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秒失控》 1. 失控 程舒禾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舒坦的日子了,从白天睡到黑夜,从夜晚熬到白天,这样的日子过得随心所欲,完全不受束缚。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她从宁市搬到霖市这里租了一间新房子,还没待习惯,她觉得应该是有点认床,所以总觉得睡得不够安心。 晚上十点多,手机“叮铃铃”响着,进来一通电话,她不太情愿的点开屏幕,迷迷糊糊的看一眼备注。 陌生电话,IP地址显示未知。 听说最近很多电信诈骗。 程舒禾没理会,挂掉之后又继续睡下去。 辞职之后,没了工作的焦虑,这几天她肆无忌惮的熬夜,熬得太厉害,程舒禾经常很困,周遭安静下来后,没出几秒她又快要睡着了。 就在要入梦的前一秒,电话又响起来。 她有点烦躁。 接通电话那一瞬间,程舒禾甚至有点无奈:“我没钱。” “……”沉默。 几秒后,姜沅的声音传入耳朵:“我请你啊,我今晚不上班,我带你去唱K,包间里叫了好多男高生,个个清纯,绝对是你要的少年感。” 程舒禾没说话。 她很困,困到没能力思考:“不去,你自己玩吧,我眯几下,等会还要起来写稿。” 姜沅震惊:“又写稿啊,真准备当网文作家了?” 程舒禾倒是想:“没有,找了一份工作,过几天上岗,要靠写文吃饭,那得等我哪天火到写三十万水文都有人捧的时候吧。” 姜沅“啧啧”两声,乐此不疲的聊着:“你这几天闭门不出,阳光也不见,你跟个阴湿鬼一样,哎,你最近上网看新闻没,近来有好几起凶杀案,死得特别惨,扒皮扒脸,挖眼眶挖心脏——” 程舒禾真是服了,半夜讲什么鬼故事,她打断姜沅的话:“说这些干什么,我真要睡觉了,我好困。” “因为死的都是独居女生。”姜沅在那头强调,“我在想,你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搬来跟我一起住?” “你家不缺电灯泡。”程舒禾懒得跟她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掰扯,说挂电话就挂了。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起来,时不时的传来几声惊雷,她睡得很浅。 不知道是睡前姜沅跟她讲了这个鬼故事的原因,还是最近写写魔怔了,程舒禾还真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有个没脸的男人拿着斧头追她。 那个男人还说,要砍下她的头回去炖汤,画面十分血腥。 “轰隆——” 惊雷一现,程舒禾从梦境中惊醒,她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真是见鬼了吧。 不对,这真的比看鬼片还恐怖。 时间走过十二点,雨滴落窗台的“嘀嗒”声跟乐符一样,“当啷”响个不停。 起床简单找点吃的,程舒禾又写起稿来,她最近在更新一本名叫《罪恶》的悬疑,卡章节卡了好久没头绪。 程舒禾觉得她的读者估计都是些淡人,不爱评论,不爱砸票,不爱送礼物,但一发表章节立刻就有点击量。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这个人像是她忠实粉丝,一天下来,她评论区十几条都是他发的。 但言语有点变态。 诸如此类的留言数不胜数: --姐姐,能犯罪的世界好好啊。 --姐姐,杀人的情节能不能多一点。 --姐姐,好变态,我好激动。 --我好喜欢,真的,你的犯罪好完美,我想学。 程舒禾:“……” 她从没搭理过他,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 她又试着写了几分钟,但实在写不出来。 程舒禾泄气的关掉了电脑,玩起手机来。 原本是想找一部剧打发时间的,不知道怎么的,顺手就点到了朋友圈上来。 第一条内容,就把她目光留住了。 怎么说呢,她自己也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在朋友圈见过陈屹呈了。 他比她那些读者粉丝还要人淡如菊,朋友圈没什么动静,也从没给她点过赞。 最近这几天,这人跟孔雀开屏一样,就挺扎眼的。 今天连吃个饭都要秀一秀。 辞职那一天,程舒禾发了一条矫情朋友圈,她是这样写的: ——如果自由能贯穿笔尖落于字里行间,那么你一定能读懂我想展翅高飞的强烈渴求。 姜沅因为这条带点矫情的朋友圈笑话她半天。 后来程舒禾也觉得十分尬,她当即就要删掉。 只是没想到,从没给他点过赞的陈屹呈,居然破天荒给她施舍了个爱心。 要说那时候的感觉……嗯,那一刹那,程舒禾心跳有点快,但转念一想,这人好像结婚了,那他点赞这条朋友圈的动机是什么? 姜沅说。 结了婚的男人会想自由。 程舒禾挺无语的。 过去太久没联系,她跟陈屹呈很陌生,再者,都熬到对方都结婚了,也没什么好回应的。 思考之际,微信“叮咚”一声,进来一条姜沅的语音。 程舒禾刚想点开听听,对方先打了一通电话来。 那边十万火急:“你睡醒没有,外面下大暴雨,叫不到车,点不了外卖,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哎,你那里有伞吗,方便来送我一程?” 姜沅所在的位置,跟程舒禾这里就隔着几条街的距离,而且她住的地方,也在姜沅玩的那里附近。 程舒禾能送伞。 只是,“你找你男朋友不是更方便?你没开车出去吗?我车前几天刮蹭,在修,下那么大雨,我也出不了门,真救不了你。” 姜沅叹气:“我男朋友还在上班。” 程舒禾:“你其他同事朋友?” 姜沅:“……都不顺路。” 程舒禾:“……” 她就真挺服的。 平时姜沅人脉可广了,四面八方都是她的朋友,关键时刻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等着,我去找邻居借。”毕竟是好姐妹一场,程舒禾也真不舍得那么狠心让她一个女生半夜在那等雨停,她说,“我尽量想办法吧。” 来这里租房的第一天,房主就跟程舒禾说,隔壁701那个租客人十分好,什么忙都愿意帮,有事找他准没错。 刚开始,程舒禾只把这话当客套话,她忙着定房,没上心,后来把这事跟姜沅说的时候,姜沅笑她天真。 她问,万一对方是猥琐男呢,万一房主跟那人是一丘之貉呢?万一是什么新世纪的杀猪盘呢? 程舒禾倒不这么认为。 因为这栋楼的主人是陈屹呈大学同学徐晏池。 姜沅在那头感恩戴德着:“程舒禾,大恩不言谢,我决定回去给你介绍几个高中生当报酬。” 程舒禾换衣服出门,还没睡够,声音淡淡的:“不需要。” 不需要。 姜沅对这三个字还挺敏感的。 “你说你也二十三了,一个男朋友都没交过,你会不会太离谱了点?你那个什么高中暗恋对象,人家都结婚了,你真打算为他守身如玉当黄花闺女啊?”姜沅话很多,喋喋不休的,“你这样,跟等入室抢劫的爱情没什么区别。” 程舒禾嫌她话多,把外扩声音关了。 今晚下雨,路面湿答答,连通道都是冷的,程舒禾不确定这个点,隔壁701睡了没。 她十分为难,半夜敲人家门好像不太好,这跟骚扰人有什 么区别? 为难。 她杵着在门边,犹豫半天,刚准备掉头就走时,突然看到了门底那条缝透出来的点点微光。 这位好人没睡。 这位好人这个点还没睡,应该也是个夜猫子。 程舒禾是个社恐,她抬起手,婆婆妈妈的思考了将近五分钟,才决定敲响对方的门。 姜沅在那头翻了个白眼:“程舒禾,你这小胆子,连入室抢劫的爱情都轮不到你。” 程舒禾张张嘴,很无奈的回一句:“……你很吵你知道吗。” 话刚刚落下,门“耷拉”一声,开了。 701住着的是位好人。 还是一个长得无敌好看的好人。 褪去少年的青涩,陈屹呈似乎变得更成熟可靠了,一双深邃的眼眸,跟住着星星一样,看人时亮眼夺目。 他一头乌黑发尾,还残留水珠,穿着睡衣,刚洗过澡,身上些许沐浴露的味道没彻底消散,闻不出,不知道什么品种,有点吸引注意力。 程舒禾跟他对视。 他眼里划过跟她一样诧异的眼神,在她懵懂之际,他开口第一句话:“我家没人。” 嗯? 程舒禾眉眼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什么意思。 久别重逢,第一句不应该是“好久不见”或者是“你过得怎么样”吗。 一上来就我家没人。 怪轻挑的。 程舒禾手抖了抖,一不小心挂断了电话还不自知。 她强壮镇定:“不合适。” 你结婚了。 你结婚了,你不知道吗?! 听完这句话,陈屹呈也挑了挑眉,见她不自然的低着头,眼神乱瞟着,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他补充:“我的意思是,我应该没吵到你。” 程舒禾恍然大悟:“……” 随后,她脸红了:“……” 羞愧的脸红。 写写魔怔了吧,什么都敢想。 程舒禾试图解释:“我没说你,我在跟朋友——” 跟朋友说。 但她低头一看。 电话挂断了。 后半句话,就这样埋没在喉咙里。 程舒禾不知道陈屹呈信不信,不过看他半信半疑的样子,估计是觉得她在耍他。 “……” “………” 久别重逢,无话可说。 十分尴尬。 程舒禾还记得自己是来找人帮忙的,她深吸一口气,扯回正题:“你有事吗?” 陈屹呈大概觉得莫名其妙:“我没事。” 有事的好像是你吧。 意识到自己有事的程舒禾,挺不自在的:“我确实有事。” “什么事儿?”他语气挺好奇。 程舒禾深吸一口气:“我能找你借点东西吗。” 陈屹呈饶有兴趣:“借什么东西。” 程舒禾说得太顺嘴了:“借一些雨伞儿。” 对方一脸问号:“……?” 陈屹呈没听懂,但又好像听懂了,他上下扫了程舒禾一眼。 程舒禾脑门跟炸开花一样,那声响比外面的惊雷还要吵闹。 等会儿,她说了什么来着? 借些雨伞。 雨伞。 儿。 程舒禾:“……!!!” 陈屹呈别回头,忍住笑,嘴角弧度上扬几分:“几把。” 她脸跟猴屁股一样红。 草啊,草啊,草啊,他妈的真是些黄色写多了。 程舒禾选择性不看他:“一把行吗。” 不行也行,反正挺丢脸的,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好吗? 2. 失控 这一晚灯火昏暗,惊雷乍现,天降大雨,怎么看气氛都有点暧昧。 细算起来,程舒禾和陈屹呈应该有六年没见过了,对彼此的印象应该还停留在十八岁那一年。 一个作天作地的精怪。 一个搞笑幽默中二男。 读书的时候,程舒禾跟他关系很好,好到那种,陈屹呈一个眼神她心里就有数他要搞什么鬼。 而现在,这么多年的空白,即使面对面,程舒禾依然很难猜他心里在想什么。 怕他不愿意帮这个忙。 又怕给他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程舒禾默默吐一口气,想着,要不算了吧,大半夜站人家门口这里,真的很奇怪,她想了想措辞:“有点麻烦,我还是——” “要出门吗。”破天荒,对方接了一茬。 程舒禾点点头。 陈屹呈却问:“大雨天,这门非出不可?” 这话,乍一听就有说她奇葩的意思。 程舒禾又点了下头。 气氛突然有点沉默。 她解释:“我有个朋友在外面,等我去接,我就是来,借一把雨伞的。” 陈屹呈一时没说话。 程舒禾脑子一转,又补充一句:“我刚搬来这里,还没来得及置办什么。” 一把雨伞都没。 她觉得自己确实很凄惨。 陈屹呈倒不是不信她,只是心里有疑惑:“你一个人住?”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程舒禾“嗯”了声。 陈屹呈静了几秒,有些不太自然的回着:“雨下很大。”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程舒禾在琢磨,就听见他又补充着,“我车在下面,送你。” 他这句话让程舒禾挺震惊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觉得莫名有些心虚。 就有一种,道德感背离的感觉,程舒禾反复在纠结。 陈屹呈脸色平静,反而问:“你不方便?” 倒不是这样。 程舒禾摇摇头,为了姜沅,她豁出去了。 十二月底,霖市的气温下降好几度,风大,呼呼刮着,路边几棵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的。 外加下雨,外面冷得跟冻在冰里一样,要换作平时,程舒禾是打死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门的。 今日为姜沅,她算是折腾自己吧? 坐上陈屹呈车里的时候,程舒禾极其不习惯,她觉得哪哪都很别扭。 陈屹呈其实也没想很多。 主要是,近来霖市不太平,她一个女生,大半夜出门,怎么看都不安全。 车内开了冷空气,放着舒缓的音乐,歌词是这样唱的: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 ——是否还能红着脸 高中毕业之后,程舒禾无数次想过和陈屹呈再见面时候的场景。 只是一直没等到,一直一直到今天,很多想说的话,都因为对方的身份无法问出口。 陈屹呈余光瞥她,最先打破沉默:“来霖市,旅游吗?” “不是,来发展。”程舒禾否认,又接着说,“听说这里挺好的。” 陈屹呈“嗯”了声,又问:“换医院上班了?” 程舒禾:“没有,我辞职了。” 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时,程舒禾在朋友圈里发过一些医院的公众号文章。 她学护理出身的,陈屹呈刷到过,也不奇怪。 陈屹呈有些不可置信:“怎么辞职了?” 程舒禾嘴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几近开玩笑:“我说很累,你信吗。” 陈屹呈:“信。” 他回得毫不犹豫。 程舒禾微微愣住。 这么回答,他会不会觉得她其实真像个大小姐,一点苦都吃不了? 如果换作读书时候,她估计能跟他开上几句玩笑话。 不过物是人非,程舒禾除了沉默一笑,便再也无话可说。 这里离姜沅所在的地方很近,但因为这几天接二连三的下雨,最近的路被封了。 陈屹呈绕大道,所以开得比较慢一点,一路上一直沉默,程舒禾觉得更不自然。 有来有回,她也问:“那你呢,做什么工作?” “公安局上班。” “噢。” 程舒禾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上大学后,有一天她在朋友圈里刷到过他的动静。 她知道陈屹呈在霖市公安大学读,也知道他毕业后留在霖市工作。 陈屹呈又象征性的在她身上投来一记目光。 车内灯光不明亮,但依稀可以看清对方轮廓,这么久没见,她比朋友圈照片上的样子,还要瘦很多。 人也变漂亮了。 就是,听说她一直有男朋友。 陈屹呈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适合这样的场景。 他试探性一问:“最近过得好吗。” 程舒禾:“挺好的,辞职之后,时间自由,日子还算凑合,反正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什么也能有什么。” 陈屹呈:“……” 过得挺好。 他内心有些许触动,想着,你爱情挺美满的。 也好。 总比过得差要来得好。 程舒禾有悄悄看他神情,不过胆小的匆忙一瞥,竟然瞧见他几分莫名情绪。 看错了吧,应该是看错了,她掩饰心虚:“你怎么样。” 陈屹呈声音淡淡的:“还凑合,跟你完全相反。” 程舒禾:“哦。” 沉默。 没后续了。 他这话意思应该是。 在家还要负责柴米油盐吧? 程舒禾是彻底想不出什么问题来问了。 陈屹呈估计也是如此,所以后来那一截路,两人一直沉默到终点。 下车之后,程舒禾有些别扭:“谢谢你。” 紧接着,她又说:“你要不,先回去吧。” 陈屹呈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她,没回答,反问:“你怎么回去。” 程舒禾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没立刻回答。 陈屹呈偏头笑了下:“有来有回,顺路。” 程舒禾:“……” 说来也是凑巧,姜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是小了不少。 见到程舒禾,姜沅感动得快要泪如雨下:“我还以为今晚要在路边过夜了。” 程舒禾把伞给她:“不早了,回去吧。” 姜沅接过那把黑伞,偏头看陈屹呈,一瞬间,她有些懵:“这位是,你家邻居?” 还别说,没见过这样的邻居。 人间极品啊。 程舒禾从没给姜沅看过陈屹呈的照片,她不认识也挺正常。 不过陈屹呈就不是,他无数次在程舒禾朋友圈里见过姜沅的样子。 她们是。 很好很好的朋友。 “你好,我是陈屹呈。”他礼貌性的回着,怕她误会,又解释一句,“我们是高中同学。” 姜沅眼睛瞪大:“陈……屹呈?” 她想。 不是程舒禾说的那个陈屹呈吧。 姜沅的反应很古怪。 他有些不解:“你认识我?” 姜沅激动:“我可太——” 记得你了。 她话还没说完,程舒禾心虚的打断对话:“雨又要下大了。” 你该回家了。 - 半夜一点多,程舒禾越来越精神,回到家之后,她有一种游神迷幻的错觉。 姜沅在跟她通话,喋喋不休的问着:“……你隔壁住着的是陈屹呈呀,你怎么不早说,你高中暗恋的就是这样的货色?程舒禾,你吃得挺好的啊。” 程舒禾有点摆烂:“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姜沅十分惋惜:“你说,他结婚了?啧,这比地球毁灭还让人难过,我终于懂你这些年追求者不断,怎么一个都没看上的原因了,这要是我,我也忘不掉。” 白月光。 帅得人神共愤。 程舒禾叹了一口气。 她真挺心累的。 姜沅又问:“那你见过他结婚对象吗?” 程舒禾:“没有。” 陈屹呈从没在朋友圈公开过这事,也没请她去参加过什么婚礼。 高中时的共同好友也没透露过半分,程舒禾更不敢主动问。 或许是因为。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们互相喜欢,程舒禾觉得问起来莫名其妙很尴尬。 姜沅自顾自的推理:“我觉得他可能喜欢过你。” 程舒禾:“……?”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结婚都不邀请你。”姜沅陷在自己的想象中无法自拔,“如果是我,我肯定也不请我的高中暗恋对象,毕竟万一被现任知道了,那不得醋死。” 程舒禾觉得姜沅脑洞真大,这会儿估计连一步连续剧都想出来了,她回着:“别猜了,好好睡觉吧,你那黑眼圈堪比黑天使。” 她拒绝交流这件事。 没聊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 喜欢过,还是从没喜欢过? 这个问题重要吗? 对于十八岁的程舒禾来 说,一定十分重要,那时她迫不及待想要陈屹呈为她解答。 但对于二十三岁的程舒禾来说,这些永远是个谜团,她很清楚,有些感情,有些关系,一旦错过最合适的节点,便永远没有身份再提及。 程舒禾点开微信,找到陈屹呈的聊天框。 少年时,她偶尔恶作剧,喊他“陈总”,也不记得是加上微信就给他这样备注的,还是再后来的事。 他们之间,以往还是有很多聊天记录的。 不过后来程舒禾换手机之后,不小心就清空了,后来她想想,清空了也好,反正本该就是空白的。 程舒禾想了想,转账不合适。 说“谢谢”好像也不合适,万一他家那位查岗呢。 程舒禾望着他的备注,一下子眼底黯然失色。 原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糟糕到不仅对方的名字不能提及,甚至连说声“谢谢”都是罪过。 程舒禾不自觉的想起以往的一些事。 大概是刚出来工作的时候,一个夏天,久未发朋友圈的陈屹呈,破天荒发了一条这样的信息: ——结婚真好。 那是程舒禾第一次在感情上破防。 她终于知道,断联之后,原来真的会遇见新的人。 姜沅曾经问过她。 那时和陈屹呈关系那么好,为什么后来会不再联系。 其实这个问题也无解,上大学后,大家都很忙,又异地,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年少时她也不懂事,爱端着,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等着等着,就无话可说。 如果要细细论起来,程舒禾觉得,可能是因为那一天。 她做过最傻的一件事,是毕业之后跟陈屹呈聊天,她想过永远不说“再见”两个字。 她觉得这样能一直聊下去。 一直不断联。 直到那天中午,她给陈屹呈主动发信息,但好像打扰到他睡午觉了。 在感情里,最先喜欢上的,可能多少带着点自卑,她无法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有多少份量。 程舒禾把思绪拉回来,随后把手机屏幕摁掉,闭眼睡觉去了。 反正过了这一晚,她跟陈屹呈,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 回到家之后,有点失魂落魄的不止程舒禾一个人,陈屹呈情绪也不上不下的。 