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师兄他是妹控》
1. 师妹
师妹又要定亲了。
谢客寻坐在书房里,手边的茶水被冻成了冰,这还是昨天师妹为他泡的。
他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书桌上,师妹的书笔还在那,再有一会儿,她就要来找自己上课了。
怒意压在他的心里,一晚上都没有发泄干净。
为了稳固宗门地位,他的师父,玄机门宗主,也就是师妹的父亲,居然要把她嫁给一个草包。
他的师妹顶顶好,怎能如此草率地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况且对方还身无长处。
谢客寻的剑嗡嗡作响,剑鞘上覆了一层寒霜,冰冷的剑意不加收敛,剑身不断地冒着寒气。
他的心里有怒,甚至,还有一点恨。
意识到心中的恨意后,谢客寻瞳孔一缩,呼吸紊乱。
他在恨师父,为什么不把师妹完全交给他。
明明,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
十七年前,师渺因出生那日,玄机门的广场上热闹非凡。
年幼的谢客寻抱着扫帚守在清冷的阁楼后,听着远处的人声鼎沸。
玄机门是修真界的大宗门,虽然这些年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宗主师远合修为高深,虽然几任夫人都天资平平,但几个儿子的天资都出类拔萃。
修真界有人卜算出这一胎是个女婴,一时间修真界风起云涌,师渺因还没出生,上门提亲的人就要把门槛踏破了。
谢客寻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降生能被这么多人期待。
“嘿,你说...这玄机门宗主,当真会同意我们的提亲吗?”说话的修士衣着繁复,看着臃肿,面露疑色,腰间一块木牌,写着“机缘阁”三个字。
“你管他同不同意呢,先来了再说。”另一名高个儿修士回答道。
玄机门的广场上人头攒动,都是来贺喜的人,大批大批的贺礼往库房里搬,机缘阁的两名修士被挤到了角落的阁楼站着。
“不过你说,万一...是个男儿怎么办?”胖子修士说道。
高个修士翻了个白眼:“凉拌!”
“玄机门这一代三个男娃娃,个个都天资聪慧悟性极高,我看这玄机门,要重回修真界第一宗门的位置咯。”
随后他嘿嘿一笑:“万一真是个男孩,那就先提亲!回头催宗主生个女孩。”
胖子修士像是想到了什么,蹙眉道:“不过我听说,玄机阁还有个叫谢客寻的小孩,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你说...玄机门宗主会不会把女儿许配给他?”
高个修士摆摆手:“谢客寻?他就是个没有背景外人。”
“就玄机门宗主那个性格,肯定会把女儿嫁出去联姻。”
话毕,他突然感到后背一寒,小心翼翼地回头。
胖子修士不明所以,小声问道:“怎么了?”随后,他的视线瞥到了一个拿着扫帚的小孩。
他们也不知道小孩来了多久,噤声等他离开,才交头接耳。
胖修士:“那是?”
“谢客寻。”回想起刚才那道视线,高个修士脊背发凉,他居然被一个小孩震慑到了。
“就是他?”胖修士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客寻离开的方向,“他还要亲自洒扫?”
高个修士哼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他,才是玄机门这一代里天资最上乘的弟子,百年一遇的奇才。那几个亲生的儿子都不如他。”
“这才遭人妒忌,被那几个亲生子排挤呢。”
霎时间,广场上爆发出一阵轰动。
似乎是玄机门宗主的幺女出生了。
机缘阁的两名修士抬头望天,天象平平无奇,又望了望地面,丝毫没有颤动的意思。
不是说天资卓越的人,出生时会天有异象吗?
师缈因的降生,雷声大雨点小。
排场铺得极开,提亲的人把门槛踏破,然而出生的却是个毫无灵根的女婴。
所有的期待像潮水一样褪去。襁褓里的女婴不哭不闹,那些踏破门槛的提亲者,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谢客寻远远看着她,第一次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宗主和四夫人尝试了很多方法,最终接受了现实,他们的女儿是个普通人。当然,他们并没有接受这个女儿。
来年五夫人就进门了,师缈因刚一岁,就当了姐姐。
爹不疼,娘不爱,没人要的小白菜。
年幼的师缈因哪懂这些,她和那些哥哥一样,小小年纪就开始学习术法,同龄人都触类旁通了,她却只能依葫芦画瓢把符咒画下来,像练字一样,至于效果,那是一点没有。
教符咒的修者不能为她停下教学进度,但碍于师缈因的身份,只能向宗主汇报。
宗主厌弃道:“你教你的,把她摘出课堂就是了。”
修者顿了片刻,恭敬道:“是。”
他没想到,宗主会是这个反应。虽然师缈因的出生拂了他的面子,但毕竟是亲生女儿,怎会如此嫌弃她。
走出门,他偏头瞥见了抱着功课站在门口的师缈因,女孩的眼睛通红,蓄满了泪。
修者叹了口气。她只是没有灵根,又不是没有灵智,甚至,她还有些早慧,听到父亲的话,心里肯定难过。
可他又能做什么?修行并非努力就能结果的事情。
十岁的师缈因擦擦眼泪,还是抱着功课走进父亲的静心阁。
符咒上的笔迹工整,没缺笔画,也没断笔,起笔收笔一气呵成,看得出来下了很多功夫。
师远合看着符咒,气却不打一处来,他浪费了一炷香的时间帮师缈因找问题,却更清楚地认识到她的无能。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是他的后代?假若她是别人的孩子,这辈子进不了玄机阁的大门。
看着师缈因的表情,他最终没有说出问题的原因——你没天赋。
恰好,谢客寻来了,十五岁的谢客寻虽是一副清秀少年的模样,但行为举止已经十分成熟,像一只白鹤。
师远合当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出去,道:“缈因,今后你就跟着师兄学习,不必再去学堂了。”
师缈因走后,师远合对谢客寻语重心长道:“缈因的功课,不必太过劳神,专注你自己的修行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谢客寻的背影,师远合眯起了眼睛。
教导普通人学习术法是一件难事。
如果师缈因愿意学,那就磨一磨谢客寻的性子,如果她不愿意,那也无妨,宗门不需要她做什么别的,长大后找个过得去的后辈,嫁了便是。
......
师缈因知道自己没什么天赋,和她的兄长比不了,和其他弟子也比不了,但她心里总憋着一口气。
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反馈,也并非没有。
教符咒的修者夸过她画符画得好,这是她彻夜苦练的结果。
同窗却揶揄地笑,私底下偷偷议论:“画得好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
她没有气馁,直到她站在门外,听见父亲话语里的嫌弃。她心里的那口气,突然散了。
从今天开始,她就要跟着师兄修行了。
师缈因惴惴不安地站在师兄的居所外,她堪堪比门环高了一点儿,刚刚走到,门就被一阵微风吹开了,风里还有一股木屑的味道,师缈因一个激灵,想躲。
“师妹,是我。”谢客寻说道,他的语气平缓,没什么感情起伏。
谢客寻的居所叫感心居,院子很大,他给师缈因腾了一间书房。
师缈因坐上去,桌椅高度刚刚好,椅子不需要踮脚就能坐上去,桌子不需要她弯脖子,也不硌手臂。
仔细看,还能看到桌腿和凳子腿下面的锯痕。
谢客寻花了半个时辰给她讲解符咒。
讲完后,师缈因觉得有些受之有愧,因为她画出来的符咒,还是没用,不过也不能说毫无进步——笔迹的边缘开始泛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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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心中暗自雀跃,但看到师兄,又开始低落了。
听说,师兄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精通符咒,不需要符纸也能在空中画符了。
一个玉瓷葫芦放在桌上,发出声响,师缈因愣了一下,师兄果然是教她教到心烦了吗?
“喝点水。”谢客寻冷冷道。
哦,看来没有。师缈因不渴,但还是乖乖喝水了,她心里有点怵。
学堂的老师教不会她,所以她被摘出了学堂,如果父亲的得意弟子也教不会她,她会不会被摘出宗门呢?
一想到这些,师缈因心里有些酸,她视线扫过桌上的符咒,师兄的画的和她画的摆在一起,一样的符纸,一样的笔墨,为什么师兄的笔迹流光溢彩呢?
“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谢客寻突然出声。
师缈因不理解他的意思,抬起头疑惑地眨眨眼。
“或者,你有没有喜欢做的事情。”谢客寻耐心道,“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至于你父亲那边,我会帮你应付。”
这一幕若是让旁人看到了,估计会惊掉下巴——谢客寻居然能说这么长一段话?
“我就喜欢画符。”师缈因紧张道。
她害怕自己回答得不对,会被师兄赶走。
谢客寻不置可否,认真地看着她,师缈因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没有勉强师缈因回答,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师缈因内心长叹一口气。
好险!
从此她便跟着大师兄修行,日复一日,朝夕为伴。
......
“叩叩。”
天还没翻白,师缈因就站在谢客寻的居所前,一如过去五年那样,只不过现在的她,要先敲门再进去,毕竟男女有别。
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阵微风,是师兄的术法。
再有半个时辰,谢客寻就要去后山练剑了,师缈因每天都在他练剑前交功课,因此要起个大早。
父亲刚刚把她交给谢客寻的时候,他每天只练四个时辰的剑,年岁渐长,二十岁的谢客寻要练六个时辰的剑,留给师缈因请教的时间不多。
为此,两人曾经还讨论过。
谢客寻:“师妹,我午时从后山回来,那半个时辰,我给你讲功课。”
说是后山,其实和居所距离遥远,虽然可以御剑,但来回也要两刻钟。师缈因知道,白天耽误这两刻钟,师兄晚上就会晚休息两刻钟。
“师兄,我早上早起一些,在你去练剑前向你请教功课吧。”师缈因主动道。
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一日之计在于晨,意思是早上把事情干完了,就能玩一整天。
五年来,师兄雷打不动地给她讲课,师缈因的术法虽然难以入眼,但至少把符咒扔出去能听个响了,尤其是一些疗愈术法,她已经融会贯通了。
师兄给她布置的功课不多,师缈因常常做完功课就往后山那边跑,她把握住时间,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往那边去——林子里有一条小路,可以下山去玩。
这么多年,还没人发现。
师缈因抿着嘴眨眨眼,看着师兄,十五岁的师缈因亭亭玉立,眼睛水灵,很难让人说出拒绝的话。
谢客寻嘴角的笑意不留痕迹,师缈因一个眨眼,没捕捉到。
“好。”
师缈因藏不住情绪,险些笑出声,她抬手轻轻掩住自己的唇,却听谢客寻继续道。
“师妹,下山的时候,注意安全。”
欸?
师缈因茫然了,她没说自己要下山玩啊。
她心虚地垂下头,小心翼翼地抬眼,哝道:“师兄。”
“你别告诉我爹...”
谢客寻轻笑一声:“我不会和他说的。”
他交给师缈因一粒芥子:“遇到危险先躲进去,我在里面留了许多符咒,其中有通信符,遇到危险及时告诉我。”
“师兄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在山下过夜。”
2. 婚约
跟随师兄修行的第七年。
十七岁的师缈因站在感心居门口,鬓角的头发被吹得飞扬起来,她是自己梳的头,总是蹦出一些碎发。
她呆愣愣地看着院内一地的枯枝败叶。
师兄爱干净,师缈因刚刚来感心居上课没多久就知道这件事儿了,为了讨好师兄,她经常会在师兄离开后偷偷帮他打扫院子。
谢客寻发现以后,下山给她带了不少吃食,还告诉她不必打扫,他会用术法清理。
师渺因回过神来,看见书房亮着灯,知道师兄已经在等她了,快步走了进去。
她觉得今天的师兄有些诡异,他总是凝神打量自己,眼睛里爬了许多红血丝,像是彻夜未眠。
师缈因刚要开口询问,却听见师兄说:“师妹,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师缈因不明白为什么师兄会问这种话,思考了一会儿,她说:“可能...离开宗门,游历人间。”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说:“师兄,听说你要下山历练了?”
谢客寻点头。
“真好。”师缈因由衷道。
她也好!师兄去历练了,她就不用早起了,或许,还能偷偷在山下过夜,玩个痛快。
过去,下山回来晚了会和练剑的人碰上,容易暴露,早上又要早起上课,因此她不能在山下过夜,心心念念的灯会夜市也从来没去过,现在有机会了!
谢客寻看着她,欲言又止。
上完课,师缈因喜滋滋地回到居所,走进卧室,她一拍脑袋。
坏了,光顾着高兴,忘记关心师兄了。她还没问师兄为什么精神那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算了。”师缈因感觉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那可是大师兄诶,能有什么大问题?
没等她出门,一向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母亲突然来了。
师缈因心悸不已,还好她没出门!
“缈因,你也到了适婚年纪,机缘阁的三公子与你相配,我已订下婚约,择日成婚,你好些准备。”父亲说。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师缈因的世界如天打雷劈,她张张嘴,看着师远合,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内心已经在声嘶力竭地嚎哭,但不能发出一点声响,他的父亲母亲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面的母亲,走上前来,握起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手背,露出一个微笑:“缈因,机缘阁虽然是后起之秀,但这些年人才辈出,三公子也是个温润如玉的潇洒男子,你嫁过去,也不吃亏。”
她以为自己不满意这桩婚事。
师缈因愣愣地看着她,抽出了手。
“我...”我不想嫁。
对上父亲冷漠的眼神后,师缈因缄口不语。
他们通知完师缈因的命运,就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颓靡地坐在地上。
她不想嫁。
师兄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的回答都是实话。宗门于她而言只是囚牢,玄机门和机缘阁并无不同,甚至,她还要钻进一个更的笼子,名为婚姻。
届时,她还能自如地下山玩乐吗?
师缈因不用想都知道答案,她这辈子只能磋磨在修真界的宗门里了,在这里她都没少受冷言冷语,去了机缘阁,只会更甚。
她要逃。
可是,她能逃到哪去?
师缈因脑海里闪过师兄的身影,对了,师兄要下山游历了,不如向师兄求助?让师兄带她走?
不...不行。
师兄未必会同意,父亲器重师兄,他绝对不会为了自己忤逆父亲,况且——师兄若是真带她走了,被发现怎么办?
师缈因坐在地上,眼泪难以抑制地往下掉,只听一声清响,一个莲子状的小球滚了出来,是师兄送她的芥子。
顿时,师缈因心里有了想法。
她可以钻进芥子里,让芥子顺着后山的小路滚下去!
说干就干,师缈因当机立断,开始往芥子里塞东西。
虽然爹娘不关心,但她也没缺衣少食。芥子里的空间很大,但能存放东西的位置只有一个房间。
在玄机门穿的衣服不能带,师缈因扔进去几件自己在山下买的衣服,芥子滚下去不知道要多久,师缈因存够了半个月的食物,画了个符咒给食物保鲜,如果不是她画不出时间更长的保鲜符咒,她估摸会存一个多月的食物。
吃穿不愁后,师缈因又捣鼓了几个法器扔进去,她的修为用不来这些东西,但据说法器在黑市上很值钱。
准备完毕,师缈因把芥子揣进口袋,像平常一样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候,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以后还能见到师兄吗?
怀里的芥子似乎在发烫,她刚刚往里面搬东西的时候,特意腾出一个金丝楠木盒装师兄留给她的那些符咒。
师缈因并不留恋玄机门,她在玄机门有朋友,但是她和他们不一样,也没到交心的程度,她资质平平,和这里格格不入。
父母嫌弃她灵根枯竭,兄长也不关心她,同龄人羡慕她的身份,又鄙夷她——一个毫无天赋的人,居然能毫不费力地享受玄机门的一切。
如果能选,她才不会成为师缈因。
宗门里,她唯一有些不舍的,是大师兄。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但一想到以后见不到大师兄,心里难免酸涩。
思来想去,师缈因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交代她的去处,只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走出院门,师缈因察觉到周围有人,她没太在意,径直离开,有两个修者从竹林里走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姐,机缘阁山高水远,我们会随您一起去,这段时间,宗主交代我们看护好你。”
看护?师缈因心里清楚,这群人是来盯梢她的。
还好上午没有表现出不想嫁的决心,否则,不是“看护”这么简单了,师缈因一阵后怕。
“我去找师兄请教功课。”师缈因从口袋里拿出几张低阶符咒。
看守她的修者目光停留在符咒上的笔迹,没说什么,目送她离开了。
毕竟还在玄机门里,他们也不担心师缈因会跑,按照宗主的吩咐,知道她的去向就好了。
感心居的位置偏僻,建在悬崖边上,师兄房间的窗户外就是浸了流云的远山,这里清静,常年无人造访,除了谢客寻,来这最频繁的就是师缈因了。
望着远处的山崖,师缈因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芥子直接从这里抛下去会怎么样?
马上,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浑身打了个哆嗦,从这里下山,快是快,死的也快!
微风没有推门。
这个点,师兄肯定去后山练剑了,师缈因也没敲门,拿出师兄给她的玉牌开门。
幽静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师缈因疑惑地打量了一圈,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是卧房。
师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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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去过书房,小一点的时候,还在师兄的卧房睡过觉。
她不确定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万一是师兄在里面,她推门进去不好。
正当她纠结的时候,师兄走了出来。
“师妹。”
他今天没去练剑。
师缈因有些惊讶,她把早上没说的关心说了出口:“师兄,你还好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
谢客寻惜字如金,但面对师缈因,他总会古井无波地说出一大段话,一时间,师缈因习惯不了他的言简意赅。
修行之人的目光总是炯炯有神,修为高深的人,八十岁的时候,哪怕眼睛花了,也不会浑浊。此刻,大师兄的目光却黯淡无光。
本就冷面的谢客寻眼睛一暗,看起来更加冷酷疏远了,师缈因捏着信封,垂眸踟蹰了一会儿,把信交给他。
“师兄,谢谢你多年以来的照顾。”师缈因局促道,“我修为浅薄,也不讨父母喜爱,这些年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但也无力回报你什么。”
“只是...”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谢客寻的声音很低。
师缈因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她仰头对上师兄的眉目,师兄的剑眉蹙着,眉头微颤,血丝像虬扎的树根盘在眼角,缠绕着枯井一般的瞳孔。
师缈因一时失语,她吞咽了一下,说道:“父亲没说。”
谢客寻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像炙热的火舌舔舐着她,师缈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双手接过师缈因的信,毫不遮掩地在她面前展开信纸。
师缈因想阻止,但师兄似乎生气了,她讪讪地背过手。
师兄看起来没休息好,可能是太劳累了。师缈因想了一下,自己玩累了,睡觉没睡够也会心烦意乱。而且,自己的突然造访,很可能打扰师兄休息了。
“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师兄细心折好信纸收入衣襟。
谢客寻很高,师缈因只平到他的胸口,看着师兄骨节分明的手从眼前晃过,把信塞进衣襟,挨着心口放,心里有些发痒。
“我...”她目光落在信纸存放的地方,思考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盯着师兄的胸口看了半天后,她别扭地偏过头。
谢客寻难以自抑地低下头,鼻息扑在师缈因的发梢,发丝飘动。师缈因的窘迫清晰地印在他眼里,谢客寻的视线被一抹殷红吸引。
他的心被一根刺扎疼了。
师缈因的耳朵被染成了粉色,十二岁以后,她很少和师兄站得这样近了。
他们年纪相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亲近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书房睡着,师兄把她抱到床上休息。
那时的她也害羞,但更多是因为自己写功课犯困而羞赧,至于现在...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师兄,所以想给师兄写一封信。”师缈因终于攒足勇气,把自己的想法如实道来。
头顶的温热气息停下了,盖在她身上的影子也缩小了。
谢客寻缓缓挺直身体,退后了一步。
原来是因为她要去机缘阁了,所以才给自己写信。
师缈因突然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她猛然仰头,师兄背着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想嫁给他吗?”谢客寻不死心,追问道。
“我...”
“我愿意嫁给他。”
师缈因如是说道。
3. 逃跑
如果她说不想嫁,会发生什么?
师缈因没有对师兄撒过谎,她也不想两人最后见面的时候说谎,但她害怕。
如果师兄和父亲知道自己不想嫁,院子外的人就不只是“看护”那么简单了,她恐怕就没有办法逃跑了。
师缈因身上一轻,她意有所感地看向师兄的眼睛。
原本沉甸甸压在她身上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开了。
“师兄,你什么时候下山游历?”师缈因被院子里诡异的气氛搞得不知所措,干巴巴问道。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总归是在你离开之前。”
谢客寻再一次看向她,目光摩挲过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似乎在等待什么。
师妹,会不会向自己求助?让他带走自己?
只要她开口,他就会带着师妹离开。
他一边害怕,一边期待。
最终,他的期待落空了。
“师兄...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挠了挠脸颊。
师兄的回答模棱两可,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师缈因不打算追问。
“没有。”
师缈因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师兄,你下山游历,注意安全。”
她感觉自己的关心有些多余,大师兄顶天立地,有什么能威胁到他呢。
时间耽搁得越久,就越不利于逃跑,关心完师兄以后,她说道:“师兄,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离开感心居以后,师缈因抄了条小路,向后山去。
多亏玄机门的弟子各个修为高深,都会御剑飞行,往后山走的小道根本没人!
师缈因内心暗喜。
“缈因?”
一道女声响起,师缈因浑身一颤。
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
女孩叫柳毓,是她的朋友,谈不上交心,但关系不错。后山有灵兽出没,柳毓倒霉,被灵兽打伤,恰好师缈因那天路过,给她疗伤。
师缈因笑了笑,灵活地岔开话题:“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
柳毓指了一下地上树叶的压印:“我中午懒得回居所,又实在太困,所以躺在这休息一会儿。”
看见师缈因,柳毓灵光一闪,突然道:“对了,我师父说,今年八月,所有弟子都要出门磨炼,你不是一直想去灯会吗?机会来了。”
“我...”师缈因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八月...她估计已经去往机缘阁了,就算没去,父亲安排她联姻,也肯定不会让她下山。
柳毓不知道自己和机缘阁三公子订下婚约的事情?师缈因突然意识到。
“好呀,那八月份我们一起去灯会吧。”师缈因笑着答应道。
柳毓笑了笑:“那就说好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缈因,我要回后山练剑去了,再见。”
柳毓离开后,师缈因驻足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紧蹙,开始回忆师兄说的话。
她进感心居以后,还没说什么,师兄就问她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师兄早就知道婚约的事情,也许比她更早。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师缈因有些郁结,刚才对师兄说谎的那点负罪感荡然无存。
来到山间小路后,师缈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玄机门。
她的脚下踩着一块木片,悬空的那头放着那粒芥子。
心念一动,师缈因钻进了芥子里,木片失去平衡,立刻坠下,芥子从山上缓缓滚落。
芥子里是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山川河流,鱼雁松竹,芥子里的季节天气都能随主人的心念改变。
虽然芥子现在是师缈因的,但法器认主,师缈因的修为不够,虽然能使用,但没被芥子承认,芥子的主人仍然是谢客寻。
她一共就进来过三次,第一次是谢客寻送给她的那日,桃源里一片生机盎然,和风舒畅。
上午她往芥子里扔东西的时候,是第二次,桃源的天空多云,有些萧瑟。
现在的乌云更加浓郁了,遮天蔽日,云层里蓄满了水汽,师缈因看东西像隔了一层黑纱。
大师兄的心情果然不好。
师缈因走进那间木屋,她刚才收东西收的匆忙,很多都胡乱堆放在床上,趁着芥子滚动的这段时间,她开始收拾各种物件。
她带走的衣服都很薄,只适合晚春到早秋穿,只能祈祷大师兄快快开心起来,否则他一个不高兴,进入寒冬,自己估摸要冷死了。
打开衣柜,师缈因愣住了,抱在怀里的衣服滑落在地上,她顾不上去捡,盯着衣柜里各色的衣服出神。
不仅如此,柜子顶上还放了各个季节适合的被褥。
这些都是师兄为她准备的。
“为什么呢...”师缈因不解。
......
“叩叩。”
“叩叩。”
感心居的门被敲响,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他是不是在后山练剑?”修者甲说道。
“可能是,其他人去找了。”修者乙焦急不已,抬手又要敲门,却碰了个空。
“何事?”谢客寻声音阴郁,夕阳的金光都无法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修者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谢客寻是难得一遇的剑术天才,恃才傲物一些也正常,过去,他们一直以为他的冷漠来自高傲。
后来才发现,他不是高傲,只是天生冷面,很难有情绪波动。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谢客寻情绪外露。
见到两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也丝毫没有掩盖心绪的意思。
“小姐离开居所后说是来找你请教功课,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她还没有回来。”修者把‘是不是在你这里’的那句话咽了下去。
他不敢用这种语气对现在的谢客寻说话。
闻言,谢客寻眼皮一跳,抱剑夺门而出。
走出去几步,他顿足回首,看着两名修者:“回来?”
“你们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师妹来找他请教功课,还要向他们汇报?
修者甲乙面面相觑,宗主不让他们透露小姐的婚约。
“这是宗主的安排。”
谢客寻眸色一沉,立刻明白二人是被安排去看守师缈因的。
“多谢。”
婚约的事情,宗主并没有宣扬过,就连自己都是意外得知的,宗门里知道这件事的不多,宗主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地找她。
师妹并不是来向他请教功课的。
她是来送离别信的。
她为什么要撒谎?
谢客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离别信,也许不是因为她要出嫁,而是因为她要逃婚。
不...不对。
她也可能,可能在给别人送离别信,只是还没回去。
谢客寻给自己的心火浇了一盆凉水,他御剑飞行,从空中向下看,只要他想,就能看清每一棵树上的纹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滚雷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希望——不要在宗门里看见师妹。
在宗门里巡视一圈后,谢客寻没有找到她的踪迹,立刻想到后山的那条小道。
下山的那条小道并不是没人知道,只不过众人碍于玄机门的门规,不敢轻易下山,只要宗门认真找起来,很快就能发现师缈因的踪迹。
夕阳垂落,天空昏暗下来。
谢客寻负剑下山。
山间小路的很少有人踏足,石阶上的落叶铺了又铺,层层叠叠,像厚地毯一样。
师妹这几天没有下山,地上的痕迹只可能是今天留下的,然而谢客寻俯身观察落叶,却没发现踩踏的痕迹,一连向下走了百米,枯叶都十分完好。
谢客寻心下一沉,一对墨瞳如化不开的寒潭,望向山下。
玄机门地处极云山脉,地势很高,虽然这座山不是最高山峰,但往下走了百米,还是看不清山下的灯火。
谢客寻心绪烦乱,他鲜少如此急躁,几个呼吸之间,他念起了清心咒,沉下心来。
师妹不在宗门,只可能是从这里下山了,但不是靠脚走下去的。
刹那间,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送给师缈因的芥子。
她很可能是用芥子把自己带下山。
虽然心里有了寻找的方向,谢客寻眉间的担忧却一分没减。
芥子太小了,滚落的时候很可能被枯枝拦住,而且,那是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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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器,很可能被山里流窜的灵兽攻击。
宗门里虽然设了阵法和灵兽划清界限,互不干扰,但后山许多地方都没有禁制,比如这条人迹罕至的小道。
......
师缈因悠哉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风云变幻,四床被子都放在床上。
“大师兄的心情真是多变。”
她难以想象,面若冰霜的大师兄内心世界居然如此丰富,一会儿刮风下雨,一会儿酷热难耐,一会儿大雪纷飞。
她还来不及加衣服脱衣服,大师兄的心情就又变了。
吃完一份糖糕作为晚饭,师缈因拿来了窥界镜,用来观察芥子外的情况。
镜子里画面颠倒,一会儿是天,一会儿是地。
师缈因安心了,芥子还在台阶上滚。
她放下镜子,倒头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师缈因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凉意,仿佛天上飘的雨是热的。
她伸出手去接,果然,雨是温热的。
“大师兄这是什么心情?”师缈因不解,她从床上起身,躺在藤椅上,冰凉的竹藤驱散了她身上温热的黏腻感。
下山以后她得找点事情做。
师渺因思索了一会儿,自己没什么特长,刺绣做法她不会,术法符咒她不精。
不过硬要选,还是靠自己在玄机门学到的那些本事吃饭吧。
虽然她是个半桶水,但山下的人是空桶,总有需要她的地方。到时候就给人驱驱低阶邪祟,赚点小钱,也不错。
她的意识飞到山下的自由生活里不亦乐乎。只是收拾了一下午的东西,师渺因浑身疲乏,很快就睡着了。
窥界镜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一条巨蟒悄然出现在画面中。
这是一条四百年修为的巨蟒,通体雪白的巨蟒如碗口粗,黑夜里,鳞片如同江面的粼粼波光,散发着奇异的光芒。
枯枝在它挪动的躯体下碎裂,发出簌簌的声音,毒液顺着它的獠牙流淌,蛇信子在口中摇动。
藤椅上,师缈因正在酣睡,也不知梦到了什么,两颊发红。
在毒牙迫近的前一刻,一柄长剑贯穿了它的脑袋。
张开的嘴巴里,含住了一截剑刃,月光被巨蟒的上颚遮挡,剑上的寒芒是谢客寻的剑意。
“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是,这法器有主。”谢客寻的声音幽幽响起。
巨蟒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下口,这会儿已经身首异处了。
一个能够隐藏气息,悄然出现的修士,并不好惹。
长剑拔出,巨蟒飞速匍匐,离开了这里,来时它有碗口粗,走的时候,和擀面杖差不多大了。
谢客寻确实没下死手,但这一剑,也废掉了它百年修为。
他捡起芥子,捂在手心,长舒一口气,随后心念一动,进入芥子。
推开木屋的门前,他措辞了许久,却听见门内传来一阵轻浅的鼾声。
谢客寻愣了一下,轻轻推开门,师妹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顷刻间,天地变化,潮湿粘腻的雨天变成早秋的夜,凉爽舒适。
他轻轻地在木屋里转了几圈,打量了一下师缈因带进来的东西,最终,视线停留在那个金丝楠木盒上。
掀开盖子后,他看见自己写的符咒。
谢客寻带着芥子回到感心居,当晚,师远合就找他去静心阁谈话。
“客寻,你有发现你师妹的踪迹吗?”
“是我无能,没有找到师妹。”
师远合脸色难看,摆了摆手:“不怪你。”
“客寻,你恰好要下山,在附近找找她。”
“是。”谢客寻应下,随后又问道:“若是没有找到师妹的踪迹,该怎么办?”
师远合冷哼一声:“长这么大,她都没有出过远门,走不远的,就算走远了,也得回来。”
谢客寻不置可否,此刻,他的师妹正躲在他衣襟中的芥子里安睡。
师缈因一觉醒来,外面的天已放晴,阳光明媚,她抻了个懒腰:“师兄今天心情不错啊。”
“让我看看到哪里了...”
她拿起桌上的窥界镜,只见一片暖白,阳光被布料的织线片成了许多块。
坏了,她这是在哪?
4. 远行
迈过玄机门的山门,谢客寻穿过雨雾。
阳光打在身上,他的胸口一阵暖意。
他把师妹找回来了,甚至把她留在了自己身边。可是问题还没有解决,宗主没有解除婚约的意思,看样子,他执意要让师妹嫁去机缘阁。
归根结底,还是他那几个儿子不中用,明年就是仙门比试了,如果玄机门这次再折戟,未来不容乐观。
很显然,宗主已经在为这个结果做准备了。
谢客寻回头望了一眼山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师缈因惶恐地待在木屋里,她抱着窥界镜,焦虑地看来看去。
这些天师兄的心情都很愉快,偶尔多云,但时间变化都和外界一致,也没有反常的坏天气。
窥界镜里的画面也是如此,芥子一直被各种布料包裹,看样子她是被山下的村民捡走了。
芥子是法器,修者肯定能认出来,但村民就不一定了。
起初,她还暗喜,只要村民的稀罕劲过去了,或者趁他不留意,她就逃走。
现在看来,对方不仅很稀罕,还每天带在身边。
眼见她带进来的吃食就要见底了,对方还没过瘾。
终于,在吃完最后一份烧鹅饭后,窥界镜的画面变了,芥子从布料包裹中解放了。
窥界镜下半部分的画面被木质地板占据,木板上有许多霉斑孔洞,仔细看,还有一些水渍,画面里灯光昏暗,水汽氤氲,房间的墙上有许多污渍,窗户纸也发了霉。
看样子是烧水房。
对方很可能出去打水了。
师缈因内心有些犹豫,万一她出去以后,对方推门而入怎么办?她没有把握能够从五大三粗的男人手下逃跑。
余光瞥到柜子上所剩无几的吃食,师缈因咬咬牙,打算死马当活马医。
这时,画面缓缓转动,芥子似乎是在地面上滚了一圈,紧接着一个白花花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师缈因定睛一看,脸瞬间变得通红。
这哪是烧水房,有水气是因为有人在泡澡!
男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发尾被水打湿,顺着紧贴着他后背的线条,跟着他的动作起伏。
师缈因下意识伸出手捂住双眼,却还是忍不住张开指缝,悄悄打量。
男人的下半身被浴桶遮住了,师缈因只能看到他的肩背腰。
“呼...”
不对啊,我又不是当面偷看,为什么要遮住脸?师缈因想通后,放下手,面红耳赤地打量着镜中人健美的后背。
看得出男人有习武的习惯,不仅如此,身体也很好,乌发如瀑,光亮顺滑。
美中不足的是两条手臂上有很多触目惊心的疤痕,看起来已经形成了许多年,若对方和自己年纪相仿,这些伤还是他小时候被打的。
师缈因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不过有一件事她是确定了,还好没出去。
就对方这个身体素质,两人打起来估计三七开。
师缈因三秒被对方打七下。
男人身上拢了一件里衣,原本湿漉漉的头发一瞬间被烘干了,师缈因还来不及细究,就见对方转过半个身子,紧接着,芥子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师缈因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对方知道芥子的作用!而且,还是个修士。
那么长的头发,不可能一瞬间就烘干,只有可能是术法,不仅如此,对方似乎知道芥子的用处,否则他不会立刻盖上芥子。
他为什么会把这颗芥子据为己有?
......
下山后,芥子一直贴身放在谢客寻衣襟里。
此番下山游历,他身上的担子很重,雍州的邪祟频频闹事,官府的人束手无策,他要赶去查看一番。
雍州地处西南,距极云山脉不算太远,但路上有毒障,平常的御剑高度根本避不开,而御剑的越高,精力消耗越严重。
赶到雍州的时候,谢客寻身心俱疲。
雍州清阳县深受邪祟侵扰,玄天司为了治理城内的邪祟,广发招募令,一时间许多修者纷至沓来,城里的客栈都挤满了。
只剩下一间人字号的普通客房,看着他的装束,客栈的伙计知道,这人是能帮县里解决邪祟的修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客官,我们这儿...就剩一间客房了,有些破旧。”
“无妨。”谢客寻虽然爱干净,但游历时不讲究这些,他付了钱,伙计推回来了一半。
“客官,你要住的话,就不收那么多了。”
谢客寻把钱退回去:“收下吧。”
房间里确实有一股霉味,谢客寻用术法清扫过一遍,去不掉深入木板的霉味,只得作罢。
或许是城里修者太多的缘故,邪祟一时不敢作乱,谢客寻日日出去巡查,始终不见邪祟的踪影,过了几日,城内的修者陆陆续续离开了许多。
清阳县每个单数月的十五有举行灯会的传统,眼看邪祟不闹事了,又开始筹备起来。
穿过热闹的夜市,谢客寻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水灵的面孔,回到客栈后谢客寻隔着衣物,摩挲着衣襟下的芥子。
师妹一直想去灯会。
谢客寻心里有一股冲动,要不...向师妹坦白吧。
很快,他就按捺住自己的想法。
他不知道怎么向师妹解释自己的动机。况且,师妹想逃婚,又不告诉他,也许是怕他,也许是她觉得他们之间不够亲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客寻的内心一阵刺痛。
缓过来以后,他看着浴桶,决定泡个澡。
这些天他只能用符咒对付着清洗身体,也许泡个澡,就能压下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引水符和火系术法一齐上阵,顷刻间,浴桶里充满了温热的水。
谢客寻脱下衣物,泡在水里,仰头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想的还是师妹。
师妹只带了半个月的食物,等食物吃完,或许她就会主动出来。他心里有些期待和雀跃。
不,不可以,谢客寻蹙起了眉头。
邪祟并没有真的离开,假设在他与邪祟缠斗时候,师妹突然现身,很可能会受伤。
谢客寻的脑子越来越乱,丝毫没有察觉到芥子落地发出的响声。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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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好里衣回头时,他这才发现,衣襟里的芥子掉出来了。
谢客寻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想也不想拿起一块帕子掷了出去,盖在芥子上。
他立刻穿好衣服,把芥子收好。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无一例外都泛着粉红。
师妹还在芥子里,如果她正好在用窥界镜...
想到此处,谢客寻的呼吸收紧,一股热流在他的身体里小鹿乱撞。
他默念了十几遍清心咒,压下自己龌龊的想法。
次日,谢客寻已经在雍州城内布下了阵法,一旦有邪祟作祟,就能知道对方的方位,等城中的修士再少一些,估计他们就会冒头了。
师妹的储备粮今天就要吃完了。
谢客寻纠结了一下,趁着时间还早,向客栈借了厨房。
长大以后,他就很少进厨房了。小时候被排挤,谢客寻经常饿肚子,会偷摸钻进厨房找东西吃,宗主的儿子发现后命人把剩菜倒掉。
为了果腹,年幼的谢客寻踩着凳子,偷偷生火做饭。
直到后来,他在玄机门的宗门比武上大出风头,被宗主看见。
之后,他们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谢客寻了,只能悄摸使坏。
谢客寻年纪渐长,那些人和他之间的差距愈发变大,他们再也不敢在谢客寻跟前冒头了。
许久没进厨房,谢客寻本就不精的厨艺生疏了不少,最终只端出来三两盘看得过去的吃食,塞进了芥子。
......
看着日益减少的食物,师缈因欲哭无泪。
还剩下最后两份白糖糕和一份酥山了,顶多再撑两天。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在芥子里饿死。
为了一个合适的逃跑计划,师缈因起了个大早,一边打盹,一边观察窥界镜里的状况。
自沐浴时发生意外后,对方似乎谨慎了许多,窥界镜里一片漆黑。
这下好了,外界的信息她是一点也不知道了。
师缈因内心郁结,早知道还不如出去被他打七下。
再说了,她又不是故意看的,就算看了,吃亏的也是她,她还怕长针眼呢!
肚子咕咕作响,师缈因没辙,拿来了一份糖糕。
哪怕已经饥肠辘辘了,她还是把每一块糖糕掰成两瓣细嚼慢咽,她要欺骗一下自己的肚子,假装吃了很多东西。
然而上午过了大半,窥界镜外还不见变化。
师缈因又饿了。
几番纠结之下,她做出了决定,今天晚上行动,她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怎么样,她都要离开芥子。
人一饿就容易丧失动力,保险起见,师缈因决定把剩下的食物都留到晚上吃。
至于现在,她决定靠睡眠抵抗饥饿。
这些天师缈因都过得提心吊胆,加上晚上没睡好,一口气睡到了傍晚。
她的肚子又叫了。
师缈因悠悠转醒,一股油脂的香气飘入鼻尖,饥饿许久的她立刻清醒,只见桌上多了三个碟子。
鲫鱼豆腐汤,香菇炖鸡,刀拍黄瓜。
居然...都是她爱吃的。
难道这芥子里还藏了一个田螺郎君?
5. 师兄
桌上的佳肴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师缈因艰难地咽下口水。
她扯来符纸,画了几张验毒符咒,挨个检查,确定没毒后,顾不上心里的疑惑,动筷子先尝了一口香菇炖鸡。
菜肴的味道很淡,但火候掌握得很好,师缈因虽然口味重,但也能吃清淡的东西,她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桌上的食物。
茶余饭饱,她终于有空思考食物的来源。
已知拿到芥子的人是个修士,也知道芥子的用法,他为什么会给自己送饭呢?
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好,一定是有所图谋。
师缈因脑海中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不会是父亲发布悬赏令让他找自己吧!
这人是怕自己饿死不好交差换钱,所以才送吃的。
但想想又不太可能,他怎么会知道芥子里的是自己呢?
师缈因调整呼吸:“冷静,冷静...”
她把竹藤椅挪到屋外,坐在上面开始琢磨自己应该如何行动,师缈因抱着金丝楠木盒,这样才能让她心里的害怕消减几分。
无数种情况在她脑海里排布上演,最终她得出一个结果:芥子不能继续待了,她要主动出击。
思及对方的体格,师缈因打开金丝楠木盒,想从里面找一些符咒傍身。
看着最上层的通信符,师缈因抿着唇,垂下眼睛,符咒笔画上的流光在她眼里闪烁。
大师兄说,遇到危险可以找他。
现在的她算不算遇到了危险?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能不能开口。
除去通信符外,大师兄还给她准备了许多种符咒,其中包括几张能引雷劈人的符咒。
师缈因钻回房间,又给自己画了几张疗愈符。
眼看天色渐晚,师缈因决定明天再行动。
夜晚的时候,对方多半会独处,单打独斗师缈因未必能取得上风,况且天黑,她逃跑也会受阻。
过了一会儿,桌上又凭空出现了两个小碗。
一碗冰酥酪,一碗鲜虾肉末粥。
师缈因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眉头紧锁。
如果不是对方的行事太诡异,她这会儿已经坐下来狼吞虎咽了。
都是她爱吃的东西。不仅如此,也很符合她的吃饭习惯,她口味重,晚上害怕嘴里留味,吃的清淡,而且还要吃点甜的。
罢了。
验过毒后,师缈因吃完了两碗食物。
次日一早,她开始为外出做准备。
师缈因身上还穿着玄机门的弟子服,谨防自己一出去就自报家门,她换上了在山下买的服饰,橘黄搭配的衣服更衬师缈因的皮肤白皙。
她把师兄留下的护身符贴身放好,又往荷包里塞了几张疗愈符,引雷符放在袖口,踟蹰一会儿,她拿上了通信符。
万一真有个好歹,她还有大师兄这张底牌。
心念一动,师缈因从芥子里冒了出来,她脚下还没站稳,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正站在灶台边做饭。
师缈因静悄悄地站在他的斜后方,锅里冒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模样,她定睛一看,旁边还有做好的糯米鸡和茶叶蛋,装东西的碗碟和她昨日见到的碗碟一样。
她吃的东西,居然是对方亲手做的。
师缈因没工夫深究原因,蹑手蹑脚地向门外走,这时,男子突然回头。她脚底抹油,立刻逃跑。
“嗵!”
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师缈因面对紧闭的厨房门,高大的男人站在她身后,阴影笼罩着她,一股熟悉的寒意从她背后冒起,但她不敢回头。
师缈因一甩袖子,掏出引雷符,没等她用出来,男人的另一只手就轻轻套住了他的手腕。
“师妹。”
师缈因双目瞪大。
芥子外的,居然是她师兄!?
她屏住呼吸,视线乱瞟,只见师兄修长的手指上被烫起了几个水泡,看着像是做饭的时候被烫到了。
“师妹。”
见她没回应,师兄又轻轻念了一声。
水汽从蒸笼里冒出,在厨房里悠悠地飘,谢客寻垂着头,看着师缈因的发顶,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师妹交代。
忽然间,他按在门板上的那只手被轻轻握住。
师缈因的小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莹白色的灵力像山泉水一样潺潺流入他的指尖,水泡缓缓消失。
她别扭地转过身,还什么都没说,谢客寻骤然收回双手,后撤了一步。
“师兄。”师缈因怯懦开口,她抿抿嘴,打哈哈道:“以前只知道师兄剑术卓绝,没想到...做饭也是一流。”
谢客寻不敢直视师妹,张口欲言,最后还是缄默。
打破气氛的是一道清脆的铃响。
他布置下的阵法起效果了,有邪祟出现了。
“我要去处理邪祟了,师妹,你先待在这。”谢客寻把芥子拿出还给师缈因,“遇到危险先躲进去。”
师缈因想也没想,直接道:“师兄,我和你一起去吧。”
谢客寻惊讶了一瞬,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向外张着,没碰到师缈因的肩,只是用手臂搂住她。
眨眼之间,两人传送到邪祟出没的地方。
布置阵法的时候谢客寻来过此处,宅邸的主人姓钱,是个做生意的,谢客寻和他打过招呼,对方很快就同意布阵。
怨铃般的笑声在宅子上空响起,即使在白天,听着也十分渗人。
师缈因向后踱了一步,后背靠在师兄的手臂上,扭头看见师兄的下颌,这才安心了些。
苍茫剑出鞘,一道冰冷的剑气破开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声音。
剑气旋至空中,劈开了压在钱府上方的黑雾。
雾气如同密密麻麻的蝗虫,被谢客寻袭击后立刻散开一道缺口,紧接着又被一粒一粒的黑点填补。
紧接着,缺口处再次裂开,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撕扯着黑纱。
尖锐的笑声停下了。
在空中舒展起伏的黑雾变得僵硬,似乎被冰冻住了。
“呜...啊——!”一声凄厉恐怖的怒号声刺破耳膜。
师缈因一阵头疼,抬手捂住耳朵,紧接着,一个隔音符被塞进她手中。
随着一阵冰裂声响起,头顶的黑屋挣开束缚,立刻遁逃,转瞬间,天空恢复了明亮。
师缈因神色微变。
邪祟能凭空在一个地方消失,说明怨气聚集在此处。
它并不是路过钱府,而是冲着这里来的。
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躲在屋内的管事推门,不断地打量着天空。
“两位仙人,我家主人想请你们在钱府住一段时间,不知仙人是否有空。”管事笑呵呵的。
谢客寻看了一眼师缈因,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师缈因会意后点了点头。
钱府给两人安排了一个院子,恰好两个房间相对。
师缈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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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刚才消散的黑雾还在钱府游荡。
“别怕,师兄在。”
师缈因抬头,只见谢客寻走在他前面,正在钱府布阵。
看着师兄的背影,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古怪感,那日窥界镜中看到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师缈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像驱赶蚊子一样挥了挥手,想要把脑海里想法赶走。
“怎么了?”谢客寻听到风声,回头温和问道。
“没...没什么。”
看着师兄熟练地结印画符,师缈因脑中的暧昧想法逐渐被一股强烈的崇拜感取代,还夹杂着一些艳羡。
如果她有师兄一半厉害,有他一半聪明,也许在宗门里也许会更受欢迎一点。
她的几个兄长天资聪颖,即使比不上师兄,没有师兄受父亲器重,但至少能在师门里找到知心好友,大家也愿意同他们玩。
谢客寻的剑意很冷,从小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剑意,苍茫剑在他手上,总是冒着丝丝寒气,师远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教会他,直到某一天,他自己开窍了。
他悄悄回头,生怕自己没控制住剑意冷到师妹。
余光中师缈因的正专心致志地打量着他的动作。
“师妹,帮我去对面的贴上符咒。”一沓符咒被他交给师缈因。
接过符咒后,师缈因犹豫了一会儿,拿着符咒去对面布置。
她虽然没有下山处理过邪祟,但在宗门里学过,知识和技巧都牢记在脑子里,很快就上手了。
谢客寻只需要负责阵法绘制的事情。
两人一起,进度大幅提升,不到两刻钟,阵法完成。
细弱的雷声不断在空气里炸开,起初众人都以为是幻听,一对情况,才发现每人都能听见,钱老爷立刻使唤管事把谢客寻和师缈因喊来。
管事一路小跑过来,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谢客寻正拿着罗盘寻找邪祟藏匿的方位,师缈因道:“劳烦您稍等片刻,我师兄正在搜寻邪祟的方位。”
管事眼神为难,还是点点头,看着师缈因,忍不住问道:“姑娘,你能听到雷声吗?”
此话一出,师缈因大致明白钱老爷喊自己和师兄过去的原因了。
“邪祟虽然遁逃,但仍然藏匿在钱府,我师兄布下了阵法压制它,怨气在府邸里游荡,会引来雷电,所以会有细微的雷声。”
“原...原来如此。”管事嘻嘻嘻揣摩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煞白:“姑娘...你,你的意思是,邪祟藏在我们府里!?”
师缈因刚要点头,袖摆被轻轻地撩动,身边一阵冰凉。
师兄在她身侧开口道:“我刚刚用罗盘找过了,邪祟并不在府内,只不过有残余的怨气罢了。”
管事的表情缓和了些。
“管事,可否劳烦你带我们去见钱老爷?”
“好,仙人请随我这边来。”
师缈因的表情有些低落,难道是她记错了吗?
邪祟瞬间逃遁,阵法范围内细微雷声不断,它应该是躲在钱府里呀...
嗯?师缈因感觉有人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风像一只温柔的手,把她鬓角冒出的头发捋到耳后。
是师兄。
谢客寻跟在她身后,两人慢下脚步,和管事隔了一段距离后,谢客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
“你是对的。”
“邪祟就在府里,而且是被府里人藏起来了。”
6. 仇人
钱老爷一共有两位夫人,三个儿子,家中几个女儿都已出嫁,最小的那个女儿上个月就嫁出去了。
堂内人心惶惶,见管事带着仙人来了,钱老爷眼睛亮了。
管事把刚才两人交代的事情向老爷汇报了一遍,钱老爷吐出一口气,看向谢客寻:“仙人,这怨气,该如何消除呢?”
“阵法已经布下,只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彻底消除屋内的怨气。”
师缈因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谢客寻。
大师兄又在胡诌了。
“四十九天?”钱老爷脸色一白,“这...仙人可有其他法子,能快些把怨气驱散?”
大夫人开口道:“老爷,不如就这样吧。若是让仙人在家里做法事,传出去难免招人非议。”
钱家是做生意的,家宅闹鬼的事情一旦泄露,会影响他们做买卖。
钱老爷面露难色,不断地叹气。
师缈因借着师兄的遮挡,悄咪咪打量着钱府的人,三兄弟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倚着靠背,似乎并不害怕邪祟。
年纪最小的那个更是笑盈盈地玩弄着手上的草编蚂蚱。
忽然间,他的视线扫来,和师缈因对视上后眯起眼睛,毫不避讳。
师缈因:“......”
她收回视线,往师兄背影里钻了钻。
大夫人的面色不太好,有些发黄,二夫人倒是面色红润,她似乎很害怕,手帕被她抓得皱皱巴巴。
“其实,也不需要做法事。”谢客寻继续道。
“怨气会附着在家宅的物件上,但物件毕竟是死物,怨气是活死物,不能长久地附在上面,时间一长就会溢出,被阵法绞杀。”
“若各位不介意,只需要巡查一遍钱府,就能把怨气从物件上逼出来。”
钱老爷迟疑了一会儿,答应道:“行,仙人,就按你说的办。”
“老爷。”大夫人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神情紧张。
钱老爷回头看了一眼大夫人,又转头道:“仙人,容我再和各位夫人商量一下。”
“这些天,就劳烦你们住在府上了,事成之后,我定会好好报答二位。”
“无妨,贸然搜寻贵府确实不太妥当。”
谢客寻和师缈因离开客厅。
谢客寻还有一些东西落在客栈里,两人决定先去客栈把东西取回来。
二人还没有吃早饭,因此谢客寻没有直接用传送符回到客栈,而是带着师缈因从街上走回去。
钱府上空出现凄厉的喊声意味着邪祟又回城里作乱了,往日热闹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胆子大的店主还在营业。
空旷的街道上,师缈因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客寻,两人再次独处,她心里乱糟糟的。
谢客寻可以不开口,但是她不行。
“师兄。”师缈因细声道。
“你为什么会捡到我的芥子?”
谢客寻找了一处营业的摊子,要了一份小面,坐在位置上,他开口道:“你不见了,我当然要找。”
师缈因心里有些郁闷,她总觉得师兄的回答在敷衍自己。
“你为什么要逃?”
师缈因搭在膝盖上的手蜷起来,把膝上的裙摆捏得发皱。
“如果捡到芥子的不是我,你该怎么办?”
