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王》 1、第 1 章 火焰燃烧,渐渐地,如潮水漫漶,洇过黑暗,一寸寸,拂亮内殿的锦绣帷帐,金光浮动,龙纹隐现,宫娥的身影如鬼似魅,穿梭灯火幽微的外殿,无声踩过朱砂红的地面,帷幕层层掀开,影子低徊,光影交错,明暗有致。 灵央立于帷幔回环深处,双手交叠腹前,衣带低垂,纹丝不动。殿内烛火将她投在纱帷上的影子拉成一幅墨色剪影。若有人远远看去,借着恍惚灯影,便会发现,她与后世画像石上的侍女简直一般无二。 香雾蔓延,大量华贵的禽兽鎏金铜像姿态优美栖息在宫殿里,无声无息间,帷幕拉了开来。 灵央垂眼,却见那颀长的影子从地上蔓延而来,伴着玉组佩清越而克制的微响,漫过她的脚尖。 他步伐沉稳地走向那道重帘之外。 宫娥趋前,灵央垂首跟上。最后一层帷幕拉开的刹那,殿门大开。 晨光涌过殿门,瞬间淹没了殿内所有的烛火与暗影,眼前只剩一片炽白。 光潮退去,阳光从太庙巨大廊柱间落下,形成一道一道斜长的光斑。 明暗交织,光影沉浮。 秦王政举步其间。 太庙的大门在他面前洞开。香烟裹挟着柏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烛火生辉,历代秦君的牌位在香烟深处沉默地俯视着他。 他慢慢地抬起眼,扫过那一个个名字。非子始封,襄公始国,穆公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他并未如旁人一般,祈求列祖列宗的保佑。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最终,落在了昭襄王的牌位上。 那位曾让周天子入秦朝觐的先王。 香烟缭绕间,他忽然觉得那块木牌也在看他。他没有避开目光,反而直视着曾祖父的荣光。 你会看到的。 灯火辉煌,一缕清风吹过,红色的火星无声飘落,落在他漆黑不可见底的眼睛里,却好似沾到了内心沸腾的热油,陡然间便摧枯拉朽地燃烧起来,烧到了咸阳宫的每一处角落,烧到了秦国的疆域,一直烧到天地尽头,目光所能穷尽的极限。 我会做完你没有做完的事。 “君上。” 相国吕不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秦王政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昭襄王的牌位,慢慢垂下眼,再抬起眼的时候,所有情绪瞬间荡然无存,他微笑转身,向着决理秦国政事的相国一躬身。 “仲父。” 吕不韦将身便要回拜,却被秦王政一把搀住,他的笑容是那么的尊敬有礼,“仲父若要行如此大礼,便是嬴政乱了礼数了。” “君上仁孝,老臣感念。只是君臣之礼不可废。” “政十三岁即位,若非仲父当政,稳定秦国,秦国何以有今日,政又何以有今日?”秦王政搀扶着吕不韦。 吕不韦没有再推辞,他看着自己被搀住的手臂,又看向秦王政的手,他的姿态还是一贯的不失亲近,也不失分量,这是一种完美的政治姿态,吕不韦慢慢抬起眼帘来。 一如秦王面上完美无缺的微笑。 吕不韦沉思有顷,从容说道:“少主即位而国乱者,何也?在于国无柱石可以支撑。昔昭襄王四十余年不亲政,秦却益强,所倚者,宣太后与四贵也。先王托秦于臣,至今八年,幸不辱命。如今,风波将定,大局平稳,老臣是该国家交还到君上手上了。 “仲父教诲,嬴政铭记在心。” 秦王政笑了笑,松开手,与他并肩向殿外走去。 日色渐渐往西颓去,廊柱影子一寸寸爬过台阶。最后一缕光从门槛滑落,宫门合拢,夜色降临。 重帘之后,宫室幽黯,权谋在暗处发酵,诡计在帷幔间穿行,刺客的刀锋贴着喉咙等候,宫殿的烛火在屏风上映出精细的光影,秦王政正自坐在王案之前。 时间的河流慢慢流淌,他似乎困乏了,垂首,一阵阴森的凉风吹了过来,他瞬间惊醒,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听见,一种像是音乐的声音。 “君上,深夜,可是有烦心之事?” 灯火摇晃,似是鬼灯一线,举头便见桃花面。 盛装女子微步殿中,自往秦王政处去,一颦一笑,态度风流。行进间,若有若无的香雾在流动。 秦王政站了起来,烛火瞬息摇曳,他眼中熠熠神往之色无可掩盖。 “你是谁?” “妾乃神妃荆氏,奉天帝之命,降临人间,赴会秦王,共赴巫山,成帝业,得长生。“ 这位高傲的秦王面上讶色一闪即逝。 女子向秦王政伸出了手,那一双优雅修长的手,掌心朝上,就静静等待着他。 秦王政鬼使神差,握住了她的手。 她向后走去,沉重的神服与王服一前一后曳过红毡,移步换景间,变幻成了白色的寝衣,一寸寸地,踏进摇晃的池水之中。 女子的眼神纯洁、灵动、明净,似乎与欲望毫无关系,秦王政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而她则乖顺地将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手心。 “你真是神仙?” 秦王政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女子只笑,她掀起眼皮,以一种天真无邪的姿态告诉他,她是多么的真诚而无害。 他的表情出现在水汽之后,隐隐约约,暧昧似谜。 “君上只要献身于我,想要的便都可以得到。” 女子走过去,漆黑的,勾缠着欲望的眼眸却泛着冷冽清辉,她倾身而上,吻欲落,纤弱的脖颈却被一手掐住,她抬起眼来。 “难道……君上要在此时望而却步吗?” 秦王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上微一用力,女子的颈便向又后压去。 水汽氤氲开来,秦王政不动声色地看着女子的动作与表情,良久,他开口了: “神妃所来,意欲何为。” “此乃公事。”女子骤然压了过去,原本桎梏着她的脖颈的手顺势拥抱住她,女子附到秦王政的耳边,“奉命做……” 秦王政笑出了声,女子仰头,顺势吻了上去。 “君上,张嘴。” 女子的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唇上,秦王政笑了笑,只垂下头,与她接吻。 浅尝辄止,欲语还休。 女子似乎颇有些得意,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出了声。 “笑什么。” 秦王政低头追问。女子得意忘了形,与他低语几句,越说越上了瘾,全然不觉头顶那俯首倾听的笑意正在缓缓凝固。那双注视着她的漆黑眼瞳渐渐冷透,只望上一眼,便会令人无端生出战栗与寒冷,只可惜身为当事人的她却毫无察觉,直到死到临头,她才感到后颈发凉,后知后觉地转头去瞧。 可是一切都晚了,她整个人被粗暴地摁进了水里,水流从口鼻无情涌入,所有暧昧思绪瞬息断绝。 水面波涛荡漾,情欲与死亡一线相隔,晃动的水波扭曲了光线和秦王政的面容,她却看到了秦王政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想要去看清,可是思维停摆的最后一瞬,她感到灵魂正在归位。 2、第 2 章 东边的天微微亮了起来,深蓝调渐渐稀释,星子的光也开始黯淡。静谧的永巷开始忙碌起来,生活在永巷的大部分宫娥纷纷开始起床,很快,永巷里面便都是如花一般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她们如水往低处流一般,一队一队地,流向秦宫的各个角落。 秦宫宫娥的衣着打扮都随时令,今日正是七月二日,秦宫荷花开得正好,于是宫娥打扮都带着荷花的颜色,清新淡雅间却有宫廷气派。 在往永巷去秦王秦宫的路上,正有一队宫娥垂首走过,她们的裙裾摇曳,拂过道边的草叶,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裙裾,丝丝阴凉攀上脚踝。一个少女动作一顿,她垂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又谨慎却好奇地抬起头来,光线流转,透过她长而密的睫羽,丝丝缕缕映在她的眼底,她的步伐摇晃着,光影摇动,像是水底的水草。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来秦宫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灵央穿越过来的时候,正是秦王宫在咸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尚对穿越一事懵懵懂懂的灵央就被选进了宫,做杂事做了三年,后因做事谨慎,生得好看,又被提拔到到秦王殿中做事,一年光景从未犯过任何错误,安静本分老实,尊上敬君,在贵人跟前从未多说过一句话,十分符合封建主义价值观,于是,典宫娥事务的永巷令便让她随侍在秦王身侧,以执羽扇。 恍惚间,竟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灵央无奈笑了笑,她又低下头,将自己淹没在一众宫娥之中。 天还朦胧着亮,姑姑对着一众宫娥训话,表情严肃,宫娥们大气都不敢喘,这时,一个老内侍走了出来,面上更是冷峻。 “今日君上不虞,你们万万要谨慎小心,若是出了差池,小心你们的脑袋。” “诺。” 清脆悦耳的声音一齐响起。 老内侍领着宫娥们往寝殿走,众人到了殿前,原本严肃的表情悉数不见了,进了宫殿到了贵人跟前,若是愁眉苦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找人看见了,那自是要倒霉的。 突然,老内侍手一扬,宫娥们纷纷停住,她们永远都垂着脑袋,虽然各有各的机灵,表现出来的却永远都是小心谨慎。 第一箭搭上弓弦,弦如满月,秦制三棱箭的箭簇在逐渐升起的太阳上闪烁着冷冷寒光,这寒光映在灵央的瞳孔之中,她顿觉心头一阵寒凉。 秦王政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松开弓弦。 箭簇猛然射穿鬼的喉咙,稻草鬼轰然倒地,激得蜉蝣惊慌散开。 秦王政偏过头来,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缓缓收起弓箭,转身就走。 老太监一颔首,众宫娥纷纷跟了上去。 灵央站在前头,无声跟在秦王政身后,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倒地的稻草鬼,总觉得脖子上有一种骇人的痒,她又悄默默抬起眼来,看着秦王政的颀长优雅的背影,内心不由又勇敢起来: 左右梦里胡作非为,现实里他又不可能知道。就算他气得射稻草人,也不可能逮到她。她昨夜被历史迷惑,以为秦王政真是一个纯正的有神论者,所以才马失前蹄,被秦王政摁到水里。若是再来一次,她肯定不会轻易被秦王政压制。 不过,既然不想让神降临,就让鬼从黄泉中爬出来罢。 她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愉快,心中情不自禁,露出一丝高兴与得意来,只这一丝笑,却好死不死落在秦王政的余光里,他正顺着风势回头,宫娥人人垂首,只她唇畔一丝笑意在扇子羽毛的摇曳下若隐若现。 秦王政并未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灵央也跟着往前走。 在秦王政八年的盛夏里,在相国吕不韦的主导下,秦国对外军事战略继续施行远交近攻战略,同时因为内部权力掣肘,合纵威胁与国力限制,秦国尚未启动全面灭国战争,而是采取谨慎扩张的东出战略,意在通过持续的军事打击和关键地缘布局来削弱对手,而秦国东出,头号军事目标与劲敌,便是位在中原核心的赵国。 于是,由吕不韦主持,关于对赵作战的军事会议在咸阳殿偏殿举行,这场会议里,他决定让秦王政的异母弟,长安君成蛟参与此次对赵作战。 而秦王政对此决议态度暧昧,此时他尚未亲政,虽在偏殿与闻国事,可是终究与大事无涉,秦王政虽然心有不甘,可此乃庄襄王临终遗命,太子嬴政加冠之前不得亲政,相国吕不韦决断国事,太后赵姬预闻国事。 太后赵姬心思不在国政之上,于是国之大事全权交由相国吕不韦决断。 秦王政抬起眼帘来,看着眼中闪现着熠熠神采,一个劲感恩相国提拔的成蛟,眼神深处洇出一丝不屑来。可是这丝不屑在他与吕不韦对视的瞬间,便荡然无存了。 对赵作战的军事调令逐层下发,而太阳也渐渐隐去,月亮慢慢升起,灯潮一点点漫覆过来,威严的宫殿之中丝竹管弦,编钟小鼓,舞女折腰而舞,盈盈回眸,灯火辉映推杯换盏之中,长安君成蛟的眼睛早已因着醉意朦胧起来缓缓清晰起来,秦王政的面容宛若从波光潋滟的水底浮现一般,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今王弟出兵为樊於期之后继,寡人原忧王弟年少,未经战事,今王弟几次请令出兵,寡人方知弟心赤诚。” 长安君成蛟笑了起来,他说道:“弟怎贪图一时安宁,做那只知享乐的富贵子弟,弟只愿为秦国效得犬马之劳,与王兄共兴嬴氏。” "王弟有此心,寡人甚慰。“ 宫娥鱼贯而入,托着漆盘走了进来。 秦王政微笑着看着长安君成蛟:“只是寡人还是担心你,战场乃是生死相夺之地,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王弟定要小心行事。” 成蛟突然有些激动,爵中洒了出来,秦王政探究的目光放到了桌案上的酒液,又放到了成蛟的脸上,成蛟的脸色变了变,猛然站了起来,拱手:“还请君上放心,弟定不辱使命。” 灵央只看着成蛟。烛光昏蒙而温暖,把他的脸照得很好看,年轻、微醺、带着醉意的红润。 少年贵胄的意气风华,以及…… 将死之人的最后欢宴。 成蛟脸上的红润从她视野里渐渐褪掉了。烛火的光依旧温暖,但她看到的脸却开始发生变化,惨白,僵硬,瞳孔向上翻,一根绳子勒在颈下。 她眨了一下眼。那张脸又变回来了。依旧温暖,昏蒙,微醺。而宴会还在继续,丝竹之声依旧在盘旋,舞女折腰而舞,长袖飘飘,成蛟带着他太过年轻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傲气,注视着兄长的微笑,他也跟着笑了一下,便继续饮酒。 灵央不清楚秦王是否知晓他的谋反之心,或许她这时告知他,他会非常不屑,因为在他眼里,这位稚气的没有心机的兄弟怎么敢造他的反。 就算不考虑生性多疑的秦王政是否会在无实质证据的情况相信一个卑微宫女的话,她也得考虑华阳太后的铁拳。 会不会把她揍成肉泥。 灵央叹息,决意闭嘴,毕竟,自己位卑言轻,生命安全尚未得到保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宴会一直到华灯齐明,等到佳筵散去,秦王政走在风里,微凉的夜风吹过,他的衣摆在黑暗中飘荡,衣襟上的龙纹仿佛活了一般,风忽地急了,灵央手中的扇子被吹得羽毛狂舞,她整个人被风推着踉跄了半步,可秦王政的脚步依旧稳定从容。 灵央看着秦王政这幅深沉冷静的模样,不禁又想到了昨夜梦境里秦王政的突然失态,想来是因为昨夜她附在秦王政耳边说的那句无比冒犯的话,如此赤|裸,不加掩饰的欲望,自然激得他连鬼神都不顾了,也要将她摁进水里。 但是到底还是年轻呢。 灵央心里笑了起来,她一面看路,一面小心翼翼觑他,她想借着月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还是看不清,遂作罢。渐渐的,风停了,她终于可以正常走路可,而政大王终于善心大发决定回殿休息了。 等到一路到了秦王寝殿,一众宫娥就此停步,一直到殿门关闭,灵央一天的工作方才算作结束,她颇有些疲劳地走在回永巷的路上,正神思悠荡之时,肩上猛然搭过来一只手,她一回头看,竟然是同事兼好友的阿宓,她的笑脸,在深夜的月光下发着光。 “想什么呢。” “你吓我一跳。” 灵央猛然笑出了声,她亲亲热热地搂住阿宓的胳膊,阿宓嫌热,便改成了手挽着手。 “我再想一件大事。” 阿宓说:“什么大事?” 灵央:“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还要重操旧业,重续我的辉煌。” 阿宓说:“重操旧业,你自小就是宫娥,怎么重操旧业。” 灵央摇了摇头:“你不明白啊,我以前还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当宫娥。” 阿宓说:“你不当宫娥还能当什么。” 灵央气势超然,道:“在枯燥乏味的宫娥生活里,我要找刺激!” 阿宓不解:“怎么找刺激。” 灵央:“我要重拾文学梦想!将限制级文学发扬光大。” 阿宓:“您老还识字呢。” 灵央:“瞧您这话说得,我怎么就不识字来了,从小别人就夸我文笔上佳,情节起伏跌宕,有限制级文学巨匠之风。” 阿宓:“你就吹罢。这么厉害,要不我给你推荐到太史令那么工作去算了。” 灵央:“您别不信,等我出了书,第一个要请陈阿宓女士观看,保你大吃一惊。” 阿宓:“陈阿宓女士,这称呼真好听。”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等到了寝室,无声又打闹了一阵,灵央心中想着自己的一番事业,便先哄着阿宓睡了,自己摩拳擦掌,从床榻下掏出书简,又拿起刻刀,酝酿了半天,想着自己以后造福深深宫阙里寂寞宫女的丰功伟绩,不由感动,感动了半晌,等到要动笔的时候,她又陷入了沉默。 男主自然得是秦王政,女主……女主定……定谁? 她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来《囊中之物》女主角荆可可的名字,文中世界,阳光正好,荆可可就这么踩着盛夏的阳光走了出来。 但是要写第一章的时候,她却又顿住了。 没灵感,没思绪,没情节,什么都没有,只有毫无交集的男主和女主。 一个是游侠荆轲的妹妹,一个是俯视群雄的千古一帝,身份悬殊,要让这两个人产生爱情那根本不可能,所以,既然不可能,那就不必产生爱情了。 毕竟,恨比爱长久。 而秦始皇也绝不会走下神坛。 悬殊的社会地位,极致的博弈,似爱非爱,似恨非恨,听起来,太带感了。 灵央蓦然思如泉涌。 所以,荆可可要有刺秦的决绝与勇气,要有勃勃野心,要有顽强不息打不死的生命力,当然,也有智慧与头脑。 因为没有智慧与头脑的话,会被秦王政耍成球的。 …… 嗯,光听思路就感觉非常棒。 灵央开始写。 写不下去,还是没有思路,还得来点外部刺激激发灵感。 就比如,去找正主要灵感。 3、第 3 章 秦王政仰头,宫殿与天空的界限正好飞过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滑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在此刻清晰。 秦王政顿觉不妙。 有什么声音。 像是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又像是什么人在极远处啜泣。他循着声音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凄惨的缟素,飘在黑夜之中。只见不远处有一女子,身披缟素,裙摆铺展在宫砖上,她伏在地上,肩膀颤抖着,泣声断断续续。 秦王政的手搭上剑柄,缓步走了过去。 女子依旧在哭泣,秦王政已近她身前,剑锋缓缓出鞘,霎时冷冽入骨的寒风吹了起来,寒鸦惊起,扑棱扑棱回旋在天际。 冷风吹起她头上的麻布。 她没有抬头。她看见了剑,出鞘半寸的长剑面上,映着她的脸。 犹如黑猫潜伏之时踩到枯枝般瞬间受惊跳起,她猛地弹起来。几乎是同时剑落,石板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 灵央滚地起身,剑锋的寒光正好掠过她的瞳孔,无声地划破了她眼中的伪装,露出一线惊心动魄的野心。 “君上好大的火气。” “你果然是鬼。” 秦王政笑了一下。 “是啊,君上想我是鬼,我就变成了鬼。” 秦王政没有答话。他偏头。 身后无人。 殿中空荡荡的,连个人的影子都没有。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放在她身上。 “只可惜,你的王权只属于生人的世界。” 灵央蓦然歪头,却缓慢笑了起来。 “可,这是亡者的世界。你的权力,在此处无效。” 秦王政没有答话。他缓步走了过去,手重新搭上剑柄,五指收拢,将剑拔了出来。灵央退了半步。但他没有动。她停住,回头。 秦王政没有急着击杀她。他抬起眼,将剑身横于面前。 剑横于目,尊敌以敬。 他看着剑身上她扭曲的倒影。 “此剑名曰太阿。”他说,“寡人在何处,王权便在何处。” 这人怎么连拔剑都…… 她没有想完。秦王政的目光扫过来,她瞬间收住表情。 看来还是全力应敌,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呢。 “君上想要杀我吗?” 灵央步步后退,预备撤退,秦王政步步紧逼,准备截杀。 “我就在这里。君上想要杀我,得先抓到我才行呀。” 说罢,她转身便跑,转瞬消失在宫殿幽深回廊与纵横的岔路之中,秦王政手持太阿剑,稳步向前走去,白日里庄严的宫殿仿佛成了夜里的冷宫,风声穿过长长的夹道,像是鬼哭狼嚎,他全神贯注,想要在风声之中分辨出她的脚步声。 他走到宫殿的深处。 猛地回头。 剑尖悬停。 她就站在剑尖的那一端,脖子离剑锋不到一寸之遥。 “抓到你了。” 她握住了剑身。五指收拢的瞬间,太阿剑在她掌中软了下去,百炼钢化作一段白绫。秦王政瞳孔微缩,抽手已迟。白绫绕过他的脖颈,猛然勒紧。 他被迫仰起头,正对上灵央笑吟吟的眼睛。 “昔者君上使妾窒息,妾身心大爽,日思夜想,不敢忘怀,为报君上大德,故与君上共爽之。“ 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那张似乎永远高傲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 灵央无比欣赏无比怜惜地看着秦王政,这位将来兼并群雄傲视古今的千古一帝,此时此刻就在她的手中,享受这窒息的快|感,灵央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才松懈了不到一刻,一股大力袭来,天地猛然倒悬,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窒息感猛然袭来。 上下位瞬间颠倒。 “跟寡人对峙,还敢走神。” 秦王笑了起来,眼神却愈发凛冽,寒气四溢。 “寡人倒是好奇,如此狂妄自大的你,是何敢入寡人的梦的。” 灵央:“……” 在逐渐加重的窒息感的压迫下,灵央只能被迫张大口,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要说什么,秦王政垂下眼睛看她,他在等她开口。 求饶,还是喊冤? 他探身。长发垂落,发尾拂过她的脸颊。 可他还是听不清灵央再说什么,遂在探身,手中不由松了些,留给灵央喘息之机。 “你说什么?” 灵央骤然笑了起来,笑容诡异而又危险,她仰着头,气游若丝却又无比挑衅地说道:“我要上死你……” 秦王政瞳孔紧缩,白绫骤然收紧。 “我看你是找死。” 他正欲送她一死,却见灵央宛若猫一般地游窜走了,秦王政抛下手中白绫,去抓她,却最终与她擦肩而过,他握住的只是,她逃走时掠起的一丝冷风,带着她若有若无的香气。 白绫在夜风之中千姿百态,飘落在地。触地的一瞬,铿锵一声,又化作太阿剑。 “若是死在君上手中,我更是求而不得。” 她的声音从如鬼似魅般从背后贴上来,秦王政正欲回头,锋利的牙齿却猛然咬住他的脖颈,血腥味在她的唇齿间飘荡开来。 “嘶……” 秦王政倒吸一口冷气。 “敢咬我,找死。” 他的手反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掼在地上。裙摆扬起来,在空中铺开又落下。太阿剑的凄厉寒光如流星一逝般掠过她的瞳孔。 灵央心一凉。 这次跑不掉了。 剑落。 若是死在君上手中,我更是求而不得。 太阿剑稳稳插在了她颈侧的石砖之上,被剑锋截断的一缕青丝幽幽飘落。 灵央惊诧地看着这幅景象。 她缓了缓,好奇地探过去:“君上为什么不杀我?舍不得?” 秦王政:“寡人只是在想,该如何让你痛不欲生。“ 灵央凑过去,圈住他的脖颈,她碰到了那道还在渗血的牙印,衣袖上染了他的血,星星点点的,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玫瑰,带着摄人心魄的香气。 她全然不顾一旁的太阿剑露出的威慑,亲昵地说道:“那君上尽管来就是了,我就在这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王政正自冷笑,却不防备她猛然吻了上来,秦王政的眼睛猛然睁大,他原本想要了结她的性命,却反被她摁住肩膀,压在地上。 灵央俯下身去。她没有犹豫,也没有给他任何闪避的余地。她单手撑在他耳侧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扳住了他的下巴。 他看见她的脸越来越近,瞳孔本能地微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灵央把他未出口的话,连同他习惯掌控一切的傲慢一起堵了回去。 灵央的心中炸开一个又一个烟花。 秦王政。嬴政。始皇帝。 现在被她压着亲。 她正吻得得意,腰间忽然一紧。他扣住了她的腰,翻身把她往地上压。力道惊人。 但灵央没有让。她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腿,双手摁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地上。 深入的带着侵略性质的吻。 秦王政:“……” 他猛然抓她。她将身一矮,他的手抓了个空,指节停在半空,慢慢收拢成拳。灵央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回荡在冷寂的黑夜里,秦王政没等她笑完,已追了上去。 秦王政持剑追来,灵央一步三回头地跑,那双眼睛却在黑夜中泛着猫眼的幽光,随着头发招展,在发丝的间隙里忽明忽暗,里面不是恐惧,而是…… 邀请。 秦王政猛然停步。 她在引他过去。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握紧太阿,举步追入黑暗。 被手持太阿的秦王政追逐,生死悬于一线,灵央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是满腔的兴奋。 她觉得此时此刻应该配个bgm——如果你能追上我,我们就结婚吧。 只要忽略秦王政拿着剑这点要素。 洁白的婚纱,手捧着鲜花,美丽的像童话~【1】 白色的长裙飘扬在夜色中。她赤足踩在宫砖上,一步三回头。他在后面追。太阿剑的寒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就轻轻飞过月光下~【2】 地平线月亮的剪影美妙地悬在夜空之上,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高一低,一前一后。远远望去,这就像一对亲密的恋人在你追我逃,如果这真是一对恋人的话,少女被君王拽住,一定会亲密地说嫁给我吧,但如果是眼下这对,那君王说的一定是“受死”。 …… 灵央跑得岔了气,又不幸左脚踩右脚,摔在牡丹花圃里,正好摔了一怀抱的牡丹花,就在太阿剑要劈下来的那一刻,一大捧的雍容的充满色彩的牡丹花出现了,剑尖悬停在那美丽的花瓣之上。 “给你。” 灵央的脸从花后探出来,鼻尖沾着一瓣牡丹,眼睛亮晶晶的。 “鲜花配美人。” “给我做什么。” 灵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君上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秦王政没有答话。 “牡丹。”她自问自答,把花往前一送,“国色。” 她的眼睛从花瓣边缘露出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她凑近了些,近到花瓣几乎碰到他的剑锋。 “君上也是国色。” 秦王政眯起眼睛。牡丹的香气被风吹散,又聚拢,发丝吹拂在他的面容之上,那丛雍容的花瓣正落在他漆黑幽深的眼瞳里,与太阿剑锋上的一线冷光无声纠葛。 “所以——”她顿了顿,笑得更艳丽诡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太阿剑劈下来。 灵央猛地把花往上一抛,花瓣在空中炸开,她趁这一瞬狼狈地滚向一旁。 “君上富有四海,怎么还介意一个小小妖鬼的冒犯呢?” 秦王政不答。太阿剑的剑锋始终追着她的背影,但她实在太过太灵活了,每一步都踩在剑锋将到未到的空隙里。 两人一追一逃,不知跑出了多远。灵央终于跑不动了,转头,旁边便是一条河。河水哗啦哗啦清冷地流淌着,冷气漂浮于上,激得灵央心不由一凉。 