他点开微信,没收到对方任何信息。 其实想想也对,现在这种关系,她才不会主动找他,他也更不会冒然跟程舒禾聊天。 反正怎么做,结果都很尴尬。 徐晏池给他发来一条信息:【其实我忘记跟你说了,上回有个女生来租房,你知道她是谁吗?】 陈屹呈其实想说,我早就知道了,但他没什么聊天的心情,言简意赅的回着:【程舒禾。】 徐晏池十分震惊,接二连三发了好几个瞪大眼睛的表情包。 徐晏池:【你俩见过了?】 这不废话文学么。 陈屹呈脑海里闪过她的面容,嗯,见过是见过了,就是哪哪都很陌生。 徐晏池:【我上次看她是一个人来租房的,孤零零一个女生,身边没什么异性,更没有说要跟什么男生同居。】 陈屹呈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反手甩了个问号过去。 他前几天外出任务,一直没好好休息过,现在一点多,说实话,真的有点困。 徐晏池说话也不挑重点,啰哩啰嗦的,陈屹呈不太想回。 徐晏池:【她当时跟朋友打电话,说什么吵架了,还提到分手。】 陈屹呈眼睛跳了跳:【所以呢?】 对于他这种慢性子,徐晏池干着急,于是发语音:“所以呢?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后来者居上这句话听过没?” 陈屹呈:“……??” “你什么意思,要我当小三?”把他当什么人了。 徐晏池一时半会沉默,又很肯定的回着:“我看你挺想的。” 陈屹呈两眼一翻。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所以才会听徐晏池讲这么多废话。 静下来之后。 他却睡不着了。 倒不是真有什么不该动的想法,只是他在想,程舒禾车上说的那番话,有几分真假。 是因为闹分手才跑来的霖市,还是什么? 沉默之际,徐晏池又发了条语音来:“上次我问她还记不记得你,你猜她说什么?” 陈屹呈:【说。】 徐晏池:“她说,绝不乱记,这话我一听,你连小三都当不上啊。” 陈屹呈:“……?” 3. 失控 暴雨过后,天空湛蓝,晴空万里,只是进入深冬,暖阳抵不住寒气,室内不开暖气,一片冰冷。 程舒禾在家躺了一个星期,这段时间才开始去新公司上班,其实如果可以,她还挺想赖在家里的。 只是条件不允许。 她找的这份新工作,是一个杂志社,很轻松,办公的地方安安静静的,不用离开工位,人手一台电脑就能干活。 主编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挺友好,平常时候,安排新人做的这些工作都是十分简单的,就好比采访一些新项目和行业新贵,负责写文案策划宣传。 程舒禾学东西很快,没几天就上手了,主编对她很看重,时常夸她。 程舒禾没放在心上。 因为她觉得这份工作,可能也做不长久。 一上午熬过去,没干什么活。 就光顾着犯困。 下班时间到,死气沉沉的公司,终于有一点活人的气氛了,一众人拖拽椅子的声音堪比乒乓球响。 程舒禾伸个懒腰,关电脑准备离去。 同事赵楹楹在工位对着镜子补口红,还不忘问她:“舒禾,下班一个人走?” 程舒禾点点头:“嗯。” 赵楹楹是自来熟。 偏偏程舒禾是个淡人,她不太爱说话。 赵楹楹动作一顿,颇为震惊:“你男朋友不来接你?” 程舒禾解释:“我没男朋友。” “不是吧。”赵楹楹简直不敢相信,她眯着眼睛打量,“你长这么漂亮,没有人追你啊。” 反正这事搁赵楹楹身上,她打死都不信。 程舒禾一时语塞:“……”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爱听,怎么回事? 程舒禾是从外地来的,对于过往的生活,做的工作,公司没有多少人知道,主要是她这人也不聊私事,上班只聊工作,无趣得要命。 她好像很不爱提及,赵楹楹又很八卦,就给人一种想刨根问到底的感觉。 赵楹楹提议:“女生晚上一个人走不安全,你住哪里,我让我男朋友稍你一程怎么样?” 她从不想欠人情,更觉得自己跟这位同事之间好像还没到这种亲密的时刻。 程舒禾婉拒:“谢谢,不用。” 赵楹楹:“……” 她想,没见过你这么拧巴的。 赵楹楹有点不太爽,平时她在公司里大家都对她很顺从的,怎么偏偏碰上程舒禾。 赵楹楹收拾好化妆品,起身时,又随口一句叮嘱:“那你回去注意安全,毕竟最近,挺多变态的。” 程舒禾:“……” 没等她说话,赵楹楹走了。 一月份,天空飘着细雪,地面薄薄一层,行人踩过,留下几个不深不浅的印子。 其中,车轮印最显眼,一条大道,长不见尾。 微信在口袋“叮咚”一声,她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来看,一条转账。 爸爸发来的信息:【过年红包,新年开开心心的。】 程舒禾鼻子有些红。 不知道是被冻着的,还是有些感性。 大学一毕业,程舒禾就找了一份跟专业相关的工作,在宁市中心医院上班,每个月收入还可以。 就是每天都很累,特别累,她决定转身就去发展副业,每天在网上发表些。 再后来,她如愿辞职了。 家里人总觉得学医好,收入稳定,铁饭碗,所以对于辞职这件事,妈妈当时是很不爽的,说她一点都不为以后考虑。 亲戚那边可能更是无法理解。 所以这个新年,程舒禾没有回去。 回信息,脚步变得慢一点,她全部注意力在聊天框里,以至于一条路走到黑暗还不自知。 她抬起头,见到周围陌生景物时,她才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好像走错路了。 霖市这座城市,路交叉盘绕,有很多相似的路口。 程舒禾刚准备折返,忽然听到有一点怪异的声音。 叮当—— 叮当—— 一声接着一声,空巷子回音拖长,声音极其像鬼片的惊悚前奏。 她抖着心往回看,远处,树枝上一片雪迹,压着嫩枝下垂,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全身上下包裹着,严严实实的,最令人惊悚的就是,他手上握着一条铁楸。 关于那晚做的噩梦突然在脑海里乍现,程舒禾心提到嗓子眼上,她深呼吸,强装镇定,没犹豫,转身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 程舒禾其实特别胆小。 所以她写悬疑的时候,姜沅还在纳闷,她怎么敢的。 而现在。 她好像体会到里那种提心吊胆吓破魂的感觉了。 穿过长巷子,手机来电划破寂静的夜。 程舒禾把它当救命稻草,接起来。 “滋啦——”那边噪音断断续续。 程舒禾心跳加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对方喊着:“姐姐。” 程舒禾脑海里血液在翻滚。 “姐姐,你跑那么快,我都要追不上你了。” 说完后,那人似乎诡异的笑了下。 程舒禾声音颤抖:“你是谁?” 没人应。 哒哒—— 脚步在逼近,幽深黑暗无人街道上,有什么东西在身后。 程舒禾脸色苍白,提起脚步拼命往前跑。 那晚寒风刺骨,刮过脸上生疼,一条巷子,一阵笑声回响耳边。 - 程舒禾没敢回去。 她跑到最近的公安局,认认真真的跟警察录完笔录,也许是近来发生这样的案子有多起,那几位警官脸上有些忧愁。 坐她面前,姓谢的警官安慰几句:“放心吧,这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现在天也很晚,我叫同事送你回去。” 程舒禾被吓一大跳,至今没怎么反应过来,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回到住处一楼,她开始慢慢回过神来,也终于想起其中的不对劲。 谢警官虽然没有明确跟她说,她这起案子有没有跟之前的杀人案有关联。 但程舒禾心思敏锐。 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似曾相识。 脑子一边想,一边上楼。 八点多,楼道又是一片黑暗,经过刚才的事情,程舒禾心有余悸,于是她点开手电筒。 经过701房的时候,她在门口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点点微光。 陈屹呈在家。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紧接着,她好像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陈屹呈在打电话。 电话对头是个女生。 那人声音听起来还挺年轻。 他们好像在吵架,总之对话就没那么悦耳。 程舒禾有一秒疑惑,他跟那位最近感情不好?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多事,管人家怎么样,反正与你无关。 程舒禾刚准备走。 对方就在这时候开门,“吱呀”一声,其中伴随着的,还有陈屹呈那一声不太友好的:“……过年我真有事,走不开。” 他抬起头。 与程舒禾四目相对。 即使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两人应该有一个星期没见了,此时此刻,大眼瞪小眼,有点猝不及防。 他们都愣了下。 对面的女生气急败坏:“懒得管你,爱回不回。” 女生听起来很生气,说完就把电话掐断了。 没有电话那头的大嗓门,楼道里 再次恢复寂静。 很尴尬,程舒禾不是有意听他打电话的,她别开眼神,礼貌一笑,准备离场。 陈屹呈在见到她一鞋子泥点的时候,有几分出神,他再抬起头,瞥见她眼神空洞无光。 像是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印象中,程舒禾是个很爱美的女生,一点尘土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 今晚,她面色憔悴,几分伤感,鞋底泥点,应该是踏雪回来,融化成水雾后沾上的。 陈屹呈没忍住开口:“刚下班?” 程舒禾抬头看他:“嗯。” “袖子脏了。”陈屹呈目光落在那处。 程舒禾低头,手肘处衣衫有点泛黄,不知道怎么沾染上的。 没等她说话,陈屹呈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 “……”程舒禾心跳乱如麻,这么点小细节他还记得? 恍然如梦。 程舒禾客气疏离的露出一个微笑,婉拒,“谢谢,我回去洗洗。” 不是那么恰到好处。 又不太合时机的一切。 - 程舒禾窝在沙发上,一个人静静的待了许久,她害怕电话铃响,但又无法做点什么。 所以她一直等,提心吊胆等到十点半,结果那人没再打给她。 洗完澡,护完肤后,她把这事跟姜沅说了。 姜沅差点被她吓死:“……警察怎么说?你最近真没得罪什么人吗,无缘无故盯上你,这不太合理啊。” 程舒禾想,变态还需要理由吗? 不过要说得罪人。 她觉得肯定没有。 程舒禾来霖市,不过也才两个月不到。 找的那份新工作,除了上层那几个老板,人还没认识几个,更何况,她脾气温和,说要得罪谁,不太可能。 程舒禾自认倒霉:“也许我不应该辞职的呢。” 姜沅觉得她是感性,“你就是杞人忧天,工作不喜欢就换,有什么错,人还不能追求自由了?” 话是这么说。 但辞职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比在医院上班好多少? 姜沅后怕,给她提建议:“要不这样吧,你搬来跟我一起住,我这个小区安保很好,外人一般进不来,不然你一个人住在那里,我实在不放心。” 程舒禾没同意:“算了,你男朋友在,不方便。” 姜沅:“我让他搬出去住一段时间不就好了。” 程舒禾:“……?” 这话说得。 你还真是利落干脆。 姜沅比程舒禾来霖市早很多,她从一开始租房,就是跟男朋友一起住的。 程舒禾来这里游玩的时候,去姜沅那里借住过几晚,她实在不习惯,生活痕迹哪哪都跟她想得有些出入。 程舒禾有些无奈:“我在这里还好,你那我真住不习惯。” “……”姜沅妥协,确实挺为难程舒禾这种有洁癖的人,“算了,你旁边还住着个陈屹呈,再怎么说,有事投奔他,总比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好吧。” 程舒禾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莫名想起了陈屹呈刚刚那一通电话,心里不是很有滋味。 即使是住在隔壁。 也不能时时刻刻麻烦人家吧? 不成体统。 更不合适。 程舒禾睡不着,不知道是心里担忧着什么,还是又装着一点别的事情。 她点开日历,还有十四天就到除夕了,霖市早已开始热闹,烟花时不时燃起来。 程舒禾翻来覆去,还是没有睡意,她闲着无聊发起朋友圈来: ——外面在下雪。 刚发完没多久,她看见陈屹呈也在更新了朋友圈: ——薄薄的一层。 4. 失控 ——外面在下雨。 ——薄薄的一层。 卧室内没开灯,周遭漆黑一片,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眼睛有些刺痛,程舒禾有些不可置信,眨了眨眼睛,她在想,陈屹呈是在跟她对话吗? 这一条意味不明的言语,好像能和她的这一句“下雪”连着,而且读起来,毫无违和之感,就跟对白一样。 程舒禾掀起被子起床,踩着棉拖来到窗边,她一把掀开帘子,入目的是压在高大枝桠末梢的雪,很厚重的样子,她还特意把目光看向大路。 雪下一整天,厚厚的堆积在一块,分不清深浅,这个点冻到,街上连个行人都没,寂寥深冬。 还薄薄一层呢。 这明明挺厚的。 程舒禾收回视线。 她潜意识里觉得肯定是自己自作多情。 刚离开被窝没一会儿,程舒禾就冷得瑟瑟发抖,她以最快速的速度回到床上。 还没把被子重新捂热,房间门突然被敲响。 几声有节奏的“当当”声在屋内回荡。 程舒禾心提到嗓子眼上,刚才的后怕感,逐渐在心头蔓延开。 她壮着胆子,走到门边,鼓起勇气看猫眼。 门口那人身影高挑,侧身站着。 程舒禾心渐渐放宽。 陈屹呈找她做什么? 程舒禾带着疑问打开门。 随即,她瞥见对方神色有些许不自然。 程舒禾先开口问:“找我有事?” 陈屹呈目光诚恳:“伞可以还我了吗?” 哦,原来是来要东西的。 只是他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粗糙呢,撇清关系? 程舒禾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又想着,算了,那还真该撇清。 程舒禾刚想应下,忽然想到,姜沅好像还没把伞还给她。 她有些心虚:“暂时不在我这。” 陈屹呈稍微愣了下。 程舒禾见他神色淡漠,有一瞬间觉得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情。 挺让人不安的。 还挺让人心虚? 陈屹呈语气慵懒:“在你朋友那?” “嗯。”程舒禾点点头,又问,“你现在是要出门吗?”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打扮,没穿居家服,拖鞋都换了,还不够明显的? 陈屹呈很认真的回答她:“有点事。” 话题尬聊到这里。 程舒禾词汇有限,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她无能为力,开始摆烂:“你可以穿个雨衣。” 这么劝人的后果,就是得到对方的一脸疑惑。 程舒禾给自己找补:“下雪而已,还能拦得住你吗。” 陈屹呈依旧懵:“……?” 他认认真真的打量她。 程舒禾被看得想一把把门“啪”的关上,这人眼里的这股执着感是怎么回事。 下点雪而已,男子汉大丈夫,身子骨这么弱的?多穿两件的事罢了。 程舒禾觉得他半夜来这里就是要个说法的,要不是因为伞不在这儿,她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是陈屹呈占理她不占理,程舒禾默默叹了一口气,脑子想到另一个解决方法:“你等会儿。” 陈屹呈没搞懂她要做什么。 他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只见程舒禾转身进屋,紧接着,里头传出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纳闷。 程舒禾在翻箱倒柜? 她在翻箱倒柜找什么? 她这人一向有主意,陈屹呈刚开始以为她是把伞放在柜子里,现在在翻出来给他。 他在门口静等,不出一会儿,程舒禾真出来了。 只是。 她带着一根“萝卜”出来的。 陈屹呈表情更戏谑。 他一言不发,饶有兴趣的等她作个解释。 程舒禾把这把萝卜伞递给他:“你那把伞我还没要回来,这个是昨天我朋友快递寄到的,看你急着出门,先借你一用。” 这玩意外观壮大,黄黄的,尖尖的,跟萝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怎么看都很抽象,陈屹呈表情怀疑:“怎么用?” 程舒禾:? 她露出一种“哥们你还是地球人吗?”的神情来。 她一按开关,伞自动撑开。 演示完毕,她问:“会了吧。” 陈屹呈从她手中接过伞,一时之间还是有些不确信,他懵懵的照着操作一遍。 刚一打开,忽然看见伞的顶端印着几个大字: ——程舒禾天下第一甜妹。 后面还跟着一个图案:爱心发射biubiubiu。 陈屹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神色平静,照着那几句话念出来:“……程舒禾天下第一甜妹?” “……?”被call到的这位甜妹,虎躯一震。 她脸色惊恐,脑海里满是:陈屹呈突然发什么疯? 不过仅此一秒怀疑。 程舒禾莫名觉得这话在哪听过,好像有点耳熟? 直到陈屹呈向她投来莫名其妙的眼神,又象征性的落在这把伞上。 程舒禾一瞬间好像懂了什么。 天下第一甜妹。 甜妹程舒禾!! 啊啊啊啊要死啊还甜妹!! 程舒禾内心无能尖叫起来。 姜沅。 你个坏人!! 程舒禾刚才是真的忘了。 这伞上有这么一句名言。 脸上一股灼热,她强忍着关门打地洞的冲动,面对陈屹呈向她投来的不解、疑惑、怀疑各种复杂的情绪,程舒禾勉勉强强挤出一句:“……谢谢。” 陈屹呈:“……” 程舒禾面对尴尬是有一套自己的绝招的,她觉得只要她自信,她就能把这事坐实。 她平静的反问:“这么看我,我很粗鲁吗。” 言外之意: ——我已经鲁莽到配不上“甜妹”这个称呼了吗? “……”陈屹呈彻底没话说。 几秒之后,他也平静的回复:“好伞配主人。”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她想,这话几个意思,好像跟那个“好狗不挡道”有点相似? 说她自恋的意思吧。 对。 应该是反讽。 毕竟陈屹呈这人。 她认识他以来,他嘴里就没什么好话。 程舒禾仍旧十分礼貌:“谢谢你的高度赞同。” 陈屹呈挑眉:“我赞同了吗?” 程舒禾:“嗯?” “哦。”他把伞合起来,话里几分有意,“我应该赞同了。” 程舒禾:“……” 我谢谢你,大可不必如此好吗!! - 把陈屹呈这尊大佛送走之后,程舒禾更加精神,她没睡意,起来对着电脑连载。 姜沅听说这件事后,在另一头笑得快要把脑袋甩掉:“……你真把那把借伞给他了?你怎么这么勇猛啊程舒舒,他还嘲笑你?哎,嘲笑你是真该,我要是他我就原地笑死在那,程舒禾,你这脸都在地上摩擦了吧!” 程舒禾眼神顿了顿。 这何止是摩擦。 他妈是直接撕下来了。 回想起那个丢脸的画面,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那句“谢谢”的。 姜沅托腮冥想:“陈屹呈是不是对你还有意思啊,我听你那么描述,你俩也不是那么的陌生吧,还能开得起玩笑来,至少是朋友。” “你偶像剧看多了吧?”程舒禾敲着电脑,说她这话说得非常离谱,“他单纯就是嘲讽,而且,借一把伞,能说明什么?” 谁家好人靠伞谈恋爱的。 也太梦幻了点。 程舒禾这话,姜沅又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她这替人惋惜的毛病又上来了:“长那么帅,太可惜了,啧。” “有什么好可惜的。”程舒禾云淡风轻的撇下一句,“长得帅被人抢,人之常情。” 姜沅震惊:“我怎么听你这话有点酸溜溜的,你真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程舒禾反问:“我是什么没人要的人吗?” 还不至于缺爱到。 非得要一个结了婚的初恋吧。 不对。 还没恋上。 “……”姜沅“哦”了声,不知道信没信,她也没有刚才那么执着,反而安慰起来,“没事,姐给你找男高中,保准比陈屹呈好看千倍万倍。” 程舒禾没回答,电脑屏幕的光投射过眼眸,闪过那一刹那复杂的情绪。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如果感情允许重蹈覆辙。 如果还能有下一次,再遇到一个那么喜欢的人,她一定不要这么自卑。 不然你看啊。 不勇敢的人,就只能不断的上演失去。 程舒禾短暂的忘掉这一切之后,借着失眠,成功拼凑出两章高能情节来。 一直到第二天上班,她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神色厌倦。 从前在医院上班,是被迫熬夜。 现在找了份不用熬夜的工作,还是过得这么累,她感慨着,果然人就是戒不掉半夜精神的。 