“我...”师缈因不知如何作答,坐在板凳上,头埋得很低,像只鹌鹑。
“你不是愿意嫁给机缘阁的三公子吗?”
谢客寻本就比她高,坐在同样高的板凳上,他的腰背依旧挺拔,几乎比师缈因高了半个身子,像一座山一样立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冰冷,连自己都未察觉,换谁来都没法把他和刚才那个温言细语的师兄联系起来。
师缈因听着谢客寻的诘问,泪水濡湿眼眶,最后一个问题提出来,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鼻子一酸,细细抽噎起来。
她怎么会愿意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呢?一想到父亲草率定下的婚约,以及父母那么多年的忽视,师缈因心里的酸苦一阵一阵往外翻。
她哭得很小声,把面端来的时候,还以为她是睡着了。
哭声像暴雨梨花针一样钻进谢客寻的耳朵里,他立刻石化在原地。脑海里反复捋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话的模样,他的语气太生硬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情绪突然就倾泻而出了。
过去师缈因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但这是第一次自己把她惹哭了。
谢客寻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他应该怎么做?
没等他脑子里想出个所以然,他就半跪在师缈因身边,伸出手轻轻拍她的背安抚她。
“对不住,师妹。是我不对,不该这样逼问你。”
师缈因摇摇头,泪珠从她的眼里坠下,谢客寻伸出手,轻轻撇开她的发丝。
过了一会儿,师缈因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哭出来后,扭过头看着谢客寻。
“师兄,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只是有些伤心。”
伤心自己多年不受重视,父母好不容易来居所找自己,居然是告诉自己要联姻的消息。
凝望着她的双眸,谢客寻再次问道:“你不想嫁给三公子,对吗?”他的声音很轻。
师缈因点了点头。
“为什么那天不告诉师兄?”
“我...我怕师兄告诉父亲。”
谢客寻敛了敛双眼,心里懊悔。
为什么师妹会这样想?
都是因为那天自己的态度太差,要是自己对师妹再好一些,她怎么会瞒着自己,独自谋划这些,平白忧心这些天。
“你不想嫁,我不会让你嫁的。”谢客寻郑重地凝视着她。
“师兄会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至于师父那边,我会帮你。”
吃完小面后,两人去客栈取东西。
走进那间客房,地上的霉斑和墙上的霉渍再次出现在师缈因眼中,提醒着她那日所见,师缈因别扭不已,拧过头,却看见角落的浴桶。
师缈因:“......”
“走吧。”谢客寻拿上遗留在这里的画符材料,转身就看到师缈因泛粉的面颊,心头一震。
他和师妹都不是两小无猜的年纪了,哪怕是客房,也是男子居住的房间,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顺着师妹的视线,他看见了那个浴桶,立即想起前天晚上的哪出意外。
师妹的面红耳赤落在他眼里变了意思。
会不会...
只是想了一下这种可能,谢客寻就羞恼得不行。
但他该怎么和师妹说?万一师妹不知情,他突然道歉,岂不是多此一举。
谢客寻和师缈因不谋而合,选择对这件事避而不谈。
客栈大堂传来一阵声音,应该是有人入住,前些天走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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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客栈里的房间又腾出来了。
师缈因跟在谢客寻身后,刚刚走出房门,就被谢客寻轻轻按回房间内。
新来的客人正在和伙计攀谈,聊最近城内发生的怪事儿。
看来他们也是修士。
她不明所以道:“怎么了?师兄你认识那些人吗?”
“仇人。”谢客寻冷冷道。
师缈因有些惊讶,师兄修为高深,但从不自傲,谦逊有礼,或许性子是有些冷,但怎么会和其他人结仇呢?
她有些好奇对方是什么人,想探个头看看,视线却被师兄挡得严严实实。
谢客寻抱臂靠着门框,看着大堂里的人群,他的视线锁定在为首的白衣男子身上。
男人衣着华丽繁复,腰间坠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机缘阁三个大字。
机缘阁三公子,姚朔。
谢客寻的目光太过直白,机缘阁的修士感受到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敌意,低声唤他。
“三公子...”
“怎么?”姚朔斜眼睨着旁边的修士。
“有人在看我们。”修士小心翼翼道。
“那你看回去啊。”姚朔特意拔高音量,语气挑衅。
他抬眼和谢客寻打了个照面,轻佻的表情凝固在这一瞬。
谢客寻没与他纠缠,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只留下机缘阁的众人在楼下讨论。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姚朔语气不满,但全然没有刚才高声挑衅的底气了。
同为剑修,姚朔见识过谢客寻比武时的模样,除去他野蛮的剑意,谢客寻的天赋和能力都让人望尘莫及。
姚朔火大得很:“到底是谁说他不恃才傲物的?”
旁边的修者擦了擦冷汗,劝道:“三少爷,我们还是别和他起冲突了...你刚和玄机门宗主的女儿定亲...”
“怎么?我和她成婚,还要看谢客寻的脸色?”姚朔白了他一眼。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们和他起冲突没什么好事。”
他们此行是去玄机门小住一段时间。虽然婚约已经订下,但两人还没见过,相互之间并不了解。
师缈因虽然灵根枯竭,但毕竟是玄机门的小姐,机缘阁宗主说什么都要把三公子赶去玄机门,让两人培养培养感情。
姚朔本就不愿意成婚,更何况还是个平庸至极的女子。好说歹说才同意这门婚事,还没清静几天就被赶出来,心里压着火气。
路上一看到玄天司的招募令,火急火燎地赶来雍州,却不想在这遇到了谢客寻。
姚朔嘁了一声,拿着钥匙扭头走去天字号客房,走时还小声说了句晦气。
二楼的客房里,师缈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局促地叠在一起。
虽然她和师兄日日相见,但她对师兄的事情知之甚少,修为不够,她也听不清下面的人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师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和她成婚,还要看谢客寻的脸色?
姚朔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谢客寻脑子里。
在理智的弦断掉前一刻,有人戳了戳他的手臂,动作很轻。
师妹站在他身边,仰着脑袋,一双大眼睛盯着他。
“师兄,别生气了。”
“好,不生气了。”谢客寻的表情如春日融化的残雪。
能不能和他师妹成婚,当然要看他的脸色。
7. 携手
待大堂空了,谢客寻和师缈因才走出客栈去往钱府。
回到管事给他们安排的小院后,谢客寻掏出了罗盘。
他把怨气引入罗盘中,指针疯了般转动,最终指向了西北的方向。
邪祟很可能就藏匿在那边。
师缈因想起上午在客厅时众人的反应,大夫人的表现最为可疑。
她看起来很沉静,甚至还出言阻止钱老爷让他们巡查钱府。仔细想想,她的做法不无道理,但师缈因还是直觉对方很古怪。
“师妹,今天夜里我会在钱府暗中调查一番。”谢客寻收好罗盘,“安全起见,你待在院子里,若有危险,用通信符唤我便是。”
谢客寻抬手要画符,师缈因伸手从袖口拿出一打通信符晃了晃:“师兄,通信符我这里还有。”
“你怎么把这么多通信符带在身上了?”
师缈因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因为我要离开芥子,我怕外面的人我打不过,就把通信符带上了...万一出事了,就喊师兄帮我。”
谢客寻的嘴角几不可闻地上扬了几分。
师妹心里还是有他的,至少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想到他。
“不过师兄,我还从来没有下山处理过邪祟,怕是会拖你后腿。”
“不会,你做得很好。”
“若是你愿意,可以跟着我一起。”
师渺因看着师兄,点点头。
师兄迟早是要回山上去的,她这段时间要跟着师兄学着点,以后留在山下,也好有个立足的技能。
距离晚上还有一会儿,虽然钱府还没同意他们挨个房间搜寻,但在府里走走还是可以的。
走过府里的木桥,师渺因看见大夫人正坐在凉亭里。
“师兄,我去去就回。”师渺因说道。
她走到凉亭,大夫人见到她,露出一个笑容:“仙人,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师渺因左右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女。
大夫人意会,温声屏退了侍女,师渺因这才说道:“今日早上我看大夫人的脸色不好,恐怕是受怨气侵扰。”
“怨气虽然不是邪祟,但终归还是会影响身体。我略通一些医术,不知大夫人是否需要我为你把把脉?”
师渺因说的极为诚恳。
山医命相卜,虽然对修行之事窍不通,但在医术上还是有些天赋,虽然是个半吊子,但也能看出一些病状。
“不必。”大夫人说道。
“我的脸色差不是因为怨气,早些日子我就是这副模样了。”大夫人的笑容很勉强。
“雍州最好的郎中说我这是肝失条达,气机郁滞,已经给我开了药方调养,就不劳烦姑娘挂心。”
师渺因:“原来如此,那就祝夫人早日康健。”
说罢,她离开了凉亭。
她背过身后,大夫人脸上的笑意黯淡下去,目光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女回到凉亭,看见她的表情,忧心忡忡唤她道:“大夫人。”
“无事。”大夫人扯出一个笑,冲侍女摆了摆手,让她不必担心。
回到桥上,师渺因和谢客寻并肩走过青石板路,只见几个穿着玄天司服饰的修者远远地守在侧门。
“此次清阳县的邪祟作乱是玄天司的任务,他们无法处理,这才发布招募令。宗门修者处理之时要向他们报备。”
“原来是这样...”
虽然耳边一直有雷声,但迟迟不见邪祟现身,二人回到了院子里。
晚饭是管事亲自送来的,十分丰盛。
师渺因眼睛亮了:“怎么送这么多?”
管事:“钱老爷说了,要好好招待两位仙人,吃食和老爷夫人少爷一样。”
一桌子的大鱼大肉摆出来,辛香味瞬间铺满整个院落,谢客寻凝视着五花肉上挂的糖色,问道:“老爷夫人们不在一张桌上吃饭?”
管事:“老爷和少爷们经常不在家,两个夫人关系疏离,因此都是各吃各的。”
“大夫人的肝脏疲弱,若是吃这么油腻的食物,可能会伤及身体。”师渺因好意道。
管事愣了一瞬,立刻笑吟吟地应答道:“是是是...”
他离开了院子,师渺因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谢客寻给各道菜一一验毒,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让师渺因动筷。
他已辟谷,坐在桌边看师渺因吃饭。
尝过几道菜后,师渺因开口道:“大夫人面色蜡黄未必是因为肝气郁结。”
按管事说的话,大夫人和他们吃的饭菜一样,一个肝脏受损的人,怎么会吃得如此重口?况且桌上还有几道内脏。
面色蜡黄的原因有很多种,未必是因为肝脏,但师渺因想不通大夫人为什么会瞒着自己。
联想到上午罗盘的指向和师兄的话,她立刻想到了什么,向师兄求证道:“师兄,你说邪祟可能被府里的人藏起来了,难道是大夫人?”
若邪祟是大夫人有意引来,她和邪祟交易,供奉邪祟,确实会面黄。
谢客寻不置可否:“目前看来是这样。”
师渺因挠了挠脑袋:“大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玄天司那里他们了解到钱府的情况。
大夫人家境富足,是钱老爷的发妻,两人成婚前,钱老爷家中贫苦,受大夫人父亲器重才撮合得这门亲事。钱家能够做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老丈人在帮扶。
二人的感情不说伉俪情深,但也不会差到哪去,若是两人没有感情,老丈人未必会如此帮衬。
二夫人是钱老爷后纳的妾,原本是钱老爷铺子里的一个女工,因相貌出众才被
“我无法确定罗盘指的方向是大夫人的居所,等我晚上巡查完再看。”
因为白日邪祟作乱的事情,钱府的人早早歇下。
师渺因没有夜行潜伏的经验,谢客寻只能独自前往,她一人待在院子里,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留了一盏小灯在床边,躺在床上,隔着一层轻纱,看见窗外骤明。
是闪电。
“要下雨了。”师渺因喃喃道。
紧接着,滚滚闷雷声在耳边炸开,狂风呼啸,从门缝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长尖锐的声音,帐子被吹得摇摇晃晃,一股寒意窜过。
好在那盏小灯是一件低阶法器,风雨都吹不灭。
师渺因裹紧了被子,耳边雷声不断,有阵法消损怨气发出的雷声,也有天上的雷声。
突然间,一道白光乍现,将师渺因眼前一切染白。
紧接着一道雷声响起,如天崩地裂般响彻云霄。
师渺因拽着被子的手捏得很紧,指尖泛白,她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只是下雨打雷而已...
再说了,整个钱府都布下了阵法,风吹雨打没法卸下符咒,她有什么好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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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她有些口渴,刚刚鼓足勇气掀被子就被风吹来的寒意冻在原地。
一道惊雷接踵而至。
“噗嚓。”
什么声音?
师渺因蹙眉,她好像听见了一声木头裂开的声音。
“轰!”
瓢泼大雨如期而至,稀稀拉拉的雨打声里,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划破了雨夜。
刹那间,骇人的冰凉气息席卷全身,及时裹着被子也无法抵御。
师渺因瞳孔骤缩。
灯灭了。
风雨确实无法动摇阵法,但——符咒附着的梁柱倒塌,会导致阵法出现缺口。
邪祟,进来了。
师渺因的呼吸急促起来,房间里的空气快被抽干了。
哭喊哀嚎声幽幽响起。
她咬咬牙,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身上的护身符顷刻间化作灰烬,随着她的动作扬到空中。
引雷符脱手,房中白光闪烁,原本的嚎哭变成痛叫,房间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师渺因猛地吸了几口气,立即掏出上午没贴完的符咒,在房间死角布下。
她不能出门,外面的邪祟更多,她对付不了。
唯一能做的,是把部分邪祟困在这,然后一一对付。
师渺因甩出一把引雷符,焦煳味扑进鼻腔,周身的温度逐渐回升,耳边的嚎哭停止了。
她捏住一张通信符:“师兄,阵法破了,邪祟进院子了!”
“砰!”
房间里的再一次充满凉意。
雨夜里,闪电的白光从张开的大门冲了进来,笼罩着师渺因。
被过分推开的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她的门被人为地从外面打开了。
狂风卷着邪祟怒吼着冲了进来。
荷包里透出暖黄光芒,护身符在燃烧。
师渺因脸上失去血色,邪祟攥紧了她的喉咙。
漆黑的雨夜中寒光乍现,师渺因的眼睛被愰了一下,紧接着,喉间的疼痛感消失了。
她步伐不稳,向后栽倒,被轻柔地扶住了。
“师妹。”谢客寻单手持剑,把师渺因环在臂弯。
邪祟疯狂地涌动着,门外的大雨被风刮进来,如针刺一般扫过。
苍茫剑在他手中挽过一个剑花,谢客寻轻轻念出一句咒语,青蓝色的灵力顺着他剑刃飞出。
剑气所及之处烧起一串莹蓝色的火焰,黑色的雾气弥散,凄厉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谢客寻紧紧揽住师妹,一道水蓝色的屏障拔地而起,抵御住狂涌的邪祟。
师渺因受了惊吓,本能地往谢客寻身边缩。
师兄镇压的是刚刚从钱府外冲进来的邪祟。
片刻后,房间里外都安静下来,邪祟被他清剿干净后,他才注意到师渺因浑身被雨水打湿。
谢客寻放下手,和她拉开些距离,烘干了她的衣服和头发。
师渺因下意识地想靠过去。
光线太过昏暗,谢客寻没看清她的小动作,他摘下腰间的玉佩,塞进师渺因荷包里。
“这是我的护身符,不会再有邪祟伤害你了。”
“刚刚清剿的是从钱府外流窜进来的邪祟,钱府藏匿的邪祟逃走了。”
师渺因向前踱了一步,开口道:“师兄,我想跟着你一起去。”
“钱府有人想杀我。”她说。
8. 同行
雷击劈坏了师渺因院子里的柱子,城里的阵法卸了一角,虽然还能压制怨气,引雷劈打邪祟,但已无法直接定位邪祟出没的地点了。
漫天雷雨掩盖了邪祟逃跑的方向,四处都是雷声闪电,根本分辨不出它逃窜的方向。
玄天司的人赶来钱府驻守,谢客寻简单交代情况后御剑而行,师渺因站在她跟前,二人在绕着城中巡视,寻找从钱府潜逃的邪祟。
苍茫剑是上古神剑,修出了剑灵,但和他历代主人一样沉默寡言。
他认识师渺因,只知道这个是毫无灵根的姑娘,被委托给谢客寻教导。于他而言,多载一个人无所谓,但让他惊讶的是谢客寻的态度。
大雨滂沱,但师渺因身上不仅干燥,而且很温暖,苍茫剑的寒气绕开了她,一个避雨屏障贴着她的身体把她包裹起来。
“我在房间里贴了符咒,还用引雷符清理了钻进来的邪祟。”师渺因描述起刚才的经历,“结果门被猛地打开了。”
“我没看到人影,但是打开门的,肯定不是邪祟。”
她特意在门上贴了护身符,门被打开后,符咒没有燃起来。
仔细想来,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着实诡异。
这场雷雨来的太蹊跷,说下就下,一点预兆都没有。不仅如此,雷击的位置也很巧。
恰好在师渺因的院子里,简直像是冲着她去的。
“有什么符咒能把天雷引来吗?”师渺因问,能够引雷的这些符咒都不简单,她掌握不了精髓,所以未深入了解过。
“没有,应该是法器。”
引雷符引来的雷是符咒捏造的,能够把天上的雷电引来,只有可能是法器。
这场大雨,很可能也是法器造成的。
谢客寻垂眸深思,他顺着罗盘的方向找过去,一间房子都未曾放过。
法器价格高昂,下人未必负担的起,而那个方向上,除了下人的居所,只有三公子和二夫人。
钱府的情况愈发诡谲了。
姚朔正带着机缘阁的修士在城中四处清理躁动的邪祟。
恍惚间,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从自己头顶飘过。
他抬起头,恰好闪电穿过层云,天空短暂明亮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御剑的谢客寻。
等等,他的剑上,似乎还有一个人。
姚朔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轮廓,二人就已飞远,只留下他在大雨里惊讶。
剑修,最宝贝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剑了。反正他是不会让别人踩在自己的剑上,即便是成婚后,他的夫人也不行。
谢客寻居然会御剑载人!?
“阿嚏!”师渺因突然打了个喷嚏。
谢客寻:“是不是太凉了?”
她摇了摇头,努努鼻子说道:“可能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吧。”
过了一会儿,雨小了,阵法中的电闪雷鸣显形,谢客寻放眼望去,只见城北的雷电最为密集。
城北都是一些荒废的房子,许多流民聚集于此。
一场大雨浇下来,本就岌岌可危的房屋更加风雨飘摇,一片凋败中,数道雷电正往同一个院落劈去。
和其他房屋比起来,这栋房子的建筑要讲究许多,即使荒废许久,也保持了大部分完好的结构。
屋内的物件已经被洗劫一空了。
师渺因驻足环顾了一圈。
听师兄说流民都居住在这里,他们没有固定居所,只能扎堆住在废旧的房子里,相比之下,这间房屋最能遮风避雨,为什么没有居住痕迹?
今晚的暴雨来的不合时宜,没人待在这很正常,但不应该如此空荡。
莫非是这里闹过鬼?
师兄走向院中那口枯井,师渺因立刻跟了上去。
苍茫剑再度出窍,谢客寻刻意放缓脚步,紧紧挨着师渺因,横剑身前抵御邪祟。
顷刻间,一股浓烈的黑雾从枯井冒出,如烟囱里的烟雾一般。
剑刃直穿武器,轻飘飘的黑雾如同岩石一般牢牢捆缚住剑身,谢客寻利落砍过,力大无穷的雾气被他劈开,逸散出来的寒气穿进去,随烟雾向上飞去。
这就是从钱府逃走的那只邪祟。
呜呜咽咽的尖叫声从枯井中挣出,还夹杂着歇斯底里的啼哭声。
师渺因越听越诡异,不由自主地驻足,谢客寻见状想塞给他一个隔音符,被师渺因拒绝了。
“师兄,这个声音,像小孩子。”
在她之后,师远合又生了几个孩子,师渺因没少去见弟弟妹妹,婴孩的哭声就是这样。
谢客寻平日不是练剑就是练习术法,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还要给师渺因讲功课,许久没有听过小孩的哭声了,乍一细听才惊觉二者的相像之处。
但既已成邪祟,他也不必尊老爱幼。
乌云散开,月亮露出一角,月光落在苍茫剑上,在谢客寻的手中,那抹寒光像翩飞的蝴蝶。
叫声先是越发凄厉,随后急转直下。
势不可挡的剑意将黑雾的攻势压了过去。
随着随后一声呜咽落下,黑雾彻底散掉了。
邪崇被谢客寻杀死了。
他走到井边,师渺因也大着胆子走了过来,一只手虚虚地抓着他的袖子,探出一个脑袋想往下看。
紧接着她突然直起身,向后挪了一步。
谢客寻神色严肃:“怎么了?”
师妹可能看到了什么东西。
师渺因神色如常,连忙摇头。
“井里可是有什么异常?”
“没有没有。”师渺因解释道:“只是我在民间的话本上看过一句话,二人不观井。”
那是个恐怖话本,虽然大师兄在旁边她没什么好怕的,但话本内容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谢客寻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轻笑出声。
“之所以会说二人不观井,是因为一人观井时,另一人或许会趁他不注意,将他推入井中。”
“师妹,我不会把你推下去的。”谢客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思。
师渺因见师兄误解了自己,立刻道:“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谢客寻温和道。
怨气积攒在枯井里,因此频频炸出雷电,只是积年累月,杂物太多,一时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联想起刚才的哭喊声,师渺因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话本上常常有狠心父母将孩子摔进井里,孩子化鬼后索命的故事,难道说...这里也是?
若真是如此,这下面恐怕会有一具白骨。
井底扎出的雷电光亮不足以照出全貌,想要彻底调查清楚,需要用东西把上面的枯枝败叶拨开。
但这口井实在太过狭窄,谢客寻没法下去。
他把旁边的水桶放下去,晃着绳子想驱开落叶,却没什么效果。
师渺因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比画了一下枯井的宽度,主动道:“师兄,不如我下去看看吧。”
“不行。”谢客寻想也不想拒绝了。
虽然枯井里已经没有邪祟,但怨气长年积累,可能会伤害到师妹的身体。
“师兄。”师渺因软言道。
她当然可以不下去,师兄肯定能想出办法清理下面的落叶。但她不可能时时都依靠师兄,想还要有立足的一技之长,就必须主动承担一些事情。
“有你保护我,不会有危险的。”师渺因语气诚恳,“拜托拜托。”
谢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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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搅的心猿意马,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问:“...为什么要下去?”
“我想帮师兄的忙。”
软泡硬磨之下,谢客寻同意了师渺因的建议。
他拿出一条缚仙索,套在师妹腰上打了个结,抓住一端,缓缓把师妹放了下去。
师渺因脖子上挂着一盏法器小灯,井底的腐臭味险些把她熏晕过去。
她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上拿着师兄给她的剑鞘,开始拨井下的落叶。
苍茫剑剑灵:“......”
即使剑灵再不通人情,也能看出来谢客寻对她的态度非同寻常。
反正——它过去的主人从来让其他人踩在自己身上,也没有把剑鞘交给旁人拿去扫落叶。
它记得,谢客寻不是有洁癖吗?
师兄的剑鞘好沉。师渺因单手拿着剑鞘,有些发酸。
她很好奇,师兄每天背着这么沉的东西,不累吗?
剑鞘突然戳到了一块石头,圆圆的,很光滑。
师渺因心里有了猜测,她憋住一口气,两只手抓住剑鞘,扫开石头上面腐烂的落叶,一个白色的圆石头露了出来。
几番纠结之下,师渺因用腰带别住剑鞘,上手开始拨弄。
她抱起那块白色的石头,和两个大窟窿对视上。
师渺因手一滑,险些把东西扔飞出去。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这是小孩的颅骨。
谢客寻扔了一个麻袋下来,师渺因强忍着心里的害怕,把白骨捡进去,带了上来。
师渺因刚刚站稳,一个清洁符就贴了上来,水流的触感包裹全身,师渺因的心情有些微妙,但总归是把身上的臭味和污渍扫干净了。
谢客寻解开缚仙索,轻轻把剑鞘抽了出来,从师渺因手中接过了那个麻袋。
“这具白骨就是怨气的源头。”
白骨散发出来的怨气和他们在钱府感受到的怨气一脉相承,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孩子是钱府的人,就算不是钱老爷的后代,也和钱府脱不了干系。
但钱府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这副颅骨不大,还没有闭合,看起来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很可能他就是在这里降生的。
师渺因:“有没有可能是钱老爷的私生子?”
“生下来是个死胎,所以...”她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就算是个死胎,也不至于扔进井里呀!
怎么会有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如此狠心呢?
师渺因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神落寞地瞥到一边。
“解铃还须系铃人,得回到钱府才能调查清楚。”
忽然间,谢客寻感应到院外的气息,似乎是有人来了。
一个属性的声音传来,谢客寻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师兄...?”师渺因试探性开口。
“师妹,先躲进芥子里。”
师渺因不问缘由,乖乖地缩进了芥子里。
紧接着,姚朔推开了院门,他神情嫌弃,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煽动空气里的灰尘。
见谢客寻在这儿,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嫌弃了。
谢客寻不想与他起争执,他视若无人地穿过大门,机缘阁的修士主动让出一条路。
姚朔叉起腰,盯着他孤零零的背影,嘶了一声。
“奇怪了...他同伴呢?难道我看错了?”
再次回到钱府,谢客寻敏锐地感受到诡异,玄天司的人面色铁青,不仅如此,还有官府的人在这。
谢客寻表面身份,官府的人盘查一番将他放了进去。
“发生什么了?”谢客寻问玄天司的人。
“钱老爷死了。”
9. 请求
“师兄。”
谢客寻听见师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再用通信符和自己说话。
“我想出来。”她说。
师渺因在外面走了一圈,虽然被卷入了危险中,但她已经不愿意缩回壳子里了。
“晚些。”谢客寻回答道。
门口有官府的人排查,师渺因这个时候出现不好解释。
“好...那师兄,你可以把芥子对着外面吗,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象。”
谢客寻思索一番,把芥子挂在了剑穗上,剑柄从他肩膀后面冒出一截,剑穗贴着他的肩膀垂下,芥子就这样倚着他,
谢客寻刚刚靠近钱老爷的卧室,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仵作已经到场,玄天司的人退居一旁。
看来杀死钱老爷的并非邪祟。
谢客寻没有贸然打扰,一来是不想耽误仵作验尸,二来是不想让师妹看向血淋淋的现场。于是他前往居住的院子。
他找到被劈断的那根柱子,手指将断口摩挲了一番,随后将柱子滚了一圈,露出符纸。
符纸是他从玄机门带下来的,雨水不侵,然而完整的符纸下,一个角翘边了,原本粘黏的地方脱开了。
师渺因从窥界镜里看到了翘边的符纸。
她大惊失色道:“怎么会?”
“我明明粘牢了。”
大多数时候粘符纸都只会粘外面那一圈,这处是她粘的,她可以确定自己粘牢了。
现在看来,是有人把东西塞进符咒后面了。
撕开符咒后,一张画着诡异符号的纸条飘了出来,师渺因看着上面的图案,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用来给法器做引子的。”谢客寻解释道。
是谁把纸条塞在这里的,谢客寻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拿起纸条后他走出院子,找到玄天司的官员:“管事在哪?”
“正在客厅里。”
官府办案的人正聚集在客厅里,管事手上拿着帕子,一个劲地擦拭脑袋上的汗滴,谢客寻站在旁边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空闲下来。
冰冷的视线盯得管事如芒在刺,他小心翼翼地扭过身,猝不及防地和谢客寻对视上,心下一惊,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尤其是他看到跟在谢客寻身后的那个女孩不见时,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他想逃。
不知道谢客寻和旁边的衙门的人说了些什么,管事被通知过去找谢客寻。
他佝着脖子,垂着脑袋,碎步走去。
谢客寻见他过来,向旁边的小竹林走去,管事像个鹌鹑一样跟在他身后。
“仙人...跟着你的那位姑娘呢?”管事的声音发颤。
谢客寻抬起眼扫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院子是谁安排的?”
管事低着脑袋不敢看他:“是我。”
“除了送饭,你还来过吗?”
“没...没有。”
“还有别人来过我们的院子吗?”
“没...也没有。”说罢,他猛地一抖,抬起头,刚想改口,就见仙人指尖夹着一张纸条。
“所以,这张纸条是你留下来的。”
“不...不。”
谢客寻:“那是谁?”
管事冷汗直冒,任何微小的动作在谢客寻眼皮子底下都无处遁形。
“我...”管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视线悄悄一瞥,还没开口,苍茫剑就破空而来。
剑穗,连带着挂在上面的芥子,都缠在剑柄上,被谢客寻握住,师渺因的视线被他的掌心挡得严严实实。
“师兄?”师渺因担心道:“师兄,发生什么事情了?”
......
破旧的院子里毫无线索,姚朔带着机缘阁的弟子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连那口枯井都没放过,还是没有找到相关线索。
昨日的大雨和雷暴宛若一场天灾,即使现在风平浪静,常年徘徊在附近的流民也不敢靠近。
姚朔想找个人问问都找不到,他捏着鼻子走进泥泞的巷子,没见到人影就离开了。
“玄天司的人在钱府,少爷,要去看看么?”
“走。”姚朔记得,刚才谢客寻也是从这条路走的。
机缘阁来的人太多,玄天司不愿意放心,最终只有姚朔一个人进去了。
刚进去没多远,姚朔就感受到一股威压。
肯定是谢客寻。
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谢客寻站在竹林中,他的身形被一个矮胖的仆人挡去不少。姚朔悄悄走了过去。
听谢客寻的语气,他很恼怒,一直在追问各种问题,姚朔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异处。
我们?
他和谁?原来不是他看错了,谢客寻确实带了一个同伴。
为何现在没见踪迹?
没等他猜出个所以然,一股寒意直蹿天灵盖。
竹叶沙沙洒落一地,剑刃直指姚朔。
管事瞳孔骤缩,他的耳朵快被冻僵了。
苍茫剑贴着他的耳朵擦了过去,直直捣入竹林,斩落一地的竹叶,姚朔正藏在竹林中,剑锋所指的方向。
“滚。”谢客寻言简意赅。
姚朔的脾气瞬间被点燃,他虽然剑术不及谢客寻,但也从来没受过这种无礼对待,立刻拔剑冲了出来。
林间落叶纷纷,姚朔的风萧剑挥过,竹林里四面风起。
“谢客寻,众人都说你谦逊有礼,没有恃才傲物的臭毛病,今日见过,才知你在山下竟是此番面孔?”
“与你何干?”谢客寻眼皮不抬。
两股剑意在空中交战,管事夹在中间,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大气不敢喘,想开口劝劝两人,又怕引火烧身。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之时,玄天司的人打破了平衡。
“二位,官府那边有新的消息了。”玄天司的官员感受到两人交战的剑意,心里惊讶不已。
谢客寻和姚朔能有什么矛盾?
两人虽同为剑修,但玄机门和机缘阁距离遥远,谢客寻又常年不出山,二人能有什么交集,居然闹到这个份上。
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那桩婚约。
姚朔要和师渺因成婚。
莫非是因为这个?他内心又摇了摇头,谢客寻就像一潭死水,怎么会因为别人的事情和姚朔起冲突。
好在他的话也算管用,两个人很快就敛起剑意,给管事放行了。
逃过一劫的管事这才颤颤巍巍地回答谢客寻的问题:“是二夫人。”
谢客寻他眸色沉了几分,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冷冷道:“二夫人?”
管事连连点头。
走去客厅,只见官府的人押着二夫人正要离去,谢客寻眉头紧锁,立刻向玄天司的人打听消息。
“二夫人认罪了。”
“钱老爷是
她杀的。”
二夫人年纪轻,虽然少时没少吃苦,但嫁进钱府后,养尊处优多年,包养得极好,和大夫人站在一起,更像两母女。
此刻,她穿戴朴素,和昨日堂中那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两模两样。
她已然向官府的人交代完自己的行事,手段之残忍,令人瞠目结舌。
而她却泰然自若地站在阳光下,身后,远远地站着大夫人,如同一个送别女儿的母亲,眼含热泪。
苍茫剑重回谢客寻背后,师渺因还未追问师兄刚才发生的事情,就从窥界镜里看见了如此诡异的一幕。
钱府的三个少爷倒是平静,就连二夫人亲生的三公子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师渺因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杀人偿命,二夫人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却还是认了罪,还是如此坦然地认罪。
昨日客厅中,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二夫人有什么异样,钱老爷也是如此。
他并不知道,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二夫人想杀自己。
管事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他挨着姚朔,拉开了和谢客寻的距离。
谢客寻瞥了他一眼。
指示他放引子的人大概就是二夫人,但管事认罪的时机太过巧妙,似乎早就和二夫人商量好了。
不论如何,杀害钱老爷的罪名定了,但谋害师妹的罪名还没定下。
谢客寻要找到那件把天雷引来的法器。
“即刻封锁钱府,钱府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其余人员,立刻离开。”官府的人喝道。
“这怎么办?”师渺因慌忙道。
官府办案,封锁钱府不知道要封锁到什么时候,藏匿邪祟的人还藏在钱府,白骨的身份也没调查清楚,就连那个法器的下落他们都不知道。
谢客寻的计划被打乱了,他面色不悦,想要行动。
一直默默观察他的玄天司官员立刻上前劝阻:“谢仙长。”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他说。
这是修真界之人往来人界的铁律。
即使是当世大能,也必须遵循。
姚朔嘁了一声,掠过他身侧:“真不守规矩。”
谢客寻没多理睬,心中暗自谋划。
“师兄,师兄。”师渺因叫住他。
她心里产生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你把芥子,偷偷扔到花坛里,等周围人散了,我就偷偷出来在钱府找那件法器,有人我就缩回芥子里。”
谢客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
“师兄。”师渺因柔声唤道,“求您了。”
“上次我打捞白骨的时候,你也说不行,但我不是也捞上来了嘛。”
“师妹,这不一样。”
“钱府里的危险还没结束。”
“这有什么不一样嘛。”
“师兄你肯定会保护我的,遇到危险,我会马上缩进去通知你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砸进湖里的石子,搅得谢客寻心神荡漾,险些就答应了她的请求,还好他理智回笼,扼住了卡在脖子里的话。
师渺因仍然不想放弃。
“师兄,就让我去嘛。”
“我总不能一辈子靠着你,让我趁着现在,你还护着我,就让我去做些事情吧,我也不想扯你的后腿。”
谢客寻驻足,他偏过头,凝视着那粒芥子。
师妹的话是什么意思?
10. 潜入
师渺因好说歹说,师兄终于同意了他的请求。
“可以,但是每过半个时辰,你要给我传讯。”
“我会的!”师渺因喜笑颜开,她在芥子里,没看见大师兄比炭还黑的脸色。
芥子被谢客寻丢进花坛中,离开后,官府的人在钱府里来来往往了半天,没有人注意到花草中那粒小小的白色珠子。
师渺因坐在木屋的藤椅上,桃源的天空是一片乌云密布,没有雷声,只有阳光穿不透的云层,黑压压的一片。
“大师兄的心情好差。”师渺因念叨着,过去她和谢客寻的往来并不多,仅限于每日的教学,他的事情很多,两个人并没有太多独处的时间,师渺因也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大师兄。
过去几天,她发现了,大师兄的内心并不如他表面上表现得那样平淡冷漠,相反,他的内心总是阴晴不定。
她思考了一会儿,感觉大师兄的心情是被他的仇人搅坏的。
他们得早些解决这里的邪祟,然后离开清阳县。
师渺因抱着窥界镜,盯着外面的状况。
芥子放置的位置是大师兄精心挑选的,她可以从窥界镜看见四周的景象。
终于等到官府的人远离了,她这才离开芥子。
师渺因的衣服里装满了各种符咒,全是师兄塞给她的,师渺因把袖口拢紧又收了收,以防跑起来的时候符咒满天飞。
她从腰间抽出那张师兄绘制的钱府地图,向昨天晚上大师兄没有搜寻完毕的西北方向进发。
二夫人的住宅无疑是最可疑的,但官府的人肯定守在门口,师渺因很难潜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三公子的居所探查一番。
三公子是二夫人的孩子,母亲被捕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怎么都说不过去。
大部分佣人们都被官府的人聚在一起盘问,因此路上空空荡荡的,师渺因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三公子的居所外。
她站在窗子后,悄悄打量了一番院子里的光景。
三公子的院落优美雅致,置景排布极为讲究,各种摆件精美绝伦,造价不菲。
虽然钱府是清阳县的大户,但这样的排场,显然还是太过奢华,若是全府上下都按照这个标准修理,怕是遭不住。
惊叹之余,一个慵懒闲散的男子推门迈步走了出来,是三公子。
他面色铁青,绕过给他行礼的两个佣人,径直离开了院子。
真是天助我也!现在潜入他的居所,只需要避开那两个佣人就好。
师渺因琢磨了一会儿,绕到屋子后面,手脚并用,顺着蜿蜒出来的树干,爬上了院墙,悄咪咪地翻了过去。
她贴着墙根,悄咪咪地绕到未关的窗边,正打算进去时,听见了两人的谈话。
“这三公子,当真绝情啊。”
“谁说不是呢...从前就觉得他没心没肺,现在一看,当真如此。”
“就是啊,再怎么说,二夫人都是他亲娘,就算小时候对他严厉些,但也没有亏待过他,过去他不领情,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居然一点感情没有。”
“二夫人都没恨他,他倒是恨上二夫人了...”
什么意思?师渺因蹙眉,心思全被最后一句话勾走了。
二夫人都没恨他?难道二夫人理应恨三公子?
院内洒扫的两名佣人叹了口气,安静下来,一时间,院内只有扫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师渺因顾不上心里的疑惑,立刻翻窗而入,在三公子的房间里搜寻起来。
三公子的房间和院落一样奢华,师渺因挨个柜子搜了过去,终于在他书桌后的柜子里有了发现。
那是一打符咒,看笔触,都出自同一人,大抵是三公子画的。但这些符都毫无效力,笔墨都是黑的,没有流光。
师渺因一眼认出来符咒的功效,都是攻击类的。
还好三公子使不出来,不然这钱府怕是要被他拆了,她想。
柜子里还有一本符咒书,师渺因翻看了一下,这是入门符咒书的拓本,大概是被哪个没良心地拿去人间黑市换钱了。
既然这里有符咒书,说明三公子对修真的事情感兴趣,不仅如此,还去过黑市。
法器很可能也是他买来的。
“三公子。”窗外再次响起佣人的声音。
师渺因内心一沉,三公子回来了!
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近,师渺因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最后锁定在一件繁复的长袍上,她捏着芥子快步走去,把芥子扣在上面,藏在珠串中,随后心念一动,钻了进去。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三公子面色难看地坐下,给自己倒茶解渴。
长袍挂在墙边,芥子朝向房里,视野开阔得很,除了边边角角,其余地方的景象师渺因尽收眼底。
指不定一会儿就能看到三公子把法器拿出来,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一面抱着窥界镜,另一面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通信符。
“师兄,我这里一切安好。”她按照师兄的要求给他传讯。
师兄的回答很短促:“好。”
天空中的乌云似乎轻盈了一些,但还是很压抑。
“师兄,你是不是心情很差呀?”师渺因决定主动出击。
谢客寻:“没有。”
即使看不见师兄的脸,师渺因也知道师兄在撒谎,师兄的语气这么僵。
“师兄,芥子里天都是黑的,你还说你心情不差。”
谢客寻当即愣住了:“什么?”
芥子已经被他送给师渺因许久,居然还没有承认师渺因这个主人吗?芥子里的天气变化,关联着他的心情。
那么这些天...他心里的辗转反侧,全部都暴露无遗。
“对呀,看起来要下雨了。”
谢客寻:“......”
师渺因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不是因为你的仇人在这里呀?”
见谢客寻不说话,她还是大着胆子继续道:“师兄,我们快快解决这里的邪祟,去别的地方吧,离他远一点。”
谢客寻表情古怪,他的嘴角眉头微微抽动,他心里的一地灰烬似乎复燃了,出现了小小的火苗。
喜悦在他的心底喷发。
他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取悦了他。
是我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可能二者都有。
“好,我们离开这里。”
天空中的乌云又驱散了些,一缕阳光照进窗台。
给师兄传讯完以后,师渺因盯着那缕阳光看了一会儿,把藤椅挪到了窗台边。她抱着窥界镜,视线牢牢锁定在三公子身上。
回到居所的三公子似乎如坐针毡,一直在房间里踱步,他心烦意乱地走到书桌前,开始联系符咒,这个角度,师渺因看不见他画的内容,只能看见三公子逐渐崩溃的面容。
终于,他撕毁了刚才画下的所有符咒,然后抱头痛哭。
师渺因呆呆地看着他的痛苦,心里冒出了诡异的感觉。<
/p>三公子过去练了那么多符咒,没一个能成,他都细心地收好了,今天怎么就练不下去了?
他离开院落的那段时间,肯定是碰壁了,或者见到了什么。
终于熬到了午饭时间,佣人蹑手蹑脚地把餐食送进来,摆好碗筷后,立刻离开了房间。
三公子萎靡地缩在书桌后,过了许久,等到饭菜都不冒热气了,才上桌吃饭。
师渺因又和师兄通讯了两次,三公子这才有所行动。
看样子,他似乎是想出去。
师渺因心里有些急切,她观察这么久,都没见三公子拿出法器来,莫非法器不是他的?
罢了,等三公子走了再仔细找找便是。
然而,天不遂人愿。
窥界镜中,三公子的身影迫近。
他在靠近这件长袍!
难道他发现了芥子?
师渺因大气不敢喘,她抓着窥界镜的手微微发抖,心快冒到嗓子眼了。
三公子的目光扫过长袍上的珠串,隔着窥界镜,恰好和师渺因对视了一瞬。紧接着一阵颠倒,窥界镜的视角换了。
三公子披上了那件长袍。
“呼...”师渺因长舒一口气。
虽然被三公子带出了房间,但,至少她能知道三公子外出的原因是什么。
三公子的步伐很急,没过多久,师渺因就从窥界镜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大夫人。
大夫人带着另外两位公子,正坐在花园里谈心,三公子走了过去。
大公子和二公子似乎不太待见他,但还是做足了面子功夫,大夫人倒是和颜悦色,只是眉头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忧伤。
师渺因惊奇地发现,大夫人的脸色,居然红润了许多。
这怎么可能!
昨天还是面色蜡黄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突然变得白里透红!
这绝对不是身体原因。
一个答案在师渺因心里呼之欲出:邪祟很可能是大夫人招来供养的!
她供养着井底那个婴孩的鬼魂,所以才会面色蜡黄,那个邪祟已经被师兄杀死了,汲取她生命的邪祟一死,面色立即好转。
大夫人供养邪祟,二夫人杀害钱老爷,三公子自学符咒。
这家人在搞什么名堂?
窥界镜只能看外界的景象,不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师渺因心急如焚。
三公子很快就离开了,他走了另一条路,不是回院子的路。他还要去别的地方。
路上逐渐出现了人影,是官府的人。
三公子说了些什么,他们放他进去了,但是被官府的人领着进去的。
这处院子很简单,没有那些名贵的花草摆设,院子里很空荡,像乡下的农户。屋子里的陈设更为简单,都是些很基础的家具。
随着三公子的步伐深入,师渺因身上生出了一股瘙痒的感觉。
她皱着眉毛看自己的手臂,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她夹来,她的气血上涌到脑袋,整个人晕乎乎的。
她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三公子拿起一个小香炉,和官府的人说了些什么,对方思考了一会儿,放他走了。
三公子把香炉捧在身前,窥界镜的视角牢牢被它占据。
随着一声清脆的冰裂声,窥界镜裂开了一条缝隙。
师渺因咬着牙,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要被芥子弹出去了。
11. 意外
再坚持一会儿...
不能在这里被弹出去。
院子里全是官府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她要是突然出现在这里,根本解释不通。到时候必然会被押回官府,玄天司也回来,估计还会告诉玄机门她的下落。
到时候,她要被送回去,师兄也会被她牵连...
想到这个后果,师渺因心底发凉,她的皮肤被灼热的触感烫得喘不过气,内冷外热的夹击之下,她身上冒出阵阵冷汗。
终于,三公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师渺因再也坚持不住了。
一声闷响,她离开了芥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脚底一滑,卸力的身体向前倾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公子猛然回头,看清了师渺因的脸。
“是你?”
“你还没死?”
完了。
......
放下芥子后,谢客寻径直向大门走去,姚朔也沿着这条路离开,走在他的前面。
两人之间的气氛凝到冰点,路过的玄天司官员都不敢出声喘气,一个两个都怕惹怒了这两尊大佛。
“谢客寻。”走出府邸,姚朔突然回头,“我究竟是哪里惹到你了?”
他心里郁结。他在机缘阁长大,从小备受宠爱,宗门里的氛围轻松,他又恰好有些天赋,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剑术不说举世无双,也是一流水平,宗门里众星捧月,出了宗门也受人尊敬。
他承认,谢客寻确实厉害,但二人没有过节,甚至没有打过照面,他就如此针锋相对,究竟意欲何为?姚朔想知道答案。
“你没惹我。”谢客寻绕过他,“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
正当姚朔震撼于谢客寻的态度之时,他的火又一次被点着了。
“但我不想看见你,离我远些,别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姚朔心里的火蹭一下冒起来了,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谢客寻的背影,想要骂娘。但想到以后和玄机门的往来,他硬生生把那些难听的话憋了回去,想说些玩笑话缓和气氛。
“我看我们以后见面的时间还多着呢,你还是尽快习惯吧。”
谢客寻驻足。
“等清阳县的事情结束,我就会启程前往玄机门,到时候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别让你师妹夹在中间难做...”
刺骨的寒意从他脚底冒起。
谢客寻偏过头,昔日凛冽的眼神变得阴鸷,如同狩猎的鹰隼盯得人如坐针毡。
脚下的路面结起一层寒霜,谢客寻背后的苍茫剑嗡嗡作响,势要出鞘。
“滚。”谢客寻只说了一个字。
姚朔拔剑,迎着他冰寒的剑意而上。
烈日当空,这一方天地却是寒风凛冽。
“谢客寻,你吃炮仗了?”姚朔怒极反笑。
苍茫剑与风萧剑碰在一起,发出清冽的当啷声,剑意相撞,掀起寒风,向外刮去,街上落叶纷飞。
“二位!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玄天司的官员小跑出来,欲哭无泪。这两人,有什么愁什么怨,去下半年的仙道大会上打个尽兴不好吗!
见玄天司的官员在场,两人不情不愿地收敛起自己的剑意。
姚朔冷哼一声:“是他挑事在先。”
谢客寻瞥他一眼,没有解释的心思,负剑离开。
他去到昨日那处破败的院子。
杀死从钱府逃逸的邪祟后,城中的邪祟群龙无首毫无章法地四处晃荡,留在城里的修士重新筑建阵法,把他们框在城内,一齐清缴,这会儿城中已经干净了许多。
院子附近的破旧房屋里有流民休憩。
谢客寻向一个年长的阿公走去,对方见他向自己走来,一个劲地往后缩,等他看清楚谢客寻手上的东西后,又停下了动作。
“你可认识这处院落原本的主人?”谢客寻手中捏着一块银锭。
“认识,认识!”他立刻应道。
“这院子里...额...原本住的是破落户,额...一家子应该是惹了什么仇人,全被杀了。”他伸出手想要够谢客寻手上的银锭。
谢客寻收回手,冷声道:“是吗?”
这人在说谎,甚至都没打过草稿。
“仙人,仙人!别听他胡说,他不认识,我认识!”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拍着胸脯。
“才不是什么破落户,明明是一家子逃犯!”
谢客寻:“......”
看院落的模样,那里至少荒废了十余年,彼时这个男人估摸还是穿开裆裤的年纪,怎么会清楚这些事情。
“你放狗屁!明明是欠债躲在这儿的。”
众人的讨论愈发激烈,每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说辞,谢客寻心里清楚,他们嘴里没一句真话,都是为了银锭编出来的谎话。
谢客寻正打算离开,一个老妪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走了过来,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衣袖。
“仙人,我认识这间屋子的主人。”
谢客寻回头。
“约莫...十六七年前,这里住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下人。”
“她有时候会出门,我见过她几面,她人很大方,有什么剩的饭菜,会施舍给我。”
“后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有一天,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里面小孩的啼哭声,这才知道她生产了,但我再也没见过她了,估计是难产死了。”
小孩的啼哭声?
“那小孩呢?”
老妪摇摇头,小声道:“那女子,应该是大户人家养在外面的妾室,小孩自然是被带走了。”
放眼望去,清阳县的有钱人就那么几家,老妪指的大概就是钱家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井底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仙人,你若不信,可以找城里的接生婆问问,给她接生的接生婆,还接生过好几个公子。等你验明了真假,再给我银子也不迟。”
老妪没有把话挑明,但谢客寻已然会意。
周围的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要谢客寻把银锭给老妪,离开后,这群人就会抢走钱财。
“明白了,老人家,之后我去哪找你?”
“这条路,往东走,第一个路口拐进去,檐上有燕子窝的那间房子就是我家。”
谢客寻离开后,众人看着两手空空的老妪,阴阳怪气地说了些什么,四散开来。
清阳城里就那么些个接生婆,谢客寻从玄天司那里知道了她们的身份和住处,排去几个年纪和经历不符的,筛出两位,又从其他人口中旁敲侧击搞清楚是哪一位后立刻动身,去往城北。
接生婆得知他是为了钱府的事情而来,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谢客寻:“死胎是谁所生?”
接生婆长叹一口气:“造孽啊...”
“仙人,当年我答应了人家,绝口不提这件事,您请回吧,别为难我。”接生婆哀求道。
谢客寻没难为她,离开了。
他仰头望天,心里估摸了一下
时辰,距离上次师妹传讯,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她还没有给自己传讯。
谢客寻快步赶去钱府外候着,他立刻捏过一个通信符,喊道:“师妹。”
却听见那边出现一个男子的声音,紧接着才是师妹的声音。
谢客寻眉头一跳。
“师兄!”师妹的声音轻松,“哎呀,刚才没注意时间,对不住对不住,让师兄当心了。”
“谁在你身边。”谢客寻尽可能克制自己的情绪。
“是钱府的三公子,师兄,我有了新的发现...”
谢客寻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是因为和钱府的三公子待在一起,所以才没注意时间?
师妹不是要避开人,藏在芥子里吗?为什么会和钱府的三公子待在一起?
他要进钱府搞清楚为什么。
......
“是你?”
“你还没死?”
师渺因想从袖口里抽一张通信符出来,但由于身体太过孱弱,竟直接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上贴了几张疗愈符,她从床上弹了起来,焦虑地环顾了一圈。
她还在三公子的房间里。
三公子闻声从屏风后的座位上起身走过来。
“你醒了。”
师渺因警惕地后撤一步,手上拿着一张引雷符,警告他:“你别过来。”
“我不想害你。”三公子摊手。
“不想害我?昨日我居住的院落被天雷劈过,就是你干的好事吧!”师渺因的视线扫过香炉。
“......”三公子顺着她的视线向香炉看去,“我没想过害你。”
“我也不知道昨日引来的天雷会劈向你。”
“你不知道?”师渺因怒道。
香炉施法需要引子,若怕不是那张纸,天雷怎么会精准地劈进她住的院子!这三公子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自己不知道!?
“我看你是想被雷劈了!”
三公子:“香炉都不在我手上,我怎么会知道?”
“今日没在那位仙人身后看见你,我还以为你是被害了,白担心一场。”他冷哼一声。
仔细想来他说的也有道理,但师渺因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那你说说,是谁想引雷劈我?”
“你既然是从二夫人房里拿来的香炉,那就是二夫人想杀我,你是她儿子,你不知道?”
