱我,你也还是你,更别说她连与他比肩的资格都没有。 祝妍更觉得像是家人,她甚至习惯了受他庇佑。 “月芽儿月底的生辰,你说我送什么礼物好?”祝妍问道。 谢安想了想,“你若想不出什么送的,去我私库挑一挑,我那里已经拟了礼单,你也看看。” 谢安对几个公主是真心疼爱。 祝妍没有推辞,皇帝的私库都是好东西,就算她准备自己花心思,但也不碍她去挑东西,挑到就是赚到。 祝妍谢过,又听谢安叹气,“月芽儿也成婚三年了,朕盼着外孙,但又怕她受罪。” 祝妍看了眼谢安,心道这人怎么还旁敲侧击开了,“许是缘分未到,她还年轻。” “莞儿孩子都能唤我阿翁了,你是她娘,日后多叫她进宫来。”谢安道。 祝妍心道,这古今一概定律,催婚完就是催娃...... “行,她明日就进宫来,我施个法,开春就叫您见到外孙子外孙女儿。”祝妍阴阳怪气道。 谢安伸手敲了敲祝妍,就见谢安一脸心疼道,“明年开春,你帮我说和说和,叫珍珠回来吧。” 祝妍闻言也心底泛起酸楚,当年皇后去世,差点要了这孩子半条命去,自请去大相国寺给皇后祈福,如今也就初二被二公主拉着回来见人,其余时间都在寺里。 期间不免谢安用赐婚逼三公主回来,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谢安也不敢再逼。 “听月芽儿说,珍珠也时不时去女学里坐坐,给孩子们讲学。”祝妍道,想了想继续道,“连太医都诊断三公主心脉受损,何必回这伤心地来继续刺激。” “怕是珍珠心底不愿原谅朕。”谢安闭眼道,毕竟当年皇后的死,他确实占了三分。 “如今这样,只能交给时间了,官家别逼她了,叫她在外头好好养心吧。”祝妍叹道。 谢安叹了口气,沉默半晌 开口道,“开书局这事儿,我交给月芽儿做如何?” “不要先组织人手把藏书校勘编订一番?万一有什么错处,那是千倍万倍的放大,叫旁人看了笑话。”祝妍道。 “已经命翰林院的做了。”谢安回道。 祝妍闻言点了点头,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校书,虽迂了些,胜在稳当。 只是她忽然想到一事:“翰林院校书,只藏书楼的底本?” “宫里藏书楼的,还有从国子监调了一部分。”谢安道。 祝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当年官家封后时,李家不是献过一批书?说是孤本,官家应着重验过。” 谢安手指一顿,随即缓缓道:“你倒是心细。翰林院那边说,李家献的那批,恰好补了宫里缺的几卷,尤其是《春秋》几家注疏。” “那官家还是叫人再验一遍的好。” 祝妍道,“我不是多心,只是若有一处错漏,官版流出去,李家那边再拿出真本来比对,说官家以讹传讹,那这书局还没开张,名声就坏了。到时他们再哭个‘献书反遭疑’,士林里又是一笔糊涂账。” 谢安听后冷笑一声,“以李家那尿性,像是真能做出此事。” 祝妍想了想:“叫月芽儿办这事儿我是反对的,不过我那几个嫁妆铺子的掌柜,有两个识书懂账的,做事也稳妥。 若官家不嫌出身低,叫他们跟着跑腿,比新调官员强。他们本就是商户,与书商打交道不隔行。” 谢安说他仔细考虑,祝妍不在意,两人又闲话几句,天色渐晚,吃过饭便上床歇了。 祝妍觉得,谢安是真老了。 次日,祝妍叫了圆杏去给贵妃、淑妃德妃,惠妃以及她的助理小杨递话,只说是自己想在后苑办个女学,请几位姐姐妹妹一起商量章程,又特意注明“官家准了的”。 消息传出去,后宫顿时热闹起来。 第216章 玻璃 六月十八的时候,祝妍刚用过早饭,月芽儿进宫了,赵澄这个尾巴也跟着。 祝妍挑了挑眉,赵澄明显规矩了很多,隐约有贵女风范了,但祝妍更关心女儿,拉着女儿反复看,几个月不见,想的紧。 “怎么瘦了?”祝妍皱了皱眉问道。 “夏日里没什么胃口,再说,阿娘,女儿这是结实了。”月芽儿道。 赵澄在一侧笑道,“果真有种瘦叫娘看着瘦了,公主,紧致这个词更贴合。” 祝妍捏了捏女儿的胳膊,确实不少肌肉,很有力量感,问道,“你这些日子忙什么,忙的都没时间进宫来看我。” 