挨到中午,程舒禾终于忍不住,她在茶水间泡了满当当的一杯咖啡,一边摸 鱼,一边回顾自己的情节。 主编孟清雨火急火燎的从外面回来,手上拿着个文件夹,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的跟大家宣传:“……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烟火大会的活动策划,今年由我们来做,主办方有意要把这次活动搞大,现在票还在预售中,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关注的游客比以往多了三倍,谁有兴趣参与活动策划的,等下都报个名来。” 场面寂静。 没有很积极的声音传出。 孟清雨特意点了程舒禾的名字,直接定下来:“宣传语这件事交给你了,回去大家都想个活动方案,尽快交给我。” 程舒禾:“好。” 赵楹楹向她投来目光,话里意味不明:“舒禾,主编很器重你啊。” 程舒禾觉得她有点阴阳怪气,但她没实质性的证据。 她向来不与人起冲突。 程舒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主编觉得我只会写宣传语。” 赵楹楹脸上的神情有所缓解,下一秒,又变得有些复杂。 说话倒是挺机灵的,就是像一颗定时炸弹,不太让人安心。 摸鱼的时间过得很慢,眨眼睛就到下班时间,但因为这个活动策划案,程舒禾绞尽脑汁才想出来几个活动,她熬到天黑才离开公司。 这一次,她心里虽然依旧提心吊胆,但至少比上次安心了不少。 因为她今晚走的这一条路,不仅有监控,而且行人还多,脑子放轻松之后,她这时候才欣赏起霖市的这座城市的风景来。 中途,路过一条灯火通明的巷子,虽然周遭的建筑看起来很陈旧,但复古的颜色彰显着年代久远,外加整条街都放着摇滚音乐,相当热闹。 九零年代的视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复盘的原因,程舒禾突然想到了姜沅前段时间跟她说的那些案件。 扒皮。 扒脸。 挖眼眶。 程舒禾脑中警铃大响,她突然停住脚步,点开手机打开码字软件,她急着去确认一些事。 昨晚发出去的那两章情节,果不其然,又多了几条评论。 ——姐姐写得真好,又给了我灵感。 ——我觉得我们是灵魂伴侣,你说我们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有更好的犯罪想法。 ——姐姐想不想要我的灵感? 程舒禾心脏不受控制的抽动。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还没反应过来,一通电话紧接着进来,程舒禾声音颤抖:“喂。” 那边很礼貌的问起:“您好,程小姐,我是谢庭安,你今晚有空吗,我有些事想问你。” 程舒禾应了声。 刚挂断电话,她转身。 那一刹那,冲击她视觉的,是前几天那个黑衣人。 这一次,这人不再站在暗处,而是站在光亮里,他举起手机,在远处对着她摇了摇。 下一秒。 程舒禾手机响起来,一个跟之前不同号数的虚拟号码。 程舒禾大概觉得他是疯了。 她掐断电话,惊恐得转身跑了起来。 那人拼命的给她打电话,手机“嗡嗡”不停。 程舒禾情急之下,拨通了110,她声音焦急:“我要报警,有人在——” 她话只说到一半,一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陈屹呈举着手机在跟人通话。 他话很少,表情淡漠,照着口型来看,多数是“嗯”“知道了”之类的话术。 这一晚漫漫雪花悠悠落。 景色白茫茫一片像雾霾。 程舒禾从没觉得这么安心,在这一秒,这一刻,她潜意识里不受控制,冲他跑过去。 “陈屹呈。”她壮着胆子喊了声。 他扭头看过来。 雪花在空中飘落,降落在她头发上,白点像装饰品。 她脸上表情惊慌,动作失措。 程舒禾望向他的眼里,却燃着希望。 她朝着他飞奔而来,“嘭——”的一声。 迎面撞上一个肥硕的男人,男人脾气不好,骂骂咧咧的:“走路不看路的啊。” 程舒禾不及这人力量半分,被撞得跌倒在地上,手腕处刚好摩擦到一块石头,磕破了皮,猩红的划痕一条,白雪衬着触目惊心。 陈屹呈皱眉,快步过来,将她扶起:“没事吧。” 他洞察力敏锐。 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个男人,大概是见到此景,那人不敢冒然再上前,押了押帽子,掉头就走。 陈屹呈有要追过去的念头。 程舒禾突然拽住他的手腕,“陈屹呈。” 5. 失控 程舒禾觉得自己最近挺倒霉的,明明没干什么事,但偏偏有很多莫名其妙的麻烦。 原本,她只是想好好的写出一本代表作,成为有名的作家,仅此而已。 程舒禾还觉得是上天垂怜她,有一天她灵感爆棚,一连写了好几万字。 这一本讨论度极其高的悬疑成了她人生的转折点。 真转折点。 都差点把自己玩死了。 霖市公安局,谢庭安一边听她描述,一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他心里连连赞叹,太惨了。 简直可以用“凄惨无比”来形容。 谢庭安:“……我们最近研究这几起案子,发现作案手法和你这本的手段极其相似,我还注意到,这个人经常在你评论区下留言,不难看出,他是你粉丝,连昵称用的都是你的名字,你有在现实里见过他吗?” 程舒禾摇摇头:“没有。” 她没搭理过他。 谢庭安不知道信没信,反正默认的点了下头。 程舒禾对这件事的起因完全不清楚,她只觉得是自己写了本,刚好碰上这么一个变态。 更多的细枝末节,她自己都没想通,把该做的笔录做完,她就离开了。 临近除夕,深夜的冬天总是冰冷刺骨。 即使程舒禾围着围巾,却依然觉得脖子处凉凉的。 陈屹呈把目光落在她的手掌上。 那处有几块破皮,伤口规整不一,他脑海里突然回忆起,刚刚程舒禾栽倒在雪地里的场景。 陈屹呈眼里划过一刹那心疼的情绪,在程舒禾转回头看他的时候,又转瞬即逝。 他目视前方,留下一句:“你在这等一下。” 程舒禾不解:“?” 她随后便看见,他进了便利店。 没走几步,陈屹呈突然停下步伐,像是下定决心,又转回头大步走到她面前,两秒后,开口:“里面有暖气,一起坐会儿?” 程舒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 他眼眸跟镜子一样,仿佛能照到一个人的另一面。 水波微涟,泛滥迷糊。 程舒禾收回视线,应了声,跟着他往前走,一直到推开那道门,她才侧头问:“怕那人再回来?” 陈屹呈微怔。 程舒禾看货架上的物品,自言自语的留下一句:“还算你有良心。” 陈屹呈莫名被逗笑,弯了弯唇角:“五年不见,你自恋的毛病还没治好。” 程舒禾不大爽了。 这就自恋了? 原来她在他的印象里。 以前一直不好的啊。 程舒禾懒得琢磨他现在讽刺的话几个意思,心不在焉的挑选商品,反问:“以前我问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还说我善良温柔,你的谎言挺多的。” 陈屹呈想了想:“什么时候的事。” 程舒禾眼神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啊,那可太久远了,刚上大学没多久的事吧。 就有一次,陈屹呈在微信上突然找她,他那天很莫名其妙,问起来他在她眼里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程舒禾反问他这个问题,陈屹呈就这么说的。 她逞一时口嗨,此刻问完就后悔了。 人家早已经不记得那点琐碎的陈年旧事,倒是显得你挺自作多情的。 程舒禾没跟他掰扯,不知道陈屹呈走一圈究竟要找什么,她累了,她就坐在便利店的休息区里,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 店内人来人往,身影穿梭不停,程舒禾不知道陈屹呈在干什么,他走两步就看两眼她,绕来绕去,就偏在她面前晃。 如果换作高中那会儿。 程舒禾指定要骂他神经。 一分钟,两分钟。 程舒禾默默数着时间,一直到五分钟后,陈屹呈才结完账回来。 他手上拿着包棉签,还有一瓶消毒水。 程舒禾实属没想到这茬,所以她挺震惊的。 陈屹呈拧开盖子,用棉签沾了点消毒水,递给她:“处理一下。” 面对程舒禾投来的眼神,他也不知道心虚个什么劲儿,挤出一句:“我怕你感染到我。” 程舒禾一脸无语:“……” 你大可不必如此煞风景。 “哦,我谢谢你。”程舒禾接过棉签,点着伤口,又问,“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做什么。” 而且,那时候他打电话那神情,可谓是十分冷漠。 陈屹呈没回。 关于程舒禾写的这件事,他也就在今晚雪地遇到她前不久,从谢庭安那一通电话里知道的。 陈屹呈只是有些不可思议,听谢庭安说,她好像还没男朋友。 他转移目光,有意无意的说一句:“最近挺多情杀案。” 程舒禾没听懂:“哦,所以呢?” 陈屹呈:“你最近应该没什么感情纠葛吧。” “……?”程舒禾觉得这番话哪里怪怪的。 陈屹呈是说她长得丑,还是说她长得巨丑呢? 还有这人这表情,隐隐约约有种期待感,期待她的丑? 多欠揍啊,程舒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留下一句:“如果有魅力会死,那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陈屹呈没立刻接着话说。 他也没再问。 程舒禾看着也没有想要认真回答什么的样子。 两人很默契的一致沉默。 程舒禾还真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个问题上,她托着腮,耳边听着便利店缓缓播放的青春疼痛歌曲,自顾自的说着:“你上次不是问我来霖市做什么吗,其实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个舒心的日子过。” 陈屹呈目光疑惑:“那在你眼里,什么样的生活是舒心的?” “就那种,不用早起,不用晚睡,或者说,不用晚回,不用到点就一定要做什么事的生活。”程舒禾作了个假设。 陈屹呈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他调侃着:“那你收拾收拾,把自己打包进养老院过。” 程舒禾眼里有光,故作附和一句:“你真是个大聪明,神机妙算,我还真想现在立刻就养老。” 陈屹呈仍旧笑着:“大冬天的,做什么春秋大梦。” 程舒禾叹了一口气,悲哀的说着:“我以前被骗了。” 陈屹呈饶有兴趣:“你还能被骗啊。” “真的啊。”程舒禾觉得自己老惨了,简直就是上天愚弄的NPC,“我有个表姐,学医的,每一年过年回家,亲戚总跟我们吹着她工资多高,过得多好,多幸福,所以毕业后,填志愿的时候,我妈劝我当老师,我毫不犹豫的拒绝,转头学了医。” 陈屹呈给足情绪价值,期待着的语气问:“然后呢?” “然后?”程舒禾一脸被人挖了祖坟的气愤样,“然后就是,赚的刚刚好能养活自己,没空吃饭,睡不饱,街头流浪的都过得比我有精神。” 陈屹呈看她气愤鼓起脸来,有点被逗笑,别说,这时候她的情绪还挺多的,哪像刚重逢时候的那个淡漠样。 程舒禾话锋一转:“其实医学挺好的,只是我不热爱而已,所以辞职那一天,我们护长问我为什么要走,我说要把位置留给真正有能力的人,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属于这里,我喜欢写故事,我想做点我喜欢做的事,我不想我一上班就盼着退休,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因为这些情绪幻想自己快点变老然后过上老年的生活。” 程舒禾一直觉得,这是一种很病态的想法,很不健康,还会时常焦虑。 陈屹呈收起玩笑脸,他不知道大学毕业后,出来工作这几年,程舒禾经历过什么。 他能感觉到她的压力,就一种,很普遍的,被社会现实压榨的无力感。 程舒禾:“我好不容易在我喜欢的领域里,写出一点成就来,这种感觉,就像火苗,还零星丁点的时候就被吹灭了,我好像,创造出了一个恶魔。” 一个,害了很多人的恶魔。 程舒禾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小声。 她甚至为这种事而愧疚过。 有些人要通往幸福的道路,好像都很坎坷很曲折。 程舒禾觉得自己是不幸运的那个,她在自己喜欢的领域上,只有孤勇,没有回报。 陈屹呈沉默几秒,他反问着:“那照你这么说,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攻击力的东西都不应该出现,比如人们普遍用的电,水,刀,甚至是钱,你不能说,发生了一起银行抢劫案,就要求把银行关闭吧,或者你觉得,水淹死了一个人,那水就是祸害的源头,然后把全世界的水都抽干?” 很不现实。 “其实我觉得你挺厉害的。”陈屹呈转移话题。 程舒禾疑惑:“什么厉害。” 陈屹呈语气几分认真:“高中时,你语文成绩就那么好,我天天借你的作文看,那时我就觉得你挺有才华的,到现在我依然认为,能当你的读者,好像也没什么不可。” 程舒禾一下子有点无措。 她只是随口抱怨一句。 陈屹呈,在发疯? 程舒禾脑子本来不太清醒的,直到他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她觉得自己脑子又能转动了。 她在想,陈屹呈这话还真是来认真肯定她的? 程舒禾勉强一笑。 她故作若无其事,默默点开码字软件,然后,她把自己名下的好几本锁了。 陈屹呈说要当她读者。 哪一类的读者? 青春疼痛文学的读者? 那不得尬掉他大牙? 还是说,某些大量不可说的读者? 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他应该会抓她进去蹲的吧? - 程舒禾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刚好走过零点,平静下来后,她突然觉得自己今晚好像有点毛病。 她在洗漱台上,一边刷牙,一边想着,她当时脑子是真的抽了吧,不然为什么要跟陈屹呈说这么多? 无可否认,今晚他那话,确实有几分令人心动。 但陈屹呈这人,估计脑子也有泡,他应那么多做什么。 程舒禾用手机登进作者后台,毫不犹豫的把那本悬疑锁了。 反正被这么一搞,在这件事没彻底解决之前,她也没什么想要更新的念头。 洗漱完之后,程舒禾回到里屋,对着镜子护肤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再一次回想到雪地里见到陈屹呈的那一幕。 如果今晚没有他,程舒禾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何处。 那时候叫住他,不让他追那人。 其实她心里,只是因为害怕。 程舒禾对着镜子出神,这张脸好像和高中时代的样子,差别挺大的。 如果,脸蛋能再稚嫩一点,如果没有卷着这一头时尚长卷发,如果穿着打扮没那么成熟艳丽,是不是有一瞬间可以回到十五六岁? …… 第一次见到陈屹呈是什么时候,程舒禾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她跟陈屹呈是高一到高三的同班同学。 十七岁之前,程舒禾跟陈屹呈的交集,只有几张班级纪念照,一个在左下角,一个在右上角,这距离感远得,可以说是月老拿着钢丝线来都牵不到一丁点。 一直到高一班主任突然传出怀孕,高二文理分班后她就没再担任班主任这一职,所以高二那年,新选出来的班主任,是之前的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这人十分古板,上课爱板着一张脸,时常说教,班上学生都被她训过、内涵过,无一例外。 所以高三那一年,班上学生填写学校发的“教师满意度”,她因为百分之九十五的“一般”选项,被强制换掉了。 新来的数学老师,说他们班是炒鱿鱼的班级,没人愿意接手。 高三时的班主任,刚带完上一届,被迫上任,开学第一晚晚自习,她给班上大换座位。 程舒禾的同桌叫简怡,她们高二是前后桌,所以关系挺好。 简怡的后桌是陈屹呈,他们好像也早就认识,换坐之后,那一晚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 程舒禾和后桌陆迟朝,看起来都挺内向的,一直没参与话题。 她有记忆的第一次跟陈屹呈说话,是在教师办公室里。 那天老师都去楼上开会,她偷溜着进来,想找那一天上课被当成班干部自荐信误收的那篇草稿。 程舒禾还没翻到自己的,目光便被陈屹呈的那一张纸吸走了。 他想当心理委员,写的推荐语却很戏谑: ——我要与同学心连心。 ——有病的没病的,不在话下。 程舒禾:“……?” 她那一瞬间在想,她没病,他打算医她什么? 那个午后,鬼鬼祟祟的不止程舒禾一个人,还有被没收手机的陈屹呈。 他大大咧咧的推门进来。 那时门还很老旧,木板震动,“嘎啦”一声拖得老长。 程舒禾被吓一大跳,抓着那一张纸的手抖了又抖。 陈屹呈跟她对了对目光,没说话,他目的很明确的走到办公桌,然后熟练的拉开抽屉,刚取出被没收的手机,像是看清什么,他目光停顿一下。 随后,他掀起眼皮,像是发现什么新鲜玩意一样,唇角若有几分笑意:“你有意见?” 程舒禾低头。 有点慌神,但她语气平静:“有点儿。” 陈屹呈神情慵懒:“说来听听。” 程舒禾抬起头,语气上听没什么攻击力,但又跟个犟种一样:“我想当心理委员,想问一下我们班与同学心连心的陈屹呈同学有什么好主意吗?” 这话很不对劲,他一时没摸透。 程舒禾嘴巴跟淬毒一样:“如果你真的很会攻心,要不先劝退一下我们班的陈屹呈吧。” 6. 失控 程舒禾想当心理委员,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职业非常牛逼,随时都能跟班上的帅哥美女聊几句。 打好人际关系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许多年后,这个班上就会出现一个很厉害、有很多人脉的同学呢? 陈屹呈不知道程舒禾在想什么。 只是有被她这句话震惊到。 小小年纪。 嘴皮子挺厉害。 程舒禾长得很瘦,一身校服穿在身上,看起来规规矩矩的。 她扎着马尾,神情很乖,一看就是老师同学都喜欢的好学生。 陈屹呈对她的第一印象,跟叛逆学生一点都搭不上边。 只是一聊却发现,她还真就挺叛逆的。 陈屹呈站那,打量她半天。 他忽然一副认同的样子:“有啊,真有个主意。” 程舒禾自是不信他这鬼话的,一来一回的跟他较量:“你说。” “这样吧,你改名,叫陈屹呈就行了。”他笑着看她。 “……” 她从没见过,如此自恋的人。 …… 程舒禾从过往中回过神来,把护肤品一个一个塞回原处,她打开电脑,习惯性的点一首助眠歌曲。 认识陈屹呈以来,他说话总是这样,几分吊儿郎当,几分认真,偏偏又挺让人相信的。 所以今晚他说,要当她读者。 程舒禾第一种感觉是心跳加速,第二种感觉是,慌张无比。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 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很在意他的想法。 …… 又过了几天。 天气没见回暖,接近除夕,反而更加的冷。 陈屹呈这几天很忙,上边催着破案,领导层给的压力太大,几个负责这几起案件的人每天看起来都很心累。 车上,陈屹呈和谢庭安在交接工作。 几个人锁定的嫌疑人叫张德,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谢庭安已经在这里蹲他好几天了。 谢庭安:“……我上回把这里翻个底朝天,终于撬开一个老头的嘴,老头说张德前段时间在这里借住过,说他是个怪人,不说话,早出晚归的,有一天老头给他送水壶,发现屋内没人在,还一摊血迹,厅里乱七八糟的摆着一堆铁棍,我一听,我问他为什么不报警,你猜他说什么?” 陈屹呈翻着张德的资料,举重避轻:“重点。” “老伯说怕被灭口。”谢庭安想抽烟,刚抽出根咬在嘴边,瞥了眼陈屹呈,想着他好像有点洁癖,便没点燃打火机,接着说,“最离谱的是,他说他在楼下提心吊胆的听了一晚上楼上的铁棍敲打声。” 陈屹呈简单的应了声。 张德出身很不好,六岁时,他爸爸赌博欠一身债,后来被追债的那帮人砍掉了三根手指,都这样了还戒不掉赌博。 张德八岁那年,亲眼目睹母亲被家暴,后患有躁狂症,经常神志不清拿刀砍人,结果把他爸砍死了。 后来有一天,他妈突然从十二层楼跳下去,死状凄惨,张德被亲戚收养,那一家子人对张德是冷眼相待,每天打骂不停。 谢庭安“啧啧”两声,十分惋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 陈屹呈本来想不通这件事为什么跟程舒禾有关。 一直到他翻到了张德以前常玩的一个社交软件。 张德常年心理压抑,会在网上问着各种奇怪的问题,网友只当他是发疯,还有留言嘲笑他的。 程舒禾或许是无意间刷到过这么一个帖子,回得挺认真的。 谢庭安顺着陈屹呈的目光看来,一下子了然:“说实话,我觉得程舒禾就挺合适干这一行的,对文字太敏感了。”