她想起上次被他摁进水里自己便猛然醒惊醒,她正自犹豫,余光却见太阿寒光杀来,她心一横,跳下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她的全身。 秦王政缓步走近。河水幽冷,水面上静静飘着几片牡丹花瓣,幽幽地向着河的下游漂去。 4、第 4 章 满地的灯火,华丽却又幽冷,秦王政起身,宫娥无声垂首,他似乎很是烦躁,他走到剑架之前,其上横置着太阿剑,秦王政端详有顷,默然伸出手,握住剑柄,正自出鞘一寸,满殿烛火瞬间摇晃,秦王政垂眸,却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满殿烛火又恢复寂静。 他猛然甩袖,带起的冷风惊得满殿宫娥将头垂得更低。秦王政转身离去,寺人开了殿门,冷风吹拂而来,满殿暗黄纱摇曳不息。光影纠葛之间,秦王政的步伐恢复素日的沉稳。袍角跨过门槛时,他抬起眼,那张脸上已然不见任何多余的情绪。 相国府灯火通明。 秦王政走入时,吕不韦正站在灯影深处。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秦王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将竹简搁在案上,整了整袍袖,大礼一躬。 “老臣见过君上。” 两侧的书吏早已退到廊下,脚步声消失在台阶尽头。 秦王政虚扶了一把。“仲父何必多礼。” 吕不韦直起身:“不知君上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秦王政抬手示意,身后长史捧上一只铜匣。他打开匣盖,取出一道令书,递到吕不韦手中。 吕不韦没有立刻打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印记,确认那确实是太后所有的,方才抬起了眼。 “太后急令,嬴政已搁置三日,想来若是再不回应,太后定然不悦,不知仲父以为如何?” 秦王政问道。 太后急令已与六月廿九送至秦王并丞相府,对于太后特急书令,吕不韦并未着急做出回应,只等待着秦王宫的反应,不管秦王政在盛怒之下是应是否,他只一律跟上。三日之内,太后又连发三道书令暗中催他促成此事。但秦王政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这道令书从未存在过。 他原以为秦王政会延宕执行,或者将这道书令置若罔闻。 但吕不韦想不到的是,这位年轻的君王竟如此从容不迫的前来寻他,书令封泥未拆,但显然秦王政已然知晓了书令的所有内容。 灯火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他抬眼,看着眼前已然成人的君王,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的嬴异人,那个在邯郸为质时便体弱多病的年轻公子。但这恍惚只是一瞬。 是不同的。子楚和赵姬,偏偏生出这样的孩子。 记忆骤然收拢,吕不韦瞬间正色。 秦王政依旧在微笑,“太后书令,嬴政这几日尚未看过,又闻母后屡次催促丞相府办理,想来若是再不处理,叫仲父为难了。” 一字一句,极为妥帖。 吕不韦慨然叹息一声,将封泥拆开,书简哗啦一声展开,灯烛恍然,幽幽照亮书简之上墨色文字,闪耀着宫廷秘闻与权力的魅影: 给事中嫪毐,自入侍以来,夙夜勤恪,未尝有失。近者内廷庶务日增,诸曹奏案积滞,宜擢能者以充其任。其封嫪毐为长信侯,食邑山阳,仍兼给事中,参决内廷诸事。 “君上以为如何?” 吕不韦将书简收起,轻轻搁在案上。 “仲父以为然否?” 秦王政淡淡道。 吕不韦反倒希望秦王政急迫,只要急迫,便会失了方寸,可是秦王政并不急迫,反倒慢条斯理问是否可行。 可行吗? 怎么可行! 吕不韦在心中重重叹息一声。 “如何可以!”吕不韦的叹息终于从心中溢了出来,“如此太后是要将自己的权力尽付此人了。如此,势将祸国矣!” 秦王政静静等待着吕不韦接下来的话。 吕不韦终究默然了。 “秦国有此祸殃,仲父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秦王政突然说道,他拿起书简来,细细看着,目光落在吕不韦身上,“卑微狂狷,以肉身供人取乐之徒,竟也叫堂堂大秦相国左右为难了?” “太后摄政,理所应当,老臣不敢有所干预。” 秦王政步步紧逼,”嬴政尚未亲政,理应仲父与母后共决国事,只是母后无心理政,八年以来,国事全仰仲父,如此时候,仲父竟要推脱吗?“ 秦王政突然话锋一转,道:“难道在仲父眼中,纵然有违秦法,单因太后命,便可无功而封一嫪毐,叫老秦人与六国笑话我秦国庙堂无人吗?” 年轻的君王很少如此凌厉逼人,他将太后书令摔在地上,竹简撞上砖面,哗啦一声散开,滚到案脚之下,“如此,嬴政便当如仲父与母后所愿了。” 秦王政愤然离开,徒留吕不韦在原地,良久,吕不韦终于动作了,他弯下腰,将地上的太后书令捡了起来,重重放在书案之上。 廊下,一个布衣青年正从暗处走出来。他与秦王政擦肩而过,侧身,低头,等那一阵冷风从面前掠过,才抬起眼,望向那个远去的背影。 等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收回目光,迈进门槛,向吕不韦躬身一礼。 “斯见过相国。” 吕不韦疲惫地抬起眼来,看着来人,说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有文书叫你来拟。” “相国请吩咐。” 吕不韦没有立刻开口,他似乎是在斟酌与权衡,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如被大势胁迫似地,充满了无奈与妥协。 “拟一道文书,呈太后。就说……丞相府议过,给事中嫪毐,勤恪有劳,宜封长信侯。” 李斯的笔悬在简面上,没有落下去,他惊讶地抬起眼来,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大秦相国竟然真的要如此做了。 吕不韦看着他。 “你不明白。” “斯不明白。”李斯放下笔,“相国方才对君上说……” “我对君上说了什么,不重要。”吕不韦打断他,“重要的是,这道文书发出去之后,君上会如何做。” 这位师出荀子,极为聪颖极有章法的门客舍人,略一思忖,便已明白,提笔便写,那将在未来化作泰山之巅的石刻铭文的,法度森严却又刚柔并济的文字在李斯笔下缓缓流露而出,一字一句却又极为荒诞,凝作八字:以色侍人,无功封侯。 丞相府的掌印吏捧过印匣,打开,取出那方青铜丞相之印。 印起,朱砂红的秦王大印落在王书之上,秦王政冷漠地看着文字的内容,眸光一转,便又落在一侧丞相府的文书之上,他本不甚高兴的,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惜了这好书法。” 灵央在身后看着他忽然不高兴又忽然高兴的模样,颇有些疑惑,但是御前宫娥的第一手则,就是不该看的千万不要看,于是灵央继续保持沉默。 “此文书是何人所写?” 文书的内容令他厌恶,可这文字的主人秦王政却颇感兴趣,只兴致勃勃地问一旁长史。 长史思忖片刻,答道:“相国的文书,都是由门客舍人李斯者所拟。” 李斯? 灵央也来了兴趣。 嬴政和李斯哎,这算不算历史感大场面。 灵央原本以为秦王政会热切地召见他未来的丞相,可是秦王政却冷静下来了,他只要来了李斯的过去所作的文书与文章,无声无息间,日光愈发虚弱,烛光与日光最后此消彼长,终将日光压过,占了胜场。 尽管他面上不曾显出情绪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可是他的指尖却喋喋不休地告诉灵央,他对这个人非常感兴趣。 秦王政透过书简看着李斯,灵央则透过秦王政,看到了那注定位极人臣的李斯。 和风穿殿,金纱飘曳。 猛然间,秦王政福至心灵回了头,灵央心电感应早就低了头。 他久久注视着那如雕塑般侍立的宫娥,审慎地看了半晌,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灵央额头冒汗,心跳如鼓。只道这秦王政难道真是背后长了眼睛,无端如此敏锐,叫她心惊肉跳。 秦王政的目光慢慢从她身上收了回来,转头,抬眼却见白日西颓,日光没了踪影,他登时眯起眼来,原本围绕在他身上那种兴奋与愉悦的情绪荡然无存,变成一种严阵以待的威慑感。 灵央察觉身上那千钧般的威压没了踪影,悄悄抬起眼帘,就见秦王政如此严厉模样,浑身一凛,面上不表,心中却也严阵以待起来。 谁怕谁啊。 灵央且笑。 5、第 5 章 一阵微风盘旋吹过,殿中金纱飘荡起来,秦王政抬起眼来,满目红纱暧昧摇曳。 他孤身坐于殿中,静静等待着鬼魂的降临。 华丽的殿堂沉寂得令人恐怖,幽幽的,如同鬼魂吟唱的声音骤然回响。 “人间枯荣谁作主,冬雷夏霜梦中降。 帝子临兮月无光,鬼魄回魂夜来霜。 且笑她,痴人自扰狂上狂。 且看他,弓开满月箭弩张。 偏是那英雄逢娇娘, 谁擅胜场。” 夜风吹过,红纱缭绕成白纱,如同长蛇在深水中游动,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月光漏进殿堂,正好一丈白纱向上飘扬,月光正好洒到女子煞白的脸容之上,一双眸子漆黑无光,紧紧勾缠着他。 鬼魄回魂,冷气四散。 秦王政没有丝毫的犹豫,太阿出鞘,迎空一剑,穿透白纱,经纬碎裂,白纱摇摇落地,可是眼前却没有她的身影。 可恶,刺空了。 他猛回身的一刹,那道白色身影已逼至眼前。她双手掀起身后垂曳的白纱,猛然一扬,白纱如瀑倒卷,从他头顶罩下。他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如坠雾中。 他奋力想要挣脱,眼前的白色却越收越紧。 他伸手去抓,隔着白纱,攥住了她的手臂。手腕一翻,猛地发力,将她整个甩脱出去。头上的桎梏瞬间消失。 他抬手,将罩在头顶的白纱扯了下来,灵央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君上,晚上好。” 灵央缓缓抬眼,秦王政冷漠垂下眼,二人目光猛然撞在一起,无声无息间,却好像有电光在闪耀。 “自取灭亡。” 秦王政的声音没有起伏。 “君上怎么生气了?”灵央颇有些大惊小怪,“都怪我,昨天咬疼君上了。” 秦王政提剑走过来,灵央佯作害怕后退。 秦王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狡黠,他依旧继续往前走。 灵央眨了眨眼,笑着说:“真可惜……” 秦王政垂眼看着她。 他原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挑衅的话,却没想到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君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灵央眨了眨眼,佯做无辜,“我们那里的风俗,新娘子出嫁,头上都要蒙白纱的。方才那白纱蒙在君上头上,倒叫我恍惚觉得……” 她故意停住,意味深长地看着秦王政。他不接她的话,只是冷着脸看着她。 “只可惜君上心气高,不让戴。”她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不然,君上蒙着白纱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秦王政不再多言,拔剑直刺,灵央转身便跑,辗转腾挪地逃着命。 他的胜负在咫尺之间,她的生死却悬于一线。 灵央无比清楚挑衅秦王政的代价,但奈何她的本性不过一个贪图美色的赌徒,她借着一棵柱子与秦王政玩猫与鼠的游戏,虽然性命悬悬,但奈何被明锐王者追逐而导致肾上腺素飙升,这种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快感叫她兴奋,她藏于柱后,夜空中,一道绽亮的曲线滑过眼前,宛若闪电一线,天地煞白。 轰隆隆一声,灵央眼前的遮蔽瞬间消失殆尽。 她借以躲避的柱子轰然倒塌,她抬起眼来,之间大柱切口平滑如镜,泛着冷森森的光,而秦王政冷漠站立在后·,一线冷光幽幽滑过太阿剑的剑锋,最后沉没在剑尖。 “你可还有退路。” 秦王政缓步走上去,举步之间,便令人不寒而栗。 灵央摆手:“退路多着呢。” 灵央转身便跑,才跑出两步,膝窝便挨了重重一击,秦王政一脚踹得又准又狠。她吃痛,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到地上。 秦王□□身去拎她。手指刚碰到她的后领,灵央却猛然翻身,借着体重将他死死扑住。他被她这股不讲章法的蛮力带得重心一偏,两人一同摔在地上。 太阿剑脱手,滑到一旁。 秦王政的后背撞上地面的瞬间,灵央已经压了上来。二人近身相搏,一个本着心机无穷,一个端的狡诈难测,若是在现实中,灵央定然体力难支,可这偏生是在梦里。 秦王政一把锁住灵央的咽喉,将她摁在地上。 他的手在收紧,力道一分一分加重,灵央感觉自己呼吸到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开始发白。 灵央被他掐着脖子,喘不上气,却还是不知死活地笑着。她的声音被压得断断续续,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半分不减:“君上……手劲不错。再用……力些。” 秦王政猛然咬牙切齿。 这个可恶至极的妖鬼…… 在不远处,太阿剑静静地躺着。 秦王政看着灵央这幅享受的模样,是在下不了手。 他站了起来,转头去拿自己的剑,却不防身后灵央猛然突袭,灵央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背上。她没他高,双脚离了地,全身体重都挂在勒住他脖子的那条手臂上。 秦王政被她勒得仰头,退了半步方才稳住。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要将她从背上扯下来。灵央却抢先一步松开手,整个人从他背上滑下去的同时,从他腋下钻到身前。 她才不稀得逃呢。 她的逃跑,从来都是战略性的,她抬起头,正对着他垂下的目光,两个人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的尘土。 灵央一把圈住他的脖子,猛然向下一拉,亲了上去。 秦王政猛然睁大眼睛,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被冒犯之感叫他勃然大怒,他下意识地想将灵央拽下来,灵央却吻得更深,更不留余地,比上次更得寸进尺。 一而再,再而三。 秦王政猛地发力,将灵央整个人摔了出去。她在地上滑行,最后撞在墙壁之上,撞击的钝痛叫她思维有一瞬停滞。 可是倒地的余光里,她瞥见秦王政缓步走来的袍角下摆。 不急不缓,步步迫近。 她撑地起身,抢先一步将太阿剑攥在手中。 秦王政蹙眉,也懒得与她周旋,随手拿起一旁的弓箭,箭上弦,弦如月,三棱箭的寒光闪烁,秦王政眯起眼,骤然松弦,寒箭破空,灵央不料他如此心狠手辣,分明那次他被吻得乖驯许多,怎么还是如此冷心冷情。 不过,左右在梦里,他能奈她如何。 她侧身一转,顺手抓住箭矢,直直刺向秦王政眉心,秦王政虽早有预料,却还是难妨有如此违反常理之事,大惊,可是抵达眉心之时,铁铸的杀意化作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层层叠叠,在他瞳孔里放大。玫瑰的迷离芳香骤然从口鼻渗入。 秦王政一怔,看着那张狡黠的面容出现在玫瑰之后。 殿堂在这一瞬沉默了下来,月光从殿中高窗漏进,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银白的光带。浮尘在光中缓缓飘荡,太阿剑躺在灵央身后的石砖上,剑身映着月华,冷冷地,一动不动。 光带之中,二人各据一端,棋盘无声开始翻盘,冷月浮光之中,二人如覆寒霜,只有玫瑰仿佛在灼灼燃烧,像一团永恒不熄的火焰。 “君上以痛吻我,我却报之歌。我的心全在君上身上。这枝玫瑰,还请君上收下。” 秦王政不答,只静静看着灵央,面上浮现出十分复杂的神色。 良久,复杂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审视,他思考了片刻,微笑起来。 灵央认得这副笑容。这是他对待敌人的笑。分明他对尚未谋面的李斯都能愉悦地笑起来,怎么对她,就如此冷冽。她竟然被他划到了敌人的界限之中。看来爱是爱不成了。 不过,做恨也未尝不可。 灵央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 秦王政接过她手中的玫瑰,兼具英武与俊雅的面容在玫瑰的映衬下颇具一番魅惑,这让灵央不由神魂颠倒,心飘飘然起来。 “你的玫瑰……”秦王政又笑,艳盛的玫瑰的红映进他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仿佛星星之火灼灼烧了起来,“寡人收下了,纵然是妖鬼,不通人间之事,也有七情六欲。寡人知你漂泊人间,想必是尸骨不能安葬,不妨告诉寡人,你之尸骨在何处,寡人好将你厚葬,叫你魂魄安息。” 灵央心道你是想找到我尸首挫骨扬灰罢。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闪过一线冷光,呵,果然猜对了。 灵央觉得,能得到千古一帝如此特殊对待,真是不胜荣幸。 于是她面上凄然起来,嘤嘤哭泣起来,将身拜倒在秦王政脚下,秦王政扶住她的手臂。 远远看去,真的好似君王搀扶着受了冤屈的女子,要为她伸张正义一般。 灵央哭得肝肠寸断:“君上明鉴,妾屡次骚扰君上,皆只犯了一罪,死后不得安葬,曝尸于野,如此灵魂飘荡,误入王梦,妾观君上英伟非常,乃是圣帝之姿,只是妾一孤魂野鬼,哪能引得君上垂怜,故出此下策。还望君上饶恕。“ 秦王政温柔地说:“不妨事,今既入寡人梦,便是机缘,告诉寡人,你犯了何罪,寡人好救赎于你。” 灵央猛然抱住他的腿,嗅着扑鼻的冷香,心中美得不行,面上却还在流泪:“妾此罪,惊天动地,怕是连君上都不能救赎于我了。” 秦王政依旧维持温柔姿态,可是眉宇间却隐隐浮现不耐烦,“今寡人乃秦国之主,何罪寡人不可赦之?你既说来,寡人好拯救你于水火之间。” 灵央哭泣着说,声音越来越小,秦王政有些听不清,遂垂首,听她说话:“妾曾视秦王为囊中之物,故将其压在身下,迫使秦王婉转承恩,如此,无可饶恕之死罪也。” 秦王政:“……” 纵然他再擅谋算、善于忍耐,被人挑衅到眼前,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勃然大怒,再度出手擒她。灵央扭身便逃。他站直身体,神色恐怖地看着她。 灵央笑得不行,她将手伸出来,五指张开。 “你就乖乖地成为我的囊中之物吧。” 从她的视角来看,秦王政已然在她股掌之中。 秦王政笑了,很显然,他是被气笑的。 “忘了告诉你,玫瑰是带刺的。别握得太紧了。”灵央的笑容甜中带刺,秦王政低头恍然一看,玫瑰尖利的刺已然刺得他鲜血淋漓。 灵央站着水池边,笑得不行,不过这次她可不打算再跟秦王政玩你追我逃的追逐战,她将身往身后倒去,向后倒下的过程,她看着秦王政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她向他飞吻:“再见了,我的……陛下。” 她的身体无可挽回坠入了水中,激起水潮,它们热情地接住了她,将她带向水的深处,她将身淹没在温热却无情的水流之中,眼前渐渐模糊的视线里,一片涌动的白色水花似乎被玄色的色块闯入了。 太阳升起,日光压过烛光,秦王政默然坐于王案之后。 6、第 6 章 纷争之中,日光渐渐压过烛光,烛火荜拨一声,烛光无声消融在天光里,秦王政默然坐于王案之后。 一炷香过后,秦宫太祝进殿,其掌祭祀、占梦及祝由之术。太祝年过六旬,须发皓白,入殿见秦王,伏拜在地。 “寡人夜梦一妖鬼,自称荆氏,行止狂悖,言语无忌。初寡人以剑射之,箭化为花,复言语冒犯寡人,花刺寡人之手,后又投身池水而逃。此梦何解?” 太祝乃取蓍草布卦,复取龟甲,以火灼之,观其兆纹,沉吟良久。 “敢问君上,此妖鬼之形貌,可得而闻乎?” “女子之形,貌甚美。然狡黠非常,无君臣之礼,有戏弄之意。” 太祝伏地:“臣请直言。” “讲。” “此梦大凶。卜辞曰:鬼入王梦,国有祟。昔晋景公梦赵氏之鬼,巫者占之,言其不得食新麦,后果然。今君上所梦之妖鬼,自言尸骨不得安葬,又言所犯之罪惊天动地,此冤魂厉鬼之属也。” 秦王政冷笑:“寡人何惧一鬼?” 太祝叩首:“君上神圣,自然不惧。然此鬼非同寻常,箭化为花,是杀伐之气被邪祟所化,反伤君体。花之刺伤手,是君欲制之,反为其所伤。此兆主,有敌近在肘腋,君欲除之而不能,反受其害。” 灵央听到近在肘腋,大惊失色,不由慌张,但转念一想,自己一小宫娥,怎么也算不到自己头上,便稳了下来。 秦王政默然片刻:“何以解之?” 太祝乃正襟危坐,先以祝由之法问其病由:“凡梦,有正梦、噩梦、思梦、寤梦、喜梦、惧梦。君上之梦,兼噩梦与寤梦而有之。噩梦者,妖邪侵扰之征。寤梦者,白日思虑之所结。臣观君上神思劳倦,似有郁怒未发。请君上详言此妖鬼入梦以来,君上所感、所思、所怒,臣当祝说其由,以求禳解之道。” 秦王政虽不语,但眉间隐现烦躁之色,太祝所言郁怒未发四字,显然正中要害。 灵央听闻,不由又放下心来。 太祝复观卦象,进而分析之:“依卜兆而言,此妖鬼溺于水中,水者,阴气之盛也。阴气盛则梦涉大水而恐惧。此梦之象,正是阴邪乘阳之兆。然君上不惧,反怒,此又为阳气奋争之象。故臣以为,此妖鬼非寻常之鬼,乃君上心火所化。” 灵央心中暗笑:说得好,请继续。 “何意?” “君上禀天授命,志在扫平六合。然国事繁剧,内有忧劳,外有强敌,积郁于心,久而未发。此妖鬼者,乃君上心中之忿、之欲、之惧,合而为一,托形入梦。彼之言视秦王为囊中之物,或是君上深心所虑。恐有朝一日,为他人所制也。古之治病者,唯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今臣祝说病由,正是欲移君上之精气,使郁怒得泄,则妖鬼自退矣。” 秦王政霍然变色,眼中杀机毕露,太祝伏地不敢仰视。 良久,秦王政忽而大笑:“好啊!寡人心中之鬼,竟化作女子来戏寡人?荒唐!” 太祝叩首:“臣罪当诛。” “罢了。寡人问你,此妖鬼言其尸骨不葬,可是实情?” “卜兆之中,确有遗骸不安之象。臣请君上遣人搜访郊野,若有无名尸骨,收而葬之,以安厉鬼,此祝由之本义也,知其病之所从生,可祝而已。” 秦王政思忖片刻:“不必。她既敢入寡人之梦,便是寡人之敌。寡人岂有为敌收尸之理?” 灵央心道,好啊,果然是诈我。 太祝欲言又止,终是叹息。祝由既不可行,乃转为咒禁之法:“君上若执意如此,臣请书符咒以镇之,以咒禁之术迫其退却。此法虽不能除其根本,然可保君上安寝。” 秦王政颔首:“准。” 真是讨厌。 灵央暗自发笑,这老巫倒是全套功夫都使出来了。不过,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可不信这套吓唬鬼的。 “此咒禁之法,不过三日之效。”太祝郑重其事,“三日后,若妖鬼复来,臣当另设大法。以桃木为弓,棘矢为箭,效古者桃弧棘矢以禳不祥之法。然臣有一言,冒死以闻。” “说。” “此妖鬼虽凶,然其入梦以来,君上虽怒,未损分毫。彼言以痛吻我,我却报之歌,又以玫瑰赠君,此非纯恶之鬼也。若以祝由之法化其怨结,晓其病由,或可化敌为……” 灵央心道,是滴,我不是纯恶……什么叫我不是恶鬼。 “够了。”秦王政打断他,声冷如冰,“寡人不与鬼谋,只欲杀之而后快。” 太祝叩首,缓缓而退。行至殿门,终是低声自叹:“先巫者,因知百病之胜,先知其病之所从生者,可祝而已也。今病由已明,而君上不许祝解,唯以咒禁相迫……鬼神之事,巫医之术,终非刀兵可胜也。” 言罢,垂首而去。 秦王政起身,神情阴郁,殿中宫娥太监不敢多言,生怕触怒龙颜。 时间无声流淌,秦王政四周瞻顾,看着日光透过槛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来,他垂下眼来,如此妖鬼,只敢在梦中放肆,若论其图,不过色欲耳,毫无真情,如此看来,何足齿数? 秦王政的嘴角浮现出轻蔑的笑意。 秦王政抬起手来,目光下视,玫瑰所刺之苦痛好似仍在,他缓缓握住自己的手,目光抬起,一切疑惑悉数消失。 既来之,则安之,她既无军队,又无权柄,只一魂魄耳,又怎值得他去忌惮。若有机会,便叫她魂飞魄散,以警后来之妖鬼。 灵央抬眼,看着秦王政若有所思,唇畔流露出那种轻蔑冷漠的笑意,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面对史诗级梦女,还敢掉以轻心呢。 他很快就会知道后果了。 7、第 7 章 一弦幽月,悬于凉夜,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秦王政推门而入,只见白纱飘飘,月光入室,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他举步前行,余光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的身后,只见他的影子如同灵怪一般紧紧追随着他。 秦王政蹙眉,但是他无声冷笑一声,将目光从身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可那团白色的身影却如鬼随形,紧紧依恋着他。 秦王政不理她。 继续往前走。 那鬼魂不依不饶。 秦王政还是不理她,视她如无物。 灵央见状,非但没有气恼,反而更加高兴,她围着他绕圈,追着去瞧他的脸色,白色阴森的裙裾长长地拖在身后,每一次绕圈都拂过他那黑色威严的袍角,可秦王政却无比轻视她,一丝余光都没有给她。 长几之上,秦王政坐于前,展开绢布,提笔写字。灵央殷勤地捧过一盏幽幽鬼火似的灯。当绿光落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笔不由一顿。 但是他还是不理她,继续写字。 灵央笑得愈发高兴,她瞧着他写字,十分好奇,只见他心无旁骛,笔下尽数都是与六国争锋相对的野心。 灵央看着他笔下的文字,又抬头去看他,鬼火没有温度,却清晰地映出他脸上的轮廓。这位年轻人,才二十岁,可他的身上却有着无穷的欲望,虽然他在此时尚未亲政,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磅礴的野心,可她的眼睛在斯时斯地,分明地映着他的欲望与野心。 她又低下头来,仔细想了良久,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将来君上如果一统天下,烦请烧香告我一声。” 秦王政顿笔,抬眼,幽幽凉夜,森森鬼火,唯独少女笑容,如昙花乍绽,让人目眩神迷。 “怎么,害怕了吗?” 灵央笑得更加高兴:“我贪图君上美色,想要据为己有,这是人与鬼之常情,可是却有遗憾。” 秦王政蹙眉,他目不斜视地看着灵央。 “何意?” 灵央虔诚道:“只盼君上日夜努力……” 秦王政静静等着她说话。 “早日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如此,最后才显我的厉害。” “显你的厉害?” 秦王政眉目骤然凌厉,而又疑惑。 灵央凑过去,好死不死地继续说道:“毕竟,秦王政压倒六国,最后还不得被我压吗?” 咔嚓一声。毫笔在他手中折为两段,墨汁洇开,绢布上凌厉而又威严的字迹渐渐晕开。 他看着那摊墨迹,停了半晌。 然后他猛然抬头,霍然起身,一把拎住她。 “看来你真是想死。” “终于舍得理我了? 性命悬悬,她反而嫣然一笑。 可恶。 秦王政猛然松手,灵央摔在地上,秦王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灵央,眼中杀意毕现。 灵央想要从地上起来,领子却又被秦王政拎住了,她丝毫不慌,反而借着他的力,如云追月般攀了上来。 “君上生气了?” 怎可为她左右情绪。 秦王政垂眸,抬眼之间,恼怒,杀意,全都烟消云散去。 “寡人何故生一介妖鬼的气。”秦王政温柔地说,“你又如何值当寡人动怒。” 灵央倏忽掩袖,肩膀耸动不已。 秦王政见她伤心难过,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愉快。 “怎么,伤心了?” 秦王政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想要去看她的泪,她的难堪,可是就在拿她掩面的手腕之时,如浓云蔽月阴暗,狂风乍起森凉,一线月光骤然露出,她狡黠得意的笑脸出现了。 笑意凝固,震惊在他脸上一闪而逝,他收起所有多余情绪,重新审视着她,正眼,平视,灵央丝毫不惧,仰头看着他。 