三公子没料到她如此直白,他沉眸思索片刻,说道:“确实是她想劈你,但我不知情。今日我想把香炉拿来,正是想确认这件事情。”
“好啊,那你确认完了。”师渺因冲着香炉抬抬下巴,“香炉是你从黑市买来的吧?把它给我。”
正当三公子犹豫之时,师渺因袖口里飞出来一张通信符。
符文闪着金光,大师兄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师妹。”
与此同时,三公子也开口了:“可以,我把香炉给你,但莫要再来钱府了干涉我们的家事了。”
师渺因哪还顾得上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了,她没有给师兄报备。
师兄的语气听不出好坏,师渺因心里焦躁不安,她看着三公子端着香炉站在她跟前,立刻把香炉接了过来。
“我现在就走。”她说。
走出几步,才想起来芥子还在三公子的袍子上,又回头伸手去摘。
恰好此时,谢客寻推门而入。
师妹在给三公子整理衣褶。
12. 真相
“师兄!你怎么来了?”师渺因有些惊讶,她站在师兄跟前,仰头对上他黝黑的瞳孔。
谢客寻的声音压得很低,模模糊糊的:“我不能来吗。”
他的心里酸意翻涌,想到摊位上师妹的眼泪,他闭上眼睛,抿起嘴,不去看她,把情绪憋在心里。
师渺因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没遇到什么危险,劳烦师兄来一趟,怪不好意思的...”她挠挠头。
原本是她毛遂自荐在钱府寻找线索,最后还是让师兄给她收尾,怎么想都说不过去。
“对了师兄,法器,我拿到了。”师渺因捧起香炉,只见谢客寻闭着的眼睛轻轻颤动迟迟没有睁开的意思,蔫巴地放下了双手。
三公子被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扰得心烦意乱。
“香炉我给你你们了,从今往后,不要再踏入钱府的大门。”
师渺因小声吐槽道:“谁想来啊...”
谢客寻缓缓睁眼,开口道:“三公子,看来你是想让这件事不明不白地过去?”
“不明不白?很多事都搞明白了,是你们在钻牛角尖。”
“近日来,清阳县城里邪祟作乱,虽没有百姓因此亡故,但妨碍许多人生活起居,还造成了许多伤害。”
“玄天司和我们都有责任调查清楚。为何到你这里就成了钻牛角尖?”
三公子面色不悦。原本只有这个女孩在,把法器给她就万事大吉了,谁料谢客寻突然窜了出来。
垂在身侧的双拳捏得发白,他想反抗,但也清楚,自己只是以卵击石。
“看在你没有向官府检举我师妹的事情,很多细枝末节,我可以网开一面。”谢客寻给他留了情面。
“师妹,我们走。”
“来了。”师渺因抱起香炉,凑到师兄身边,他在空中绘过一个传送符,顷刻间,两人来到了客栈的房间。
这次谢客寻订的是天字号客房,窗明几净,陈设典雅。
刚刚落地,谢客寻就拉远了距离,他靠在床边,半张脸偏向窗外。
师渺因怀疑他在生气,虽然没有证据。
从大师兄常年冷淡的表情上,她无法发觉喜怒哀乐,但——只要进入芥子,就能搞清楚了。
她猛然想起刚才的灼热感,不行,还不能钻进去。
香炉在这,她要是钻进芥子,就和油锅里的蚂蚁一样了。
“师兄。”
过去七年的求学经验让师渺因练就了一副厚脸皮,当然,仅仅针对谢客寻。毕竟,她经常要一个简单的符咒问上百八十遍。刚刚跟着谢客寻学习的时候还会难以开口,被谢客寻开导几次,她就习以为常了。
就当作询问符咒问题吧。
“师兄,我不是故意从芥子里冒出来的。”
“我把芥子扣在三公子长袍上,结果没想到,他穿着那件长袍出去了,去二夫人的房间里拿走了香炉。”
“香炉一靠近,芥子里酷热难耐,我浑身都疼,实在是忍不住,就被芥子...赶出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师兄就焦急地靠过来,拉住她的双手,放在眼前仔细观察了一圈。
“怎么不和我说。”
“那会儿我浑身都没力气,被弹出来以后,三公子还帮了我。”师渺因自知理亏,越说越小声。
仔细交代完刚刚的经历,谢客寻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他捏着师渺因的双手,指节无意识地在她手上摩挲。
谢客寻是剑修,手心的剑茧长了又磨,磨了又长,粗糙得很,即使他的力道已经很轻了,触感也明显得让人难以忽视。
师渺因呼吸一滞,她的视线停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师兄的手指修长,手背上的青筋明显,随着他的动作一跳一跳。
她感觉好像有一根鸟羽挠过她的心脏,奇痒难耐。
奇异的感觉让师渺因微微发热,她抽出了自己的双手。
手心的温软突然抽走,连带谢客寻的心跳都被抽走了一拍,他惊觉自己居然一直牵着师妹的手,他怎能如此逾矩...
他内心暗暗痛责自己,指腹却悄悄揉过掌心,食髓知味。
“两件神器挨得太近,冲撞了。”他说道。
“是...是吗。”师渺因脸上发热,她一个劲地抬起手整理头发,用手臂和袖子遮挡绯红的脸颊。
“香炉能引天雷,有攻击能力,性子暴烈,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神器也是如此。”
“不过,这件神器能够攻击人,师妹,不如你留着吧。”
谢客寻揭开香炉的顶盖,露出里面的香灰和香篆的图案。
“我可以留下吗?”师渺因有些惊讶,她以为收缴来的神器需要上缴玄天司。
“当然可以。解决这起事件后,玄天司需要付给我们报酬,我们用报酬换这个就好。”引雷符的威力还是太弱,若有天雷相助,师妹的自保能力也会更强。
“但是...但是我肯定还是要用芥子的,香炉和芥子相撞,还是不要了吧。”
“无妨,神器可以驯服,让他认主,待他认主后,便不会冲撞。”
也是。芥子认了师兄这个主人,等香炉也认了师兄这个主人,她就能使唤了。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什么?”
“去见一面二夫人,你想去吗?”
“去吧。”
谢客寻点点头,又说道:“不过,你不能这样去。”
日暮时分,金灿灿的斜阳洒落在街巷的石板路上,天还很敞亮,御剑而行太过张扬,在大街上并肩同行又太高调,芥子还不能和香炉一起用,为了掩盖身份,谢客寻租了辆马车。
坐在马车里,师渺因好奇地撩开窗帘的一角,露出小半张脸,打量着窗外的街景。
经过各路修者和玄天司官员的努力,城中游荡的邪祟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下午的时候玄天司就贴了布告,城中立马热闹了起来。
明日就是灯会,前段日子耽误了不少时间,百姓都没好好准备,全部压在今天一天布置,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师渺因的眼睛亮晶晶,看着窗外的花灯,情不自禁地把窗帘又掀开了些,整张脸贴在旁边。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走呀?”她扭头问道。
谢客寻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微笑道:“参加完灯会再走。”
“好呀!”师渺因笑着扭过头,看着祥和安宁的街巷,发自内心地喜悦。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靠在摊边休憩的男子,正看她看得出神。
......
“少爷,已经清理完了。”
“行。”姚朔收剑入鞘,“你们先回客栈便是,我一个人去玄天司汇报便是。”
“少爷,要不我们还是陪你去吧。”
姚朔蹙眉:“去那么多人做什么?你当玄天司是下馆子的地方?”
“所以少爷,今晚下馆子吗?”其中一个胖头修者问道。
姚朔:“......”
“不下!快滚!”
机缘阁门风悠闲,虽然上下一心铆足了劲往上冲,但碍于门派中许多人天资平平,全部仰仗姚朔和几个兄弟,还有为数不多的好苗子,那些平庸之辈虽然在修行上没有建树,但在宗门里待遇还算不错,因此十分敬爱宗主和姚朔他们。
姚朔又是个不着调的人,和那些修者称兄道弟,混得很熟。
从玄天司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染黄青石板路,城中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姚朔立刻融入其中。
一股油脂的香气钻入鼻尖,姚朔循着味道,找到了那个炸黄鱼的铺子,买了一袋,当即靠着摊子吃了起来。
人声脚步声中,车轮滚过凹凸不平的路板发出哐啷声,姚朔腹诽:什么玩意,出门排场比他还大,这么小的路还弄辆马车走。
窗帘掠起,清铃般清脆的笑声从车内传了出来,面容姣好的少女听了什么喜事,眼睛笑得弯弯的,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她脸上,风把她的发丝吹出柔美的弧度。
姚朔看呆了。
此等美人,排场大些又何妨?
......
玄天司的人和官府的人通过信,他们没有阻拦谢客寻,放他进了牢狱。
“谢仙长,只有一刻钟的时间。”玄天司的人也有些为难。谢客寻不愿意让旁人跟着,他要和犯人独处,因此只能给他一刻钟的时间。
“好。”待所有人离开后,谢客寻传送回马车,被师渺因带了过来。
一来一往的响动声扰乱了二夫人的小憩,她缓缓睁开眼,看见师渺因后笑了,说道:“你还活着?真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师渺因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她这句话不似作假,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师渺因瘪嘴道:“我差点死了。”
“当真是对不住。”
谢客寻冷言道:“你对不住的人未免太多。”
“藏在你屋内的邪祟,正是清阳县城大乱的罪魁祸首。”
二夫人只是浅笑,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昨日那个容光焕发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
听她的话,二夫人似乎把这一切算在了钱老爷身上。
谢客寻拿出了香炉:“那这你该如何解释?”
“用法器引来天雷,劈烂木桩,损毁阵法,桩桩件件都是你干的好事。”
“是吗?”二夫人语气平淡。
“我可没有求着你们住在钱府,反而,我给过你们机会。”
“你们若是不住进来,我怎么会对你们下手?只能怪你们自己多管闲事。”
师渺因愤怒道:“所以你不单单是为了损坏阵法,你是真的想杀我。”
二夫人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师渺因反复回想雷劈前发生的一切,最终,她
把原因锁定在凉亭。
“就因为...我发现了大夫人的秘密?”
二夫人的笑容凝固了。
这可能就是她被害的真相。
师渺因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很快:“邪祟是你引来的,但,供养邪祟的是大夫人。”
“你担下这一切,自然也不想大夫人被卷进去,我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你想杀我灭口,保全大夫人!”
二夫人沉默不语,唇边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客寻把香炉展示给她看。
“你认不认?”
二夫人盯着他手中的香炉看了一阵,说道:“人赃并获,没什么不认的。”
“我恨大夫人,偷偷用她的供奉邪祟,我怕你揭穿我的计划,引雷劈死你。现在我已经坐在牢狱里了,这都是我罪有应得,你还想说什么?”
“真的是你动的手吗?”谢客寻反问道。
“香炉,是在三公子的房间里找到的。”
二夫人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
“他已如实招来,正在受审。”
师渺因已经习惯大师兄的手段了,安静地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栏杆,谨防自己露馅,功亏一篑。
“嗵!”
二夫人猛地冲了过来,抓住栏杆,歇斯底里道:“是我嫁祸给他的!”
她伸出手向前抓,整个人扑在栏杆上,痛苦而哀怨。
师渺因被她的动作惊在了原地,若不是谢客寻及时揽着她后撤,这会儿已经被二夫人挠出血了。
谢客寻盯着她,眼中的寒意不加收敛:“你想让他脱罪?”
“他何罪之有?!”
牢房里陷入一阵沉默,师渺因感觉到师兄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扭过头,看见师兄对她点了点头。
“告诉她吧。”
“香炉是在你房间里发现的。”
“三公子拿走了香炉,被我发现,他把香炉交给我们,让我们不要再追究钱府的事情。”
二夫人的手在空中抻开,五指张到极致,虎口裂出了血痕,听见师渺因的话,她瞬间卸力,瘫坐在地上。
“二夫人,我师兄说了,很多事情他可以不追究。”
“但是,你应该告诉我们真相。”
栏杆后,女人轻轻笑了。
三十年前,钱老爷凭借大夫人的背景扶摇直上,却因为她年老色衰,爱上了在他铺子里工作的二夫人。
他的爱充满了强迫,令人恶心,而承受这份爱的,还有二夫人的朋友。
彼时,二夫人刚刚过门,两人都已怀有身孕,钱老爷怕短时间娶两人过门会惹恼大夫人,于是将她的朋友养在府外。
然而,一场生育夺走了她朋友的性命,还有孩子的性命,而钱老爷早就忘记了她的存在,两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二夫人对此全然不知,直到她又生下了两个女儿,才知晓这件事。
她想复仇,但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孩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她又恨,又无法割舍。
她只能熬。熬到儿子长大成人,熬到女儿出嫁。
三公子从黑市上淘来了许多和修真界有关的玩意儿,黑市上的东西鱼龙混杂,其中就有邪祟的饲养方法。
于是,那名死婴成了她饲养的邪祟。
大夫人发现了,但她没有揭发,也没有阻止,而是接过了供奉血液的责任。
她也要复仇,她要向那个夺走自己家业,消磨自己情感的毒虫复仇。
香炉是她们留的保险。
等死婴杀死钱老爷,就引天雷劈死它。
然而,死婴失控了,玄天司闻声出动,天下修士也赶来清阳县城。
二夫人决定破坏阵法,把藏匿在自己房中的鬼婴放出去,声东击西,杀死钱老爷,然后自首担下这一切。
但师渺因和谢客寻出现了,于是,她只能把师渺因也划进她的谋害范围里。
她已经被仇恨蒙蔽了二十年,她等不了了。
交代完一切的二夫人如同被抽了骨头一般,瘫倒在角落。
谢客寻听出了她话里的谎言,夹在一众真相里并不显眼,不过是一个爱子的母亲为其计之深远。
“我明白了。”
“玄天司那边,我会替你圆上这一切。”
“多谢。”二夫人气若游丝。
眼看一刻钟的时间马上到了,谢客寻想提醒师渺因,却见她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想到了佣人的话,还有三公子院内的摆设...
二夫人对三公子严厉,但又十分宠爱。
二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女,又爱又恨。
她恨钱老爷,但割舍不下儿女,于是这场复仇迟到了二十年。
如此重感情的二夫人,会把朋友死去的孩子做成邪祟吗?
师渺因望着她。
“二夫人,三公子,当真是你的孩子吗?”
13. 相遇
二夫人没有回答师渺因的问题,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师妹,时间快到了,我先带你回马车上。”
谢客寻开启传送,把师妹送回马车上,又对二夫人说道:“今日只有我一人来过。”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希望二夫人也为我保守秘密。”
二夫人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师渺因昨夜几乎是彻夜未眠,今日又忙碌的一天,在芥子里也没打过盹,一直盯着三公子的状态,现在放松下来,靠着马车车厢,疲惫立刻席卷了她。
眯一会儿,就眯一会儿。
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客寻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师渺因呼吸绵长,已然熟睡。
“回去吧,走慢些。”谢客寻嘱咐车夫道。
马车驶过热闹非凡的集市,车厢隔绝不了窗外的嘈杂,师渺因却丝毫不受影响。
即使马车已经走得很慢,但车轱辘滚过参差不齐的石板还是会有颠簸,师渺因的脑袋一下又一下轻轻撞着车厢。
谢客寻见状,轻柔地伸出手,抵在她的脑袋和车厢中间。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客栈驶去,远远的,人群中,一个样貌英俊的男子望着马车。
见过车上的少女后,姚朔心神荡漾,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女子的笑容。
紧接着,他又想起那桩强加给他的婚姻。
听说师渺因还没出生的时候爹娘就想和玄机门攀亲了,知道是个没灵根的女婴,才放弃这个想法。虽然机缘阁这些年发展得不错,但毕竟没什么底蕴,难免让人瞧不起,这又想起了和玄机门攀亲。
有了这门亲事,机缘阁就能把弟子送去玄机阁游学。
姚朔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自私,他是被机缘阁托举出来的,他要用这桩报答宗门。
只是今日见过这个少女后,他内心那些不甘,再次爆发了。
当那辆马车再次驶过,他一眼就认出车厢上的花纹样式,这就是那名女子的马车。
他不敢贸然拦车,只能远远地观望,看着马车向远处驶去,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福来客栈。马车驶进了福来客栈。
姚朔当机立断,回到机缘阁修者居住的客栈。
“收拾东西,换个客栈。”
“啊?少爷,我们要去哪?”
“少爷,饶了我们吧,不是说好休息一天吗。”
姚朔瞥了他们一眼:“就你屁股大,换个客栈休息不行?又不出城”
“不出城?换客栈做什么?”
“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快收拾东西!”
“小爷今天心情好,一人赏赐五两白银。”
“好嘞三少爷,我马上收拾好!”修者立刻开动。
一炷香后,众人浩浩荡荡向福来客栈出发。
......
师渺因睡得很熟,马车里站不直,谢客寻托着师渺因的肩膀,俯身搂住她的膝盖,将她抱在身上,随后传送进客房。
一来一往,师渺因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睛,迷茫地打量了一个来回,被谢客寻放在床上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客栈了。
师兄正在给她脱鞋。
师渺因浑身一抖,坐了起来,忸怩道:“师...师兄。”
“你醒了?”谢客寻愣了一瞬。“方才你在熟睡,我怕打搅到你,才把你抱回来的。”
她居然就在马车上睡着了!还被大师兄抱回来的!
她路上应该没打葫芦吧?
师渺因整张脸羞红了。
“你没休息后,今日又奔波劳累。晚上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买。”
“随便就好。”师渺因低垂着脑袋掩盖自己的两颊绯红。
过了一会儿,谢客寻端上来一碗汤粉,师渺因吃完后,大脑愈发沉重,起身喝水的几步路都走的摇摇晃晃。
谢客寻无奈轻笑:“师妹,怎么走着路都要睡着了。”
“我太困了...”
“那就先休息吧。明日还有灯会。”
师渺因点点头,瘫倒在床边,半张脸埋在被褥里:“师兄,晚安了。”
“晚安。”
谢客寻灭掉了客房里的烛火,留下一盏长明小灯放在床头柜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师渺因整个人钻进了被窝。
他端起那个空碗,走出房间归还,刚一推开门,就见到熟悉的一群人站在店里。
“住店,天字号客房五间。”
一口气开五间天字房,大客户!店里的伙计喜笑颜开,打算盘的手飞快。
又是姚朔。
当真是阴魂不散。汤碗在他手中险些被捏的粉碎。
谢客寻站在楼梯上,待心情平复后才下楼,姚朔也注意到他,周围的修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其中有人拍了拍姚朔的肩膀。
“三少爷,冷静,冷静。”
他们也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纠葛,谢客寻一见到少爷就和吃错药一样。
“冤家路窄。”姚朔道。
“你怎么在这?”谢客寻冷言道,赶人的意味十分明显。
姚朔翻了个白眼:“哟?我倒不知道,我不能来这了?”
“不想让我住,你把店盘下来,把客房全包下来不就好了?”
谢客寻见他一副赖皮模样,不再与他争执,绕过他走向汤粉的摊子归还了碗,又回到自己的客房。
机缘阁的修士看清楚他的动作,有些傻眼。
“他不是...早已辟谷吗?”
像谢客寻这个等级的剑修,很多都已摈弃七情六欲。
现在看来,他可能是个例外。
谢客寻的客房紧挨着师渺因,另一边又是机缘阁修士的客房。
回到房间里,他拿起那件香炉,开始驯服这件神器,终于,等到天微微泛白的时候,神器的脾性被他磨好了,只是,还没有认主。
昨日睡得不好,客房的床又舒服,师渺因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刚刚起床,洗漱一番,换好衣服,拿出通信符告诉了师兄。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
“师兄。”
待师兄走进来,师渺因才看见他手上还拿了一件东西,真是那只香炉。
“神器我已经驯好,只是还没认主,师妹,交给你来。”
师渺因受宠若惊:“师兄,神器是你驯的,理应认你为主。”
“昨日我们不是说好了,这神器交给你用。”
“可...可芥子的主人也是你,若神器认我为主,一同使用,或许会冲撞。”想到昨日皮肤上的火辣的触感,师渺因一阵后怕。
谢客寻:“怎会?”
“芥子虽然认我为主,但从不排斥你,师妹,我的就是你的。”
师渺因还是觉得不妥当,不仅不妥当,大师兄说的话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
“还是说,师妹排斥我?若是如此,那香炉认你为主,确实会和芥子冲撞。”
“没,没有!”师渺因急切否定,“只是我觉得,有些不妥当。师兄你的功劳最大,好处却让我占了。”
“那又何妨?师妹,我说了,我的就是你的。”
又是这句话...师渺因耳朵尖冒起一簇粉红。
“再者,功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夫人的异样是你发现的,白日我又去了一趟婴孩所在的木屋,才知三公子并非二夫人亲生,你没去就发现了。”
“白骨是你打捞的,香炉也是你带来的。”
“师妹,你的功劳一点也不小。”
师渺因被夸的飘飘然,过去她哪听过这么多夸奖的话!虽然师兄从前也会鼓励夸奖她,但她心里始终提不起兴致,毕竟一个天才因为自己绘出一些低阶符咒就夸奖,怎么听,心里都不得劲。
p>但这次不一样,这些事情确实是她办成的。
“那...那好吧!”
“神器我就收下了,辛苦师兄了。”
神器认主后,师渺因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好饿!
“走,我们出去吃午饭。”谢客寻笑笑,正要推开门时,他停下了动作。
师渺因不解:“怎么了?”
“师妹,稍等片刻。”谢客寻示意她站远一些。
师渺因懵懂地后退了两步。
谢客寻打开门,巡视了一遍客栈里的情景,确认没有人在游荡,这才带着师渺因离开。
他不想被人看见,准确来说,是不想师妹被姚朔那群人看见。
思及此处,谢客寻愣了一下,又羞又恼。
他和师妹是名正言顺的师兄妹,为何要避着别人?尤其是...避着姚朔,就因为他和师妹的婚约吗?
深入去想,谢客寻的羞恼只剩下羞了。
带师妹避着她的婚约对象...像什么话?
吃过饭后,谢客寻又带着师妹回到客栈。
“师兄,不逛逛吗?”师渺因感觉师兄有些紧张,她吃饭的时候,师兄总是在观察打量街上的行人,吃完饭后又立马要回客栈。
“现在太阳太毒了,容易晒烂皮肤,师妹,先歇息一会儿吧。”
“昨日我驯着神器驯了一夜,有些疲乏。”
师渺因:“师兄怎么不早说!”
“都怪我,都没问你的情况,还让你陪我出来吃饭,你该在客栈休息的。”
“无碍。”
“师妹,你若是想出客栈,还是先告诉师兄一声。”
“好。”
暮色将近,窗外的嬉笑声,脚步声,铃铛声...不绝于缕。
师渺因撑着窗台,打量着繁华热闹的街景,这就是她一直想去的灯会。
她的房门被敲响了,是师兄。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谢客寻却神情紧绷,师渺因眼里只有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和四处张挂的彩灯,一会儿又被稀奇的表演吸引去了,全然不知她师兄的煎熬。
直到他们经过一个面具摊子。
师渺因看上了一个半脸的面罩,面罩上绘制着五彩缤纷的团,看形状,是一只狸奴。
谢客寻为她买下了这张面具,看着师妹戴面具的新鲜劲,他温和道:“师妹,灯会上有个习俗。”
“习俗?什么习俗?”
“戴上面具游玩,会有天降的好运。”
“真的吗?”
“当然。”
谢客寻的心在怦怦作响。
他在蒙骗师妹。
“那我就一直戴着!”师妹开心道。
恰好此时,谢客寻腰间的木牌闪过一道光芒。
他接了玄天司的悬赏令,玄天司就能通过木牌联系上他。
他们邀他去一趟玄天司,彻底了结钱府这桩案子。
“师兄,你去吧。”师渺因看出他的为难。
谢客寻张口欲言,师渺因却举起了四指,作发誓状。
“师兄你放心吧,遇到危险我会马上告诉你的!我也绝对不会乱跑的!”
好吧...
“师兄去去就回。”
师渺因漫步在街巷,戴着面具,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只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个。她的身心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突兀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姑娘。”
“姑娘。”
嗯?是在喊她吗?
师渺因回过头:“公子,是在喊我吗?”
她只露出了半张脸,但已经足够。
姚朔穿行在人群中,只是见到她半张脸,就认出了她的身份,穿过拥挤的人潮,跟在她身后。
姚朔兴奋道:“对...对。”
“不知...姑娘可否赏光,与我共进晚餐?”
14. 嫉妒
谢客寻说不清楚看见师妹和姚朔站在一起时,自己的心情。
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姚朔都是师妹名正言顺的订婚对象。
恍惚间,他回到了小时候,他被师家几个男孩排挤去洒扫的时候。
他听见广场上的喧嚣,抱着扫把走出清冷孤寂的感心阁,靠近广场,找到一个人少些的院子,远远地共享这份喜悦和热闹。
然后,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修士过来了。
他们是机缘阁的人,想向还未出世的师妹提亲。
谢客寻只觉得荒唐。
一个还未出世的小孩,居然就要定下婚约了。
然后,两人话锋一转,对准了他。
“玄机门宗主,会不会把女儿嫁给谢客寻?”
躲在屋后的谢客寻猝不及防地捏紧了手中的扫帚,呼吸凝滞在这一瞬。
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
羡慕,嫉妒,不可置信,甚至...有些期待。
在人间,他是被抛弃的孩子,在修真界,摇身一变成为万众瞩目的新秀。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孩子可以带着如此多的期许和爱意降生。
师父对他寄予深厚的期望,师渺因的哥哥视他为仇敌。
他们排挤他,欺辱他,甚至向他炫耀过,即将出生的妹妹。
如果师父当真把女儿嫁给他——
他们一定会疯了的。
但,他的师妹是个普通人。
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爱意,都如潮水般褪去。
他心里的嫉妒和羡慕,并没有化作幸灾乐祸,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感情,同情。
年幼的谢客寻看着襁褓里的师渺因,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是他对师渺因感情的起点。
终点在哪,他还不知道。
看见姚朔出现在他身边,谢客寻想,也许这段感情的终点,是被埋在心里彻底冰封。
人声鼎沸,但他能听见他们讨论的每一个字,人潮拥挤,但他能看见师妹脸上微弱的表情变化。
师妹说他不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但现在,他们见过了。
甚至,谢客寻都找不出理由叨扰他们。
......
“姑娘愿意赏光,与我共进晚餐吗?”说完这句话,姚朔面红耳赤地盯着师渺因面具上的花纹。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姑娘提出邀请。
虽然这并不道德——
因为他有婚约在身。
可感情上的悸动,不受世俗牵绊,由心而动,他无法控制。
面具下,师渺因已经蹙起眉毛。
什么啊!怎么会有人随随便便地向一个陌生人提出邀请?这也太随便了吧!
况且,她还要等师兄呢。
“不要。”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姚朔呆滞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被女孩拒绝了,看她马上要挤进人潮,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次争取道:“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登徒子,我只是...”
师渺因面无表情道:“我有婚约在身了。”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姚朔。
“当真是对不住。”
师渺因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陆陆续续的有不少人加入灯会游玩的行列,街巷来往行人众多,师渺因一心只想快些离开这里,丝毫没有留意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
!!!她要摔倒了!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
“怎么不看路?”师兄的声音很无奈。
“师兄!”师渺因眼睛都凉了。
“你终于回来了!”
谢客寻迟疑了一会儿:“嗯。”
他应该开口吗?他其实早就回来了。
犹豫半晌,他七弯八绕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疑问。
“我回来好一阵了,只是刚才被人群包裹得水泄不通,这才走到你身边。”
“对了,我看见,刚才有个男子和你搭话,你认识吗?”
“他啊。”
“莫名其妙要邀请我一起吃晚饭,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要害人...”师渺因语气不悦。
“噗。”谢客寻陡然笑出声。
他只听见师渺因拒绝姚朔,却不知道她心里想了这么多。
她的师妹是块木头。
“不过师兄,我真的有些饿了,去吃晚饭吧?”
“好。”谢客寻带着她走向清阳城最大的酒楼。
师渺因看了一眼菜肴的价格,牙齿一阵酸痛,她拽了拽谢客寻的袖摆,小声道:“师兄,这里是不是太贵了呀...”
“不贵。”
店小二把两人带到三楼的包厢,这儿有一个观景台,正对着繁华的街景,还能看见湖面上的画舫。
“师妹,想吃什么?”
师渺因:“师兄,你又不吃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吃,点太多了吃不完,岂不是浪费?”
“你不是会画符咒?”
“吃不完的,贴上符咒,放进你的芥子里,之后慢慢吃。”
“对哦!”师渺因吭哧吭哧点了好几道自己想吃的菜,师兄又加了好几道硬菜。
菜肴端上桌,几乎将这张桌子挤满了,连饭碗都没有下脚的地方。
师渺因捧着饭碗,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一桌子的佳肴。
“师兄,是不是太多了点...?”
“不多。”
“明日我们启程前往裘云山,那一片没有客栈,农户也少,风餐露宿,多带些吃食放在芥子里,总归是没错的。”
谢客寻与玄天司说明了钱府的事情后,他们把裘云山的近况告诉了他。他此行是下山磨炼,就不能找平静祥和的地方躲清闲。
“裘云山?”师渺因记得这个地方,据说有很多妖修都聚集在此。
她有些期待,会不会遇到传说中的狐仙姐姐?
“师妹,你想去吗?”
她点点头。
“你害怕吗?”
“不怕。”师渺因加了一块羊排,“不是还有师兄在嘛?”
面对如此坦诚的师渺因,谢客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而酸涩的滋味。
他有些羞愧。他欺骗了师妹太多,一时间,连坦白都变得困难。
他要告诉师妹,晚上找他搭话的男子是姚朔吗?
谢客寻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跳出这个想法,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他想遏制住这个念头,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师妹,我骗了你。”
“什么?”师渺因啃着羊排,愣了一瞬,表情恢复如常。
在钱府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师兄在处理案子的时候会撒些谎,都是为了查清原因罢了,他若是欺骗自己,也是不想让自己搅进浑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其实,今晚和你搭话的那个男子,我认识他。”
“咦?”师渺因大脑疯转,终于他想起来师兄曾经说的话。
他的仇人也在清阳城!难道那人就是师兄的仇人?!
“他是姚朔,机缘阁的三公子。”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
话说出口,谢客寻如释重负,但新的煎熬接踵而至。等待答案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当啷。”师渺因没啃完的羊排掉在桌上。
“那...那他。”
“那天邀请我吃晚饭...难道是他认出我了!?”师渺因欲哭无泪,“师兄,我不吃了,我们快走吧。”
他惊讶于师渺因的表现,然后,他的内心欣喜若狂。
看着手足无措,无心饮食的师渺因,他安慰道:“无妨,师妹,他没有认出你。”
“他若是认出你,不应该是这样的表现。”
师渺因半信半疑:“那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谢客寻浅浅道:“可能,只是想与你结识,或是...一见钟情,倾心于你。”
师渺因这才反应过来,姚朔的邀请,和面上的潮红...
虽然她不认这桩婚约,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机缘阁提亲在先,姚朔身负婚约,居然还能对其他人一见钟情。
师渺因怒极反笑:“真下流。”
听见她在骂姚朔,谢客寻心情大好,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被取悦了。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又无法避免地沉溺于这样奇妙的喜悦。
像一种瘾。
“不过...当时爹娘和我说过,他要去玄机门住一段日子。”
“若是他赶到宗门,和爹爹一对消息,我的行踪岂不是暴露了?”师渺因有些忧虑。
“等到那时,我们早已离开清阳县了,裘云山不在赶去玄机门的路上,他不会知道你之后的踪迹。”
师渺因终于放松了些,又低头吃饭。
扒拉了几口饭,她又不免想到,自己也是身负婚约的人,却频频与师兄共处一室,一同生活。
她捧着饭碗,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师兄,目光似是被烧灼了一般,立马收了回来。
和姚朔相比,她也没好到哪去,她想。
虽然修真界比人间开放一些,但让男子抱着自己上楼,还给自己脱鞋履,实在是不合礼法。
师兄还经常揽着她的肩膀,带她传送。
更别说,她还无意地看过师兄的背...
师渺因脸上烧的厉害,她只能埋着头,一个劲地往嘴巴里扒饭。
谢客寻看她像个鹌鹑一样栽着脑袋,有些好笑:“吃慢些,没有人和你抢。”
他拿起筷子,给师渺因夹菜。
看着师兄伸来的筷子,师渺因脑海里那些旖旎的画面,更加甩不掉了。
她的心跳的很厉害,声音很大,大到她快听不清远处烟花炸开的声音了。
她理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只能看见一块又一块的菜被夹进碗里。
暖流不断地从心脏里流出,层层加码,师渺因像泡在温水里,十分惬意,透过氤氲的水汽,她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师兄的身影。
不可以这样...
“啪啦!”
她想放下碗,却忘记了桌上的拥挤,手一松,瓷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谢客寻急切道:“怎么了?”
他没有责怪,亲自蹲下捡走了锋利的碎片。
师渺因紧张地向后撤了一步。
谢客寻看在眼里。
“师兄。”她讪讪开口。
“我...我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最近我是不是...太冒犯你了?”
谢客寻蹲在地上捡陶瓷片,指节和瓷碗放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更白。
“不冒犯,照顾师妹,是师兄的责任。”
“师妹是不是嫌我烦了?”
15. 后悔
裘云山在清阳县西北方向,距离遥远,沿途尽是崇山峻岭,靠车马行驶要耗费数月,即便是御剑而行,也需要至少三日。
这段路程途经大仟国,大仟修士修炼的功法与他们不同,两国修士也有约定,他们不能在大仟国境内御剑驰行。
虽然能绕开大仟国,但另一条路上毒障密布,也不好走,因此谢客寻还是取道大仟国。
过了崖桥关就是大仟国的低阶了,为了避开盘查,师渺因再次躲进了芥子里。
桃源的天多云,还飘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师渺因趴在窗台上,思索着师兄如今的心情。
师兄的心情不太好,她的心情也不好。
师渺因没有御剑的经验,过去御剑都是大师兄带着她,揽着她的肩膀帮她维持平衡。今天她踩在苍茫剑上,师兄直接拿出了缚仙索,捆住她的腰肢。
她昨天说的话,大师兄果然是听进去了,但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师妹,出来吧。”
听见师兄的声音后,师渺因离开了芥子。
大仟国南面终年湿润,水汽打在身上,黏黏糊糊,总觉伸不开手,迈不开腿。这里的树木又高又长,树冠很大,栽种得十分拥挤,几乎把天空全部遮住了。
索性大仟国的货币,语言都与他们一致,两边又长年通商,师兄马上就租到了马车。
再次共处一室,师渺因老实地坐在角落,手撑着膝盖,望着窗外茂密的树丛出神。
车厢里的氛围十分尴尬,一直到一场暴雨打破了平静。
车夫:“两位客人,这个天气,赶不了路了。”
他解释道:“我们这边树多,雷暴会劈树,走着不安全。”
想到雷劈,师渺因浑身打了个哆嗦。
谢客寻余光注意到她的神情,主动道:“劳烦找个客栈,歇息一夜。”
“好嘞。”
暴雨天,赶路的人都停下了步伐,全部聚在路上的客栈里,就连天字号客房,都只剩下一间了。
车夫在客栈里有自己的居室,剩下谢客寻和师渺因两个人,只能挤一间房度过这一晚。
师渺因突然有些后悔,昨天把那些话端到台面上。
师兄常年待在山上,下山的次数还没她多,他也少有闲暇时间去思考情爱,他做那些事情,不过是看在两人的兄妹情谊上,她居然多想了,还说出来和师兄划清界限,当真是伤了他的心。
师渺因蔫巴巴地跟着师兄走进客房。
谢客寻把钥匙交给他:“师妹,拿好钥匙。”
她接过钥匙后就见师兄向外走,急忙道:“师兄你要去哪?”
“我去马车里对付一夜。”
眼看他就要离开,师渺因情急之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腰带。
“师兄。”
师渺因声音温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客寻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妄念,又开始冒头。
“马车狭小,雨天夜里又冷。”师渺因想说两人在屋里凑合一夜,但又拉不下脸,霎时间,她想到了那粒芥子。
“师兄,不如,你去芥子里歇一夜吧。”
芥子里的陈设环境比起这间天字号客房好上许多,还有开阔的世外桃源。师渺因觉得自己的提议十分完美。
“不了。”
“芥子是你的,里面就是你的房间,我去不合适。”
师渺因:“......”
被师兄如此坚决的拒绝后,师渺因心里更难过了,师兄是真的生气了,她愈发后悔自己说的话。
“你别走。”她再次道,见师兄没有走的意思,自顾自地绕了一圈,挡在门前,面对着师兄。
“师兄,昨日是我说话太直,对不住你。”
谢客寻心里的妄念疯长,师妹想说什么?他期待,又害怕。
师妹说得对,他们这样于理不合。
师妹说得也不对,明明是他们先认识的,师妹的人生和他的人生密不可分,他们相伴相生,为什么不能亲密一些?
最终,他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何来对不住一说?”
“师妹,男女授受不亲。”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师渺因仰起头,心中措辞许久,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昨日你说请我吃饭的男子是姚朔,身负婚约却对一个陌生女子发出邀约,是为下流。”
“但...我同他一样,亦是婚约在身,却逃离宗门,我心里怎么骂他,就是怎么骂我自己。”师渺因眼神黯淡。
“你做了什么?”谢客寻盯着她的发顶。
“我...”
“你不过是与师兄一同在山下游历,接受师兄的照顾。”谢客寻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疼痛,他的胸口很闷,说出的话也很沉。
师渺因哑口无言,她不知如何回复师兄说的话。
“还是说,你想和他成婚。”
“当然不是!”
“那你为何如此在意婚约?为何要如此在乎他?既然你不想与他成婚,所谓的婚姻就是一张废纸,为何要让那张废纸框住你的人生?”谢客寻的声音越说越急促,他情不自禁地靠近,鼻息呼在师渺因的头发上,温热潮湿。
师渺因顿悟。
是啊,她为什么要让那张废纸框住她的人生?
她绝对不会嫁给姚朔,也绝对不会回到宗门,天下之大,还有谁会知道那桩婚约的存在?就像她走在热闹的集市里,没有人会在乎向她发出邀约的男子,身上是否有婚约。
在人间,她的婚姻不是一桩交易,她的身份也不会引起注意。
她可以自如地做决定,选择成为任意模样的自己。
她释然了。
谢客寻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师妹,心里的不甘和酸胀开始流动。
他突然后悔昨日告诉师妹那名男子的身份了。
为了短暂的满足,他竟然主动将一个外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从此以后,机缘阁三公子,婚约对象,就在师妹的脑海里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他顿感一阵绝望。
不仅如此,他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嫉妒和猜疑,也有了具体的指向。
他在恨,他恨为什么姚朔会出现在清阳县,为什么会和他们入住一个客栈?虽然他早已听说过姚朔的名声,但只要不见,只要没有交集,他就不必在意,只当那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就好。
但他不行。
从今往后,他所有的愤恨都有了出口。
即使姚朔什么都没做。
当师渺因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头顶的温热气息让人难以忽视。
她缓缓仰起头,看向师兄漆黑的瞳孔,一滴汗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淌下。
“师兄,谢谢你开解我。”她伸出手,轻轻推开师兄,拉远了两人
的距离。
“昨日是我唐突了,把师兄的照顾,当作暧昧的举动,错怪了师兄。”师渺因觉得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她害怕师兄继续误会她,也害怕和师兄离了心。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多想了,又嘴笨不会表达...”师渺因还在自我检讨。
“无妨。”谢客寻后撤了一步,打断她。
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流动,驱散了潮热的气息。
谢客寻:“你没有错,不必自责,我长你五岁,是我不知分寸。”
他心里的酸与痛都化作一把尖刀,直直捅进胸腔,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是他咎由自取,恬不知足,才让他们的关系走到如今这一步。
“师兄,我说这些,是怕我昨天说的话,伤害了我们师兄妹之间的情谊。”
师渺因珍重这份情谊,她不想和师兄分道扬镳。
“我知道了。”谢客寻已经听不下去了。
“舟车劳顿,师妹好生歇息吧。”
“几句话而已,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师兄永远会照顾你,保护你的。”
今后,他绝对不会跨过师兄妹那条界限的。
师渺因总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分歧,但一时摸不着头脑,马车在林中颠簸许久,她心里又揣着这件事,一路过来确实疲惫,干脆就这样马虎过去吧。
“那师兄,你别去马车上休息了。”
“嗯。”
“我回芥子,你睡在客房里吧。”师渺因掏出芥子,放在柜子上,正对着窗外茂密的丛林。
房间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她和师兄互不干扰,师兄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她也看不见师兄在做什么
桃源里飘了一夜的雨,像梅子雨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空中没有风,乌云纹丝不动地停留在原地,像一块打湿的布衾,怎么也攥不干。
是师兄的心在下雨。
师渺因躺在床上,心和天一样沉闷。
窥界镜里外是一样的天气,大仟国的夜也在下雨。谢客寻坐在桌面,手中拨弄着一个茶杯,他听了一夜的雨声。
他的心里,滴水成冰。
......
“少爷,你这又是要去哪啊?”机缘阁修士心里快愁死了,机缘阁到玄机门只需五日,他们路上已经耽搁了五日,好不容易出发了,三少爷居然走了另一个方向!
“当然是去裘云山。”姚朔抱臂站在剑上。
“少爷你去裘云山做什么?”
“你没听司斜监的人说?裘云山有妖邪作乱。”
“那玄机门呢?”
“不去。”姚朔冷哼一声:“我和玄机门的人八字犯克!”
修者一个头变得两个大:“那婚约怎么办?”
“等他们退婚吧,我估计玄机门本来也看不上我们小门小户。”
不然为什么谢客寻对他这样不客气?
“再说了,本少爷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下半年的仙道大会,去裘云山走一趟,指不定能发现什么宝物。”
仙道大会每十年举行一次,比试种类繁多,并非仅靠宗门苦练就能拔得头筹,还需人间阅历,法器加持。
而裘云山灵气充沛,天灵地秀,许多上古大妖盘踞于此,守护着遗落的法器,有缘之人自会展开一番奇遇。
姚朔现在只想积攒实力,仙道大会上狠狠地修理一番谢客寻。
16. 追杀
次日,谢客寻和师缈因起了个大早,车夫快马加鞭把两人送到了边境。
师缈因再次钻进芥子里,桃源云雾飘绕,虽然雨停了,但水汽还是很浓重。
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心情好受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发愁,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惶恐。看来师兄也和自己一样,心情好了些许。
过了关卡后,谢客寻找了一处隐蔽的丛林,让师渺因从芥子里钻了出来。
两人相顾无言,谢客寻御剑向裘云山的方向赶去,在剑上,他拿出了一个面具,正是那天在灯会上买的那个。
“仙道大会在即,裘云山又藏有许多法器,修真界必然会有许多人都赶来裘云山,你戴上面具,以免暴露身份。”
谢客寻在面具里注入了自己的灵力,姑且算一件法器。裘云山地广人稀,妖物又多,师渺因戴上面具,他不仅可以快速找到师渺因的位置,还能替她抵挡攻击。
“多谢师兄。”师渺因有些惊讶,昨天晚上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这个面具被她没有带进客栈,居然被师兄拿去改造了。
师渺因能察觉到面具里流动的灵力,不仅如此,就连面具的旋转都进行了修改,不压脸了。
裘云山有妖王镇守,妖族栖息之地,设下了结界,修士无法御剑上山,到达附近后,谢客寻和师渺因从林间小路穿行而过。
“结界的威力减弱了。”谢客寻道。
走进林子靠近结界后,他立马感觉到一股威压,只不过,比他上次来时要弱上许多。
这意味着,妖王的实力衰弱了。
这是裘云山混乱的根本原因。
从树丛的缝隙里,村落的轮廓依稀可见。
“这里不是有很多妖族吗?为什么还会有村落?”师渺因好奇,这些人不害怕吗?
虽然两界约定互不侵扰,但自古以来并非没有妖族混入人间,不论有意或无意,许多妖族都搅乱了人间,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什么这些人还愿意住在这里呢?
“正是因为没人愿意靠近,他们才住在这。”
“人不愿意来的地方,苛捐杂税也不会来。”
“这样啊...”师渺因想了想,又说道:“都说靠山吃山,这些人也会上山砍柴打猎吧,这怎么算呢?”
“树不是妖种的,是土里长出来的,裘云山也不是妖修建的,是自然就有的。妖族自然无法干涉他们的来去,也不能干涉他们的行动。”
师渺因似懂非懂,点点头。
山间的这条小路上有几道车辙,看得出来已经有修士来过了。
走到山脚,一个老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仙人...求您救救我的孙女吧。”
师渺因和师兄对视了一眼,两人跟着老人去往她家。
老人的孙女名为胡元满,常年上山采药换钱,前些天采药归家,晚上睡了一觉,起来就发烧了,一直没好,这些天滴水未进,眼看面色憔悴,气息衰弱,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老人以为是小满在采药途中被妖物攻击,才导致她变成这副模样。
师渺因轻轻覆住小满的手,丝缕般的灵力注入小满的身体里。灵力畅通无阻,从小满的身体里游了一圈,回到师渺因掌心。
她对师兄摇了摇头。
老人急切道:“仙姑,我...我孙女怎么了!”
“她身体里没有妖气,不是被妖物攻击的。”
“怎...怎么可能?”老人显然是不相信师渺因的说辞。
“老人家,您别急,我再给她把把脉。”师渺因握住小满的手腕。
小满的脉息急促,浑身发烫。
师渺因蹙眉,伸出手,轻轻按在小满额心,一缕紫色的气息从小满额心飘出,她错愕不已,原来关键在这里!
谢客寻眼疾手快,挥出一团灵力,将紫气囚禁在灵力之中。
“她这是被梦魇住了。”师渺因面露愁色,“妖物确实没有攻击小满,但她见到了妖。”
老人没看清她的脸色,只是放心了些:“那妖怎么做才能让小满醒过来?”
谢客寻:“老人家,小满采药回来的时候是否有异状?”
“没有,她是第二日才这样的。”老人回忆了一下那日早晨的经过,“往日小满都是一大早起床上山收集朝露水,那天我以为她出门了,一直到正午都迟迟不见她回来,我就去她房间,才发现小满躺在床上。”
老人的心又悬了起来:“仙人,这...”
“那采药回来那天晚上,小满有出去过吗?”
“也没有。”
“既然采药回来了,就说明小满在山脚下没有见过妖,她是在家里见到妖物的。”
老人大惊失色:“怎么...怎么会?”
“老人家,可否在此留宿几夜?”谢客寻问道。
“仙人你们尽管住在这,求求你们一定救救小满,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老人求之不得,她看着躺在床上愈发瘦弱的孙女,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师渺因给小满疏通过一遍经脉后,又用疗愈法术抚慰了一下她的状况,让老人熬了一碗米糊,给她喂下。
这会小满终于吃进东西了,老人还是开心不起来。
“老人家,您不必担心,只要她能吃喝了,性命就不会有危险,醒来只是早晚的事情。”师渺因安慰道。
小满家只有三间房,两间卧房,还有一间堆满了杂物,师渺因和谢客寻连连拒绝,却拗不过老人的好心,她把杂物挪了挪,腾出了一张床,和一圈落脚的地方让两人歇息。
眼看夜色将幕,师渺因从芥子里搬出了餐食请老人一同食用,谢客寻在屋舍院子里布下了阵法。
既然小满能在此次见到妖物,说明有妖族下山了。
按老人的话说,小满从前经常漫山遍野地采集草药,为了珍贵药草,尝尝往妖族的地界钻,她对妖族的见识不浅,居然还能被妖魇住,对方一定做了什么才让小满受到惊吓。
小满昏迷几日,老人独自操劳这个家,日日照看小满,她不是没有向其他修士求助,只是这些人见她一个老妇人给不出什么报酬,都对小满的情况视而不见,或者敷衍应付。
终于等到师渺因和谢客寻,她这才能轻松些。
“老人家,小满交给我来照看吧,您早些休息。”师渺因把她劝去房中睡觉。
给小满喂过一次水后,师渺因回到杂物间,师兄正站在院子里,月色清冷,落在他身上,如一层薄霜,风把他的衣袖吹起,落在他身上的月光就倾泻在地。
“师兄。”师渺因情不自禁脱口喊他。
“怎么了?”谢客寻持剑在院中等待妖物的出现,回头看见师妹站在窗边。
师渺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只是看见了他的背影,就情不自禁的想喊他一声。
她圆不上这句呼喊,紧张地乱瞟,谢客寻就静静地望着她。
“山里的夜...太冷了,师兄,站在外面容易受凉。”师渺因定了神,看着他道。
山里的夜冷吗?
风吹过的时候,谢客寻并没有感觉到,但师渺
因说完这句话,他终于回想起后山呼啸的风。
其实是冷的。
“好。”
“师妹若是不适应,就回芥子里歇息吧。”谢客寻站在窗前说。
师渺因握着芥子的手一顿。
她原本想的就是去芥子里休息,但师兄这么一说,她又不想进去了。
她总感觉,师兄在和她划清界限一样。
“不用不用,我挺适应的。”师渺因拍了拍硬邦邦的床板,“小满昏迷多日,没有进水,要少量多次地喂水,我夜里还要起来照顾她几道,待在芥子里不方便。”
说罢,她躺了下来。
谢客寻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抱臂的手不自觉地弹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他前些天想要的太多了,都快忘记了,自己原本只是想守护师妹,让她自由。
像这样就很好,只要他还能以师兄的身份待在她身边,就够了。
月光斜斜地从窗户照入,把谢客寻的影子拉的很长,一路铺到了床铺上,他的影子像一截被褥,盖在师渺因身上。
影子盖住的地方理应更加阴凉,师渺因身上却有些发烫。
她半眯着眼睛,偷偷打量着师兄的背影,恍惚又像回到了芥子里。
师兄手臂上的伤痕再次出现在她脑海里,她有点想问问师兄,这是什么时候长在身上的,还痛吗。
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睡了一个时辰,师渺因醒了过来,她起身要去给小满喂水,就见窗台前的师兄不见了。
枕头边还留下了一张符咒。
师渺因捡起符咒,师兄的声音立刻在脑中响起。
“山脚下有妖物出没,我去追查,天亮之前必定归来,若未归来,切勿离开院子。”
师渺因蹙眉。
大师兄是见到了什么?看起来此次裘云山之行,会很棘手。
给小满喂完水后,师渺因感觉有些闷得很,她想出去透透气。
大师兄说不离开院子就行了,在院子里透气应该没问题。
她走出房屋,双脚踩在泥地上,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全身都舒畅了不少。
裘云山灵力充沛,山间奇异花草众多,凡人居住在此,也能延年益寿,因此才引来妖族修行。
妖族待在这里,倒也不是一件坏事,不然这裘云山肯定归皇家了,指不定这一块都是避暑山庄,她就没机会来了。
师渺因吹了一会儿叶风,鼻子痒痒地想打喷嚏。
正当她打算回房时,一阵草折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草地像是被轮轱压过一般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越来越近了。
“咚。”
篱笆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沙沙声消失了。
师渺因很快就锁定了位置,篱笆的掩盖下,微弱的莹蓝色光芒冒出。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只见一个碗口大的蛋正躺在地上,通体暗纹,一个蓝色的印记覆在表面。
看清楚印记的模样后,师渺因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都被凉了个透彻。
是妖王印!
结界衰弱的原因竟然是妖王生育后代了。
远处林间传来一阵打斗声,师渺因惊魂未定,就见一只狐妖从林间杀了出来。
师渺因一咬牙,翻出了篱笆,抱起蛋立刻向远处跑去。
妖王生育后正是衰弱的时候,为了争夺妖王之位,有野心的妖族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师兄!妖王蛋在我手上,有妖族要杀我!”