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嘴笨,说不出这种安慰人的话,所以总觉得自己的语言苍白无力。 陈屹呈浏览一遍,没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想通了:“前几起案件的那几个人,都在程舒禾评论区里冒泡过。” 谢庭安点点头:“还别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大多数是叫她退网封笔的。” 陈屹呈点开手机屏幕看时间。 下午两点半。 今天在这蹲了两个小时,一直没蹲到张德,陈屹呈切换到微信,给程舒禾发信息。 他先是问她在哪。 等了一会儿,一直没见她回复。 紧接着,他掉头去程舒禾公司找她。 接待陈屹呈的,是程舒禾的一个男同事,名叫霍敬恒,人长得不是那么白,寸头,说话尾音有些翘,好像不是本地人。 霍敬恒见到陈屹呈第一眼,有些惊愣,这程姐又来一个追求者? 陈屹呈言简意赅:“你好,我找一下程舒禾。” “她不在。”霍敬恒打量着他,又好奇的问,“你是她男朋友吗?” 陈屹呈疑惑:“男朋友?” 难不成,她男朋友最近还来找过她? 霍敬恒从他这语气上来听,突然就觉得不是,哪有男朋友对自己身份不肯定的。 他补充着:“舒禾她不在,今天城镇有个宣传拍片,她外出了。” 陈屹呈刚想说声“那算了”,谢庭安忽然拿着手机跑过来:“有人说,看到张德今天出现在这里了。” 那是一个农村,四处都是瓦片,附近有一所小学,建筑看起来很新,就是有点儿简陋。 陈屹呈问霍敬恒:“程舒禾去哪个城镇了?” 霍敬恒挠挠头,他对这里的地名一直不太敏感,想了想才答:“好像是……期望小学。” 陈屹呈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走:“我有事,你自己回去。” 谢庭安“哦”了声。 他想着,单枪匹马? 看出来挺急的。 谢庭安和霍敬恒面对面,大眼瞪小眼,一下子没话说,都很尴尬。 谢庭安礼貌性的补一句:“谢谢你。” 霍敬恒憨笑两下,回着:“不用谢,我没车借你回去。” 谢庭安:“?” 一回头,留给他的是一车子尾气。 陈屹呈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谢庭安:“……??” 谢庭安追着车尾喊:“哎不是,陈屹呈你是不是人啊。” - 孟清雨跟程舒禾说,这次宣传选题,是他们公司从没试过的题材。 这位校长花了大价钱,要他们把营销这块整好点,争取今年多招些学生。 程舒禾来实地勘察,绕着这个城镇走了一圈,这里山水相依,环境优美,就是家庭收入普遍不高,大家过得还挺苦的。 她沿途拍照,心里对宣传文案一块有了大致的想法。 赵楹楹怕热,打扮得十分夸张,大冬天的外套裹着一层防晒衣。 她话多,一路上逮着程舒禾问个不停,“听说前几天,你去警局报案了,有人骚扰你啊?” 赵楹楹问得赤裸直白。 周围几个同事,八卦目光一致的朝她看过来。 程舒禾自顾自的选择照片,随口应付一句:“就当是吧。” 说完,她走到另一边。 赵楹楹被气死了:“神气什么。” 被人追了不起啊,还把人告到警局去,你也够牛逼的。 一直到下午,程舒禾和赵楹楹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反正程舒禾也不知道赵楹楹生什么气。 陈屹呈给她发的信息,程舒禾是差不多三点才看到的。 他说,有事要跟她说。 程舒禾顺手回一句:【什么事。】 没动静,陈屹呈没回。 选题差不多要结束,程舒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扭头,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男生。 他很瘦,看起来像那种病态的瘦骨嶙琦,而且脸上有些淤青,应该是刚刚打完架,这双深邃的眼睛,透着一股阴湿狠戾劲儿。 程舒禾莫名有些心慌。 他眼里情绪转为温柔:“你知道建设路怎么走吗。” 程舒禾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她如实回答:“不太清楚。” 她话刚刚说完,手机进来一通电话,陈屹 呈打来的。 程舒禾刚想接通。 对面的人语气淡漠,开口质问:“姐姐,为什么断更。” 他问得直白赤裸,语气隐隐不甘和埋怨,好像在极力压制什么情绪。 程舒禾心脏猛猛跳动。 她眼里情绪惊慌,紧张到整个人就差抖起来。 张德的神情,反倒是一股病态的失望感:“姐姐,我对你真的很失望,我这几天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我每天都想着,你怎么不写章节了,我每天都想着,该怎么来见你……见你一面,真的是太难,太冒险了。” 程舒禾害怕的后退两步:“我没得罪过你。” 张德兴奋的睁大眼睛:“所以我对你,才是真的爱恨交织啊。” 想杀又舍不得。 不杀好像又有一点不甘心。 程舒禾害怕得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张德朝她走来时,她想要喊救命,脑海里的冲动即将要冲出来时,陈屹呈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了。 “程舒禾。” 张德见到来人,短暂的愣一秒,脸上马上阴云密布:“又是你,总是坏事。” 说罢,他掏出一把匕首,阴狠狠的冲上来。 程舒禾觉得这人大概是疯了。 陈屹呈抓着她的手腕,沉着一张脸,把她塞到旁边的柱子下,“等会看准时机跑。” 程舒禾冒着冷汗。 陈屹呈叫她跑。 但他却冲了上去。 张德大概是练过两下的,握着把匕首能躲能攻,战斗力也挺持久。 或许也是因为心理变态的原因,挨了陈屹呈一拳头后,他好像更兴奋,打得更来劲了。 两个人撕打的画面过于激烈,街边摆放的一些物品“霹雳哐当”的倒在一旁。 程舒禾点开手机报警,趁乱跑了。 她原本想着去叫点人来,不过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碰到了谢庭安。 “谢警官,陈屹呈,他在那边。”程舒禾跑得喘不上气来,话都说不利索,她指着一个方向。 谢庭安也是个靠谱的人,多余的废话一个字都不说,带着人就往前奔。 程舒禾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打斗得一片狼藉。 陈屹呈按着张德的头贴在地面,张德五官气得都能用扭曲来形容,那双眼睛死死望着她。 是什么情绪呢。 有一种强烈的执着。 陈屹呈虽然占据上风。 但左手手臂有一条划痕,他穿着深色衣服,看不出伤口深浅来。 地面血迹一摊,分不清楚谁是谁的,这一幕触目惊心。 程舒禾眼眶闪过一阵眩晕。 …… 程舒禾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躺着了,陈屹呈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百无聊赖的打着游戏。 她望着天花板,一瞬间有种很丢脸的感觉。 程舒禾觉得自己身体一直很奇怪。 有时候莫名其妙会晕倒,但一检查,又没事儿。 妈妈说,她是个纸糊子。 风一吹就倒。 察觉到动静,陈屹呈放下手机,“醒了啊。” “……?”程舒禾露出一种看智障的眼神,“不然我在干什么。” 得,还有空开玩笑。 看来没被吓到丢魂。 程舒禾见他左臂上包扎着,有些愧疚,别扭的问一句:“没事吧。” 陈屹呈低头看了看,脱口而出:“有事。” 程舒禾见他在笑,便知道没那么严重。 算了,怎么说也是因为她挨的这一刀,她认了就是。 程舒禾:“医药费我会付的。” 陈屹呈轻笑:“谁跟你说这个了。” 程舒禾:“那不然,你想怎么抵消?” “我想。”他刚说出口两个字,外面有人喊了声他的名字。 一个很年轻的女生,一脸焦急:“陈屹呈,你不会要死了吧。” 程舒禾一下子有些茫然。 他家那位吗。 看起来脾气挺大的。 7. 失控 程舒禾脑子有一瞬间空白,她寻着声音往门口看过去,病房门遮掩一角,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对方的一个背影。 女生身影纤细,一头乌黑长发,发尾微微卷,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看一眼就有一种韩系美女的视感。 她挎着包,十分精致,程舒禾对这种名牌包有一点印象。 好像是当下最流行的,价格不菲。 程舒禾印象里,她没见过这个女生。 应该是陈屹呈大学、或者是出来社会才认识的。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因为这个小插曲,程舒禾已经忘掉自己要说的话是什么了。 与此同时,陈屹呈也朝着女生看过去,他认出那人后,回头跟程舒禾说:“你先好好休息,我去一下。” 程舒禾:“嗯。” 爱去不去。 要去不去。 干嘛要这么礼貌呢。 程舒禾神情有些麻木。 病房外,隔着门,陈屹呈的声音还在,只是有点小声:“这里是医院,大喊大叫的,你有没有点公德心。” 那位女生语气鄙夷:“我这不是怕你死了,着急。” 陈屹呈:“……” 女生疑惑:“你病房不是在这吗,你跑那边去做什么?” 陈屹呈没回:“一个人来的?” “你见我半个人来?” “……” 交谈声越来越远,直到两个人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半点。 程舒禾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眼神有些空洞,失神片刻。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情绪,总之来得挺莫名其妙的。 陈屹呈这人还是这样,身边总有那么一两个喜欢他的人,也许可能是因为他性格好,话多。 所以毕业后,程舒禾旁敲侧击的问他,上大学后还有没跟哪个女生聊得那么欢。 他说没有。 现在想想,当时他这个回答,含着几分真意? 程舒禾眼神转了转,想着,管那么多旧事做什么。 她点开微信,进到医院公众号,查询报告。 现下只出了一两个项目结果。 报告显示,没什么问题。 程舒禾一向不喜欢医院,或许是因为曾经在医院上过班,又或许是因为这里吵吵闹闹,她喜静。 她想着立刻回家。 姜沅给她发微信:【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受到刺激所以才晕倒的。】 程舒禾回得简略:【不知道,可能是吧。】 回完一条,程舒禾接着打字:【不用来医院找我了,我准备回去了。】 姜沅:【啊?不再看看?】 程舒禾:【没什么事,待这浪费资源。】 姜沅回一个“牛逼”的表情包:【职业病。】 医院带来的职业病。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没再回。 突然离开这件事,程舒禾没跟陈屹呈打招呼。 她觉得,跟他说这事,对方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还可能会产生误会。 外面的温度与医院的差异很大,在里面,她感觉不到冷。 反而一出门,程舒禾就连着打两个喷嚏,等车的时候,她登进作家后台,看到一堆留言。 平时那些沉默寡言只知道看书的读者,自打断更之后,好像一窝蜂涌了上来? 留言区,五花八门的,不过大致意思都是催她快点恢复更新。 物极必反。 否极泰来。 程舒禾倒觉得。 这种应该叫因祸得福。 - 今天闹这么一出,不知道是单位里的谁,这么快就把陈屹呈受伤的事情传给了他家人。 两个女的站在他床头,一人接一句,丝毫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妈妈沈佩滢说得最激动:“……你说我都半身入土的人了,再过几年就能好好退休,你倒好,一天到晚在外面不着家,不回来看看我这个老眼昏花、头发苍白的老人就算了,你还叫人给砍了,这算怎么回事?我一着急,这一路跑啊跑,我差点就比你先进医院吸氧来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别一天到晚整点动静出来?” 姐姐陈漫蓁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听说你要死了,来的路上划了车,赔点钱吧。” 陈屹呈:? 他闭了闭眼睛,一时之间懒得开口。 沈佩滢一边削苹果,一边问:“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陈屹呈言简意赅:“就那样。” 沈佩滢疑惑的抬眼:“抓嫌犯?” 陈屹呈:“嗯。” 沈佩滢语音拔高:“你就不能换一份工作,这几年受的伤还少?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让我们跟着你去死啊。” “总有人得出头不是。”陈屹呈懒得跟她掰扯。 沈佩滢张了张嘴:“……” 刚要说点什么出来,陈漫蓁看不下去,只能插一句:“我先去交费了。”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被这么一打断,沈佩滢脑海的思绪也跟着被打乱。 其实这些年来,好话歹话一家子都没少对陈屹呈说,只是他那个脾气,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他爸年轻的时候,都是犟种。 沈佩滢叹了一口气。 大学毕业,邻居们听说陈屹呈在警局上班,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他们有空就说,这孩子有出息,难得一遇天才,将来必有大作为。 沈佩滢皮笑肉不笑,心里不是很欢喜,全家只有她一个人反对。 父母爱其子则为之深计。 作为一个母亲,她从不奢望自己的孩子有多出息,只有一求,平平安安就好。 沈佩滢没把心里这些话说出来,反倒是问着:“疼不疼,叫医生给你开点止痛的药。” 陈屹呈觉得有点好笑,缓和气氛开了个玩笑:“要不让医生直接给我麻醉睡个三天三夜算了?” 沈佩滢瞪了他一眼:“你别给我贫,我已经被你气到头发都白了,你能不能跟你姐一样让我省点心,我谢天谢地。” 陈屹呈:“……” 被数落十几分钟。 陈漫蓁交完费回来。 她拿着单一脸疑惑:“陈屹呈,有人帮你结过账了,听说是个姑娘,谁啊?” 陈屹呈眼神呆了呆,他突然回想起程舒禾说的那句话。 他没回,走出门口,刚好看见那间病房里有个阿姨在收拾床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原先那间病房的人出院了。 陈屹呈有些微愣。 他没收到程舒禾的信息。 陈漫蓁跟着出来,也跟着他一起看那间房间,只是眉眼间有些玩味:“谁啊?漂亮小姑娘吗。” 陈屹呈回过神来,转身回屋,丢下一句:“比你漂亮。” 陈漫蓁:? 你他妈的,滚。 沈佩滢一头雾水:“喜欢就追啊,婆婆妈妈的,你这样孤寡一辈子。” 陈屹呈被她们吵了一上午,他想把耳朵卸掉,不着调的开个玩笑:“妈,我能当小三吗。” 沈佩滢:“……??” 陈漫蓁“……!!” 陈屹呈真的挺烦的。 喜欢上程舒禾的时候,他们是彼此最对的人,除了时机。 重逢的今天,所有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但却都不是彼此最对的人。 …… 一连过去两天。 霖市这个小镇里,天空阴沉沉的,就是不下雨,天气郁闷,人也好像死气沉沉的。 程舒禾闲暇时间就在写,琢磨大纲,上班摸鱼写章节大纲,下班回家对着电脑使命敲。 姜沅说她想成名的执念太深了,快要魔怔。 这几天,程舒禾和陈屹呈没联系过。 她没跟陈屹呈说出院这事,陈屹呈也没问她为什么要帮他交费。 两人好像两道平行线。 短暂相交后,又再无交集,回忆起来,那点相处细节,挺梦幻的。 五点多下班,程舒禾接到谢庭安的微信,说张德的会审结果要她过去一趟。 这件事,谢庭安不提,程舒禾都快要忘记了。 警局门口,谢庭安早早就等在那里,见她来,他很热情的领着她进去:“程小姐,要说起来,该是我十分感谢你,要不是你临危不惧,我们都没这么快能逮到人,你真是……太棒了。” “……”程舒禾被捧得不可置信,看他一眼,面不改色的回着,“哪有,我都没做什么。” 她在想。 平时这群人,都这么夸人的吗? 倒有几分陈屹呈的样子。 语出惊人。 谢庭安把程舒禾叫到这里来,只是因为张德想见她。 这一天,在审讯室里,程舒禾和张德面对面而坐。 当张德说出事情的原委,说她曾经在平台上留言激励他,说给过他希望,程舒禾是懵圈的,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事情。 她的过去,曾经也有一片模糊,看不清楚未来形状,所以少年时,程舒禾是带有一点青春疼痛文学在身上的。 她会在网上发表言论。 也许很多,很多。 张德眼里透着光,滔滔不绝的说着。 到最后,程舒禾却只能回应一句:“抱歉,我不记得了。” 几十分钟后,这件事彻底谢幕,程舒禾也不知道张德最后那一个看她时,有点哀伤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程舒禾也没想过,要了解什么。 走出警局大厅,谢庭安突然开口:“一会儿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程舒禾婉拒:“谢谢,不用了。” 话刚刚落下,一抬头,她便看见了陈屹呈。 程舒禾没见过他穿制服的样子,今天可谓是第一眼。 个子高挑,五官立体,尤其是这双眼睛,看什么都很坚定,若不是明知道不是,程舒禾还真会以为他对她有情。 她挪开目光,想着,长这么好看干什么,但凡长得丑一点,白月光的滤镜,在重逢那一天就能烂得稀巴碎了。 陈屹呈插话:“你俩要去吃饭?” 看样子,好像是单独。 谢庭安接着:“有此意,不过要看程小姐的意思。” 陈屹呈话中有意:“你还挺贴心的。” 谢庭安:“?” 一瞬间,他在怀疑,陈屹呈这话是阴阳怪气的意思,还是很阴阳怪气的意思? 程舒禾抬起头。 她瞥见陈屹呈神情淡淡的。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程舒禾真看不透他,她一时嘴快,脱口而出:“谢警官这是出于礼貌。” “……”陈屹呈一顿,慢慢的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来,程舒禾一脸认真,眼里透着几分倔强,他挑了挑眉,“那你离开医院,怎么没跟我打个招呼。” 程舒禾眼皮跳几下,他言外之意可以总结为六个字: ——所以,你当真礼貌吗? 下一秒,程舒禾又听到陈屹呈跟她说:“帮我交清费用,又不跟我说一声?” 这话的言外之意大概是: ——怎么当没名没姓的好人你倒是学到精髓了。 程舒禾沉默几秒:“……” 她看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觉得很委屈吗?” 陈屹呈没反应过来:“?” 程舒禾想了想:“你下次什么时候住院?提前通知我一下,我一定礼貌到底,服务周全。” 陈屹呈愣在原地:“……??” 不得劲了,要八抬大轿吹唢呐欢迎他入院? 8. 失控 陈屹呈一直认为,程舒禾这人挺有想法的,前一秒语气诚恳认真,后一秒,说出的话怎么也意想不到。 就像当年,她那句“心理委员有什么好主意”一样,来得措不及防。 程舒禾没什么情绪波澜。 一本正经说着一本不正经的话,怪瘆人的。 然而,她只是在想。 陈屹呈这种怪癖的人,非得要怼他一两句才能收场。 谢庭安杵着在中间,见怒火拔张,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他低头摸摸鼻子,小心翼翼的问出一句:“这顿饭,还吃不吃?” 程舒禾把注意力收回来,仍旧很礼貌的婉拒:“不用了,谢谢。” 她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 以往,同学总说对她的第一印象不是高冷就是无趣,没有半点想靠近的意思。 少年时,程舒禾曾因为这句看似玩笑的话自卑过好长一段时间,她想过做出改变。 一直到后来,她发现,人无需为别人的目光而一直深陷不已,所以直至今天,她发觉一个人好像也还不错。 谢庭安挺遗憾的。 他不是个会强求的人,便转移话题:“天黑了,那我送你回去吧。” 这份热情过于显著。 来得跟烈火一样,程舒禾浑身不自在,她脑海飞速想着怎么婉拒。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陈屹呈率先打破尴尬:“那顺便送送我吧。” 谢庭安一脸疑惑,想着,你凑什么热闹。 一番纠结。 两个人还是坐上了谢庭安的车。 程舒禾话少,一路上,都是谢庭安在喋喋不休:“我看你们挺熟的,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程舒禾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他们很熟的,明明重逢以来,两人开口说的话,十根手指都能数过来。 过去那么久。 再熟的人都能变陌生。 