她缓缓凑近,仰头,秦王政冷漠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她的容颜越来越近,秦王政未有动作,若是旁人,仔细借着阴冷的月光一瞧,便可清晰瞧见,秦王政眼中隐隐露出的一线杀意,可就在欲亲未吻的那一刻,灵央却笑出了声:“君上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 秦王政再度蹙眉。 他虽厌恨极了她的喜怒无常,诡计多端,却也好奇她会如何做,如何找死。 且先忍她一忍。 杀她…… 不急于一时。 秦王政冷漠视下,不叫自己情绪为她左右。 叫她死无葬身之地,而自己则立于万方不败之地。 “我偏不。”灵央眨了眨眼,“我偏不叫君上如意。” 秦王政冷笑出声。 “那你还不走。” 垂首却又见她目光热切。 他沉默了一息,欲咬牙切齿,却又颇觉心中无力,只能冷冷呵斥道。 “滚。” 灵央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猛然圈住他的脖颈,再度强吻。 一吻罢,忽然起风了。她顺着风势向后一仰,黑发被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抬起眼睛,仰头看着秦王政,蓦然笑了起来,那笑颇为神气。秦王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无比神气却又认真的脸。 他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可他再等她说出这惊天动地的话。 她认真思索,眼睛亮极了。 “君上,你好甜。” 秦王政:“……” 灵央又想吻上去,秦王政立即挡住了她的嘴。灵央反执住他手,垂了眼认真瞧了瞧:“看样子,未来当有君临天下的命运呢。” 秦王政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灵央。 灵央丝毫不怕,垂首,吻了上去。 秦王政猛然睁大了眼睛。 潮湿的温柔的吻落在他的掌心,那夜梦中被玫瑰刺伤的血痕似乎在长出血肉,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秦王政想抽出手,刚要动作却被她一把拉住,他立即回神,眼神一暗,反手便要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掌控。 灵央骤然如风般向后飘荡而去。 “好了,妾滚了。” 灵央眨了眨眼睛。 不知不觉,黑夜退潮,太阳虽未升起,一切都开始明亮起来,狂风骤起,她的长发被风吹得飘舞,她的脸容一瞬明亮,秦王政如惊醒一般,眼睛猛然睁大,他迫不及待想要看清她的脸,可是她的头发却十分可恶地扰乱了她的脸部的线条,犹如乱云飞渡一般,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记不住。 几乎是下意识的,秦王政想去抓住她,去拂开她的头发,去记住她的脸,可是太阳出现了,殿外的太阳,无比耀眼的,迅速地上升,气流涌动,他匆匆伸出的手,却只抓住了一抹极淡却缭绕不散的幽香。 恍惚间,梦境碎裂。 他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细密的金色纱帷,柔和地落进他的眼睛里。 灵央好奇地从一众跪地俯首的宫娥中悄然掀起眼皮,仗着安静垂落的纱帷,得意的神色在她的眼底流转,槛窗半开着,一线阳光露进殿内,并呈几何形方式扩大,将灵央的脸照了个干净,此时此刻,一缕清风缠绕着阳光吹过,原本安静的纱帷瞬间躁动起来,它们漂浮在半空,如缭绕的纱雾,以无比巧合的方式,秦王政的眼光与她的眼神撞在一起。 我靠! 灵央心中宛如遭了五雷轰顶,秦王偏了头,眼睛眯了起来,虽然此时此刻,风停了,纱帷重新垂落,但是灵央还是能够感受到,那经纬细密的纱帷之后,秦王政冷冽的探究的眼神。 烛火哔剥,焰影摇晃,十五鎏金灯的烛火与明亮的阳光争夺高下,槛影重重,投在灵央身上,宛若囚牢的木栅,一道一道,地将她困囚其间,恍惚间,灵央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她慌忙低下头,冷汗从额头滑落,沿着脸颊,一寸一寸地挪移着。 可是威压依旧存在,秦王政的注视的目光没有移开。 不可能认出她来的,出梦她的脸就自动模糊,就像是此时此刻相隔的薄纱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秦王政没有说什么,灵央想,他或许永远都想不到,梦中几乎反了天的妖鬼竟然是现实中谨小慎微的宫娥,一个胆大放肆,一个卑微如尘。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将二者联系到一起的。 8、第 8 章 最终,秦王政的目光还是从灵央的身上移开了,威压瞬间消失,灵央瞬间如释重负,整个紧绷的身体都松懈下来。 她安静地跪着,等候着秦王政从身前走过。 王服的衣摆曳过光滑无尘的地面,玄色如墨,金光浮动,等到她垂下的视线看不到王服的影子,她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可是她的心却还是感到莫名沉重,她不明所以,悄悄抬起眼帘来。 他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如此近地看她,也是她第一次在现实里如此近地仰望他,她不明白,此处分明没有热烈的阳光直射,可她为什么又会生出对比鲜明的感觉,一种毫无来由的醉心与着迷,像飞蛾感知到了火焰的热度,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可当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里面幽深与无限猛烈却又无声地提醒了灵央: 在绝对王权面前,丝毫的差错都会使你丧命。 如果模糊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举头所见, 即为死亡。 丧魂失魄,她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就算明亮的没有尘埃的阳光随着太阳偏移而落到她的脸上,惶恐还是侵夺了她所有的生动之处,原本姣好动人的面容瞬间黯然失色,淹没在众生之中。 万幸,秦王政什么都没有说。他只勾了勾唇,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便将身走了。 灵央又跪了好久,宫娥纷纷起身退下,唯独灵央站不起来,阿宓大惊失色,如此殿前失仪,怕是最后没有好果子吃,她顾不得众宫娥吃惊的神色,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扶半拽着拖走了。 等到了殿外回廊处,阿宓将灵央摁在墙壁上,她努力压低声线,可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的恐惧。 “你怎么回事,真是吓死我了。君上面前,秦王殿内,何敢失仪?!” 灵央喘着气,冷汗从额头落了下来,她眼前阿宓的焦急的神色无声间幻化成秦王政冷漠的眼神,震古烁今的一代明锐王者,只一眼便裹挟沉重的威压,将她从头到底冷了下来。 她慢慢将恐惧压制,陷入思考,阿宓以为灵央视吓坏了,赶忙抱住了她,安慰她,灵央在他怀里,像是思考,又像是发呆,过了些时候,倏然笑出了声。 “你疯了吗?”阿宓不可置信道, 灵央也觉得自己疯了,怎么性命悬悬,自己反倒感觉一种莫名的快乐呢。 她忍不住捂住脸,纤细的手指用力抚平脸上的笑意,可是最终还是失败了。她的眼帘慢慢抬起来,漆黑的眼睛上漂浮着清澈的晨光,映着疑惑而又震惊,宛若撞了鬼一般后退的阿宓。 “别担心,天下谁疯了,我都疯不了。” 她虽然猝死穿越成秦宫底层,但到底前世也算一知识分子,该有的桀骜不驯也是有的,虽遭千古一帝秦王政目光压迫,她不仅没有收敛之意,反而自此决定,不再仓促入梦,打草惊蛇,叫秦王政知晓她真正之所求而有所警觉。 谋略既定,灵央脸色倏然镇定下来,然后她的脸色又一变:“不……不是阿宓,松……松松手。” 阿宓一脸惊惧,死死勒着卫灵央的脖子,以玉石俱焚的决心,决绝地说道:“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赶快从我妹子身上下来!” …… 灵央斜着眼睛看了过去,阿宓看了一眼,便又不动声色垂下来眼帘,不看灵央,灵央便也无法无声传达自己的谴责,只好把目光又放到了秦王政身上。 秦王政正坐在王案之前,他似乎被什么事缠住了,长久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身为秦王政的贴身宫娥,灵央自然瞧出了笼罩在秦王政的眉心的那股由巨大愤怒之中生出的戾气。 原本他既行咒禁,便是想将此事就此告结,可是未曾想到,咒禁于此女鬼根本无效。 可是秦王政愤怒过后,却不禁彷徨了,梦中妖鬼的野心昭然若揭,自己本该将其一剑斩杀了事,可是又怕杀了她,反叫她兴奋。 叫她高兴的事,他怎么可能做。 他要的是,要她痛苦,要她痛不欲生,叫她流泪…… 秦王政伸出手,看着阳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温暖的感觉…… 秦王政缓缓握紧手。 可是妖鬼之流,狂且之徒,不理会她,她就要闹。杀不掉,赶不走,留在梦里,日夜纠缠,贪得无厌,再三骚扰。 经过几日的周旋,秦王政也算是弄明白了此鬼的意思,她不图权,也不贪钱,只好色。 接近他,竟然只是贪图美色?! “千古奇观。” 想到最后,秦王政反倒拍案笑了,笑罢,他四周瞻顾,一时竟然没了主意。 灵央在他身后,十分满意地看着秦王政,见他最后没有发作,只是狠狠将气撂在心底,过了片刻,内侍前来禀报,说是蒙恬求见,闻言,秦王政面上所有的困扰都荡然无存。 变脸速度非常的快呢。 灵央心道。 做好情绪管理是当帝王的最基本素养。 灵央无声点赞。 随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灵央不动声色将放在秦王政身上的目光放到了稳步前来的蒙恬身上。 “蒙恬参加君上。” 蒙恬将要行礼,胳膊却被秦王政抬住,他有些不屑地说道:“此处又无旁人,何须这些虚礼。” 秦王政拉着蒙恬坐下,目光扫过一众宫娥内侍,“你们都退下。” 老内侍急忙带领着一众宫娥内侍鱼贯退下。 “站住。” 秦王政蓦然出声,老内侍顿住。 “旁人若来,一应都说我歇息了,嗯,除了仲父。” 说罢,殿门关闭,殿中只剩下秦王政与蒙恬二人。白日向西而去,光线渐渐流转,映在张挂在殿中那张军事舆图之上。 “君上请看,蒙骜将军出函谷后,取道上党,直逼庆都。庆都城坚,庞煖又亲率大军十万来援。目下两军对峙于都山、尧山一线,蒙骜将军前有坚城不下,后有庞煖虎视,兵力已显不足。” 蒙恬立在舆图前,手中的竹杖点在秦赵边境的山川之间。 “长安君与樊於期的五万后军,驻扎在此。屯留距都山不过三日路程,若后军能及时赶到,蒙骜将军便可与长安君合兵一处,先破庞煖,再取庆都。这是相国最初的部署。部署虽然无差,只是……“ 秦王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舆图上,他没有说话。随着白日向西流转,那光线从槛窗斜斜地透进来,正好照在屯留与都山之间那片山川之上,照得那些墨色的标注明暗不定,像是前线的战局本身一样,看不真切。 “所以你的意思,樊於期部可能生变?“ 蒙恬垂首,沉默即为默认。 秦王政垂眼,又再度抬眼:“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派人秘密监视樊於期家室,来往密切者,全部列入监察之列。” 秦王政抬起眼来,取下象征王权的秦王令牌,放在王案之上,阳光射在上面,烁烁生光:“一旦生变,即刻以秦王令,将相干人等逮捕,至于战场,仲父亲自点将,我不顾华阳太后的面子,却也要顾及仲父的权威。战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咸阳距战场遥远,更何况如今正是战事焦灼之际,临阵换将,终为兵家所忌。” 蒙恬起身告辞,正欲转身之际,却听身后秦王政突然出声:“若果有一妖鬼,行事放诞无礼,入我梦中,我却无法杀之而后快,该当如何?“ 蒙恬顿住,他的眼睛因为惊讶与疑惑而睁大,他思考良久,垂下眼帘来。 秦王政是何等的人物。虽说近日宫闱之间,流言暗传,说是有鬼夜入王梦欲行不轨。蒙恬对此嗤之以鼻。先不说鬼神之谈荒诞无稽,单说秦王政的为人,岂会为鬼魅所困?如此,君上定然是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他亦曾风闻太祝之言,说此鬼乃是君上心火所化。 心火所化。君上的心火能是什么。 蒙恬恍然大悟,倏然抬眼。他看向秦王政,看着他紧紧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双漆黑眼瞳里隐隐的烦躁。 这世上,有谁能让秦王政如此烦恼? 嫪毐。还是相国? 蒙恬一时拿不准主意。他试探着问道:“君上可知,此妖鬼所图为何?” 秦王政默然。 她做得,他却说不得。 说出来委实丢脸。 蒙恬虽然不知秦王政为何沉默不语,想来是有什么忌讳,想来君王者,大都心思深沉,自有主张,于是蒙恬不再多问,将话锋一转:“蒙恬虽不知此鬼所图为何,不过竟然困扰君上,那便不可宽恕。” “太祝曾言,此鬼乃我心中欲望所化,可是我何曾有过如此……下流的欲望。” 秦王政恨恨将酒爵放在桌案之上,一想到二人两相对峙,刀兵相向,最后总是七扭八拐几乎诡异地拐向情|欲之上,他的脸色不由十分难看。 蒙恬心中顿时明了,若说下流,那定然是嫪毐了。 嫪毐以肉身侍奉太后,封长信侯,此事朝野皆知,只是无人敢在君上面前提起。君上先言鬼入梦中,复言下流的欲望,所指之人已昭然若揭。只是碍于太后,不便直言其名罢了。 蒙恬沉默了片刻。既然君上以鬼为喻,他便以鬼作答。 “此鬼非寻常妖邪。”他开口,措辞极为谨慎,“不可以寻常之法对付。鬼有所恃,恃其主。若急攻之,反为主所噬。故当缓图。” 秦王政未置可否,只问:“所以,寡人该当如何?” “心火非外祟,乃内忧。内忧不除,则鬼不止。此鬼未有长远主见,所图不过眼前的权与利罢了。“ 秦王政听罢,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蒙恬,一垂眼,又一抬眼。 “若是此鬼所图,不止于此呢。” 蒙恬顿住了。 不止于此,何止于此,蒙恬悚然。 “难道此鬼,所图,在君上?” 秦王政未说话。 蒙恬一贯是鄙视嫪毐的。嫪毐虽嚣张横行,却不过是个以皮囊侍人的幸臣,浅薄,愚蠢,一目了然。他怎敢觊觎秦王之位?怎配觊觎秦王之位? 蒙恬见秦王并未反驳,心中大惊,他大张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王。 怎么反应这么大? 秦王政疑惑地看着蒙恬,他是知晓宫闱之中流传他与妖鬼的艳闻,蒙恬不可能不清楚。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蒙恬想的,恐怕是另一个人。 也罢。 秦王政没有去纠正蒙恬,梦中妖鬼之不逊,除了他,又有谁能理解呢,太祝不能,蒙恬也不能。 “世间百态。”秦王政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又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人非鬼,安知鬼行无礼事之乐哉?” 秦王政的话说得模糊,蒙恬一时难以揣测,遂将话头又放在对付“妖鬼”之上,“与其逐鬼,不如攻心。” “如何攻心?” “以利诱之,使其忘形。人鬼殊途,却有常情——得意忘形,大难临头。” 秦王政眼睛猛然亮了起来,无奈一扫而光,整个人变得无比从容,他看向蒙恬,微笑起来。 “鬼神之说缥缈,心火之言虚妄,还是将军务实,深合我心。” …… 灵央莫名感到一阵寒冷,她回头赶去,白日西颓,昏黄的夕阳倾泻在秦王寝殿之上,她眯起眼睛,垂下眼睫,继续往前走。 好了,在孤寂的人生里,若不找点乐子,那可太无聊了。 9、第 9 章 夏日炎热,秦王寝殿之中虽置冰驱暑,秦王政却还是不由烦躁,一旁贴身伺候的宫娥,赶忙奉上汗巾,想要为他擦拭汗水,秦王政颇有不耐烦地将汗巾拿了过来,擦了一下,却又放在王案上。 灵央则在一旁享受着冰气,感慨这班委实不错,就算人到战国也能吹上空调,她的余光幽幽落在秦王政身上,忍不住勾起了唇。 她虽不知道秦王政再想些什么,但大抵是苦恼她呢,一想到这里,灵央就颇为高兴。 秦王政起身,负手出了寝殿,灵央急忙跟上,一出了殿,热气立马汹涌扑来,灵央想走回去,可是秦王政却再往前走,她也只能往前走。 七月中的天气,天气异常燠热,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秦王本该起驾去章台宫避暑,可是大抵因着咸阳正是多事的时候,秦王政今年也就没有去章台宫。 若是任其继续发展,他定然难以取得胜利。 秦王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纵她胡闹,她定然生出骄惰之心,以为他真的心向着她了,届时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再将她挫骨扬灰,以警来者。 可此女鬼本就心怀鬼胎,可是真的以身入局,秦王政却又觉得小题大做。 他将手搭在阑干上,垂眸俯视着殿前庭院。午后的骄阳猛烈地照在庭院铺着地砖之上,热气无声蒸腾着。 可如今敌明我暗,若不深入,他又何以取胜? 她的动作,他可事先猜到,不过他攻击,她便逃跑,他按兵不动,她便挑衅到眼前来,要与他决战,可是事到临头,却往往战而不决,十分可恶。 反击过早,以此鬼之精灵,攻击必然失效。 秦王政心中对她是不屑的,可是少年时便熟读的兵法与多年的心机却在提醒他,此女虽然处处都是弱点可为他所乘,可是他却不能稍存轻敌之观念。 “君上。” 秦王书房长史走了过来,向着秦王政一躬身。 秦王政心中留恋着敌人,听得长史来报骤然打断战略,难免蹙眉:“什么事。” 长史备细说来,原来是太后又下发了一分摄政太后书命:凡秦国宫室、车马、衣服、园囿,凡府库所有,长信侯可随意挑拨。 秦王听罢,面上没有表情,道:“太后的事,自然是大事。既然大事,便尽数交由相国决断。” 秦王政说罢,抬脚往殿中走去,灵央看了一眼长史便也遂众宫娥一起回了殿中。 秦王政自然是烦躁的,只是面上没有显出来罢了,灵央心道,她抬眼小心瞧着秦王政高大伟岸的背影,又小心看了一下向后走去的长史,垂了垂眼,不知再想什么。 …… 等灵央出现的时候,一转头,梦里寒冷的天光滑过太阿剑的剑锋,最后汇聚到剑尖一点,冷冷地落进灵央的眼睛。 灵央后退,秦王政逼近。 直到灵央退无可退,将身抵在柱子上,秦王政的剑尖悬在她的脖颈之上。 灵央心道,一开始就玩这么大的? 可是她却一点都不慌,她抬起眼来,看着秦王政,笑了起来,将身向前走去,秦王政虽早知道灵央视个胆大包天的人,可是心念电闪,竟开始往后退。 但他很快意识到,并制止了动作,他手腕一转,太阿剑的剑锋便搁在她的颈侧。 “你可有什么话说。” 秦王政冷声道。 灵央刚要开口,秦王政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再敢说上寡人的话,寡人定叫你人头落地。” 灵央闻言笑出了声,她继续往前走,她仰着头,欣赏地看着秦王政,“君上难道忘了妾是鬼,如果君上叫妾头落地,妾定手捧着头颅奉与君上。” 她嘴上说着无比诡异却无比恭敬的话,那双眼睛却毫无掩饰地展现着对秦王政的渴望。 秦王政将剑撤了,他冷冷地看着她,这双宛若能穿透人的皮囊看到人心的目光,却看不透眼前一个小小的妖鬼,这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如果可以,他是愿将她碎尸万段,用她的下场来警示天下所有的妖鬼,匪有逃脱之可能。 可是她杀不死,杀了她还会再来,威胁她,她于人间毫无踪迹。 以利诱之,使其忘形。人鬼殊途,却有常情,得意忘形,大难临头。 几乎瞬息之间,秦王政就笑了起来。 灵央也笑得更加璀璨,她看着秦王政看着她。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两个人都各怀鬼胎。 “妾只是一心一意心悦君上。” 灵央踱步走了过去,眉目含情地看着秦王政,秦王政欲笑还止,他的目光追随着别有用心的灵央,“是吗?何以鉴之?” 灵央以为他所说的是见之,是如何见得的意思,遂笑:“妾千里迢迢,只为见君一面,如此还君上还没有见到吗?” 秦王政笑着,眸子却浮着一层浅浅的冷意:“寡人所言,是你之心,何以镜鉴?” 灵央一时不知如何答,只见秦王政握住她的手,灵央心中不由一动,只见他握着她的手,放在了太阿剑的剑柄之上。 灵央猛然抬眼,正对上,秦王政泛着冷意却在微笑的神情,“不若剖心为鉴。” 10、第 10 章 灵央的目光冷了一瞬,旋即化于无形。“君上是想要我的心吗?” “是又如何。” 她笑了:“那君上不妨过来。我让君上知道,我的心,全是为君上跳的。” 秦王政心中不免好奇,只见灵央握着剑柄,带着同样握着剑柄的秦王政往前走去,二人一前一后,剑柄交握,行至一檀木长几之前,长几径四尺,长六尺,中铺锦绣绸巾,上置青铜螭纹镜鉴,昏黄镜面幽幽映出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灵央将太阿剑从秦王政手中拿过,将剑出鞘三寸,只听得一阵清亮剑鸣,满殿灯火瞬间光芒敛尽,大殿一霎幽暗,她仔细打量着传说中的太阿剑,只见剑身之上纹络如静水微澜,如它的主人一般,不怒自威,胸中乾坤,当有震慑天下之势,她嘴上说着剑,却又抬眼看向了人:“真是一把好剑,只可惜,太阿倒持,授人以柄。” 秦王政似是不屑,似是认真地看着灵央:“国之重器,你握得了一时,可握得了一世?” 灵央低头,一笑,抬眼:“只要掌握了君上,还怕握不了太阿剑吗?" 秦王政笑出了声。 灵央笑意微凉,将剑全部出鞘。 她凝望着传说中的太阿剑,不由慨叹道:“用它自裁,却是不错。君上,你说呢?” 秦王政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像是拥抱又像是禁锢,他温柔地说:“此剑尚未杀过美人与鬼,你今一来,倒也齐全了。” 灵央心里暗骂他可真混蛋,但这混蛋话说得可真漂亮,她不由浮现出几分欣赏:“看来我来得真是巧极了。” 秦王政笑道:“自然。” 灵央的手抚上了剑身,“如此,我将一心拱手奉上,君上,下次见面,可要答应我,不要再质疑我的一片真心了。” 说罢,她讲剑柄倒持,太阿剑的剑尖悬于心口,那种骇人的凉气瞬间流窜全身,灵央闭了闭眼,心道你且等着,我还有一场惊天大戏等着你。 她思罢,将剑猛然插下,只这千钧一发,只听剑锋滑过空气,宛若龙吟的声音响彻殿堂,太阿剑脱手飞了出去,镜鉴被击碎,化作千千万万片,如雨坠落,凌波璀璨。 灵央猛回头,那如万花筒一般的光华正落在她的眼中,秦王政冷漠地看着她,不远处,太阿剑稳稳插在地面之上,幽幽滑过一丝寒光。 “你果然舍不得我。” “演什么情深义重。” 二人同时开口。 “我都甘心为你死了,难道还是演的吗?”灵央笑了。 秦王政一把抓住灵央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你又死不了,能证明什么?不过逢场作戏,” 灵央问:“偏我不再来,就能证明我的心了吗?” 秦王政冷漠道:“不若将你尸骨所在,尽数告知。” 灵央笑道:“若要我魂飞魄散,才能证明我的心,我可不愿,我倒还有一计,君上可愿听否。” 秦王政看着她,不知她又什么鬼点子,心中不由好奇,道:“说来。” 灵央狡黠地冲着秦王政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来听。 秦王政说:“此处只有你我,你直说便是。” 灵央:“你还想不想听?” 秦王政心知她不怀好意,只实在好奇,这好奇压过理智,就倾身过去,靠的越近,就越靠近她的呼吸,以及淡淡的芳香。 灵央出其不意猛然抱住秦王政的头,强迫他贴在自己柔软的心口。 “你听,我的真心为你跳呢。” 秦王政的脸埋在她的领口,女子心口的温热与柔软使他大为惊愕,他本可以轻而易举挣脱她的禁锢,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侵袭了理智,竟让他没有生出暴怒或反抗的心思。 彼时世间全部动静都止歇,一切尘埃悉数落尽。 最后,他竟然真的静静听着她的心跳。 “居心不良的妖鬼敢让伟大的君王贴近它的心吗?” 灵央垂下眼来,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秦王政,说道。 他没有说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只有她胸腔里从容的心跳。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她的手还按在他脑后,手指微微蜷曲,指尖陷进他的发间,像抚摸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猛兽。 ……好乖。 灵央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不行。不能笑。现在气氛正好,她应该维持住这个深情款款、以心跳证真心的感人姿态。她应该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等待他的审判。 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天哪他好乖。他怎么这么乖。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让她抱着。他的脸贴着她的心口,呼吸温热而均匀,隔着衣料渗进来,像一只收敛了所有爪牙的、不知道自己在被顺毛的大型猛兽。 得意忘形是人之常情,于是,卫灵央又犯了这个致命错误。 她整个人都开始飘飘然,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就在她没有收好表情的瞬间,秦王政政猛然抬头。 幽深如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的笑容猛然僵了。 “你在得意什么。” “寡人在你怀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探究,“你很得意,是吗?” 11、第 11 章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话音未落,秦王政已将她摁倒在地。后背撞击的闷痛还未散开,头顶那迫人的视线就已压了下来。 我想上你。 灵央心中如实回答,可是她既然决意切换打法,就不可能再直白地挑衅秦王政。 可秦王那双眼睛,能将人看透、刺穿。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这种被压制的感觉让她不安。 她偏过头去。 然而就在同一瞬,她的下巴被狠狠掐住,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别开的脸强行掰了回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身体压得更低了。墨黑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像一道隔绝外界的帘幕。在那片交错明暗的光影中,他的面容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俊美。灵央不自觉地屏息,心跳竟然被这种惊魂动魄的容颜逼得漏了一拍。 可恶,怎么这么好看。灵央在心里骂了一句。 “寡人问你。”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压着雷霆,暗沉而蓄势,“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又压下一分。这个距离,已越过了君臣的礼制、主仆的分际,却偏偏没有落入情人的暧昧。他垂落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莫测的痒。