17. 紊乱
事已至此,师渺因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拔腿开跑。
妖王印没有失效,就说明妖王仍然存活。妖王印能记住周遭的气味,妖王已然知道谁接触过蛋。师渺因要是坐视不管,放任妖王蛋被抢走,待妖王熬过衰弱期,可就倒大霉了。
她才不会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这群普通妖族。
为防妖族篡位肯定会闭关不出,但是这妖王蛋是如何流落出来的?
碗大的妖王蛋抱在怀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妖的吐息,蛋壳轻轻颤动,看来这只妖不日便要出世了。
难怪会引来群妖争夺。
妖王生育会将一般的妖力分配给后代小妖,之后进入七七四十九日的恢复期。此时若是有妖族把小妖拆吃入腹,就能获得这一半妖力,想要上门夺位的胜算也就更大。
裘云山还是师渺因第一次来,对于此处的认知几乎为零,毕竟她没有正儿八经地跟着学堂进度走,又没到下山游历的时期,玄机门哪会给她教这么多!
好在她怀里抱着个妖王蛋,没有异心的妖族都愿意给她放行,只是身后的狐妖速度极快,又对此处的地形颇为熟悉,眼看就要追上师渺因了。
香炉法器立刻在她手中显形,师渺因徒手空中绘出一个引子符文,甩手一挥,骤然间,天空响起阵阵闷雷,随即一道破天闪电劈来,在师渺因身后炸开。
木丛被走雷劈过,一阵裂木声响,狐妖发出凄厉的惨叫。
还是这玩意好使!师渺因大喜。
狐妖一身的白毛都被电打的翘了起来,活像个刺猬,好在他修为深厚,这一击雷电,只伤到她皮毛。
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修者的实力了。
雷声大,雨点小,看来这威力全是仰仗神器罢了,本人的实力孱弱不堪。
“小娘子。”狐妖的声音鬼魅,勾人心魄,“看在你一副好皮囊的份上,莫要与我们作对,这是我们妖族之间的事情。”
“好啊,那你先去和妖王说道说道,若是他同意了,我就把这蛋交给你处置。”
师渺因又引一道天雷。
这回她在绘符时变换了一部分结构,她照着自己从前在符书上学到的图案改制,原本劈过就罢的天雷变成了落地的走雷,追着狐妖一个劲地电。
她虽修为浅薄,但在学习绘制符箓上极为用心,自小打下的基础让她在绘制时总能一遍绘成,毫不含糊,甚至还能触类旁通,若非灵根缺陷,法器的效力必然能被她发挥到最大。
狐妖固然修为深厚,但奈何天雷一直在追,雷电走身让她痛苦不堪,一时间,身上的狐毛在空中乱飞,原本蓬松毛绒的尾巴被烧成了一根秃杆,一身雪白的绒毛如大雪纷飞。
熬不住此等疼痛的狐妖化回原形,变作一只橘色的小狐狸,立即逃窜。
使唤过一记走雷后,师渺因双腿愈发沉重,上下眼皮险些粘在一起,身上像盖了一床沾水的棉被一般。
她心中暗骂,看来这法器也不是那么好使的!她固然能用法器保护自己,但这法器对精神的消耗也太大了!
狐妖虽然跑了,但身后还有不少其他妖族。
然而当她冲进一片灌木丛时,身后的妖族望而止步,原地徘徊。
师渺因哪顾得上那些,她一个劲地跑,对周身阴冷的气氛毫无察觉。
“嘶嘶...”
碎枝碎叶被碾作齑粉,林中枯枝碎裂声四响,被掩盖在师渺因急促的脚步下,随即一股腐臭的腥味冲破土腥味钻入师渺因的鼻尖。
坏了!师渺因暗道不好。
她恐怕是进入哪个大妖的领地了!
月光被头顶茂密的树叶遮挡得七七八八,师渺因几乎看不清自己周遭的情况,蛇信子嘶嘶声入耳,师渺因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如果她没记错,如今的妖王,是一条蛟。
她抱着妖王蛋往蛇妖的地盘钻,简直是自寻死路!
怀里的蛋剧烈颤动,小妖感受到周围的气息,疯狂地凿蛋壳,看样子要冲出来和蛇妖搏斗一番。
师渺因欲哭无泪,若是这小妖真出世就好了!
“嘀...”
师渺因额上一凉,紧接着一股烧灼感从额上传来,如同万蚁噬皮般的疼痛扎在身上。
霎时间,藏在她袖中的符咒被她用灵气吹出,符咒如金刚罩一般在她周身立起一道屏障,金色的光芒将她头顶的蛇妖照出。
那是一条巨蟒,蛇身竟要比那老榕树还粗!
她的这些小小伎俩在此等庞然大物面前毫无意义。
顷刻间,巨蟒袭来,铺天盖地的毒气从他口中喷涌,漫天飞舞的符咒立刻化作灰烬纷纷扬扬地洒下。
师渺因全身一麻,难以支撑,倒在地上。
在毒牙扎破她躯体之前,一柄寒剑破空而来。
尖利的獠牙被苍茫剑截成两端,蟒妖猛然抬头,大地震颤,这一方树丛,竟都站在他的身上!
刹那间,四周的树木倾斜歪倒,泥土飞扬,师渺因身下土地坍塌,整个人都要陷入地里。
倒斜的树木为月光放行,隐匿在黑夜中的苍茫剑在月下显形,蟒妖来不及反应,就被苍茫剑插入了身体。
苍茫剑剑身弯旋,直冲师渺因身侧而去,在离她半寸的位置,直插入地,一股血流喷溅而出,原本崩塌的泥土地颤抖更甚。
“定。”谢客寻清冷的声音响起,一时间,所有的地动山摇都被定格在这一刻。
巨蟒只剩下裸露在外的那截身体能肆意冲撞,他怒不可遏地向谢客寻甩去,断裂的毒牙喷溅出浓稠黏腻的毒液。
谢客寻一挥手,一道水屏障立起,毒液射入水流中,他运气将屏障揉成一个水球,原封不动地打在巨蟒身上。
“倒是省去了找你的工夫。”苍茫剑重回谢客寻之手,孤冷寒清的剑意如山呼海啸般炸开,谢客寻脚下的草地被冻成一根根冰碴。
巨蟒贼心不死,再次发动攻势,这一次,他的目标锁定在师渺因身上。
这剑修确实有本事在身,但倘若他把妖王蛋吃下去,十个剑修都奈何不了他!
见他起势,谢客寻立马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找死。”
谢客寻一剑入地,苍茫剑周土层被瞬间冰封,无数冰刺向下深扎,隐匿在土下的蟒身立刻被扎了个透穿。
巨蟒坚硬的蛇鳞被层层突破,寒冷的冰刺入体,如无数柄苍茫剑插入体内,竟比他的血液更冷!
他全然顾不上吃妖王蛋和袭击师渺因的目的,被肢解疼痛直冲而来,蟒首在空中暴动,却被谢客寻强行定在原地,无法逃窜,好不容易挣脱半分,又被冰刺勾扎,在地上拉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不消片刻,昂首的蟒首无力地垂地,一动不动。
三千年修行的巨蟒死在谢客寻的剑下。
巨蟒身上喷出的血液将松软的泥地染成一片血红,泡出一湾沼泽。
谢客寻快步上前,在淤泥血腥蔓延之前,将师渺因捞了出来。
苍茫剑自行回到剑鞘中,谢客寻将师渺因拦腰抱起,带着她在这片林中找了个安逸的石洞,将她放下。
巨蟒盘踞在此许久,已然划下了自己的地盘,其他妖族不敢接近,多半是忌于他的修行,虽然巨蟒已死,但其他妖族并不知情,定然不会贸然进入,巨蟒的石洞居穴反倒便宜了他们。
师渺因平躺在地上,额上被毒液烧灼出一块黑色的印记,整个额头血肉模糊。
谢客寻伸手覆上她的伤口,几息之间,师渺因的额上重新生长出好的皮肉。
密密麻麻地细汗从谢客寻耳后爬出,一路蜿蜒流入领口。
他面上不表,但刚才降服蟒妖花费了不少力气。
少年时,苍茫剑就成为他的佩剑,多年来从未离身,已经与他融为一体,谢客寻的感官亦是他的感官,他能察觉到谢客寻体内灵力乱用,经脉错乱。
蟒妖并不是谢客寻的对手,但用如此大张旗鼓的手段制服蟒妖,一时间将挥霍如此多的灵力,将修行深厚的巨蟒肢解,很难不影响经脉运行。
【你这是何必?】他问。
谢客寻不语,默默地守在师渺因的身侧。
听见师妹求救的时候,他正在山中与其他妖族缠斗。
裘云山中四处都有妖族在争斗,妖王的拥趸,与有异心的妖族大打出手,感受到谢客寻的气息后,又立刻将矛头对准他。
他杀死了攻击他的妖族,唯独给妖王的部下留了活口,这才从他们口中旁敲侧击问出妖王生育的事情。
谁料下一秒,师妹就说自己拿到了妖王蛋。
好在师妹没有摘下面具,他能立即找到师妹的位置,路上虽然被耽搁了一会,但万幸,他及时赶到了。
看清巨蟒盘绕在上空的那一刻,谢客寻一颗心险些跳了出来,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拉到了极致,冲天的怒火将他的理智蚕食殆尽。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立刻杀死这只巨蟒。
月亮缓缓下落,从石洞外望去,皎白的光晕依稀可见。
谢客寻缓缓扭过头,安睡的师妹在梦里都不轻松,眉头紧皱着,嘴唇翕动。他不忍地伸出手,轻轻揩掉她额上的冷汗。
“啊!”师渺因惊醒。
她坐直身体,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待呼吸平稳了些,才四下环顾,沙哑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我...师兄?”她看见了谢客寻。
“师兄...”她一阵后怕,又喊了一声。</
p>“我在。”谢客寻见她浑身冷汗,还未从刚才的恐惧中走出,藏在袖中的手一屈,终究还是越过了那条约定俗成的线。
他伸手将师渺因搂住。
师兄身上总有一股冷木香气,他早出晚归,在露水深重的时间里穿行,身上沾着散不去的清新气味,师渺因常常觉得,倘若月光有味道,必然就是师兄身上的味道。
嗅到这股味道,她总会感到安心。尤其是,她还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谢客寻的胳膊隔着袖子,轻轻揽住她。那条泾渭分明的线依然变得模糊,但他仍然苦守在这一头,只敢虚环着师妹,至于伸手轻拍,他是万万不敢的。
他心里的歹念就像一根笋,只要有一点露水,就会疯长。
“师兄。”师渺因死死地抱住了谢客寻,整个人恨不得埋进去。
毒气钻入口鼻时,她最先丧失的是躯体,倒在地上时没有疼痛,只有草木的触感,躺在地上,她能清晰地看见巨蟒的血盆大口,却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地接受被吞吃的命运。
随即她的感官慢慢消退,整个人如同在无边的海上游荡,不知日月。
在梦里,她仍然浸泡在那片无边汪洋中,迟迟无法抵达彼岸,浑身发凉,直到额心传来一点温热,她才从起伏的水中探出一个头。
然而那点温热转瞬即逝。
梦境里,师渺因想要再次邂逅那点温暖,抓住他,然后从冰水中脱身。
终于,她等到了。
原来是师兄。
“怎么了?”谢客寻像一根木头,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师妹像一个火球在烧灼着他。
烈火烹心,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师渺因顾不上世俗礼节,谢客寻就像岸上的救命稻草,她抓住了就不会放开,听见师兄的声音,她只是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一路狂奔后,师渺因本就扎得松散的头发变得毛茸茸,抵在谢客寻的喉间搓动,像被羽毛扫过,燥热发痒。
谢客寻死死抿着嘴,原本想说的话被迫憋在心里。他张不了口,倒不是因为那些话说不出口,而是他要压抑住心里的火团。
就连呼吸,他也一同屏住。
谢客寻闭上双眼,心里默念清心咒,却始终无法静下来。
他五岁上山,一天之内就入门了,他不懂为什么有人无法静息,如今他明白了。
师渺因终于从噩梦中抽离出来,彻底清醒后,她警觉自己竟抱着大师兄大半天,还死不撒手,顿感羞耻,立即撒开了大师兄。
“对...对不住师兄!”
师渺因松手离开,谢客寻也好受了些,凝滞的呼吸流转起来,他满面通红,喉间干涩,一时间无法应答,只是凝视着师渺因。
“师...师兄?”师渺因大惊,她哪见过师兄这副模样,俯身向前爬了半步,伸手捋掉师兄脸上的冷汗。
她全然不察自己的发间衣袖上都沾满的狐毛。
“别...师妹...”谢客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别过来...别靠近我。”
他微微偏头,躲过师渺因触碰他的手。
师渺因的手愣在空中。
她落寞地垂下眼,收回手,靠着岩壁坐下,细声说道:“我又忘了...对不住,师兄。”
要划清界限的是她,屡次犯禁的还是她,师渺因实在是羞愧难当。
谢客寻强忍着一身难耐的炙热感,拉远了和师渺因的距离,坐在石洞最里面,躲在一块巨石后。
“师妹,你是不是和一只狐族女妖打斗过?”他咬着牙说。
“对,进入树丛前,我用香炉劈了一只狐妖。”
难怪...师妹身上的沾的狐毛被他意外吸入了。
狐族女妖的绒毛只对男子有效,若是平常经脉通畅,谢客寻有灵力庇体,自然不受侵扰,曾能料到今日这种情况,灵力紊乱又恰逢心爱之人在怀中,根本没察觉到狐毛的存在。
焚身的□□反复拉锯着谢客寻的身躯,他却连呻.吟都不敢发出,他急促地喘息着,呼吸紊乱,难以自抑地粗喘出声。
空空荡荡的山洞里,谢客寻的喘息声被四周的石壁放大,传进师渺因的耳中。
石洞外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越下越大,凉意浸入洞穴中,谢客寻仍感浑身燥热,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渐渐地,雨声也无法掩盖。
“师兄?”
师渺因忧虑不已,即使师兄再怎么躲着她,她也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谢客寻的呼吸凝滞在这一瞬。
“师兄,你还好吗?”
脚步声渐近,谢客寻哑声道:“别...师妹,你别过来。”
18. 靠近
师渺因被他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师兄说,别过去。
从小到大,她最听师兄的话了。
但这一次,师渺因没有听他的,她顿足片刻,走过去蹲在师兄旁边,只见谢客寻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浸了水一样,衣服被汗湿透了,浑身都在发红,发烫。
“师兄!”
师渺因挨得越近,谢客寻就越感煎熬,身上烧的更荒。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变成了不成声的呓语。
师渺因施展起疗愈术法,皮肤镀上一层绿光,待掌心出现一串符文后,她抓住了师兄的双手。
她微弱的灵力被谢客寻错乱的经脉打的晕头转向,脑袋就像挨了一棍一样闷疼。
谢客寻想抽出自己的手,然而骨头如同酥烂了般,使不上力,根本无法控制,只能任由师渺因抓在手心。
师渺因调整呼吸,重整旗鼓,控制着灵力梳理师兄的经脉。
师兄灵脉性寒,不应如此燥热,莫非是灵力紊乱导致的?
像谢客寻这样的修士,灵流应当是宽广通顺的,这样才能支撑起他的消耗,师渺因却感觉在走一条逼仄弯绕的小道。
灵力如同穿行在冰火两重天之间,师渺因虽然在疗愈法术上略有建树,但也从未修理过如此紊乱的灵流,她竭力梳理了一小半,就感觉手心一空。
师兄想要挣开她。
“师兄。”师渺因声音很软,带上了两分哀求,“师兄,就让我帮帮你吧。”
她抓回了师兄的手。
谢客寻自暴自弃地倚靠着身后的巨石,脊背贴在上面,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去,只留给师妹半张红透的脸。
“哈...”他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息,梗直的脖子都在发抖。
谢客寻没再挣扎,两刻钟后,师渺因理顺了他的经脉。
经脉通畅后,谢客寻的情况也并未好转,原本在他身体里乱涌的热流找到了流通的方向,小腹如火烧一般热了起来,一直往下...
师渺因的灵力仍然埋藏在他经脉中,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经脉通畅后师兄还是浑身发烫,她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师兄的手,而是被太阳照了一天的石头。
强行修复谢客寻的经脉已经达到她的极限了,师渺因绷得发抖,握住谢客寻的手都在颤。
她挫败不已,却不想放弃。
然而片刻后,她的手中一空。
师兄抽出了双手。
谢客寻虽然没有恢复如常,但经脉通畅后,他原本胡乱的大脑变得清明起来,身上也使得出一些力气了。
若说一开始,他是中了蒙汗药和春.药,现在就是只中春.药了。
“师妹...辛苦了。”谢客寻转过身,斜倚着石头,背对师渺因。
师渺因蹲坐在原地,看着师兄的背影,久无言语。
窗外的雨停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雨点声敲击着洞口的石壁。
用过狐毛后,谢客寻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敏锐地捕捉到一滴不和谐的水滴声,紧接着,是师妹的抽泣声。
他靠着石头,几乎要和石头站在一起了,浑身僵硬地不敢回头。
他想擦去师妹的眼泪,但又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别哭,师妹。”
师渺因的眼泪噗哒噗哒地掉在地上,每一滴都落在谢客寻的心上。
她心中的愧疚比山里的水汽还浓,还重。疗愈术法已经是她最拿的出手的术法了,为什么还是如此没用?
也许父亲说得对,她就是一个无用之人。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师渺因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若是...若是我再有用些,是不是就能治好你。”
“不...”谢客寻脱口而出。
他惊愕于自己脱口而出的答案,他并不想否定师妹,但为何...
紧接着,他突然想起少时在课堂上学过的妖族知识。
狐族尾毛,会让人在面对心仪之人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吐露真言。
误食狐狸尾毛,除非一开始就用灵力清理,否则发作以后,只能等待效果自然消失,谁也不例外。
任何人的疗愈术法都无法治愈。
他想说的明明是师妹已经帮了自己大忙,怎么能简单的用一个不字概括?
还没等他辩解补充,师妹一边抽噎,一边自责。
“师兄,你说你带我这个累赘做什么?”
“我不想你嫁给姚朔。”
谢客寻可以抵御身上的烧灼,可以抵御日复一日的煎熬,可他无法边改自己的真心。
他不敢表露的心意,不敢坦白的话语,就这样暴露在师妹的面前。
师渺因的抽泣声渐弱,她望着谢客寻的背,视线快要在他的背上烧出一个坑。
她依然愧疚,但心里的某个地方,被师兄的话触动了,奇异的感觉再次占据了身体的主导。
师兄不想她嫁给姚朔,才带走她的。
师渺因突然想起上次在小面摊子上,她问师兄为什么会捡到自己芥子的时候,师兄的回答是。
——你不见了,我当然要找。
她,喃喃询问道:“师兄,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芥子的?”
“你总从后山那条小路溜下山玩,你想逃肯定走那,我便在那找了一宿...”
所以从头到尾,根本不可能是其他人捡到芥子,只有可能是师兄。
她在芥子里惴惴不安的时候,师兄想的只有带她离开。
师渺因福至心灵:“为什么你...”
“师妹!”谢客寻出声打断了她。
一阵布料窸窣的声音后,谢客寻转过身来,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师渺因的唇上,昔日练剑结的茧可以抵住剑柄的磋磨,却抵不住师妹柔软的双唇,他拉开了一条缝隙的距离。
师渺因没说完的话被他按了回去。
为什么你不想我嫁给姚朔?
“师妹,求你了...”
“饶了我吧,别再问了。”
师渺因下意识地怒了怒嘴唇,唇瓣不自觉地扫过谢客寻的手指,吻上了他的剑茧。
谢客寻如被火燎了般,迅速收回了手。
粗糙的触感残余在师渺因唇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亲了师兄的手,脸唰一下地红了,她垂下脑袋,师兄的手正紧抠着地上凸起的石头。
“我还没说要问什么呢...”她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师兄这样急匆匆地打断她,或许,他真的不想再回答了呢?
朝夕相处七年,谢客寻对师渺因的每一个动作都极为熟悉,她一低头,他就知道,师妹心里有事,还是让她失落难过的事情。
谢客寻:“以后再问。”
“至少...别是现在问。”
闻声,师渺因抬眸,才发觉自己竟在师兄身体欠佳的时候盘问了这么多问题。
“师妹,让我歇息会儿,等天亮了,我们就离开。”热流在逐渐降温,经脉通畅以后,狐毛的效果也能更快抒发出去。
师渺因点点头,起身离开。
刚刚被她捡到的时候,妖王蛋还是活蹦乱跳的,这会儿居然如此老实地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师渺因将它翻了个面,看见妖王印明亮如初,这才放心。
万一蛋死了,她都没法和妖王解释。
担惊受怕了许久,趁着天还没翻白,师渺因终于得空休息片刻,虽然石壁凹凸不平,但困晕涌上来,她也没工夫嫌弃,就这样挨着妖王蛋睡着了。
等师渺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谢客寻已经站在她前面了,他在原地踟蹰,似乎是想叫醒自己。
“师兄!你好点了吗!”师渺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沾在
身上的白毛纷飞。
谢客寻捂住口鼻,向后撤了一步。
诶?
她很臭吗
“师妹,你身上沾了很多毛。”说罢,谢客寻甩出一张符咒,替师渺因清扫干净身上的狐毛。
好吧,这么多天,她都快忘记大师兄有洁癖了。
那她昨天顶着一身的泥渣白毛抱大师兄那么久...大师兄岂不是心里膈应死了!
师渺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带上妖王蛋,走吧。”
“真奇怪,我昨晚刚刚抱它的时候还活泼得很,怎么现在这么安分...”师渺因不解。
谢客寻瞥了一眼它,蛋壳里的小蛟龙瑟缩了一下。
还挺欺软怕硬。
紧接着,蛋壳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缝。
谢客寻:“......”
师渺因:“......”
“师兄...怎么办?”
谢客寻扶额:“无妨...短时间内应该还不会破壳而出,带着他吧。”
“那我们之后呢?”师渺因眨了眨眼,“裘云山之乱,是不是就和它有关?”
谢客寻轻轻嗯了一声。
“昨日我在山里见到过几次妖族混斗,几乎都是妖王部与其他妖族在争斗,两方打起来全然不顾结界,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小满很可能在夜里看见了他们的争斗,这才被吓到了。”
师渺因回想起昨夜见到蟒妖后的情形。
过去她只听说过妖,在山上见过的妖也大多化作人形,是为妖修,并无特殊,但蟒妖不同,这是她从未见过,未曾想象过的事物。
乍一遇见,确实会招来梦魇。
若非师兄看护,也许她会和小满一样,难以从梦中走出。
师渺因突然想到些什么:“对了,昨日我走得急,没有给她们留信!”
谢客寻留下的阵法和字条还在,她们姑且还算安全,但师渺因悬着的心放不下,两人趁着天还没彻底亮,回到了小满家中。
“仙人,你们回来了!”老人一只手端着米糊,面色喜悦。
小满已经醒了,只是这些天没怎么进水进食,浑身乏力。
师渺因又给她把了一回脉,确定她身体并无大碍后,嘱咐了她们几句,又从芥子里拿出了几道菜肴,留在这里给小满补身体。
两人带着妖王蛋,不敢在这里多待,谢绝了老人的报酬后,离开了院子。
“师兄,这个蛋怎么办?”
“送去妖王府。”
裘云山之乱始于妖王生育,不论这个蛋是如何流落山脚,他们都要把它送回去。
蛟龙生育困难,产下一枚蛋已是不易,若这枚蛋折了,恐怕局面会更加混乱。
“做得好。”
“嗯?”师渺因抱着蛋,歪着头看向谢客寻。
“我说你做得好。”
“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居然能立刻反应过来,带着妖王蛋逃跑。”
师渺因被夸得心花怒放,面子上依然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嗯...还好吧!”
犹豫了一会儿,谢客寻继续道:“在石洞里...你做的也很好。”
“当时的状况,不是疗愈术法能解决的,你替我疏通经脉,已是大恩于我。”
想到昨夜石洞里的经历,师渺因不由得脸上一热,她含糊地应下了这份功劳,脑子里又蹦出来师兄向她求饶的画面。
过了片刻,她打破了两人之间默契的沉默。
“对了师兄...”她抿着嘴,羞涩地偏着头,她不敢直视谢客寻问问题,但心里又被这个答案勾得慌。
“怎么了?”
“我没问完的问题,现在可以接着问么?”
谢客寻:“......”
“不行。”
师渺因声音蔫巴:“哦。”
19. 狐妖
裘云山疆域宽广,说它是山并不完全,其实应该是山脉,只不过最高的这座山叫裘云山。
妖族各脉都栖息于此,不同脉系的妖族会划地作为自己族类的底盘,也不乏散妖栖息于山林之中,各自为营,虽然不同脉系之间会有争斗,散妖和散妖之间也有摩擦,但大抵是太平的。
妖王府坐落于山顶,但上山的路却不止一条。
虽然各界之间关系良好,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但这不意味着妖界会开放自己的栖息地,容忍修真界人士肆意窥探,因此,师渺因和谢客寻手上并无地图。
不过好在他们知道妖王府就在山顶,只要能保证自己在往上爬,就能见到妖王,但路途上的遭遇,就说不定了。
“妖族在内斗,等遇到妖王的部下,向他们问路便是。”谢客寻说。
两人刚刚才从争斗的妖群眼皮子底下溜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打架的两方没有妖王的人,他们就不必出手干涉。
在师渺因怀里安静许久的蛋又变得活跃起来,那条裂开的缝越拉越长,虽然还没彻底开裂,但破壳而出估摸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蹚过一条小溪后,山林中的老树陡然拔高,每一排树都和城墙一样高大,遮天蔽日,仔细看才能看见树梢的枝丫在抖动。
“树妖。”谢客寻说。
树妖虽然身形高大,但通常不会主动害人,既然没有把他们拦在外面,那就意味着它们接纳了自己。
师渺因抱着蛋,紧张地抬起头,打量着粗壮的树干上不断变化的纹路。
霎时间,她面前的一棵树上浮现出木雕的口眼鼻。
“啊!”师渺因被吓了一跳,捂住嘴惊叫出声。
带着师妹,谢客寻走的也不快,几乎就在师渺因前面一臂远,闻声立刻回头,护住师妹。
树妖不为所动,林子里只有风声和树叶摩挲的声音。
谢客寻:“我们只是借道。”
在妖族的地盘上主动挑事不是好事,况且,下半年的仙道大会,其中有一道秘境就需要和妖族打交道,现在起冲突,说不定会把后面的路走死。
“我知道。”树妖发出低沉的轰隆声,细听才能听出声音里的文字是什么。
师渺因搂紧了蛋,从谢客寻身后探出一个头来,悄悄观察着树妖的动作。
“但你们带来的东西,会给我引来麻烦。”
师渺因立刻明白了,树妖说的是她手上的妖王蛋,她和谢客寻对视了一眼。
“我族无意参与争端,也不介意你们借道前行,只是你们得速速离开,莫要给我族招来事端。”
“多谢前辈。”谢客寻给行了个礼。
师渺因也学着师兄的模样给树妖作揖,随后两人带着蛋在林间一路狂奔。
原本横亘在地上的树根默契地陷入地底,以免绊倒两人,头顶的树冠沙沙地挪动,在荫蔽的地上留下一条光照的小路,指引着二人向妖王府去。
即将走出丛林时,树妖的声音再次响起。
“之后的路我便无能为你指引了,后辈,小心些。”
离树妖的领地远些后,师渺因压不住心中的好奇:“师兄,你认识树妖吗?”
“不认识。”
“那它为什么会帮我们?还如此和善。”
“无论妖修还是修士,都不过是在一条大道上求索,那棵树如此粗壮,心中的年轮怕是已过万圈,于他而言,山中万物都是后辈,提点一二罢了。”
师渺因似懂非懂,她和其他修士接受的教导并不同,也从来没下山游历过,在市井里能吃能喝,但体会不到复杂的大千世界。
师兄的话听进心里后,她才觉察自己心中的空落。
“怪我,从前为你授课,从来没有讲过这些。”
“这怎么能怪你。”师渺因连忙道,“未见之事,师兄就是对我说了,我也很难体会到。”
谢客寻回头,温柔地看着她:“其实年初的时候,我向师父提过。”
“次回下山游历,带你一同前去。”
师渺因有些惊讶,她从来没有听师兄提过这件事,父亲也没有告诉过她。
不过既然父亲定下了她和姚朔的婚约,估摸着早就有所打算了,师兄的提议,父亲必然没有答应。
“师父没有答应。”
师远合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一个待嫁的女孩,若是走的路太远,见得东西太多,就不会心甘情愿地钻进他备好的牢笼了。
但在这之前,师渺因就已经用自己的脚掌丈量过山下集市了。
师渺因早对这个答案有准备,听到时还是有些伤心,她耸了耸肩,说道:“无所谓。”
“反正现在歪打正着,我还是出来了!”她嘻嘻一笑。
整夜的雨水冲洗过裘云山,越是往上走,雾气就越重,两人走进一片雾霭缭绕之间,虽然间隔不远,但师渺因却难以看清师兄的后背。
“雾太重了。”谢客寻及时停下脚步,拿出缚仙绳,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一个圈,另一端连着师妹,确保两人走散后能沿着缚仙绳找到对方。
缚仙绳看起来只有短短一截,但只要动起来,两头之间的绳索能够不断拉长,还能穿过树干,不会被阻隔,也不影响两人的行动。
师渺因看着手上的绳圈,跟着多出来那截绳索指向的方向走,怀里的妖王蛋却越来越欢快。
不好!师渺因驻足停在原地。
这妖王蛋靠近师兄的时候安静得很,现在越来越活泼,恐怕她是离师兄越来越远了!
可她分明是沿着缚仙绳的方向走的!师兄一定会等她,脚程必然不会太快,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何时拉这么远的?
她脑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有人在雾气里动了手脚!
不,是有妖!
“师兄。”师渺因将通信符掐在手中,低声道:“我好像走丢了。”
“我知道,师妹,你暂且不要动,我正在向你那边赶。”
谢客寻虽然在面具里植入了自己的灵力,但不会时时刻刻都窥探师渺因的位置,他一直注意着缚仙索的情况,确认过师妹在自己的身后,等他说话发现无人应答,才意识到师妹已经走丢。
只是——
师妹竟然,走到了他前面?
肯定有东西在作乱,谢客寻心中急切,脚下生风,雾气被他甩在身后,靠近师妹后,他在雾气中发现了一抹突兀的白。
是狐妖尾毛。
果然,原来是狐妖在作祟。
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苍茫剑出鞘,谢客寻挽了个剑花,蓝色的灵力从手心倾泻而出,沿剑身流过,他挥剑后灵力立即散入雾中,飘绕的水雾被凝结在空中,每一滴水都如同砂砾一般飘浮在空中,隐藏在雾气中的狐狸尾毛被凝在水气中,不得飘动。
师渺因抱着蛋,焦虑地停在原地,她听见咔嗒一声,蛋上的裂缝又多了一条,吓得她立刻放松了些,生怕自己把蛋捏碎了。
恍惚间,她闻到了一股异香。
能在弥天大雾里自如穿行,还在她师兄眼皮子底下捣鬼的必然不是一般的妖物,这股香气必然也不同于普通香气,她灵力微弱,现在能闻到,估摸已经吸进去许多了。
师渺因双目瞪大,立刻闭气,随后立即给自己施展了疗愈法术,果不其然,身体里已经浸入了几缕妖气。
“哼哼...”
缥缈的烟雾里,一道鬼魅的男声响起。
师渺因蹙眉,警惕地用符咒形成一道屏障,周身环绕的符咒隔绝了香气,师渺因得以喘息,她从符咒缝隙里打量周围,却迟迟不见人影。
对方必然是冲着妖王蛋来的,她之所以和师兄走丢,是因为她带着妖王蛋,对方想的是让她落单,但为何迟迟不动手?
香炉在师渺因手中,一个绘了引子的符纸蓄势待发。
刹那间,一个极快的白色身影闪过,符咒燃起,焦煳味在周身蔓延,屏障立即出现一个豁口。
好快!对方藏匿在白雾中,师渺因没看清它的身影,很可能它的皮毛也是白色的。
引子符立刻从豁口里飞出,滚滚天雷的声音从头顶炸开,一道闪电劈下。
对方惊呼一声:“小生真是低估你了呀...”
“不过,姑娘还是把蛋交给我吧,我愿意保你周全,放你下山。”
会人的言语,对方已经修出人形,走的是妖修的路子,修为必然在自己之上!
师渺因心下一空,手中却没停,在空中绘出一个引子,这是她上次改良过的引子图案,能引来一记走雷,只要缠上对方,就能助自己脱困。
但她的上限,估计只能放两道走雷。
“看样子,你不愿意?”狐媚的声音再度响起。
“也罢,那我只能在他找到你之前动手了。”
白雾瞬间如滔天洪水般涌动起来,从符咒的缝隙中插入,浮空涌动的符咒立即被雾气阻隔了动向,只能一动不动地在空中被撕成碎片。
师渺因:“!!!”
符咒不是烧成灰,而是被撕裂了!
好快,对方在符咒生效之前就弄碎了符咒。
师渺因咬咬牙,将那张引子符拍在地上,踩了上去,随即一记走雷绕着自己旋转。
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她被困在了雷点之中,但也将那妖修挡在了外面。
好消息是,她怀里的蛋安分了
。
师兄到附近了!
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那只妖修来了!
另一道走雷引在空中成形,师渺因手一推,走雷引落地,在外层又形成了一个雷电包围圈。
她画地为牢,把妖修也框在了走雷中。
两记走雷几乎耗费了师渺因的所有精力,她无力地跪坐在地,冷汗直往外冒。
“有趣,当真有趣。”高亢的男声里带着兴奋,“只是以你的修为,能撑多久呢?”
师渺因无心回答。
“你不会意味,他能找到你吧?这里可是我的领域。”
当然可以,师渺因知道,师兄已经定身了。
男子下一句讥讽之语还未说出,流风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墙,被挡在了原地,水雾瞬间凝结成冰。
师渺因双目瞪大,只见两道走雷之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一只九尾狐。
“师妹,撤了走雷。”
谢客寻的声音一出,师渺因立刻配合,她抱着蛋,麻溜地退开了。
苍茫剑剑意锐不可当,直冲九尾狐去,掀起的寒风吹散了空中的水珠,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九尾狐暗道不好,旋身躲过了谢客寻这一击,他没想到谢客寻会如此快地找来这里!
他在缚仙索上动了手脚,刻意引导两人走岔路,用雾和流风加快了师渺因的步子,又阻慢了谢客寻的步伐,把两人的距离拉开后才动手的。
就算两人能通讯,也认不清自己的方位,对方是如何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找到她的!
眯起的狐眼瞥向师渺因脸上的面具,流动的蓝色光晕闪烁,九尾狐这才明白自己的疏忽在哪里了。
它是走了运,才能如此快修出九尾,对自己的修为心中有斤两。
苍茫剑是上古神剑,还未出鞘的时候他就认出这把剑非同寻常,一出鞘,他立马认了出来。
而苍茫剑这一任剑主,是谢客寻。难怪他的雾气会被定住。
九尾狐不想与谢客寻为敌,躲过对方的攻势后,立即化作原形,他揭下腰间的令牌,霎时间,风云突变,脚下的土地起伏,一阵波动将漫天的水粒急速扩散开。
水粒打过师渺因的耳廓,她听见了一声长啸。
那是妖王,蛟的声音。
“在下无意与你们为敌,这是妖王印。”化作人形的九尾狐样貌昳丽,一身雪白,腰间一条粉色束带,肩上披着狐毛,长发如瀑,在风中吹拂。
原来这就是化了形的狐妖,师渺因看呆了眼。
话本里狐妖总以美貌毁世,原来并不浮夸!
可惜的是,她还没见过化作女人的狐妖,会不会更美?
九尾狐感受到她的目光,忍俊不禁。
谢客寻的剑停在了刻有妖王印的玉牌前,剑意却未曾收敛,听到自己的笑声后,又想把自己撕烂了。
狐妖笑得更甚。
两人虽然僵持,但都是要保护妖王蛋的,比起他们,师渺因觉得身后未知的丛林更加危险,她抱着蛋,立刻站到师兄身后,歪着头,悄悄观察情况。
“姑娘,你是在看我吗?”狐妖眼睛弯弯。
“......”师渺因无语了,小声吐槽:“失心疯吧...”
谢客寻心情大好,微微挑眉,收敛了剑意。
狐妖也不恼,只是眯着眼,一直盯着师渺因看,见她缩到谢客寻身后,露出了一个带有深意的笑。
“为何要对我们动手?”谢客寻虽然收了剑意,但苍茫剑未入鞘,狐妖若有异常,他能立即动手。
“别误会,我只是想带走妖王蛋。”
师渺因:“?”
她立刻探出脑袋,挨着谢客寻的手臂,看着他道:“师兄你听他一派胡言,他当时明明说的是在你找到我之前动手。”
说罢,她又缩了回去。
冰冷的剑意立刻涌来,狐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毛发中都藏着冰锥。
九尾狐:“?”
他咬牙切齿道:“你若是一开始就把妖王蛋交给我,我至于这样威胁你?”
如果可以,他倒真宁愿是其他妖族拿到妖王蛋,他起码能痛痛快快打一场,不至于如此难做。
“哦?那谁知道呢。”师渺因的声音阴阳怪气,她低头,发现手腕上的缚仙索松开了。
九尾狐心里有气,碍于谢客寻,又不敢发作。
好在谢客寻并非不讲理之人,他的剑意立刻收了回去,似乎是认定他在说实话了。
紧接着,缚仙索缠上了他,将他五花大绑,拴在地上。
九尾狐:“......”
失策了。
“交代清楚你的目的,我自然会放了你。”谢客寻说。
20. 木讷
九尾狐叹了口气:“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和你们起摩擦。”
“原因也显而易见啊。”
就是他现在的下场,被绑起来盘问。
“那你为什么要威胁我?”师渺因道。
“你都说了,是威胁你,我又没有真的动手,谁会没事干和修士结仇?”九尾狐一挑眉,“只是没想到,你居然那么棘手。”
虽然他怪腔怪调,但师渺因还是勉强把这句话当作夸奖了。
狐妖手持玉牌,身份不疑有假,况且他们确实需要有人带路,谢客寻将他放了。
“这些可以把蛋给我了吗?”狐妖说。
谢客寻:“不可。”
“你带我们去见妖王。”
狐妖:“......”
“妖王蛋碎无论对妖界人界还是修真界都有影响,你们妖族内乱我不插手,但这枚妖王蛋必须由我护送上山。”
狐妖未必有疑心,但让他独自护送,谢客寻无法放心,万一他护送不力,把蛋碎的责任全部甩在他和师妹身上,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狐妖似乎在思考他的建议,过了一会儿回答道:“行吧。”
三人一同结伴上山。
有了九尾狐带路,他们一路虽然难免遇到偷袭的妖族,但也免除了不少麻烦,下午便到了山腰。
解决完一群狼妖后,谢客寻身上挂了不少彩,师渺因腾出一只手为他疗过伤后,就见九尾狐靠在树下,笑得愈发灿烂。
师渺因:“......”
真不知道这只狐狸被狼追着啃成那样有什么好笑的。
紧接着,九尾狐就冲自己招了招手,师渺因浑身汗毛立起,一股恶寒。
谢客寻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九尾狐花枝招展地在那搔首弄姿,全然不顾一身的伤口。
“仙君,我只是想让她帮我也疗疗伤罢了,带着我一只残废狐狸,你们也不好赶路啊。”
师渺因:“......”
还真是,否则她真不想救他!
谢客寻对九尾狐厉声道:“把你的尾巴收起来。”
“若是掉一根毛,我就砍了你。”
“知道知道。”
师渺因不情不愿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或许是天性如此,他被狼群伤得极重,虽未危及性命,但好几处伤口深以见骨,疗伤要花费的时间也多些。
九尾狐笑脸盈盈问道:“你是谁呀?”
师渺因不理睬他。
“你和那个仙君什么关系?听说他是当世厉害的剑修,七情淡漠啊,怎么对你如此上心?”九尾狐的声音暧昧,每一句话的音调都如波浪般上下起伏,说的人耳朵发痒。
“怎么不说话?莫非你是...”
师渺因忍无可忍:“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不给你治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师渺因虽然拒绝了自己的提问,但他饱读人间情事,立刻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一个木头人,还有一个榆木脑袋。
当真有趣。
他身上的伤口恢复后,一行人继续赶路。
师渺因给二人疗伤的消耗极大,步子有些虚浮。
谢客寻:“我背你吧。”
师渺因摇了摇头:“不必,我能走,一会儿就好了。”
短暂的疲乏罢了,师兄要随时持剑战斗,她不能添乱。
谢客寻没强求,反倒便宜了九尾狐。
他收了九尾,挤进了谢客寻和师渺因中间的缝隙,有意无意地往师渺因那边靠。
师渺因抱着蛋,走路本就东倒西歪了,两只眼睛都盯着脚下的路,丝毫没有察觉身边靠过来一个人。
谢客寻看着这不知分寸的狐狸一个劲地往师妹身边凑,警告道:“你离她远点。”
“我尾巴已经收起来了。”九尾狐摊手。
“那也离她远点。”
“哦?我不。”
“你们中间这么大条缝隙,不让站人吗?”九尾狐笑着。
师渺因这才注意到他在自己旁边,嫌恶地向旁边挪了一步,九尾狐立马也挪了一步。
“你离我远点...”师渺因把蛋抱紧了些,生怕他把蛋抢走。
“你放心,我不抢妖王蛋,就是想...啊!”
剑鞘挑着他的腰带把他甩了出去,谢客寻平淡地把剑背回背上,拉近了和师妹的距离,谨防狐妖再次插进来。
被甩到树干上的狐妖也不恼,拍掉身上的叶子,含着笑意走到了师渺因的另一边站着。
师渺因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她清楚,面对这种厚脸皮的人,最好的方法是不搭理,你越是搭理他,和他争辩,他就越来劲,于是她默不作声地向谢客寻这边靠。
正午的阳光正晒,师兄的身上冰冰凉凉的,狐妖这样靠过来,也算给了她一个机会,挨师兄近一点。
一阵风吹过,师渺因飞起的头发有意无意地擦过谢客寻的衣袖。
修行之人,五感敏锐,即使身着厚重的棉斗篷,也能感受到发丝掠过的触感,更别说是这样的常服了。师渺因的头发像是扫在他的手臂上,令人发痒,勾得他心里也痒。
他的喉咙一阵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狐妖再度出声:“那么紧张干什么?”
“旁边有个失心疯,谁不紧张。”师渺因还以为他在说自己,小声吐槽道。
狐妖:“我说你师兄呢。”
谢客寻:“......”
这狐妖指定是觉察了什么,才一个劲地戏弄他们二人,既然如此,那他就更不能答复了,以免他继续在自己身上寻乐子。
“师兄,你很紧张吗?”师渺因仰着头问他,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大师兄的脖子上流下了一条汗。
“......”谢客寻无奈道:“不紧张。”
狐妖忍俊不禁:“噗哈哈哈哈哈...”
师渺因一听他笑得如此猖狂,就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他刷了,气不打一处来,哀怨地剜了他一眼。
三人之间轻松的气氛被蛋壳裂开的声音打破。
师渺因怀里的小蛟已经顾不上谢客寻的气场压制,开始疯狂地撞击蛋壳,妖王蛋不断地摇晃,越来越多的裂纹出现在蛋壳表面。
方才还在嬉闹的九尾狐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小蛟要出世了。”
在蛋里的妖,只是一个蛋,可
他一旦出世,就是一颗行走的灵丹妙药,吃下去后能帮助妖族获得妖王一半的修为,届时,他们遇到的妖族会更加疯狂地攻击他们。
九尾狐道:“我们脚程要加快了。”
话毕,远处传来一阵锵锵声以及微弱的人声。
谢客寻与九尾狐听见了,立刻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九尾狐眯起了眼睛:“有妖族在战斗,还有修士。”
见谢客寻一副要去帮忙的模样,他提醒道:“我们要快些往妖王府去。”
师渺因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也知道妖族的能力。这里毕竟是妖族的地方,虽然修士还能施展法术,但不能御剑,万一打不过,连逃跑都不方便。
她心中焦虑,却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干着急。
九尾狐倒是善解人意,建议道:“若是你放心,就让我领着她先往妖王府赶。”
谢客寻蹙眉沉思,心里纠结万分。
师渺因主动道:“师兄,你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知道师兄这是在忧心自己,她那点能力,在这里实在是不够看,但九尾狐姑且还算可信,她手上又有香炉,处境不至于太难,总不能让师兄难做,见死不救。
“好,我去去就回。”
“我师妹就拜托你了。”
一句给师渺因,另一句交代给九尾狐。
九尾狐:“原来你是他师妹啊?”
这还是师渺因第一次与其他男子独处,虽然对方本质是个妖。预想中的尴尬没有出现,她心里只想这个人安静点。
“...不然呢?”
九尾狐哼笑两声,又问道:“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破相了,脸上有疤。”
“是吗?我狐族有一种药膏,专门祛疤,无论多深多难看的疤痕都能祛除,姑娘,需要吗?”
师渺因冷言道:“不需要。”
“破相了,留疤很难看的。还是涂点药吧,这样就不用戴面具了。”
师渺因顿感一阵后悔,为什么刚才要搭理这骚狐狸,她内心默默祈祷丛林里的修士平平安安,师兄早些回来,他们快快把妖王蛋送回去,然后立马离开。她真的一秒都不想和这死狐狸多待!
九尾狐话锋一转:“你这面具是你师兄给你做的吗?”
师渺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决定吓唬吓唬他:“是啊,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师兄立马就知道,然后回来削了你。”
他意味深长道:“难怪呢...”
“?”师渺因追问:“难怪什么?”
“难怪那么大一场雾,你师兄能那么快找到你,原来是用这扇面具定位的啊。”
师渺因惊讶了一瞬,师兄从巨蟒口中救下自己,又在雾里寻到自己,原来是因为这个。
还得是师兄深谋远虑啊。
“他这是怕你逃跑?还是...怕你离开他?”
师渺因无法理解这只狐狸是怎么想出这两个词的:“你要挑拨离间?”
九尾狐:“......”
罢了!当真是说不通!
他这天生爱给人当月老的操劳命,当真是遇到了对手。
他突然有些可怜谢客寻了。
21. 再见
姚朔一行人从西面上了裘云山,一路上也称得上是过五关,斩六将。
“这裘云山咋这么邪乎?”一名修士气喘吁吁道,“这是发生啥了,这些妖精一只只的,怎么到处攻击人?”
“攻击人?”姚朔也累得够呛,一路上都没安生过。
“我看不仅是攻击人,他们内斗得更加厉害。”
虽说人妖殊途,但这些年,两族划地而居,各有各的领地,各有各的奔头,以往修士来裘云山历练,顶多是被困几个秘境,被几只恶妖攻击,但大抵是其乐融融,互不干扰,哪有这样扎堆闹事的。
姚朔虽然早知裘云山有乱子,但也没意料到这般混乱,他心中大致推算了一下妖王的年龄。
“莫非...是妖王生育?”
这一代妖王是蛟,能够下蛋的时间不过百年,恰好就是这一百年。
机缘阁修士:“这...这倒真可能。”
“只是,妖王生育,他们闹事也该去妖王府哇,怎么一路从山脚打到山腰啊!”
“要是知道了,玄天司就不需要我们来裘云山了。”姚朔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机缘阁一行人继续赶路上山。
才走出不到二里地就被搅进另一场风波。
河塘里,修炼千年的蛙妖身形巨大,两腮一股一股,吐出一口毒气,几个防备不慎的修士立即倒地,姚朔带领剩下的几名修士,好不容易打败了蛙妖,就遇到了盘旋在上空许久的老鹰。
成妖以后的鹰隼身形硕大,翅膀一张,将整个河塘盖在影子下,任凭姚朔的剑法再怎么高超,他也无法在抵抗鹰妖的时候,守护那么多倒地的修士。
呼啸的飓风从他剑下扩散开,河塘的水被风卷飞,一路直上青天。
姚朔嘴角淌血,持剑的双手虎口已然开裂,他独自一人召唤飓风,抵挡鹰妖的叼啄,让它迫于风势,无法靠近。
他一旦停下来,所有的修士都会成为鹰妖的食物。
谢客寻已然看清风波中心的人,是姚朔。
他怎么在这。
背后的苍茫剑不断嗡鸣,谢客寻却不为所动,他看着姚朔痛苦坚持的模样,阴暗地想
——他死了,师妹的婚约,就彻底作废了。
陡然间,谢客寻双目骤缩,瞬息之间,苍茫剑已然出鞘,声势浩大的寒息扑了过去。
谢客寻握着剑,眼睫颤动,剑穗在空中摇晃得厉害。
一个剑修,竟然握不稳剑。
他承认自己嫉妒姚朔。
刚才那一瞬,他竟然想过见死不救。
谢客寻看着飘忽不定的剑身,他的道心动摇了。
......
姚朔已然没有精力支撑这道狂风了,他从山脚一路杀上来,主动站岗守夜,两天没合眼,已是强弩之末。
果然,还是学艺不精。
姚朔坦然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力竭之时,飓风中飞卷的水流凝成冰,无数尖锥冰刺长出,被风裹挟的鹰妖避之不及,被冰刺扎透了身体。
妖血喷出,被风卷过后,向四周洒了出去。
正因道心动摇而恍惚的谢客寻不可避免地被泼了一抔血。
妖血的腥臭味让人难以忍受,谢客寻道:“姚朔,把你的风停下来!”
风一停,鹰妖冻僵的尸体掉在地上,原本潜伏在四处的散妖一拥而上,分食了这只鹰妖。
谢客寻清理干净身上的鹰血,却清不掉心里的杂念,只听一声闷响,姚朔倒地。
他顿足观望片刻后,径直走了过去,冲倒地的姚朔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姚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在裘云山?”
毫无意外,谢客寻没睬他这句。
姚朔咳出一口血,擦掉血渍,说道:“多谢,这次是算我欠你的。”
谢客寻瞥了他一眼:“不必。”
眼看机缘阁几个修士都伤的不轻,谢客寻拿出愈伤丹药交给姚朔,随后立即在河塘边布下一道阵法,将此处与外界隔离开。
他不可能一直守在这,但有了这个阵法,外面的妖无法踏入,机缘阁的人可以等伤势修复后离开。
“妖王生育,妖王蛋遗失,裘云山上的情况危急。”谢客寻起身,看着姚朔道:“你带的这批人良莠不齐,早些下山去。”
姚朔一点就炸:“什么意思?你说我机缘阁弟子资质不行?”
谢客寻:“......”
“对。”谢客寻说话已经尽可能的委婉,只是他没想到,姚朔竟然如此计较,索性直接承认。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上山,他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姚朔,你是在山上寻宝也好,探查也罢,这些人的安危,你应当负责,若你负担不起,就别把他们置于险境。”谢客寻的忠告到此结束。
姚朔承认谢客寻说的在理,但他和谢客寻的旧怨让他没法心平气和地听他说出一段劝告不是劝告,讥讽不是讥讽的话。
“你什么意思啊你?”
没等他一吐为快,谢客寻就急匆匆地离开了,离开时,手里似乎还握着通信符。
......
“他们是冲你来的吧!”师渺因抱着妖王蛋一路狂奔。
体形巨大的兔妖正追赶着九尾狐和师渺因,师渺因脚下的土地一个劲地颤,这群兔子一蹦一跳,给他们后面的路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凹坑,耳边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被踩踏踢到的草木散发着鱼龙混杂的气味。
“明明是冲妖王蛋来的!”
师渺因咬牙切齿:“是不是你平常吃兔子惹众怒了?”
“我平常吃兔子他们也不敢追我啊!”
九尾狐也绝望了,他哪里见过这么大一群兔妖!