程舒禾一向怕尴尬,于是她中规中矩的回着:“还可以,以前同过班。” 陈屹呈没搭话。 程舒禾坐在后排车座里,借着镜子,见过他神色,淡淡的一股劲儿,不言不笑,很像高中时思考数学题时那种“生人勿扰”的样子。 她想着,不说就不说吧,还能撬开你的嘴不成? 谢庭安震惊,跟陈屹呈掰扯:“你有这么优秀的同学,你以前都不吱一声的。” 陈屹呈偏头,迎接他两眼冒光的神情。 “吱什么。”他语气淡淡的,一副“我又不是找事儿干”的样子,“谁家好人炫富的。” 程舒禾:“……?” 她心一惊。 陈屹呈这话,实在太令人遐想了。 谢庭安一根木头,没往深处想。 把人送到之后,在一楼,他还没舍得走。 程舒禾下车,把门关上:“谢谢你,谢警官。” 谢庭安笑着:“不用那么客气,你以后叫我名字吧。” 不然显得多么生疏。 程舒禾不适应,犹豫半秒,点了点头:“好。” 陈屹呈靠在车身里,仍旧用一种挺冷漠的眼神看两人,说实话,他心里不太得劲儿。 有完没完,聊那么死鬼久,有什么好聊的。 谢庭安摸了摸旁边的手机,跃跃欲试,陈屹呈突然站直身子,一手搭在车窗上,弯腰跟他对视:“天冷了,别让人家站雪天下,容易感冒。” 谢庭安:? 你什么时候。 这么、关心人身体健康、了? 程舒禾看出来这两人有话要说,而且,凑那么近,快要挨上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谢警官,你先回去吧,我也要上去了,还有,真的谢谢你。” 非常礼貌。 还很非常疏离。 程舒禾转身上楼。 背影坚决。 陈屹呈没了说话的兴致,就这么沉默的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在放学后的某一天,挤着人群出来,下意识寻着她背影,看她跟同学嬉笑打闹。 谢庭安见他一直盯着程舒禾背影看,他不理解的拍了拍车窗:“喂,你这样有点居心叵测好吧。” 陈屹呈回过神来,倪他一眼:“你就当是吧。” “我觉得她长得挺漂亮的,你们不是同学吗,把她微信推给我呗。”谢庭安痴痴的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眼里满是期待,“长得就是我的菜。” 陈屹呈盯着他看,情绪不明,很平静的问一句:“只是因为好看?” 谢庭安收回视线,语气笃定:“谁不喜欢漂亮女生,我要有这么好看的女朋友,带出去指定非常有面子。” 陈屹呈勾了勾唇角,忽然笑了声,但笑意不达眼底:“算了吧,不合适。” 谢庭安:“什么意思?” “当你在商场上,见到一件很喜欢的衣服,你迫不及待的想买回去,你觉得它配得上你,穿在身上很显眼,它满足你所有的虚荣心,直到有一天,它变得破旧,有洞口有缺陷,你会毫不犹豫的换一件更好看更流行的款式,你的喜欢,一点都不真诚。” “……”谢庭安恍如被电击,一时之间有些呆木。 空气静下来,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陈屹呈口直心快,也没觉得什么不妥。 他一直觉得,程舒禾值得被真诚对待。 - 建筑楼是农村的款式,虽不说是高楼大厦,金碧辉煌,但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 程舒禾在楼上,掀开一角窗帘,入目的是楼下大道,陈屹呈和谢庭安还在原处。 一个在车上。 一个在车下。 距离相远,人物像是点缀,只能瞧见一举一动,丝毫听不见声音。 陈屹呈面色比较严肃,在说着什么,谢庭安微微蹙眉,似乎又有点不服? 程舒禾倚在墙上,刚开始还在想,两人有什么好说的。 到最后渐渐的,她注意力就只放在陈屹呈身上来了。 程舒禾感觉这几天,她跟陈屹呈之间的相处,怎么都觉得有点怪异。 不亲近,也不算疏远,他到底几个意思呢? 程舒禾想不通。 一直到他跟谢庭安把话说完,走进屋子里还是想不通。 一连过好几天,直到除夕。 新年期间,大道车水马龙,绵延不绝,堵得自行车都难穿其行。 烟火大会的策划方案对方十分满意,举办方决定在今年试用,孟清雨一时激动,连着在群里发了好几个新年大红包,召集大家今晚一同前去体验成果。 烟火大会需要门票,价格挺贵的,但今年来的人数,有以往的三倍多,举办方乐坏了,新年礼品不停往公司运,其中包括门票。 程舒禾有点不太想来,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人多,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第二则是,她本来跟姜沅约好要去看海的,但很显然,今晚没空,孟清雨点名要她来拍照写宣传语。 公司一行人气势恢宏,走路都带风的。 霍敬恒估计是第一回参加这种活动,那双眼睛冒着火光:“你们城里人都这么玩的啊,看那烟火,真无敌了,唉唉唉,你说我要不要对着它许个愿,我想今年赚得盆满钵满,然后辞职回家养老!!” 赵楹楹掏着镜子补妆,很嫌弃的瞥一眼他,“要真有用,我现在早就是百万富翁了,还轮得到你。” 霍敬恒:“……?” 赵楹楹言外之意。 大概在说他傻。 程舒禾今晚特意带了相机来的,其实她拍照技术不太好,手上没几张惊艳绝伦的照片。 但没办法,孟清雨非要她做这任务。 霍敬恒在赵楹楹身上吃了哑巴亏,凑过来跟程舒禾吐槽:“她这人怎么这样,太不讨喜了。” 程舒禾笑了笑:“习惯就好。”< /p>所以她才懒得搭理赵楹楹。 赵楹楹冲着两人翻了个白眼,自己跑一边拍照去了。 今晚烟火大会在城镇格外轰动,小孩大人一同出动,络绎不绝的来玩项目,烟火接二连三的放,没见停歇,火光在天空炸开花,像画一样烙印在江面。 灯光五彩斑斓,偏暖色调,很有浪漫的氛围感,不少网红主播选景在这里直播拍素材,反响还挺好。 霍敬恒举着相机,跟程舒禾说:“你今天穿这身太符合这景了,你到前方,我给你拍几张照片,保准你在朋友圈艳杀四方。” 程舒禾神情很疑惑:? “快快快,别杵着了,烟花又来了。”霍敬恒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催着。 程舒禾“哦”了声,一开始没准备好,她举动挺木讷的。 霍敬恒,应该拍了她几张丑照。 过一阵,摆了几个动作,她好像找到感觉了,越来越有参与感。 程舒禾给他提了个建议:“听说你学过摄影,这样吧,你给我拍几张,那种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程舒禾是天下第一美女的照片。” “……?”霍敬恒一脸问号,虽说程舒禾长得是十分美艳,是个尤物,但这,也太,“……程姐,你有点自恋。” 程舒禾有被无语到。 她没有跟他逞口舌之快,往后退了两步,头顶上的火光四射,周围嘈杂喧闹,她等着入镜。 程舒禾:“就这样,拍吧,再不济也得拍出那种——程舒禾是第一氛围感的美女。” 霍敬恒:“……?” …… 陈屹呈今天休假,他一向对烟火大会这种活动不感兴趣,但今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还是什么,他竟然走来这里了。 整个活动现场搞得繁花似锦,游玩项目五花八门,陈屹呈见几个小孩子在堆着雪人,笑得“咯咯”响。 他一抬头,在入海处里第一眼就抓到了程舒禾的身影。 周围人海蜂拥,喧闹声盖过了说话声。 但她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出众,直到所有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为她而衬托。 程舒禾跟那个拍照的人说:“……你这技术,看起来也不太合格啊,我不是美女吗?” 对方挠了挠头,很诚实:“可能是你太自恋了,上天看不下去。” 程舒禾神情疑惑:“是上天看不下去,还是你看不下去?” “……” 霍敬恒是个很诚实的孩子,他下定决心,要为程舒禾拍出一张绝世美人的照片来,他指导着:“再来一次,我保证留下你今年绝版之美。” 霍敬恒举起相机。 昏暗一片的场景,被从江面升起的烟花照亮了,画面聚焦点在程舒禾身上,但他目光却被隔壁那个男生吸引。 陈屹呈靠在围栏上,饶有兴趣的望着程舒禾。 她这张脸,表情生动,难得有几分俏皮感,好像回到高中时的状态。 美女。 嗯,对,天下第一美女。 程舒禾是个自恋鬼。 自恋到心坎上了。 程舒禾见霍敬恒脸上表情僵硬,看样子完全不在状态,她提醒一次:“霍老板,你相机坏了吗?” 霍敬恒回神,目光从陈屹呈身上抽回,下一秒,被突如其来的烟花响声吓到,手顺势按下快键。 “咔嚓——” 他拍下了今晚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程舒禾见他神情忧虑。 她觉得,霍敬恒一定又拍了她一张丑照。 程舒禾没想看。 她拿过相机,调整像素,转身:“要不还是我教——” 话还没完全说完。 程舒禾透过相机,见到了陈屹呈。 怎么说呢。 这一刻,程舒禾有点恍惚。 错觉? 还是。 真的在这见到他了? 程舒禾跟着按下快键。 9. 失控 说实话,程舒禾是内心是十分紧张的,她从没想过今时今刻,会在这里见到陈屹呈。 或许又是因为,自己拍了这一张照片,心虚着,她甚至觉得此刻陈屹呈看她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火花下,他眼里泛着细微的不解,还有些戏谑的笑意。 程舒禾收回视线。 为什么要拍下这一张照片。 程舒禾也找不到原因,行动最先比思考降临。 空气沉默之际。 突然,身后几人推搡而来,程舒禾措不及防的被挤一下。 女生神情茫然:“抱歉。” 程舒禾回神,小声的回一句:“没事。” 她下意识抬头看陈屹呈。 他眼里一抹担忧一闪而过,烟火在这时突然平息,暖色系灯光下,程舒禾看得没那么清楚。 陈屹呈站直身子,而后走到她面前,虽然是跟她说话,但目光却留在她的相机里:“拍的什么。” 毫无情绪,又有点明知故问? 这是降罪吗。 应该是吧。 程舒禾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一回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两个女生跟在身后,偷拍他背影。 被陈屹呈抓到了,他当时好像也是这样说的:“拍的删了。” 那时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她面不改色:“拍的烟花,把你拍上,我删了就是。” 你别凶,很没面子的。 陈屹呈看她眼睛轻笑:“我有说你拍的我?” 程舒禾:“……?” 哦。 不打自招。 程舒禾划拉两下相机按键看照片,仍旧装得淡定:“嗯,我也没说拍的你。” 陈屹呈挑了挑眉,没说话,但这一副神色,看得程舒禾莫名觉得有些压迫感。 要不要。 这么社死?? 霍敬恒压根没看出来其中的火光,他一心沉浸在这两人是什么关系的思考中。 他跑上前,问道:“你们认识吗?” 陈屹呈转移目光,点了下头:“认识。” 程舒禾补充:“同学。” 陈屹呈一下子没话说了。 她的老话就这样,逢人就说“我们是同学”,说实话,他还遗憾的,怎么说,也没“朋友”好听。 霍敬恒恍然大悟,他反应过来,笑得堪比天上那烟花还灿烂。 他小声又激动的问着程舒禾:“你同学,都这么帅气逼人的吗?” 这什么东西。 程舒禾脸上有问号:“你喜欢?” 霍敬恒前一秒还在笑。 后一秒,听到她这反问,那脸瞬间就垮下来了。 陈屹呈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他抬起头,跟霍敬恒对了对目光。 沉默。 尴尬。 之后。 又双双移开了。 没等到霍敬恒说些什么,电话铃声响起,陈屹呈看了眼屏幕。 随后,他到另一边去接电话了。 霍敬恒一脸幽怨:“程姐,我虽然喜欢帅哥,但我不是那个喜欢,而且我是想说,你这个同学,在我拍照的时候,就一直在看你,我都盯着他看好久了,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留下一个悬念。 程舒禾反应淡淡的:“还能怎么着,难不成他看我啊。” “程姐你真是神机妙算!!”霍敬恒一激动,想拍掌,差点就把相机摔了,他言语激烈,“人一眨不眨的盯着你看,笑得那相当……相当有情,都快笑出花儿来了。” 程舒禾:“……” 无言以对。 霍敬恒说陈屹呈在看她的时候,程舒禾心里还有一丝悸动。 一直到听见他说,对方在笑,她心里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第二次了。 他妈的第二次当着陈屹呈的面自恋,他能不笑吗? 陈屹呈又不是有抑郁症。 他就该大笑特笑。 程舒禾有些泄气,拿着相机扭头就走:“我可能需要沉淀沉淀。” 霍敬恒追着跑上去:“……你沉淀什么沉淀啊,那么好看的帅哥,你应该借着照片跟他扯到谈情说爱的时候啊!!” …… 电话是沈佩滢打来的,陈屹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听。 对方说了几分钟,大致意思是让他回家吃饭,“……我特意问过了,你今明两天休假,别再找什么理由说很忙,没有空,有事,我听到耳朵都起茧子了,你爸听你扯这些鬼话,我可不听,别再外面鬼混了,赶紧回来,一家子就差你,你好意思吗?” 陈屹呈举着电话,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今晚,确实有事,但没用这个理由:“你们先吃,晚点我就回。” 沈佩滢疑惑:“晚点,晚点是什么时候,你的晚点是两三天再回的意思是吧。” 陈屹呈真没招了,他应了声“不是”,然后扭头看程舒禾。 她原先站的位置。 此刻空无一人。 陈屹呈抬头,眼睛往四处找了一下,很多人,挤着密密麻麻一片。 但没有一个人是她。 他心里一下子变得有些空落落的。 电话那头换成了姐姐陈漫蓁:“你那边怎么那么嘈杂,真在外面?” 陈屹呈举着电话,挤着人群而过。 他找程舒禾,没听清楚陈漫蓁在说什么,他大概报了个回家的时间,就把电话挂了。 陈屹呈今晚来这里,也不是纯属巧合。 他就是来找程舒禾的,有些问题,就该问个清楚。 今晚除夕,很多人,外加烟火大会的取景场地很宽广,要挤着人群找人,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他点开微信,准备给她打个电话。 靠近舞台,喇叭声震动起来,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能变得透明。 他听见有人在念祝福语:“……接下来演唱的这一首《恭喜发财》,献给各位,祝大家新年财源滚滚,好运连连。” 紧接着,一片掌声响起。 与此同时,陈屹呈的电话也刚刚拨出去。 他前一秒还在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好像只有那么一瞬间。 就好像高中分别之后,明明就挨着一个镇上,却怎么都好像遇不到。 电话没人接。 陈屹呈心里有些失落,他把电话挂断。 下一秒,他抬头。 见到了程舒禾。 她弯腰在跟一个小孩子说话,演唱的歌曲太大声,盖住观众的交谈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的热闹里,陈屹呈看见的,却是她开怀大笑。 他不由自主的迈开脚步靠近她。 小孩子兴高采烈的走了之后,程舒禾才站着腰。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屹呈来到她面前,抬头的那一刹那,两道目光措不及防的相交。 有那么一瞬间,程舒禾有些错愣。 她想不明白,他找她要做什么。 于是程舒禾开了个玩笑:“找我要你那张照片?” 陈屹呈垂眸轻笑。 这样相遇,这样开场白,怎么也比见不到更好。 陈屹呈:“不是。” 程舒禾“哦”了声,又问:“一个人来的?” “嗯。”陈屹呈回着,语气蛮认真的,紧接着,他又强调一遍,“一个人来的。” 程舒禾若有所思,她有点读不懂陈屹呈话里的意思。 站在中间太碍事了。 程舒禾往旁边站,她靠近围栏处,眼睛在看一望无际的江面,看对面LED屏幕上跳转的新年广告。 陈屹呈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过去。 周围一直很吵,但两个人的世界一直很安静。 程舒禾突然听见他问:“你呢,也是一个人来的?” 程舒禾这才回头看他。 她能捕捉到他眼底里的一股期待感。 程舒禾避开他的眼神,“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陈屹呈:“……” 他眼底突然黯淡无光。 失落几秒后,陈屹呈又听见她说:“我跟我那些同事一起来的。” “……” 本来这就是事实。 陈屹呈却跟莫名其妙坐了过山车一样,情绪一上一下的。 他还以为。 她真跟什么男朋友来的。 陈屹呈心里舒坦很多,他转移注意力,看周围络绎不绝的活动,明知故问:“我听朋友说,这里的策划案是你做的。” 程舒禾在想,哪个朋友?瞎编的吧。 她没拆穿他,回着:“我一个人做不出来,这些都是跟我那些同事一起商量的,我最多也就在这里耍了点小聪明。” 陈屹呈听得挺感兴趣的:“哪个活动,是你耍的小聪明?” 程舒禾抬头,示意他看那边:“就那些哄小孩子玩的游戏,蒙眼抓迷藏,当时想不出来什么好玩的东西,就在网上刷到过一个片段,皇上选妃就这样。” 陈屹呈没忍住,被她逗笑了:“听起来,有点猥琐。” 程舒禾哑口无言。 她在想,你会不会评价。 今天过年,她才懒得跟他计较,又指了指另一边:“那个叫《冲动消费》。” 陈屹呈疑惑:“怎么个说法?” “很简单啊,就免费点歌,但是你也知道,来这里的人那么多,一首一首的播放,也不知道烟火大会结束了能不能轮到你点的歌,所以设计了置顶下一首播放,但需要钞能力,类似于拍卖,谁在规定时间内花的价钱多,谁点的歌就有优先播放的权利。” 陈屹呈看她的眼里有欣赏的意思:“你还挺会做生意的。” 程舒禾觉得他话里有话:“你应该想说,我是个奸商。” 陈屹呈别回头轻笑:“我是这样的人吗。” 程舒禾反驳一句:“你一直都是。” 陈屹呈这回就没想白了:“我以前什么样,你还记得啊。” 程舒禾没吱声。 又把话说早了。 陈屹呈: “那你说说看。” 程舒禾:“……” 她心脏一阵疯狂的跳动。 这是陈屹呈第二次问她这个问她。 上一次隔得太久,毕业之后。 这一次再次提及,重逢不久。 程舒禾有一瞬间觉得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她回不到十几岁那一年,也找不回那时候轻而易举就答他问题的勇气。 LED屏幕上,时钟的指针即将跳转到零点,整个现场一片热闹、欢呼和尖叫,全中国的人都在庆祝着新年的到来。 程舒禾听见底下的观众跟着主持人一起在倒数:“10、9、8……” 一直到1。 全场:“新年快乐!!” 短暂停歇片刻的烟花,再一次骤然响起,升上云霄,点燃这片寂静的夜空。 程舒禾抬起头,她假装自己忘记了陈屹呈的问题,看着天空:“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陈屹呈。 他听见了,但没听出她话里的潜在之意。 陈屹呈看着她侧脸,火花的投射的光在她脸上闪过好几轮,五光的色彩绚烂夺目,却不及她万分之一。 “程舒禾。” “嗯?”她回头。 陈屹呈:“新年快乐。” 也许程舒禾的新年快乐,是给全世界的,但他这一句“新年快乐”,只给程舒禾一人。 她脸有些烫。 不知道是被火光刺激到的,还是因为心跳频率太快了。 程舒禾装没听懂,她扯开话题:“……这首歌,也不知道哪个有钱人点的,太难听了。” 一串英文,陈屹呈没什么印象,他跟着附和一句:“确实有点难听。” 他旁敲侧击:“怎么,没人给你点过?” 程舒禾:“……?” 本来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突然被他一句话扯回到现实。 程舒禾嘴硬:“怎么没有,就是他们太没品了。” 陈屹呈:“那有品的你,想听什么歌?” 她脱口而出:“我要给世界一个最悠长的——”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程舒禾突然看见陈屹呈眼底那毫不遮掩的笑意,她一下子懵了。 她闭上嘴。 没再说话。 套她话呢。 一看他这样,就觉得他在说她没品。 静下来后,程舒禾神情变得慢慢的严肃起来,她心里有个问题,这几天一直没找到答案。 程舒禾没看陈屹呈,编了个话题:“最近,我们主编需要我们做一个调查问卷,说是有个婚恋综艺,想知道一般结婚后哪些游戏能增进感情——” “你问我?”陈屹呈有些许疑惑。 程舒禾眼神闪躲,仍故作镇定:“你合适吗?” 陈屹呈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我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程舒禾:“……” 陈屹呈:“你做梦梦见我跟鬼结婚了吧。” 程舒禾:“……我又没说你。” 不知道陈屹呈猜没猜到她在说什么。 程舒禾有点想钻地洞了。 就在尴尬得想逃跑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陈屹呈问她:“你呢,失恋跑来霖市,打算把人气回头的?” “……?”