月芽儿在母亲这里十分松弛,四肢张开直接摊在了榻上,祝妍以前也爱这么干,月芽儿也学了个十成十。 “我去年生辰爹爹送我的庄子,还有女学里今年有一批结业的,也要安排她们日后的生计,这不刚忙完,就马不停蹄的来找阿娘了。” 说完,月芽儿挪了挪位置,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了阿娘腿上,环抱住了阿娘的腰,安全感十足。 赵澄在公主府看到的月芽儿都是雷厉风行的,这样撒娇的公主,赵澄还是第一次见。 祝妍也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月芽儿的背,直到女儿平稳的呼吸声传来,看得出来是疲惫的,祝妍心底泛起心疼。 待月芽儿睡熟了,祝妍把自己抽了出来,榻四周放了竹帘,叫了个小宫女来打扇。 这才指了指花厅,叫了赵澄过去。 “你这些日子做什么呢?怎么也瘦了?”祝妍叫赵澄坐了,问道。 赵澄面露痛苦,“好姐姐,你女儿好可怕,她让四个嬷嬷教导我礼仪,从早到晚,都没有空闲的时候。” “难怪呢?”祝妍道,“她外头办事没领你出去?” 赵澄摊了摊手,“她不信任我......” 祝妍扶了扶额,“行吧,京里不必泉州松弛,到处都是眼睛,学学规矩是好的。” “不愧是母女,公主也是这么说的。”赵澄无奈道。 “哎,既来之,则安之吧,听说月牙儿府上养了许多鸽子?”祝妍道。 “说是小郎君爱喝鸽子汤,公主就叫养了几笼。”赵澄回道。 “不过,公主那个海东青是真的酷,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能养吗?上哪儿抓的啊?”赵澄问道。 “海东青?”祝妍皱了皱眉,心道应该是六顺儿的,姐弟俩竟然用海东青传信? “姐姐不知道?”赵澄问道。 “应该是她弟的,没事儿,也不知道你舅那里进展怎么样了。”祝妍道。 “这会儿应该在海上了吧,也不知道我舅咋想的,非要自己去一趟,都一把老骨头了。”赵澄眉色间泛起担忧。 虽说她穿来不久,可这个舅舅身上,她感受了到为数不多的疼爱。 “放心吧,过两日去大相国寺上两炷香,求个安心。”祝妍安慰道。 “姐姐信鬼神?”赵澄问道。 “你我这种情况,由不得我不信,人还是有些敬畏之心好。”祝妍道。 还有一点,是手中有了决断他人命运的权利,祝妍不是圣人,她也要时刻警醒自己。 “我来京城还没好好逛过呢,我这两天才慢慢的不想手机那些东西了。”赵澄撑着脑袋叹道。 “你若融入其中,还是挺有趣的,这个朝代民风尚且开放,你若是想,做个小生意体验体验也是可以的,就当一场沉浸式的剧本杀。”祝妍笑道。 赵澄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做些什么生意好。” “这就得看你了。”祝妍道,她不准备大包大揽,再说这些年在宫里没怎么接触外面,她也给不出建设性的建议。 “你说能做玻璃吗?”赵澄想了想道,“我倒是看过许多小视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到时候我就卖玻璃,再做水银镜子卖,不出两年,就是大胤女首富。”赵澄大白天的做着美梦,把祝妍看乐了。 “女首富倒是不至于,你但凡做出来,要想做的长远,第一块肯定是上贡,而后就是官窑,皇室那些宗亲再分杯羹,你有我做后台,喝口汤应该是可以的。”祝妍道。 赵澄撇撇嘴,“绝了。” “所以你之前也没想着做这些?”赵澄问道。 “我家以前什么段位敢做这些啊,配方一露,说不得我这会儿都转世投胎去了......我家就本本分分做生意都能得罪人,还得靠献祭我平事儿,更别说这种东西了。”祝妍道。 “心疼你。”赵澄道。 赵澄一拍案,“就做,要干就干票大的,到时候说不定搞一套蒸馏设备,我再做精油香水那些的,占领女人市场。” “你这本事是真不小,话说回来,我也不是不想做,是学的都交给老师了,大学学的计算机,来这里毫无用武之处。”祝妍无奈道,说完又自嘲,“现在让我背元素表我不见得背下来。” “那放心吧姐姐,我数理化不说顶尖,也是拿过奖的,等着瞧吧,我和姐姐一起喝汤。”