在通往妖王府路中,这已经是最安全的一条了,比起难缠的花妖,庞大的象妖和凶残的鹰妖等等,兔妖已经是最温顺,最好对付的了,以往他也是从这过的。
谁能料到今天带了一个妖王蛋,引来了这么大一群准备充足的兔妖。
眼看马上要被兔子追上了,九尾狐呵声道:“你继续跑,捂住口鼻!”
师渺因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紧接着,狐妖化作原形,九根蓬松巨大的狐尾几乎快和树一样高。
师渺因余光打量了一眼身后的情景,只能看见毛茸茸的尾巴,那群声势浩荡的兔妖已经完全被遮蔽了。
狐狸的哮声响起,皮肉撕裂的声音和骨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九尾狐放出飘绕白雾,将兔群笼罩其中。
失去方向的兔群胡乱行进,彼此踩踏,九尾狐灵活地穿行其中,猎杀着觊觎妖王蛋的兔妖一族。
师渺因一记走雷引射入白雾之中,随后立即用通信符,给师兄传了消息。
虽然走雷的攻势不分敌友,但白雾之中,狐妖能看清楚走雷引的飞行方向,兔妖却不行。
雷电劈过的兔妖浑身抽搐,九尾狐见状立刻扑上去,撕开了兔妖的身体,一时间,白雾都染成了血红色。
兔妖势众,很快就想出了应对的法子,也不胡乱跳动,伤及友军,纷纷停在原地,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展开攻势。
师渺因的精力有限,无法支撑走雷一直运作。
九尾狐在白雾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咬着牙四处扑杀,立即遭到了兔妖反扑。
师渺因抱着妖王蛋,忧虑地回头望着那片血雾,一个不注意撞上了人。
“师妹。”
是师兄!
师渺因气喘吁吁道:“我无碍,是狐妖拖住了它们,师兄,你快帮帮他!”
谢客寻见师渺因脸上的面具完好,当机立断向血雾的方向冲去,人刚刚迈进去,他的白衣就被染成了血红。
他在雾里看不清兔妖和九尾狐的方向,正当他想让九尾狐驱散雾气的时候,不断污染他衣袖的血雾消散了,无数倒地的受伤的兔妖出现在他眼前。
谢客寻右手持剑,左手掐诀,剑刃挥舞得比风更快,苍茫剑带红而出,却不沾血渍,冲天的血腥味激发着兔妖体内暴动的妖气。
万剑诀成,数把灵力凝结而成的苍茫剑出现在谢客寻周身,如弦上箭矢一般射入兔群,所及之处妖血飞溅。
本就被九尾狐搅得涣散的兔群又折了近三成的兔妖,剩下的兔妖四散奔逃。
满地妖血之中,躺着一个巨大的血色的毛团,是九尾狐。
远处,师渺因怀里抱着的妖王蛋抖动得愈发剧烈,蛋壳上的裂纹如同网一样密,紧接着,一丝白气从裂缝中飘出,碎裂的蛋壳随即落到地上,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蛟钻了出来。
师渺因避之不及,被他冒出来的脑袋撞了一下,面具掉在地上。
她吃痛啊了一声。
作为妖王之后,小蛟生来便已达妖修的境界,天生通人性,虽然在蛋壳里,但它也明白,这些日子没少受师渺因的关护,见状立刻将地上的面具捡了起来,给她戴上。
小蛟乖顺地悬在她面前。
鼻尖的血腥味浓郁,师渺因心惊胆战地向混战的远方看去,只见师兄一人,却不见九尾狐的身影,她心下一惊,一把抓过小蛟,向血泊的方向跑去。
......
姚朔给他们一人喂了一颗丹药,原本重伤的众人纷纷苏醒过来,头昏眼花地坐了起来。
“这...这是?”修士迷茫地扭头,看见那只袭击他们的鹰妖只剩下一副骨架。
“少...少爷!这是你做的?”
姚朔没有揽功:“谢客寻帮忙了。”
修士大惊:“他也在这!”
虽然仙道大会能使法器,但法器的威力也和灵力修为有关,修为高深者,法器有时会和他钻研的术法冲撞。
谢客寻一个顶尖剑修,何必来裘云山寻宝?
姚朔看着谢客寻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欠人情的滋味并不好,尤其是欠了谢客寻的人情。
谢客寻走的匆忙,可能遇到棘手的事情了,他得想办法把这个人情还了。
姚朔对机缘阁修士嘱咐道:“好生在这待着,别离开阵法。”
“三少爷!你又要去哪啊?”
“还人情!”
他循着那个方向跑去,林子里的血气越来越重,姚朔眉头紧锁,这究竟是缠上什么事情了?
紧接着,他脚下山石摇晃,一阵闷声响起,然后远去。
他顿足站在林中,只见谢客寻脚下妖血蔓延,无数兔妖已然死在他剑下,姚朔大惊。
兔妖虽然修为不深,但成群结队的出现,十分难对付,谢客寻单枪匹马,竟然能从它们手中讨胜?!
他巡视着眼前的景象,一个熟悉的倩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姚朔:“!!!”
他认出了那顶面具,正是灯会上那个少女戴过的面具。
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只见女孩怀里的蛋碎开,飞出一条白虫,把面具打翻在地。
覆面之下的那张脸,曾在清阳县的马车上,令他一眼难忘。
22. 兄长
血泊中的狐狸一动不动,蓬松的绒毛被血打湿后黏在一起,湿哒哒地盖在身上。
师渺因颤抖着靠近九尾狐,俯身伸出手,黏腻的妖血还是温热的,掌心处,鲜绿色的灵力流过,片刻后,奄奄一息的九尾狐恢复了些精力,重新化为人形,剧烈地咳了起来。
“你...你不会...以为我死了吧?”九尾狐抹去脸上的血,就看见自家少爷被师渺因像绳子一样抓在手中。
九尾狐:“......”
“你别把小蛟捏死了。”
师渺因一个激灵,松开了手,被她抓着摇了半天的小蛟晕头转向,险些扎进血泊中。
“断了一尾。”谢客寻刚刚就数过了狐妖的尾巴,现在已经是八尾狐了。
“没办法的事...至少,妖王的后代平安降生了...咳咳咳!”
虽然他活了下来,但身体上的伤痕和疼痛依然无法消除。
“我为你疗伤。”
“不必了。”
“小蛟降生,他身上会有妖王的气味,那些有所企图的妖族肯定会循着味道来找你们。”
“快些上山,去妖王府。”
说罢,他把腰间的玉符交给了师渺因。
“拿上这个,进了妖王的低阶,就畅通无阻了。”
“那你呢?”师渺因忧心道。
“就算断了一条尾巴,也还有八条命...不必担心我。”狐妖拖着残躯,爬到树下,“若真为我着想,去妖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吧...”
小蛟出世已有一段时间,师渺因和谢客寻再也耽误不得,给狐妖留下了一些护身符咒和疗愈的丹药后,立即动身离开。
树下的狐妖抱着一堆修真界的物件,心情复杂。他一个堂堂妖修,竟要依靠这些东西。
“当真是...欺师灭祖了。”
他吃下丹药后,化作一只小巧的白狐,踉跄地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
姚朔目送着面具少女和谢客寻一同离去,心中的疑问愈发浓重。
那日谢客寻确实有同行伙伴,居然就是这名少女?
他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刚迈出半步,就收了回来。
时机不对。裘云山上的麻烦事还没解决,谢客寻明显是冲着这次危机来的,他就算再想知道答案,也不该这个时候去添麻烦。
再者,谢客寻的话也确实提点了他,机缘阁其他修士不该掺和裘云山的事情。
眼看太阳快要落山了,他们若还不下山,今天怕是只能在山上过夜了,山腰的妖族必然比山脚的修为深厚,他不能拿这群人的命去赌。
他压着心里的疑问,回到阵法中,带着休整好的众人下山。
下山的路上异常平静,他们见到了几个脉系的妖族,但都没有攻击他们,一个两个都自顾自地向山上走。
修士门剑已出鞘,警惕地防备着周围的一切,却频频被妖族忽视。
“这是发生什么了?他们竟然不攻击我们?”
姚朔也摸不清原因,只道:“快些赶路。”
裘云山山脚下还有许多普通人,姚朔决定带众人驻扎在那,谨防山脚下的妖族争斗波及无辜百姓。
再顺便把山脚下离开的那条路守住。
待谢客寻下山,他定要问个明白。
......
妖王的气息隐匿在浓郁的血腥味中,众妖迈过干涸的血草地,又走了几里路,失去了妖王气息的索引。
就好像,小蛟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拆吃入腹了。
天色渐暮,继续在裘云山赶路并不安全,加上师渺因的体质与凡人相差无几,需要休息。
她屡次三番地逞强,还是拗不过谢客寻的决心,两人来到了崖壁上的洞穴里休整。
崖壁下是河谷,湍流的河水冲刷着山石,溅起的水汽被风捎带着吹过洞穴,师渺因冷得直发抖。
谢客寻用引火符生了个火。
劳累了一天,终于能歇下来休息休息,师渺因刚刚放松,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芥子里还有她从清阳县打包的烧鹅和糖醋里脊,想到这些,师渺因的口水就要止不住了,她乐呵呵地把芥子从袖口中拿了出来。
进去后还能顺便看看小蛟的状态。
方才他们赶路赶到一半,才想起来把小蛟塞进芥子里。
未孵化的妖王蛋会受芥子里的灵力影响,但出世的小蛟有妖王一半的实力,就不必担心这些了。
师渺因喜滋滋地钻进芥子里,原本景色优美的世外桃源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就连草地也是一马平川。
她陶醉于美景片刻后,终于发现了不对,她在原地转了一圈,都没看见自己的木屋。
?她的房子呢!
不,不只是房子,怎么连桃源里的树林都被啃秃了一大片!?
小蛟不知所踪,但师渺因已经猜到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小蛟!
它确实不会再受芥子里灵力的影响了,但是,它也能食用灵力了!
师渺因气得直跺脚,忽然间,她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
一个凭自己腿高的小男孩站在自己旁边,单纯地眨着水灵的眼睛,看着她喊道:“师妹。”
师渺因:“......”
不用想她都知道,这个小孩就是化了形的小蛟,他把芥子里的屋子和半片林子吃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长成了一个小孩。
她的气突然撒不出来了。
小蛟没人教导,之所以叫自己师妹,也是因为他在蛋里一直听师兄这样喊她。
师渺因无奈:“你得喊我师姐。”
小蛟:“师妹。”
“你不能这么喊,只有我师兄才能这么喊我。”
“叫师姐!”
“哦...师姐。”
看他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又如此听话,师渺因也不忍心责怪,她看着空旷的桃源,叹了口气。
“不要再啃师姐的树了!”
“我先出去,你在这好好待着。”
“不要!”小蛟双手抓住了师渺因,把她整个人拽倒在地。
师渺因摔得眼冒金星。
“对,对不起!”小蛟也被吓了一跳,他明明没使劲啊。
“求你了师姐,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师渺因说不出拒绝的话,但她又没有答应的本事,只能给小蛟讲道理。
“外面有人要追杀你,你若是和我一起出去,身上的气味会把他们招过来。”
没等她说完,小蛟嗅了嗅自己的手,随后跳进河里滚了一圈,又跑了过来:“我洗过了,没有味道!”
“拜托拜托,师姐,你就带我出去吧!”
师渺因在她一句又一句的撒娇声中渐渐迷失自我,原来被人喊师姐是这种感受,她从来没被人喊过。
但理智还是阻止她答应小蛟的请求。
“乖一点。”师渺因揉了揉他的脑袋,“师姐太弱了,保护不了你,等过几天,你就能出来了。”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小蛟虽然是孩子性子,但也并非不明事理,听师渺因苦口婆心说了许多,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师姐,你要记得来看我。”
心念一动,师渺因回到了崖壁的洞穴里。
谢客寻正在打坐调息,听到旁边的动静,睁开眼,看见师渺因愁容满面。
“怎么吃了东西反而还不开心了?”
师渺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没吃饱?”
她摇了摇头,何止是没吃饱啊,根本没吃!
“小蛟快把芥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什么房子林子,一并被他啃了都!”师渺因委屈巴巴。
谢客寻也有些惊讶,看着师妹一副蔫巴的模样,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起身在洞穴里布下了阵法,说道:“师妹,在这里等我。”随后一跃而下。
“师...师兄!”师渺因惊慌地追到山崖边,只见师兄从河里抓了几条鱼,单手攀折岩壁回到山洞内。
往日令邪祟闻风丧胆的苍茫剑出鞘,被谢客寻
握在手中...片鱼。
树枝插入鱼身,谢客寻分了两根给师渺因,两人盘坐在篝火前,安静地烤鱼,丝毫没有在裘云山中赶路的急迫感,更像是外出游玩的旅人。
“烤好了。”谢客寻把手中的两串鱼拿给师渺因。
河鱼被谢客寻剖开后仔细地剔除了鱼刺,烤鱼的火候控制得当,两面都被烤的金黄酥脆,弄得师渺因都有点不好意思接了,毕竟她手上这两串,鱼皮都黑成焦炭了。
“师兄你不吃吗?”
“你吃吧,我给你烤。”
师渺因接过烤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鱼肉在齿尖绽放,鱼皮烤出的油脂浸入鱼肉,在唇齿间爆发出阵阵香气。
“师兄你的手艺也太好了!”
谢客寻无声地笑了一下。
师渺因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地上摇摇晃晃,心想生活美好也不过如此,如果没人追杀他们就好了。
“师兄,别人都说你剑术卓绝,我看做饭也不遑多让呀。”
“是吗?那给你送去芥子里的饭菜,好吃吗?”
师渺因点头:“也好吃,还都是我爱吃的。”
“不过师兄,你不是已经辟谷了吗?怎么还会做饭?”师渺因好奇问道。
谢客寻翻鱼的手愣了一瞬,他盯着师渺因看了一会儿:“你当真想知道?”
师渺因重重点头:“嗯。”
“我倒是怕破坏你和兄长的关系。”
“兄长?我有兄长吗?”师渺因挑眉。
师兄不说,她都快忘记自己那几个便宜哥哥了,和他爹一个德行,天天用鼻孔看人,仗着自己有点天赋,只知道欺下媚上,对她别说兄妹之情了,根本没把她当妹妹看。
谢客寻哑然失笑:“毕竟是血脉至亲。”
师渺因嘁了一声:“谁稀罕...我倒希望师兄是我兄长呢。”
火光映在师渺因灰扑扑的脸上,模糊了她随年岁长开的五官,她专心致志地啃咬着鱼肉,摇晃着两条腿,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就像她带着吃食,偷偷从后山小路溜回宗门时一样。
兄长吗?也很好,他很知足。
谢客寻胸口发酸,又由衷地感到幸福,难以描述的两种情感快要把他撕碎。
“师兄?”师渺因突然扭头,“怎么不说啦?”
经过昨天的经历,她发现,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当场就问明白,等过一会儿再问,师兄就会耍赖了。
“其实也很简单。”谢客寻垂眸。
“那时候我刚来玄机门,虽有天赋,但未被器重,被你兄长排挤过一段时间,练完功经常没有饭吃。”
“起先还能在灶房找到些残羹剩饭,后来连残羹剩饭都没有了,只能自己动手做了。”
洞穴里安静地只有火星炸开的噼啪声,谢客寻把鱼烤好,剃掉了外层焦黑的鱼皮,抬头便看见师渺因满眼愧疚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师渺因摇了摇头,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和疼痛。师兄刚来玄机门的时候才五岁不到,那么小的年纪就要自己生火做饭,原因只是天赋太高,招人嫉妒。
师兄手上的伤,会不会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师渺因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开口问。
“怎么听我说完,连鱼也不吃了。”
“那我岂不是多嘴了?你兄长不让我吃饭就算了,怎么还影响你的食欲。”
师渺因知道他在说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珍重道:“对不起,师兄。”
“你不必和我道歉。”谢客寻不想她内疚,“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我知道...”师渺因的眉头抽动着,视线飘了半晌,最终回到师兄脸上。
“我就是,听完师兄说完,心里不好受,我不知道怎么说这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又觉得,不说什么很难受...所以才道歉的。”
她如实地剖析了自己道歉的前因后果,谢客寻听完后,僵硬地别开了脸。
他的一颗心快跳出来了。
这样的师妹,他怎么情愿,只以她的兄长自居?
23. 心魔
师渺因总觉得回忆童年的事情太过悲伤,师兄没有身份,招人排挤,她没有天赋,不受待见,但万幸的是,她还有师兄关照她。
“师兄,下午你救下的那群修士怎么样了?”师渺因决定岔开话题。
谢客寻显然没有想到师渺因会在这个时候问起他们,一时语塞:“他们。”
“我给他们留下了阵法和丹药,已无大碍。”
见师兄迟疑了一瞬,师渺因追问道:“是玄机门的人吗?”
“不是,你我都没见过他们。”
“那就好。”师渺因彻底放心。
谢客寻回想起救下姚朔前,内心一瞬间的动摇,瞬感羞愧难当,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师兄,我有点吃不下了。”师渺因打了个饱嗝,随即她想到了什么,“师兄,剩下的烤鱼,我能不能带去给小蛟吃?”
谢客寻如梦初醒,抬头看她。
师渺因:“师兄,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无妨,只是有些疲惫。”
恶念一旦滋生,就像白纸上的墨点难以剔除,他可以翻过这一页,但心里永远迈不过去。
“我刚刚说,我想把烤鱼带进芥子给小蛟吃。”
“好。”
“我陪你一起去。”
谢客寻决定找点事情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洞穴里他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阵法,不必忧心妖族闯入。
进入芥子后,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正蹲坐在河边划水玩。
“小蛟!”师渺因高兴地挥动着手中的烤鱼。
小蛟闻声回头,欢天喜地地凑了过来,看到谢客寻他马上认出了这人身上的气息,瑟缩了一下脖子:“师姐!师兄!”
谢客寻挑眉。
妖王蛋被师渺因抱在怀里,他天天听着师妹喊自己师兄,有样学样,但这句师姐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问出口,师渺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他也学着你喊师妹,我明明年纪比他大,让他这样喊我,我还怕折寿呢...”
接过烤鱼的小蛟吃得津津有味,抽空补充道:“师姐说,只有他师兄才能喊她师妹,所以就让我喊她师姐。”
小蛟的一通解释把师渺因脸给羞红了,那些话她只敢对小蛟说,若是当着师兄的面,她哪好意思说出口?
“你怎么什么都说!”
“师姐,我是我实话实说呀。”
师渺因只得像个鹌鹑一样把头埋到地里去。
“是吗?师妹。”谢客寻打量着师妹的粉颊,内心的欣喜关不住,情不自禁地调笑她。
师渺因根本答不出口,生怕她等会说些什么,小蛟又实诚地戳穿她。
“不过你这也太占便宜,他是妖王的孩子,你竟让他喊你师姐。”谢客寻忍俊不禁。
终于遇到一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了,师渺因嘿嘿一笑:“我早就想好说辞了。”
“我的姓就是师呀,我年龄又比他大,他喊我姐姐天经地义,带上我的姓喊我,岂不就是师姐了?”
谢客寻忍俊不禁:“那按照这个道理,我喊你师妹,也是把你当妹妹了。”
“那...那本来也是嘛。”承认完以后,师渺因眼睛转了一骨碌,总觉得有些不对。
师妹和妹妹只差了一个字,但总归是不同的。
明明妹妹会更加亲近,他们之间会多一份血脉的联系,但她总觉得不够好。
她的胸腔里泛起一阵微弱的酸意。明明刚刚说希望师兄是自己兄长的人也是她,为什么细细想来,却会...心有不甘。
“师妹。”
“嗯?”听见师兄叫自己之后,师渺因从思虑中脱出。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给我吃的吗?”
师渺因瞪大的眼睛眨了两下:“啊?”
她怎么全然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也正常。”
那时候师渺因才刚两岁多,拿着块糕点被兄长抱在手上,他们上感心居找谢客寻的麻烦,被谢客寻修理了一顿,麻溜地跑了,把小小的师渺因留在了感心居。
她端着那块糕点踉踉跄跄走过来,一个劲地把糕点塞给浑身挂彩,倚着松树调息的谢客寻。
“怎么还有这种事?师兄你从前怎么不说?”
谢客寻:“说什么?说我被你兄长们打的鼻青脸肿吗?”
“你一个人打他们三个啊!”
师妹的关注点全然在他和她兄长的打斗上了。
谢客寻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师妹不明白他的心意,但他的心意,自己知道就好。
那天,被他修理的三人逃之夭夭,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妹妹还在感心居。
谢客寻浑身酸痛,师渺因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走累了就趴在地上爬,稍不留意,她就往嘴里塞枯枝树叶,谢客寻根本没法专心打坐,等到天黑了都没人接她,才把她送了回去。
四夫人淡淡地看了一眼脏兮兮的女儿,毫不在意地指使谢客寻把她交给侍从。
于是他笃定了,师渺因是特殊的那一个,是师家和自己最像的那一个。
直到他十五岁,师父把师渺因托付给他。
他想的只有多关心她一些,让她开心一些。
......
吃过烤鱼的小蛟心满意足,但在师渺因要离开的时候,还是缠着她要一起出去。
或许是碍于谢客寻在场,他只闹了两句,就被哄好了。
回到山洞后,师渺因打了个哈欠。
“睡吧。”
师渺因困得眼皮子打架,挨着篝火躺下,迷迷糊糊道:“师兄晚安。”
“晚安。”
听着师妹呼吸平稳后,谢客寻开始打坐。
他陷入了下午救助姚朔的那段记忆,他一边念清心咒,一边反复回溯那段记忆,无一例外,每一次他都会迟疑,会犹豫。
他确实救下了姚朔,但他迈不过去心里这道坎。
再一次回溯,他迟疑的那一瞬,一道漆黑的幽影在他心底乍现。
——杀了姚朔,师妹就是你的了。
谢客寻猛然睁开眼。
他怎能产生这种想法!
不单单是见死不救,而是主动杀死。
自五岁上山,入门后,他常听老一辈剑修说,持剑之人,最忌心念不稳,走火入魔。
剑者,兵也,锋镝之利,剑无善恶,乃人有欲。欲向恶,则剑为虎狼之爪牙;欲向善,则剑为除恶之裁刃。天下凶器,莫过人心之恶;天下至宝,莫过持剑之德。
少时他知其意而不解其意,如今他明了了。
这就是欲。
他不贪求自己未曾拥有的事物,亲情也好,悠闲也罢。
除了师妹,这是命运于他为数不多的馈赠。
若她嫁给旁人,哪怕以师兄,以兄长的身份,他也不配与她日日相守,细致入微的照顾她。
原来这就是欲,贪图那些
不属于自己的人,事,物就是欲。
谢客寻了然,他闭上了眼。
他压不下自己的欲,但又放不下手中的剑,只能任由师妹和剑心在两头拉锯,凌迟自己的心。
忽然间,他的面前扑来一股暖意,脸颊上一阵温热。
一股温润的灵力深入,抚慰住他躁动的心。
睁开眼,师妹的脸近在咫尺。
“你...”
“师兄,你怎么了?”
师渺因被谢客寻急促的呼吸声惊醒,只见他在打坐,呼吸紊乱,一直在流汗,她用衣袖擦去师兄的汗,却始终不见他好转,生怕他入了魔,走不出来,这才伸手覆上他的脸颊。
“是...心魔吗?”
无法满足的,求而不得的,一切无法被填满的欲壑,就是心魔。
谢客寻认下了:“对。”
他情难自抑地抓住了师妹的手腕,不让她放开自己的脸。
他自暴自弃道:“师妹,我该怎么办?”
师渺因不懂剑,他只碰过入门的木剑,和师兄的苍茫剑,前者她练不会,后者她挥不动,她和剑唯一的关系就是她有个剑修师兄。
她也不懂心魔,修行还未入门时,她的奢求就被打碎了,她被父亲草率地丢给师兄,从此她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天资,她照常练习,但不再抱有期待,只当一切得到的当作惊喜。
师渺因不知如何作答,篝火在师兄身后,她看见火光勾勒出师兄的轮廓,恍惚间,一颗泪从他的眼角流出,被染成了橘黄色。
师兄哭了,但只哭了一滴泪。
她情不自禁地用指腹轻轻抹去那滴泪水。
她不知道师兄所求而不得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她想下山,想逃婚,想离开玄机门,于是她这样做了。
“师兄,你想要什么?”
谢客寻不敢直视她,再度闭上双目。
“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
光风霁月的师兄所求的东西能是什么不符合世俗礼法的东西,他不愿争,也只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和束缚太多罢了。
谢客寻自嘲一笑:“若那样东西,本就不属于我,怎么去争。”
“你不争,怎么知道属不属于你?”
谢客寻睁开眼,他迷惘的视线摩挲过师渺因的额头,眼睛,鼻子,两颊和唇。
“师兄你让我别把自己框在笼子里,你又何必把自己框在欲念的笼子里惶惶不可终日?”
“是吗。”谢客寻声音沙哑,直视着师渺因率真坦诚的眼神。
“倘若,我争起来,变成和如今不同的另一副模样,师妹可会讨厌我?”
“怎么会?”师渺因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不论师兄什么样,她都不会讨厌的。
“我永远不会讨厌师兄。”
“这可是你说的。”
她不必作答这句,反而腾出了心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竟不知何时被师兄握住了。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错,师渺因喉咙发干,眼神飘忽,想要挣脱,师兄的手却纹丝不动地拴在她腕上。
他们的距离,于理不合...
“师兄...”师渺因声音微弱,她浑身的血液都被烧沸了,而一切的热都来自师兄,她怕引火烧身,又怕师兄放开自己。
谢客寻置若罔闻,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放。
师妹说得对。
他何必把自己框在师兄的笼子里。
24. 法器
“求你了师兄...放开我吧。”师渺因被他握住的手止不住轻颤。
谢客寻握住她的手半刻有余,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挨着她的掌心,贪心地从她掌间汲取一些养分,滋长自己的歹念。
听见师妹的声音,他轻轻撒开了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谢客寻捧起她的手,细细揉搓后,哑声道:“对不住,师妹。”
“无妨...”师渺因不敢看师兄,也不敢看那只手。
被师兄放开的一瞬,她的心空了,当师兄再次捧起她的手,心里又被热流填满,她的心大起大落,竟全是因为一个人,一件事。
明明只是碰一碰手,为何心里会滋生兴奋。
她似乎期待已久。
师渺因咬着下唇,羞赧地别过头,别说师兄,她连自己的心都不敢直视。
紧接着,她的手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师妹,早些休息吧。”
“好。”
如果这里有地洞,师渺因恨不得马上钻进去。
她躺在篝火边,原本温暖舒适的温热让她感到一身燥,明明山间湿气那么重,她为什么一身干热。
“晚安,师妹。”谢客寻主动道。
“......”
“师兄晚安。”
师渺因一夜连作数梦,只不过梦里,她和谢客寻不是师兄妹,也不是修士,不过是两户普通人家的儿女,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人间四喜事,她一夜竟然经历两样。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无一不和师兄有关。
春风得意的师兄,还有床榻上挥汗淋漓,一改往日平淡温和的师兄...
白日梦醒,师渺因仅是回想,就不由得乱了心神,她背对着师兄,捂住了自己的脸,待脸上潮热消退,她才装作刚刚睡醒的模样坐起来。
谢客寻做了两份烤鱼,给师渺因一份,又给小蛟送了一份,吃饱喝足后两人上路。
小蛟被藏进芥子后,妖王气息消匿,那些有异心的妖心知肚明,已有人抢先一步吃掉了他。
一个晚上,那些兴致冲冲上山寻小蛟的妖族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脉系还在山顶徘徊。
然而小蛟气息隐匿不仅骗过了妖群,还骗过了妖王。
震怒的妖王发出一声长啸,天降暴雨,河水湍急,如沸水般滚动。
师渺因和谢客寻冒着暴雨赶到妖王府,拿上九尾狐给的玉牌,刚一入这石门,就被掉入了水牢。
妖王蛟盘绕水中,冒出的头与岛一样大,妖气滔天,妖王的威压如玉明镜湖水般冲刷着二人,师渺因甚至抬不起头。
“你就是谢客寻。”
妖王近日的修为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若此时完全敞开和谢客寻打,谢客寻很难招架住,两者非死即伤。
他无意与小辈起矛盾,也不愿和玄机门结下梁子,对方能拿到自己的玉符,肯定有原因。
只是时间不讨巧,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他的火气还没发。
谢客寻一针见血:“小蛟并没有死。”
“你说什么?”
“后辈,莫要与我开此等玩笑。”
妖王昂起了头颅,师渺因感觉似乎回到了巨蟒身下的时候,蟒妖攻击自己时,也是先抬起了脑袋。
她哆嗦着抓住芥子,心念一动,进入芥子。
“师...!”
师渺因把小蛟抱在怀里,急切道:“小蛟,我带你出去,抱住我,心里一直想着要出去。”
小蛟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再度睁眼,回到了妖王府。
“这...”
半大孩子模样的小蛟被师渺因抱在手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妖王,他认出对方身上和自己有一样的气息,但还是被威压得喘不过气,一个劲地往师渺因怀里钻。
“师姐,我害怕。”小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渺因双腿发软,欲哭无泪,妖王正在气头上,小蛟这个时候喊她师姐,岂不是把她往火炉里推!
谢客寻站在她身边,揽住她肩膀轻轻拍了拍,让她倚着自己,不至于摔倒。
妖王化作人形,收了自己的威压,站在他们跟前,细细打量着师渺因怀里的幼童。
这确实是他的血脉,只是...他刚刚出生,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蛟蛋一路滚到了山下,我师妹见到后一路保护,护送它上山,一直到昨日它从蛋中孵出。”
“追杀小蛟的妖族太多,就连您的部下,那只九尾狐都被兔妖攻击,失去一尾,迫于形势,他只得留下来养伤,临行前,把玉符交给了我们。”
“如你所见,最终护送小蛟来妖王府的只有我们二人,我师妹体弱,不堪妖族侵扰,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把小蛟送进芥子,掩盖他身上的气息。”
“他吞吃了我师妹的芥子中的桃源,灵气入体,这才长出幼童模样。”
谢客寻细细解释了这些天的经历。
妖王未给出应答,只是站在师渺因面前,伸出手,想抱走小蛟。
小蛟却一副不睬他的模样。
师渺因已经快昏过去了,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臣子都是一个下场——死。
她抢先一步获得小蛟的喜爱,妖王不会一气之下把自己弄死吧!
“小蛟,这是你父亲。”师渺因压着惧怕,细声哄着小蛟,最终还是把他送到了妖王怀里。
二人同属妖族,又是血缘至亲,很快就扭转了关系,父子其乐融融。
一行人回到了地上。
妖王府与人间富贵人家的府邸差别不大,只是有更多山水置景,更加阔落。
“方才我听小儿喊这位姑娘师姐?这是何意?”妖王的声音不似责怪,只有好奇。
师渺因原本准备好的措辞一个字都不敢说,谢客寻主动接过话柄,解释了前因后果。
妖王顾不上自己的身份,笑得前仰后合。
“这位姑娘当真是有趣。”
“姓甚名谁?”
妖王和父亲的交情不深,但也互相认识,师渺因不想袒露自己的身份,硬着头皮回答:“无足挂齿的小人物罢了...”
见她戴着面具,妖王也不再追问。
“也罢。”
“方才听说,是你在山脚下见到蛟蛋,一路护送小儿上山,芥子里的桃源还被小儿啃了?”
师渺因点头如捣蒜。
“我赔给你。”
诶?
“可有想要的法器?只要是裘云山有的,我通通都能寻来给你。”
啊?
师渺因受宠若惊,迷茫地抬起头和师兄对视,只见师兄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想要什么。”
“不知道?”妖王扫视女孩,一眼看出她的灵根枯竭,并不适合修行,但有魄力从群妖威胁中保护小蛟上山,并非凡人。
对方不愿意告知自己的身份,他也不可能之后再报答她。
于是乎,妖王大手一挥:“这样吧,你去我府中宝库走一道,挑选三件你心仪的器物。”
师渺因:“???”
谢客寻轻轻拉了一下她的小拇指。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妖王府宝库开启后,师渺因独自一人进入,迈腿跨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客寻,只见师兄对她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宝库里的珍奇法器和各种药材琳琅满目,黑市上千金难求的长明灯只是宝库墙壁上随处可见的点缀,师渺因像进了米缸的老鼠被各式各样的珍宝冲花了眼睛。
玄机门也有自己的宝库,师渺因少时跟着父亲去过,但她于修行之事并不是上心,也没仔细研究过这些东西,一时间让她挑三样东西,她都不知道从何挑起。
她拿起左侧那粒耳坠,红玉耳坠轻轻一按,变成了一个冰鲜收纳箱,若是用这玩意囤放食物,可保十年不坏。师渺因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她给食物贴上符咒放在芥子里也是一样的。
一连走过几个货架,她最终决定还是选些帮助她行走人间的物件。
转了几圈以后,师渺因挑了十件器物,最终筛选了三样东西。
绒花隐息簪,玄流铃,以及血灵芝。
攻击法器对修为
和灵力有要求,她有一件香炉就够了,再多的法器她也用不过来。
绒花隐息簪可以帮助她隐匿身形气息,万一遇到什么危急情况,可以隐身逃跑。
玄流铃响,可以定住周身数十人一刻钟,也能协助她逃跑,或者拖延时间。
血灵芝则是上好的药材,师渺因未必用的上,但这东西在黑市上的价格昂贵,万一她哪天缺钱了,就拿这玩意出去售卖,保准能赚到一大笔钱,估摸着后半生都挥霍不完。
小蛟天性喜水,回家后潜入水潭玩得不亦乐乎。
谢客寻负剑立于宝库门口,妖王倚着门口的白玉雕梁柱,双手环胸。
“后生,下半年的仙道大会,你可做好了准备?”
仙道大会每十年举办一次,人界妖界修真界都对此十分关注,根据各宗门子弟的排名会列出十大宗门,分量举足轻重。
不仅如此,单人比试按照不同派别分了许多场次,最终决出这一届仙道大会的魁首,玄机门上一次出魁首,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每名修士毕生只能以选手的身份参加一次仙道大会,对于任何有追求的修士来说,这无疑是此生仅有的机会,因此,许多修士都会选择年纪更大的时候参加。
像谢客寻这样二十二岁就选择参加的修士并不多。
他负有盛名全倚仗十五岁那年下山挑战各宗门的同代高手,并未参加过真正的斗法比试,因此修真界许多人都认为他徒有虚名。
若这次仙道大会名次在三名开外,恐怕会坐实他人的轻视。
“多谢前辈挂心,晚辈为此已准备数年,定然会全力以赴。”
妖王的视线落在他的苍茫剑上,剑鞘的轻颤旁人难以察觉,但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七年前见你,你的剑心安如磐石,怎么这次倒退步了?”
他眯起眼:“心魔?”
修真界各个派别中,唯独剑修最惧心魔。
谢客寻幼年失怙恃,未上山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自幼心性坚韧,被下山游历的玄机门修士看中天赋,带回山上,入门极早,且年少便与剑为伴,但这还不足以称他为天才。
真正让他被认可的,不曾被任何事物动摇过的剑心。
如今剑心失衡,虽仍是剑修中的佼佼者,但对他自己,必然是一道天堑。
跨过去,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跨不过去,则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谢客寻未隐瞒:“是。”
妖王搭在臂上的手掌轻轻敲了几下:“看在你护送小儿上山的份上,我倒可以提点你几句。”
“晚辈恭聆训诲。”
“妖与人不同,修士所求天人合一,逍遥自在,但妖族则需克欲修身,虚极静笃。”
“但归根结底,不外乎从心所欲不逾矩。心魔非独欲也,矩亦是。”
“心魔自然也有两种解法,从矩灭欲,或矩即为所欲。”
妖王并不清楚这少年人的心魔是什么,也不愿过分干涉他的因果,点到为止。
谢客寻心境通明,妖王一番话倒点明了他许多。
他深知,自己的欲无法消灭,便只剩下第二种解法。
恰好此时,妖王府宝库门开,师渺因带着她选好的三件宝物走了出来。
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一面感谢妖王,一面向谢客寻走去,还说起了自己在宝库里的见闻。
谢客寻悉心听着,为她整理好歪斜的面具。
午时,二人便拜别了妖王。
小蛟依依不舍地撵了好一段路,含着泪告别:“师兄师姐,后会有期。”
妖王知晓了小蛟喊那少女师姐的前因后果,小蛟一路都被她护在怀中,那么他喊谢客寻师兄的原因大抵是学她的。
玄机门当真会有如此天资平平的弟子?
确实有一个。
师远合的亲生女儿。
妖王回想方才所见,鼻间哼出一声笑意。
原来如此。
不过,与其操心后生的事情,眼下最让他头疼的还是小蛟。
妖王之后,竟然喊两个修士师兄师姐,传出去,他的面子都不知往哪搁。
25. 叙旧
下山后,姚朔挨家挨户地为山下农户布置阵法。
妖族未必敢闹到农户家里,但姚朔觉得,他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才能把自己从面具少女与谢客寻认识的事情里摘出来。
他们会是什么关系?少女说自己已有婚约在身,莫非就是谢客寻?
否则他无法理解,谢客寻那样的独行客,怎会让他人踩在苍茫剑上。
他心里酸胀不已,剑术上已然低他一头了,莫非感情上还要败他一回?他越想越郁闷。
不论如何,他都不想草率地放弃,他从小到大没什么真心喜爱的东西,世间浮华于他皆为身外之物,修行于他如饮食起居,每日要做,但并无太大的追求,若非父亲的期望,他估摸是得过且过的。
让他产生追求之心的事物不多,面具少女便是其一。
他还想问个明白。
姚朔越想,脚步越快,身后的修士不明所以,快步跟上,就见自家公子满面愁容,又有些面红。
突然间,他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修士也跟着顿足。
姚朔转过头,点了其中最为年长的那名修士,开口问道:“听闻你已成婚,你与妻子是如何结识,又是如何修成正果的?”
被点到和没被点到的修士都被姚朔这番言论震惊到了。
莫非,三少爷想通了!马上就要去玄机门了!
“我与夫人青梅竹马,年少结识,情投意合,自然而然便结为了夫妻。”
“你呢!”姚朔不满意,又点了另一个人。
“我是受父母指婚,我与夫人日渐相处,心意相通。”
“去去去。”姚朔还是不满意,但其他修士都没成婚,他也没得问的。
众修士面面相觑,这才知原来少爷是怀春了。
“就没有一见倾心,私订终身的?”
闻言,众修士大惊:“少爷!”
“老爷会削了你的!”
姚朔翻了个白眼:“也不差这一顿了。”
未等他下一句话出口,腰间玉牌发出清洌鸣声,是机缘阁宗主来讯。
姚朔深吸一口气,虽然嘴上说着不差这一顿,但一想到等会定然逃不了一阵骂,仍是心有余悸,做足了准备后,他手指抚过玉牌,父亲的声音立刻在脑中炸开。
“小王八蛋,怎么还没到玄机门,你又去哪撒野了!”姚林执的声音中气十足。
姚朔:“......”
果然,他就知道,父亲是为了这件事来骂他的。
“父亲,我还是不愿与她成婚,您还是退婚吧!”
“退婚?婚约已定你还敢提退婚!现在退婚,岂不是得罪玄机门?两家以后该如何相处!他人又当如何看我机缘阁!”
一提到婚约姚朔就一肚子气:“婚约定下前您也未曾与我商量!”
“玄机门式微,师渺因在家中又不受宠,您还当这是什么宝贝亲事?若真如此,她出生时婚约早该被定了出去,哪还轮得到我!”
姚林执又是一顿臭骂,骂到姚朔人已麻木,整张脸垮到地上时,才平缓些语气。
“玄机门哪怕落寞,也不是小门小派可以比的,再者,谢客寻是玄机门的子弟,今年便会参加仙道大会,届时玄机门难保不会扶摇直上。”
又是谢客寻,姚朔快被这三个字折磨死了。
“他谢客寻那么厉害,干脆让其他门派全散了罢了,让他一枝独秀罢!”
“你小子吃火药了?你爹我苦心谋划,不全是为了机缘阁的未来着想!?你是我的儿子,自然也要贡献一份力,若你能和他一样振兴宗门,我还至于为你筹谋婚约?”
姚朔知父亲说的都是实话,一腔怒意无法发作,只得听他继续说道。
“罢了,你这几日先在外面散心,我也管不着你。”
散心?姚朔眼前一亮,莫非事情还有转机?
姚朔试探性问道:“我不用去玄机门了?”
“你倒想得美。”
算着姚朔到玄机门的时间,姚林执主动联系了师远合,想联络联络两门的关系,这才从他口中得知,师渺因与谢客寻一同下山游历去了,师远合还特意问他姚朔什么时候到,他这才知晓那个混账儿子竟然在外面游山玩水。
姚朔被父亲的话钉在了原地,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脚下的草地。
“您...您说...她,她和谢客寻下山游历了?”
那么——
那个面具少女,其实就是他的婚约对象?
姚朔脑袋里嗡的一声,欣喜随即喷涌而出。
对啊!师渺因不认识他,那日等会上,她便是以婚约在身拒绝的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
让他一见钟情的竟然就是他的未婚妻,姚朔想都不敢想,这份好运竟然降在了自己身上。
他突然笑出声,姚林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又听到儿子欢天喜地地来了句多谢父亲成全,险些把桌上的玉盏打翻。
......
谢客寻和师渺因决定沿原路返回,走新的路总是危险些。
上午得了三件法器,师渺因喜滋滋地,脚下生风,嘴里还不停哼着歌。
谢客寻看她可爱模样,忍俊不禁:“此次裘云山之行,当真是收获满满。”
听见他的笑声,师渺因欢喜道:“那还要感谢师兄呀。”
护送妖王蛋是他们两人的功劳,师兄却把最大的功劳推给了她,还刻意说了她芥子被毁的事情,让妖王亏欠自己。
“师兄,若不是你在妖王面前巧舌如簧,我未必能收获这三件宝物呢!”
谢客寻:“那师妹可有赏赐?”
师渺因惊讶道:“我?我哪有什么好东西能给师兄呀!”
马上,她想到了从妖王宝库里带出来的那块血灵芝,她特意挑了最大的那块,全部拿去黑市上还钱固然不错,但一次性售卖那么大一朵,恐怕会招来祸端。
或许她可以用那块血灵芝炼药,拿丹药去卖。
“要不我给师兄炼些丹药吧!”师渺因实在想不出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
“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谢客寻的袖摆突然闪过一抹荧光,是玄机门的木牌,他拂过上面的符文,随即一条传讯出现在脑海中。
他愣了一瞬,神色恢复如初。
师渺因目睹全程,好奇道:“师兄,宗门传讯说了什么呀?”
“宗主问我可有找到你踪迹。”
“师兄,你怎么回答的。”
“自然是说没有。”
师渺因笑出声。
“不过,宗主说,若有旁人问起,就说你与我一同下山了,在外游玩。”
看来目前玄机门还没找到她的踪迹,只能把失踪的师渺因推给随师兄下山这理由上去。
师渺因喜悦更甚,当真是双喜临门。
“师兄,你说我若一直不回去,父亲是不是就会取消我的婚约?”没人履行婚约,总不能一直钓着机缘阁。
谢客寻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宗主的理由拖不了太长的时间,在仙道大会举行的前一个月,他就会回宗门,若这时师渺因还没回宗门,宗主的借口就不攻自破了,他定然会在那之前解除师妹的婚约。
婚约解除必然会引起风波,待仙道大会举行,众人便不会关注两门之间的婚事,这场风波必然会平息下去。
但不论是哪一方提出退婚,都会影响师妹的名声,也会影响玄机门的声誉。
玄机门的大少爷和二少爷也会参与这次仙道大会,除此以外便是他和数名普通弟子。
谢客寻知道,自己无疑是肩上负担最重的那个。
只要他能够拔得头筹,一切风波都能平息,没有人会轻看玄机门,自然也不会对师妹的婚事议论是非。
但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考虑。
师妹断然不能在仙道大会上露面,仙道大会举办期限为一个月,加上他提前回宗门的那一个月,师妹至少得肚子在山下待上两个月。
他该如何安置师妹?
谢客寻心里做好了打算,不过时间还充足,他也不必急着安排师妹,或许到时候,师妹有自己的打算。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师妹,你可有想过婚约取消后的事情?”
师渺因认真地考虑起师兄的问题,婚约取消了她也不会回宗门的,没有姚朔还有张朔李朔,父亲不把她嫁去机缘阁也会嫁去别的阁。
“当然是潇洒人间,做个远行客。”
“那婚事呢?”
师渺因呼吸一紧,被师兄问的发毛。夜里师兄的所作所为还历历在目,师兄意乱情迷的眼神和掌心的温度还残余在她心中,她心中一热,脑海里有个隐约的猜测。
很快,她把这个羞涩的想法掐灭了。
剑修多半是寡宿入命,因此忍性淡情,她曾经也悄悄和其他弟子谈起过师兄的命格,确是天命孤辰,加之他平日里的待人处事,更加印证了命局。
师渺因没法把他对自己的好当作男女之情,这一夜的事情,说明不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解释个什么劲,若说是宽慰自己,怎么越想心越紧?
“我...我当然是,以后再看!遇到属意之人,再做考
虑。”
谢客寻敛眸道:“也好。”
“若是有心仪之人,务必让师兄见见,也好替你把关。”
一句话说得师渺因头昏脑涨,连忙点头,想甩掉那股酸胀劲。
果然是她多虑了。
“二位雅兴,竟是在讨论婚事啊。”
狐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师渺因猛然抬头,只见一个雪白声音飞快掠过,紧接着,一个白衣男子出现在树下,正是狐妖。
“臭狐狸!”看到他身体无恙,师渺因喜出望外。
“臭?凑近些仔细闻,我身上分明是香的。”说罢,狐妖花枝招展地凑了上来,八条大尾巴在身后妖娆地挥动着。
谢客寻立刻挡下了他的步伐,剑未出鞘,但被他横在身前,抵住了狐妖的去路。
“这么紧张做什么?”狐妖摇曳着尾巴,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原来是怕这个。”
师渺因想要靠近,被谢客寻喊住:“师妹稍等。”
狐妖眉眼弯弯,看着师渺因道:“我与你师兄有话要说,很快,不会占用你太久时间。”
“何不从欲?”狐妖已然看出他的剑意飘忽。
“我自是不懂你们修行之人的难处,但若依我们妖族,若这欲望实在难灭,从了便是,迈不过去的槛,让时间磨上一磨,也就变成了平道。”
谢客寻冷眼看他。
狐妖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吧,人妖殊途。”
“哦不,是仙君情深。”
谢客寻:“小蛟已被我们护送上山,为何还要拦路?”
“我当然知道。只是我生性如此,好做月老,不忍看你们平白纠缠,蹉跎光阴。”
“人生一世,不过数栽,既然有意又何必按捺?”
谢客寻放下剑,余光定格在师渺因身上,沉声道:“我等她情愿。”
狐妖惊诧了一瞬,放声大笑,随即收起五条狐尾,走向师渺因,在她面具上摁下一滴血。
“莫要害怕,不是害你的,虽然你这丫头对我无礼,但有趣的紧,我看你情窍难通,姻缘波折,赠你一滴狐血,保你勘破情关。”
师渺因总觉得他在诅咒自己:“好臭的血!”
狐妖:“......”
“罢了,懒得与你计较。”
他化作雪狐逍遥而去,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当真是有个好师兄。”
师渺因想了想,把面具摘了下来,看着上面的血点,嘟囔着嘴问谢客寻道:“师兄,沾了狐狸血,这面具我还能带吗?”
狐妖还未走远,听见师渺因嫌弃的语气说出这一番话,一阵腹绞痛。
“戴吧,狐妖血不入口对人无害,这血已成印,是他的一番心意。”
师渺因这才重新戴上面具。
眼看马上要到山下,师渺因主动道:“师兄,我想去小满家看看她的情况。”
谢客寻点了点头。
山下这一节路上三三两两的站着几名修士,师渺因戴上了绒花隐息簪,身形立刻消匿。
戴上簪子后,她说了几句话,见师兄没有应答,才知这簪子还能把人发出的声响一并隐藏了,于是用通信符给师兄传话:师兄你看得见我吗?
谢客寻无奈浅笑:“当然看不见。”
紧接着,他的后背就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靠近小满家,谢客寻看见老人正在院子里张罗着什么,老人一抬头,看见谢客寻后笑吟吟地走过来开门。
“阿婆,我来看看小满的情况。”
“仙人快快请进。”见就他一人,老人好奇道:“仙人,那位姑娘呢?”
走进院子里,师渺因见周围没有其他修士,摘下了绒花簪:“阿婆我在这里!”
她心情喜悦,说话的声音自然也大些。
屋后,姚朔愣在了原地,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于是绕了出来。
他一路布阵,向老人说明了来意,得知对方家中布下了阵法,却还是有些忧虑,便进来检查阵法是否有疏漏之处。
没想到,竟在此处见到了师渺因。
师渺因表情凝滞,显然没有想到姚朔会出现在这里。
“渺因。”姚朔不自觉地向她走了过来。
“原来三位仙人认识。”老人突然想起灶台上还炖着汤,赶忙离开:“我去看看火,你们慢慢叙旧,晚上留下来吃个饭。”
师渺因摇着头,向谢客寻身后躲藏,谢客寻自然而然地挡在他面前。
姚朔停在不远处,看谢客寻抱剑一副不想自己接近的模样,不由得挑衅道:“当然认识,渺因是我的未婚妻。”
26. 越界
“我去看看小满。”二人无声的对峙中,师渺因率先败下阵来,仓皇逃窜。
独留谢客寻与姚朔站在院子里,姚朔直接把话挑明了说:“谢客寻,你要做什么?”
“她不愿与你成婚。”
“你怎知她不愿?”姚朔反问,“或许现在是不愿,但来日方长,谁又能说得准?”
谢客寻寒声道:“灯会上,你还未知她身份的时候便向她提出邀约,那时你可想过自己背负着婚约?”
“从头至尾,你并未想过郑重这份婚约,只不过恰好那个人是我师妹罢了。”
姚朔:“但我现已知她的身份,定然会百倍千倍地对她好。”
“你想怎么对她好?”
“姚朔,你对她了解多少?又参与过她人生多久?你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对她好?”
谢客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段话,苍茫剑嗡鸣,一方小院里刮起凉飕飕的风。
姚朔冷笑:“看来是与你有理说不通了。”
话毕,他联系了父亲,姚林执有些惊诧,他这个叛逆的儿子竟然会主动因为婚约的事情联系他,甚至让他给师远合传讯。
冰寒的剑意压迫着姚朔,他眼睫挂霜,嘴角却扯出一个讥讽的微笑:“谢客寻,你就算是他师兄又如何?你再不愿她嫁我,也师出无名。”
闻声,谢客寻眼中闪过一瞬的红光。
姚朔抛起腰间的玉牌,紧接着,师远合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
“客寻。”他的声音沉闷,酝着怒意。
为小满把完脉后,师渺因站在房间里迟迟不愿出去,她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师兄身边,可她不敢。她不想面对这份自在的美好被突然打碎。
方才他们还在讨论未来的事情,怎么顷刻间,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她蓦然望向窗外,只见父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是通讯的法术,她猛然瞪大了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隔着窗户,谢客寻看见了师渺因模糊的轮廓,他藏在袖摆中的手悄悄绘了一个通信符。
师妹,别出来。
师远合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当着姚朔的面,他不好发作,以免让姚朔察出端倪。
“师宗主,那日我在清阳县便遇到谢兄,当时他对我态度恶劣,我还当是自己怎么惹到了他,原来是为这婚约针对我。”
“他说渺因不愿嫁我,所以不想让我见她,难怪我在清阳县城中与谢兄打了几次交道,都不见渺因。若非今日我亲眼所见他们在一起,还不知他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不知这是否是宗主的授意,不愿渺因与我结亲。若真如此,还请宗主如实告知,我定不耽误渺因另寻良缘。”
“后生,何出此言?”师远合压着心中的气,好声好气道:“渺因的课业自幼便由客寻指导,二人关系匪浅,他这也是爱护心切,这才与你产生了矛盾,说开就好。”
“你与渺因和婚约是我与林执兄深思熟虑后定下的,你们自是良配,何来另寻良缘一说啊?”