程舒禾一种“你问谁”的表情,“我在你眼里这么有病的吗?” 这回无话可说的是陈屹呈。 程舒禾:“你见不得我好,梦见我被绿了是吧。” 陈屹呈别回头轻笑:“程舒禾,你有没有——” 点良心。 最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程舒禾接了他的那半句话。 她语气还挺笃定的:“……没有男朋友。” “……” “…………” 如果世界有静音键。 那么一定是此刻。 好像一张紧紧束缚的网,突然在这一刻松开了。 程舒禾和陈屹呈眼里,都有不可思议的情绪。 她最先移开目光。 陈屹呈紧跟其后。 半天后,程舒禾为了缓和尴尬,又说了句:“新年快乐。” 陈屹呈:“你说过了。” “刚刚那不算数。” “……”陈屹呈大概听懂了,他笑着附和,“新年快乐。” …… 一晚上,帮她拍照完成任务的都是霍敬恒,程舒禾跟大家回去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挺疲惫的。 只有她,看起来精神焕发。 霍敬恒把拍的那张照片发给程舒禾:“大帅逼,错过就没了。” 赵楹楹“啧”了声:“看把你高兴得。” 霍敬恒:“我说你真是煞风景啊。” 赵楹楹白了他一眼。 程舒禾点开图片。 陈屹呈真侧着脸看她笑。 程舒禾走到一半,突然听到广播在念:“……下一首,《我要给世界最悠长的湿吻》。” 她心脏不可抑制的慢了一拍。 10. 失控 凌晨一点半,程舒禾回到家。 屋内开了暖气,进屋后并不觉得很冷,她把外套脱掉,坐在沙发上,点开微信看消息。 忙一晚上,程舒禾其实挺累的,在活动现场,她觉得很困,很神奇的是,回到家之后,那些困意好像凭空消失了。 微信上几百条未读信息,大多数是一些群发的新年祝福,程舒禾长按聊天框,复制粘贴,紧接着群发回复。 只是勾选到陈屹呈微信的时候,她指尖停顿几秒,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在活动现场的场景。 看过这么多年的烟花,程舒禾打从心底里认为,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惊人的。 只是今晚,跟陈屹呈站在一块的看烟花的画面,却又让她觉得十分稀奇。 程舒禾没给他发信息。 她脑海里一直有个疑惑。 那首歌,究竟是巧合,还是陈屹呈点的? 思索之际,姜沅发了条微信过来:【回到家没有?】 程舒禾简短打字:【刚回到。】 姜沅发来一个冻坏了的表情包:【天杀的,什么丧尽天良的老板,除夕夜居然要我们加班。】 抱怨完,对方又紧跟着问:【你怎么也忙这么晚?】 程舒禾思索。 她想说,也不算很忙,她组织语言:【碰见陈屹呈了。】 姜沅沉默两秒。 紧跟其后,她发出一连串省略号。 根据姜沅这回复信息的习惯来看,她大概是想说,你居然还跟他有联系。 程舒禾知道姜沅想问什么,于是她把今晚发生的这些事都跟对方说了。 或许她早该猜到的。 这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乌龙。 要不然结婚那么大的事。 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 姜沅好像更加无语了:【你们两个是有仇吧,白白耽误这么久?】 程舒禾摆烂:【不知道。】 姜沅:【那首歌,肯定是他点给你的,不然我不信有这么凑巧的事。】 程舒禾:【……】 她往这方面想过。 但从未想过要问,她不想当自作多情的人。 放下手机之后,程舒禾打开电视,所有电视平台都在直播春晚,她看得心不在焉。 今天晚上,她不算很开心,以往过年都是在家里过的。 程舒禾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有那么些时候,她真的很想回去。 程舒禾没跟任何人说,她之所以想听那首歌,只是因为当时脑海里恰巧蹦出其中一句歌词。 她随口一说,本来就没指望谁能把它当一回事,所以离开之前,突然听到熟悉的旋律,她有些微怔。 春晚节目相当枯燥,她没看懂小品,也没看到喜欢的歌手演唱,索性就关掉电视。 程舒禾打开电脑,亮着灯,她心里在叹气,新年第一天居然在更文。 两个小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却意外收到了陈屹呈的微信。 对方问她睡了没。 程舒禾敲字:【还没。】 聊天框冰冷冷的,她有来有回的问:【你呢。】 陈屹呈:【刚从家过来。】 程舒禾:【哦。】 应该是刚从家里吃完饭吧。 不过这大半夜的,他倒是挺能熬。 程舒禾一边斟酌要回什么信息,但又一直想不到,搞半天,她干脆不发了。 楼道里有细微的脚步声,声控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有一些光折射到窗户上。 程舒禾下意识把目光放过去。 隔壁门锁拧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听得格外的清晰。 估计是陈屹呈回到家了。 程舒禾没多想,刚准备去护肤睡觉,门被敲了敲。 与此同时,微信进来一则信息:【在?】 程舒禾发了个问号,穿着棉绒拖鞋去开门。 陈屹呈换了件衣服,手上拎着些什么东西,程舒禾没想通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她率先问:“怎么了?” 陈屹呈开口:“吃过没?” 程舒禾:“零食算吗?” 陈屹呈一脸笃定的样子。 他知道,程舒禾今晚没吃东西,就光顾着琢磨她那个工作来了。 以前在医院上班,她也是很忙。 那时候的程舒禾会开微信运动,所以陈屹呈一直都知道她每天有多累。 他也曾在朋友圈里刷到过她发的内容。 比如抱怨忙到吃不上饭。 以前,他们天各一方,毫无交集,更没有理由去关心对方什么。 现在,距离近在咫尺,重逢再见,也不至于这么冷漠。 陈屹呈没发表什么意见,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她:“半夜别自己做饭,麻烦,我妈包的饺子,尝尝。” 程舒禾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说呢。 陈屹呈这人,就是有点像那种死傲娇鬼。 明明是一句挺暖心的话。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哪哪都很生硬一样? 程舒禾有些无奈,却仍保持微笑:“那谢谢你了。” 陈屹呈沉默几秒,看她的眼神格外专注:“过年想家了?” 程舒禾嘴角的笑容,稍微收了收。 这句话来得出其不意,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屹呈觉得她这反应挺好笑的,他语气慵懒:“也不用这么惊愣吧。” 程舒禾别回头轻笑,一副“你也太自恋”的样子:“你这爱猜忌的性格,一点没变。” 陈屹呈低头轻笑:“有吗。” 程舒禾没吱声。 他没再跟她继续扯下去:“晚上记得锁门,风大。” 陈屹呈说完就走了,他打开房门,走进去前,犹豫了一秒,又回头:“想家了就打个电话回去,吃点饺子,别纠结,早点睡。” 程舒禾看着他把门关上。 一直到走廊安静下来,声控灯“啪”的一声关掉,她才回过神来,拎着饺子进了屋。 陈屹呈怎么看出来的呢? 程舒禾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她点开微信,给他发了条信息:【谢谢。】 陈屹呈很快就回:【嗯。】 一个“嗯”字,程舒禾找不到任何话题来聊。 不过这也符合他的回话方式。 - 与此同时,陈屹呈也在看聊天界面,他思索半天,没想到能发的信息,又瞅了眼时间,犹豫几秒后,没再打扰她。 他知道程舒禾心里藏不住事,她心情好与不好,很容易就能察觉到。 今晚烟火大会上,她整个人都透露着点淡淡的悲伤,中间好几回,她目光反复往亲子活动的方向看去。 陈屹呈突然想起,程舒禾跟他说过,她因为辞职那事,与家人闹了点矛盾。 高中同窗,哪怕相识短短一年,陈屹呈对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其实程舒禾,十分依赖家里。 沈佩滢说过,每个离家很远的孩子都会想念自己的避风港。 程舒禾就是个小孩子,所有的渴望都透露在眼里。 他给她带饺子,也是因为今晚家家户户都在吃这个。 程舒禾忙了那么晚,还没吃上一顿热饭,他还挺心疼的。 陈屹呈又觉得,程舒禾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她看起来很软弱,但却不是会活在舒适圈里的女生,她总有自己的想法。 那份工作做得不顺心,她说换就换。 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城市,估计是抱着哪怕没有人当底牌,也要做成自己想做的那件事的决心。 陈屹呈目光看着程舒禾的聊天框,视线渐渐的变得有些模糊。 他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记住程舒禾的名字,是在刚开学不久的时候。 高一新生入学,学校最先安排的是军训,那时,大家互不熟悉,别说名字,就是脸也没记住几张。 几个学校统一安排军训基地,一中和附中的学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成了敌对状态,互相看不顺眼。 其他学校听说这回事,趁乱进来赶了趟浑水,见人就开骂,甚至还有私下打架的。 几个学校乱成一锅粥,陈屹呈就是几所学校闹矛盾受牵连的倒霉蛋。 那一天,他刚领回来的军训服,在室外放了不到半个小时,不知道被谁划破了。 挺不可思议的。 室友骂骂咧咧的,当即就要找老师评理:“……肯定是那帮龟孙子干的,见人就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条疯狗。” 陈屹呈跟几个室友不太熟,他心情差到极点,没参与话题。 算账这件事他是 想过的。 不过眼下,他想着再买一套新的先应付应付。 室友是个急性子,热心肠。 不出片刻便把这件事捅到了班长那里去。 新来的班长是个女生。 那时候陈屹呈还不知道班长叫什么名字。 但他见过班长几面,就一个长得高高瘦瘦、不爱笑、话不多,非常高冷的女生。 大概是存着刻板印象,陈屹呈觉得这样的女生,压根就懒得帮他什么忙。 只是没想到,这位班长二话不说,从他手中拿走那套破烂的衣服,那天她是这样解释的:“回去等着。” 陈屹呈看着空荡荡的手,一下子有些懵:“……” 那时候他在想。 回去等着,等着什么? 陈屹呈“啧”了声,觉得靠一个女生,还不如靠自己。 他当即就去活动中心新买一套军训服,就在回来的路上,他又碰见了这位班长。 班长在跟几个男生周旋。 她眼神很冷:“……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谁做的站出来自己承认。”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 一动不动。 她把手机里的监控录像放出来:“我班主任说了,这事原本是要报给校长的,但她大人有大量,说可以私下解决,但我看你们也不是很想悔改的样子,那就算了吧,周一升旗的时候,我就投个影,把监控当影片播给全校看。” 其中一个男生见到录像,吓得话都说得不利索了:“你从哪里搞来的,怕不是P的吧!” 她上下打量这个人几眼。 男生长得还挺高的,面容姣好,就是没想到这么能找事干。 陈屹呈觉得这位班长人狠话不多。 她没说话,抬头就要走。 那个男生吓得一把拽住她衣服,腿哆嗦得差点跪倒在地上:“我干的,我干的行了吧。” “把衣服脱了。” 男生:“……?” 陈屹呈:“……” 这个画面还挺震撼的。 陈屹呈见她把那套划烂的衣服扔那人身上,捡起对方完好无损的军训服,又很嚣张的扔下一句:“要不是看你长得跟他差不多高的份上,你以为你这衣服谁稀罕。” 那几个男生气得脸色煞白。 那个脱衣服的男生指着她,边走边骂骂咧咧的:“你等着,一中的,我记住你了。” 她冲着那个翻了个白眼。 转身的那瞬间,陈屹呈跟她对了对目光,她眼里有几分诧异。 她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衣服,微微蹙眉:“你新买的?” 陈屹呈点了下头:“嗯,刚买。” 肉眼可见。 这位班长脸上一连串感叹号,她有些无语,把换来的衣服扔给他:“送你了。” 陈屹呈:“他穿过了。” “……”她有些惊愣,大概是没想到这茬,“你不早说,我让他赔你一套。” 陈屹呈笑了笑,想着,你也没让我说啊。 见她真要去找茬,他又说:“算了,但还是谢谢你。” “……” 她说了句“不用”,然后就走了。 陈屹呈喊她:“班长。” 她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在前方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说:“真要感谢我,到时候再选班干部,别投我票就是了,这个班干部当得真麻烦。” 陈屹呈目送她背影离开。 阳光下,照着她一抹发色微黄,颇有几分潇洒。 陈屹呈是从室友嘴里知道她名字的。 她叫程舒禾。 听说她成绩很好,分班第一天班主任就对她赞赏有加,直接内定她当班长。 高一到高二,陈屹呈和她的座位,天南地北,他们毫无交集。 陈屹呈对军训这件事记得特别深刻,那天以后,他好像时常能听到程舒禾的名字。 她从刚开始一个人独来独往,到后面有了一个好朋友,叫韩秋。 一直到高三,陈屹呈还跟程舒禾同班。 从天南地北的座位,成为斜后桌,中间好像跨越了很多个日夜。 久到,程舒禾好像忘记了他。 陈屹呈想了想,不是好像,她就是忘记他了。 被人忘记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陈屹呈觉得有些难受。 11. 失控 那时候的程舒禾很鲜活,她长得甜美,干的事却十分唬,打破了他对她第一眼的印象。 陈屹呈刚开始觉得她像冰山一角,甚至比那北极山的冰川还难融化,但后来发现,其实她就是一团烈火,对人总一腔热情。 推开办公室的那扇门,一直走到她跟前来的时候,陈屹呈都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但她实实在在没有别的反应,或许程舒禾眼里,他们只是两年的、只记得名字、不熟的同班同学。 陈屹呈从回忆中拉回思绪。 他点开音乐软件,在搜索栏里,打下一首歌的名字。 ——吞下雨水后的马上会重生。 ——我要给世界最悠长的湿吻。 - 新年过后,堆积的繁琐工作很多,放假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整个办公室死气沉沉的,大多数人都黑着眼圈,面容憔悴,一看就没少熬夜。 程舒禾不喜欢把工作堆积到快要下班才匆匆赶着,她来到工位,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 霍敬恒哀声怨道:“放完假回来上班,我想辞职了怎么办。” 跟他挨得很近的同事在“钉钉”软件上卡点打卡,还不忘开着玩笑:“买房了吗?买车了吗?有钱泡妞吗?找到下一份工作了吗?” 霍敬恒:“……” 他心里爆出一句优美的语言。 赵楹楹提着大包小包的,迟了五分钟到,不过今天主管外出,主编在电话会议,暂时还没谁有空抓她。 过完年后,她神采飞扬,脖子上新挂项链,手腕手镯好几个叠在一块。 程舒禾朝她望了眼。 精致,富雅,简直改头换面,差点就认不出来。 同事顾玲“哇”了声,出于好奇的说:“你比东方明珠还闪。” 赵楹楹拉开椅子坐下,把桌面反着的镜子挪回来,左右照了照,高冷发言:“还好吧,天生丽质。” 霍敬恒一脸无语:“……” 紧接着,赵楹楹又说:“这些礼物,我是特意带来给你们的,喜欢什么就拿吧。” 顾玲翻了翻。 大牌香水、口红、还有包包、手表,层出不穷。 霍敬恒大惊失色:“赵楹楹,你家中彩票成暴发户了?” “你全家才是暴发户。”赵楹楹瞪了他一眼,想到什么,又笑得甜蜜,炫耀着,“我男朋友买的,他家可是大企业,这些不算什么。” 众人屏气:“……” 还是你命好啊。 霍敬恒古怪的打量两眼赵楹楹,眼里情绪复杂,他凑过来跟程舒禾八卦:“她不是刚分手没多久吗?这才过几天,我怎么觉得她明天就要嫁入豪门了?” 程舒禾很敷衍的回:“也许吧。” 霍敬恒鸡皮疙瘩起一身:“姐,你不觉得瘆人吗。” 程舒禾目光停顿一两秒,扭头看他,霍敬恒果然还是年纪小,眼里那股清澈感浓烈至极。 成年人的世界,他好像真不懂。 程舒禾叹了一口气,说着:“说实话吧,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有过豪门梦。” 霍敬恒惊了:“啊?” 程舒禾没再跟他搭话,她只想把自己工作做完。 一上午,平安无事,就是干起活来乱乱的。 中午,程舒禾在茶水间摸鱼,赵楹楹端着水杯进来泡咖啡。 她目光有意无意的打量程舒禾。 半天后,赵楹楹跟她搭腔:“放假这几天,有跟你那个老同学联系过吗。” 公司也就放了三天假。 这三天里,陈屹呈好像很忙,早出晚归的。 程舒禾也有自己的事干。 他们基本没联系过。 不过赵楹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程舒禾还挺纳闷的。 她抬头,反问:“怎么了?” 赵楹楹觉得程舒禾不笑的时候,是真的严肃,还很高冷。 她觉得对方在轻视自己。 赵楹楹:“我只是觉得,长得帅没什么好炫耀的,好看的外貌千篇一律,有实力才是难得一遇。” 程舒禾没听懂:“?” “算了。”赵楹楹懒琢磨她什么意思,语重心长的劝着,“我只是把你当同事才告诉你的,一个男人,只有有钱,才会找自己喜欢的女生,我看你长得挺漂亮的,还是要现实一点。” 程舒禾这回大概听懂了。 赵楹楹没等她说话,端着咖啡就出去了。 程舒禾有一瞬间觉得,霍敬恒说得挺对的,她真的很瘆人。 她并不赞同赵楹楹的观点。 但程舒禾也没跟她争执。 - 熬到下班,程舒禾上交工作,打卡就走了。 赵楹楹跟在她屁股后面出来,门外早已有辆豪车在等着,跟上回一样,她邀请着:“稍你一程啊?” 程舒禾摇摇头:“不用,谢谢。” 赵楹楹一副“你真没趣”的样子,转身上了车。 天空飘着细微的雨滴,跟雪花一样,小得没痕迹。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雨。 但她没带伞出来。 雨渐渐下大,程舒禾点开打车软件,刚准备叫车,上端弹出一条微信来。 陈屹呈:【下班没?】 程舒禾盯着信息在琢磨。 怎么这么问。 一看就没好事。 不过她不太擅长说谎,下一秒回:【下雨了。】 回完信息后,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下雨了。 回不去了的意思? 回不去了,然后呢。 来接她。 这个假设一旦在脑海里形成,就好像真的是她这样想过一样。 程舒禾当即就把信息撤回。 陈屹呈这回没再发信息来。 程舒禾这没打算在这干耗着,她叫车。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周五,学生放假,街道车辆拥堵,刚接到单,司机就单方面取消了。 程舒禾等了两分钟,没打到车。 她觉得今天十分倒霉。 这边雨哗啦啦的下着,雨滴溅到屋檐下来,程舒禾往后面缩了几步。 她刚准备跟姜沅抱怨两句这什么死鬼天气。 程舒禾还没敲下一句完整的话,有人站到她的身边来。 对方开口说话的语气有些怀疑:“不会是因为把伞借给我了,你才回不去的吧。” 这一刻,程舒禾眼里不可思议。 她扭头看过去。 陈屹呈眼眸中带着笑,一句疑惑的话,在这一刻,又像是故意而问。 程舒禾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 这句话太熟悉了。 好像很多年前的一个晚自习里,陈屹呈跟她聊起的某一件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问的:“怎么,不会是因为把钱借给我了,你才回不去的吧。” 重演的戏码,即使隔这么久。 却依然还是让她心里一颤。 程舒禾唇角弯了弯,反问:“你今天上班吗。” “下班了。”陈屹呈回得很诚恳。 程舒禾点点头,又问:“我记得你好像不顺路。” 来这里做什么。 陈屹呈面上丝毫没有半分慌乱,他就着这个问题,回得挺认真:“路不顺,我顺。” 程舒禾哑口无言。 她心里有几分异样感,一闪而过。 后知后觉,程舒禾便没再问。 陈屹呈把车停在底下车库里,车子驶出大道后,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一片,视野迷茫。 程舒禾望着车窗外行色匆忙的人和车,好奇的问:“这个城市一直这么多雨的吗?” 她来之后,好多时间都是阴天。 陈屹呈侧头,看一眼她,又收回目光:“没有,就最近多了点。” 要不是他说得太一本正经。 程舒禾还觉得他是在说她来了之后,倒霉体质带来的霉气导致的天气多雨。 不过,程舒禾倒是想起一个一直没问过的问题来。 她坐正身子,跟他一起目视前方,想了想,才开口:“我记得,你家是在宁市的,怎么会想着来这里发展?” 程舒禾对陈屹呈来霖市的记忆,好像是从高中毕业后,上大学开始。 