赵澄笑道。 “决定好了就做,需要什么叫月芽儿给我递信进来,我没有的,找陛下要去。”祝妍点头道。 她又不是杀人放火,借点势的本事还是有的。 “若成功了,我就开许多铺子,到时候也能提供许多岗位,就专收女子,能多许多条活路。”赵澄笑道。 祝妍竖了个大拇指,“这话说的好,比我强,我这些年在宫里,光顾着我和孩子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不是说人的见识品德会通过国家机器放大到全社会,普通人教育不好,顶多害己害家,要是皇子公主教育不好,可能害国害民。”赵澄道。 祝妍看着赵澄,“这话说的很对。” “所以啊,你教育好六皇子和月芽儿公主,就是对这个国家最大的贡献。”赵澄道。 这话说的祝妍心底展展的,不过祝妍还是问了一句,“你以前到底什么身份?也不简单吧。” 第217章 算计 “也没什么复杂的,就是我三岁时,我爸有了小三,我妈就和我爸离婚去了国外,我爸领着小三和私生子进了门,我就被我爸送我姥那儿,跟我姥爷姥姥长大。”赵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故事。 祝妍沉默半晌,就听赵澄笑道,“不用可怜我,我姥姥姥爷对我可好了。” “那你之前说的......” 祝妍话未说完,赵澄往远挪了挪,“我不得留个心眼嘛......小说里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的也不是没有。” 祝妍回送一个白眼,“难道你就不怕农夫与蛇?” “怕什么,我只要知道姐姐是好人就是了,不会对我做什么。”赵澄吐了吐舌,双手合十拜了拜,“好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骗姐姐的。” “那你怎么认出我的?”祝妍放松,靠着靠椅翘起二郎腿。 赵澄当即指了指祝妍的腿,“这儿的女子没人这样翘二郎腿啊,我从我舅家跑出来,躲一家酒楼里,二楼向下看,你就靠着窗翘着二郎腿。” “那你反应还挺快......但我们怎么是扬州遇着的?”祝妍问道。 “其实我是跟着姐姐去的扬州,装作偶遇的....”赵澄还是隐瞒了一些,不敢说在泉州客栈里,她就住在隔壁,去扬州也是她用银杯底部叫人钻了个洞,做扩音器偷听来的。 “真服了你了。”祝妍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孩子玩的团团转,对自己深深自省了一番。 赵澄弱弱举手,“其实我也不是小孩子,穿来前我可是刚考上清大的,可惜那小三知道我爸用公司股份奖励我,被小三买通了个大运,我就来这儿了。” 说着,赵澄举起手道,“我对着神明发誓,日后绝对不再骗姐姐。” “哎,你真是,也是吃了不少苦吧。”祝妍叹道,“日后别怕,你都叫我姐姐了,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 赵澄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说好了不许可怜我,我姥姥姥爷可疼我了。” 祝妍没忍住,抚了抚赵澄的脑袋,正巧月芽儿走了进来,看了眼赵澄,故作醋意道,“原来阿娘抛下我,是来与她亲热呢。” 赵澄眼珠子一转,笑的人畜无害,“方才娘娘说做我认妹妹,公主日后是不是也得叫我一声小姨呀。” 月芽儿在一旁坐了,弯起嘴角,“我敢叫,你敢应吗?” 赵澄立刻想到公主府四个嬷嬷,缩了缩脑袋,“呵呵,咱们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好了,别闹了,方才阿澄与我说了正事儿。” 祝妍将玻璃的事儿与月芽儿说了,月芽儿看着桌上的琉璃盏,阿娘是说,我们也能做出这琉璃来? 赵澄接话道,“不敢说,实践过后才敢保证,若真能行,估计还能烧出比这更纯净的。” 月芽儿向来雷厉风行,“需要什么尽管说,我鼎力支持,不过,我和阿娘各要一成干股。” 