姚朔勾唇一笑,挑衅地看着谢客寻:“那便...谢过师伯父了。”
黑色的气焰在谢客寻心中喷薄而出,苍茫剑发出低沉的剑啸,他的眼中闪过狠戾,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法术中,师远合看不清谢客寻身上的异状,只知这逆徒竟还在和自己犟,刚要出声,便看见不争气的女儿冲了出来。
师渺因远远地看见了谢客寻的神态,虽与昨夜失态的模样相差甚远,但她无端觉得,师兄被心魔魇住了,若放任这心魔残害师兄的心智,恐怕会出大祸!
“师兄!”师渺因小跑过来,仰头站在谢客寻面前,关切地看着他的脸,两只手抓住谢客寻的臂膀,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自她靠近后,苍茫剑的剑意有所收敛,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将师渺因的鼻尖冻得通红。
“师兄...你看看我,师兄。”师渺因几欲流泪,她声音很低,生怕被姚朔察觉有异,“师兄我求求你,看看我。”
谢客寻意识回笼,这才发觉师妹的鼻尖眼眶一片红,小院里的寒意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哑声道:“师妹...”
“渺因。”师远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师渺因浑身打了个抖,她闭上双目,不敢回头。
谢客寻伸出手,轻轻搭在师渺因肩上,想帮她稳住身形,却见师渺因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一向明媚的脸此刻如同槁木死灰,她恭敬地给父亲行礼:“父亲。”
“听说,你不愿嫁与三公子,可有此事啊?”
师渺因垂下的眼睛定在了空中的一处,半晌,她沉声道:“没有此事。”
“之前是我与师兄的玩笑话,师兄待我如同亲妹妹,这才为我出头,是我误导了师兄。”
紧接着,她对姚朔道:“三公子,之前多有得罪,全是渺因一人之错。”
“师妹。”谢客寻看着伏低做小的师妹,心中疼得发紧,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纲常礼法,他即刻便要向姚朔和师远合宣告,他的师妹,不嫁就是不嫁,谁也不能左右。
“师兄!”师渺因转过身,她殷红的眼眶对着谢客寻,眼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谢客寻刚伸出手,想揩掉她眼角的泪珠,就见她退了一步。
“我的玩笑话,你莫要当真了。是师妹对不住你,这才让你与三公子生了龃龉。”
谢客寻的手愣在空中,他知师妹不是真心,但听见她说这些作践自己的话,他的心快裂开了。
“师妹,这是何必。”
师渺因深吸一口气,将喉中的抽泣压下后,郑重道:“师兄,莫再将我的玩笑话当真了,三公子一表人才,能得此姻缘,实属渺因之幸。”
“你说什么?”谢客寻迫近了一步。
师远合蹙眉看着眼前这一幕。谢客寻是他的徒弟,他深知谢客寻的秉性,将师渺因托付给他,本意是为了磨一磨谢客寻的性子。两人年龄相差五岁,谢客寻孤煞性冷,他从未想过,谢客寻会对渺因动情。
姚朔亦是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诡异,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设身处地,若他的亲妹妹对自己说不满意婚约对象,对方若质疑追求,他想必也和谢客寻一样愤怒。
想罢,他又觉得没什么不对,只是心中有些郁闷,渺因过去都没见过他,怎么就能断定自己不合她心意?
“师兄。”师渺因垂目,不敢直视谢客寻的眼睛。
她轻颤着睫毛,声音低微:“若我说不愿,岂不坐实了逃婚的事实。”
“宗门会因我蒙羞,还会坏了师兄光风霁月的好名声。”
“我不在乎。”
“我在乎。”师渺因抬头,一滴泪划过脸颊,“我在乎,师兄。”
师远合怕姚朔察出二人之间的情谊,
坏了这桩婚事,立刻出声:“明日我会派天游船去往裘云山,姚朔,你跟着渺因和客寻一同乘船来我玄机门小住一段时日罢。”
姚朔行礼:“晚辈谢过师宗主。”
师远合点点头,见自家的徒弟女儿毫无表现,心中火冒三丈。
“客寻,游历的事暂且不急,先随渺因和姚朔一起回宗门罢。”
随渺因和姚朔一起。
姚朔算什么东西?
师渺因赶忙应下:“女儿知道了,我与师兄明日便启程回宗门。”
师远合黑着脸,终止了法术。
师渺因站在姚朔和谢客寻中间,三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动作,一直到老人从屋内走出,招呼着三人吃饭。
谢客寻率先走出了小院。
姚朔身上压着的寒意这才彻底消失,于是他出声道:“渺因。”
师渺因回过神,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老人还想留谢客寻,师渺因上前解释:“阿婆,我师兄他已辟谷,你与小满先吃饭吧,我马上就来。”
“好,好。”老人虽不知三人的关系,但刚才在厨房也看了几眼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不再掺和。
身份已被认出,面具再戴着也毫无意义,师渺因摘下面具挂在腰上,走到姚朔跟前道歉。
“我师兄并非有意针对你,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清阳县城中我也并非有意避着三公子,只是当时城中危机四伏,我修为低微,只得躲藏起来,还望三公子莫要责怪。”
见她愿与自己说话,姚朔心中欣喜,上前道:“这怎能怪你?”
师渺因后挪了半步,姚朔见状止住了脚步。
他清了清嗓子:“渺因姑娘,其实你心中的顾虑我都理解,我与你确实不熟悉,不过无妨,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定然不会辜负...”
师渺因已经听不下去了:“三公子。”
“我先去吃饭了,不能让阿婆等久了。”
姚朔也已经辟谷,但还是跟着师渺因去了屋子里,他不吃饭,坐在桌上与阿婆攀谈,目光时不时地在师渺因身上打转。
师渺因已然麻木,一颗心只装着方才离开的师兄。
饭后,师渺因请求阿婆在此留宿一夜,阿婆热络地答应了。
“渺因,我出门带了须弥屋,可要去歇息歇息?”
闻声,阿婆擦桌的手一顿。
师渺因:“不必,我留在此处就好,天色不早了,三公子回须弥屋歇息便是。”
姚朔以为她是误会了自己,错当二人要共处一室,立刻解释道:“有多的须弥屋供你歇息,渺因,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三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当真不需要。”师渺因心烦意乱,语气烦躁,“此番我是来看望小满的,今夜还要照顾她,您请回吧。”
姚朔愣了愣,应答道:“好吧,那我先不打搅你了。”
“明日见。”
师渺因:“......明日见。”
再次躺在那张硬木板床上,月光畅通无阻地盖在师渺因身上,她觉得又硌又冷。
她一闭上眼,就会回想起父亲的质问和师兄离去的背影,眼泪难以遏制地滑落,她手心躺着一张通信符,却始终不敢用,望着窗外的寂静,她希望有人会挡住月光。
谢客寻靠在窗旁的墙边,始终没有迈过那条线。
27. 梦外
“天...天游船?”玄机门的弟子三三两两聚集在广场上,震惊地看着天上飞过的庞然大物。
天游船体形庞大,若非要事,或门中弟子结伴出行,并不会启用。
天游船停在了后山,师远合早已派人在此接洽,下船后,师渺因,谢客寻,姚朔以及机缘阁其他修士分别被三拨人带走。
师渺因回到居所时,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推开屋门,只见厅中空空。
方才她已经做好挨骂挨罚的准备了,没想到父亲竟然不在此。
她自嘲地笑了,果然,就算犯错,父亲都没那么在意她。
负责看守她的修士缩回了竹林中,明面上看不出有人驻守,但师渺因心里清楚,经此一遭,她断不可能从四面八方的监视中逃出了。
天游船上,他们三人被迫处于一室之内,师兄沉默了一路,姚朔时不时与她搭话,虽然只是回应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她却感到浑身疲乏。
她打开暗柜,把法器,芥子还有面具一同放进柜中,换回了玄机门的弟子服。
看着挂起的碧色衣裙,师渺因心里愈发酸楚,将衣物胡乱丢进柜中后,她拖着无力的身体,瘫倒在床榻上。
其间,侍从送了一道饭菜,师渺因没有胃口,躺在床上睡不着,却也没有精力爬起来,一直到夜里,院中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父亲。
师渺因只得来到厅中。
“跪下!”
倒也合了她的心意,跪下来,总比局促地站着好,师渺因没有一丝一毫地反抗,跪在地上,垂着头。
“昨日你师兄还与我说未寻到你的踪迹,却不想从离开宗门开始,你们俩就厮混在一起!”
“当真是我的好徒弟,好女儿!若非姚家三公子撞见,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们还想荒唐到什么程度!”
师渺因抬头:“父亲,此事的责任全在我一人。”
师远合勃然大怒:“你闭嘴!”
师渺因知道父亲必然会向自己倾泻怒火,心中早已拟好说辞,她必须说完。
“父亲,师兄是您指派给女儿的老师,多日相处,女儿依赖他,而师兄待我也如亲兄妹。”
“这桩婚约来的太突然,女儿心里有怨,于是才求师兄将我带走。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师兄并不知情,他找到女儿后,是我苦苦相求,是我纠缠不休,以死相逼,师兄才答应的。”
“渺因现在已经想通了,此桩婚约对两门都是良机,女儿愿意嫁给三公子,不会再生枝节,劳父亲操心。”
师渺因木然地凝视着地毯上的图案,语气平静不起波澜,她已在心里排练了千千万万次,流利地说完后,她吸了一口气,干哑的嗓子挤出了最后一句话:“父亲,渺因恳请您不要责怪师兄。”
唯独这句说的磕绊。
“责任全在你?”师远合的声音饱含怒意,说完后,厅中沉默许久,随后他放声大笑。
“好一个责任全在你!”他起身,负手向师渺因走来,随即往她肩膀上一搡,师渺因被他一掌推倒在地,一日未饮食,又跪了许久,两条腿是麻的,身体也使不上力气,倒地后只能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
“你知道你师兄怎么回答的?”
“他和你一样,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师远合这句话说的又沉又凶。
他倒宁愿两人互相推诿责任,如今两人都把错归在自己头上,分明都在为对方求情!
师远合心里气急,刚刚推门而出,又扭头进来,指着师渺因问:“你对你师兄,究竟何等心思!”
师渺因埋着脑袋:“师兄是我的老师,亦是我的兄长,我和师兄之间情谊深重,但也只是兄妹之情,渺因的感情从未逾界!”
“最好是如此!”
“过几日,你便随三公子去机缘阁小住一段时日,待成婚之时再回宗门。”
师远合看着浑身疲乏的师渺因,又看了一眼桌上未动的食物,立刻指示几个侍从把她扶起来,做些热乎饭菜给她。
姚朔还在玄机门,指不定会来找他女儿,若是看到她一副魂不守舍的虚弱模样,怕是解释不清。
离开后,师远合御剑前往后山的凝冰洞。
谢客寻跪在洞中,衣袍已然被融化的冰水浸湿,背后苍茫剑几不可闻地颤动着。
他自幼便在此练剑,凝冰洞中极为寒冷,于他人而言或许是酷刑,但对谢客寻来说,在此处练剑最为适宜,心静剑稳,磨心忍性。
然而现在的他,即使在这里,也无法稳定剑心。
师远合远远看着他背后的苍茫剑,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用剑之人,一生必然会受心魔纠缠,只是他没想到,谢客寻竟在这个关头染上了心魔,眼看马上就是仙道大会了,若是不能迈过这道坎,玄机门这届仙道大会恐怕无望了。
但心魔之事,心中越急,旁人越是催促,便越难迈过,师远合只能袖手旁观。
谢客寻:“师父。”
师远合站在他身后,抬手间,灵力挥出,从谢客寻的肩上流过,原本躁动不安的苍茫剑被沉浑的金色灵力按住,灵力游过剑身后,师远合收了手,对谢客寻的心魔有了了解。
谢客寻并非毫无应对之策,反而是应对得当。
师远合便不再过问,他思忖片刻,启声问道:“你对师妹可有意?”
谢客寻:“自是有意。师妹视我为兄长,我亦将师妹当作亲妹妹。”
沉默片刻,他继续道:“师妹灵眸慧心,温其如玉,待人赤诚如霁月,以妹视之却常觉无餍,数日相处,情难自禁。今方知心中所念,早已非兄妹之情,实乃男女之思。”
闻声师远合眼前昏黑,随即挥手,凝厚的灵力毫不留情地抽过谢客寻的脊背。
他怎敢!
他竟然如此泰然地说出自己对师妹的情感!
师远合气急了,谢客寻此举无外乎是在挑衅他。
谢客寻当即咳出一口血,他擦净唇角的鲜血,继续道:“因此,我才想方设法,阻挠她和三公子的婚事,做出此等荒唐行径,还请师父责罚。”
“但师妹...”
“谢客寻。”师远合沉声打断,“不论你是何时动的情,今后都不准再提!”
“天亮前去祖师殿领罚,限你明日日落之前,滚出去!仙道大会之前不得回来!”
师远合决心要将两人隔开,即使在宗门里,也不许他们再见!
......
吃过饭后,师渺因被侍从搀着回到榻上。
“小姐,时候不早了,安心歇息吧。”
师渺因不想睡,可头一挨枕头,困乏就缠了上来,眼皮子一闭,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天未翻白,她从床上惊醒,头疼欲裂,枕上一片泪痕。
她梦到师兄跪在一片漆黑之中,她的鼻尖尽是血腥味,皮肉绽开的声音在耳边频频炸开,不论她如何哭喊,如何恳求都没有用。
师渺因心中苦痛,她必须去找师兄。
刚刚推开房门,两个守卫便出现在她身边:“小姐。”
师渺因不顾二人,奋力向冲院门冲去,两扇木门纹丝不动,鎏金符文流动,这里已经被父亲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阵法,她被关在里面了。
“小姐,没有老爷的许可,您是出不去的。”
不知在院中站了多久,师渺因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房中。
侍从
将早饭端来,师渺因无心饮食,默不作声地僵持在原地。
不过片刻,有人叩响了院门,师渺因回过神来。
这时候敲门找上门的,恐怕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旋即她转念一想,若是她以陪同三公子在门中走动为由,说不定能出去。
思及此处,她快步上前,原本纹丝不动的院门,竟被她轻松拉开。
姚朔果然站在门口。
他说想来她院子里看看,等回机缘阁后,为她造一个类似模样的院子,以解她的思乡之情。
师渺因浅浅笑着:“多谢三公子。”
“只是我还没用早饭,只能先失陪了。”
姚朔连忙道自己随意逛逛就好。
师渺因走出几步,回头邀请姚朔与她一同进屋。
她坐在桌前吃早饭,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进女子闺房,姚朔不由得有些紧张,因此也不如上次在小满家那样健谈,倒也给了师渺因几分清静。
用过饭后,师渺因主动陪同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有意无意地提及了玄机门几处景色。
姚朔看着身侧笑靥如花,温声细语的师渺因,心猿意马,说道:“既然是你喜欢的景观,我倒也想去亲眼看看。”
上钩了。
师渺因似乎有些为难,这时,隐匿林中的侍卫出现,向她转达了宗主的意思,让她和姚朔在宗门里随意走走。
闻言,师渺因立刻道:“稍等我一会,我去换换首饰。”
走进房间后,她从暗柜中取出了绒花隐息簪藏在袖口里,随意地换了几件头饰,便同姚朔出门了。
姚朔身着机缘阁弟子服,腰间又悬着玉牌,一个外门人竟和宗主之女在门中散步,路过的弟子频频侧目,柳毓恰巧看见这一幕,连忙走上前来。
“渺因。”柳毓叫住她。
师渺因也没想到这会儿会遇见她,与她打了招呼。
柳毓悄悄打量了姚朔一番,心里已然有了猜测,语气落寞:“渺因,下半年你还会同我外出游历吗?”
师渺因无言以答。
姚朔却先开口:“姑娘,可是渺因的友人?”
“若姑娘下山游历,想见渺因,自然可来我西南,机缘阁随时欢迎姑娘。”
师渺因一阵窒息,笑着对柳毓道:“时候不早了,柳毓,你是不是要去后山练剑了?”
柳毓见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姚朔:“渺因,听你说玄机门有一处玉明镜湖,景色极为壮观,可是在后山?”
师渺因:“正是。”
“不如我们一道前去?”
闻言,柳毓有些不自在,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也只得答应。
柳毓与他们在后山石牌处分道扬镳,她望着师渺因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师渺因对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带着姚朔往后山玉明镜湖去。
去玉明镜湖是假,借机去祖师殿才是真。
师家祖师殿正坐落在前往玉明镜湖的必经之路上。
路过时,师渺因主动道:“那里就是玄机门的祖师殿。”
“三公子,可否在这里稍等我片刻,我想去给长辈们上炷香。”
“我同你一起去吧。”
师渺因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三公子...你我尚未完婚,这于理不合。”
见她模样羞涩地说出这番话,姚朔心神荡漾,立刻应下,并说以后再陪她来上香。
走过数十步台阶后,师渺因已完全被夹道松柏树掩住,她戴上绒花隐息簪,继续向上走,确认祖师殿外无人看守,这才放心大胆地走了进去。
梦里相似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伤痕累累的师兄正跪在堂前。
28. 兄妹
阳光从推开的大门照入祖师殿,历代师家长辈和玄机门大能的牌位排放在灵案上,台下是跪坐在蒲团上缓神的谢客寻。
戒律堂就在祖师殿后面,谢客寻身上的伤师渺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用束神鞭抽的,束神鞭打在肉.体上会立刻皮开肉绽,但血一流,几乎疤痕就会痊愈,可那份疼痛会永远跟随受刑之人,终身难忘。
玄机门成立数百年,还未有人两次领教过束神鞭的威力,并非这些弟子没有犯过第二次错,而是他们在得知要再次经此处罚时,便会自戕,或彻底离开修真界,当一个凡人,以此逃避。
师渺因不明白,为何犯错的是她,父亲却对师兄如此狠心。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滴滴答答打在地面上。
绒花隐息簪虽然可以隐匿师渺因的身形气息,但眼泪一旦脱离身体,就脱离了簪子的作用范围。
眼泪落地的声音传入谢客寻的耳中,他缓缓睁开双眼:“别哭。”
闻声,师渺因心里的悲痛与酸楚一并决堤,她摘下的绒花隐息簪,抽噎声在殿中响起。
师渺因跪在谢客寻身旁,方见苍茫剑正横放在他跟前的地面上,师兄的手与轻颤的剑一并发抖。
她抓住了师兄持剑的右手,捧在两手手心,灵力探入师兄的灵脉,一路畅通无阻。
为什么,为什么她找不到症结?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办法为师兄做?
师渺因颓靡地垂下头,额头靠向了双手,眼泪淌过鼻梁,从鼻尖滑落,滴在谢客寻的虎口处。
谢客寻如同被这滴泪灼伤了一般,瑟缩了一下手,他抬起左手,轻轻搭在师渺因头上,顺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地轻捋。
“对不起师兄。”师渺因难言其他,只能一味地道歉。
短短几日,她的人生从天上到地下,连带着师兄平稳的修行之路也被她毁了,师渺因心里的怨很多,但怨的最多的,是自己。
“是我不该让你牵扯其中,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若是老实些,听父亲的话,就不会连累师兄遭此劫难。”
此话一出,轻抚师渺因头发的手停下了动作,谢客寻抹掉她眼角的泪,手探向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托起。
“师妹,睁开眼看着我。”谢客寻脸色苍白,布满红丝的憔悴双眼中闪着难以忽视的亮光,他郑重地望着师渺因的眼睛。
师渺因颤抖着眼睫,睁开眼,余光中,列祖列宗木牌前的长明烛火摇曳,而她却与师兄跪坐而对。
她不敢与谢客寻对望,又不敢瞥殿中灵案,她将视线投向门外,看着远处的松木,她总觉得姚朔的眼睛再望这边看,师渺因的眼神飘忽,找不到着陆的地方。
谢客寻将右手抽出,两只手捧住她的脸,俯身迫近,逼得她只得低吟:“师兄!”
师渺因慌忙地伸手,抵在他胸口上,想要阻止他靠近。
“师妹,你当真想嫁给他?”滚烫的气息裹挟着每一个字扑向师渺因,她身上的火被点了起来,烧的她不敢睁眼,不敢呼吸,只能小心翼翼地别过脸。
谢客寻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将她偏过的脸扶正,两人的鼻尖顶在一起。
“睁眼。”谢客寻的语气不容置喙。
师渺因听话地睁开眼,两人挨得太近,无论她的眼神如何逃避,都只能看见谢客寻,她被热出一身的细汗,整个人如水中捞出来一般,只得口鼻并用着呼吸,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师兄...求你,求你放开我。”
往日管用的恳求今日对谢客寻全部失效,在不听见师渺因的答案以前,他绝不放手。
“不放,你回答我,是与不是。”
师渺因被他灼热的气息烫得浑身一软,向谢客寻滑去,谢客寻立刻揽住她的腰,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师渺因的下巴挨着谢客寻的胸膛。
“师兄...师兄!”
她的腰被谢客寻死死攥着,如同被捕猎的蛇绕住一般难以逃脱。她伏在师兄的心口上,感受到他掷地有声的心跳。
谢客寻低下头,环抱住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把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上,顺着领口蔓延。
师渺因下意识地瑟缩,谢客寻亦步亦趋,愈发用力地将她按入怀中,两人贴得更紧密,如此反复,师渺因不再逃避,陷在他的怀中发颤。
“...师兄,别这样,求你了。”师渺因泣不成声,“外面还有人。”
一阵风吹过,祖师殿的门被掩上,谢客寻餮足地放开师渺因,留出一个拳头的距离给她缓冲,长明烛火照在二人脸上,暖黄的烛光柔和了谢客寻锋利的眉目,师渺因茫然地看着师兄,回想起那日缠绵旖旎的梦境,跳跃的烛火分了她的注意,师渺因羞耻地推开了师兄。
她怎么能...怎么能在祖师殿里如此放肆。
“师兄...我要走了。”师渺因怯生生道。
“走去哪?”
师渺因如实道:“...父亲派人监视我,不许我出门,我是打着陪同姚朔的幌子出来的...他还在下面等我。”
她离开已有一段时间,若再不回去,姚朔多半会起疑。
谢客寻自嘲一笑:“你想见我,既然还要假他人之手。”
“师妹,你离开师兄,就为了去找他?”
师渺因下意识想否定,张了张嘴,只得为难道:“我已答应父亲,与姚朔成婚...过些天,就会启程去机缘阁。”
“师兄,放开我吧。”师渺因的声音被啜泣切成一节又一节,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贪恋师兄的身上的温暖,和带来的烧灼感,这种感觉朦胧而奇妙,如同那场缠绵悱恻的幻梦中,奔流不息的热浪,冲刷着她的身心,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满足包裹着她。
她的视线止不住向左右瞟去,台上的烛火与阶下的姚朔在她视线脑海里反复浮现,师渺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跳若擂鼓,血脉偾张为热浪推波助澜,她好似悬浮在半空中。
直到阶上的脚步声响起。
师渺因惊恐地看向那道掩起的木门,脑中一阵酥麻,她无助地望向师兄:“姚朔,姚朔上来了...师兄,求你饶了我,放开我吧。”
“倘若我不放呢。”
师渺因淌下两行清泪,她也不知是因为惧怕,还是兴奋,她只知道殿中的这一幕决计不能让姚朔看见,她一个劲地摇着头,娇声道:“师兄,求你,求你了...”
“叩叩。”木门被敲响。
师渺因猛烈地颤抖着,提着一口气不敢呼吸,还未惊呼出声,她的唇就被轻轻衔住。
谢客寻冰凉的薄唇贴着她温软的嘴唇,占据了她的呼吸。
“渺因?”
“嗯...”师渺因的双手被谢客寻钳住,她微弱的闷哼声也被谢客寻吞下。
第二次敲门声响起时,谢客寻放开了她,当着师渺因的面,他不知餮足地咬了一下嘴唇。
师渺因立即垂目,不去看她,她用力地呼吸了几下,抬头望向门板高声道:“稍等我片刻,马上就好。”
听见她的回应,姚朔收回了推门的手,说道:“不着急,我在旁边等你。”
谢客寻再度伸出手,将她的脑袋扶向自己的方向,苍茫剑颤动得越发剧烈,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为何妥协了?”
为了你。师渺因半敛着瞳眸,她知道,若她如此回答,师兄怕是不会再放开她了。
然后呢?连累师兄再次为她受罚?还是与师兄一同离开宗门,立刻修真界,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她无所谓,自可以去人间享乐,但师兄该如何自处?修真界又会怎么议论他,为了师妹自甘堕落?自毁前程?
师渺因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师兄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两日相处,我方才察觉,自己并不抵触三公子,或许如父亲所说,我与他会是一对良配...”师渺因的声音越说越微弱,脸侧谢客寻的桎梏也松了,她重新埋下头,却听
师兄说道。
“那我呢?”
“你与我朝夕相处,现在算什么?”
“自然是...兄妹。”
谢客寻愣住了,兄妹二字将他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要流尽,他兀自笑出声,却还要为了师妹放低声音,以免被她的未婚夫听见。
“师...”
“妹妹,你走罢。”
师渺因猛然抬头,看着师兄闭目的模样,喉中哽咽。
他提起苍茫,走到了一旁的黑暗中,才睁开眼。
师渺因看不清他的身影,看不见他的表情,连他落在自己身上贪婪而绝望的眼神都丝毫不察。
她深吸一口气,理好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手背抹去脸上的泪,随后推开了木门。
“渺因。”姚朔立刻上前,他敏锐地注意到师渺因眼尾的红,疑问的话语最终停在了嘴边。
“走吧,我们去玉明镜湖。”
刚刚走到玉明镜湖,师渺因与姚朔就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师陵封与师陵杳。
姚朔认识两人,师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他早就听闻二人也会参加这次的仙道大会。
师渺因与他们并不熟络,甚至可以说是相看两厌,她只想象往常一样对彼此视若无睹,不料二人竟主动上前与自己搭话。
“妹妹,今日雅兴,居然带着三公子来镜湖边游玩?”师陵杳持折扇掩着唇。
一听见妹妹两个字,师渺因浑身气血上脑,怒意在心中迅速积蓄。
——他算哪门子哥哥?
是把她一个人遗落在后山?还是指点功课的时候恶语相向?还是讥讽她天资平庸不配作为师家子弟?
姚朔不清楚个中纠葛,亲切地和二人打了招呼。
“妹妹,怎么个不理人?”师陵杳合起折扇,轻轻点了一下师渺因的脑袋。
师渺因猛劈过那柄折扇,将师陵杳宝贵的扇子打飞,直直坠入湖中。
师陵杳对陡然发生的变故并无预料,直到湖面发出“咚”的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
“你!”
师渺因直视着他惊讶而恼怒的双眼:“如何?还不速去湖里捡你那把破扇子,再晚一些,我怕是会被湖水泡烂。”
师陵封出声喝道:“渺因,休得无礼!”
姚朔被夹在三人中间,对三兄妹之间的关系摸不着头脑,见师陵杳气急了在掌心蓄力,蹙眉伸手横在师渺因身前,将她往自己身后揽。
师渺因剜了二人一眼,转身道:“姚朔,我们走,见到这二人,当真是晦气。”
姚朔回头,见师渺因已气鼓鼓走出二里地了,给师家兄弟二人拜别后,赶忙追上。
身后,师陵杳怪腔怪调高声道:“果然啊,这亲哥哥就是比不上野哥哥。”
三日之后,天游船再度起航,师渺因随姚朔一同往机缘阁去。
自打那天在玄机门结伴散步后,师渺因虽然常陪伴他左右,但大多数时候都魂不守舍,如同失了一魂。
姚朔静静打量着她眉目间化不开的愁,师渺因与灯会上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已然是两副模样。
那日,祖师殿里哪有新上的香,他只闻到了血腥味。
师陵杳的话如荆棘般扎在他心上,恰好他昨日偶遇师陵杳,这才从他口中得知,戒律堂就在祖师殿后。
而近日受罚的人,只有谢客寻一人。
师陵杳:“真不知道我那傻妹妹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父亲明明没告诉过她。”
看着姚朔凝滞的表情,师陵杳诡异地笑了。
此刻,望着师渺因的愁容,姚朔胸中心如擂鼓,腹中的疑惑涌在嘴边,他捱不住自己的胡乱猜忌,最终还是问出口。
“渺因。”
师渺因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怎么了?”
“你与你师兄...是何情谊?”
师渺因举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答道:“自然是兄妹情谊。”
29. 远离
机缘阁地处西南前州礼县,与雍州相邻。前州地貌奇特,风景优美,其中一大奇景便是天明湖,而机缘阁正坐落于湖心岛上。
机缘阁宗主与夫人热切地给师渺因安排了居所和侍从,师渺因十岁起在玄机门便是独自一人生活,故而委婉拒绝了侍从的服侍。
头几日,她跟着姚朔见了他的几位兄弟,又去了天明湖划船,到礼县城里游玩了两日,到了第六日,才有空闲下来,宅在居所里。
师渺因居住的院子名为揽月轩,院北起了一座阁楼名为采云阁,视野开阔。
她早早地起床,用过早饭后登上了采云阁,湖面上晨雾缭绕,微风拂过水面带起丝丝凉意,师渺因环胸,手摩挲着手臂,直至雾气散尽,湖畔的熙熙攘攘出现在她眼前,晨间的冷意才消退。
远眺湖岸,柳色青青,师渺因望眼欲穿,看得失了神,一张纸鸢飞了上来,师渺因的视线这才被那花花绿绿的图案勾去。
“在看什么呢?”
她伸手捻住纸鸢,稍稍拿开,看见院墙边站着的姚朔,浸在明媚的阳光下仰头看着她。
师渺因微笑:“原来是你,稍等,我下去为你开门。”
“不必。”姚朔御风飞上采云阁,“何须那么麻烦。”
“我见你在阁上待了许久,怎么不多睡会儿?”
师渺因摇摇头,莞尔一笑。
姚朔:“你尽管把这儿当自己家便是,阁中没有那么多规矩,父亲母亲也不是教条古板之人。”
“只是睡不着罢了。”师渺因知道他是好心,但这话却怎么听都别扭,“伯父伯母给我选了这么好一处院落,若是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岂不错过许多美景?”
“无妨,这景色又不会张腿跑了,以后的每日都能见到。”
师渺因眨了下眼,眼眸垂落在湖面的涟漪上,随后又看向姚朔。
“距仙道大会只余八月了,你平日几时练剑?”
“不打紧。”姚朔坐下,和师渺因中间隔了一臂,“用过午饭再去也不急。”
师渺因有些意外,机缘阁这些年在修真界声名渐起,她还以为姚宗主同自己父亲一样,对待后辈极为严厉。
姚朔看出了她的疑惑,无奈道:“我父亲倒是想我一天都泡在水天窟练剑。”
“只是我着实不上进罢了。”
“三公子这是什么话?谁人不知你剑术高超,何必如此谦虚?”
“并非谦虚,确是如此。”
徐徐清风拂面,而湖上涟漪清浅,师渺因立马反应过来,这是风啸剑的剑意。
“我之所以学习剑术,并非钟爱,实乃其他派别毫无天赋,因此自幼习剑,父亲亲自教导,那段日子属实不好过,但好歹是把剑术磨出来了,可我的天赋估摸也就到这里了。”
“只是努力所成罢了,若再想有所精益,恐怕要花上个十几二十年,这短短八个月,难得进展。”
师渺因闻言点头:“原来如此。”
“那三公子为何不参加下一届仙道大会?届时你的剑术更上一层楼,更能在比试中博得一个好名次。”
姚朔:“何必让仙道大会再钓我十年?”
“人生数十载,我既不钟意剑道,为何还要再倾注十年在这事上?”
师渺因愕然:“那仙道大会以后,三公子是要离开修真界...?”
“不,只是不再耗费许多精力在剑道上罢了。”姚朔笑着看向她,“或许那时,我也能有更多时间同你行走天下。”
师渺因颤了颤眼睫,凝眸浅笑,她的心却被密密的细针扎透,三公子的人生当真洒脱,自己虽与他一样,不喜好修真之事,但却难得自在。
师渺因没接他的话,姚朔也不知还能与她说些什么,只看见她心不在焉地望着远处。
他少年被父亲管的紧,每日不是吃喝拉撒睡就是练剑,辟谷以后,终日只有练剑和四个时辰的歇息时间。
后来年岁渐长,父亲难以管教他,这才得空干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大多时候都是勾搭几个熟识的弟子喝酒纵马,许少和女子相处,根本猜不透她的心思,也不知她会喜欢什么东西。
纠结片刻,他开口道:“可要随我学些符咒?”
“门中有些有趣的符咒,你从前在玄机门,肯定没见过。”
师渺因回过神,有些兴致,但还是摆手道:“那是你机缘阁的符咒,让我一个外人学,不合适。”
“你算哪门子外人?”姚朔笑出声,“再说,只是些入门符咒,有外门修士都知晓。”
师渺因这才放心,随他去了书房。
“这是道引光符。”姚朔提起笔,在符咒上开始绘制,绘成后,轻轻吹了口气,鹅黄的符纸整张亮了起来。
玄机门中也有引光的符纸,但大多是照亮一方,而非符纸本身发光,第一次见着通体发亮的符咒,师渺因觉得十分稀奇。
姚朔又绘了几个,将符纸组在一起:“比起其他的引光符,这符咒总归是有些鸡肋,倒是有些其他作用。”
过了会儿,一个师字被他排了出来。
师渺因眨了眨眼。
姚朔道:“比如说,哄你开心。”
“......”她微笑回应,也不说自己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来试试。”
说罢,姚朔给她让了位置,师渺因坐下提笔,桌子稍有些高,她只得把手臂抵在边缘,别扭地下笔。
好在过去练习符咒的基础在,她回想了一会儿姚朔绘符的模样,脑海中有了步骤,落笔后姚朔频频出言提示,反倒让师渺因有些紧张了。
好在她手稳,一气呵成复刻出一个引光咒。
姚朔不由得赞叹她的记性,然而等了几息,符咒迟迟没有亮起。
师渺因:“恳请三公子帮我看看,符咒可是哪里有错处?”
姚朔接过引光符,上下扫看,始终未发现问题,不由得嘶声,他对符咒一知半解,只是少时习过,这些基础的符咒他是没忘,但许多入门知识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他拿着符咒,在师渺因疑惑的眼神中离开了揽月轩。
师渺因不明所以,摇摇头,又提笔绘了几次,绘至第七张符时,她终于感觉关窍打通了些,灵力微弱地从她指尖倾出,缓缓注入笔下,最终绘出一个闪着淡淡荧光的符咒。
这时,姚朔终于抱着一册书回来了。
“你快看这个。”
看封皮上的字,这是机缘阁符咒的入门书,师渺因抚了一下封皮,看着姚朔。
“你看就是,不打紧。”
“我于符咒上实在毫无建树,你让我给你挑错处,我恐怕难以胜任。”
宗门的入门书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上面的符文不一样,其余知识毫无差别,师渺因早就铭记于心。但这书册毕竟是三公子苦心寻来的,师渺因感谢过后,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机缘阁的入门符咒果真如他所言,有许多有意思的符咒,诸如符纸化镜,鸽书符,飞蝶符等...
师渺因记下了几个符咒的模样,便合书归还给他。
姚朔摆手:“你拿着看便是。”
“那就多谢三公子了。”
“何必如此生分。”
师渺因笑而不语,垂头提笔继续练习那引光符。
姚朔看她垂头,专心致志琢磨那符咒的模样,心里总觉得没滋味。他早听闻师渺因天资平庸,入门困难,还当她根本不会画符,谁料她上手得竟如此快。
她翻看入门书册后,画出来的引光符几乎和书上一模一样,姚朔凑近看了一眼,更加郁闷了。
他还想着能在她面前指点一二,最好是能共执一笔,谁知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但眼瞅着她画的符没有功效,姚朔还是忍不住上手了。
“或许我与你一同绘制会有所改善。”说罢,他便靠在椅子扶手边,一手抓住靠背,另一只手将要覆上师渺因手上时,她缩了缩手,姚朔默不作声地避开她手背,轻轻握住笔杆。
师渺因换过一张新的符纸,二人携手绘出一张引光符。
姚朔兴奋:“渺因,亮了。”
有了他的灵力加持,果不其然,这张符纸亮了起来。
“再试试看。”见师渺因再度提笔,他的手又凑了过来。
“三公子,让我自己多试试吧。”师渺因回头报以一笑,“总不能一直让你抓着笔帮我画。”
“那好吧。”姚朔收回手,安安静静地站在师渺因身后,想等她练心烦后向自己求助。
一连过了十几张符咒,师渺因手下的符纸发出的光芒愈发浓烈,但始终不及他画的那张。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师渺因迟迟没有开口向自己求助,也没有心烦,反而沉浸在画符中了。
姚朔起初还期盼她开口,后来只想她手里的符快些亮起来,好让他有机会插嘴与师渺因说说话。
可惜的是师渺因始终未停笔,看着桌上干净的符纸将要耗尽,他只能闷头去给她拿。
就这样守着她画了一上午的符,姚朔已然麻木,终于,引光符亮起了,一张,两张...
看着师渺因喜出望外的模样,姚朔呼了一口气,出声道:“渺因当真是用功。”
师渺因惊讶地回头:“三公子,你竟然还在?”
“真是...”她拍
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光顾着画符了,我还当你那会儿离开了,真是不好意思,竟把你晾在一旁那么久...”
姚朔捶胸顿足,该死,难怪她不与自己说话,原来是根本没留意自己回来了!
“无妨!无妨!”
用过午饭后,姚朔去了天水窟习剑,师渺因独自一人待在揽月轩,便又回到了采云阁上,姚夫人瞧见后,还当她是想去城中玩耍,便带着她乘船到湖畔。
礼县民风淳朴,机缘阁不如其他宗门那样坐落在群山之间,又入世极深,自然在百姓中也没那么神秘,许多人都认识机缘阁的修士,尤其是姚朔,全阁上下,数他在礼县城中混得最开。
姚夫人拉着师渺因,没少说他的糗事。
师渺因唇角泛着淡淡的笑意。
“我这个母亲,当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姚夫人叹了口气,才想到自己在师渺因面前竟滔滔不绝讲了许多姚朔的坏话,又找补道:“虽然他顽皮了些,但本性不坏,师姑娘莫要因为我的几句话,就对他有偏见。”
“怎会?三公子待我真诚,虽然与他只相处了短短几日,但我确信三公子是个好人。”
闻言,姚夫人喜上眉梢。
师渺因微微垂首,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时怅然,顿时,她背后有些发凉,师渺因张望了一下,未见他人的发丝飞动,立刻回首。
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并无异状。
傍晚,她才回到揽月轩。
她掀起枕头,伸手拾起那颗白玉芥子,随后手抚着胸口,芥子贴着她的心,她垂着头,含着胸,好似芥子陷入了她的身体。
师渺因紧闭的双眼颤动,许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心念一动,周身景象随即变化。
桃源如旧,只是光线微弱。
师渺因漫步其中,走过一段后,发觉了芥中天地的不对劲。
既是乌云蔽日,为何空气如此干爽?她疑惑地抬头,这才发觉头顶黑漆漆的哪是乌云,分明是萦绕的黑气。
......
谢客寻从黑影中走出,师妹与姚朔已经走远,他提起剑,恍惚地走出祖师殿,向旁边的山崖爬去。
陡峭的崖壁他如履平地,最终站在一处平坦的巨石上。
开阔的玉明镜湖尽收眼底,他的视线没有在那方奇景上停留片刻,只是凝视着师渺因。
见她打掉师陵杳的折扇,谢客寻不由得勾起唇角。
“果然啊,这亲哥哥就是比不上野哥哥。”师陵杳的声音远远传来。
目送着师渺因离开的谢客寻身形一顿,脚下的山石凝出一层薄霜。
野哥哥,是在说他罢。
谢客寻苦笑一声,脚下寒霜散去。师陵杳说得倒也没错。
若他是亲哥哥,便也不至于师出无名...可若他当真是亲哥哥,再想与师妹更进一步,岂不更是师出无名?
但野哥哥又好到哪去?
他恨。恨自己囿于身份,进退不能。
谢客寻痛苦地闭上眼,神识中,一个与他身形相似的黑影正站在他身前,顷刻间,又变成了一个少女的模样。
是师妹。
紧接着,他唇上一热,少女模仿着他的模样,捧起他的脸,贴了上来。
谢客寻猛然睁眼,眼中黑雾散开,他的心跳如雷,颤着手,抚上了自己的嘴唇,冰凉的。
谢客寻兀然失笑,他竟在一个坑里栽了两道。
清阳县中,是他贪图一时快意,告诉师妹姚朔的存在,为他的块垒指明方向。
如今,又是他贪慕短暂的欢愉,强行吻了师妹,纵养了自己的心魔。
他握着苍茫剑,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渺渺天地,他的所求的不多,仅此一回的欲念,竟无处安放,只能在心里发朽,好似天地不容他一般。
罢了,罢了。
再度睁眼,谢客寻御剑回到感心居,更衣理冠后,拜别了师远合,独自一人离开玄机门。
他记得,机缘阁在西南前州礼县。
看一眼,只看一眼,确认她一切无恙,就立马离开。
灭欲不能,纵欲不可。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在这方寸之间,纵容自己的荒唐。
他在礼县中流连数日,终于等到天游船抵达。
当他看见师妹泛舟于天明湖上,所有的自规随风飘散。
一眼怎么足够?
他如同一叶孤舟找到了自己的岸,从此不愿漂泊。
甚至还生出别的妄想。
他隐入人群悄然靠近,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人流再度将他们冲散。
师渺因迷茫地回过头,而他胆怯地离开了。
30. 误会
师缈因练了几天符咒后,又把自己的重心放在了疗愈术法上。疗愈术法对于修者的灵力修为要求并不高,不仅如此,炼丹术甚至可以不依赖修者的灵力与修为,全凭掌炉人的经验与药材的效力,当然,若有修为灵力加持事半功倍。
师缈因许久没有碰丹炉,一时间有些手生,她在揽月轩里架起了丹炉,姚朔见状,立刻为她引来了明雀火,据说是上古神兽朱雀施的火,机缘阁中恰好保有一部分火种。
每天上午,他都雷打不动地来师缈因院里看她炼丹药,时刻准备着给她打下手,帮他从库房拿药,处理药材,计时等等,每日被药材熏得浑身一股涩味。
相处几日,他才发觉,师缈因只是资质平平,但对于修真界各个派别均有涉猎,一干起事情来,甚是专注。
所以两人相处数日,都没什么机会说话。
师缈因不想平白耗费机缘阁的药材,虽然姚朔说不打紧,但她总觉得过意不去,于是从最基础的通筋丸开始炼制,炼完后让姚朔带去,分给阁中弟子,剩下的尽收入库房。
过去跟着师兄学习的时候,她几乎都是在课上听师兄讲,最后半个时辰,师兄再用丹炉给她示范,师兄有灵力修为加成,炼制丹药所耗费的时间比她要短上许多。
等师兄去练剑了,师缈因再自己上手,等到碰壁了,琢磨不出原因,再用玉牌请教大师兄。
她已经习惯自己独自炼丹药了,身边多了个姚朔,她反倒觉得不习惯,但与炼符时不同,姚朔对于丹药一窍不通,自然也指点不了她,只能安静地给她打下手。
师缈因拒绝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待在院子里。
上午炼制丹药,下午她便会去藏书阁翻阅典籍。
然而无一例外,每一本丹术典籍上都没有根治心魔之法,只有一些纾解心情,叫人精神放松的丹药。师缈因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还是有些失落。
她对心魔的了解实在太少,只知道那和人的执念有关。
剑术又和其他派别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习惯和调息之法,鲜少有统一标准的著书,就算有,那也是剑法的演示,没有应对心魔的法子。
可惜师缈因实在没怎么练过剑。
思来想去,她只能从姚朔那里打听和心魔有关的事情。
师缈因照着典籍上的法子,炼了些清神舒心丹,用小玉瓶装好后,交给了姚朔。
姚朔有些意外,以往师缈因炼丹药都是用木盒,密密麻麻地堆放在一起,让他拿去库房,今日竟装得如此雅致,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师缈因给自己的。
“这是什么丹药,可是炼给我的?”
师缈因:“这是清神舒心丹。”
“听名字像是给燥郁之人服用的丹药。”
师缈因笑笑:“燥郁之人当然也能吃。典籍上说此药能帮助人攻破心魔,我便尝试着炼了点。”
闻言,姚朔搓磨了一下手中玉瓶:“心魔无法用丹药攻破。”
师缈因故作惊讶:“竟然如此...”
“真是,怪我才疏学浅,浪费了许多药材。”
“不必介怀,你既不是剑修,对心魔的了解不深。”他收好玉瓶,“倒是我,要多谢你的好心。”
“三公子,你是剑修,可否与我说说,心魔是什么样的?”
对于符修来说,心魔顶多会减轻符咒效力,或者在画符时对修者进行干扰,并非无法缓解,许多当世符修大能,都是与心魔共存一体。
但剑修不同,心魔,是他们的一道劫,亦是一道缘。
说及此处,姚朔面色严肃:“所谓心魔,便是所欲无可求。”
“无可求?”师缈因微微张嘴,有些惊讶,“何为无可求?”
她一直当心魔是所欲不可求。
“不纵欲,无克欲,心飘零。”
所求之物唾手可得,便不会成欲,所求之物恒成久得,便是欲。
而心魔,则是所求之物可得而不应得,可求而不该求。
师缈因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睛。
她与师兄相处数年,还从未听说过师兄追求些什么东西,而且,强如师兄,当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么?
再者,师兄循规蹈矩,怎么会对不该求的东西生出念想?
无意中,师缈因回想起祖师殿内的景象,师缈因眼瞳一颤。
师兄,当真循规蹈矩吗...?
姚朔见她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不解其意,出声道:“你给我炼了药,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心魔?”
师缈因抬眼看他,这才问道:“所以你有心魔吗?”
“没有。”
“我也没有。”师缈因摇头。
姚朔又问:“那你可有所求而难求之物?”
师缈因迟疑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姚朔勾唇一笑:“真巧,我与你一样。”
他真诚地看着师缈因:“不过,从今往后,若你有任何所求,都可与我说,我定会竭力满足。”
他的话莫名让师缈因心慌,她知道姚朔是真心的,但他越是对自己好,她越发觉得亏心,她实属配不上这份好意。
午后,姚朔离开,师缈因继续捣鼓她那丹炉。
数日来,她已经炼了许多丹药,对这方丹炉和明雀火的性子都已摸透了,接下来该是炼品阶高些的丹药了。
她坐在丹炉前无所事事时,心却不由自主地飞走了,姚朔的话在她心头盘旋。
师兄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师缈因遍寻她和师兄相处的时日,都没找到症结。她自认和师兄的关系还算亲密,他不至于对自己毫无透露。恍然间,她想起裘云山的那几日。
师兄两次在他面前失了心神,被心魔牵制,她都在场。
第一回,师兄是师兄拉住她的手,问她的建议。
第二回,是姚朔发现她身份的时候,师兄险些与他起了争执。
第二回姑且算作和她有关,但第一回又是怎么回事?她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师兄的粗喘声,才发觉他的异样。
师缈因垂目看向自己的手腕,想起了师兄的那滴眼泪。
这些日子,师兄会不会又被心魔魇住了?心魔会不会影响师兄施展剑术?师兄会不会被心魔困在原地难得精益?
师缈因越想越慌乱,她不愿去相信那些坏的结果,但只要想到那些,她的心就止不住地发胀。
等她闻到鱼龙混杂的枯木味时,已经来不及了,炉子里的丹药已经烧过了时候,药材中的天地精华已然被明雀火吞噬了。
师缈因心疼地把炉子里的残渣扒了出来,心中懊悔。
炼制丹药并非她一时兴起,虽然有的炼妖压制心魔的想法,但更重要的是,她要把那块血灵芝炼化了。
血灵芝世间难得,她想炼妖,总得积攒些经验,要是像今天这般马虎,把血灵芝炼坏了,可就亏大了。
她清理了丹炉,打算再炼,却发现药材不够,只得先去库房取。
姚朔带着她去取过几次药材,师缈因炼制的丹药也交回了库房,因此库房的弟子也认识她,又因为她是三公子的未婚妻,因此对她态度极好,很快就把她要的东西备好了。
刚回到揽月轩,她就听见姚朔的声音:“渺因,你这是去哪了?”
师缈因有些惊讶,以往这个时辰,姚朔都在练剑。
他看出了师缈因心里的疑惑:“前州有邪祟闹事,我要去处置一二,马上就出发,这会儿是来和你打声招呼的。”
“我...”师缈因也想去,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三公子显然没有带她出门的意思,她也不好意思让他为难。
“怎么了?”
师缈因从房中拿出一瓶养息丹交给他:“路上小心些。”
姚朔接过丹药,心里舒畅得不行。以往他哪有这待遇,虽然也有丹药携带,但那都是随从弟子从库房拿的,那会有人专门为他炼了交到他手上。
“好,保证平安归来。”他欢欢喜喜地离开了揽月轩。
前州疆域小,县与县之间挨得也近,虽有几座高峰,但大多地方都地势平坦,御剑赶路方便快捷,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到了邪祟闹事的地方。
玄天司虽为朝廷设立,但对修真界的能人异士并无太大吸引,因此人手紧张,那些修为深厚的,不是聚集在皇城里,就是扎在富饶之地。
像前州这样偏远的穷地方,玄天司的差役水平普通,难当大任,遇到棘手的事情,向上通传又太耗费时间,只能发布征召令,让散修以及宗门支援。
到达玄天司后,姚朔先与差役碰面,意外发现,谢客寻竟也在此处。
玄机门千里迢迢,谢客寻下山游历,又何必赶来西南?
姚朔不由得想起师陵杳说的那句野哥哥,还有,他所见的那些画面。
他过去不深想,但不代表他忘记了。
这次的邪祟是成群结队出现的,挨个追查根源十分困难,好在赶来的修士多,又有谢客寻和姚朔这样的宗门子弟,征召令发下的第三天便解决了邪祟。
在玄天司报备过后,众人就能离开了。
姚朔在谢客寻之前报备,走出玄天司后,他却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
“三少爷,还不回去吗?”与他同行的修士揶揄道:“可别让师姑娘等久了。”
“不着急。”
终于,等到谢客寻走出来,他不经意地从腰上解下小玉瓶,吞下了两颗养息丹。
同行修士慌乱道:“少爷!你受伤了?”
难怪少爷迟迟不动手,他怎么没发现呢。
“养息丹罢了。”
“养息丹?”修士有些嫌弃:“吃那玩意做什么?”
对于高阶修士来说,养息丹没什么效果
,因此他们都不携带。
“师姑娘的一片心意,我总不能辜负。”姚朔笑道。
谢客寻走出玄天司,全然当作没看见姚朔,只是远远听见他与修士的对话时,步伐顿了一瞬,旋即踩上苍茫剑,离开了这里。
姚朔没看见他脚步的异常,而是被他的苍茫剑吸去了注意。
不对劲。
同为剑修,他与谢客寻交手过,也见过他御剑的样子。
今日,他的剑不稳。
陡然间,姚朔脑中的弦崩断了。
即便他再厌恶谢客寻,也必须承认谢客寻的剑术在他之上,既然能让他察觉出异常,说明他的心魔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
心魔...
师缈因那清神舒心丹,当真是炼给他的吗?
她甚至都没问过自己有没有心魔,就炼了那丹药。
姚朔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
......