光影被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锋刃,而他的面容就在这片锋刃之间,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灵央只能看着秦王政,看着他逼视着自己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蔓生出来的软弱退缩通通压制。 正面攻城不行,那就围城打援吧。 “君上,明知故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灵央脸不红心不跳。 “明知我想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君上,只有您,才会让我纵死,也魂牵梦绕。” “呵。” 秦王政冷笑一声,灵央心道我都这么深情了,秦王政怎么还这么铁石心肠。 可真是有挑战性。 灵央笑了起来。 秦王政双眼微眯,歪过头,像一只被猎物反常举动弄糊涂的猛兽。他凝视着身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慢慢收紧掐在她颊侧的手指,指腹深深陷进她的软肉,以纯粹的生理痛感发出无声的警告。 脸上钳制的力道越来越重,疼痛反而让她彻底平静。她渐渐收了笑,在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中异常认真地抬起眼,看向他:“我可以问君上一个问题吗?” 秦王政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眼神锐利如刀:“你要问什么?” 灵央被掐着脸颊,话语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她就那样歪着头,用最纯粹的好奇目光望着他:“君上……方才在我怀里的时候,舒服吗?” 空间归于无声。 秦王政:“……” 灵央反倒压了过去,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君上从未如此乖过,我想知道,可是平生第一回。” 秦王政不禁咬牙切齿,面上依旧一副冷漠的神色,他起身,正要甩袖离开,袖子却被一把拽住,他回过头,只见她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他往前一步,她便膝行向前一步。 “君上,别走。” 他心中分明已起了风波,理智却岿然不动。他握住自己的袖口,想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抬眼,却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泛着晚霞烧过天际时那种不管不顾的光,明知要落下,还要把半边天都烧红。那光直直映在他眼中,像霞光落在终年覆雪的山巅上。 他像是迟疑一般,停下了脚步。 风从殿堂上吹过,悬而未决。 秦王政缓缓放下了手,慢慢走了过去,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审视地放在了灵央的身上。 灵央觉得,他走过来的姿态,毫无保留地体现了他身上领袖与统治者的风度,让人心中凛然生惧,可是一丝恐惧落在她的心中,却化作燎原一般的兴奋。 无声之中,烛火轻摇,光影交错。秦王政伸出手,穿过那些摇曳的灯光与纱影,抚住了她的脸,擦拭着她面上自己带来的红痕。 灵央乖顺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贪婪而又珍视地感受着他的温度,秦王政倾身,灵央且笑。 秦王政看着灵央乖如此乖顺,可她的一双大眼睛闪动着波光,波澜起伏间,挑衅,诡计,与阴谋清晰可见。 可是一眨眼间,所有阴谋消失无踪,那双眼睛依旧清纯而又无辜,好像刚才那闪动的波光只是错觉。 你敢信我吗? 她脸上浮现无比痴迷崇拜的神色,引诱着他靠近。 你敢靠近我吗? 灵央圈住秦王政的脖颈,如云追月一般攀附上去,像是菟丝花,却又蜘蛛吐丝,无声息间,猎手翻覆成猎物,她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她只在他唇上轻轻辗转厮磨着,并不侵犯他的领域,只一味挑衅勾引。 你敢让我进来吗? “你就是这样勾……” 话语未完,余下的字句被堵在唇齿之间。秦王政眼中怒火一掠而过,手上已然发力,要将她从身上拽开。却在这一瞬,脑中闪过她方才的眼神。那双眼,波光粼粼,清澈无辜,底下却藏着狡黠与得意。 她在享受惹怒他的过程。 可恶,这个混账。 念头电转间,他的手转了方向,五指扣入她的发间,狠狠将她压向自己。 灵央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后撤,却被他牢牢钳住,动不了分毫。 她在唇舌交锋的间隙里睁开眼,看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正牢牢锁着她。令灵央失望的是,那双眼睛没有迷离与沉溺,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以及清醒底下,那层被激起的、压抑已久的征服欲。 虽然这是某种意义的上,秦王政第一次吻她,可是隐匿在暧昧缠绵之后,却是清晰冷冽的杀意,灵央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她敏锐地察觉到掌控权正在从她指间滑走,这种感觉催促着她采取行动。 坐以待毙,可不是她卫灵央的风格。 她的面上立即流露出戒意,决定先假意示弱,后伺机反攻,她将身体软了下去,像是无力支撑,又像是被他彻底压制。她等着他松手来揽她的腰,然后,她就可以从下方突袭,翻身上位,把这一局重新扳回来。 灵央觉得计谋真是天衣无缝。 秦王政果真松了手,去扶她的腰,灵央正欲抬腿压制他,却不料那条腿刚动作却被秦王政一把控制住,灵央猛然抬眼,二人的视线交锋在一起。 二人相视一笑。 灵央的笑里带了几分被识破的尴尬,秦王政的笑意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狂傲。 不待她反应,他已将手臂牢牢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向上托了起来。 灵央不意秦王政如此,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脚已经离了地。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她短促地叫了一声,本能地扶住他的肩膀。 一低头,他正看着她。 秦王政的眼神锁定着她。悄无声息之间,局势再度翻覆。灵央心中一动,伸手推他的肩膀,想从他怀里下来。 他非但不松,反而低头凑近了些。前倾的身躯将她的推力化为无形。她的手掌被他顶回来,手肘不得不弯曲,几乎环住了他的肩颈。距离骤然拉近。 “躲什么。不是说心悦寡人,不是你劝寡人别走吗?怎么,寡人还没推开你,你先要推开寡人了?” 你用的那是我的招啊,那我能不推你吗? 灵央心里慢悠悠走过一只羊驼。 你抱我跟我抱你那能一样嘛?享受的是你又不是我。 她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还是没说出话来,只将手重新放在他的肩上,想在两个人之间隔出一道安全区。 秦王政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并未加以阻拦。 他趁势垂首,吻上她的脖颈。灵央偏头欲躲,却听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躲什么?难道你方才所说都是假的?” 灵央垂眸,只见年轻君王幽深沉静的眼睛正灼灼地盯着她,她几乎要被这眼神灼伤,她下意识收紧握着他的肩的手,秦王偏头,将她的无措都收入眼底,嘴角笑意若隐若现,从容,笃定。 以及将败军之将逼入死角的胜券在握。 他抬起眼,看着高处却已无路可退的她。 以利诱之。你的利是什么?方才他吻她,她偏要躲。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佯做失败,伺机反扑。她不要他的吻,那她要什么? 秦王政警惕地看着灵央,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灵央这边内心焦灼起来,如今她在他怀中,像是被囚笼困住一般不安。 这太被动了,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被他死死压制的。 灵央有些笑不出来。 她挣了一下,看来蛮力看起来行不通。除非她忽然力能扛鼎。 难道只有认输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她怎么可能认输。 身下,秦王政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留给灵央回答的时间越来越短。 不能逃,也不能顺从。故技重施已然失去作用。 灵央深吸一口气。 秦王政看着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低下头,手臂再度环住他的后颈,猛然收紧,将他拽了过来。 她甚至不给他换气的间隙,只是一味地索取、深入,仿佛要在这个吻里,将他彻底吞噬殆尽。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秦王政,呼吸交错,她慢慢睁开眼睛,像是慢慢解开谜底一般,期盼着能在他的脸上发现什么不同的东西。 秦王也慢慢抬起眼帘。 灵央在那片漆黑里看到了自己。他的瞳仁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而她正溺在其中,水面没过了她的眉眼,正一寸寸漫向她的口鼻。他什么都没说,但她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欲望。 他想溺死她。 好,来,那就试试看。 她在心里对他笑了一下。 “那我的吻技好不好,君上舒服吗,高兴吗。” 灵央收回自己思绪,继续追问。 “你若真有自信,便不会问了。” 秦王政面上并没有表情,而她依旧溺在他的眼睛里。 灵央一愣,然后意识到,她被秦王政反将了一军。 她心里那只羊驼又慢悠悠地走了回来。可恶,越来越难对付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托起他的嘴角,帮他做出一个笑容:“笑一笑,别总是这幅阴沉沉的样子。” 秦王政顺势笑了起来,只这笑却还是一贯的统治者姿态。他在一垂眼又一抬眼的时间,似乎决定了什么,他顺势松开手,任由灵央落到地上。灵央不意秦王政如此,眼看脚下站不稳,便要向后倒,却又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可她没有退后,没有害怕,她踮起脚尖,在他颊边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秦王政垂眸,看着灵央。 “下次见,君上。” 好了,她该上班,下次,她不会再轻易放过他了。 她转身离开。 “站住。” 秦王政忽然出声叫住她。 灵央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灵央笑着挑了挑眉:“现在才想起来问人家的名字?堂堂秦王,什么时候这么失礼呢?” 秦王政的手已无声地按在她肩上,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你不告诉寡人,怕是就永远无法离开此处了。” 灵央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她转过身,轻轻拂开他的手,却又被他一把握住,猛然一拉,灵央靠了过去。 “想知道?” 灵央笑。 “我偏不告诉你,你能怎么样。” 她很高兴地看着秦王政这幅想要发怒却又忍下来地表情,她转身,她的笑容在烛光里明媚得不像话:“早安,君上。” 下一瞬,他伸出的手只抓到了虚空。梦境在她明亮的笑容里轰然破碎。 12、第 12 章 七月十五日,中雨。 铅云压顶,电走游龙。雨水砸在咸阳宫的大屋顶上,顺着瓦当倾泻而下,在殿前激起一片白沫。 灵央守在殿外,她余光稍稍偏移,看着一位又一位重臣走进秦王书房, 相国吕不韦,大将军王翦,昌平君芈启,昌文君,御史大夫冯劫,将军桓齮…… 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能臣,每一个都是脸色冷凝。 如此急迫地召见,显然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殿门被关闭了,潮湿的雨气被隔绝在外,也将所有机密都锁于殿中。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度开启,重臣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秦王政默然走了出来,可是灵央却敏锐地感知到了他涌动的情绪,良久,他举步往前走,一众宫娥垂首跟上。 中雨转暴雨。 无可计量的雨水倾泻而写,咸阳宫的一切瞬间黯然失色,它巨大的轮廓变得模糊,水波不断流淌,漫覆整座咸阳,狂风裹挟着冷雨,席卷复道回廊,灵央与一众宫娥无声跟随在秦王政身后,裙裾被风吹起,又被雨沾得潮湿,秦王政忽然回过头来—— “退下。” 众宫娥慌忙跪地,唯独灵央抬着眼,看着雨幕纵深,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灵央跪在地上,地上的雨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裙裾。 她们几个跪了一炷香的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直到掌事姑姑来,方才叫他们起来,回永巷去。 灵央转身欲走,裙裾因为浸了雨水而潮湿沉重,拖曳了她的步伐,芸芸叫她走,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终究顿住,她猛回头,同样扎进了雨幕之中。 ”君上。”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同样闯进了雨幕之中,灵央瞬间顿足,躲于廊柱之后,悄悄探出头来。 秦王政回眸。雨水沿着他的眉骨滑落,轮廓在雨幕中反而愈发锋锐。 “蒙恬,你听着,王翦为大将,王贲佐之,出兵十万,樊於期成蛟造反叛国,即刻拟诏晓谕国人。成蛟年少,不足考虑,他之生死,容后再议,樊於期务必生擒,押解咸阳。” 秦王政徐徐说道。 “檄文所言,皆是流言,意在乱王之心,为造反张目。” 蒙恬的眉眼在白色的雨幕之中深邃冷峻,人虽年少,沙场征伐之气魄却凛然。 “将军之意,与我心合。”秦王政在暴雨中笑了起来,宛若闲庭散步般走着,“他越是要羞辱于我,我偏不要他如意。乱我心者,我必灭亡之。” 灵央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才是未来横扫六合的秦王政呢。就算如此狂怒,一见蒙恬竟然瞬间冷静下来,少年起始的情谊,君臣合璧的默契,想必就是如此了,只恨她没得录像机,录下这历史名场面。 蒙恬领命,秦王政的眼风扫了过来,这是一个可怕的瞬间,漫天的倾落的暴雨似乎成了翻天的巨浪,席卷天下的浪潮似乎也将她卷了进去。 而她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灵央的脸瞬间苍白,她如受到惊吓的野猫一般蹿回了柱子之后,她的脊背紧紧倚靠着柱子,想要借此抵挡灭顶之灾。 蒙恬见君上突然如此警觉,目光随之看了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蒙恬生性警觉,举步便要过去查看,秦王政漠然抬手,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良久,灵央心有余悸地探出头来,大雨依旧再下,只是没有了秦王政与蒙恬的身影。 吓死她了。 但是…… 过了好久,灵央才平息过来,她回过头来,一张笑脸猛然出现在她眼前,灵央脸色再度苍白,她仓皇后退,却又被那笑脸的主人一把拉住。 “你怎么吓成这样?” 秦王政的所带来的巨大威压在阿宓的笑脸之下渐渐消逝了,她拿着帕子擦她脸上的雨水。 “看你,浑身都湿透了。” 雨还下着,廊子上灯笼灯火明灭,映在抱着盆的灵央的脸上,她正在永巷夹道的盥洗室前排队洗澡,排在她前面的是阿宓。 “怎么这么慢啊。” 灵央看了看。 “别着急,宫里不比外头,没有池塘可以用。” 阿宓劝道。 “幸亏现在没有水污染,否则老百姓连洗澡的权利都没有了。”灵央笑着说道。 好不容易排到了两个人,两个人一路说着玩笑便到了外侧的换衣间,热雾开始从里间洗浴的地方飘了出来,灵央阿宓脱了宫女服,放到木架子上,一人提了一桶热水,一人提了一桶凉水,顺手将水瓢丢在桶里飘着。 两个人掀帘子进去,水蒸气一下全扑面上了,她们脚下踩着的,木板颇具弹性,木板缝隙间隐约可见下方的方砖。浴室贴墙砌着一圈土台,刚好齐膝高,坐上去,双脚能稳稳踩在地上。台面漫过细泥和石灰,保证坐上去不会划到皮肤。 “你今天怎么回事,我见大家回来,就你跟落汤鸡似的。这才去找你的。” 阿宓从舀了瓢热水,又兑了半瓢凉水,试了试温度,方才从灵央的肩头上浇了下去。 水声哗啦哗啦,顺着灵央的身体流下,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落在地下的砖面上,水流却并不积聚,而是顺着地面的微小坡度,流向屋正中的那处地漏。 灵央自己也舀水,想了想,“我就想着大自然亲密接触嘛,风雨多好了,两千年过去了,真是一点都没变,让我想起小的时候,一看天边泰山压顶的乌云,就知道风雨来了。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故乡……好烫。” 阿宓赶紧往她身上舀了一勺凉水:“看你,总是想别的,自己还不到二十呢,就想着两千年,蛇吞象嘞。” 灵央这次记得热水混了凉水,而后便往阿宓身上泼:“好啊,好大的胆子。” 阿宓一面挡水,一面拿过巾子来给她擦背,将头发捋到她身前:“好啦,洗澡了,别胡闹了。” 灵央安静下来,继续感慨道,“也不算伤感,就是感悟,想到有人可以风雨如磐不动如山,自己却还漂泊无涯跟浮萍似的,两相比较真的跟云泥之别。而且我喜欢跟游泳池似的超大浴池。” 阿宓又笑。 灵央问:“你笑什么?” 阿宓说:“你这么不甘,何不勇敢些,做个王妃呢。” 灵央玩笑似地去掐她的脸:“打趣我是吧,我只是白日做梦,不是活腻了。况且以色侍人什么的,可是不是我的价值观。再说了,既然要我都够得上以色侍人的门槛,怎么阿宓你还不被我勾得眼睛冒星星呢。” 阿宓说:“我若是个男人,可不敢讨你这般鬼精灵的婆娘,我可降不住你。” 灵央夺过巾子来,一面往阿宓背上浇水,一面说:“还敢生出降我卫灵央的心,陈阿宓你好大胆子。” 两个人又胡闹一阵,直到外面排队的催她们,她们方才草草洗了,拿干燥的麻布,将身上水珠拭去。浴后的皮肤微微发红,被室内烧着的暖炉一烘,并不觉得冷。 两个换了干净的衣服,出了浴室的时候,外面的雨小些了,两个人紧紧靠着廊子里面走,不想刚洗了澡,就沾上潮气。 “你说咸阳到底什么样,我还没出去过呢。” 灵央好奇地说道。 阿宓努力思考了好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我进宫的时候,比你要小,早没了记忆了。” 灵央拉着她的手:“早晚有一日,我要出人头地,到时候,定叫你做那一等公侯的夫人。” 阿宓看她那副样子,忍了半晌,还是笑出了声,捏了她的脸,“叫我做一等公侯的夫人,那你做什么。” 灵央把脸凑过去,“我当然做那一等公侯了。” 阿宓掐她的腰,灵央笑着躲,两个人一前一后追着跑着,风里雨里穿梭着,两个人一同撞到了永巷管事的姑姑面前,挨了一顿训,方才怏怏回了寝室,不过刚关上门,便又无声闹了起来。 “我说真的。”灵央搂住阿宓的肩,如醉了酒一般说道,“你就等着吧。” “好,我等着,快睡吧,明日起不来,看你怎么办。” 阿宓无奈而又宠溺地笑着,将她摁在榻上,自己去吹熄了灯烛。 13、第 13 章 灵央睡着的时候,她正伏案写作,一灯如豆,光焰小小的,却足以照亮她的一方小天地,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愈发模糊,余光里的火焰漫漶开来,如潮水蔓延般占据了全部视线,她再抬起头来,视线里的火苗依旧在鲜活的跳跃着,不过,不再是一朵,而是三百朵。 灯火簇簇,秦王政就负手立在不远处,看着她,一副很警惕的样子。 灵央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值了,能让秦王政如此警惕,是否可以写进简历里。 不过,现在她写了简历也没处投了。 好像可以投六国呢。 “怎么了?”灵央的目光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秦王政,“不过来,而只远观,君上是有什么心事吗?” 秦王政依旧打量着灵央,似乎想要洞悉她的所有秘密,可是她却如在迷雾之中,不管他怎么看都看不清。 “不过来,是害怕我吗?” 面对灵央的言语挑衅,秦王政这次没有恼怒:“你到底是谁?” “我是鬼啊。” 灵央起身,衣裙簌簌作响,她走了过去,以一种极其天真的语调说。 秦王政不语,灵央便黏了过去,没有什么比调戏王者更有意思的事,她的手想藤蔓一般攀附了上去,像是暗作局,又像是明纵情,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秦王政都没有拒绝,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看着她亲昵地揽住揽住自己的脖子,手扣住自己外袍的交领。 “你要干什么?” 干脆利落地往两边一扒。衣带崩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秦王政瞳孔微缩,本能抬手去挡。她的动作更快,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那张笑脸就近在他眼前。 秦王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她将他被扯散的外袍从肩头利落地扒了下来。 没有什么比凌乱的、衣冠不整的王者更令人兴奋的。 秦王政闭了一下眼。他已经领教过她的胆子,但每次她都能比上次更离谱。 他虽善于忍耐,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抬起眼,灵央依旧在找死地笑。 这个混账。 秦王政再也无法压制被冒犯的怒火,事已至此,先抓住她,再论其他。 他伸手去抓她,灵央将身一低,灵活地躲了过去,顺手将那件扒下来的外袍裹在了自己身上。衣袍太长,拖在地上,随着她的快速奔跑的动作而飞而翻涌如浪,金线龙纹在波浪间时隐时现,她回头,目光已越过他的肩膀,锁定了他身上的中衣。 她当然不站。她绕着鎏金熏炉跑,炉里熏出的龙涎香被她带起的风吹得四散。秦王政追了两步,外袍被扒之后只剩里衣和松散的中衣,跑起来衣袂翻飞,倒不像在追人,像被风追。灵央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胆敢笑,找死。”秦王政实在是在有些咬牙切齿了。 “我笑君上不穿衣服的时候……”她绕过一根柱子,声音从柱子那头传来,“比穿好衣服的时候好看。” 她绕柱而走,想让他在转角处失速撞柱。但她刚过柱身,就看见他的手已经从另一侧探了过来。灵央猛然矮身,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后领,抓了个空,一掌撑在柱身上止住冲势。 她从那件外袍里滑了出来,金蝉脱壳一般,外袍脱落在她身后,被她反手甩还给他。几乎是同时,她的手已攥住他中衣的后领,借着他前倾的力道顺势往下一拽。 衣料撕裂的声音在殿中清脆地响了一声。 秦王政只觉后背一凉,中衣已被她扯下半幅。他转身去扣她的手腕,灵央早料到这一手,松了他的衣领便往侧边闪避。但他更快。他的手在半空中截住她的退路,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灵央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幅扯下来的中衣。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料,又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秦王政的上身只剩一件里衣,薄薄的衣料在烛火中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胸膛。里衣的系带也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扯松了,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一大片从锁骨到胸口的皮肤。 灵央这下可以严肃欣赏了。 秦王政先是沉默,随后冷笑,猛然出手,将灵央摁在地上,灵央依旧在笑,秦王政的手沿着她身体起伏有致的曲线下滑,纵然隔着衣料,灵央依旧感受到他独特的温度。 他不掐她,这又是要干嘛? 灵央蹙眉。 那只手不疾不徐,沿着腰线滑过小腹,停在系带之上。 一路顺畅无阻,食指抵住系带的结,他偏偏停住了。 秦王政抬眼,幽深沉黑的眼睛不可测度,看得灵央心里一阵发毛。 手指微弯,系带解开。腰部的束缚消失了。 灵央:“?” 秦王政用系带捆住她的手。 灵央挣脱不开。 秦王政起身离开,顺手拿起地上的外袍披上,回身冷冷看了她一眼。 灵央气也发泄完了,也欣赏完了。 她用牙去咬腕上的系带。那绳结系得极刁钻,咬了半天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紧。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只见一片灯火朦胧里,那颀长的身影携着剑影而来。 我靠…… 灵央眯起眼睛。 秦王政缓步走了过来,太阿剑直指灵央的咽喉。 我靠? 灵央笑了。 可是下一秒,太阿剑锋利的剑锋慢慢下滑,所过之处,无不披靡。 我靠靠靠靠!!!! 14、第 14 章 灵央浑身起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将她稳稳摁在地上。 “别动。” 灵央抬眼,只见秦王政幽深无底的眼神锁定着她:“寡人还没打算让你死。” 不,你让我死吧,我不想玩了。 剑尖悬在她颈侧,冷气蔓延如蛇信轻舐,剑尖沿着颈脉缓缓下滑。灵央只想往剑上撞,却发现自己已纹丝难动。他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增不减,恰好够将她定在原地。 秦王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偏头,俯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扫过。 “寡人记得,”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若有所思,“你曾说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灵央:“……” “你不应该高兴吗?” 秦王政忽然笑了起来,这带着玩味的微妙的笑,让灵央倍感挫折。 灵央:“……” “怎么不说话?” 秦王政疑惑地歪头,恍惚间灵央看到了少年帝王的意气风发,危险,以及令人心跳加速的专注。 “是兴奋地说不出话来了吗?” “¥#!%……你把我扒了还让我高兴,让我兴奋?!” 灵央心里的小人都跳了八丈高,只将秦王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面上却一丝表情都做不出来,她怒目而视,假装从容,大有随你便的意思。 剑锋向下滑去。 灵央发现自己实在是绷不住了。 冰冷的剑尖若即若离地越过她的锁骨。灵央屏住呼吸。剑锋越过锁骨,贴上了衣领。无声无息间,领口向两侧滑落,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光裸的皮肤。 她最后还是忍不下去了,终于开口: “君上,我现在求你,有用吗?” 秦王政的笑容瞬间收住。 “迟了。” 灵央有些恼羞成怒:“那你不早说。” 秦王政没理她。 深衣一寸寸往下滑落,灵央的肩膀完全露了出来,冷风从不可知的方向吹了过来。 灵央觉得有点冷,又问:“真没用?” 秦王政看了她一眼。 外袍、中衣、里衣,所有被割断和失去支撑的布料都堆叠在那里,凌乱地覆在她腰间。剑尖点在那堆衣料最上面一层的边缘,不再动了。 上半身非常凉爽,灵央闭了闭眼。 不,怎么能处于如此被动的境地呢!何况,区区如此境地,算什么困境。他不过就是想看自己难堪,让自己求饶吗? 灵央蓦然睁开眼睛。 灵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秦王政,倏然笑了起来: “好看吗?” 秦王政掀起眼皮。 她比穿着衣服时还要自在,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同情:“你不能拥有和我一样的身体,我对此深表遗憾。那就多看看吧,我这人很慷慨的。” 秦王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半跪下来,太阿剑拄在地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将她猛然压向自己。他的掌心布满长期骑射磨出的薄茧,粗粝的触感印在她光裸的肩头。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你不会以为把她扒光就能占据上风吧,不就是光着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说过,我只为君上疯魔。” 灵央一字一顿,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神光。这神光深深地惹怒了这位年轻的君王。他握着她的肩头的手渐渐收紧,然而这身体上的禁锢本身,却无声地宣告了她的胜利。 四目相对。如此近的距离,什么都藏不住了。 她看见,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里,翻涌着恼火、挫败,以及一丝他不愿承认、却无法藏起的震动。 他也看清了她,那眼底的从容,那唇边势在必得的挑衅,以及她扬起眉角时,那一抹独一无二的、仿佛随时会振翅欲飞的鲜活神采。 此刻,他们之间横亘着敌人般的暴力,也交缠着情人般的暧昧,却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情人。 好像什么都是的同时,却又什么也不是。 秦王政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你到底为何而来。 又有什么目的。 世俗的权力,情人的暧昧,仇敌的暴力,人世间的计谋权衡,全然在她身上失效。 灵央笑着探过身去,秦王政情不自禁后退。 手腕的腰带滑过太阿剑的剑锋,腰带瞬间断裂。 灵央伸出手,割断的腰带从她指间滑落,落在秦王政身侧的织金毯上,无声无息。 她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压了过去。 上身赤裸,冷风从不可知的方向拂过肩胛,她却浑然不觉。此刻她眼里只有他,那个被她逼得仰面倒下的少年君王。 秦王政在缓慢后仰。 秦王政自认这不是溃败与闪躲,而是他一贯的战略性后退,引君入瓮的高超手段。 他的脊背一寸寸落向织金毯,目光却始终锁着她。 她的膝盖抵入他双|腿之间。 秦王政强行压制住自己想要反攻之心,眼睛没有情|欲,只有冷冽的宛若虎视一般的威压。 她俯下身。赤裸的皮肤几乎贴上他的衣袍,却没有贴上,只隔着一线,那一线的距离里,能感觉到彼此体温的温差。她的温热,他的微凉。冷风从她背后灌进来,吹不散两人之间正在攀升的热度。 “我为君上疯魔,为君上痴狂,君上却不肯信。”灵央笑着说,她的话可以是告白,也可以是挑衅,听她的语气,似乎二者兼而有之,又似乎都不是。 她的腰微微沉了沉。身体的重心前移,膝盖更深地抵入。她的上身赤着,所有线条都坦露在烛光里。 她没有遮掩,或者是不屑,亦或者是不在乎。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烛火照亮,那是刚才太阿剑尖滑过之处,此刻都泛着薄薄一层暖光。 秦王政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眼睛,愕然。 这个疯子。 秦王政几乎咬牙切齿。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个疯子,寡廉鲜耻,无道无德,偏偏又狡黠诡谲,不肯认输。 真是麻烦。 他看着她低下头来,理智告诉他此刻要反攻,要杀掉这个胆敢冒犯王权之人。可是心底的声音却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告诉他要巧施连环,请君入瓮,好叫她一败涂地。 步步深入,最后叫她退无可退。 她的唇停在他的唇畔,却又不吻下去,她疑惑又天真地看着秦王政:“君上……在期待我对你做不轨之事吗?” 秦王政瞳孔猛然睁大,被冒犯的怒火以及没有被冒犯的怒火一同膨胀起来,他下意识想将灵央摁在地上,可是理智告诉他,暴力对她无效。 此路不通。 秦王政的手紧握又慢慢松开,他笑:“怎么,是不敢吗?” 灵央当然知道这不是邀请,而是陷阱,言语上的压制与冒犯她已经说过许多次了,但秦王政显然不会相信自己真的会压他,一是他的自负与高傲,二是他不清楚她到底有多么惊世骇俗的无耻。 所以她自然不会傻乎乎地跳进去,把自己终极目标真实地展露出来。 灵央笑:“只要君上同意,我愿意为君上肝脑涂地。” “可是君上不甘心,我若强行,后果也不好吃。” 灵央垂下眼,半晌,抬眼笑了起来, “不过君上可以等待,毕竟,压明锐的王者这么爽的事,我怎么可能不干。” 秦王政的笑容猛然收住。 话里话外的挑衅让他无比恼火,可是偏偏他又对她毫无办法。 “你的野心不小,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做到。” 秦王政冷道。 “凭这个。” 灵央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头脑,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呵。” 秦王政冷哼出声。 “一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和一张魅惑男人的脸吗?” 灵央摇了摇头:“不是。“ 灵央眨了眨眼,晃了晃手指:“不是阴谋诡计,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我图谋君上,第一天就告诉君上了,不算阴谋诡计。” 灵央又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我也不靠着这张脸来魅惑君上……” 秦王政冷冽地看着她:“那你靠什么?” 灵央笑了:“靠不要脸。” 秦王政:“……” 灵央十分得意地看着秦王政吃瘪的样子,而她这幅样子又让秦王政冷笑出了声。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小心,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死无葬……” 灵央没有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她探身,仰头,吻了上去。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的预兆,也没有任何的过渡,上一刻她还在宣誓自己对他的欲望与野心,下一刻她的唇已经覆了上来。秦王政的后半句话被堵在唇齿之间,化为一声极轻的、被霸道而又缠绵的唇舌碾碎的气音。 出乎意料,没有任何的准备,秦王政被吻得向后一退,灵央却步步紧逼。 她的双手攀住秦王政的肩膀,猛然将他摁在地上。 吻愈发深入,胜负颠倒。 秦王政的手无法控制地摁在了她的后颈之上,指腹重重摁在她的颈动脉之上,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掐断她的脖子。 可是,她狠厉了许久,可是在行将动手的最后却最终迟疑了,她似乎察觉到了,借着暧昧缠绵的劲头,拿过他的手来,与他十指相扣。 织金毯上,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又分开,分开又扣紧。金线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她散落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却让人发狂的痒。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缓缓分开。她抬起眼来,眼神熠熠地看着秦王政。那双眼睛里原本的不肯被压的倔强与王权的高傲冷漠已被迷离侵染,甘心与不甘心在他的眼睛里挣扎闪回。 灵央感慨,他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么撩人。 不过,能够允许自己被压着亲,就已经是成功的先声了。 当然,操之过急,一切付之东流。 灵央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压一下,就要给一个他心心念念的,就比如。 她的名字。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灵央的手攀在他的肩上,亲昵地去蹭他的鼻尖,撩人心弦的痒从肌肤一路传到心底。 “我叫什么吗?” 秦王政目视灵央,看着烛火在她眼中化作摄人心魄的点点流红,像是缱绻情思暧昧舒卷,可是秦王政无比分明地明白,这不过幻象,一个用美色作为诱饵的陷阱,只要踏进去,便会跌进万丈深渊。 良久,他问道,“寡人猜了很久。想过许多名字,但都觉得不对。” 哪个名字当配你这般不知死活的人。 秦王政缓缓起身,灵央也开始后退,她的眼神一垂又一抬,笑了起来,拉着秦王政的手,缓缓起身,衣裳早已残破不堪,灵央干脆用脚尖将它们踢到了一边,她看着他的目光蓦然变得有些晦暗,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他的目光幽幽落在她的脚尖之上。 灵央笑出了声。 15、第 15 章 “笑什么?” 秦王政垂眼,漆黑的眼睛借着辉映的烛火,照出她不知死活的笑容。 灵央笑得站不住,被秦王政一把搂住腰。下一瞬,她却将身一矮,伸手扯住他的外袍,用力一拽,整件外袍应声而落。她又顺手抄起地上的腰带。秦王政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她已经将自己的身体裹进了他的衣袍里。 宽大的袍身裹住了那具赤裸的身体,玄色的衣料如夜一般铺展开来,金线龙纹在烛火下若明若暗。衣襟交领处,王权的庄严与雪白肌肤的危险对峙着,袍身太过宽大,领口从她肩头滑落半寸,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未被遮尽的莹白肌肤,触目惊心地横亘在玄色王服的威仪之间;腰带浅浅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宽袍曳地,拖行的衣摆覆过冰冷的砖地,而她从前襟交叠间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纤细,白皙,赤足踩在玄色袍角之上。 秦王政眼睛眯了起来。 她将自己的头发捋至身后,回眸,浅笑,漆黑的眼眸熠熠辉动着权力与欲望交织的魅影:“我叫荆轲,你记住。” …… “阿嚏——” 荆轲猛然打了一个喷嚏,夜半寒冷,又近入冬,冷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袖翻飞。 “阿兄,这是怎么了。” 荆轲的小妹妹荆拂走了过来,她看荆轲坐在长案之前,盯着一卷铺开的书简出神,灯火幽微,灯影摇晃,她能够看出荆轲的脸色很是不好。 “阿兄,你脸色好难看。” “无事。”荆轲听到妹妹的声音,慢慢地抬起头来,半天才平复自己内心的感觉,对妹妹笑了笑,表示自己无恙,让妹妹不用担心,“只是无端觉得寒冷。” “没事就好。”荆拂笑,将衣服披在兄长身上,“最近天冷了,阿兄要多穿点。” “窗子也要关上,若是得了风寒就糟糕了。” 荆拂小跑将窗子关上了。 荆轲笑了笑,没有说话,他透过那行将关闭的窗子,看到一轮下弦月,幽冷的月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睛。 其实,他感受到不只是寒冷。 还有发自内心的恐怖。 …… “荆轲?” 秦王政念出这个名字。 他向她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原来你叫荆轲。” “很震惊吗?”灵央问。 “如此名字,”秦王政步步逼近,灵央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上冰冷的柱面,再无路可退,他方才覆了上来,声音落在她头顶,“倒是出人意料。” 灵央仰头,身上的玄色王袍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半寸,她用一种无比天真的语气问道:“我这么穿君上的衣服,是不是更好看?” 秦王政垂首,笑了一声。下一瞬,她被猛然摁在柱子上,他的力道不容抗拒。 “僭越王权,你真以为寡人不会杀你吗?” “你要杀早杀了。”灵央仰头,笑。 “你这么自信,荆轲。”他微微偏头,审视着她,“你真的不怕死。” …… 荆轲突然感到一股恶寒从心底窜上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又翻开藤条箱子,将那件冬日的厚皮袄翻了出来,紧紧裹在身上。 …… “你杀我多少回了,”灵央笑,“不是都没杀成吗?” 秦王政反笑:“那你想要的,不是也没得到吗?” 灵央的笑容冷了一瞬。 “君上怎么就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要的,会得不到。” 秦王政垂眸,目光落在她腰际那根系得松松垮垮的腰带上,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垂落的一端,不轻不重地一收。 灵央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腰带骤然束紧,腰间的压迫感惊得她本能地抬起头,正撞进他垂下的目光。 “王服,要这么穿。” 灵央看清了他低垂的眸光里那隐隐闪动的欣赏之色,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原来君上真的喜欢我这么穿。” 秦王政抬起眼,也笑:“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犀利起来,“给不给,怎么给,由我说了算。” 灵央也笑了:“君上的笑话,说得真好。我想要的,你不想给;你想给的,我也不想要。” 秦王政的眼神在烛火下变得幽深。 “看来,我们无法引为同调了,”他缓缓开口,“荆轲。你应该不知道,成为不和谐的异调,下场是什么。” 灵央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君上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秦王政蹙眉。 “君上,”她抬起眼,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他无法看透的东西,“你以后会知道的。只不过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而到那时……” 她顿了顿。 “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 秦王政的目光沉了下去:“不知死活。荆轲,若你还在人世,寡人掘地三尺,定要将你寻到,碎尸万段。” 灵央伸出手,轻轻将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别说情话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就算未来你扫了六合,掘地三尺,那又怎么样,你永远都不可能抓住我。” 秦王政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他笑了起来。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按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 “如今……”他低头看她,“你便在这六合之中吗?” 灵央下意识地蹙眉。 讨厌扣字眼的人。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泄了出去,想要将表情收住,却被秦王政一把扳了回来。他垂眸端详着她的脸,那点藏不住的恼意,笑了。 “如此,便好。”他的拇指抵在她下颌,漆黑幽深的眼睛反射着了势在必得的辉光,“你只要身在世俗之中,便绝无可能逃脱寡人股掌。” 灵央叹了一口气:“堂堂一国君主,竟也抓不住重点。” “重点?”秦王政挑了挑眉,“抓住你,才是当务之急。” 都说叫你小心荆轲了,心思还在抓我身上。灵央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等着吧,看我给你整个大的,看你还抓不抓我。 她仰头看着秦王政,重新笑起来。 “你现在想找到我,”她说,语气不紧不慢,“但你以后会畏惧见到我。那时候,你会真心地恐惧我的存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口是心非地说着这些骗鬼的话。” 秦王政笑出了声:“你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就算是一国君主,”灵央也笑,“也不要太过自负。你永远不会想到,未来谁会克你。” 秦王政面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你吗?” “有我。但也不止我。”她伸出手,将他衣服上被自己扯出的褶皱轻轻抚平,抬眼看他,“今天扒你衣服,真不好意思。不过你也扒回来了,勉强算扯平。” 她整好他的衣襟,拍了拍。 “我该上班了。不陪你玩了。” 她转身欲走。 “荆轲。” 灵央回眸。 她在烛光里笑了,笑容粲然,像一簇在深夜里绽放的焰火。 “你以后要永远记住这个名字,”她说,“因为你会在恨我的同时,感谢我的。” 秦王政目视着她的离去,掌心的温度似乎还在,可是伴随着她的离去,掌心的温度渐渐消散,而那猝然绽放又瞬间消失的笑容,留下了长久的空寂与无声的落寞。 荆轲吗? 秦王政垂下眼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缓缓收紧。 我说过,只要你身在六合之中,绝无可能逃脱。 ……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自己一气之下忘了用荆可可的名字。 sorry哦,荆轲。 灵央快快乐乐地去洗漱,这时候阿宓才从被子里爬出来,用朦胧的睡眼看被调职却依旧无头脑愉快的灵央,一脸疑惑。 荆轲一夜未眠,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站了起来,看着不知何时又打开的窗子,窗子框柱了清澈的阳光和慢慢如雨飘落的叶。 秦王政起身,随即更新了秦国在逃人员名录。 很久以后,荆轲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猛烈的下午,阳光照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出了门,继续自己的游侠生活,方才踏入秦国境内,他的妹妹疑惑地说:“哥,你好像被通缉了哎。” 16、第 16 章 一日,灵央照常去秦王寝殿前等候,这是她日复一日都在做的工作,她站在一旁,等候着秦王政起床。 过了些许时候,她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帷,秦王政默然坐起,很长的时间,他竟然一句话没有说,他沉默着起身,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老内侍正要说话,秦王政抬手制止,日光透窗,秦王政抬起眼睛,光波粼粼浮在他的眼中。 他怔了一怔。 "呵。" 然后冷笑出声。 昨天她可没去招惹她,他心情不好,可与她没什么关系。 心里话音刚落,秦王政宛若心灵感应一般看了过来。 晨风低徊,帷幔轻摇。殿内的烛火与窗外漏进来的曦光在他瞳孔深处一同跳动,金黄与淡白交织,细碎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湖面。隔着梦境与现实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丝线,缠绕一瞬,旋即松开。 灵央赶紧低头,老内侍见秦王心情不虞,赶紧招呼殿中宫娥太监都退下。 灵央正要随大流一同碎步出了殿门,身后一道声音猛然传来:“回来。” 叫谁呢,估计是老内侍。她一个宫娥,有什么与闻王命的必要吗? 灵央继续往前走。 她的衣袖却被人猛地一拉,她心中既惊慌又不安,暗暗恼怒,谁这么讨厌,偏偏在这个惊魂动魄的时候拉她,她小心翼翼又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却正好看见老内侍正在眼神示意她往回走,眼神极为严厉,灵央不禁悚然。 秦王政看着小宫娥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跪坐下来,向他行礼,头垂着,根本就不敢抬头。 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很乖的女子。 秦政抬起眼来,仔细打量眼前人。 “抬起头来。” 鎏金熏炉葳蕤飘出香雾,随着时间的流逝,香雾渐渐漫漶开来,鹅黄色曲裾宫娥恭敬跪在地上,年轻的君王垂眸凝神着她,玄服金线勾勒的在迷蒙的光雾中若隐若现。 小宫娥听了他的话,身体先是一颤,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慢慢地抬起头来。 秦王政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诚惶诚恐的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缓缓映出她的脸。 “你就这么怕寡人?” 秦王政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奴婢敬畏君上。” 灵央的头又磕了下去。 “敬畏?” 秦王政的尾音扬了起来。 “抬起头来。” 灵央只得慢慢抬起头。秦王政坐在榻上,衣衫松散,露出的肌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带着晨起时独有的慵懒意味。灵央下意识地想要严肃欣赏,却猛地记起自己只是个宫娥,便如碰了火一般,倏地低下头去。 “寡人不是叫你抬起头来吗?” 秦王政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灵央只得控制着自己,慢慢地抬起头来,秦王政似有些不耐烦了,猛然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了过来。 先比那种俊美的面容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裸|露的腹|肌。 梦里的记忆总是虚无缥缈,现实的刺激却直击灵魂。 灵央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热血直冲脑门。她知道,自己一旦入了迷必然无法无天,而眼下,她已快收不住了。 秦王政刚把她的脸扳过来,却见这小宫娥又迅雷不及掩耳地低下了头。 秦王政蹙眉,手肘搭在腿上,俯身,看着小宫娥:“你不是敬畏寡人吗?寡人既然叫你抬头,何敢违命。” “君上天颜,奴婢不敢。” 小宫娥浑身瑟缩。 秦王政忍不住笑出了声:“如此胆小,能成什么事?寡人不动你,你自抬起头来就是。” 灵灵央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再迂回不会有好果子吃,于是慢慢地抬起头来。 晨光从槛窗外斜斜落进来,正落在秦王政松散的衣襟上。他的寝衣未系紧,领口敞着一小片,锁骨以下的光影在衣料边缘忽明忽暗。 我靠…… 灵央心中猛然一跳,虽然秦王政最不喜欢有人放肆,但是她在梦里早已放肆多回了,她可以尽情的欣赏,抚摸他,当然是在他决定不翻脸的情况下,可是现实不行,她的社会地位以及等级分明的社会现实注定了,她必须压抑所有欲望。能活到现在,就说明了她不是一个被欲望控制大脑的人。 好了,现在她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性冷淡患者。 “叫什么名字。” 秦王政开口问道。 “奴婢名叫卫灵央。” 秦王政嗯了一声,又问:“多大了?” 灵央恭敬地回答:“回君上,十六岁了。” 秦王政打量着眼前的小宫娥,只见她老实本分,惶恐不安。 无趣。 秦王政心道。 遂起身。 灵央如释重负,后退,可就在仓皇起身之声,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烛台,顿时烛台翻倒,那渺小精致的火焰一跌入那锦绣织成的红毯之上,竟不管不顾地烧起来了,火光影里,锦绣成灰,灵央仿佛在灰烬中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她慌忙起身,想去扑灭火焰,可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 原本总是缭绕着檀香龙涎的宫室中飘荡着烧焦的味道,秦王政转头,蹙眉,嫌恶地看着这个粗手粗脚的宫娥。 一旁的阿宓脸色骤变,她急忙跪下不住磕头:“君上,是她一时疏忽,还望君上饶她一条性命。” 灵央思维发白,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以如此方式下场,她看着不住磕头的阿宓,面上早因为过度紧张而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心中却流下感动的泪来。 左右太监正想着灵央拖下去,秦王政看着惊慌失措脸色发白的灵央,淡漠道:“让她长了记性就好。“ 17、第 17 章 蒙骜领前军东出函谷,从上党,直攻庆都,长安君驻军屯留,赵国庞煖领兵十万,拒秦兵锋。然屡攻不下,长安君心中焦急,又被樊於期蛊惑,心生造反之意,遂令樊於期草拟檄文,反过来讨伐秦王政。 蒙骜因长安君援兵迟迟不到,力战数重,危机之时,引弓搭箭,射在庞煖肋下,庞煖骤然栽下马去,赵兵源源不断围了上来。一代名将,就此折损。 当檄文送到了咸阳,咸阳方面令王翦统兵十万,讨伐长安君。 …… 秦王政站在舆图之前,手指从函谷关向东划出一条线,落在了长安君所驻扎的屯留,身后,重臣环立,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那张巨大的羊皮舆图上,遮住了赵国的半壁山河。 “报——” 秦王政转身。殿门大开,阳光一瞬涌入,照亮了舆图上所有的山川城邑,也照亮秦王政锋锐的侧脸。 一名军吏跪在殿前,双手将军报高举过头。军报上还沾着战场的血腥之气。 “桓龁将军已克长子城,斩首万余!王贲将军已克壶关城!二军与大将军会师屯留。三军合围已成。” 秦王政抬手,军报呈于手中,他仔细地看着,半晌,抬眼,目视吕不韦,“合围既成,大局已定,二人已是囊中之……在劫难逃,寡人今日明白说话,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蒙骜将军身死,非死于赵军之锋刃,而死于我秦国内乱,这是国耻。是嬴政的耻辱,也是满朝文武的耻辱。