她在徐晏池的朋友圈评论里,好像有见到徐晏池提及过。 程舒禾那会儿还不太确定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在霖市和陈屹呈碰面,她才知道,他这几年一直在这里。 陈屹呈 :“报考志愿时,我把与我要选的专业有关的学校,都填了一遍,最后录上了这里,就来了。” 程舒禾“哦”了声。 她倒是一点都不难理解。 因为陈屹呈曾经说过,热爱当先。 程舒禾觉得她跟陈屹呈最像的一个点就是,都很犟,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那种。 她心里又有点儿失落,怎么说呢,就好像,有个人跟你同一个起点,最后人家活成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样子,自己还在艰难起跑。 程舒禾可能有点羡慕。 又有点小失落。 陈屹呈补充:“还有一个原因,我姐一个人在这里创业,我爸妈就在这边买了房,有事没事总来住一段时间。” 程舒禾感慨:“你爸妈对你姐真好。” “是挺好的,就差没把她当皇帝供着了。”陈屹呈语气酸不溜秋的。 程舒禾:“……” 这话说得。 还颇有一种又争又抢的气势。 到了目的地,程舒禾下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的原因,楼梯口的灯光比往日的要暗淡许多。 这闪得一帧一帧的,跟拍鬼片似的。 程舒禾跟在陈屹呈后边进的电梯。 陈屹呈忽然问起另一个问题来:“你的,怎么都锁了?” 程舒禾一脸心虚。 她就猜到,总有一天,陈屹呈肯定会翻她的作品。 或许是出于好奇心,或许是出于对老同学的了解。 程舒禾想啊想,终于扯出一个理由来:“……因为写过太多人的坏话了,每一本都有的那种,我这不是怕被人家发现,哪天跑来揍我么。” 她的话真诚,但神情看着又掺杂几分假。 陈屹呈怀疑:“有我的份吗?” 程舒禾嘴角一抽。 有你的份。 但不是坏话。 陈屹呈见她说不出话来,了然的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样子,夸着:“写得挺好的。” 程舒禾:“?” 陈屹呈注视着她的眼睛,解释得还挺有道理:“语文老师说过,错得越多,进步的空间就越大。” 程舒禾露出茫然的神色来。 这句话她当时没想通。 一直到回到屋里,静下来后,程舒禾好像渐渐有点明白了。 陈屹呈是想说,我比以前更好了吗? 程舒禾积压在心底里的问题,一边疑惑,又一边自我调解。 他好像比少年时。 变得更成熟了。 程舒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甩出脑海里,她打开电脑,登进作家后台。 以前那一本写得最好的悬疑也被她锁了很久,读者说她坑了。 程舒禾点开自己的作者介绍页面。 从接触这一行开始,她写了五六本,不过都反响平平。 大学毕业之后,每个人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正轨,创业的创业,进大公司的进大公司,回家继承家业的也不少。 每个人都活得很精彩,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里颇有成就感,而程舒禾觉得自己好像离幸运,总差那么几步。 她想重拾,但却没有灵感。 程舒禾把电脑关掉。 “当当——” 门被敲响。 程舒禾透过猫眼看见陈屹呈,她才把门打开。 对方是来还她雨伞的,他语气慵懒:“下雨天别回不来了。” 程舒禾接过伞。 陈屹呈还没走,她想说什么。 他先抢一步:“我还伞是我的事,我又不催你。” 程舒禾想,她要说的,好像不是这个。 陈屹呈叫她早点睡,然后转身离开。 应该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他停下脚步,转回头看她:“程舒禾,我那天说的话,是认真的。” 程舒禾没反应过来:“哪句话。” 她想,你说过的话太多了。 陈屹呈重复:“当你读者。” 程舒禾望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眸明亮:“看你锁了那么多本,我觉得你要放弃了。” 他话里隐隐约约有几分遗憾。 陈屹呈补充:“程舒禾,我不希望你放弃。” 12. 失控 ——程舒禾,我不希望你放弃。 雨水顺着屋檐滴滴嗒嗒的降落,像是慢半拍,又有节奏的音符声。 陈屹呈的话落下那瞬间,像是和雨天激烈的碰撞后发出的刺鸣声,与她心跳共振。 除开姜沅。 程舒禾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来到这座城市后,陈屹呈是第一个。 一直到他离开她的视线,走进屋里时,程舒禾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今天晚上气温降下来,风吹着窗户,“呼呼”声刮得很大。 程舒禾把那条缝隙关上,整个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她打开电脑。 登进作家后台时,脑海里闪过陈屹呈跟她说话时的神情。 难得的专注,认真。 那双眼眸里,满含欣赏,说实话,程舒禾心里是很感谢他的。 哪怕是一句谎话。 他说出来的时候,相当漂亮。 程舒禾把那本锁住的悬疑解锁,坐在电脑前,硬是挤出一章来。 事实上,她也没有真的想要放弃,只是在刚刚那一刻,她突然想明白了。 程舒禾点开陈屹呈的聊天页面,她习惯性的划拉两下空白处。 想了半天,找不到一句能说的话,她又把页面关掉了。 正准备睡觉,突然进来一则信息。 陈屹呈发来的一张截图,是他页面顶端的“正在输入中”。 程舒禾一时无言以对。 他到底在干什么,守着聊天框吗? 陈屹呈:【想说什么。】 程舒禾真没想说什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着:【在思考人生。】 陈屹呈:【我有什么好让你思考的。】 程舒禾无话可说。 他这意思大概就是以为,她在对着他思考。 程舒禾觉得之前的话还是说早了,陈屹呈跟以前还是有点儿相似的,都挺自恋。 程舒禾:【确实。】 陈屹呈:【……】 几秒后,他又回:【那你停止思考。】 程舒禾不解,陈屹呈紧接着又发一条:【想着想着就下头了。】 程舒禾:【我有上头过?】 陈屹呈:【我自作多情?】 “……” “…………” 程舒禾眉心微微蹙着。 这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回问。 没见再有信息进来。 程舒禾摁掉手机屏幕,准备睡觉。 大脑在空白的状态下,很容易就能把之前做过的事情复盘一遍。 并且,脉络清晰,比如这一刻,程舒禾觉得自己读懂了陈屹呈的这几条微信。 他是怕她想着想着,把他以前的丑事全想起来,然后下一秒觉得掉价,对他产生厌恶之情? 又或者陈屹呈是觉得,他十分完美,不允许别人亵渎他一丁点? 程舒禾脑子快要想爆炸了也没想出个最合适的解答来。 再这样无理由的想下去,她会觉得陈屹呈在钓她。 程舒禾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这个问题最终没有答案,她睡着了。 夜晚,她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 程舒禾梦见自己收获了一大批粉丝,出版好几本,成了当时的销冠。 梦里,陈屹呈还在说,她是全天下最有天赋的文学作者。 …… 程舒禾是被屋内的“嘀嗒嘀嗒”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后,天光大亮,阳光和煦。 雨下一整夜,地面湿漉漉的,出太阳后,树枝上的雨珠被照得透明,就是空气有点儿燥热。 她赖床,本想多睡一会儿,可是那“嘀嗒”声就是没停过,隔一会儿响一下。 还有,楼上拖椅子、重物砸地面的声音,轰隆隆跟打雷似的。 程舒禾难得今天休假。 几分钟后,她忍无可忍,下床后跑到卫生间才发现,天花板漏水了。 对,天花板漏水了。 就是这么离谱。 程舒禾点开微信,找到徐晏池的聊天框,给他拍了个视频。 没等对方回信息,她换好衣服,搭电梯上到上面,敲了敲她楼上这个租户的房门。 一个中年男子,语气听起来有点难听,但声音十分有特色,听得人心里一惊一惊的:“……谁啊一大早的。” 门“啪”的一声打开,程舒禾想说,你动作轻一点,吵到我睡觉了。 她这礼貌的问候还没出来,看到对方肥硕的脸蛋,她瞬间愣住。 大帅逼不是大帅逼,相反,这人胡子呱啦长的,还有点脏兮兮的感觉? 程舒禾想,你也知道是大清早的啊。 她问:“你声音小点可以——” “我搬家呢,声音能有多小。”男人翻了个白眼,咄咄逼人,“怎么,你没搬过家啊,那你应该见过搬家的吧。” 他上下扫她一眼,目光高得很:“啧,看你这样……指定没见过人搬家,算你今天好运,你现在见到世面了,搬家就这个动静,小不了一点。” 程舒禾张张嘴,还没开口,“啪”的一声,对方把门关了。 “……?”程舒禾一脸问号。 见过发癫的。 但没见这么发癫的。 程舒禾气急败坏的回到房间门口。 徐晏池现在才回复她的信息:【我联系师傅来修,但他有点事耽搁住了,你那严不严重啊?】 她琢磨着,我不是发了视频吗,你还问? 程舒禾估计他压根没看信息。 她回:【很严重,十分满分的话能打一百分,我要淹死了。】 她气不过,又补充一句:【从未如此狼狈。】 程舒禾心情实在是太差了。 发完后,她还特意甩了个死亡微笑的表情包。 徐晏池大概是很无奈。 他久久才回:【God,稍等,我就到。】 程舒禾:“……” G、O、D?神经吧。 她站在门口,琢磨这几个字母,不到十五分钟,徐晏池匆匆忙忙的赶过来,喊着:“淹了没,淹得怎么样了?” 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身后,程舒禾被吓一大跳。 几秒后,她平静的问着:“你是人是鬼。” 徐晏池:“我附近来的,很近。” 程舒禾:“哦。” 还以为你长翅膀了呢。 陈屹呈上到七楼的时候,程舒禾跟徐晏池面对面站着,她在控诉:“……漏水可以修,但楼上那个租户实在是太过分了,你听听这动静,我要说打雷不过分吧。” 徐晏池一脸为难,挠挠头,“那个,通融一下。” 陈屹呈看徐晏池,插一嘴提建议:“不去楼上劝劝?” 徐晏池和程舒禾同时沉默。 徐晏池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过来:“那人两百斤,一拳能抡飞我们三。” 陈屹呈:“你怂你就说。” 徐晏池:“……?” 这他妈简直就是,他无语,选择性扯开话题:“他今早就搬走,再忍忍……哎,对了,我催催师傅过来修。” 徐晏池选择性逃避,不跟她交谈这件事,拿起电话就到另一边去打。 程舒禾抬起头,看向陈屹呈。 他穿着居家服,手上拎着一瓶矿泉水,额前的头发还挂着些许水珠,估计是刚运动完回来。 程舒禾躲避他看过来的目光,问着:“今天休假?” 陈屹呈:“嗯,休。” 程舒禾:“哦。” 没后续了。 冷场。 徐晏池办事的效率是真的快,催那个维修师傅催得人火急火燎的赶来。 师傅做工比较慢,徐晏池话唠一个,喋喋不休的指导着人家修,师傅忍无可忍,三两下搞完提着箱就走了。 中午,事情弄完之后,徐晏池兴致来潮,非要拉着两人去一楼吃汤粉。 几桌客人,陈屹呈和程舒禾并肩而坐,徐晏池坐对面。 他对这个位置,琢磨:“怎么感觉你俩在审犯人。” 陈屹呈眉眼都懒得抬,语气淡淡的一种死人感:“放心吧,你不用审,没意义。” “嗯。”程舒禾有点心不在焉,拿水冲着碗筷,嘴快就 蹦出一句,“对,直接赐死吧。” “……”徐晏池嘴角一抽,“程同学,你有点记仇。” 程舒禾对这个称呼,还不是十分适应,甚至觉得很陌生。 大一那年,徐晏池第一次加她微信,就这么喊她的。 程舒禾心里放着很久的一个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你当初为什么要加我微信?” 徐晏池不假思索的回:“那还能是为什么,陈屹呈说你是他——” 话还没说完。 陈屹呈一把将纸巾塞他嘴里,“擦擦,消一下毒。” 徐晏池皱着眉,一阵恶心。 他妈的,你才有毒,你全家都有毒。 程舒禾没听懂,下意识看陈屹呈。 他这张脸,冷冷的,眼里一股寒气往外蹦,又带着几分心虚感,若无其事的说着:“他喜欢随地大小演。” 程舒禾收回视线,显然不信,“哦。” 徐晏池瞥一眼两人,眼里十分唾弃,想着,这算怎么回事,搞得他好像很乐意讲一样。 “陈屹呈毕业可自恋了,他拿着毕业照对着自己的照片看了八百遍,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我抢过去,一看,结果一眼就注意到你,卓尔不凡,气质独具一格,我当时就想跟你交个朋友,所以才加你的微信。”徐晏池说。 程舒禾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认真,但就是逻辑不通。 本来这事过去那么久。 程舒禾也不是真的要计较什么。 她扭头,看一眼陈屹呈,但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第一次加徐晏池微信的时候,程舒禾有注意到添加来源,陈屹呈分享的名片。 程舒禾那时候有问过陈屹呈。 他说,是徐晏池拿他手机分享的名片。 程舒禾没再问。 只是后来断联过的很长时间里,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知道自己潜意识里,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徐晏池很显然没想继续聊这个问题,他三言两语就岔开这事:“……本来我今天就没打算要来的,我还想着,你住的这间房子,怎么可能会漏水,这么多年,从没出现这种状况。” 程舒禾一时茫然,她扭头问他:“我倒霉的意思?” 徐晏池哑巴起来。 草啊,这都能联想到的? 陈屹呈插一嘴:“只能说你房子风水不好。” 赖什么别人倒霉头上。 徐晏池一肚子窝囊气:“你能不能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陈屹呈仍旧一脸平静:“我跟你,什么时候,你是内?” 徐晏池张张嘴:“……” 几秒后,他又张张嘴:“……” 他没招了。 他承认,他技不如人,怼不过他,徐晏池开始摆烂:“对,你俩是内,我是外。” 莫名其妙被点名,程舒禾一时有些慌乱,她低着头,假装若无其事,啃着眼前的鸡爪。 陈屹呈也没回应,和她并肩而坐,此刻也十分安静。 徐晏池没察觉到其中的微妙气氛,想到什么,他又叹一口气:“我最近在追一个很喜欢的女神,程同学,你是女生,应该最了解女生了,我第一步要怎么做才能在她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呢?” 程舒禾被这个问题问到了,她不可置信,“我吗,我比较肤浅,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徐晏池呆滞中。 他想,你确实挺肤浅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太对劲。 徐晏池把头凑过去:“我长得很丑吗?” 程舒禾无措:“这倒不是。” 徐晏池微笑,想着那就是一般般了。 他二话不说,拿出手机“咔擦咔擦”的怼着陈屹呈的脸拍起来。 陈屹呈皱着眉,抬手挡光:“你发病了?” 徐晏池:“我看你挺让人肤浅的,我想学。” 程舒禾“……?”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陈屹呈。 他也朝着她看来。 陈屹呈觉得有些好笑:“你信他的鬼话?” 程舒禾摇摇头,“不是,你真令人肤浅。” 13. 失控 程舒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 她本来没什么恶意,潜意识里是想说:陈屹呈你长得真好看。 结果没想到,被自己刚才那句抽象的话带偏,一开口就是:陈屹呈我是个肤浅的人。 因为不会夸人,导致这个冷场的场面出现,程舒禾还挺抱歉的。 陈屹呈静静的望着她。 他的眼神里,好像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程舒禾低着头,神情极其不自然,解释一句:“我的意思是,你长得不赖。” 陈屹呈很平静:“嗯。” 没话说了。 程舒禾也不接话,任由气氛一片尴尬。 她在想,陈屹呈的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有点儿不开心了,还是十分生气? 又或者都不是。 陈屹呈纯属自恋,心里想的是:我他妈知道我长得帅出国际来了,用得着你提醒? 程舒禾抬起头悄悄看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坐的地方光线比较强,这么近距离一看,他皮肤很白,很光滑,脸上没什么痘痘,也丝毫不见熬夜的痕迹。 程舒禾突然觉得自己夸他那一句,在这一刻又觉得没什么错处可挑。 他长得是很帅,肤浅一下怎么了,她本来就对长得好看的人刮目相看好吧。 这么一想。 陈屹呈忽然抬起头,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眼里透着不解。 一个眼里看得专注。 陈屹呈突然开口:“你想问什么。” 程舒禾收回视线,话说得很小声:“我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陈屹呈像是没听懂:“什么?” 程舒禾抬起头,声音又大了点:“我说,我无话可说。” 陈屹呈:“……” 大概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吧,他仍旧有点蒙圈。 “我说你俩,真是够一担的。”徐晏池在无人可见的地方翻一个白眼,他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被忽略,很不自在,他把话题扯回来,“我的问题,谁来给我解答一下?” 到底怎么追人呢请问? 陈屹呈又莫名其妙起来:“我没追过,我怎么知道,自己想去。” 徐晏池怼一句:“你就不能想象一下你是我吗?” 陈屹呈很实在:“我没你那么无聊。” 徐晏池:“??” 程舒禾掀起眼皮,左右各看一眼两人。 她有点想笑,又把这笑意憋回去了,她脑海里在想,追人是什么很无聊的事情吗? 陈屹呈是恋爱绝缘体吧。 程舒禾纳闷了会儿,给徐晏池提一个建议:“投其所好吧,看她喜欢什么。” 徐晏池自顾自的说着:“投其所好呀……她开着花店,应该很喜欢花,你说我要是学一个插花的手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帮她干一堆活,她会不会有一分钟感动?” 程舒禾疑惑:“为什么是一分钟?” “这你就不懂了吧。”徐晏池想到那个女生,眼里亮着光,整个人笑得很痴傻,“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她很独立,很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要是追她的话,要追很久很久才能让她跟我多说几句话,她给我一种怎么追都追不到的感觉,我又很矛盾,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喜欢她。” 程舒禾神情有几分诧异。 可能是因为见徐晏池这样的痴情,有几分不可置信。 又可能是因为,程舒禾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关注,有点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陈屹呈靠在背椅上,姿态慵懒,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久,也没见她回过神来。 程舒禾在想什么,他还在猜。 不过“猜”从来不是他的行事作风,陈屹呈语气变得坚定:“怎么,有人也这么追过你?” 程舒禾回过神来,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嗯?” 陈屹呈难看的脸色一闪而过。 几秒后,他自言自语的说一句:“这样都没在一起,你们不是什么好缘分。” 程舒禾:“……?” 你到底在说什么,没听懂。 - 自从给徐晏池这份不算建议的建议之后,程舒禾发现他找自己的频率越来越高。 在微信上,徐晏池总是自顾自的聊着他那位心动女神的动态,总夸她有多好看,有多令人心动。 程舒禾最近工作忙,看消息一目十行,有时候也没看懂他在说什么,就常规回了。 今天有外出任务,程舒禾更是懒得看他分享他女神的事迹。 霍敬恒跟人交流完后,扛着摄像机回来,嘴上念叨着:“……我真是服了,这搞的什么发布会,下面请的水军吧,现场夸得一个比一个夸张,还有那个员工,态度也太差了——” 一段话,没有一个字是没在抱怨的。 