机缘阁的日子比她在玄机门时还要更加清闲。
尤其是姚朔离开的这两日,她几乎整日都是自己一个人的独处时间,刨除炼药和吃喝拉撒睡的时间,师缈因几乎都泡在芥子里。
木屋被小鲛啃了,师缈因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躺在草丛上。有时她半夜睡不着,只能在芥子里睡个好觉。
桃源的天终日乌云,风也萧瑟,山也寂寥。
姚朔离开后的第三天,师缈因下午炼丹药时又走神了片刻,好在血灵芝没有被炼坏,虽然只是一小片,但血灵芝来之不易,她心里还是一阵后怕。
她发觉自己越来越无法专注做事了,就连入睡都变得十分困难,感觉心上永远都沉放着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师缈因用过晚饭后,便进入了芥子。
往日阴暗的天空变得更加沉闷了,黑气如同铺天盖地的布匹一样,罩住了这一方天地,奔腾的河水都缓了下来,唯有风号得更加猛烈了。
狂风卷过,师缈因浑身发冷,她走了很远,走到了最高的那座山上,坐在巨石后,避着风,仰头看着漫天的黑云。
“师兄...”师缈因喃喃道。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张引风符脱手而出,她想挥散这些黑雾,符咒飞出去,立马化为灰烬,空中的黑雾却纹丝不动。
师缈因的手凝在半空中,许久后,她无力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心魔日益侵蚀师兄,她把头埋在膝盖上,小声啜泣起来,一直到眼泪哭干,她才吸了吸鼻子,起身离开了芥子。
进入芥子前,她拢下了床帐,这会儿出来,只觉得闷热。
师缈因叹气,撩帐起身,推开了窗,却见姚朔正站在他庭院中,一动不动地望着丹炉。
“三公子...?”师缈因迟疑出声,姚朔竟然回来的这般早?
“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我听姚夫人说这次的征召令很棘手,少说要七八天才能解决。”
她快步出门,姚朔见她走来,笑了一下,说道:“这次接征召令的修士众多,因此早早结束了。”
师缈因点头,刚想开口说请他进来喝杯茶水,就听见姚朔说道。
“你师兄也在。”
师缈因愣住了,几息之后,她才缓缓抬眼:“居然这么凑巧?”
“当真是巧。”姚朔嗤笑一声,“我能这么快赶回来,还有他的功劳。”
师缈因只得微笑回应,心里却早已乱了阵脚。
师兄怎么会来前州?
姚朔又问:“你平日都是几点歇息?我方才敲门可有打扰到你?”
师缈因心下一空,定了定神,答:“亥时一刻。我就是今日有些疲累,所以才睡得早,我睡得深,不打扰。”
“好在是醒了,不然都不知道三公子回来了。”
闻言,姚朔别开了头,半张脸隐匿在黑夜中,晦暗不明,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过了许久,他望了一眼明月,说道:“亥时一刻了,早些歇息吧。”
师缈因听不出他的喜乐,只能听到浓浓的倦意,于是道:“三公子也是,这些天劳累了,我明日为你炼些修养的丹药。”
“不必,我去库房取便是。”
姚朔站在院中,目送师缈因走进卧房,灭了灯。
他漆黑的眼珠犹如湖底暗藏的漩涡,将要吞进一切,他深呼一口气,离开了揽月轩。
回到机缘阁后,他立马就来到揽月轩找师缈因,敲了三次门,第三次时,他没收着力,门板砰砰作响,却迟迟不见屋内的人有所反应。
于是他擅自闯了进去,只看到房中空空如也。
他站在院中等待,却不想师缈因从房中走了出来。
她灵力低微,如何能做到这一切?必然时有人帮衬。
谢客寻。
姚朔挥动着紧握的拳,在墙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31. 猜忌
师缈因后知后觉,自从那日在庭院里和姚朔说过话后,他就变得不对劲了。
从那日以后,姚朔上午炼丹药的时候总会说许多话,会问她要炼什么丹药,缠着她讲解炼丹技巧。
师缈因专注做事的时候并不喜欢说话,但没办法,姚朔会一直问到她开口。她觉得不适应,但也不好开口。
于她而言,现在的日子就是寄人篱下,她别无选择。
不仅如此,每日亥时,姚朔都会来揽月轩与她互道晚安,有时下午都会来揽月轩,帮她取药材或者装药。
夏至后,前州立马热了起来,虽然机缘阁四面环水,但耐不住阳光火辣,师缈因每日炼丹,又晒又热,尤其是正午,更是酷热难耐。
无奈之下,她只能把丹炉搬上阁楼。
现在姚朔会频繁过问她炼的是什么丹药、用什么药材、有什么效果,于是她想用血灵芝炼药,只能等下午,还得胆战心惊地防着他突然赶来揽月轩。
在阁楼上炼药,视野开阔,就算姚朔要突击,她也能提前做个应对。
师缈因叹气,望着天明湖面倒映的蓝天,心中怅然。
机缘阁于她,不过是另一个玄机门罢了。
她望着对岸,恍然听见人声鼎沸。
前州毗邻天满国,天满国善使巫蛊之术,因此常有冤魂逃窜,来前州作乱。前州玄天司又是个顶不上用的,机缘阁作为西南宗门,每月都要接十来个征召令。
姚朔又离开了。他照旧告诉师缈因自己离开的消息,从她这拿走两瓶丹药。
师缈因终于得空,好好炼制血灵芝。
她无法破解心魔,但典籍上有说,心魔侵扰之人,心脉薄弱,容易受损。
心脉受损对于修者来说是致命的,把修者比作一个布兜,修为和灵气决定了这个布兜有多大有多耐造,能装多少东西。心脉受损的人就像底下破了个洞的布兜,东西放进去会漏,放得多了,布兜还会烂掉。
师缈因跑了几日藏书阁,专门研读了心脉相关的医书典籍。
凡人的调理之法对修仙之人的心脉修复没有什么用处,唯一能够修复心脉的,只有血灵芝。
万幸...师缈因抚着胸口,吐了一口气。
还好她那日从妖王宝库中取了一朵血灵芝。
她要用血灵芝炼药。
血灵芝千年长成,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难以炼化,师缈因整宿整宿地守着丹炉,终于在第五天,炼好了一炉的护心丹。
她把护心丹放进了芥子中。
桃源的风狂烈,天上黑压压的一片,师缈因先前地上刨了个坑存放东西,以防被风刮走。
她走向一块石头,搬走后,露出下面的土坑,一个匣子陷在里面。
师缈因把装着护心丹的玉瓶放了进去。血灵芝还剩下一半,她宝贵地将血灵芝与玉瓶放在一起,把石头搬回,压在上面。
她只是几日没来,桃源的天就又变了。
师缈因面色凝重,她凝视着刚才搬动的那块石头。
师兄给她的符咒,她也放在石下匣中了。
可她要怎么和师兄开口?
师缈因闭上眼,飞舞的发丝贴在她的唇上,冰冰凉凉,她顿时回到了祖师殿,回想起那个离经叛道的吻。
不,不可以再想了。
师缈因猛然睁开眼,离开了芥子。
她把炉子重新搬了下去。护心丹炼好了,姚朔也不在阁中,她上午也不需要找什么事情做,来消耗二人共处的时间。
于是她整日整日地待在阁上,就连吃饭都得在上面吃。
原因无他,明雀火烤得院子太热了,她只能上采云阁避暑。
夏至后的第五日,姚朔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比起他出发的时候,姚朔面色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两只眼睛下挂着黑圈,头发枯燥,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神气,师缈因在他身上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怎么了?”师缈因急忙站起来,示意他坐下。
姚朔却执意站在他跟前,似是看不明白她的动作。
“快坐下歇息。”师缈因当他是太疲累,没看到自己的手势,又说道。
见他还是不动,无奈只能上手,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坐下。
“我帮你疗伤。”
师缈因伸手,覆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灵力第一次在姚朔体内穿流,走的并不顺畅,她额上渗出细汗,姚朔也同她一样。
姚朔的灵脉阻塞,行走不通,直到她的灵力更深入后,才好走些。然而没走多远,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并不是灵力好走了,而是只有走那一个方向,才好走。师缈因大惊失色,沿着经脉进行的方向探了过去,却发现灵力愈发稀薄...
她霍然睁开双目,这才发现姚朔的手不知何时抚上了她的双手。
师缈因下意识抽动了一下,抿了抿唇,闭上眼,继续探看,然而她覆在姚朔肩上的手却被他抓开了。
“你...”
“为什么会躲?”
师缈因不明所以:“什么?”
她的灵力回笼,注意力自然也放在了手上,她五根手指挨在一起,双手被姚朔攥在手心。
“三公子...先放开我。”师缈因十分抵触。
“为何要躲我?”
“我没有躲你,我只是不适应与旁人接触。”师缈因如实告诉他。
姚朔松了半分劲,但还是不让师缈因挣脱自己。
师缈因有些毛了,肃声道:“三公子,请自重。”
“自重?”姚朔盯着她的脸,“你我已有婚约在身,我只是碰一下你的手,有何不可。”
师缈因无法反驳,她迎着姚朔的目光,想要探究他最近行为异常的原因,却只能看到他眼中殷红的血丝。
“你对你师兄也是如此吗?”
那日在裘云山下,她倒和谢客寻拉扯得很自在。
师缈因瞪大了双目,不可置信地看着姚朔,随即偏过视线,垂眉道:“我在玄机门鲜少与其他男子来往,并不适应如此亲密的接触。”
“师兄不同,我十岁起便跟着他修行,朝夕相处,自然会亲近些。”
“所以...他可以,我不可以,对吗?”
师缈因刚刚压下的火苗又噌的一下蹿起来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不是...我只是想,你给我些时间适应。”
姚朔感到她的手在挣扎,立刻蜷紧,不让她挣脱。
师缈因忍无可忍,嗔怒道:“三公子!”
她也只能喊他,别的重话,她一句都说不出。
姚朔盯着她压紧的眉头,蓦地笑出声,松开手,转身离开了。
师缈因想起刚才在他灵脉中探得的异状,想与他说,还未开口,姚朔便翻过栏杆,跳到自己的院子里了。
回到屋里,姚朔摊开了自己发抖的双手,自嘲地笑着。
那日发现师缈因不在房内后,他便让城中的人留意谢客寻的踪迹。
他每日
待在机缘阁内,除了练剑和休息,就是陪着师缈因,一直没空去问这件事,后来又接了征召令。
一直到今天。
他九死一生地从巫邪之阵中爬出,休养了两日,乘马车赶回礼县。城中的友人认出了他的马车,告诉他谢客寻的踪迹。
谢客寻在城中长订了一间客房。
那间客房,就在机缘阁对岸。
回家后,他先去见了父亲母亲,从母亲口中得知,师缈因竟日日待在那阁楼之上,就连炼制丹药也是在阁楼上炼的。
原来如此。
怒火席卷了姚朔,他冲上采云阁,想找她问个清楚,然而看到师缈因焦急地为自己探查灵脉时,他迟疑了。
也许可以得过且过。
毕竟他的父亲母亲,也是这样。
然而她却再一次避开了自己。
在她心里,谢客寻是特殊的。
姚朔放下手,沉默地站在屋内,一直到院外的叩门声响起,他悠悠回过神来。
院子外是师缈因。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
“你...”姚朔难以置信。
“三公子,我方才探了你的灵脉,发现其中有异,但暂未探明。”师缈因抿唇,“我想再替你仔细查看一番。”
“进来吧...”
师缈因让姚朔坐在石椅上,她再次覆上姚朔的肩,灵力走过他的全身后,发现了端倪。
若往心脉的方向通行,灵力便不会阻滞。
放开姚朔肩膀后,她又给姚朔把了把脉。脉象细弱,但十分平稳,看起来是劳累过度。
但她近日才研读了心脉受损相关典籍,又觉得姚朔的灵脉走向,和心脉受损有些相似。
师缈因一时拿不定主意,但心脉受损不是小事,她如实地告诉了姚朔自己的猜想。
姚朔立刻变了脸色,说道:“劳烦师姑娘先为我保密。”
“三公子,心脉受损不是小事,我医术不精,你最好还是让阁里的医修替你看看。”
“不可。”姚朔立刻否定,“暂时不能让父亲母亲知道。”
这一届仙道大会,机缘阁只有姚朔和几个普通弟子参加,他是机缘阁唯一的期望,若让父亲母亲知道他心脉受损,定然不会让他参加,机缘阁的名次必然会下滑。
师缈因叹气:“好吧。”
“三公子,你可务必要重视此事。”
临走前,师缈因想到方才在采云阁上两人发生的龃龉,心里堵塞。
姚朔说得没错,师兄可以,他不可以。无论师兄抓她的手腕,搂她的腰,抑或...亲她的唇,她都能欣然接受。
师兄碰她肌肤引起的战栗已经深深刻入她的脑海里,无法抹去。她与姚朔订有婚约,却无法坦率地接受姚朔的触碰,终究是她亏欠了他。
她坐在采云阁上思考了良多,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当真是个不知羞耻的人。
“三公子,你近日劳伤过度,元气虚弱。明日我给你煎些调元固本汤罢。”师缈因想弥补这份亏欠。
姚朔心里感动:“好,那就劳烦你了。”
望着师缈因离去的背影,他无端地想起湖对岸的客栈。
谢客寻所在的那间客房,恰恰好与采云阁相对。
“渺因。”他兀地出声。
“怎么了?”
“机缘阁的库房里只有灵草灵药,那些普通草药怕是难寻,不如明日,我们一同去城内抓药罢。”
师缈因点头答应。
32. 质问
翌日一早,师渺因便与姚朔乘船到对岸。
码头一旁便是遥云客栈,姚朔下了船,杵在原地许久,视线停在正对湖面的那排客房上流连许久。
“怎么了?”师渺因见状也停下脚步。
“无事,只是想起客栈里有个朋友,前些日子有事情拜托我。”
师渺因扭头看了一眼遥云客栈,姚朔近来事情繁多,确实抽不出空来城里,她主动说道:“那你去找她吧,我一人去抓药便好。”
姚朔思索一会,迟迟点头答应,又从腰间拿下自己的玉牌交付给她,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且拿上我的玉牌,城中不会有人为难你。”
谁会没事为难别人?师渺因心里有疑,但还是接下了玉牌,对姚朔言谢。
她来过城中几回,记得药铺的大致位置,与姚朔道别后,便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最大的那间药铺便在往城门的方向走的路上,姚朔目视着师渺因身影扎入人海后,走进了遥云客栈。
遥云客栈的老板没少与姚朔喝酒,虽是凡人,但也算是姚朔半个兄弟,加之机缘阁在前州声望极高,他对姚朔可谓是言听计从。
见姚朔进了客栈,立刻带他去包厢坐下,让伙计摆上酒菜。
“不必铺张,今日没空与你喝酒。”姚朔摆手制止,“你与我说说那人是怎么回事。”
姚朔早就拿了谢客寻的画像给他,拜托他在城中注意。
伙计退下后,老板才开口:“你回来的前几日,他便在这住下了本来住的是人字号客房,没想到过了几日,就换去天字号客房了。”
人字号客房陈设简单,又小又挤,窗子也是对着一旁的楼伍,视野局限,而天字号客房不同,遥云客栈有一小半架在湖面之上,天字号客房的窗都开在这一面,朝窗往去,天明湖的景色一览无余。
目力好的,还能看清机缘阁的雕梁画栋。
谢客寻自然是目力极好的那一位。
“不过他虽然长订了房间,但并不是日日都在此歇息,我问过伙计,他时常好几日都不在客栈落脚,只是偶尔几夜回来住,有时候只是过来待半个时辰就走了。”
姚朔嗤笑一声,看来谢客寻倒也没忘记自己下山是为了什么,他起先还以为谢客寻终日在这客栈里郁郁度日。
但即便如此,也是他不能忍的。
“他这两天都不在客栈,不知道又去哪了。”
“我知晓了。”姚朔的手指划过茶杯边缘,眼眸凝视着杯中晃荡的茶水。
想起方才码头上师渺因的表现,她似乎并不知道她的好师兄就住在遥云客栈。上回他故意激她,也只是说了谢客寻接了前州的征召令。
莫非是自己错怪她了?姚朔蹙眉。
老板打量着他的表情,摸不清这人与姚朔的关系,小心开口:“三少爷,这人是你什么人?”
“我未婚妻的师兄。”
“哟,那也算是你的大舅哥了。”
姚朔瞥他一眼,鼻腔哼出一口气:“他若当真认这身份就好。”
老板不解其意,但看姚朔这表情,似乎与这大舅哥有嫌隙,于是道:“他不愿将师妹嫁与你?”
“何止不愿?”
“那又如何?婚约都定下了,人还能跑了不成,前州都是机缘阁的底盘。再者,以他的身份,又有何立场阻止你与师姑娘这桩姻缘?”
姚朔被他的话哄得开心,笑过后放下茶杯后说道:“走了。”
“对了,过几日我要请个医修来城中,借你天字号客房一用。”
“好,保准给你留一间景色最好的客房。”老板不解他为何不把医修请进阁中,但修者的事情,他也不好过问。
姚朔指尖一丝灵力流出,片刻后,又回到他体内。
师渺因袖口里的那块玉牌被这缕灵力悄悄掠过,姚朔立即知道了他的方位。
她确实在那间药铺里。
若说刚才只是心里的怀疑打消了,这会儿就是愧疚了。
他着实不该那样蛮横地对待师渺因。
她哪知道如何与自己相处,若要责怪,也只能责怪谢客寻这个不知分寸的师兄,害他多心。
姚朔理了理发冠,抚平了衣上褶皱,迈着步子向药铺走去。
......
师渺因昨日就把药方子写好了,顺带还给自己写了祛湿汤剂和解暑汤的方子。
终日挨着湖水,虽是炎夏,但她还是吃不消,湿气入体,总觉得腹中难受。解暑就更不必说了,前州时常热的她怀疑人生,有时候被热得动都不想动。
药铺里的人多,许多都是来抓解暑汤的,伙计就那么几个,一时间忙不过来。
师渺因给伙计递了药方,便站在一旁等待。
昨日与姚朔交代完,她便回到揽月轩,悄悄进入芥子,搬走石头,拿出了最后一张通信符。
她能自如离开机缘阁的时间不多,现在姚朔又对她起疑,神神鬼鬼的,时常揣测二人的关系。她想要把护心丹交到大师兄手上更是难于登天。
师渺因捻着那张符咒,感觉它似乎在发烫。
往日随心使用的通信符,竟成了烫手山芋。
每每想到大师兄,她总不自觉地生出情愫,留恋他的关怀、留恋他的触碰、留恋他的...意乱情迷。
她不能纵容自己荒唐下去,既然决定了嫁给姚朔,便不能再与师兄产生瓜葛。
她想一刀两断,但过去那些深厚情谊,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师渺因只是想一想,就觉得痛苦,手中的通信符更加灼热。
她定了定神,看向药铺里忙碌的伙计,决定把护心丹先放在他这里保管,再用通信符通知师兄来取。
决计不能与他见面。
她刚下定决心,还没开口,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师渺因瞬间愣在原地,鼻尖清苦的草药味中,掺入了冷木的清香。
是大师兄身上的气味。
“师妹。”谢客寻轻轻唤她。
他前几日赶去千里迢迢的禹州,斩杀了数只在人间作乱的妖物,一向寒光闪烁的剑刃,竟挂住了妖血,妖血沾染苍茫剑,化入他的心魔,一齐在他心中作乱。
站在血泊中,他怔怔地想,要再看师妹一眼。
于是他连夜赶回了前州,方才进城,想来抓些药材,泡个药浴。
不料那朝思暮想的人,竟就在眼前。
心里的念想再也按捺不住,最终他轻轻叫住了她。
“你...”师渺因不敢回头与他说话,城中许多人都认识姚朔,也知晓她的身份,她若是在这里与谢客寻攀谈,保不齐姚朔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她不能落人口舌,也不能给大师兄找麻烦。
“我去旁边的巷子里等你,你稍等一会儿,悄悄过来找我,我有话对你说。”师渺因细细声道,药铺里人多口杂,别人听不见,但大师兄肯定听得清。
“好。”
师渺因上前问伙计还要多久,对方手上功夫不停,说还需一刻钟,师渺因点头,说自己去外头逛逛,等会来取。
她悄悄钻进了小巷中,这会儿城中百姓正赶早集,巷子里长着一棵柳,夹道又摆了许多杂物,哪会有人留意。
等待师兄的这片刻里,她掐着芥子,进了桃源。
浓烈的乌云已经演变成一场狂风骤雨,师渺因艰难地走去拿出护心丹,浑身焦湿,衣裙头发都黏糊糊地粘在身体上,她缓了缓神,离开了芥子。
大师兄已然站在她面前。
师渺因望着他的脸,不由得开始心颤,又急,又痛。
昔日的大师兄虽然神色淡漠,但永远都是容光焕发的模样,今日一见,却是枯槁憔悴,暮气沉沉。
“师兄...”师渺因情不自禁唤他,她垂下眉目,抿起唇,将到嘴边的关怀咽了下去,递出了手中的护心丹。
她交代了来意:“我查阅典籍,知晓心魔会折损心脉,只得炼制护心丹,交给师兄,旁的...我也无可奈何。”
谢客寻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玉瓶,修长的指节划过她掌心,师渺因立即缩手。
谢客寻神色一滞,默不作声地敛起眼神,轻声言谢。
师渺因亦不敢看他,留下一句师兄保重,便急着绕开他,往药房走。
然而,当她刚转过一个弯,便撞上了人。
师渺因仰头,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脸上血色尽失,连忙后退几步。
“三公子...”
“来得不巧,倒是打扰你们叙旧了。”姚朔面上挂着笑,说出的话却是语调冰冷,叫人汗毛战栗。
“不...”
姚朔抬脚向她走去,逼得师渺因节节后退。
“我还当自己错怪了你,今日一见,还是我想少了。”
“不是...三公子,你听我说。”师渺因心中慌乱。
一柄长剑横亘在二人中间。
谢客寻从阴影中走出,拦下了逼迫师渺因的姚朔。
“她不是来见我的,只是恰好在此处相遇罢了。”
姚朔扭头看他,一字一句复述道:“恰好在此处相遇。”
“什么事情,要在这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做?能恰好在此处相遇?”
他转头看向浑身发抖的师渺因:“渺因,你不是来抓药的吗?”
“莫要为难她。”谢客寻竭力控制着自己狂作的心魔,声音
沉闷从喉间溢出。
“你有何仇怨,冲我便是。”
姚朔的表情愈发阴沉,师渺因被架在中间,谁也不敢看,无措地盯着地板,煎熬之中,她伸出手,想拉住姚朔。
“冲你便是?”
“你算什么东西。”
姚朔冷冷地剜了谢客寻和师渺因一眼,视线在她空中的那只手停留了半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师渺因看着他的背影,浑身被汗浸湿,胸腔里像灌满了水,一颗心上下浮荡,无可着陆。
“我...”她下意识想靠向师兄,最终还是站定,望着他,嘴唇翕动,颤声道:“师兄,我们莫要再见了。”
“我不想连累你,你亦不要再为我劳神了。”
话毕,她捻起裙摆,小跑追赶姚朔,徒留谢客寻一人在巷中,苦痛上心,竟是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吐出。
师渺因追至码头,方见姚朔身影。
他无言背对着自己,师渺因上前,想与他解释,又被他堵了回来:“回去吧。”
船上,姚朔闭着眼,师渺因心里焦急,但碍于船夫,也不方便说什么。
回到机缘阁,姚朔一路风风火火,全然不顾师渺因在后面追得辛苦,一直到揽月轩,他顿足,仰头看了一眼采云阁,心中火气更甚。
途经的机缘阁弟子也被他的怒火燎到,不敢上前与他打招呼。
师渺因气喘吁吁地追在他身后,嗫嚅道:“三公子...可否,进去喝杯茶,我与你解释。”
姚朔回头望她:“有何事不可在此处辨明?”
周围弟子揶揄着眼神,悄悄打量二人,师渺因有些难堪,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难看。
“进去吧。”
她前脚刚刚走进院子,门便在她身后猛声关上了。
姚朔直勾勾地盯着她:“师渺因,你还知道这事情见不得光啊?”
师渺因早想与他解释,他却始终不愿听,心里早就压着火气,她平缓呼吸,还是好声好气道:“今日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与师兄只是在药铺中偶遇,我怕你见了会多想,这才绕到巷子里去和他交代事情。”
说罢,她恍然大悟,目光移到袖口。
那块玉牌!姚朔是通过那块玉牌找到她的!
“他就住在对岸的遥云客栈,你叫我怎么不多想!”姚朔指着对岸,怕师渺因看不清楚,拽起她的手,飞上了采云阁。
“你终日待在采云阁上,而他,就住在正对岸的客房。”
“师渺因,你让我如何不多想?”姚朔咬牙切齿。
“你...”师渺因望着他手指的方向,心中苦闷,愤怒一齐翻涌。
姚朔下了船便说去找友人,给自己玉牌,然后又追了过来...不,昨日也是他主动提去城中买药的,否则她根本不会去城里,只会把方子交给侍从去采买。
她迟缓地扭过头,盯着姚朔的瞳眸颤动:“你早知道我师兄在对岸,是故意让我去买药的。”
玉牌也是他刻意给自己的,什么见朋友...通通是借口。
“你既然早就怀疑,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试探我?”师渺因气涌上心,愠怒质问。
“我问,你就说实话吗?”
姚朔步步紧逼,师渺因膝盖靠上廊椅,被逼得坐在上面,她想侧身逃离,却被姚朔双手圈住其中。
“那日你去祖师殿,又是见谁?你可敢说实话?”
闻声,师渺因瞳孔骤缩,半晌不能言语,微张着嘴出气,胸膛起伏,心中思绪翻涌。
“你不敢说。”
“我再问你,你与你师兄是何情谊?”
不等她回答,姚朔便替她说:“你肯定又要说兄妹情谊。”
“师渺因,你觉得我会信吗?”
“若当真是兄妹情谊,为何你们不敢坦坦荡荡见面,为何你要换着法子从我这打听心魔之事,为何?”姚朔目眦尽裂。
他胸腔起伏,已是气急,垂头平复片刻,他抬眼望师渺因下了定论:“你们分明就是男女之情。”
慌忙、害怕、委屈、愧疚...师渺因闪动的双眼中神色变化,他一一看在眼里,最后只能从她眼中看见悲痛。
姚朔笑了。
“就算是男女之情,那又如何。”
“师渺因,我们的相处的时日,还长着呢。”
“我不会退婚的,我要让他看着你成为我的夫人,终生留在机缘阁,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当你的师兄,当你的野哥哥。”
“啪!”
姚朔面上一疼。
他被师渺因甩了一巴掌。
师渺因胸中气塞,扇过姚朔的手战栗不止。
33. 点破
师渺因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野哥哥三个字像针一样扎痛了她的心,她不允许别人这样说师兄。
她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坐在原位,缓缓放下手,侧目看向远方,视姚朔为无物。
姚朔说得对,他们相处的时日还长着。师兄就如今天那把苍茫剑一样,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也许她哪天会放下师兄,但姚朔却未必能绕的过去。
至于是哪一天,她说不清楚,她不可能一直装下去。
“三公子,是我失礼了。要打要罚,随你处置。”师渺因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你要如何揣测我们的关系,请便。”
“但也如我所言,师兄待我真诚,与我一同长大,我视他为家人,所以我不许旁人诋毁他。”
方才那一掌她没收着力,垂坠在她腰侧的面具松了,掉在地上,发出咔嗒一声。
姚朔闻声,蓦地笑了起来,捡起那扇面具。
师渺因本想阻止,最终还是没有动手,放任他拿起面具,虚虚地罩在自己脸上。
“那天灯会上,我鼓起勇气邀请你吃饭的时候,你就戴着这副面具。”姚朔哑声说道。
师渺因悠悠转过视线,无言看着他。
姚朔眸光回转,内心一阵绞痛。
那时他被戴着面具的师渺因拒绝,心里只有怅然。
而现在被师渺因拒绝,心里多了些别的滋味,理不清,道不明。
“是什么让你变化了?”他垂下手,自言自语。
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师渺因与他记忆中马车上一展笑颜的女孩相差甚远,他还从未在机缘阁看到师渺因露出那样轻松的笑容。
“清阳县的马车上,是不是谢客寻也在?”他轻声问道。
师渺因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姚朔手上卸力,面具再度掉在地上,他转身离开了采云阁。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天水洞。
师渺因见他离远了,这才捡起面具,擦掉灰尘,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回到房中。
关上门后,她无力地靠着木门,整个人滑倒在地上,她捧着面具,整个脸都埋在上面,泪眼如泉。
她想放声大哭,但她不行,只能竭力张着嘴,从嗓子里挤出嘤嘤的哭声。
眼泪一颗一颗滑落,淌过深红的血点,狐血闪过一刹那的光芒,被师渺因忽略了去。
今日她与姚朔的事情在弟子口中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姚宗主和姚夫人耳中。
是夜,姚夫人找到了师渺因,二人坐在院中秋千谈话。
“小朔的性格也是被他父亲逼坏了。”姚夫人眼中闪过哀怜,“他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是父亲太过苛责,长大后,他才起了叛逆的心思,但也仅仅是逃逃课业,去城里找人玩耍,并未做出出格的事情。”
师渺因点头,示意自己心里明了。
“他性子不坏,只是不会待人,渺因姑娘,你多迁就迁就他。”
“伯母,我会的。”
师渺因答应得很果断,姚夫人却觉得她根本没听进去。
“唉...”她叹了口气。
她并不知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姚朔和师渺因都不说,她也没有办法,只能给师渺因说说姚朔的好话,又给姚朔说说师渺因的好话。
她深知感情之事强求不得,强扭的瓜不甜,可天下又有几个瓜是甜的呢?自然长成的瓜就甜吗?
至少对于机缘阁来说,强扭的瓜,能够瓜熟蒂落,这就够了。
姚夫人前脚离开,师渺因后脚就回到了房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话生出半分动摇。
面对不爱听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是她从小时候就学会的法子。
情绪紧绷了一天,师渺因躺在床上,终于得以歇息,手如往常一样伸进了枕头底下,摸到那颗芥子。
芥子在她手心捂热后,又被她放开了。
师渺因没有勇气进去,也没有脸面进去了。
她灭了灯,躺在床上,心如蚁虫噬咬,她以为这会是无眠的漫漫长夜,却不想刚刚闭上眼,就遁入梦乡了。
梦里一片漆黑,显示一股草木的清香味扑鼻,旋即一片飘绕的白雾环身,一股熟悉的感觉包围着她。
师渺因迈开腿,走了几步,顷刻间,脚下的漆黑变成了草坪,眼前出现了座座山峰,一洼水潭,潭周山石怪奇嶙峋,夜莲拥围着一团雪白的潭影。
“这么快就见到你了。”狐媚的声音响起。
师渺因抬头,眼前空空,哪里有人。
“我在这里。”声音从潭中飘出。
师渺因低头仔细察看,这才发现那团雪白的倒影,正是裘云山上的九尾狐,于是惊奇道:“狐妖...是你?”
“我给你留的狐血,当然是我。”
“我还以为要等上一两年才能遇到你,竟然没想到如此之快。”
他断了一尾,又与山中许多妖物结仇,暂时不敢出自己的领地,本来想的是休养好以后,师渺因若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当面指点迷津,现在只能入梦来见她了。
“与我说说罢,都遇到什么难题了?”
师渺因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望着潭中白影,许久没有言语。
狐妖笑言:“你不说,那我可随便猜了。”
“与你师兄有关。”
“你...”师渺因不可置信地凝视着狐妖的双眼。
“我可是九尾狐,任何情,色,欲...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师渺因垂头,叹了口气。
“你若还不说,那我就接着说了。”
“你师兄喜欢你,但是你不知道,就连你喜欢你师兄的这件事情,你也不知道。”
师渺因:“!!!”
她被狐妖说得浑身炸毛,抓起一把泥就往潭里扔,白狐的倒影被涟漪推成曲折的碎片。
“你净会胡说八道!”师渺因红着脸。
“哦?我胡说八道。”狐妖也不拆穿她,看她羞涩的表情,只觉得有趣,“那你不说,我可不就胡说了?”
师渺因憋了一会儿,曲起腿,抱住自己,迷茫地凝视着潭水,轻轻开口。
“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如实把自己是如何被父亲托付给师兄,师兄又是如何待她、教导她、关心她告诉了狐妖。越说,心就越酸软。
狐妖静静地听着,她抽泣声平息后,又继续说道那桩婚约,说她的逃跑,她和师兄如何被发现,回到玄机门又遭遇了什么。
她一口气说到了今天,她与姚朔的争执。
眼泪滴入水潭,师渺因说完后,总觉心上的负担都轻了许多,长吁一口气。
“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师兄为难,让姚朔难堪。”
狐妖却是轻笑:“这如何能怪你?”
“让你们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分明是这桩婚事。”
“若不是两家的长辈强插一脚,你们何必经历如此磋磨?”
闻言,师渺因的瞳眸凝住,定在潭上夜莲,良久,心里了然。
若没有这桩婚约,她现在还在玄机门,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师兄照常修行练剑,姚朔在前州城中除邪。
“可婚事已经定下了。”
“你逃得了第一次,难道还逃不了第二次?”
师渺因:“......”
“你们妖族,果真是生性自由不受约束。”
狐妖:“这倒是一句赞美的话。”
“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做什么呢?你过得不高兴,谢客寻也饱受心魔折磨。”
师渺因愕然:“你怎么知道我师兄心魔的事情?”
她吐苦水的时候,特意隐去了师兄有心魔的这件事。
“在裘云山道别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狐妖嗤笑,“我不仅知道他有心魔,我还知道,他的心魔是你。”
“你又在乱说什么呢!”师渺因恼羞成怒,抓起旁
边的石头就往水里扔。
“只有你这个蠢丫头看不出来了。”
师渺因的心在动摇,师兄那些古怪的举动再次出现在她脑中,她还是不愿相信,弱弱道:“我怎么可能是师兄的心魔?”
狐妖没有急着说服她,反而道:“其实,你也有心魔。”
“...我?”师渺因指着自己,震惊地看着狐妖。
莫不是疯了?她哪里来的心魔。
“只是你自己修为太低,未曾察觉罢了。”狐妖讥笑。
师渺因:“......”
“不单是你,难道那些没有走上修行之路的凡人,就没有心魔吗?”
心魔心魔,这两个字都快给师渺因的耳朵磨出茧子了,书上又没写这是什么东西,师兄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克服心魔,她又能知道多少?现在这死狐狸居然还说,凡人也有心魔。
师渺因一头雾水,安静地等待着狐妖解答她的疑惑。
“你平日可有心事?”
“自然是有的。”
“那你会因为心事劳神伤身么?”
师渺因回想了一下,说道:“有过,可这些心事,过一阵就烟消云散了。”
“那你可有思虑反复,无法开解的心事?”
师渺因沉默了,绞尽脑汁开始回想。
潭中的狐妖无奈摇了摇头,又问道:“你平日炼丹,起居,可有一件事情,一个人,会反复出现在你脑中,让你思虑深远,忘乎自己?”
师渺因醍醐灌顶,确实有。
她的眼睫颤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倒影,愣住了。
师兄...
“这便是你的心魔。”
“凡人毕生总会有那么一两件让他寝食难安,无法专心的事情,他们管这叫作执念,有些人毕生走不出执念,郁郁而终;有人放下执念,重整旗鼓;有人怀执念在心,毕生不求,远远观望。”
“大多凡人的心性都不如修士坚定,人生一世又有太多牵连,执念便被年岁磨平。”
“修士则不同,越是心性坚韧的人,越难放下执念。若有一人,生来则坚定于剑术大道,从未停驻,如此心如磐石,又怎会将执念轻轻揭过?”
“你师兄便是如此。”
“而你,虽然修行上天赋不高,但却持之以恒,从未言弃,日复一日地加以练习,若有执念,难道会放下?”
“这才是你们生出心魔的原因。”
“对于凡人来说,执念在身,坐立不安。对于修者来说,心魔在身,举步维艰。”
狐妖点悟了师渺因,她沉默地看着水潭,无端的惧怕包裹住她的心。
“若是走不出心魔,该怎么办?”
“对于普通人与低阶修士而言并无大碍。”
“但谢客寻不同,他剑道大成,心魔若彻底寄身...”狐妖见师渺因眼眶殷红,知她明白了意思,便也不忍说下去。
师兄若走不出心魔,会死,天下杀他。
“那心魔该当何解?”
狐妖清泠一笑:“我是妖,我怎么会知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他的心魔是你,当然得你去解。”
“我?”且不说师兄的心魔是不是她,就算真的是,她又该做什么?
“那我要怎么做?”
“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当真要问我?”狐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师渺因知道他这是不怀好意,要戏弄人了,便噤声把头埋在膝盖上。
狐妖肆意地笑了起来。
然而不到片刻,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
师渺因望向水潭,雪白的狐影上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
狐妖一改戏谑语气,严肃道:“你现在待在何处?”
“当然是机缘阁,我在房中休息。”
“那倒还算安全,只是前州礼县多半是遇到邪祟了。”
师渺因猛然道:“什么?”
34. 痴侯
从梦中惊醒后,师渺因忽地从床上坐起,帐外透进浅浅的阳光,天已然亮了。
魔气...
会是大师兄吗?
师渺因立即抽出袖中的通信符,紧紧捏在手上,倏地一道金光在手中炸开,她细声轻唤:“师兄。”
话一脱口,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半晌,她都没有得到回应。
“师兄,你听得见吗。”她又说道。
师渺因哝道:“师兄...”
她的声音已然染上哭意,谢客寻独坐在遥云客栈中,门窗掩实,如朽木般枯坐在地,唇色尽失,眼中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意。
那道通信符正浮在半空,他凝视许久,指尖动弹了一下,随即符咒的光芒闪烁,映在他瞳中,给这笔墨色添了一道光芒。
谢客寻张了张嘴,干哑呕血的喉间艰难地嘶出两个字:“师妹。”
他眼中的黑影消失,背后的苍茫剑平静了些,他缓缓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润喉。
“师兄,你还好吗?”
谢客寻:“一切安好。”
话闭,符咒的两头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没有人知道如何开口。
确定了魔气的来源不是谢客寻喉,师渺因率先开口打破气氛:“城中有魔气。”
“师兄你且小心些,我会和机缘阁汇报这件事情。”
谢客寻:“好...”
“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
话闭,符咒消散,谢客寻率先结束了这次通信。
这是她最后一张通信符了。
师渺因呼出一口气,手沉沉按在胸口,压下心里那股酸痛劲后,她翻身下床,梳整好立马冲向隔壁姚朔的院子,猛敲院门。
闻声,姚朔道:“你要做什么?”
“开门,我找你有正事。”师渺因心里急切,和魔沾边的都不是小事,她现在没有确切证据,不可能禀报玄天司,对方多半会把她当失心疯。
姚宗主又带着其他几个儿子离开宗门了,她只能去找姚朔。
“什么事?站在门口说便是。”
见姚朔不愿意给自己开门,师渺因也顾不得周围人的目光,从院中搬来一张藤椅,踩着椅子,扒上树枝,翻身踩在院墙上。
姚朔惊愕地看着她翻身下树,气冲冲地跑到自己面前。
“城中有魔气。”
“你...”姚朔听清楚她的话后,面色肃然,“你是如何得知的?”
师渺因没多掩藏,说自己与裘云上九尾狐妖通过梦境联系,她的梦被魔气浸染了。
姚朔原地沉思片刻,决定去城中探查一番。
“我也要去。”
姚朔顿足回望她一眼。
“我不管你到底在想什么,我都要去对岸。不瞒你说,我是先告诉了师兄城中有魔气,然后才来找你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统共只有三个,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
姚朔的心思被她戳穿了,听完她的话后方觉自己的幼稚。
“你说得对。去码头等我片刻。”他快步跑出了院子。
师渺因在码头等了片刻,姚朔带着几个弟子与她一同踏上船。
“狐妖有说魔气是从哪溢出吗?”
师渺因摇头,面色凝重地扫视着礼县城。
他们只能逐一排查。
“既然只有魔气,说明魔还没有被召唤出来,我们要快些找到召唤魔的阵法。”
他们的担忧很快就落空了,方才将他们载来的船开始剧烈摇晃,船头直冲冲地撞了过来,码头的木板撞得粉碎。
俄尔天云突变,方才的万里晴空立刻被一层黑色网纱覆盖,密布的乌云压了下来,集市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骤然间,漫天漆黑散射出隐隐约约的红色光芒。
逢魔之兆。
召唤魔的阵法成型了!
“快去阁中通传!”被姚朔指到的修士立刻动身。
“分散开去找!”姚朔快步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师渺因,“你打算做什么?”
在魔面前,她与凡人无异。
“不必管我,我有保命的手段,你去便是。”
师渺因将法器全部放在了随身携带的布兜里,立即向慌乱的人群跑去。
在机缘阁的这些日子里,她翻看了许多典籍,尤其是与心脉,心魔相关的典籍,知晓前州曾经诛杀过一名大魔,名为痴侯,他便是被心魔迷乱了心智的堕魔。
痴侯死去两百多年,魔气还未被天地化解,若是有心之人想要聚集未散的魔气,将他重召回世,也是有可能的。
繁华的街道上散落了一地的瓜果,百姓们四散奔逃,被落在原地的孩子放声大哭,师渺因立即跑上前去,在女孩被旁人撞倒前,抱起了她。
师渺因抱着女孩,冲向遥云客栈,老板见事态不对,已经把门关上了,隔着门缝看见是师渺因,又把门打开了。
“姑奶奶,快进来避一避吧!”
小半座楼架在湖面上的遥云客栈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客房里的客人通通跑到一楼坐下。
师渺因把女孩放在这里:“你们照顾好她,我还有事。”
说罢,她便冲了出去。
魔要现身,只有阵法和魔气还不足够,还需要很多人命,很多血...
机缘阁的修士纷纷赶来,天空中,数名修士御剑而来,众人想靠近的时候却被一张无形的网拦住了。
师渺因眉头一跳,强烈的不安感淹没了她。
黑色的魔气从上到下笼罩而来,在礼县城周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结界。
礼县城内玄天司的差役哪见过这阵仗,冲上街来看见这铺天盖地的黑幕,腿脚一软,差点晕了过去。
“啊!”凄厉的惨叫声从药铺门口传来。
“杀人了!!!”
差役手持桃木剑想上前制服那魔人,却被一掌推飞。
尖叫声爆发的地方,一根血柱正在向上蔓延,血流向结界滋养魔气。
师渺因脚下生风,向那边跑去,右手一挥,将玄流铃从袖中甩出。
“叮!”
“定!”
少女清冽的声音与清脆的铃铛声一齐响起,差役在撞上摊位的前一刻定在半空,师渺因拉过他的衣襟,让他平躺在地,随后香炉飞出,灵巧的手指在空中舞动,一个引子符文出现在半空中。
她张开五指,引子飞向被她定住的魔人。
魔人惊恐地看着天雷从天而降,劈在自己身上,却无可奈何。
临死前,他骤然瞪大的双目中,是少女敏捷的身影。
天雷穿云而过,密布的黑天被天雷撕裂,魔气屏障被打烂了一个洞。
玄流铃的时效一过,原本被定住的人立刻四散开来,徒留师渺因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抬头,望向头顶那个被翻涌的魔气逐渐修补的大洞。
香炉引来的天雷,竟然能够击穿魔气屏障!
师渺因立刻扭身看向结界外的修士,旋即,她飞快地画出一个走雷引。
走雷引沿着湖岸疯走,魔气结界立刻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走雷在她的操控下循环往复,断裂的结界始终无法修复成型。
屏障外的修士见状,立刻穿过结界。
师渺因灵力竭尽,双膝重重跪在地上,捧着香炉的手不断颤抖,唇角溢出一抹鲜红,头晕眼花之下,走雷难以维持形状。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喉头狂涌的血腥味,抻开的五指在空气中颤动,走雷再度现形,一遍又一遍地撕开屏障。
“我来帮你!”
忽然间,两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到她体内,但奈何师渺因灵脉枯竭逼仄,过多的灵力只会冲撞她的根本。
玄天司的差役和加入战场的修士纷纷想出力帮忙。
“够...够了!”师渺因阻止了他们,“我不需要那么多帮手,城中有魔人在屠戮百姓,召唤魔物的阵法还没找到,去帮他们!”
周围的修士这才散开,师渺因的灵脉被另外两人的灵气冲刷,那两人的灵气与她不合,虽有缓解灵气倾泻的乏力,但她的脑袋,几乎要被撕成两半了。
待所有修士飞过屏障后,师渺因放下手,指缝因为她过分用力,已经开裂,右手掌心糊满了鲜血。
她踉跄起身,靠在墙上歇气。
旁的差役为她施展了疗愈法术,师渺因感到舒服了些,与他道谢后,立刻向众修士御剑的方向赶去。
仰头看向魔障,师渺因心里闪过阵法入门时,师兄的教导。
无论召唤的是何物,都需要在阵法四角放上献祭之物...
魔障的大小就是阵法的大小,魔障笼罩的地方越远,阵法就越大,想找到献祭之物就越难。
他们要找的,是阵眼的方位!
阵眼通常就在阵法的正中心,位置可能会有些偏差,但不会太远,对方既然在城中召唤魔物,必然会把阵法挪到没什么人关注的地方。
师渺因对礼县知之甚少,脑袋里乱糟糟的,她想起昨日姚朔给他的玉牌还在身
上,立刻掏出,指尖划过纹路后,她听见姚朔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遇到什么危险了?”
“姚朔,你在哪?”师渺因没回答他问题,立刻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礼县正中的位置是什么?”
“两座山!我立刻赶过去!”
“在哪个方向?”礼县有许多座小山,若不是常年生活在这,根本无法分清每座山的名字和位置。
“你现在在哪?”
师渺因看了一眼周围,说道“我在药铺,背对着药铺站着。”
“山在你东北方向,录了一小节黄沙的那座,和旁边平顶的那座就是礼县的正中心。”
阵眼必然就在那附近!
不少修士都与她一样想到了这一点,正在往那边赶去,师渺因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就算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便留在街上。
因为救兵的及时赶来,那些屠戮百姓的魔人被修士围攻,头顶魔障没有新鲜血液供养,竟是变得越来越稀薄。
师渺因若有所思。
魔障中的魔气必然是被召唤的魔物自带的,天地哪会如此快消融这么多魔气?
必然是已经有人对阵眼下手了。
她当即想到了师兄。
师渺因猛地回头看向那两座山,山顶离她太远,她看不清山上的情况。
师兄...他还背负着心魔。
那两个玄天司的差役将在街上滞留的百姓引进了玄天司,将要关门的时候,见到了朝他们走来的师渺因。
“二位,可否帮我个忙。”
两人的手再次搭上师渺因的肩膀。
师渺因重新勾了一个引子。
机缘阁的符咒入门书上有一个烟火符,过去,姚家先祖家中贫寒,便创出这个符咒,将灵力化作烟花,进宫表演,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烟火符虽对修行没有什么意义,但确实机缘阁的来时路,因此被记载在入门书上。
烟火符的笔画被师渺因融入引子中。
引子脱手,师渺因灵脉里流淌的灵力一瞬间被抽空,随着引子向天上飞去。
屏障碰到符咒的那一瞬间,惊雷声炸响,天明湖面波纹荡漾。
重云如盖的天在一瞬之间亮如白昼,师渺因仰起的头被电光照的一片白,险些闪瞎了她的眼睛。
“轰!”
滚滚天雷从天而降,在屏障上炸开。
魔障被劈得四散开来,再度汇聚之时,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流焰球。
师渺因体内灵气抽空,浑身卸了力,两眼涣散,跌倒前,被两人抓着肩膀,稳稳地坐在地上。
“等...等等!”其中一个差役惊惶失措地看着天上的流焰球,“你快看...”
“那个流焰球,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两名差役立即拔出桃木剑,抵在身前,抵御袭击。
师渺因没了支撑,躺在地上,玉牌从她袖中掉出,她迷迷糊糊地抓了一下。
流焰飞火温度极高,滚过天空,掀起一片热浪,气流涌动,巨风将二人吹开,两道木裂声响起,掀飞的二人撞碎了身后的木墙。
流焰球直直地向师渺因飞去!
灼热气息立即将她包围,她朦胧地睁开眼,看到一团裹挟着蓝焰的黑色的魔气。
她要死了吗?
那师兄怎么办...他的心魔怎么办...
师兄变成魔了怎么办?
“嗵——!”
冰寒之息在师渺因上方铺开,黏腻的灼烧感顷刻间消散如烟。
师渺因被一片水汽包裹住了,她错愕地瞪大了双眼睛,只见一道寒冰屏障凭空出现在自己上方。
屏障上,无数冰刺长出,扎透了那团流焰球。
“咔嚓。”
屏障裂开一条裂缝,立刻又被空中飞舞的水汽修复。
流焰球讨不到好处,立刻四散开来,往阵眼的方向飞去。
师渺因看着近在咫尺的裂冰,神情恍惚,她怔怔地抬起手,轻触那道屏障。
在她碰到的前一刻,屏障化开了。
她的胸口被轻轻打了几下。
几瓣碎片掉了下来,她捡起来放在眼前。
是她挂在腰上的面具碎了。
这个面具师兄给她改造过。
原来灵力流动,是因为这个。
“谢客寻!”熟悉的声音从师渺因耳边响起。
她从回忆中惊醒,听见了玉牌那边姚朔的声音。
她师兄怎么了?
35. 离开
师渺因抓起玉牌:“姚朔,我师兄怎么了!”
玉牌那头狂风呼啸,一道玉碎声响,师渺因手中玉牌荧光消散。
姚朔应该在阵眼附近,他喊师兄的名字,大概是看到了他。
师渺因眼前昏花,撑着地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那两座山走去。
“你的灵力还没恢复,别过去!”
两名差役从地上爬了起来,拦下了师渺因。
“别拦我...我要去找我师兄。”她轻轻推开两人拦在她面前的手。
“不行,你去了会死的!”
他们两人给师渺因渡过灵力,知晓她灵脉的情况,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她过去。
师渺因浑身乏力,两人成心要拦,她根本绕不过去。
她停在了原地,因力竭而弓起的背压得很低,她垂下脑袋,乱糟糟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
几滴泪落在地上,她的肩膀在颤抖。
啜泣声传来,两名差役对视一眼,听见少女的哭腔。
“求你们...让我过去,我要去找我师兄,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你...”差役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好再拦,两人不会御剑,也没有办法带她上山,只能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向山走去。
她踽踽独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眼前像蒙了一道水雾,她仰头,看见山上的一块秃瓢,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很挤,路也不平,她磕磕绊绊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泥水打湿了她的鞋袜,黑漆漆的裙摆已经被剐得破破烂烂。
从远处看,秃瓢山并不高,但此时师渺因站在山脚下,连那块秃瓢都看不真切。
逃窜的流焰球在秃瓢山和平顶山中间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卷风,师渺因认出来了,那里就是阵眼。
她俯身将裙摆系在小腿肚上,决绝地向山上爬去。
突然间,一个修士拽住了她,大吼道:“你不要命了!”
师渺因被她一拽,整个人向后跌去,摔在山石上,蹭出一背的血。
“你...我不是故意的!”修士显然也没有想到她竟如此疲弱,立刻蹲下来为她疗伤,又给她喂下了几颗丹药。
“多谢。”师渺因眼前恢复清明,映入眼帘的是那道愈发狂烈的卷风。
“你要上山?”见师渺因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又往山上爬,修士再一次拽住了她。
“对。”
“你是剑修吗?不是的话别去送死。”修士打量了她一番,她何止没有剑,连灵力都没有。
师渺因挣脱了修士,坚定地向山上爬去:“我必须去。”
修士不是机缘阁的人,只是在前州游历,卷入了这场风波,方才她亲眼所见,阵眼中心的黑雾化作了一个修士的模样,与在场的剑修论剑。
“你根本不知道上面的情况!谢客寻都败下阵来了!”