上下将士协力死战,以雪此耻。嬴政不可不深思熟虑,若不生擒樊於期,何叫死战的将士安心,嬴政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一看,叛秦者,是什么下场。” 他的目光从吕不韦身上移开,扫过满殿重臣。 “下去拟诏。” …… 城门轰然大开,黑色洪流一般的秦兵涌入城内,黑色的大秦旌旗飒飒舒卷在屯留城上,成蛟被杨端和囚禁于公馆,公馆幽微的光线里,成蛟在哭泣,这位年轻不经事的少年公子剩下的,只是无言地哭泣。 使者一路风尘仆仆前往咸阳报捷的时候,也一同带来的樊於期逃跑的消息,当秦王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目光看向了吕不韦:“相国以为如何。” 吕不韦正要回话,只听寺人通报,说是太后来了,脱笄请罪,还请君上发落。 秦王政举步前去,只见秦华阳太后素衣,脱笄跪地,形容憔悴,秦王政神色复杂看着华阳太后,说:“太后身体不好,何故自取其苦呢。” 华阳太后泪流满面,只说起自太子政时,君上与长安君兄弟友好,今遭樊於期离间,才犯此大错,求秦王政留成蛟性命,若是可以,她愿代成蛟去死。 秦王政沉默良久,关切地说:“王弟年少犯错,寡人可以原谅,只是骨肉相残,却是残害人伦,寡人若是留他性命,只教天下人为了争夺名利而残害骨肉,以之为天下正道,如此,父子兄弟相残不休,可如太后意否?” 华阳太后默然。 秦王政又道:“还请太后为天下计,回宫罢。” 华阳太后转身,不复言长安君事。 …… 当咸阳的判决还没有送到屯留的时候,成蛟已自知不可被饶恕。他将白绫抛过横梁,把自己的头颅挂了上去。 公馆的门被推开时,尘埃在微弱的阳光里缓缓浮游。王翦站在门口,眯起眼睛。成蛟悬在半空之中,头垂了下来。王翦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具年轻的、吊在梁上的身体,不知再想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身。 “取下来。砍下首级,挂上城门。” …… 灵旗猎猎,白幡飘飘。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翻卷,遮天蔽日。蒙骜的灵柩停在大帐中央,棺椁上覆着秦军的战旗。 秦王政站在灵柩之前。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玄色深衣,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素白的麻带,外面披着一个黑色斗篷。爵中的酒洒落在地,渗入黄土,无声无息。 他垂眼,看着那摊酒渍慢慢洇开。 “成蛟伏诛,头颅已悬于屯留城门,业已三日。樊於期却还潜逃在外。” 吕不韦站在秦王政身侧,看着这位年轻的君王祭奠战死的蒙骜将军。 秦王政抬眼。灵旗在他头顶翻卷,投下的阴影一道一道从他面上掠过,“樊於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是忘了,他的九族还在咸阳。” 秦王政与吕不韦平静地交谈着。 “让他的九族先下去,为他操持身后事。”秦王政将空爵放回案上,转而望向帐外那片被灵旗遮蔽的天空,“寡人倒要看看,他能藏到几时。” “如今樊於期已然逃亡,知所踪,君上虽诛其九族,却伤不到他的分毫。”吕不韦的声音依旧平静。 秦王政偏过头来,看了吕不韦一眼,漆黑的眼瞳里,愤怒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一种从容到近乎冷冽的自信。 “逃出秦国,却也还是跑不出六合,只要他还活着,寡人把他扫回秦国是迟早的事,他若有本事,大可逃出六合,从此遁形。” 秦王政顿了顿,又说道,“当然,他没那个本事。他不是逃亡六国,便是逃去匈奴。若是逃亡六国,则是重金悬赏,求索樊於期项上人头,若是逃亡匈奴,则令蒙恬进入草原搜捕,仲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垂眼,道:“君上思虑周全,只是如今,急迫之事,不在一樊於期,而在咸阳。” “仲父意思,嬴政明白。嬴政绝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秦王政无比明白吕不韦话中意思。 他最后看一眼蒙骜的灵柩,转身,他朝大帐外走去,黑色斗篷从他肩上垂下来,下摆拖过冰冷砖地,随着他的步伐骤然翻起,夹织的金线在翻涌中明明灭灭,府门轰然大开,猛烈的阳光如同翻涌的浪潮一般冲刷而来,他的背影决然走进刺目的光里,斗篷翻起的一角金线在光中一闪而没,随即整个人都消失在耀眼的白里。 光潮缓缓退回,过度曝光的世界又开始恢复原状,少女的曲裾深衣在风中荡开,拂过宫道两侧的草叶,她袖口上的莲花纹样被阳光打得发亮,像风压过荷塘时那明媚的光。灵央抱着怀里的竹简,在阳光之中奔跑,与两侧来往的宫娥太监一路热情地打招呼。 “跑慢点,不要摔了。” “摔不了,我要迟到了。” 灵央冲着刚才的宫娥一笑,转头继续往前跑。 其实她还是有点羡慕她们的,至少她们就在自己的故乡。 而她却孤独地漂泊在陌生的时代里, 遥望着历史的长河,她在这头,而故乡,在那头。 这终将是一条不可跨越的河流。 她心中满怀着对故乡的记忆,以及对曾经可能辉煌的未来的渴望。 只这一切,全都过去了。 过去便过去,历史还在前进,太阳还在升起,没有什么不会过去。 好了,新的生活又要开始了。 过去的奢华靡费都消失了,十五连枝的鎏金灯化作一豆蜜蜡,礼乐消散化作满架文章。沉香与龙涎的香气消失无踪,空气里只剩下书简的味道,白日的猛烈阳光纠缠着旧年的尘埃,呼吸间,便满是历史的味道。从前纱帷重重,如今四壁书墙。而她不再站在君王身后执扇,她蹲在地上擦架子。 “这儿也记得擦。" 老董指挥道。 灵央想说ok,话到了嘴边,只能化作一声乖巧的诺。 原本对于灵央来说,宫娥的所有工作与她心底的志向显然相冲突,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本该让她厌烦,可是偏偏举头便是那永远权威着的顶级统治者,梦境与现实颠倒,让她有了可以暴露本性的地方。然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在秦王政巨大威压之下,她瞬间惊慌失措,碰到了华贵的连枝鎏金灯,灯焰飘落,焚烧织金毯升起的灰烟一举将她从殿堂拉到了清冷的金匮石室。 说是仁慈,毕竟全的性命,说是冷漠,三日紧闭,刚睡着又被叫醒,幸得阿宓使得全部身家,这才叫她只吃了三日苦头,没去做日日辛苦劳累的底层杂役,而只是调去了金匮石室,日日与书为伴。 “这虽然不是御前,却也不是你可以偷懒松懈的地方。” 老董板着一张脸,灵央唯唯诺诺说谨遵教诲。 她终日混迹于一众宫娥太监之中,尽量藏起自己的面容,让自己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害,或许,她的一辈子终将庸碌无为,这样也挺好的。 是否会有一丝不甘心呢。 灵央看着外面繁密的星空,宫墙之外,轰轰烈烈的战争在进行,变革在发生,大一统的历史进程在推进,无数人的命运在被改写,而她也在其中,或向下走,汇入众生,或者逆流而上,走上巅峰。 她对未来充满幻想,或许,只要拥有勇气,胜利就会降临。 可现实便是,这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她是法律身份和社会地位最为低下的等级,与庶民相比,还要卑下。 庞大的历史,渺小的个人,森严的等级,残酷的战争。 她还是渴望世界和平的,这个世界的民众,渴望胜利早已渴望疯了,胜利能够带来和平,和平能够带来安稳。 虽然前途未卜,生死悬悬,大势如同黄河水东流,不可阻挡,她孤独着着无处可去,但是还要努力学习,不能因为前途一片迷蒙就放弃学习。 灵央左右环顾,顺手从书架上拿出一卷工程书简,仔细研读,这些东西她在现代只见过线图和残片照片。但史料残缺得太厉害,出土文物能告诉她的,远不如她此刻手中这卷竹简来得详细。 如此投入之时,她忽然察觉头顶传来一个热切的目光。 灵央正好抬头,正好和小太监打了个照面。 他的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眨眼睛的时候,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好像要掉下磷粉似的。黑亮的眼珠泛着幽深的光,像黑海海底里海蚌偷藏的大珍珠。 灵央心道:真特萌一男(划掉)孩子,一看就没心机。 小太监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向灵央问好,灵央也向他问好。 小太监叫阿低,据他自己说,自己是被家人牵连才成太监的,他又问灵央怎好好的在御前当值,怎么调职来这儿了? 灵央说我那也是倒霉,后又将自己的倒霉事迹讲了一遍给他。 阿低忍不住乐了,后又觉得不太好,遂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笑你的。 灵央说能逗你一笑,我这趟就算没白倒霉。 阿低宽慰说:“姐姐在此一定要努力做事,争取重新做人。” 灵央说谢谢你了。 阿低说:“姐姐看起来对这些书很感兴趣。” 灵央笑说:“我只不过随便看看,看不懂,只能瞎看。” 阿低眨了眨蝴蝶翅膀似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灵央。 阿低人很聪明精干,而且识文断字,许是在金匮石室当值久了,灵央与他攀谈之时,察觉他的文化素养不低,对一些文学创造也有自己见解,这让灵央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虽然这里的宫娥与太监日日与书为伴,但是识字的却很少,虽然战国秦时代没有如清朝一般,禁止宫女识字,但是他们的实际文化教育水平受限于社会整体环境,因此,能识文断字的少之又少。于是二人相见恨晚一般,有了空闲便开始聊天,聊社会历史,聊本土哲学,聊国际形势,在确认四下安全,方才头对头聊宫闱秘事。 不过,灵央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聊秦王政。 这个不只是职业底线,更是生命底线。万一真的被人听取了一些机密的事,追根溯源,查到她的头上,那可就玩到了。 阿低虽然偶尔会借着一个话头问她,她只说不知道,阿低也是个识趣的,见她不说,便将话头转到别的她感兴趣的地方。 如此说来,到还可以。 灵央十分乐观地心道。 18、第 18 章 虚拟实体的每一条线条,边线,拓扑关系都清晰可见,它们在反复的变化之中,工程图所有视图都在迅速发生变化。 随后,三维模型开始一层层拆解,体块坍塌成面,最终三维转二维,原本发着荧光的电脑屏幕渐渐消散了,其上留下的线条与标注化作单一的墨色停留在木地板之上,纵横交错,映在了卫灵央漆黑的眼瞳之中。 以前有电脑工具可用,现在只能手动绘图了,灵央把手上的炭笔夹在耳朵上。 真是越走越退步。 她顺手抽出一卷秦国手工业现分布报告来看,结合她以往查看的后世考古资料来看,虽然咸阳城还不是帝国之都,但是它目前顶级的手工业制造地位无可撼动。 都说大城市就业机会多,为什么她目前可投的只有服务业。 一想到自己从辛苦但是专业对口而且符合自己理想的工程行业,转行了到大秦服务部工作,灵央就有点心痛,她实在想拿着自己的简历直接去毛遂自荐,但是又考虑到现在咸阳□□面十分动荡,嫪毐正在肆意横行,还未被逮捕,自己的身份也只是最底层的奴婢,她不得不慎重考虑。 她真的好想肆无忌惮地活一回,轰轰烈烈,像是大浪淘沙一般壮烈。 但是她又考虑到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历史教训,又觉得自己得暂时忍受籍籍无名的寂寞。 或许忍着忍者伯乐自己就上门了呢。 灵央一笑,她的余光看见有人走了过来,借着转身的功夫,鞋底带着擦布用力擦过地面,精心绘制的工程图便化作一堆零散的碳粉。 “阿低。” 余光确认一切无恙之后,灵央方才笑眯眯地转过头来,看着同样笑吟吟走过来的阿低。 “小卫姐。” 灵央虽然是后来者,但是凭借自己曾在御前侍奉的老资历,以及善于帮助同事修缮坏掉东西的能力与好心,很快就赢得了他们的一众拥戴,金匮石室还有一位姓卫的宫女,年轻长她许多,大家叫她大卫姐,后来的灵央就被他们称作小卫姐。 两个人相互问了好,灵央说你最近法律学得怎么样了? 阿低笑道近来颇有所得。 阿低瞧着灵央无故总是一副沉迷、很快乐的样子,他想了想:“小卫姐可有喜欢的男子了?” 灵央很是惊讶,问道:“你怎么这么想?” 阿低垂了垂眼,语重心长道:“诗经有云,士之耽也,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宫中人心复杂,姐姐莫要误入迷途。” 灵央十分感动,以为阿低是真心为着自己考虑,便把他当了闺蜜,执了他的手,亲切地说:“你放心,我绝不让自己落入他人股掌,为他人掌控。” 阿低看着灵央如此感动,不由一笑:“姐姐有此上进之心,弟便放心了。” 灵央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了秦王政,虽然二人梦中情深似海亲亲爱爱,实则还不是虚情假意互有攻防,先不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她卫灵央就不是那种把自己的心交付给别人的人,再后退一步,诗经中的士也没有武装力量,而秦王政却是实实在在有军队的。 一旦暴露,莫说将心交付,自己已先被军队围困,最后万劫不复。 这实在划不来。 …… 当嫪毐四处作乱的消息传到秦王政殿中,秦王政烦闷地将来信摔在王案上,良久,没有说话,一众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宫娥更是将头垂得低低的。 秦王政环顾四周,看着一个个鹌鹑似的人,顿觉有气无力。 嫪毐无功,居长信侯本就大大违了法度,如今太后每日赏赐更是超过法度,而嫪毐更是恃宠而骄,便愈发恣肆,蓄养家僮数千人,而各国宾客为求前程,更是争前恐后地进了嫪毐麾下,为其鞍前马后,而根据秦王政所探听到的,朝中贵胄更是屡次收受嫪毐贿赂,与之暗中结党。 如今嫪毐行过,无不举着太后使者的大旗,招摇过市,搅得咸阳一片乌烟瘴气。 早知如此,便该当嫪毐势弱之时杀了他,如今他既已兴起,若公然杀他,便是与太后作对。 秦王政素怀心机,不是怨天尤人之人,只一时气愤过后,便重新思虑对策。 如今吕不韦当国,事无大小,悉决相国,嫪毐又假太后之名,干预国事,而吕不韦不欲与太后争锋相对,故而再三容忍,不加惩治,纵得嫪毐行事愈发猖狂。 秦王政冷笑一声,心道,若嫪毐只侍奉太后,他便当在太后在时,让他有得命在,而后与太后殉葬,也算全其一生之使命,如今既然染指朝政,祸乱朝纲,而有权者不用其权处置,也就莫怪他不顾往日情分了。 秦王既然决定对嫪毐动手,便当从长计议,细心谋划,当下召来蒙恬商议。 蒙恬来时,秦王政正自翻阅着卷宗文书,蒙恬欲行礼,秦王政抬手制止,他放下手中文书,走了过去,屏退四下内侍宫娥,与蒙恬备细商议。 秦王政的眼神犀利:“我今已二十一岁,既然他不肯还政于我,也不肯与嫪毐针锋相对,两相不肯,那便让他两相俱失。” 蒙恬心中明白,如今秦王政不甘心再忍耐下去,王党,后党,相党三股政治势力已然绞在一起了,相党不愿王党掌权,却又不愿与后党斗争,后党对相党发难,意在争权,相党想让王党出头与后党斗争,可是王党却隐忍不发,反而催促相党出击,如此,相党已在夹缝之中,君上之意,意在逼迫相党还政,而相党一旦还政,后党的矛头便会瞬息对准王党,心性浮躁的嫪毐则会率先发起攻势。 秦王政垂下眼帘,过了片刻,又慢慢抬起来,无限雷霆与力量积蓄在这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所以,当务之急,必须有一只强悍军队,能够以雷霆之势镇压还政之后的风波。” 蒙恬顿时心领神会,当即领命。 一夜过后,太阳已升而晨露未晞之时,一队精骑轻装简行,直出宫门,前往蓝田大营。 19、第 19 章 渭水在横桥下静静东流去,彼时晨雾尚未散尽,与水面水汽氤氲一处,让人更加看不清楚,马蹄踏在木石桥面上,一队精骑飞驰而过,过鸿门后沿灞水河谷南下,穿出河谷后便进入蓝田县境。 蓝田中军大帐灯火辉煌,蒙恬手持令箭大步入帐,一身甲胄的昌平君与昌文君见是秦王令箭,整肃躬身。 蒙恬站定,侧身让开,秦王政年轻而又伟岸的身影出现了,昌平君与昌文君惊讶不已,正要行礼,秦王政抬手,虚扶住二位将军:“二位将军不必多礼,嬴政夜来,是有大事相商。” 二位将军面面相觑。 灯影摇窜,人影也跟着晃动,秦王政的声音却异常稳定: “秦之兵制,太后玺亦可发兵。” “君上之意,太后将为一嫪毐而与君上刀兵相向?” 昌文君赫然变色,声音都不住颤抖起来,他看向年轻的秦王,发现他面上颜色不变,灯光焰影落在他的面上,映得他的面容异常锋锐。 他不是不知太后与秦王疏离既久,可是万万不曾想到,竟然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君上乃太后独子,太后就算糊涂,也万万不至于此啊!” 昌平君紧跟道。 秦王政目光冷峻:“今日之太后,已非往日之太后,如今已经我秦国太原郡更为嫪毐之国,若我等再行等待,假以时日,秦国易姓,尚未可知。” 眼见秦王将情况说得如此严重,昌文君立马警惕起来,他竭力让表情沉下来了,可是内心的焦虑却让通过声音传递出来,秦王政微笑起来,他的面上带着宽和却又难以测度的笑容,让深感国内政局要发生翻天覆地变化而深感躁动不安的昌文、昌平二君冷静了下来。 昌文君垂眼,心中战局沙盘迅速搭了起来。“太后玺可调之兵,即为嫪毐所能调者,其兵有五。县卒一也。咸阳属县之卒,用以备盗,虽不精,胜在近。卫卒二也。太后宫卫,无虎符而听太后玺。官骑三也。长信侯仪仗麾下,蓄有精骑,名虽仪卫,实为私兵。戎翟四也。太原封地,西近戎翟,嫪毐招诱已久,其俗悍勇,不习秦法,惟利是趋。舍人五也。府中舍人,皆各国亡命投效者,不隶庙堂,径听嫪毐号令。” “五者相加,约万余之数。万余之兵,不足以撼秦国。但这万余之兵,皆在咸阳。咸阳之内,王驾所恃,唯有郎卫。欲调蓝田大军,则需虎符,如果君上尚未亲政,则无虎符。纵使虎符合一,调兵五万,蓝田距咸阳百余里,大军一动,彼必知之。彼若知而先发,则变在肘腋。” 昌平军的目光从昌文君身上,放到了秦王政身上。 秦王政垂眼,又抬眼,笑道:“如今境况已明,嫪毐真正所能指挥的,不过舍人这帮趋名逐利的乌合之众而已。嫪毐虽执掌太后玺,可是老秦人岂会听他的,虽被太后玺的权威蒙蔽一时,届时临阵倒戈,乱军军心大乱,他又岂有胜算。” 昌平君紧接着说道:”如今我们不清楚嫪毐的谋划,他虽有谋逆之心,可尚未有谋逆之实。君上仓促而动,反而授人以柄。” “不着急。一旦我亲政,嫪毐必然作乱,今天不作乱,明天不作乱,那不代表他不会作乱。嫪毐是什么样的人,有些心机有些谋划,但为人焦躁,心浅得很,只要未达他意,不满作乱,那是迟早的事。就算他心有忌讳,只消一吓,便瞬间不安,他只要不安,便要造反以自卫。” 昌文君的眉头紧紧蹙着,似乎有什么忧虑在,但又有心有阻碍,不便多说,于是嘴唇嗫喏,许久未说出话来。 秦王借着灯火看着昌文君,说道:“今日只有你我君臣,你自管说就是了,不要有什么忌讳。” 得了秦王政的话,昌文君将心中疑惑说出:“何不派出刺客刺杀此獠,此獠又如何值得大张旗鼓?反而牵连太后,君上且明白的,如今天下极为看重孝道,一旦君上与太后刀兵相向,六国舆论怕是对君上与秦国极为不利。” 秦王政淡淡笑了起来:“零敲碎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今问题所在,难道真的在于一个嫪毐吗?” 昌文、昌平二君瞬间噤声。 秦王政猛然抬眼,所有犹豫,动摇全都消失不见:”杀了一个嫪毐,明日便又来一个嫪毐,仗虽小,我们却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取得胜利,既然决意要打,便要打一场根治所有弊病的大仗,叫所有的嫪毐,和他们的靠山们看看,违反秦法、践踏秦法的下场是什么。“ “至于六国……”秦王政冷笑出声,“让他们笑罢,最好到他们覆灭的时候,他们的道德能救他们。” 肃杀之气回荡营帐之间,二位将军瞬间感受到了这位年轻的君王身上刚毅果决的王者气魄,这种心思既定,便力压一切的强者风范,莫说一个靠肉|欲上位的嫪毐,就算是老谋深算探龙骊珠的吕不韦又如何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呢。 “不打则已,若开打,必然要将嫪毐余党尽数歼灭。” 秦王政站了起来。 “寡人希望希望诸位不要再犯樊氏的错误。” 昌平、昌文二君站了起来,向秦王政拱手躬身。 “眼前关窍,便在相国了。”昌文君直起身,“嫪毐好除,相国难动。两面不能同时开打。” “相国那边,我自有办法。” 秦王政回眸。 秦王政出中军大帐,太阳渐渐升了起来,他凝望着这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他黑而长的睫毛在晨光里几乎变成了金色,可他面上笑意荡然无存,只有冷肃安静留存着。 太阳继续东升,檐角的影子渐渐拉长,一个着宫女服的少女的安静地矗立着,遥遥望着升起的太阳,突然间,少女如同石塑活过来一般猛然活跃起来,奔跑起来,她灵巧地穿越一根根巨大的威压庄重的廊柱,袖子灌风,裙裾飘荡,猛然闯入了金匮石室之中。 宛若文化层下的历史渐渐剥露出原本的样子,青年静静地看着突然闯入的灵央,细长的眼睛里映着少女光洁的面容。 灵央真的很想像他要一张签名,不敢跟秦王政搭话,跟李斯总行罢,就算不能认识,混个脸熟总行了罢。 灵央淑女地走了过去,向李斯一行礼,然后又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她寄希望于自己身上的穿越者气质能够吸引这位准备开机的能臣的目光,但是令她失望的事,并没有,灵央有些懊恼,一招穿越,自己身上那种学者气质真的被洗涤得荡然无存了吗? 于是,她又走了回去,装作擦架子,李斯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书。 过了半晌,李斯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东西,举步便也离开了,灵央十分懊恼,就在这时,阿低从身后冒了出来,她笑着去推他,说:“你吓我一跳。” 阿低也笑,目光幽幽地看着远去的李斯的身影:“那人谁,你怎么看他那么这么久。” “看名人呐。”灵央道,她的目光转向阿低,“如果历史名人出现在眼前,你高不高兴?兴不兴奋?” 阿低思考片刻:“我有什么高兴的,他能为我带来什么吗?” 他拂袖将身走去,灵央又跟了上去:“怎么如此功利呢?况且,跟着名人,也许我们也能跟着沾光呢。” 阿低笑声低低的,若不细听,根本听不见:“何必止步沾他的光,姐姐,若是有心,便不止要沾他的光,要他的施舍……” 灵央好奇地多走了几步,看着阿低的侧脸,追问道:“那要做什么?” 阿低的眼睛看向前方,漫长的书架甬道在他黑色的瞳仁中几乎形成了无尽的螺旋:“要借他的光……。” 灵央有些听不清他声音,去问,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他一扭脸,又找了个话头,二人一路说,一路往新的地方去了。 20、第 20 章 灵央继续看书。 底下的阿低再整理书籍。 灵央笑着问阿低,你半夜有没有听见鬼在说话? 阿低说这里头不都是鬼吗?这里都是古籍,都是死人写的东西,人死了,话就留在书上。 灵央笑着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外头猛烈的日光照进来,照得她目瞳如洗,她突然问道:“你怕鬼吗?” 阿低说:“事生如事死,活人不怕,更遑论死了,死了,枯骨一堆,灵魂还在,只能干着急,活着的时候讨厌,死了就急死他。” 灵央说:“没看出来你怨气挺大。” 阿低:“没怨气?世人之人,万万苦苦煎熬出油水来供养几人快活,我没那甘愿受人磋磨的觉悟。” 灵央若有所思。 阿低又问:“怎么,你就特甘心一辈子做个任人使唤的宫女?” 灵央说:“这辈子没想着我还能做宫女。” 阿低:“姐姐如此貌美,若任凭岁月消磨容颜而不加以利用之,好不可惜。” 灵央说:“倒也还起来。” 阿低:“姐姐何必自暴自弃,若有机会,你我二人未必不能飞黄腾达。” 灵央说:“我这还真不是自暴自弃,贪嗔痴造就劫难,我心中自有定数,玩归玩闹归闹,还是得保持本心,不为欲望驱使,使之压过理智。若要飞黄腾达,我还要靠着真本事的,莫看有人一时靠着欲望飞黄腾达,到底根基虚浮,倒台指日可待了。” 先不说她知晓历史,知道嫪毐最后必定为秦王政所诛,仅历史规律来看,在朝堂上毫无根基,只依靠着太后的嫪毐,如何比得过拥有秦国宗室与朝臣支持的秦王政。 嫪毐一无班底,二无政治智慧,又与当权者生出抵牾到处树敌,全靠以色侍人换来的权力偏偏却又拎不清,下场凄惨确在情理之中。 阿低面上一闪而过失望神色:“姐姐此话,太过颓唐,我未见进取之心,只见后退之意?如此静待时机,怕是白了头都不见机会。” 灵央:“我还怎么进取,一路升职,成宫女头子?” 阿低笑出了声:“姐姐好没志气,宫女到底是伺候人的,能有什么出息……” 灵央附耳过去,去听阿低说话,然后她一本正经地对阿低说:“我不以色侍人,打住。” 阿低道:“何必浪费美貌?” 灵央:“我只以色侍自己,每天照镜子都快把自己美死了,不伺候别人。” 以色侍人,必定落入下风,像风中蒲柳,为他人左右。 阿低开始笑,然后带着笑去收拾东西,等着用了午饭,二人偷偷潜去藏书室,这里是传说有各种上古的典籍,炎黄二帝,颛顼等时代所有的木刻本,陶范本,据说也有直接扣下来的壁画,当然,是据说。 这里藏得都是大历史和请神吃饭,不是一般人能看的。 “不是一般人能看的?为什么不能看。” 灵央低声问。 阿低说:“一般人不能看,看了就起了取而代之之心。” 灵央心生恐惧的同时不免心动:“取而代之,那不就是谋反吗?” 阿低笑:“谋反?谁得天下是天经地义经神批准的,不都是自己行事最后代神盖章吗?商周一家亲内部造反,分封天下,自己知道是不是分赃。” 灵央低声笑:“也得有点理想罢,这想得也太邪恶了。” 阿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邪恶?什么是正义。” 灵央:“你总得为百姓为谋福利罢,人不能总想着自己。” 阿低:“……” 半晌,他又说道:“早晚有一日,我要叫天地全部颠倒过来过来。” 灵央顿步,凛然正色:“你说什么?” 阿低不解灵央何故如此,不由一怔。 “难道你真的有志向?” 阿低冷汗一下流了下来,他差点忘了,灵央是秦王政身边的人:“我……我没说什么?” 灵央猛然握住阿低的手:“我原想不到你竟有消灭阶级的宏图,我真是看低你了,阿低先生。” 阿低:“……” 二人又一路说,一路往前走,不知怎么讲话头又落到流言蜚语上。 阿低对太后与她的男宠充满谴责,认为是太后导致了秦国不安的现状。 灵央却不以为然,她说道:“这招可真俗,什么都扯到男女关系上,多么大的事都得弱化成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你当小说瞎写呢。现在国家权力开始失衡,制度出现危机,宗室和外戚在厮杀,难道只归结为一个女人和她的男宠在胡作非为吗?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易的一条经验。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1】。太后手里有不受制约的权力,她不用才怪。这跟她是好人坏人没关系,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这样。“ 灵央负着手往前走。 阿低瞬间顿足,阿低背后的窗子虚掩着,窗户缝隙露出一线刺目的光,灵央久不见阿低跟上,便偏头回望,这光正好映在她的瞳孔之上,像是猫的竖瞳。 阿低一瞬惊讶,很快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颇为审慎地看着灵央。 灵央心中依旧在自顾自地思考。 秦国的内乱,难道只是赵姬一个人的问题吗? 虽然灵央主修工学,也只是一个历史限制级文学作者,但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基本的政治判断,也不代表她写限制级文学写得脑子里只有黄色素材。 “当问题简化成一个女人和她的男宠时,真正的问题就被遮蔽了。一个女人和男宠,这个问题多么具有戏剧性,多么热闹啊,这样一来,人们的目光就被转移了,可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秦……” 灵央猛然刹车。 