月芽儿说完看向阿娘,见阿娘点头,又看向赵澄。 赵澄本是想着给皇帝六成,剩下的她和祝姐平分的,既然公主提出,四成三个人也不好分,便点头应了下来。 “别给我太多期待,理论一回事,实操是一回事儿,这事儿也先别说,等我烧出来再公布。”赵澄觉得压力山大,急需干饭。 月芽儿点头,表示认可。 中午炖了猪蹄,赵澄啃着落下了泪,泪眼蒙蒙的看向祝妍,“只有你和我姥姥姥爷,不会管我怎么啃猪蹄。” 月芽儿....... 二人吃了饭就相伴离开了,祝妍一直送到门口,看着二人离去,回了殿内歇午觉。 坤宁殿,皇后和彭郡君也刚吃过饭,二人坐着说话。 “娘娘,您说这消息准吗?”彭郡君有些迷茫道。 以官家对贤妃娘娘的宠爱,还需要叫养女固宠?再说,那叶桃只听着那姑娘走时叫了声贤妃姐姐,这能说明个什么? 但看着皇后食指轻轻点着桌案沉思,彭郡君没说话。 “管他真不真,把这消息传给惠妃。”皇后笑容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娘娘这是要?”彭郡君道。 “她膝下多年无子,心里早有想法,不过是等着你这胎瓜熟蒂落,看官家反映罢了。”皇后冷笑道。 “惠妃......娘娘何必算计惠妃,惠妃也能帮您许多。”彭郡君小声道。 “你呀,怎么这么单纯,先皇后在时,可没见有什么协理后宫的,她无子无宠,帮我我做不到的事儿才叫帮,我又不是无能管不过这后宫,她这样紧握着那点权利,那叫鸠占鹊巢。”皇后道。 皇后说完,紧紧握住彭郡君的手,“馥玉,这孩子日后,是我的倚仗,也更是你的倚仗。” “我明日找惠妃说说话。”彭郡君轻轻抚了抚肚子,点头道。 皇后放开彭郡君的手,轻轻拍了拍,“不必久坐,如今月份大了,孩子要紧。” “妾晓得。”彭郡君道。 “回去歇着吧,不必日日来我这里,等你生完孩子,咱们有的是日子亲近。”皇后温和道。 皇后看着彭郡君走远,回了殿内,看着没做完的 临华殿,紫宸殿的刘常侍刚走,祝妍看着院子里的三个箱笼,都是谢安送来叫祝妍给月芽儿挑的礼物。 谢安的意思是,看中的挑两件,剩下的自己留着。 祝妍叫一旁傻笑的圆杏登记入库,自己继续回屋琢磨给月牙儿的生辰礼。 转眼六月二十八,谢安在宫里设宴,给月芽儿贺生辰。 第218章 您的养女呢? 六月二十七,月芽儿住在了宫里。 赵澄自上次出了宫就一头扎进了火窑,盯着工人给石英石提纯,也研究玻璃配比。 二十八日一早,月芽儿装扮完,刚要去坤宁殿给帝后拜礼,就见谢安一身红袍进来。 祝妍诧异了一瞬,“官家怎么来这儿了,月芽儿刚要去坤宁殿呢。” 谢安没回应,直接拉着祝妍的手在正厅两个主位坐了,“今日咱们只当寻常人家,你生养她一场,值得受这一礼。” 祝妍沉默了半晌,她知道自己值得,可谢安坐在一侧意义便不一样了...... 有御前的侍御放了蒲团,月芽儿笑了笑,下拜行礼,“女儿今日生辰,一拜,敬阿娘生养之恩,愿阿娘岁岁安康。” “好,吾儿生辰吉乐,也愿吾儿一生无虞。” 祝妍本想着今日不过寻常生辰,没料到自己会被感动落泪,虽说女儿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曾经抱在怀里的女儿跪在面前,祝妍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按理说,应是先拜谢安,但谢安未说什么,也无人提醒,月芽儿拜完阿娘,看向爹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安那身红袍,声音轻却稳,“愿爹爹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谢安笑着说了声好字,月芽儿继续俯身三拜,额头触到蒲团上冰凉的锦缎,再抬起来时眼眶微微泛红:“三拜——愿阿娘与爹爹,岁岁常如今朝,人月两团圆。” “女儿已成家,往后不能日日承欢膝下,但每逢生辰,只要阿娘爹爹还肯坐在这里受我一拜,女儿就永远有家可归。” 坤宁殿,皇后刚要戴冠,就听宫人来报说官家暂时去了临华殿。 “娘娘。”梳头娘子见皇后面色阴沉,小心的看了眼皇后。 “无事儿,继续吧。”皇后深吸了口气道。 戴好冠,皇后便端坐在椅子上等着,目光看向窗外的梧桐,她本就没什么里子,为何官家连面子都不给自己。 想到彭郡君腹中的孩子,皇后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当年她怀了四个月的孩子没保住。 她是皇后,可她也是女人啊,她为何连她的肚子都不能做主,皇家,着实残忍。 临华殿,素月也红着眼眶,走到月芽儿身边扶着月芽儿起来。 皇后的面子可以拂,但不能打,谢安赶着去了坤宁宫,月芽儿也还要去坤宁宫拜一次。 等谢安走了,素月一脸担忧,“今日官家这样,真怕皇后那里起什么心思。” 祝妍叹了口气,“看好叶桃吧,她也是个明白人,不会自损吧。” 素月知道祝妍说的她是皇后,但素月也不敢大意,心底已经警惕了起来。 宴席摆在凤仪阁,被花房设计的花团锦簇。 宴席上倒是看着帝后同心,皇后一脸诚意的与祝妍说了恭喜。 “贤妃娘娘的养女今日怎得没来?” 吕昭仪这话一出,阁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祝妍。 “什么养女?”杨美人一脸茫然,脱口而出。 “不是说贤妃娘娘收养了女儿,生的伶俐可爱,娘娘怎得不带出来叫我们看看。”吕昭仪继续道。 祝妍抿了一口果酒,看向吕昭仪,“哦?仔细说说,这话从哪里听来的,没鼻子没眼的,倒是稀奇。” 祝妍想到宫里的叶桃,一时无语,心道这间谍质量堪忧。 而后直接看向皇后,“我看内学堂办起来,也单设个德行班,吕昭仪若平日无聊,多去听听,也懂些是非曲直,娘娘觉得如何?” 皇后看了眼惠妃,见惠妃事不关己,咬了咬牙,看向祝妍,“你也别生气了,今日元庆生辰,别被她败了兴致。” 祝妍笑了笑,不再搭理吕昭仪。 倒是贵妃刺了一句,“也奉劝诸位别学些有的没的,都去收什么养女,还以为咱们陛下好色呢。” 这话说的谢安都坐不住了,无语的看了眼贵妃,斥了两句吕昭仪,又说日后后妃禁止收养女。 这简直直晃晃打皇后的脸,祝妍看了眼勇士贵妃,真的很想竖个大拇指过去。 鼓乐继续。 苏美人与吕昭仪交好,见吕昭仪落泪,递了个帕子过去,“姐姐今日怎么了,怎无故招贤妃娘娘去,什么养女?” 吕昭仪顿了顿,“不是说贤妃养了个养女吗?” 苏美人皱了眉头,“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贤妃娘娘盛宠不衰,需要什么养女?你这是被谁做局了?” 吕昭仪沉默半晌,嘟囔道,“她还是那样气势凌人,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苏美人...... 苏美人突然不想说话了,便静静的看着舞女跳舞,她想不明白,吕昭仪有七皇子,突然做什么妖? 还是后宫人人只敢讨好的贤妃...... 宴席结束,月芽儿就出了宫,下午公主府还有一场宴会,为了日后赵澄的宏大产业,借着生辰,邀了京城的贵妇贵女们,想着先打好关系。 谢安今日难得清闲,宴席结束就回了临安殿。 “吕昭仪那里,我叫人去查。”谢安一回了临华殿就道。 祝妍点了点头,“我这宫里也有个新来的宫女,不知谁的人,官家拿去审吧。” 想到儿子,祝妍沉默半晌,“吕昭仪那里,毕竟是七皇子生母,官家还是要顾及顾及七皇子的面子。” 祝妍怕给儿子树敌,吕昭仪人不聪明,不足为虑,七皇子如今还未成年,这会儿虎头虎脑的看着不显,万一将来开窍了,又是一桩麻烦。 “好,听你的。”祝妍便是不说,谢安也不会把吕昭仪怎么样,只是祝妍说了,更叫谢安对背后之人火大。 六月三十,下了一场大雨。 祝妍刚收到赵澄的回报,说石英石去铁杂质有限,目前正在研究配方,已经烧废了三次。 祝妍回信鼓励了一番,刚把信送出去,就得了谢安的旨意,皇后风寒,命惠妃侍疾。 彭郡君被封了美人,赐了个阁子,迁出坤宁殿,搬到后苑的阁子养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