“你说什么!”师渺因遽然色变,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修士。
“你既然没有灵力,就别上去送死了。”
师渺因摇头,谢绝了修士的劝告。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去送死!”修士一个头变得两个大,追上了师渺因的步伐,拉住她的手臂。
“我可以把你送上去,别的我管不了!”
话毕,她手心出现一只葫芦,随着她念出一道咒语,葫芦变成了一叶小舟,她带着师渺因坐上自在葫芦后,一溜烟地向山上奔去。
“阵眼就在那边了,你小心点。”
“多谢。”
师渺因爬下葫芦,顶着呼啸的狂风,跌跌撞撞地走着。
“师...师兄。”
阵眼中的黑影幻化出数只手臂,已经被砍下了七只手臂,但剩下的五臂仍然灵活非凡,力大无穷,正与阵中剑修缠斗。
谢客寻的半个身子被黑气萦绕,露出的手臂已经变成墨色。
魔气与心魔里外夹击,正在摧残他的心智和肉.体。
成为魔,便会灵气冲撞——
师兄便难以握剑。
“锵!”
谢客寻被魔物的长剑打翻,他倒在地上,衣襟染满鲜血。师渺因看清楚了他的脸,那双桃花目,已覆上一层黑雾。
“师妹。”
谢客寻以为自己要死了,竟然能看见师妹的身影。
紧接着,他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兄...”
师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她的哭声,她的颤抖,她的气息全都原封不动地传递到他身上。
谢客寻大脑空白。
那些在他脑中叫嚣许久的声音,如同见了光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妹抱着她脸贴在他的额头上,眼泪落下,滴入他的眼睛,阴郁的黑色雾气被她温热的眼泪稀释。
谢客寻手中长啸的剑也平静下来。
师渺因抓住了谢客寻漆黑的手,她想为他疗伤,但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她无从下手。
谢客寻挣脱了她的手,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别哭。”
他从师渺因的怀里起身,拖着残躯,再次冲进阵眼。
......
姚朔与师渺因通话后,立刻向秃瓢山与平顶山御剑飞去。
他的视线很快就锁定在山间那团魔气上,立即认出了这只魔物的身份,正是那个堕魔剑修,痴侯。
痴侯还没彻底现行,但威力已经不容小觑,痴侯张开了十四只手臂,与一个白袍剑修打了起来。
姚朔携风踏来,风啸剑被他握在手中,以石破天惊之势向下劈去。
痴侯已然感受到头顶吹来的风,抽出其中两臂抵御姚朔的攻势。
“后生,你的剑,太吵了。”
姚朔没理会他的挑衅,旋身落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客寻,便又提剑上去。
“我师妹在哪?”他听谢客寻问道。
“城中。”他被苍茫剑上的寒光晃了一眼。
“她说自己有保命手段。”
“你倒能放心。”
姚朔无端觉得谢客寻在责怪自己,但眼下不是与他吵架的时间。
随着一道惊雷声响,二人脚下的阵眼为之一颤,痴侯身形模糊的那一瞬,谢客寻剑如游龙,腾空而起,随后痴侯一臂落地。
痴侯迟迟没有吃到新的人命和人血,招式狂躁,二人合力抵挡堪堪与他持平。
魔物,只能压他一头时,才能把他剿灭。
若实力相当,修士必然会被他耗死。
“这下怎么办?”姚朔咬牙思考。
魔障隔绝了机缘阁的修士前来协战,玄天司又靠不上,现在住在前州的剑修还有谁能帮上他们?
霎那间,雷声大作不见停息,天边电光闪烁,半个天空都在发亮。
谢客寻闻声望了一眼,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道走雷是他师妹放的。
师妹一切平安。
雷声不绝于耳,痴侯的身形跟着一起闪烁,手上的力轻弱了不少,二人才得以从剩下的十三臂中抽身砍杀他的本体。
见状,痴侯展开剑阵。
一时间,阵眼中阵长剑飞舞,不得近身。
紧接着,无数剑修踏剑而来,纷纷加入了战场。
阵眼之中,数名剑修,或修为深厚,或剑术平平,都提起剑与痴侯缠斗。
众人齐心协力,斩下他两只手臂。
随后漫天的屏障被万钧雷霆攻破,阵眼中,所有人顿感一阵天翻地覆。
电光将眼前一切尽数染白,谢客寻持剑冲了上去。
耳畔风声如常,剑阵还未启动。
他当即挥剑,苍茫剑怒吼着,削下了痴侯的三只手臂。
他深知电光维持的时间不长,谢客寻不再恋战,立即后撤,然而气流却一如常态,未变方向。
不对。
为何痴侯还没展开剑阵?
白光散尽,残臂痴侯站在阵眼中,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谢客寻霍然扭头,魔障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流焰球,正以势不可挡之势向街上冲去。
谢客寻骤然瞪大了双眼,紧接着,他的心被一股莫名出现的巨刃劈成了两半。
承命术,生效了。
他唯一一次用承命术,便是在师妹的面具上。
谢客寻全身灵力倒流了一瞬,他感觉整个人要生生从中间被撕裂开,他跪倒在地,整个人向痴侯脚下。
姚朔吼道:“谢客寻!”
痴侯是剑修,谢客寻也是,若谢客寻滑进痴侯脚下,力量被痴侯吞去,整个前州...不,十六州都完蛋了!
他双手握持风啸剑,凌空一跃,狂风猛作,山谷空哮,风结刃,气化形。
风刃与剑一同向痴侯攻去,姚朔喉间却涌上一口热血。
顿时间,灵力倾泻,刺骨凌风凭空化势,风啸剑堪堪划穿痴侯的半个胳膊。
“咳!”
师渺因的诊断没有错,他的心脉,确实有损。
灵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他心间倾泻。
失去谢客寻和姚朔的抵御,其余修士顿感功力剧增,数人被痴侯斩落。
姚朔一手抓住心口,另一手握着剑,撑地爬起,再度接招。
胸腔上的裂缝随着他剑刃的挥动拉长,灵力抽身,姚朔握剑的手不断颤抖。
片刻后,他顿感剑上的压力锐减。
“嗵!”
痴侯再度掉下五条手臂。
谢客寻站在缭绕的黑雾之中,握剑的手沾染上魔气,漆黑无比,与苍茫剑上的寒光格格不入。
他正在堕魔。
苍茫剑是上古神剑,跟着历任主人斩邪诛魔,天生对魔物有着致命的排斥。
即使是谢客寻,被心魔与魔气缠身后,也是它的敌人。
然而一个剑修,在和自己的佩剑离了心的情况下,还能斩下痴侯的五只手臂。
“你疯了吗?!”姚朔大吼。
“你这样杀痴侯,他死了你怎么办!”
“自有天道杀我。”
得,看来是铁了心要堕魔了。
姚朔总觉得,玄机门的人是不是和他天生犯克。
“那你师妹怎么办?”
“你好生照顾他。”
姚朔又呕出一口血:“她不喜欢我,我才不照顾她。”
流焰球飞回,化作魔气进入痴侯的身体,好不容易被他们削减功力的痴侯狂躁起来。
姚朔灵力越流越快,浑身发冷。
苍茫剑长啸不停,似是要脱离谢客寻的控制,在场的剑修苦苦支撑,一个倒了,另一个补上。
最终,谢客寻痴侯和苍茫剑合力被甩出了阵眼。
姚朔侧目看了一眼。
师渺因竟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抱起谢客寻痛哭。
他灵力流失的速度太快,将将撑了一会儿,风啸剑便承重到他拿不起来了。
“锵!”风啸剑落地。
姚朔无力地垂下头,望着落地的佩剑,只能等待痴侯的剑落,杀死自己。
随即他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再度睁眼,他还躺在秃瓢山和平顶山中间。
他胸口如有刀绞,痛的喘不过气来,奋力睁开双眼,只看见一个白衣染血的高大身影提剑站在旁边。
看谢客寻的架势,姚朔以为他要砍了自己,然后带走师渺因。
“好好待她,我保证此生不会踏入前州半步。”
“若你做不到,我定会亲手拆了机缘阁,将她带走。”
36. 内景
“师兄!”
师渺因从梦中惊醒,冷汗津津浸湿了她的寝衣,耳边嗡声许久才消退,她揉了揉胀痛的脑袋,迷茫地环顾一圈,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机缘阁了。
她刚想掀帐下床,就听门被人推开,侍从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渺因姑娘,你终于醒了,快把这碗汤药喝了吧。”
清苦气冲入鼻腔,师渺因腹中空空,只得干呕。
“我昏睡了几天?”
“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其他人呢?”
“机缘阁的弟子全部被带回阁中,其余宗门的弟子还在玄天司休养。”侍从把药端到她面前。
师渺因接过,喝过药后问道:“那你们见过...”
算了,还是不问了。
“什么?”
“没什么...”师渺因摇头。
侍从脸色如常,看起来这次的事情已经平稳解决了,师兄还未堕魔。
“只是...三公子还未苏醒,渺因姑娘,你若是身体好些了,去看看他罢。”侍从声音很轻。
“他怎么了?”
侍从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
用过药后,师渺因嘴里发苦,但耐不住三天未饮食,侍从把清粥端上来后,她忍着喉中涩味,喝了小半碗,便打算去看看姚朔。
恰好听见院外姚夫人和姚宗主的声音,师渺因思考片刻,拿出来隐息绒花簪戴上,悄悄跟随着侍从的队伍潜入姚朔的院子里。
侍从放下手中的物件便走了,师渺因站在屏风后,没有靠近。
姚宗主似乎刚刚赶回机缘阁,看见躺在床上久未苏醒的儿子老泪纵横。
“怎么好端端的就心脉受损了?”
闻声师渺因一怔,她的诊断没有问题,姚朔确实是心脉受损之兆。
她应该坚持着让姚朔去阁中问医的,师渺因有些懊悔,若是她那时再坚持下,姚朔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结果。
姚夫人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已经哭过许多回了,两人站在姚朔床前,静静地守了一会儿。
临出门前,姚夫人突然开口:“心脉受损,小朔以后便不可能再走修行这条路了,恐怕...连做个平常凡人都难。”
“就没有什么疗愈的法子?”
姚宗主脸色难看:“有。”
“我已派人去搜寻血灵芝了,只是这神药难求,若是这个月求不来,恐怕小朔的心脉断绝之象,再难逆转了...”
姚夫人面如死灰,片刻后又道:“那...我们与师家的婚约该怎么办?”
姚宗主拂门,沉声叹气。
“师远合虽与我们互有所求,但他绝不会允许女儿嫁给一个普通人...”
“此事很难瞒过玄机门,不如等小朔醒后,商议商议退婚事由罢。”
二人离开了院子,师渺因沉默地跟上他们的脚步,待他们走远后,趁着路上无人,摘下簪子回到揽月轩。
听到退婚的消息,师渺因心里是喜悦的,但又总觉得提不起兴致,她神情恍惚地踏上采云阁,怅然地眺望着远方。
半晌,她走进房间,拿了一张单子,匆匆离开了揽月轩。
她独自前往库房取了药材,回到揽月轩后,拿出芥子,深吸一口气后,遁入桃园。
昔日的狂风骤雨已然消失,天空中的黑气萦绕不见日月,但远处还能看到一抹湛蓝,师兄的心魔似乎好转了些。
师渺因看着桃园中最高的那座山,已然与黑气相接,心思稍动。
她没多耽搁,取了血灵芝便离开了芥子。
院中,她再度起炉子,开始炼制丹药。
护心丹对姚朔的现状已经无甚作用,她要炼的是修复心脉的归心丹。
前后炼制了三十几个时辰,归心丹终于成了。
师渺因寸步不离地守在炉子边,其间姚夫人来过两回,但并未告诉师渺因姚朔心脉受损的事情。
姚夫人问过她炼制的是什么,师渺因搪塞说是给姚朔炼制的归元丹,姚夫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
如今,归心丹装在拇指粗的小玉瓶中,师渺因凝视着玉瓶上刻制的舍身饲虎图,默默叹了口气。
天色渐晚,院子里的风很凉,她穿得单薄,吹着有些发冷,却还是踏上了采云阁。
她这才发现,姚朔房内的灯亮了,他似乎已经醒了。远远的,她看见姚夫人和姚宗主真在往这边赶。
机缘阁退婚的前提是姚朔心脉断绝,而他们又不愿意得罪玄机门。若姚朔治好了,他们未必会答应退婚。
师渺因洗漱完,和衣躺下,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玉瓶,辗转反侧。
她独自一人守了几夜的炉子,已经困得腿脚都不稳了,但心里一想到这桩婚事,还是难以入眠。
她叹了口气,放下了玉瓶。
罢了,这血灵芝难得,万一她一个不留神睡着把药瓶打烂,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夜无梦,师渺因追到翌日午时才醒,桌上,侍从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她简单梳妆,进食后,将药瓶放在袖中,出门去找姚朔。
“你怎么来了。”姚朔一改往日繁复装束,穿得十分素净,披了一件宽松长袍,正坐在廊椅上,倚着那柱子看她,手上还拿着两根草编蚂蚱。
见师渺因把院门掩实才向自己走来,姚朔嗤笑道:“你又要与我交代些什么事情?”
师渺因站在他跟前,从袖中拿出了那只玉瓶,还有一方小盒子。
“这是什么?”姚朔目光在两样东西中打了个来回,又抬眼看了一眼师渺因:“不会又是别人剩下的什么东西吧?”
这个“别人”不言而喻,就是谢客寻。
师渺因:“......”
她突然又想扇姚朔一巴掌了。
师渺因打开了那只盒子,露出了一片铜钱大的血灵芝。
姚朔眼皮一跳,未编成的草蚂蚱掉在地上,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盒中的物件。
“这瓶是归心丹,炼完丹药后,只剩下这么多血灵芝了,全部都给你。”
姚朔久久未动,直到眼睛涩得不行了,才眨了眨眼,他缓缓抬头,凝视着师渺因:“你...”
师渺因早就知道了他心脉断绝的事情了。
“你要救我?”
姚朔轻笑出声,俯身捡起那只草蚂蚱:“我可先告诉你。”
“我爹娘的意思是,若我心脉断绝,便退了这桩婚事。你救了我,可就走不了了。”
师渺因把盒子盖上,将两样东西都放在姚朔旁边。
“我知道。”
姚朔神色复杂:“你知道还要救我?”
师渺因神色平淡,望着他:“你想死吗?”
“当然不想,谁会想死?”
“那你何必告诉我呢?”师渺因反问。
姚朔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草蚂蚱,随意拨弄了几下,编好的草又冒了出来。
“三公子,你昏睡了这么久,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想要修复心脉,最好是今日就开始服用归心丹。”说罢,师渺因转身离开。
“慢着。”姚朔出声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师渺因微微偏头。
“那日在阵中,痴侯被解决后,我醒了一会,见到了你师兄。”
闻声,师渺因立刻转身。
姚朔苦笑了一下,继续道:“临行前,他嘱咐我一句话。”
“让我好好待你,他此生不会踏入前州半步。若我做不到,便会来拆了我机缘阁。”
师渺因心间如同浸了块海绵,泡胀了,堵得心疼,她垂下眉目,盯着地上的纹路,弱声道:“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
一阵风吹过,姚朔抬起头。
师渺因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垂下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腰上的面具不知所踪,整个人立在风中,好似马上要被吹走。
“反正...”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也不想他真的跑来把我机缘阁拆了。明日我便会把退婚书交给你。”
倏地听见姚朔的话,师渺因还未反应过来,心中琢磨出意思后,猛然抬头。
姚朔挑眉:“放心,我会如实告知师宗主,是我身体抱恙,不适合娶妻,不会牵连你师兄。”
“你早就决定要退婚了?”师渺因问道。
姚朔哼笑:“也没有很早,横竖也就是昨天醒来和爹娘提的。”
见师渺因要行礼道谢,他挥了挥手:“不必谢我,我原先是存了心不让你走的。”
他拾起那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吃下,心间淤塞堵截之症顿解半分。
抬头却见师渺因还愣愣地站在自己院子里,有些郁闷:“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不怕我反悔?”
“渺因...多谢三公子。”
看着她轻快离去的步伐,姚朔心间涌上一丝涩味。
这大概是师渺因在机缘阁,最开心的时候了。
是夜,师渺因坐在榻上,伸手从枕头下摸出芥子,进入桃源。
桃源未入夜,却与夜一般黑。
师渺因爬上了桃源最高的那座山,站在山顶,黑气触手可及。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深入黑气,旋即她的视线被一片漆黑蒙蔽。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师渺因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白色裂缝,她快步过去,福至心灵,伸出两手扯住裂缝两侧的黑暗,一使力,竟将那道白色裂缝越拉越大。
黑幕拉开后,她被一片白光笼罩,率先感受到的,是那股熟悉的冷木香气。
眨眼间,眼前白茫消退,师渺因回到了玄机门,回到广场上。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立刻明白自己这是进入了大师兄的心魔内景。
广场上热闹非凡,师渺因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却不料还是被一个不长眼睛的修士冲撞,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她的身体被那人穿过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是魂魄状态。
于是她飘了起来。
听旁边修士聊天,她意识到这是自己出生那日的场景。
她出生的时候,师兄不过五岁,这会儿会在哪?
被人穿梭的感觉实在太诡异,师渺因飘至上空,打算往学堂的方向去,刚刚飘起,就发现了谢客寻的踪迹,居然就在广场旁的阁楼下。
她立刻赶了过去。
幼时的谢客寻眉目清秀,如一块羊脂白玉,虽未长开,但已出现光华。
他一身普通弟子装束,腰间未佩任何饰品,袖口磨得有些开线,两手抓着一把比人还高的扫帚,站在阁楼后偷听前面两个修士的谈话。
出乎意料的是,那两个修士竟也是机缘阁的人,曾与师渺因有过一面之缘。
师渺因凑在他旁边,俯身悄悄打量幼年师兄的眉目,却听那两人谈起了自己的婚事。
“你说...玄机门宗主会不会把女儿许配给他?”
闻言,师渺因足足愣了三秒。
紧接着,周身的景色开始消退,偌大的黑暗中,只剩下幼时的谢客寻一人,他的双眸散成一片漆黑,冒着袅袅黑烟。
师渺因遽然色变,下意识伸手,本以为会抓空,不料却真真切切地碰到了谢客寻的肩膀。
“师兄!”她捧起谢客寻的脸,连声唤他。
谢客寻却全然当她不存在,直到她喊得嗓子干哑,才蓦然凝神注意到她的存在。
“师兄...?”
谢客寻玉雕般的小脸上猝然闪过痛苦的表情,五官皱在了一起,两眼中的黑气消散开,师渺因看清了他震颤的眼睫。
“师兄!”
嗡的一声,她眼前的场景消散了,师渺因回到了桃源的山上。
天上的黑气涌动。
37. 皎洁
次日,师渺因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起床,帐外的天已经亮的不行了,估摸着已经是午时了,她爬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餐食,果不其然已经凉了。
她立刻梳妆好,打开了院门,让姚朔进了揽月轩。
“你当真是能睡,在玄机门也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
在玄机门的时候,她可是日日早起去找师兄学习。
“退婚书。”姚朔把手上的东西交给她。
师渺因一看到那象征着自由的卷轴,眼睛都亮了。
姚朔:“......”
“你就不能装一下吗?”
师渺因瞥了他一眼:“三公子,我又骗不到你,还装作不开心的模样有什么用?”
那倒也是。
姚朔:“还有一卷,我过一会儿会发往玄机门。”
师渺因即刻摆手,面露苦涩:“别,先别发过去!”
姚朔困惑:“你要做什么?”
“你要是把退婚书发过去,他们马上就会派人来接我了,我还有些事情要自己去办。”
姚朔不用想都知道这个有些事情是她要去找谢客寻,纵容心中五味杂陈,但看师渺因一副可怜巴巴双手合十的模样,还是答应了。
“总之,也只能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两家原本商定在下月廿三商讨婚期,退婚书要在那之前发往玄机门。”
“多谢三公子!”
师渺因当着他的面拆开了那封退婚书,仔细看完后,心里思绪万千。
字行间,姚朔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甚至有些过分贬低自己了。
“三公子,你其实...不必如此折损自己。”
“多日相处,我深知你的品行清朗,为人可靠。”
“但缘分二字,你我强求不得,将来你定能遇到心意相通之人。”
闻言姚朔莞尔,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痴侯伏诛已过八日,谢客寻御剑而行,这会儿在哪你都不知道,你要怎么找他?”
师渺因:“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
让她苦恼的是,师兄日行千里,她一双腿,就算加上一匹马六双腿也追不上啊。
“那你打算怎么去?”
“只能骑马了。”
姚朔嗤声:“统共就一个月的时间,骑马?你连谢客寻的影子都摸不到。”
“算本公子好心,送你一件东西。”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葫芦。
师渺因:“自在葫芦?”
“正是,虽然脚程比不上御剑,但谢客寻下山游历,必然会在各处停留,你乘自在葫芦,姑且还能追上。”
“三公子,你当真是好人。”师渺因感激涕零。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何时出发。”
师渺因望了望天:“时候还早,就今日吧。”
看来她的半分都不愿耽搁,姚朔没多阻拦她。
“我可不会画符咒,没什么好的东西能给你,你自己路上小心点吧。”姚朔抱臂看她收拾家当,“路上注意安全,一个月后记得全须全尾地回玄机门,你要是做不到机缘阁可不担责,那时候我会如实把事情告诉师宗主。”
师渺因总觉得这姓姚的在诅咒自己。
姚朔心脉还未修复,暂时也不需去天水洞炼剑,用过午饭后,二人一同见了姚夫人和姚宗主。
刨去与谢客寻和归心丹有关的事情,师渺因说清楚了自己之后的去向,又对姚宗主和姚夫人的厚待表达了谢意。
她思索了许久,又开口道:“这门亲事关系到两门往来,虽然亲事不成,但这往来或许还能继续。我回去了会和父亲好好说道的。”
姚宗主和姚夫人俱是一愣。
姚朔微微瞪大双眼,低声道:“多谢。”
未时,师渺因坐上了自在葫芦,向前州城外飞去。
她带了许多符纸,抽出一张画了一个鸽书符。
鸽书符不比通信符方便快捷,中途还可能被他人打下来,所以修士通常不会使用,但却满足了师渺因的需求。
鸽书符需要以收信人的灵力为引子,如此方能找到对方。
符成后化作一只纸鸽踩在师渺因左手手指上,她拿出芥子后,鸽子衔起芥子,摇晃了一会儿脑袋,将芥子放回师渺因掌心后,它张开翅膀飞远。
自在葫芦立马跟了上去。
纸鸽和自在葫芦的速度差不多,师渺因只需要老老实实待在葫芦上,需要休息的时候落地住店,把纸鸽收回来,赶路时再放出来就行了。
师渺因趴在葫芦上,探出了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下面的景象,立即被吓得小脸煞白。
从前她与师兄一同御剑,站的位置比如今高多了,心里都完全不怕,如今躺在葫芦里都怕得不行。
自在葫芦虽然方便,但毕竟只是中阶法器,不能没日没夜的飞,每日刚过酉时,师渺因就得落地住店,让葫芦也跟着歇歇,第二日巳时才能赶路。
师渺因不由得埋怨:“当真是个懒鬼葫芦...”
第三日白天放纸鸽时,鸽子扭了扭头,换了个方向。
师渺因立刻意识到,昨天夜里,师兄大抵是又动身了,心里不由得急躁起来。
葫芦走得不快,又不勤快,这下怎么追得上。
路上还遇到一个暴雨天,纸鸽子被雨水打烂就算了,葫芦里还装了满满一瓢水,师渺因全身都被打湿了,只得早早落地住店。
师渺因被气的整个人步子都比平常沉重,好在她的行李包袱都放进芥子里了,没被雨水打湿,她拿出干净衣服,回到客房后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燥的衣物,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阿嚏!”师渺因突然打了个喷嚏。
葫芦就和这泡澡桶一样在天上装了整整一瓢水,差点没给她冷死。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急促,师渺因也不好出去抓药,只能早早躺下。
师渺因躺在榻上,捏起芥子进入桃源,警觉好不容易清散些的黑气又变浓了,隐约还有下雨的苗头。
她爬上山,再次搅动黑气进入谢客寻的心魔内景。
她每天雷打不动会进一次师兄的心魔内景,每次离开都能看见周边的黑气消退,同样,每一次她都能见到不同阶段的师兄。
师渺因每日在葫芦上漫无目的地发呆时,心里都在期待夜晚,能进入芥子邂逅师兄,还能帮上师兄的忙。
这一回,她聊开黑幕,看见的竟是师陵封和师陵杳。
师陵杳比谢客寻大两岁,师陵封要比谢客寻大四岁。
修行一事,很多时候年纪大未必修为高,但师陵封和师陵杳,出身名门,可以说是含着仙气出生的,天赋上乘,从出生起就接受各种大能指导,各种珍奇丹药宝贵法器一箩筐。
这样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玄机门出了五个,三个是她哥哥,两个是她弟弟。
一个两个从小被寄予厚望,又被弟子敬仰,养成了一身的坏毛病。
当谢客寻出现的时候,他们多半是不屑的。
可偏偏就是谢客寻,天赋比他们高,修为也比他们高,甚至年龄还比他们小,招来这群天之骄子的针对并不稀奇。
这一回,师渺因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她一见牙牙学语的自己被兄长们带到感心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谢客寻!今日课上你是不是诚心与我作对!”师陵杳率先拎着剑踹开感心居的门,剑锋直指谢客寻的面门。
谢客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未多言语。
此时的他才七岁,却已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做派。
师陵杳提着的那把剑是师家祖传的神剑,因为他少时剑法精湛,所以给了他。
师渺因看他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
“这个时候还能拎剑,现在居然去用扇子了,莫不是被我师兄打得道心破碎了吧。”
师陵封分明是和他一起来的,但却一副宗主做派,背着手姗姗来迟,仰着脑袋,用两个鼻孔看人。
师渺因:“......”
当真是人小派头足,不对,小人派头足。
剩下一个兄长是她三哥,名为师陵宣,高个中的拔矮个,大哥和二哥隐隐约约有些看不起他,但谢客寻一出现,他们三就会统一战线。
师陵宣满脸嫌弃地抱着她走进感心居,刚进门就给她扔在地上,放她到处乱爬。
师渺因难以理解,这三人找事,为什么要把自己带上?
眼看师陵杳和谢客寻针锋相对,师陵封上前调停。
“同门之间,何必伤了和气呢?陵杳,剑术比不过人家不丢人,你又不需要靠剑术死乞白赖地留在别人家里。”
师渺因的火噌的一下冒了出来,师陵封真的是来调解吗?他明明是火上浇油啊!
谢客寻闻声,并未有太大的情感波动,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最后视线停留在地上那个流口水的女孩身上。
见谢客寻还没和师陵杳动手,师陵封又拱火道:“陵杳,剑术课上确实是你不对,不该偷懒。”
“人家举报你,也是因为你做事情不干净,被抓到小辫子了。”
师陵宣瞥了一眼师陵封,欲言又止。
师渺因见状挑眉,看来揭发师陵杳的并不是自己师兄了。大哥当真是好手段,把师陵杳当狗一样骗。
“师陵封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师陵杳吼道,“谢客寻,今天你得给我道歉。”
“打他,打他!”大师渺因已经攥紧拳头,准备给师兄加油助威了,小师渺因还揣着那块糕点在地上乱爬。
“对不住。”谢客寻的道歉干脆利落,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那三人,说完就拿起扫把开始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师陵杳被他的态度弄的火大,提剑偷袭:“你找打!”
神剑他握得虽然吃力,但毕竟神威犹在,师陵杳剑法马马虎虎,但这一剑的功力却不简单。
“锵!”
谢客寻挥过扫帚,竹梢编成扫帚被他当剑握在手中,一道寒气凭空生出,被他甩了过去。
小师渺因身高太矮,又坐在地上,堪堪逃过一劫,只是一头细软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师陵杳的攻势被他抵挡回来,还被甩了一脸的冰碴子,瞬间愣在原地。
谢客寻丢掉了扫帚,抽出背后的木剑,看着他道:“你们是三个一起上,还是四个一起上?”
师渺因:“?”
怎么还有她的事。
感心居的混战开始了,之所以混,并不是因为三打一,而是因为小小的师渺因在地上乱爬。
最终,谢客寻赢得了这场混战,三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跑,谢客寻却提剑要追。
“小...小渺因!去!去拖住他!”师陵杳被打的舌头都捋不直了。
“
啊呜啊呜。”小小的她听见了兄长的指挥,立刻爬过去,抱住了谢客寻的腿。
师渺因:“......”
原来带她是为了在这里派上用场。
谢客寻果真没追出去。
小师渺因还把口水全部蹭他靴子上了。
谢客寻的脸立马黑了,比刚才被三人挑衅的时候还难看,他叹了口气,俯身把师渺因抱了起来:“鞋子很脏的。”
他关上院门,原本的插销被师陵杳踹坏了,他就把木剑插了进去。
“在这里待着。”谢客寻轻轻把她放在凉亭里。
小师渺因刚刚踩着地,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到处乱爬。
谢客寻眼皮一跳,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缚仙索,把凉亭捆了起来。
“你别出来,我把院子扫干净。”
师渺因呆呆地望着谢客寻单薄的背影。
此时的他还没有苍茫剑,还没有成为修真界翘首以盼的新生代剑修,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若是生在普通人家,也是父母爱护的珍宝。
但他却因为天赋异禀而遭人诬陷和排挤,留下的一地鸡毛还得由他一个人承担。
师渺因的心不由得抽痛,她知道自己的兄长厌恶师兄,但从未想过师兄少时竟如此艰难。
他没有对自己说过,就更不可能对别人说。
她既然能看到的这一段,那说明这也与师兄的心魔有关。
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还没搞清楚。
院子清理干净后,师兄解开了缚仙索,从角落里捡了块木板当插销,他拔出木剑坐在松树下擦拭。
被释放出来的小师渺因扶着柱子站了起来,趔趄走来,她拿出口袋里那块扁扁的糕点,捧在手上,走向松下的谢客寻。
“吃...”
那块糕点被压得不成样子,红豆馅都露出来了,还一个劲掉渣,邋遢得很。
“吃...”小师渺因盯着他,见他没有动作,又往前踱了一步,想把糕点塞进谢客寻嘴里。
谢客寻见状,立刻收起木剑,扔在一旁,刚刚被他擦净的木剑又裹了一身灰。
他盯着小师渺因看了一会儿,张开嘴,吃下了她递过来的糕点。
“很甜...”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戳了一下小师渺因的脸颊。
紧接着,画面轮转,师渺因飘在黑暗中,听见了一道痛呼声。
是师兄的声音!
“让你和父亲说我的坏话!让你和父亲告密!”师陵杳的声音和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一齐响起。
“我说了...我没有!”
紧接着,鞭子重重地打在谢客寻手臂上。
师陵杳带了法器来,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甚至那条鞭子也是一件法器。
师渺因飞过去拦在谢客寻身前,但她只是一缕魂魄,根本无法拦下鞭子的攻势,只能听见风被鞭子抽过发出的裂帛声,还有谢客寻痛苦的闷哼声。
“不要...不要...”师渺因眼眶殷红,看着幼时的师兄被打,却无法做任何事情。
他的双臂被打的血肉模糊,师陵杳却还觉得不解气,看谢客寻一副不屈服的模样,师陵杳甚至想把他活活打死。
“陵杳,别打了。”师陵封笑吟吟拦下了他,“同门一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大哥说得对...”师陵宣没有自己的主意,只会附和。
“惩罚惩罚他便够了,真打出问题了,父亲肯定会找我们麻烦的,毕竟父亲那么在乎他。”
“哼,那倒是,在父亲眼里,他这个野种,竟然比我们还要宝贝。”
“罢了,今日不与他计较了!”
师陵杳松了法器的桎梏,踢了一脚趴在地上的谢客寻,扬长而去。
感心居里静的可怕,师渺因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幼时照顾自己的侍从的声音。
“小渺因,你怎么要来这里?”侍从温言细语。
“哥...哥哥。”小师渺因被三夫人抱在怀里,指着感心居的方向。
“你哥哥不在这里呀。”
“在...在。”小渺因一直点头,伸着手指感心居,“去,要去。”
“好好好,带你去。”
师陵杳一行人离开时风风火火,门都没给谢客寻关,侍从抱着小师渺因刚刚走近,就看见晕倒在地上的谢客寻。
侍从被吓了一跳,抱着小师渺因想跑。
“血!血!救他,救他...”小师渺因急得乱钻,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侍从抱不稳,答应道:“好好好,我救他,我救他。”
她要去拿药,小师渺因却以为她要走,哭的惊天动地。
无奈之下,侍从只能折返,把她放在感心居,小师渺因这样才安静下来。
谢客寻艰难地抬起头,和趴在地上的师渺因面面相觑。
见他还有意识,侍从赶忙交代:“你撑住,渺因她赖着不肯走,我只能把她放在这里...你稍微看着点她,我去拿药!”
谢客寻轻轻点头。
小师渺因趴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抓他脸上黏的落叶,魂魄状的师渺因与她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她看见师兄的眼泪,小师渺因则摸到了那滴温热。
黑气再一次降临,从师兄的伤口,眼睛里溢出,染黑了一方天地,唯独小师渺因的身上是皎洁的。
38. 重逢
窗外的大雨彻夜未歇,师渺因一觉醒来,雨势不减,心里焦躁。
老天当真是与她作对,她还急着赶路呢。
下午,师渺因走出客房,听见堂中几人正在议论这场大雨。
“这宜州天干地燥的,怎么最近总在下雨?”
“还真是,年年这个时候我都来此进货,就没有哪次遇到这种怪天气。”说话的人愁眉苦脸,“这批货走迟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主顾解释。”
天有异象?师渺因若有所思地捏住下巴,转身推开房门,站在窗边。
她选的这间客栈恰好就在玄天司附近。
透过大雨她张望了一下,立马看见几个穿着玄天司服饰的差役在街上行走。
果然。
师渺因拿上一把油纸伞立马冲下楼,在众人诧异的视线里冲进暴雨中。四下无人时,她悄悄戴上了隐息绒花簪,跟上了那群差役。
玄天司的人既然出动,说明城里有邪祟或者妖物出没。
不过这两个差役似乎是巡逻的,师渺因也不急,跟着两人慢慢走。
若是能找到这场怪雨的由头自然是最好的,解决了这场雨,她就能继续找师兄了。
其中一个差役开口:“这次的征召令发下去没?”
“发了。”
“有人接了吗?”
“有,我看看是谁。”
雨声太大,两个差役的谈话声都要被盖过去了,师渺因凑近了些。
她没听清接令的人是谁,但至少肯定了,这场怪雨确实和邪祟妖物脱不开关系。
随着两人越走越深入,师渺因走进了一片丛林,林中有一条小溪,仅有一张床那么宽,这会儿被雨冲得水流湍急。
一阵咕咕呱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雨声中逐渐变大。
“这里是不是有东西?”
“过去看看。”
差役们又说道。
两人做好万全的准备后,向声音的方向跑去,师渺因跟在后面,远远地看见溪流旁一只深绿色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只雨蟾,两个硕大的腮帮子一收一放,发出咕呱叫声,它坐在溪边,身体比那条小溪还要宽上一倍,身后是许多个深坑,和倾倒的树木,许是它跳动时踩出来的。
“咕呱。”雨蟾缓缓转过眼睛,看见了这两名差役。
“怎...怎么这么大一只!”差役袖间符咒纷飞,纷纷向雨蟾飞去,如暴雨梨花针般打去。
雨蟾两腮一鼓,再度张嘴,吐出一股气将天空中的暴雨吹得斜飞,击落了半空中的符咒。
二人提起木剑迎战,雨蟾的舌头一吐,穿过二人,打穿了后面的树木。
隐匿身形的师渺因闪在一边,内心狂跳不止。
好险!
还好她闪得快,不然这会儿已经被那舌头抽飞了。
雨蟾的舌头极为灵活,在林中乱搅,它健硕的双腿紧绷,随即发力弹起,硕大的身影飞来,砸在地上,脚下土地动摇,两名修士被它伤得不轻,躺在地上难以动弹。
师渺因抽出袖中玄流铃,摘下绒花簪的同时,清脆铃声响起,雨蟾被钉在原地,双腿抻直。
它若降落,必然会把两名修士砸成肉饼。
倒地的修士已经被吓晕过去。
师渺因顾不得攻击雨蟾,拿出芥子,快跑到两人身边,将他们挨个带了进去,立刻跑远。
“嗵!”雨蟾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师渺因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她立刻把簪子插回头发里,沿着来时路跑远。
上回在礼县城内用香炉把她的灵气抽光了,一时间恢复不过来,这会儿香炉在她手上也就是个寻常物件,根本发挥不了功力。
雨蟾皮糙肉厚,她哪里打得动,当务之急是把这两人救走,然后去玄天司搬救兵。
既然雨蟾要挨着流水生活,必然不会跑远,等会儿再来便是。
师渺因狂奔跑回城中,将两人放下,摸到腰上那个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的碎片她全部捡了回去,找了些白铁,用明雀火炼了,把面具粘起来。
玄天司门口有禁制,她无从打开,两个差役又没苏醒,她根本进不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师渺因站在檐下跺脚,又仰头看了一眼这不见停歇的大雨,认命地跑了出去。
她法器在身,就算没有香炉,也未必不能与雨蟾一战。
就算打不死它,也得让它停了这雨!
沿溪跑到刚才雨蟾所在的地方,那庞然大物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一丝微弱的血腥味,师渺因蹙眉往林间看去,就见蜿蜒的溪流中染了丝丝红色。
她快步冲去,跑了半里路,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雨蟾,这会儿它的身形已经缩小了许多,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血汩汩流出,汇入溪流。
黑色的雾气正缠绕着它,师渺因惊讶地认出了这黑气,正是魔气!
她的心狂跳不止,仗着绒花簪的效果,她小心翼翼靠近,就见那血泊中,还躺着一人,正是她的师兄!
往日在他手中魔挡杀魔的苍茫剑正控制不住地乱颤,剑挨过的地方,冒着源源不断的黑气,还有皮肉被烧灼时的滋滋声。
师渺因上去便是一脚,把苍茫剑踢开。
作为上古神剑,绒花簪的效果对它并不生效,苍茫剑立马看清了踢自己的人是谁。
“大师兄!大师兄!”师渺因摘去绒花簪,抱起师兄不断唤他。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师渺因伸手探了探鼻血,确定师兄还活着后,才长舒一口气,将师兄背上的剑鞘取下后,带他进入了芥子。
再出来时,雨蟾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似有恢复之兆。
师渺因蹲下,双手握住苍茫剑,艰难提起,又刺了它一剑。
雨蟾凄厉叫了一声。
苍茫剑在她手中重的像块秤砣,师渺因气喘吁吁地盯着剑看。
“你老实点...”
师渺因蹲在地上,把剑鞘往苍茫剑身上套。
苍茫剑:“......”
修出剑灵三千年,它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收入鞘。
她毕竟不是苍茫剑的主人,没法把这东西带进芥子,只能背它离开。
“你也就知道欺负我和我师兄了。”路上,师渺因怨怼道。
她听师兄说过,苍茫剑是有剑灵的,只是不说话,但是会听。
苍茫剑:“......”
它的天性如此,会同魔物相侵,谢客寻身上有魔气,又不是它逼迫的。
师渺因竟絮絮叨叨地骂起了它,为了堵住她的嘴,苍茫剑无奈,轻轻浮起,减轻了她身上的负担。
她先去了玄天司,那两个差役已经醒了,只是身体没大恢复,还无力地坐在玄天司门口,师渺因取下簪子走了过去。
“雨蟾被制服了,就在溪边,你们方才待的位置,往里走半里路就是了。”
她戴着面具,差役认不出她的身份,只能看见她身后那把品相非凡的神剑。
二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立刻行动。
天色渐昏,师渺因才回到客栈。
到客房后,她立马将师兄从芥子里带了出来,师兄身上飘绕的魔气停下了,眉头攥得很死,整张脸都绷着,像是在经历什么噩梦。
师渺因把他放平躺在床上。
谢客寻身上有避雨符,衣袍干爽,但额头颈间全是冷汗,师渺因打了清水,拿起巾帕为他细细擦拭。
皮肉烧炙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萦绕,大师兄手握苍茫剑,肯定伤的不轻,师渺因立刻抓起师兄的手。
往日袖长清秀的手被一副白色玄纹手套包裹住,师渺因小心翼翼地取了师兄的手套,一只黑色的手出现在她眼中。
师兄素净白皙的手指从指节开始被染黑,一路向上蔓延至腕骨,落在师渺因视线中十分扎眼。
那日在礼县城药铺见师兄时,还不是这样的。师兄时那日在阵法中染上的魔气。
握剑的右手手心皲裂,师渺因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为师兄擦拭双手。
她轻轻托着师兄的掌心,看向被他衣袖掩盖的小臂,踟蹰片刻,她掀起师兄的衣袖,看见一道道狰狞杂乱的疤痕横亘臂上。
那日她从窥界镜向外看,水汽缭绕,看不真切,今天近看才知动手之人的险恶,每一道疤都极深极粗,面对一个七岁的小孩,师陵杳下此狠手,是诚心要把谢客寻打废。
师渺因胸口发闷,痛惜与怒火在她心中狂涌,她恨不得现在就回玄机门打死师陵杳。
师兄...
师渺因眼泪垂落,伸手轻轻抚过那道道疤痕,每过一道,心里的裂痕就多一道,她甚至不敢数师兄的手臂上有多少条疤。
擦净眼泪后,她把手套重新戴回,坐在床边守着师兄。
视线一遍遍描摹过他的眉目,师渺因趴在榻边,和师兄脑袋挨着脑袋。
窗外的雨歇了,师渺因觉得额头有些发热,她惊诧坐起,伸出手摸了一下师兄的脸颊,分明是凉的。
那为什么她会感到热意?
她又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原来是她发烧了。
师渺因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身湿漉漉的,还没更衣,她又背着苍茫剑走了那么久,后背受了凉,不发烧才怪。
“阿嚏!”她打了个大喷嚏,关上窗户,走到屏风后换好衣服,回到床边继续守着师兄。
许是身体疲乏,她的眼皮打颤,一个没留意,就沉沉地睡去了。
次日醒来时头都是疼的,窗外的鸟啼声传入,她悠悠睁开双眼,被阳光刺得抬手遮住眼睛。
有光,有鸟,雨停了...
她又可以上路找师兄了。
不对!
师渺因提着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从床上弹了起来,房间角落的苍茫剑已经不见了。
她昨日分明已经找到师兄了!
现在她躺在床上,那师兄去哪了?
师渺因浑身发冷,都快顺不过气来。
39. 亲吻
师渺因翻身下床,被帐子绊了一下,摔倒在地,额头磕到桌角立刻冒起一个大包,她顾不上痛,焦急地扯了一张符纸。
鸽书符化作纸鸽子,立刻飞向窗外,师渺因扑到窗边,手撑着窗,探出半个身子。
只见那只纸鸽子扑棱扑棱向下飞去,窗下一个洁白的身影伸出手,抓住了那只鸽子。
谢客寻抬头,对上了师渺因慌乱的眼神。
片刻后,师渺因的门被敲响,谢客寻提着给他买的早饭走了进来,还带了一剂风寒药。
“师兄。”师渺因喊他。
“先吃饭。”
师渺因乖乖地坐下,一边吃早饭,一边悄悄打量谢客寻。
谢客寻站在角落,倚着墙,目光飘向窗外的远方,任凭师渺因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连,也不作反应。
师兄不说话,也不看她,还离她远远的。师渺因心里发涩。
吃完饭,喝完药以后,谢客寻终于扭头看她,说道:“我等会送你回机缘阁。”
说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改口道:“我会拜托玄天司的人送你回去。”
师渺因起身看着他,胸口里像打翻了一摊子醋,酸的要命:“师兄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谢客寻凝望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要去机缘阁,你把我送去那里做什么。”师渺因委屈不已。
“那就送你回玄机门。”
师渺因声音拔高了些:“我不要!”
“我要...”她又泄了气,“我要留在师兄身边。”
此言一出,谢客寻的心都漏了一拍,他怔怔地望着师渺因。
师渺因拿起芥子,进入桃源,将那封退婚书取了出来,展开后举在手上,凑到谢客寻跟前给他看。
“这桩婚事已经取消了。师兄,你之前说好的,带我下山游历,还做不做数?”
谢客寻呼吸凝滞,来回反复地看那张退婚书,每一个字都在他心中反复琢磨。
素日在他心里的淤堵好似被冲垮了些,他对上师渺因的委屈眼神,又别开了视线。
“既然退婚了,那就该回玄机门。”
“我不回!”师渺因放下退婚书,又向谢客寻靠了一步。
谢客寻站在角落,退无可退,只能任由师妹将他逼近这狭隘的墙角。
客房的楼层不高,街上的人能够看见窗里的景象,忽然间一阵风吹过,掩上的窗户,只剩窗缝那一道光打进房间,照在两人中间。
师渺因看着师兄,眨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我都和姚朔说好了,发往玄机门的那道婚书下个月才送。”
“中间隔得这一个月,就是我特意流出来找师兄的。”
“师兄,你就算嫌我烦,我也只烦你一个月,你别赶我走好不好。”师渺因说着说着,声音都抖了,她又向前踱了一步,迈过那条光线。
谢客寻垂着眼不敢看她。他伸出手,抓住了师渺因的手臂,让她不得靠近。
“师妹,我没有嫌弃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送走。”
谢客寻不答,她就迟迟不退,僵持许久后,她感到手臂上的力气松懈,师兄放开了她。
“师妹。”谢客寻抬眼,他当着师渺因的面,摘下了手套,露出漆黑的一双手。
“你见过痴侯,知道魔是什么样子的。”
“而我,随时都有可能变成魔,变成和痴侯一样的东西。”
谢客寻心中灼痛,却还是吐出了这五个字:“不要靠近我。”
师渺因眨了眨眼,视线挪到他的手上,兀地出声:“我不怕。”
旋即,她握住谢客寻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谢客寻手很大,手指要长过她一个指节,两只手挨在一起,就像灰狼在猎捕白兔一般。
掌心的温热和师妹白皙的皮肤深深刺激到谢客寻,他声音喑暗低沉:“放手。”
“我不放,师兄,我说了我不怕的。”没有他的束缚,师渺因又上前靠了一步,她仰着头,下巴快贴在谢客寻的胸膛上。
谢客寻闭上眼,认命地仰头靠着墙角。
“我怕。”
那日诛灭痴侯时,他只是一瞬间的心智弥散,便被魔气入体,痴侯的一生便随着魔气在他脑中徐徐张开。
二人同为剑修,同为剑道大成,痴侯的人生与他相比,要顺遂的多。
痴侯出身西南一个小宗门,天赋异禀,年少成名,十七岁那年参加仙道大会,名列元魁,举世震惊。
不到几年便遇到了毕生挚爱,二人育有一儿一女,他一生顺遂,人生得意,却不料还是在三十四岁那年,遁入心魔。
个中缘由,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握剑之人,谁人没有心魔?
痴侯未加掩藏,反而大大方方地告诉了妻子。他是决心要与妻子携手,克服心魔的。
甚至,他视心魔为一次磨砺,若他克服心魔,剑术便能大有精益,问鼎剑道指日可待。
可最终还是没能迈过。
堕魔那日,第一个死在他剑下的,便是他的妻子。
他杀光了世间所有与他有牵绊的人。
谢客寻绝望了,他不想成为痴侯,但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不会变得与痴侯一样面目可憎。
他只是心念一动,想到那时候自己会做些什么,便恨不得现在就去死。
他与痴侯不同,他一生坎坷,难得真心,无人真心善待他。
他在意的唯有一人,便是他的师妹。
他决计不能接受堕魔后的自己杀死师妹。
陡然间,他听见了师妹的声音,从记忆中苏醒。
“你怕什么?”
谢客寻不言,紧闭双目,喉头滚动。
“师兄你睁眼,你睁眼看我。”师渺因的声音染上的哭腔。
谢客寻听她的话,睁开双眼,凝望着她的泪眼。
她问:“师兄你怕我吗?”
“...不怕。”
他不明白师妹为什么会这样问,但他怕不回答,师妹会伤心。
“师兄,你既不怕我,为什么要怕心魔?”
师渺因视线灼热,几乎快把谢客寻烧穿。
“我不就是你的心魔吗?”
说完,她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脱口,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可她实在太害怕师兄把自己推开。
闻声谢客寻瞳孔收缩,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胸中的惊涛骇浪快要把自己拍晕过去,师渺因的话将他搅得心乱如麻,身体绷成一张弓。
师渺因挨得很近,就快贴着他了。她身上的热意烘着他,无孔不入,将谢客寻的耳垂热得发红。
师妹是师妹,心魔是心魔。
他害怕失去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身份,害
怕失去与她朝夕相处事事关心的立场,害怕师妹离她远去无法日日相守...
归根结底,他害怕的是师妹的离开。
有光才会有影子,师渺因就是那道光,他心里的那些不甘,那些愤恨...都是光找不到的时候生出影子,在他日复一日的饮鸩止渴中,被他养成了心魔。
他无法否认师妹的话,只能祈祷她不要再说。
师渺因站在他跟亦是涨红了脸,仰头看着他,师兄的眼神对她躲避不及,师渺因无端地想到她起床发现师兄不在身边时心里的惧怕。
她要是不说清楚,师兄肯定还会躲她,还会离开她。
师渺因本就有些发烧,和师兄挨近,身上就更热了,头脑一热,便口无遮拦。
师渺因哪听得见师兄心里的请求,见他没了下文,变本加厉道:“若我不是你的心魔,你为何要在祖师殿中亲我?”
谢客寻死死贴在墙角,垂在身侧的手猝然紧握,他偏过头想藏起自己的窘迫,师渺因却得寸进尺地又向前走了一步。
二人挤在光线和墙角围起的狭小空间里,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修士的感触异于常人,即使两人之间隔着层层布料,师渺因的呼吸起伏还是能原原本本地传递到谢客寻身上。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抱了一块炭火在怀里。
但他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孑然一身走了许久的旅人,他贪恋这份温暖,又害怕这份灼热。
师渺因贴着他,整张脸都是红的,她头脑发热,眼眶也烧得发红,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令人面红耳赤的想法。
她悄悄踮起脚,抓住师兄的胳膊向上借力。
师兄的呼吸很急促,师渺因也是,气流暧昧地在两人中间流转,引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师渺因轻轻地,吻住谢客寻。
世人口中那个清高孤傲的剑术天才在这一刻变成了全天下最笨的傻瓜蛋,笨拙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是愣在原地,任由师妹的唇贴着他的唇。
他不敢动,不敢眨眼,风咿咿呀呀地从那条缝里钻进来,稀释了两人之间的热意。
谢客寻的理智终于占据上风,他抓住师渺因的手臂,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垂下头喘着粗气。
他咬着后槽牙,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恍然间,师渺因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脑袋里嗡的一声,一股热气直往里面钻,她脚下飘飘然,快要站不稳了。
她分明只是盯着师兄的嘴唇看了一会儿,怎么就情不自禁地亲上去了!
师渺因第一次理解色迷心智这四个字。
她不想在两人的争执中落入下风,嘴硬道:“我...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不是早就亲过了....”师渺因羞得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
二人沉默良久,谢客寻沉沉地吐了口气,放开她,从角落里走出来,背对着她。
“这一个月,你若想待在山下,便与我同行罢,若想回玄机门,或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与我说一声便是。”
谢客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细听,还能听见喘息声。
“你我男女有别,不该共处一室,是我僭越在先,惹你误会了。”
“我长你五岁,实在不该如此误导你。”
“是师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