虽然秦始皇终其一生没有立后,难道秦国就没有重蹈赵姬的覆辙,难道秦国就没有陷入权力滥用的困境吗? 赵高指鹿为马,公然颠倒人们认知的事情都发生了。 灵央摊了摊手,表示无奈,自己想来,觉得堂而皇之指黑为白,算是历史的宿疾了,不因赵高而起,也不随赵高而终。 思来想去,心绪荡漾,难以平复。 继续往前走罢。 她心道。 也就解决历史困境的问题就在前方。 灵央继续往前走,看着书架,一步步往前走,走过战国现代史,春秋近代史,周朝古代史,三代治乱兴替,尧舜部落联盟时期,黄帝晚期部落时期,炎帝早期部落时期,伏羲父系氏族时代,女娲母系氏族时代。 历史越往前走,与神越近,站得高,便与天越近。 怪不得秦王政这么信神,一心想长生。 可惜他有脑子,不是随地蹦出来个自称神的家伙他都当成神才纳头便拜。 秦王政,眼光毒辣,委实可恶。 不过,坑聪明人才有挑战性呢。 灵央继续往前走,现实的光与历史的影交织而来,尘埃如蜉蝣浮动,她继续往前走,走过书架,一张冷漠地脸猛然出现。 她来不及停步。那张脸就在书架的另一侧,与她只隔着一层放置竹简的空格,近得她能看清他眉骨下方那片深不可测的阴影。玄衣。高冠。那双眼睛正垂下来,穿过书格的空隙,落在她脸上。 失去梦里的烛火与纱帷交织后后若隐若现的光晕。金匮石室冷冽的日光从高窗上削下来,将他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眉骨与鼻梁撑起的冷峻轮廓,一半是隐入书架阴影中的沉默的审视。 书架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些从上古堆积至今的竹简,尧舜的禅让,商周的征伐,炎黄的传说,此刻都成了她与这张脸之间唯一的屏障。她刚刚走过了从古至今的浩荡历史,而现在,历史本身正透过书格的空隙直视着她。 尘埃如蜉蝣在光影中沉浮。一颗,两颗,千万颗。它们悬浮在她与他之间,像被凝固的时间本身。灵央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她的手指还停在身侧,维持着刚才走过书架时的姿态,指尖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也不敢收回。 那双眼睛。 隔着这一层薄薄的书格,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无声无息,那种陌生的,未有一丝情绪的冷漠在悄然流转,蔓延。 灵央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她的额头贴上冰凉的砖地。 21、第 21 章 秦王并未理会她,反而越过她,直直走向她身后的阿低。 灵央觉得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了,毕竟自己的实际身份还只是一个小宫娥,也没有出彩到可以成为全场焦点的优点,所以,秦王政直接忽略自己去找看起来就很有文化的阿低也符合常理。 不过自作多情稍微有点难为情,不过对于灵央来说,只有这一点的难为情,还不足以撼动她强悍无匹的内心。 就在灵央这边神游天外之时,阿低一见秦王驾临,脸色一瞬发白,手中的竹简掉落在地,幽暗昏暗的室内,秦王政衣袍拖曳的簌簌声响却极具威压。 但是阿低很快就稳了下来,恭恭敬敬跪下。 秦王政抬手,阿低心领神会,立马起身,将掉落的竹简郑重捧好,膝行奉到秦王政身前。 手指沿着文字缓缓滑过,如同抚摸一件肃杀的兵器一般。 不知他是有心考校一二,还是心思被这兵器似的文字牵引,他只说道,“贼杀律。谋者与行者同罪。此意为何。” 阿低伏首,紧紧张张之时却也恭恭敬敬,不失礼仪与分寸:“是。一言合谋,便与持刃者同科。” “若有人引狼入室……”秦王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门为其所启,路为其所指。劫难之后,却言狼入室后所噬之人,与他无关。” 他抬起眼,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阿低身上,“此人,算谋者,还是行者。” 这是法律问题吗? 灵央竖起耳朵听。 感觉有话外音呢。 阿低的脊背微微发僵,稚嫩的脸上显出少有的严肃与专注。他非但没有怯场,反而直起身来,“开门者算谋,递钥者算同。” 阿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句句肃杀,“与谋者,皆弃市。此乃律文所载。” “与谋者。”秦王政修长的手指在简策边缘轻轻一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他的眼神骤然犀利,“若引狼入室之人,乃为大秦功臣呢。” 怎么扯功臣身上了? 灵央倏忽警觉,原她没有想错,秦王政真的是话里有话,什么开门不开门,引狼又入室的,那不是吕不韦吗? 秦王政在此时竟然对吕不韦有如此的戒备之心与敌意,竟已然排在了赵姬与嫪毐集团之前。 但是转念又一想,秦王政尊吕不韦为仲父,而二人一个是一代强主,一个是一代权臣,秦王政不需要吕不韦的像扶持庄襄王一样扶持自己,而面对如此强势君王,吕不韦的政道终究难以施展,虽都一心为着秦国,偏偏政见相左,如此暗潮汹涌针锋相对,倒也合情合理。 “律不论功。”阿低一字一顿,“臣只知律。不知其他。” 秦王政淡淡地笑了起来,美极丽极,灵央遂痴迷无状,心中丝线骤然绷紧,便又重新转为警觉状态。 “如此,甚好。”年轻的秦王政似乎起了兴致,对这个眼前匍匐在他脚边的少年很感兴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继续问道:“若有人内通宫闱,秽乱禁中,该当如何?” 秦王政语气森森,顿时灵央浑身一凛。 “杀无赦,以儆效尤。” 年轻的小太监言辞冷冽,听得灵央有些冒冷汗,只感觉后颈有些吹冷风。 不是,流氓罪判这么重? 阿低答得干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他以为这道题到此为止了。 秽乱禁中,杀无赦,律文虽无专条,但以秦王政的性子,这个答案不会错。 但君王没有接话。 沉默像一块冰,压在阿低的脊背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杀无赦是处置一个□□者的答案,但秦王政问的不只是一个淫|乱者,若以此答之,失之肤浅! 阿低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复斟酌着,重组措辞,而后猛然抬起眼来,直视着眼前的君王,“唯谋反律载,谋反者,皆斩。若以近侍之便,窃国柄、植私党、窥伺禁中……”他顿了一下,让下一句话落在安静的殿中,也落在秦王政的心中,“距谋反,止争一间。” “止争一间。”秦王政忽然笑了起来,笑意冷冽到生出寒气,他十分满意地看着阿低,“原是止争一间。” 原来重点在谋反,她没谋反,所以肯定是在说嫪毐。 灵央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你说得不错。”秦王政赞道。 “奴婢叩谢君上。” 阿低将额头贴在地砖上,知道自己递上的那把刀,已被君王稳稳接住,他心中大跳,立即乘胜追击,将刀出鞘:“此贼若不早除,毕竟成为心腹大患,君上若不嫌弃奴婢,奴婢愿献犬马之劳,为君上解忧!” “起来罢。” 声音从头顶响起,阿低猛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灵央看着这二位,一位是贵胄至尊的明锐王者,一位卑微如泥的小小内侍,内心中突然有种见证历史名场面的感觉,可是她快速了过了一遍战国晚期以及秦朝时期的历史,并未有任何关于有叫阿低的记忆。 阿低…… 灵央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是很快阿低受命随侍秦王的大事件便将这种不祥预感冲刷走了。 天下小人物起家的,未必都会被记住。 灵央遂收住自己疑惑与警觉,歆羡之情溢于面上。 不是,这就发达了。 灵央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 问她啊,她也想发达。她是高材生,懂历史懂技术高情商会变通人甜心美,最重要的事,她有n本证书啊陛下!!! 带上我带上我! 灵央感觉历史的机遇就在眼前,心潮澎湃。 这时候,秦王政的目光又扫了过来。 算了,别问了。 灵央的头又结结实实地磕了下来,磕的头十分有声响,响得她有点头昏脑涨。 好吧,其实她不是法律专业,问了也不会。况且,现代价值观和封建价值观是有壁的,瞎答一通,不幸踩在秦王政的雷点上,给她灭了就不好了。 知道秦代学文有优势,但是没想到秦代学文这么有优势。这么大的boss都来直聘。知道要穿越,她就学文了。现在真的是文科生吃香的年代。 一生学理,毕业便来到了文科生的天下,妙哉妙哉。 灵央感慨,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 其实早知道要穿越,她绝不熬夜,若是有机会,她绝对天天泡茶养生。 灵央反思了一个小时,还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在秦朝波谲云诡的政治环境中从政,于是又快乐起来了,她对已经打包好行李的阿低挥泪告别,说飞黄腾达别忘了你还有个姐。 阿低说忘不了,你自己保重,若有一日发达了,我绝不叫你在此处受苦。 灵央十分感动,又说你也要小心。 阿低说我做事,你放心。 等挥手送别,灵央感慨富贵有命,抚掌叹曰:“怎么就我不行呢。” 灵央日日感慨,每夜却不能睡,一是担忧秦王政反攻报复,二是思量他因嫪毐之事心情定然不会好,自己也不想自找麻烦,只得白日下午功夫,便缩在角落处睡上几个时辰,如此夜晚功夫,其著作《囊中之物》创作愈发迅捷,偶创作受阻,审时度势,知秦王政必然不能轻易放过她,故夜间苦苦坚持不入秦王梦,如此连着三四日昼夜颠倒,不由迷迷瞪瞪起来。 一日,她正要睡着,却又被人晃醒了,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只见一张俊秀的脸。 “姐姐醒醒。” 灵央勉勉强强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只待眼前朦胧退去,正好看清了眼前人。 一张熟悉的,永远笑盈盈地脸。 是阿低。 灵央眨了眨眼睛,仔细去看阿低,心道今时不同往日,褪去昔日的太监服制,倒也金碧辉煌起来了。 “真是你哎,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衣裳可真不赖啊。” “姐姐谬赞了。” 阿低笑,漆黑的在金匮石室交错的明暗光影里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不过一件衣裳罢了,等我出了头,日日叫姐姐穿新衣服。” 灵央十分感动,二人又是一番谈话。 “姐姐如此伶俐,相貌优势顶好的,只差一阵东风,便可青云直上,何必苦苦再次磋磨岁月。” “又谈这个?还谈这个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阿低又吃了瘪,只得将话头转向别处,二人说着,不由就说到了当下咸阳的红人——嫪毐。 ”如今嫪毐因太后故得以封侯,行事愈发恣肆不忌,又在朝中结党,我在君上身边虽不过三四日,君上虽未明说,我却看得清楚,君上厌恶极了嫪毐,不过因着太后,以及一心拖延不肯出头的相国,方才迟迟不肯动手。“ “嫪毐如此行事,早晚自取灭亡。”灵央对注定要被秦王政收拾得很惨的嫪毐的结局没有疑意。 “虽说早晚,但是早晚也是有分别的。“阿低语重心长地说,“早了便能飞黄腾达,晚了只有残羹冷炙,早晚站队,方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灵央笑说你说得对,所以加油吧,来日飞黄腾达,好让我成为自由民,别老给别人磕头了。 因着阿低下午的来访,灵央没有偷闲补觉,头甫一沾上枕头,便也进入梦乡。 一进入梦里,便是风雪欲来的压迫感,暴风将她的鬓发吹乱,有一缕贴在嘴角,她抬手去拨,却还是被风吹乱,遂放弃。 不过许久未见,灵央很是好奇秦王政如今情绪如何,于是亦步亦趋,步步小心地往前走,只见冷风回旋,暴雪将至,梦境的远方压着沉重铅云,秦王政长身立在殿前,黑色的丝衣在冷风中迅速飞扬,孤峭冷绝,像是积了千年冷雪的寒山。他顺着风势回首,正在灵央小心翼翼地躲在柱子后面看他,漆黑的眸子望在灵央的身上,良久,却又回过头去。 灵央见他没有暴怒,心中好奇,拾阶而上,到了高台之处,与他一箭之遥。 良久,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件黑狐裘,将那件黑狐裘抖开。风立刻灌进裘里,把皮毛吹得翻卷起来,发出一阵簌簌的、干燥的声响,像冬天的草在风里互相摩擦。她又往前一步,将裘披上他的肩。披在秦王政身上。 他没有动。冷风还在吹,但吹不进黑狐裘厚实的皮毛。那些刚才还猎猎作响的黑色丝衣安静下来,被压在裘下,只露出袍角的一截,在她脚边轻轻拂动。 她长久地凝视秦王政的侧颜,良久,觉得还是让他独处比较好,便准备退下,手腕却被握住,灵央抬眼,正对上秦王政的眼眸。 “君上正自烦心,我便不打扰了。” 灵央想将手腕撤出来,手腕上的力道却猛然加大。 “既来了,何必再走。” 22、第 22 章 灵央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她抬眼看他,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改口。然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凑过去,追问道:“君上难得如此好客,是此间独我能解君上的心事吗?” 秦王政偏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说话?” 灵央笑得愈发得意,洁白如贝牙齿都露了出来,一双黑漆漆却永远莫名神气的眼睛,他曾经满怀野心想将其征服,可事实证明,每当他以为她在股掌之间,她的眼神总是无比明白地告诉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后自大梦一场,归去人间,他记住的却只有的一些凌乱的局部,他试图在其他人的身影上发现她的影子,可是现实总是无功而返。 秦王政深深地凝望着她,他对待她,总是一些虚情假意的温柔,精心矫饰的陷阱,若换作别人,若是得幸不死,知晓真相,总该有些伤心欲绝的,偏她高兴得很。 “你如此大胆,不怕丢了性命吗?” “多谢君上担心,只是我真的是鬼。鬼是不怕死的。”灵央笑着,外头去看他的神色,眼睛眯起成了弯弯的弦月。 “鬼?只看是人说鬼话,装神弄鬼罢了。” 灵央知道他显然不信:“君上,您怎么连鬼的话都不信了,这么可不算敬鬼呢。” 秦王政垂眼看着灵央:“寡人所敬,乃昊天上帝、列祖列宗和秦国山河之神,一孤魂野鬼,寡人敬来何用。况且,既然是鬼,何敢入人间君王的梦,来自取死路。” “因为我不是来找死的,我是来找君上的。” “找我?” “谁让君上你这么美,这么招女鬼呢。我死得好好的,偏生把我招来了。” “呵。” 秦王政笑出了声,他不欲再理会他,却也没有松开手,只临轩而站,露台风雪席卷而来,越发大了些,他却岿然不动。 风从高台上灌过来,吹起秦王政黑狐裘的绒毛,然后缭绕着吹乱了她的发丝。 风雪吹着,她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秦王政原不想去看她,可是,想了想,左右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招要耍。 那笑和骄傲都是对着他的。风雪忽然卷地而起,她脸上似乎放着光辉,在冷冽的雪光之中,那光辉格外柔和,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却让这位刚毅独断的君王的思绪有过一瞬的停摆。 秦王政目不转睛地看着灵央。 许她年轻而又天真,不知道自己这幅表情会为自己带来怎么样的麻烦与危险。 灵央趁其不备,用力将手撤了出来,她笑着往后退,秦王政心念电闪,举步便要追上来。 可是理智制约心思,牵绊脚步,终究叫他停了脚步。 雪下得更密了,像是天与地之间悬了无数道半透明的纱帘。一层,又一层,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冲他打了一个响指,调皮,自信。 “就送到这里吧。君上还有江山要守呢。” “假以时日,我会让你亲自来找我。” 风雪肆意呼啸而过,卷天漫地,秦王政岿然不动立在其间。 灵央顿步,她闭了闭眼,这句话真让人不爽,她回眸,笑,“那就要看君上本事了。” …… “小卫姐,这儿窗户有点问题。” 宫娥同事碧青叫灵央,灵央放下手里的工作,拿起工具,走了过去。 ““我看这小子平时姐姐姐姐叫得欢,你们俩可有共同话题,如今发达了,人也不见来了。”碧青冷不丁问道。 灵央明白了碧青话里的意思,道:“我以前不在御前干吗,御前可不比我们这儿,你以为能随时晃荡啊,那干得都是保密的工作。” 碧青抱臂杵在一边:“什么哎,你就替这小子说话,如今这都十多天了,只没升官的时候来过一回,如今升了官,便把昨日的姐姐妹妹全忘了。” 灵央把窗子修好了,笑着拉了碧青一把:“我跟谁没话题啊,我难道跟你就没话题了。” 碧青反手揽住她的胳膊:“你说你好好在御前干啊,机遇多大,月钱多多呀。” 灵央笑:“压力山大,他要一瞅你,你心不虚吗?” 碧青道:“我可不心虚,我只高兴,我又没干亏心事。” 灵央捏她脸:“少隐喻我干亏心事了,走,吃饭去了,听说,最近又有大人物要大驾光临,是谁啊。” 碧青道:“不晓得,总管没有提,那想必是不来了。” 灵央笑道:“不来了,那挺好,他们一来,兴师动众,我们得打十二分精神,这下不来,我们只用打五分的精神了。“ 两个人一路走,领了饭,正在找地方坐。 “灵央。” 声音从身后传来,灵央欣然回头,一脸笑容地看着一脸高兴的阿宓。 阿宓走了过来。 “怎么吃这个。 阿宓看了一眼灵央手里端着的饭,蹙了蹙眉:“怎么吃这个,来,你吃我的,这儿还有西瓜呢,多热的天,小心热乎了。” 碧青冷不丁笑了起来:“怎么不能吃了,都是奴婢,偏生御前伺候的都金贵。” 灵央是无比熟悉阿宓的,她虽年纪与自己相仿,脾气却是比自己大的,也比自己有威严,只是她一贯与自己交好,也比较宠她,方才与她任意胡闹,可若是熟悉阿宓的其他宫娥太监,都是知道她不好惹的。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灵央认识的。”阿宓也没发脾气,她笑了起来,“人是长得好的,只这说话却没有分寸。在王宫里当差的,虽不在御前,搬弄不了贵人的是非,但也别忘了,宫里的耳朵眼睛多着呢。” 碧青的脸刷一下就变了颜色,阿宓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饭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把灵央的饭接过来,又把自己的饭放到她的手里,”人不是金贵的,饭也不是金贵的,只我偏生爱吃她打的饭罢了。“ 灵央看着阿宓唇枪舌剑,慌忙笑道:“好了好了,阿宓你忙呢,赶紧吃饭去罢。” 阿宓笑着看了一眼灵央,转身走了与一众后面等着的人走了。 碧青的脸色不好看,将托盘往桌子上一放,陶碗里的汤水飞溅起来:“她狂什么,有什么好狂的。” 灵央笑:“好啦,她有威严,任她有威严去好了,偏生你又不能常常见着她。” 碧青道:“我只心疼你,偏生遇到个这么强势的。” 灵央将饼塞她嘴里了:“你还真说对了,不过心疼错了,我这般人,偏生就喜欢那强势的人,不强势的压不过我的,我还不喜欢呢。” 碧青听罢,一下便呛到了,不住地咳嗽,她以一种极为不解极为奇怪的眼神看着灵央,灵央冲她眨了眨眼:“好了,别疑惑了,吃饭罢,来我的西瓜给你吃。” 碧青好不容易缓了过去,冷哼一声,扭过脸去:“我才不吃她的东西。” 灵央笑道:“好啊,你不吃,我给别人了。” 碧青颇有些阴阳怪气:“大宫娥给你的,你也不要?” 灵央被她的幼稚搞得笑出了声:“我今儿身子不爽,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你要不要?” 眼看着灵央便端着西瓜走,碧青一下子慌了,赶忙夺了过来:“给别人不如给我。” 灵央笑着看着碧青,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不便宜别人了。” 等了用了午膳,太阳还是毒,两个人沿着廊子里的阴影走,外面蝉鸣聒噪,便有宫人冒着大太阳去粘它们,等两个人到了金匮石室,方才凉快下来,很快,碧青便被叫去别的地方,又剩下灵央一个人守着,她昏昏欲睡,便抱膝,将头搁在膝窝里睡了一会,不知为什么,突然惊醒,她睁着惺忪的睡颜,见四下无人,她透过半开的窗子,正好看见猛烈的阳光,这种过度曝光的夏日窗景,又让她想起了,她上高中的时候,午睡醒来,便是一窗这样的景色。 青春如落花流水一去不会来了,灵央舒展胳膊,又从懵懂的乡愁之中清醒过来,她左右探头,似乎环顾,见还是没有人来,便又抽出一卷工程图来,继续写报告。 虽然灵央自负技术功底,但是她学的知识乃是工业革命后的现代工程学,而如今却是青铜时代向铁器时代过渡的手工业社会,技术与实际应用存在严重的断裂,无法直接将技术应用到实际之中。 如果她真的想在这个时代出人头地,用自己技术飞黄腾达,必须完成一个极其艰难的翻译和转化过程,否则,时代会出现严重的消化不良的境况。 她也想学爽文里现代大杀四方,可是真的想要真的凭借真本事在封建时代大杀四方,光有技术还不行呢。 灵央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前景艰难,但还是要努力呢。 毕竟学无止境。 她手中的目前是一分关于铜范的报告,她又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关于这份铜范的分析报告,如今金属范的基体组织以a固溶体+pb为主,也就是铅青铜,同时,表面涂层以减轻铜液对范体的热冲击,不过她想为什么不用铁范呢,铁范的导热性不是更好,更利于保证生出白口生铁吗?她于是开始翻了金匮石室现有的铁范图,才发现原来战国中晚期就已经开始批量使用铁范了。 原来这些技术早在秦代就已成熟运用,后来为汉代所继承与发扬。 灵央感慨,劳动人民真的伟大,在没有理论的支持下,凭借经验就可以创造出如此精妙的东西。 可是经验与理论,终究隔着一道工业革命的长河。虽然现在经验很重要,但是缺少理论支持,进步就会举步维艰。 她实在有点跃跃欲试,心情有点激动,激动一下猛然拍掌,临了看着自己两手空空,颇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灵央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去工业时代远矣。重头学吧。 灵央继续看,一面用炭笔在竹简上记录,后来在地上画图,盛夏的阳光之下,少女跪坐在地上,弯着腰,阳光被长睫毛筛碎,落紧的清亮溪流一般的眼睛里。 突然,有一道颀长的影子漫覆过来,压过了她笔下绘制的工程图。 灵央猛然抬头,外面却突然起风了,树叶哗啦哗啦作响,犹如浪潮,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之中如鱼翻涌,阳光透过窗户,宛如舞台的追光落在屋子里,年近五十的大秦权相负着手,认真看着她画在地上的工程图,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宛若聚焦一般落在她满目震惊的眼中,风声叶声聒噪之中,那双黑色的眼睛好似要到了燃点,下一秒便要自燃。 靠,吕不韦! 灵央下意识就要擦掉,却又在吕不韦的眼光下退缩了。 她慌忙起身,叩拜吕不韦,可是双臂却被托住,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吕不韦,吕不韦将目光从地上发着光的工程图上,放到了不安的灵央身上。 灵央觉得自己像一条在砧板上跳动的鱼,鲜活得想让这位大商人来买,至于是活着放进鱼缸里,还是准备烹饪下锅,她就有点摸不准了。 他微笑道:“不必紧张。” 不亏是精于谋算工于心机浸淫朝局多年的吕不韦,他一句话便让震动着灵央渐渐稳定了。 她先前还在苦恼没有伯乐,想着翻译技术,没有想到后脚时代的考官就降临了。 23、第 23 章 阿低往前走,突然顿足,他抬起眼来,夕阳透过槛窗,为灵央与吕不韦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温暖的夕阳无声在他眼中化作一线冷冽的流光。 暮色慢慢笼罩下来,灵央学着士子觐见秦王时所施的礼仪,向吕不韦郑重一躬身,吕不韦扶住。 “如此是你的能力,若是真的能解决目前存在的受热不均问题,便是我大秦的幸事。” 阿低猛然抬起眼睛来,透过书架的缝隙,无声地观察着,他垂下眼,无声后退,转身便离去。 而灵央依旧无觉,亲自送吕不韦出了金匮石室的门。 虽然被录用的好事近在眼前,但她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但她又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埋什么雷。 而且,自己一个底层宫娥,谁把心思放自己身上拿属实是浪费了。 飞鸟从咸阳宫之上广阔天空滑过,阿低捧着漆盘走在复道之上,一直到秦王寝殿之前,侍奉在殿外的宫娥见他到来,垂首拉开了门。他端着漆盘无声地穿过层层曳地的黄纱。浓重的夕光与纱帷交织,纱帷深处隐隐绰绰坐着一个人。 “君上。”他跪下,将漆盘高举过头。漆盘上是一卷书简。 秦王政靠在凭几上,手里握着竹简,许久没有翻动。被纱帷筛过的光芒,细致而温柔,落在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上。 “对了,你全名叫甚。”秦王政问道。 “回君上,奴婢名赵低。” 秦王政目光停了一瞬,“赵国宗室的远支?” “……是。” “好端端的人,何必叫这个名字。”秦王政微微笑了起来,他偏过脸,看着赵低,“既然是赵氏宗族,便叫赵高罢。” 赵低大喜,伏地叩首:“奴婢谢过君上!” “奴婢见君上一日都在读此人之书,可否要见之?”赵高试探地问道。 “不急。 秦王政笑了起来,很轻很淡:“如今我尚未亲政,他不来,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在我这里,反倒不能护他。” “可毕竟在文信侯门下,怕是日久之后,一心跟了文信侯。” “有什么是他的,有什么是我的。”他把竹简重新握在手里,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反而满是尽在掌握的从容,“只不过天命所归罢了。” 赵高抬眼,满是崇拜地看着秦王政,他深深一躬,眼神淹没在臂弯之中:“君上英明。” “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见了李斯,也不要提,明白吗?” 赵高凛然正色:“奴婢谨记。” 秦王政将漆盘中的书简拿过,动作忽然一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吩咐道:“今夜除非仲父与邦国大事,谁来都说我歇息了。一应事务同理,万不可打搅于我。” 赵高应诺,躬身退下。 窗外那片天空正在变暗,最后一道金红色的光从他眉骨上缓缓滑下去、白日渐行渐远,月亮越来越白,一直到了月上中天,暴雨洗净俗世尘埃,月光便也格外纯净明亮,恍然如昼,透过半开的窗子,落在灵央的大睁着的眼睛里,发着猫眼石一般的光,阿宓一偏头,被吓了一跳:“你不睡觉,你干嘛呢。” 灵央:“我被自己光明的前途亮得睡不着。” 阿宓:“?” 灵央又从榻上爬起来,顺道也把阿宓拎起来,郑重其事地问:“阿宓,你觉得,我是不是奇货?” 阿宓蹙眉:“什么奇货?” 灵央:“就是庄襄王和相国的成语啊,奇货可居?” “谁啊?” “我啊!” “我看你是个奇葩。”阿宓把她摁回去,“好了,你快睡罢。宫娥还会有奇货?” 灵央有些失望,追问:“你怎么都不支持我啊?你就不能对我有些期待吗?” 阿宓忍不住笑了:“你可拉倒罢。我也不求你飞黄腾达,你老实做人不惹事,就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期待了。好了,睡吧。” 灵央躺下,月光依旧照在她的脸,而她的眼睛依旧在月光泛着明亮的光,灵光骤然在脑海炸现,她猛然坐起,将身爬下榻,点起铜灯,小小一盏的红色火苗在豆油的滋润下渐渐舒展身体,灵央一手拿着铜灯,一手从床榻下拉出箱子,铜灯之上小小一团的火焰光芒,如潮水一般在铺展蔓延开来,拂亮书箱书简之上所刻的囊中之物,灵央把书简拨到一边,将一卷压箱底的羊皮纸取了出来。 灵央把铜灯放到桌案上,把羊皮纸展开,埋头作图,过了半个时辰,灵央实在是有些睁不开眼睛,她突然想来杯咖啡,但惊觉咖啡还没传进来,遂以实现阶级跨越的梦想强撑清醒继续作图。 灵央苦苦坚持,忽然全身如释重负,头脑瞬间清醒,周身疲惫无影无踪。 还得是我,不用头悬梁锥刺股,凭借坚强的意志便可以清晰。 灵央被自己的坚强意志感动到了。 灵央摇了摇头,想要继续提笔画图,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羊皮纸早不见了踪影。 不是,她刚画了一个小时的图呢? “我的图呢?” 灵央钻到桌案地下去苦苦搜寻,突然一声筝音乍响,激越如金戈相击。灵央猛然抬头,一头撞在桌子上。 啊,她的头。 灵央抱头,小心翼翼地从桌案底下钻了出来。 谁这么可恶,大半夜弹琴,弹得好听也不行啊。 她循声看去,只见寝室早已不见了踪影,幽幽凉风吹拂而过,红灯笼随风摇晃,投下的阴影宛若涌动的潮水一般摇晃在微凉夜色中。 灵央猛回头,只见秦王政正在殿前廊下抚秦筝,秦筝七弦,所奏之音,激越悲怆,大有兵争之象,秋夜寒凉,沉沉秦筝回响,无端摄人心魄,灵央驻足,遥遥望着。 筝声忽止,灵央也骤然清醒。 靠,原来她不是清醒了,是睡着了。不行啊,她还没画完呢,放谁鸽子也不能放未来上司的鸽子。 灵央转身就走。 “何故遽行?” 秦王政缓缓抬起眼来。墨发未束,披散在玄色丝衣上,衬得那张脸比雪还冷。廊外的月光从檐角漏下来,一半落在他眉骨上,一半落在她裙裾边。 怎么比她还鬼气。 “小女子恐见厌于君上。” 灵央以袖遮面,作难过状。 “我厌弃你,非一日而起,也不差这一日。” 说话真好听。 可她脚却踩在进退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美人跑不了,但若是给未来上司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就得不偿失。可他的声音拽住她。她后退,回头,再退,再回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在原处,像悬于凉夜里的两颗星子,不移不动,不生不灭。 秦王政起身,拾阶而下,他轻盈如烟走过二人之间的屏障,而她不断退缩的影子落在他的漆黑的瞳仁里,宛若点漆一般在发光。 灵央步步后退,秦王政步步紧逼,直到退无可退,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撞上了树干,一瞬,花如雨倾。 她再回头,秦王政已近在身前,她只能直面着秦王不可抗拒的目光,使出自己的一贯打法:“君上这幅不可一世的样子,可真讨人喜欢。” 秦王政淡淡笑了起来,他的手撑着树干之上,垂首看着灵央:“是吗?” 她知道秦王政今朝怀有反攻之意,盈盈冷笑起来,她的指尖轻轻刮过他胸前象征最高王命的玉佩,以示冒犯。 “君上不怕我再冒犯君上?” “徒肌肤相侵尔。” 秦王政笑了起来,仿佛他真的不在意似的。 “我既为一国之君,难道还会在意这些?” 灵央又笑:“那君上以前掐我的算什么。调|情吗?” 秦王政默然,灵央既见他沉默,遂趁势追击。 “那我在君上眼里,算什么?” 秦王政依旧沉默着,可他的眼睛却沉沉地凝望着灵央。 灵央见他不说话,笑了一声,准备从他的手臂下钻出去,却又被秦王政一把拽了回来:“跑什么,回来。” 灵央直面着秦王政的眼睛,眼睛好似远洋深海,看似平静,实在海面之下早已暗潮汹涌。 “算什么?”灵央继续追问道。 秦王政的面上已然显出认真对待的神色,这样灵央隐隐开始激动起来。 “心腹大患。” “荣幸之至。” 灵央骤然笑了起来。 她慢慢回味着这四个字,不知不觉,像是醉了一般。她抬眼,月光恰好落在她含笑的嘴角。“君上给的这个名分,比我想的高多了。我以为最多是个麻烦呢,没想到已经是一国之患了。” 烛火灿然,月光幽冷,花树飘摇,一片好似烧灼般艳丽的花瓣从枝头飘落,灵央顺势咬住,目光抬起,看向秦王政。 秦王政看着她。 她叼着花瓣,凑到他唇边。他没有动作,只是垂眸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那片花瓣上,又缓缓移回她的眼睛。她笑了一下,就在他眼皮底下。他优雅低头,猛然咬住。 他细细地咬着,吞食着。她却抬眼,看着他。 鬼胎暗怀,各自为政。匪关风月,乃系征伐。 他碾得极慢。花瓣辗转成花泥,那一点青涩的苦味在她舌尖化开,和着他唇齿间清冽的气息混在一起。他吻得有些费力,托住她的腰想将她抱起来,她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腰侧移开。 秦王政被灵央吻得撞在了门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夜风灌进来,满树的花瓣被卷离枝头,纷纷扬扬灌进殿中,落在他们肩上、发间、脚边,落在光洁的砖面上,铺成一场无声的、雪一样的雨。 她将他推入殿中。随即抓住门扉,在他站稳之前,用力合上。 秦王政被灵央用力一推,起初他以为她是想玩,便也随她去了,却见灵央双手扶住门扉,得意地朝着他眨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秦王政:“……” “君上,你就好好休息罢。我先走了。“ 就算是秦王政,也不能阻挡她阶级跨越的步伐。 灵央将殿门落了锁,背靠着殿门防备秦王政可能的突围,她一想到了殿门关闭的瞬间,那一线灯火里,秦王政错愕的眼神,她就笑得有些喘不上气,心神未定之际,又一回头,宛若撞鬼,仓促后退。 一道颀长的黑影已从窗棂翻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展开,阴影与月光同时落在灵央身上。他攀着窗格回眸,那一眼,湖水在一夜之间静默封冻,而他站在冰面之上,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看着她。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缓缓冰裂。 这场景实在让人汗毛倒竖,跟见鬼了似的,灵央缓步后退。 “真是的。” 可恶,忘关窗了。 24、第 24 章 说什么情深不寿,恩爱不疑,都不过那野心家的博弈。 作什么天造地设,两情长久,全不过不死不休的情欲。 若问世间,谁与我最为般配。 因着主人心境变化,满树花雨瞬息幻化作枯叶,落在地上,随着肃肃冷风滚着跑着,如鼠蹑行,秦王政走过,靴底将枯叶碎成千万片。 “耍我?” 秦王政显然是冷静地愤怒着的。 “怎么能叫耍呢,耍别人那叫耍。对您,那应该用点高大上的词汇,应该叫纵横捭阖的计谋。” 灵央一本正经地说道。 肉眼可见的,秦王政颇有些咬牙切齿,表情也狠厉起来,可是到底因着王者心性,抬眼之间,便将全部情绪压了下来,他一步步逼近灵央:“你的一往情深呢。” 灵央的脸上洋溢着执迷的神态,可她却在一步步向后挪:“我既死了,还来寻君上的麻烦,这还不情深吗?” 空气激流,穿梭而过。 秦王政显然不再信她装神弄鬼这一套,而且也烦她拿这一套来糊弄他,遂冷笑:“情深自古不寿,你既情深,便该不寿才对。” 好像又恼了呢。 灵央歪了歪头,这话的逻辑真是一贯的混蛋…… 又漂亮。 正合她心呢。 不过,秦王政真是不了解她,他越是如此冷厉,她便是越是兴奋。 灵央一副伤了心的表情,“君上如此说,真是叫我难过。” 她说罢,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摇了摇头,状似为难:“想必只有我做了鬼在死一次,方才叫君上满意,那我就去死了好了。” 灵央捂脸,转身便跑。 “回来。” 秦王政冷声呵斥。 灵央顿足,她依旧捂着脸,可是秦王政却从她的指缝之中,看到她狡黠的笑意。 心中那团火气不由攀升起来,秦王政大步向她走过去。 “君上停步。”灵央骤然放下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秦王政。 秦王政不知她意欲何为,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却见她笑容诡艳,心道不好,抬头,便见铺天盖地的白色罗网从天而落,迅速覆盖了他漆黑的瞳仁。 “我说过,君上再如何厉害,却终究逃不过我的掌心。” 灵央缓缓收手,收手之间,罗网已经因着重力迅速落下,将他笼罩。 “今儿我是在忙,不欲与君上周旋久,君上自娱自……。” 话音未完,罗网也还未落在他的身上,便已然一分为二,狼狈地坠落在地。 磅礴乌云之中透出一丝冷月微光,幽幽滑过太阿剑锋,最后凝作秦王政眼中一抹冷色。 靠,太阿从哪掏出来的。 她记得他来的时候没有带啊! 灵央大惊,她万万想不到,秦王政有朝一日竟然也能操控梦境造物。她起先只知道,他的心情会或多或少影响梦境天气,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还能如她一步凭空造物。 灵央步步后退,秦王政步步紧逼。 灯光焰影同时消失。 黑暗瞬间涌了进来。 雷电汹涌,电光霎时劈开黑暗,将他的轮廓刻进她的瞳孔里。凛冽的电光竟一丝一毫都照不进他的眼睛。 逞什么威风,她也会! 灵央的手伸进袖子。 就拿出一把命中注定,能够压制秦王政的武器罢。 秦王政目光锁定着灵央。 那就是…… 灵央猛然将武器从袖中抽出,寒光闪过的瞬间,电闪雷鸣。 一把又长又快的…… 哼,灵央顿觉胜券在握。 战国之世,不只太阿一把名剑。 战国十大名剑,一曰胜邪,二曰纯钧,三曰湛卢,四曰巨阙,五曰鱼肠,六曰太阿,七曰龙渊,八曰工布,九曰干将,十曰莫邪。 如今秦王政太阿在手,可名剑尚有九把供她从容选择。 只得一把,她便可与秦王政争夺高下。 她一抬头。 匕首。 ?! 秦王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嘲讽地看着大惊失色的灵央: “你要拿这个和我打吗?” “……” 怎么回事,她准备变一把名剑,力压太阿呢。 怎么是一把匕首? 怎么可以是一把匕首! 怎么就出来一把匕首?! 灵央猛然将匕首收回,又从袖中一掏,她对着秦王政一笑,想要先稳定住他:“君上的笑简直太迷人了,你一定要多笑一些,好倾倒世人。” 她又从手中猛然一掏,闪电惊空,宛若游蛇行走天际,天地瞬间煞白,而她手中,一把白绫也宛若闪电一般出场。 秦王政忍不住笑出了声,灵央看了看秦王政嘴角愈发浓烈的嘲讽的笑意,顿觉疑惑,她又抬头看,自己的手上的白绫。 怎么回事?! 她的当世名剑呢?! 是不是下次要掏一杯毒酒凑齐三件套啊?! 可恶可恶可恶。 灵央有点恼了,直接把匕首从袖子里翻了出来,一点阴森的寒芒直对秦王政眉心。 算了,也许这把匕首是荆轲的命定之物呢,只好请荆轲之魂为它加持威力了。 不过,和秦王政打,显然胜率有点低。 逃跑什么的,都是旧时的策略,她现在要的阴谋阳谋并行, 荆轲,请赐予我力量罢。 让她有能追着秦王政跑的绝世力量。 …… 荆轲忽然从榻上坐起来,顿觉浑身无力,好像身体被一瞬间掏空了,将身一歪,从榻上摔倒,重重摔在地上。 陶碗碎裂的声音在荆轲耳边响起,在他渐渐昏蒙的余光里,荆拂快步跑来。 “兄长!" …… 太阿与匕首交锋,焊花一般地闪耀在秦王政与灵央的眼中。 秦王政不意灵央一瞬之间竟然能有如此的力量,先是错愕,而后却笑了起来。 他看着灵央眼中的自己,像跋涉半生的孤旅终于在地平线上看见了另一个身影——注定狭路相逢,注定剑拔弩张,注定不死不休。 灵央眼中势在必得的野心,如燎原野火般烧得坦荡而炽烈,她极恭敬极郑重地对秦王政说道: “君上千秋万岁。” 说罢,她又猛然笑了起来,“就让我们千年万年地斗下去罢。” 惊雷滚滚,灵央猛然将匕首掷出,秦王政侧身,匕首擦着他的脸,飞扬的发丝无声断裂,一阵疾风吹来,将发丝卷入风潮之中,秦王政猛然回头,却见灵央已然如同鬼魅一般逃窜走了。 可恶。 什么千年万年。 他当她真有如此决心,还是一贯的虚张声势,战而不决,早知不与过多胡闹纠缠,直接将其拿下。 言行不一,装神弄鬼。 分明不是妖,也不是鬼,却全然妖鬼行径。 秦王政快步追了上去,可每在他抓住她的衣服时候,一阵狂风卷地而来,强行将她的衣服从他的手中夺走。 她越跑越快,在最后他行将捉到她的那一刻,她将身跳入一片黑暗之中。 天地崩解,黑暗侵蚀。 千年万岁,一世不休。 秦王政慢慢地睁开眼睛,良久,他缓慢地坐了起来。 他偏过头去,是明亮的白天。 黑夜里,那曾经明媚却又阴险到了极致的笑容却仍在她眼前徘徊。 他努力地看着殿中的光线,香炉之上,升着薄薄的烟雾。 可他为什么在白天,却也有如此强烈的虚幻感。 秦王政走下了床,他步履虚浮。 梦中的环境与现实的环境发生重叠,黑夜与光明不断闪回,就算再强悍的人,也不得不混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秦王政猛然抬起眼来。 铜壶滴漏声声作响,像是他伏在她心口之时。 她的心跳。 他的内心无比明白,可是却又明白地知道,他无法摆脱,他猛然转头,镜鉴煌煌,年轻的女人正回望着他。 他又想起了太祝所说,忍不住闭上了眼。 此妖鬼者,乃君上心中之忿、之欲、之惧,合而为一,托形入梦。 他又抬起眼,镜中鬼无声无息间又成了他自己。 25、第 25 章 “你笑什么。” 碧青推了灵央一把,把灵央从白日美梦之中推醒了,她后知后觉地回过头来,想说话,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没事。你说这都九月的天了,怎么还是这么热啊。” 她用手扇了扇风,却发现没什么作用,便也罢了。 碧青又问灵央在御前是不是日日都能看见君上。 灵央道:“御前伺候,他一走,我们就得走,一站站好几个时辰,仪态要好,可受罪了,一天下来,腿感觉都要坏掉了,不过有一点好处,就是君上寝殿内有冰墙,我也算这个时代,少数能蹭空调的人。 不过,我们虽然离君上很近,但君上一般不跟我们说话,我们只安静跟着就行。他不对我们发脾气,也从不打骂宫人,那回我把地毯烧了,他也没说什么,也许是王者心性不在乎这些小事吧。” 碧青颇有些羡慕:“君上脾气真好,比我们总管好多了。上回总管骂我,骂得我都想上吊了,我多小的年纪,他那样严厉地骂我。” 灵央忍不住笑出了声:“但你千万别因着这些事就以为他是宽容的人,他的气性却是大的,真发起脾气来,真的让人有种的大难临头的感觉,我虽来这儿,却也真没了拿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虽挨了总管的骂,左右骂过就骂过了,不会有什么事,最多面子上挂不住罢了。若是在御前行差踏错,那可不是面子的问题了。” 碧青好奇地问:“那是什么问题?” 灵央如恶鬼扑人,僵尸一般掐住她的脖子:“那就是脑袋是否挂得住的问题了。” 碧青嗤嗤笑着去躲她:“我看你是被吓着了,你真是吓坏了。” 虽然灵央这般说,碧青还是对御前工作生活充满向往,灵央无奈笑了起来,也不劝她了,任她做白日飞升成内侍大总管的梦去了。 两个人外头坐着靠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着。 碧青不知怎么又把话头拐到了阿低身上,抱怨他麻雀飞上枝头,一出了旧巢便把故人忘干净了。 灵央捂住脸,又笑出声来,伏在碧青肩头上笑个不住。碧青那张嘴一旦唠叨起来便没个完,偏她还不自知。 “谁说我不来了。” 温柔的带着点调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两个女孩子抬起头来,就见阿低温和的笑意。 “阿低你来了。” 灵央见到他来十分高兴,碧青倒有些讪讪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天确实热,都九月了,怎么还刮热风。” “碧青姐姐,”阿低将碧青的迅速转变全都不动声色收入眼底,他微微笑道,“阿低还不了解你的为人?当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撩起衣摆,在灵央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犹带笑意的脸上,也笑了起来:“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灵央搂住碧青的胳膊:“我哪天不高兴啊,今天工作提前做完了高兴,今儿又见到稀客也高兴。” 阿低:“是啊,我每回见你,你都高兴。如此没心眼,叫我好担心。” 灵央玩笑似地撞了一下他的肩头:“是没心眼,还是缺心眼啊。告诉你,这叫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只有这种态度,才能把自己的命运掌握!” 阿低对此不置可否,一双眼睛含着粼粼的笑意望着灵央。 碧青那点讪讪的意思在他们二人的玩闹里便也过去了,她眨着眼问阿低:“您今日来,有何贵干?” 阿低温声答道,一双眼睛还是那样大而明亮,丝毫不见得势后的骄矜:“难道没事我便不能来了?我想着二位姐姐,便来了。这深宫里能说体己话的,能有几个?阿低可舍不得忘了。” 灵央笑道:“这么说我们两个算你的知心姐姐了,话这么甜,姐们几个凑钱请你吃点心。” 碧青听阿低的甜言蜜语,被哄得也高兴起来:“如此说话,真好听,今儿我们做东,可不许拒绝。” “什么好事?”碧青的眼睛刷得一下就亮了。 阿低笑了笑:“今儿王翦将军对赵作战大胜,君上夜宴咸阳宫,我带你们两个吃酒去。” 灵央蹙眉,显然疑惑:“我们俩算是闲杂人等罢?不合规矩……” 碧青慌忙去捂她的嘴,连声说好,又回头冲灵央道:“莫听她胡说。” 灵央拨开她的手:“那你去,我还有事。” 她用来作为敲门砖的工程图还没有画完呢,夜宴虽然难得,不过相比于自己从民以下跃升到民阶级的伟大阶级跨域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阿低笑道:“谁说让你们进大殿吃酒了?想得倒美。不过是同底下人一道乐一乐罢了。若不去便罢了,倒亏得我想着你们。” “我去我去!”碧青愈发激动,扯着灵央的袖子晃,“一起去嘛,你和平日里要好的那位大宫娥,不正好见一见?我看你可是非常思念她呢。” 灵央转念一想,平日里除了晚间回房,能和阿宓说上几句话,便再没别的机会了。如今借着阿低的光,倒能与她一起吃酒。这样想着,竟也觉得不错。 灵央便不再多想。碧青已是高兴得不得了,立马拉着她起身。灵央回头看了一眼阿低,他正不紧不慢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扫着衣上尘埃,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便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灵央再熟悉不过,还是金匮石室里那个少年的标志性笑容。 她曾想,富贵权势最易摧残真心,想来,不是一个普遍适用的道理。有些人,天生就算是出富贵权势的淤泥而不染的。灵央颇有自恋,就比如她,若是真的有朝一日,飞升成四民之一,依旧要是平易近人的。 …… “你说我们过去吃酒,能不能顺道得些赏赐?” 碧青入宫以来,早听说每逢庆功宴,宫人往往能得赏赐,离贵人越近,赏得越多。她对着铜镜描眉画眼,兴奋得几次画都画歪了。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灵央也凑过去照了照,整好发鬓,将腰间的丝绦系端正了,顺便替碧青把眉毛画好了,“看你,跟小孩儿盼节似的。哎,其实你也还是小孩子嘛,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上学才对。整日伺候人,太蹉跎青春了。” “嘿,你怎么一副大人的语气,咋们两个年纪分明差不多,你的年纪不多才长我几个月!” 碧青语气虽然夸张,但依旧乖乖地坐着,让灵央给她画眉。 “随你怎么想。不过,我们过去不能光顾着吃酒,得帮阿低的忙。人家想着我们,我们不能白受这份心意。” “他都那样红了,还缺我们帮忙?多少人想帮他忙还排不上号呢,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省的抢了别人的功劳。” 灵央只好一笑。不知为何,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扯着她,扯得她心中十分焦虑。她觉得可能是梦里秦王政的威压还没有散去的缘故,便做了几次深呼吸,想要压下去,可是并没有作用。 她给碧青描完了眉,便在铜盆里净了手,心思忽然动了起来,上回所见秦王问鬼,太祝占梦,虽然太祝说得对也不对,不过能从寥寥几语窥出大概,灵央觉得已经十分了不起了。怀揣着学无止境的进取态度,她便在重学理工实践知识,重组理论知识的同时,抽空自学《周易》,文王六十四卦虽只得皮毛,然而求个心理安慰却也是可以的。 她取出蓍草,放在木几之上,正要起卦,外头催她们的小太监已到了门口。碧青剩下的妆也不画了,撂下笔便匆匆拉了灵央往外跑。 两个女孩跑起来的风将半掩的窗扉吹开,灼烈的日光入室,正落在本色木几之上。 蓍草未收,卦已成形。 卦辞有云: 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 26、第 26 章 白日往西颓去,咸阳正殿热闹起来,不过咸阳正殿那种灯火煌煌,钟磬齐鸣的大热闹,却是与灵央碧青没有关系的,就事实上的道理来说,她们此时此刻,连进殿侍候的资格也没有。 凉月繁星之下,宫中一些廊道上设了宫人席,矮几上摆着炙肉、鱼脍、米酒、秋梨,这些都是秦王政赏赐下来,虽远远不及殿内精致,却是宫中奴婢们一年到头难得的美味。 秦宫深深不可窥测,宫规森严不可违反,可是将军得胜归来,一扫樊於期叛国的国耻,该着举国大庆的,这是秦国最大的节日,也是秦宫之中宫人的最大节日。 平素过年过节,宫娥太监也是整日忙碌,不得休息。而这一天,少数的宫娥太监却也能与王公官吏同乐,其他的底层宫娥与太监,虽然可以得到一些赏赐,但还是要继续工作,以来维持秦宫事务的正常运转。 灵央刚一进来,便被碧青欢欢喜喜地拉了去吃东西。 虽然都是奴婢,但是奴婢与奴婢也是不同的,吃的不同,穿的不同,用的不同,很多东西,碧青只看过,却没吃过,有的甚至连看过都不曾看过,如此琳琅满目的精致美食,简直让碧青兴奋到了极点。 宫娥太监们三三两两凑在藤萝架子下看天的星河银汉,吃着酒和点心,回忆和思念自己的少年时光。 灵央找了半天没找到阿宓,转头便看碧青吃得开心,便嘱托了一两句,自己去人堆里去找阿宓。 她挤进人群里,方才走了几步,肩上猛然被拍了一下,她一回头,月光映着阿低的脸,将他的笑容清晰,而这正是灵央所熟悉的。 “阿低。”灵央见到是熟人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说怎么不见你呢,权当你当君上跟前去了。” “看姐姐这话说的,我巴不得与姐姐多待些时候呢。”阿低拉着灵央坐下,热情地给她斟酒,“这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好酒,是上回子国宴剩下的凤酒,我给自己留下来的,却又一直都没舍得喝,我想着曾经姐姐的照顾,心中十分感激,便想着留着给姐姐喝,以表感激之心,姐姐千万不要拒绝。” “什么好酒?”碧青端着酒爵从人群挤了过来。 阿低看了一眼碧青,说道:“只一些剩酒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面对阿低的区别对待,碧青瞬间黑了脸,灵央见状,便拉着碧青,在自己和阿低中间坐下,笑着说道:”一起喝罢,酒是好酒,一个人喝只喝出孤独来。反倒不如不喝。“ 碧青听了灵央的话十分高兴,她正要给自己倒酒,却又被阿低拦住,他搂着她的肩,柔声细语地说道:“你不是喝不得酒吗?这酒虽醇却烈,怕伤了你的身。” 碧青被拦,十分不高兴:“我什么时候说过了。喝你一口剩酒,便伤了我的身,你说这话,不怕伤我的心吗?小气死了。” 灵央不解阿低如何不让碧青喝,便跟着劝道:“让她喝一口,尝一尝,左右小孩子还能喝一口尝鲜呢。” 阿低笑了:“既然如此,若是醉了,我可不管你。” 碧青不动声色白了一眼阿低,只自顾自喝了,灵央被阿低劝着,也连喝了几爵,只是这国宴剩下的真是不错,入口醇香,余香久久缭绕唇舌之间。 灵央与阿宓两个人和着宫人笑宴上的欢声笑语,酒杯叮当,彼此举爵祝酒,这场的底层奴婢们难得喘息的小宴,在她们一爵接着一爵的祝酒中,逐渐达到了巅峰。 两个人越喝越热,越喝越开心,呼吸之间都带了酒气。 阿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两个女孩子都没有注意,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一壶新的酒,他殷勤地捧到碧青跟前,拿出给秦王侍酒的架势,给她倒了一爵:“来,姐姐莫生气,阿低原不知姐姐是如此的好酒量,再喝一爵更好的,算阿低的赔罪了。” 碧青不免得意起来,颇为傲气地接过来:“算你小子懂事。” 她一爵下肚,眼睛瞬间迷蒙起来,瞬间栽了过去,被阿低一把接住,眼神示意一旁的宫娥太监送她回去,他转过头来,对一脸疑惑的灵央说道:“我原想着碧青姐姐好酒量,却不曾想这多喝了一杯竟然就醉倒了。” 灵央感觉自己喝得有些上头了,她拄着脸,头却忍不住一边歪,一种没由来的烦躁上了心头,她问:“阿宓呢,我怎么没见着她。” 九月的夜晚,竟依旧带着白日的反常高温,沉闷,压抑,以及风雨欲来的潮气,这种高湿度与高温度的空气,让醉了酒的灵央十分不适,不适产生不安,她急迫地想要去找阿宓。 阿低说她还在秦王偏殿工作呢,我带你去找她,顺便给她带点宵夜。 灵央不疑有他,只跟着他去了,一路上颇有些烦躁,好像心里烧起一股无名火,阿低想要扶她,却被她不客气地一把挥开:“好热,不要扶我。” 等到二人到了偏殿,推门入殿,却无人影。只陈设如旧,未有变化。 ”人呢。“ 灵央问。 “人不在这儿。” 阿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灵央站在殿中,燥热从胃里往上涌,她觉得自己被耍了,便有点想发火,但是她没有对朋友发脾气的习惯,便暂且将怒火忍了下来,转头去看阿低,看他给她一个什么说法。 他站在门槛外,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那双眼睛,从前在金匮石室里扑闪如蝶翼的眼睛,此刻安静地望着她,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道门槛横在两人之间。 他在月光里,她在光焰中。 一种原始而又本能的警觉浮上心头,像猫在黑暗中无声竖起了脊背的毛。灵央后退一步,小腿撞上了身后的矮几,铜灯晃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月亮稍稍偏斜,月光入室,冷风平地而起,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起阿低鬓边的碎发,又缭绕着穿过她的袖口,攀上她的脊背,让她后颈的绒毛根根竖起。满殿金色纱帷在冷风中摇晃,将烛火筛成明明灭灭的碎片,落在阿低的脸上,如在水底。灵央目不转睛地看着阿低,可阿低的目光却越过她,直直看向她的身后。 灵央心中骤然大跳,她瞬间生出被某种不可见力量攫住的战栗感。 她想回头,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她,不要回头,不要看,不要确认任何事。 但她还是慢慢地、无法遏制地回过头去。 金纱摇曳。灯火葳蕤。纱帷的缝隙里,一副丝绢仕女图正时隐时现。 曲裾深衣,内里穿着丝袍,袖子宽大而有飘逸,束发成髻,是战国宫廷女性一贯装扮,陌生而遥远,似乎与她无涉。金纱继续摇曳间,她看到了脸。那张脸隐在纱帷的阴影中,轮廓模糊,眉眼不清,但可以看出,画中人与她毫无相似之处。她几乎要松一口气,只是普通的仕女图罢了,想是她多心了。 纱帷被风吹开。 灯焰如惊吓般跳动起来,金红色的光如潮水漫过画绢。 灵央看见了那双眼睛,石破天惊,她无可控制地睁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从画绢上安静地、从容地、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地,回望着她。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无比清晰地记着,在秦王政要她剖心为鉴之时,为青铜镜鉴幽幽所映,亦或者欲吻还休的每一刻,为他漆黑眼瞳深深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