程舒禾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霍敬恒截胡了:“还有那个赵楹楹,搞半天也不见人,活全让我们几个干完了,她到底是不是来上班的。” 顾玲也很有情绪:“你管人家呢,人家男朋友开法拉利,上不上班都无所谓了,保不准过两天就回去当富太太了。” 顾玲阴阳怪气完之后,黑着脸转身就走了。 霍敬恒也没想到,一向冷静的顾玲今天脾气这么大,懵了几秒后,赞同着:“说得好,我管她那么多干什么呢,嫁入豪门的又不是我。” “你说是不是程姐。”他凑过来,突然把疑问留给程舒禾。 程舒禾把照片发给孟清雨,汇报着工作,根本没听霍敬恒在说什么,随便应着:“嗯。” 话说完,她照片也刚刚发完。 程舒禾抬起头,视线里,赵楹楹就站在对面不远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 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 好到赵楹楹能听到他们在聊什么。 肉眼可见,赵楹楹向她投来的目光变得尖锐、敌意要溢出眼眶,就连神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程舒禾心跳得非常快。 说人坏话的时候。 坏话对象就在旁边。 这种尴尬。 简直要命。 赵楹楹只字不说,转身就走了。 程舒禾忙着叫她:“赵楹楹。” 对方没应。 程舒禾跟着追过去,她内心是想解释的,不过对方走得很快。 眨眼之间,赵楹楹的身影就消失在眼前了。 程舒禾心里十分忐忑。 明明没参与坏话,但她就是难受得跟参与了这个话题一样。 程舒禾拿出手机,刚想给赵楹楹打个电话,一扭头,她见到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手挽手,亲密无间的在等电梯。 她一瞬间觉得这个男的有点眼熟,应该在哪见过,一下子想不起来。 许久没见电梯来,男的抬起手,象征性的看一眼手表。 那个手表很有特色。 程舒禾曾经在实体店见过。 不过价格太贵,她当时犹豫了很久还是没买。 前几天下班时下雨。 赵楹楹说要稍她一层,她拒绝了,被雨天耽搁,她在门口站着晚走几分钟,见过赵楹楹男朋友。 匆忙一眼,见过脸。 但印象最深的,还是这块表。 赵楹楹和男朋友分手了吗? 不是,她今天还在炫耀他男朋友。 程舒禾懂了。 霍敬恒忽然出现,问她:“你在看什么?” 程舒禾收回视线,带着霍敬恒就走:“没看什么,觉得你说人家坏话不好。” 霍敬恒挠挠头:“大家都这么说。” 程舒禾:“别人做的事也不一定都是对的,你不用什么都跟风吧。” 霍敬恒:“……” 程舒禾虽然不喜欢赵楹楹。 但赵楹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交了个有钱的男朋友,也不至于被人这样讨论。 - 晚上,程舒禾收工,她编辑一条短信给赵楹楹,内容大致意思是对今日之事感到抱歉。 她斟酌很久,脑海里组织过很多次语言,才发出去的信息。 不过,很显然对方没想理会她。 一直没见回复,到最后,程舒禾主动提出要请吃饭的时候,她才发现赵楹楹把她拉黑了。 程舒禾看着系统冒出的冰冷提示,心里一阵堵堵的。 先前,赵楹楹约过她吃饭,不过她没理会,现在倒是反过来了,估计对方都觉得她虚伪吧。 程舒禾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沿着路边往前走,整条大道上,只有车辆在飞驰 而过。 突然刮来一阵风,很冰、很冷,她抬头望了望路灯,心里空落落的,她觉得十分不适应。 走到小区的公园里,程舒禾迎面碰上了陈屹呈。 他穿着一件长外套,内搭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手上还牵着条白毛狗。 陈屹呈跟大叔在讲话。 不知道聊些什么,笑得还挺欢,没聊多久,两人就散了。 他转身,刚好碰上她呆呆的样子。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 恰好到点,园子里装饰的闪灯接二连三的开起来,整个场景似乎在晃动,很美观,像童话梦境一样。 陈屹呈朝着她走来,见她面色不太好,唇角勾了勾,开玩笑的问:“下班了?” 程舒禾仰起头,跟他对视。 几秒后,她没答,反问:“这么好心情,大晚上的遛狗?” 陈屹呈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狗,它哈着嘴巴,看起来像是在笑。 他还真心情很好,回着:“不然我是在干嘛,卖狗肉吗?” 程舒禾:“……” 你就说,你这回话正不正常呢。 程舒禾没搭理他。 这么早回去,也是闲着,一定很无聊,她坐到一边的长椅子上。 陈屹呈收起玩笑样,紧跟着坐程舒禾旁边,随后侧头看她。 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在空中扬起飘落,她眼神空洞,一看就心不在焉,他问:“你今晚不开心?” “有点儿。”程舒禾点点头。 陈屹呈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能听吗?” 程舒禾一愣:“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对心理委员这个职位情有独钟呢?” 陈屹呈摇摇头,几分真几分玩笑之意:“我就不能,是因为我因人而异吗。” 程舒禾心跳得有些快。 她在琢磨,“因人而异”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下,她也懒得去猜忌。 程舒禾真的觉得糟糕透了,她语气很无奈:“因为我当着人家面说人家坏话了呀。” 陈屹呈没插话。 静静等着她的后续。 程舒禾不是个能留得住问题的人,她一有情绪就喜欢跟人发泄,所以她把这个过程讲完的时候,她心里竟然觉得没有那么大的负担了。 程舒禾:“……反正,就是这样,果然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陈屹呈听见她长长叹一口气。 他笑着:“这样算来,你也没干坏事,还不如我上回去倒垃圾,在一楼门口把阿叔的内裤当垃圾扔了更坏事。” 程舒禾简直叹为观止:“你跟人家有仇?” “那倒不是,就是风刮下来的。”陈屹呈说着,还挺愧疚的,“那是阿姨送给人家七夕节的礼物。” 程舒禾:“……?” 大概是第一次听说老年情趣,她十分懵圈,半天后,挤出一句:“你七老八十行动不便时,七夕节也会有个头发苍白的人送你内裤的。” 陈屹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程舒禾以为他是想问,怎么他到老年就没魅力了? 她想了想,试探性的来一句:“你老年,不会幻想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惦记你吧?” 陈屹呈仍旧一脸问号。 程舒禾很小声的来一句:“变态吧。” “……”陈屹呈真的被气笑了,“程舒禾,你能不能,想点正常的?” 程舒禾:“哦。” 陈屹呈看着她,没忍住偏头笑了下,程舒禾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一直到,她听见他说:“那我要红色的。” 这回无语的是程舒禾。 她没忍住调侃:“你搁这许愿呢?” 陈屹呈没回,笑着。 半天后,他把话题扯回来:“程舒禾,你就是想太多了。” 程舒禾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陈屹呈看她:“别总把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他能感觉到。 程舒禾这几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很多不开心的事。 分别这几年里,她好像越来越敏感。 那些事,陈屹呈无从知晓,但他希望,来到霖市之后的程舒禾,会把过去的负担卸掉。 14. 失控 陈屹呈这句话倒是说到她心上来了。 因为程舒禾此刻是真的觉得有点糟糕。 可能是因为性格缺陷,她总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所以程舒禾常常陷入内耗中,她时常会觉得难过。 姜沅就总说,她实在想不通程舒禾有什么好内耗的。 想着,她回过神来,转回头,目光落在陈屹呈的脸上。 灯光晃得眼睛花。 虽然如此,这一刻,程舒禾还是觉得对方活得还挺通透? 她收回视线,想了想,忽然问:“你有被人误解过吗?” 陈屹呈犹豫几秒,然后摇头:“没有。” 程舒禾一副了然的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陈屹呈性格本来就很直爽,高中时,他就很招人喜欢。 他跟人相处的方式也跟她截然不同。 不像她,经常拧巴。 陈屹呈反问:“怎么这么问?” 程舒禾:“就随便问问。” 其实这随便,也不是真的随便。 程舒禾觉得她经常被人误解。 她性格偏傲,又懒得解释。 所以刚入职场的时候,她没少被人使绊子。 在社会上了这一课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所以遇到事情时,她下意识就处于卑微的那一方。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讨喜的习惯,但或许只有打工人才能深有体会。 陈屹呈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她神色极其平淡,眼里又有几分忧愁,看样子心事重重。 他能猜到程舒禾在想什么。 陈屹呈思索片刻,开口:“觉得自己做得不妥,那就按照自己最好的方式来解决,如果结果差强人意,那也不要悲伤,别人想要怎么样处理一段关系是别人的事情,你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是你的事情,剩下的,只需要静等。” “……”程舒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在思考。 陈屹呈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他怀疑的问出:“怎么了?” 程舒禾眼眸微动,挤半天,挤出一句:“对不起。” 陈屹呈:?” 他心乱跳一通。 程舒禾很诚恳:“如果再回到十八岁,我一定不会跟你抢心理委员的位置。” 陈屹呈嘴角一抽:“……” 跟你说正事呢。 你倒好,扯什么陈年旧事。 不过这句夸奖,陈屹呈还挺受用的,他不由自主的笑着,开玩笑答:“我还以为你要说,如果能回到十八岁,你要为我做牛做马。” 程舒禾无语一瞬间,她想,煞风景,怼一句:“你想得倒是挺好。” 陈屹呈:“我还想过更好的。” 程舒禾:“什么?” 陈屹呈:“……” 他没回。 程舒禾大概也能猜到。 反正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陈屹呈转移目光,抬头看另一边的小道,那里人群混乱,成团扎堆在一起。 大多数是些老年人,跟着伴侣沿着路边散步的。 画面挺美好。 陈屹呈看得有些痴迷。 沉浸半天,陈屹呈回过神来,他语气很认真:“程舒禾,你要围着自己的世界转。” 比如,可以自私一点,对自己再宽容一点。 程舒禾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刹那,像是干着的火柴,在这一刻与之碰撞,燃出火花来。 陈屹呈说。 希望她不被世俗之事困扰。 陈屹呈站起来,牵着那条白毛狗,这双漂亮的眼睛,望向她时,带着笑意,邀请着:“要遛狗吗?” 程舒禾还没从他上一句话中回过神来,就又被他带进另一个漩涡里。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一阵寒风刮过来,刺得脸上生疼。 大冬天的,遛什么狗。 程舒禾兴致不在,她想了想,用着委婉的方式说:“要不算了。” 陈屹呈忽然笑出声来。 程舒禾不太理解,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在琢磨。 陈屹呈纠正:“不对,你应该说,天太冷了,谁要跟你去遛狗。” 程舒禾震惊,她觉得,这话是在是太猖狂了。 陈屹呈:“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毫无意义,无论在何种关系里,你永远不需要觉得自卑,支棱起来。” 程舒禾一瞬间被逗笑,她评价一句:“陈屹呈,你以后肯定是个PUA专家。” 他领着她往回走,路灯点亮所有,照着前方,他话里十分真诚:“陈屹呈永远不会PUA程舒禾。” 程舒禾:“……” 他只是希望程舒禾活得跟从前一样。 一腔热情,满怀热烈。 沿途,一楼处,有几个妇女围在一块在下象棋,玩得很猛,赢一局的那个,得意洋洋的自夸着,话听起来嚣张无比。 程舒禾抬头,指了指那边,跟他说:“陈屹呈,我觉得你非常行,你要不玩一局,让他们对你俯首称臣?” 陈屹呈一副“我没那本事”的样,“算了,丢人现眼。” 程舒禾话里有话:“不对,你这时候应该说,谁有我陈屹呈牛逼。” “……” “…………” 半天后,陈屹呈被气笑了:“你搁这,举一反三呢?” 程舒禾快步往前走,留下一句:“我希望你也能自信起来。” “走反了。”陈屹呈轻笑着,拎着她挎包将她拽回来,调转一个方向,好笑的说着,“你是希望我迷之自信。” 程舒禾别回头笑着,没说话。 天空一轮高月。 地上一双影子。 冬天细雨绵绵。 一丁点儿冷意。 - 在外面逗留太久,一会到家,暖气袭来,程舒禾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感慨着,这种天气,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微信上没什么未读信息,今晚难得这么安静。 程舒禾下意识点开陈屹呈聊天框,脑海里的画面回到楼下。 一直到现在。 她还是无法忘怀,陈屹呈跟她说的那句:你要围着自己的世界转。 程舒禾眼睫毛颤了颤,思索半天,最后在聊天框里敲下几个大字:【陈屹呈,你那条白毛狗真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条信息有些莫名其妙,对方回一句:【有多好看?】 有多好看呢。 程舒禾形容不出来,她本来就没怎么注意到它。 程舒禾:【跟你有得一比。】 陈屹呈脑回路清奇:【我沦落到要跟宠物狗比了?】 程舒禾:“……” 不像人话。 她想了想,发出去的信息像是无言以对已读乱回:【攀比之心人不可有,但你是狗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程舒禾能猜到那边大概一脸懵逼,她又问:【你那条狗叫什么名字?】 对方沉默两秒。 然后毫不在意的回着:【陈屹呈。】 程舒禾没忍住,对着屏幕笑出声来。 自己把自己当狗逗。 她敲下一行字:【那你帮我跟陈屹呈说,谢谢,晚安。】 对方:【陈屹呈说,感恩有你。】 程舒禾无言以对。 把手机关掉后,她洗澡去了。 洗完澡之后,微信上没再有什么动静。 但陈屹呈朋友圈有一条新动态,他拍了张狗的照片上来。 留言: ——有个大聪明要给它取名叫陈屹呈? 程舒禾犹豫几秒。 最后很别扭的给他点一个赞。 那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忆起,高一心理委员竞选的那件事。 陈屹呈那天说,让她改名叫陈屹呈。 程舒禾那时候年轻气盛,气呼呼的从办公室回到座位,把这事往夸大的那面跟同桌简怡抱怨:“……我觉得他对我有意见,还是非常大的那种,我以前得罪过他吗?” 简怡笑得快趴在桌子上起不来,她不确定的再问一遍:“他真让你改名叫陈屹呈啊?” 程舒禾点点头。 无比确认。 简怡要乐死 了:“他肯定不是对你有意见。” 程舒禾疑惑。 简怡补充:“我觉得他是想杀你。” 程舒禾露出个死亡微笑来。 办公室这件事过后,程舒禾和陈屹呈好像进入冰冻时期,两人在教室里大眼瞪小眼,对望好几眼,就是没话说。 程舒禾那时候觉得,他看她一眼,他心里就在骂她一句。 一直到晚自习,班主任王玮风尘仆仆的拿着文件进教室,闹哄哄的班级顷刻间安静下来。 程舒禾一直以为班主任是个男的,没想到见到本人之后,她才发现,这个名字也可以是女生的。 王玮言简意赅:“自荐信我都看过了,大家写得都挺好的,我今天第一天接手你们班,对你们也不是那么的了解,就先按老规矩来,投票选择。” 班上一片唏嘘。 程舒禾跟简怡吐槽:“那我写那份自荐信算什么,浪费纸张啊?” 简怡一脸兴奋:“全当给你练字来了。” 坐简怡后边的陈屹呈,突然插一句:“算你有竞争名额。” “……?”程舒禾神情一顿,她在想,这人是在嘲讽她吗,是吧,应该是吧,她回头,语气淡淡的,“我谢谢你。” 陈屹呈挑了挑眉,轻笑着:“不客气。” 程舒禾无话可说,觉得他还挺自恋的。 选班干部这一晚,轰轰烈烈的,前几位评选都非常顺利,因为那几个职位大多数人都不太想竞争。 一直到程舒禾看中的心理委员,也不知道今年怎么回事,大家都抢着要来当。 不过票数占据优先的,是程舒禾和陈屹呈。 程舒禾其实不太知道大家为什么会选她,相反,陈屹呈在班级人缘较好一点,他最后居然跟她持平。 一票之差。 程舒禾心提到嗓子眼上来,本以为自己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输给陈屹呈。 一直到最后王玮公布名单:“心理委员,程舒禾。” 班上鼓掌声响起的时候,她还有些不可置信。 下晚自习之后,程舒禾上洗手间,在走廊上碰到了陈屹呈。 他背靠在围栏上,看她时眼眸带笑。 走廊月色昏暗,零星点光,衬着他模糊的轮廓,程舒禾目光在他身上逗留几秒。 怎么说呢,他长得是真的标志,路过几个隔壁班的女生,一步三回头。 程舒禾觉得陈屹呈像个多情少年。 整天笑啊笑的,保不齐哪天笑到人家心上去了。 她本就没想跟他搭话。 不过那天,是陈屹呈主动找她的,他问:“当个心理委员就这么开心?” 程舒禾停住脚步,转回头看他:“我有多开心?” 还真是不同寻常的问法,把陈屹呈都问得一时没话说,“给那么多人送水。” 程舒禾:“人家投我票了,我不能表示表示?” 陈屹呈调侃:“好像还差一个。” 选班干部是可以选择匿名投票的,最后那一票之差,程舒禾不知道是谁给她投的。 所以陈屹呈说的那个人,程舒禾没有什么头绪,那时候她只是在想,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聊,无聊到在数她给多少人送水来了。 程舒禾有些傲娇:“没办法,人家好人做事不留姓名,我要知道他是谁,我也给送。” 陈屹呈意味深长的“哦”了声,思考几秒,而后站直身子,弯腰,跟她平视,一字一句的说:“我就是那个好人,记得补上。” 程舒禾:“……?” 这大概比鬼片还恐怖。 程舒禾自然是不信陈屹呈有这么好心的。 她没把这句话当真,皮笑肉不笑的回着:“好人做事不留姓名,你见光了,你反派来的吧。” 陈屹呈被她这逻辑整愣了,几秒后,他转回头轻笑,笑得肩胛骨都在抖。 他还挺执着:“就说,大家都有,怎么我就没,我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做好事的人?” 程舒禾露出死亡微笑:“我请你喝深井冰水。” 陈屹呈一脸受伤:“心理委员,你要这样的话,我就要有病了,给治吗。” 15. 失控 程舒禾印象中,陈屹呈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有几分吊儿郎当,怎么看都不是很正经的样子。 可是偏偏,她又从他说的这句话中,听出来几分莫名的认真,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期待。 一个人说话,怎么可以做到既像玩笑话,又像内心真实渴求的呢。 程舒禾那时候没有方向感的,看他时眼神也多几分打量和琢磨。 那一天晚上,好像谁也没妥协。 程舒禾压根不信他说的那番话,陈屹呈后来也没提起过。 但那一天之后,他们好像莫名其妙就互相看不顺眼起来。 陈屹呈总是有意无意的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程舒禾总说他闲着没事干。 …… 夜深了,周遭都很安静。 程舒禾从过去中回过神来时,发现手机电量已经低至百分之十。 她翻身,捞过床头桌上的充电线,插上电源。 与此同时,微信进来一则信息。 程舒禾以为是陈屹呈发来的,她点开软件的时候,心里还挺期待。 结果,聊天框上压根没有消息,反而是联系人那里有一个数字1。 程舒禾点进去看,是谢庭安发来的验证申请。 她心里纳闷,但又想不到是什么原因,犹豫几秒后,她同意对方的验证申请。 等了半天。 谢庭安一个字都没说。 程舒禾提心吊胆的等了几分钟。 最后没忍住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时,公司吵吵闹闹的,几个人围坐在一块聊着什么秘密。 程舒禾打着哈欠,看到桌面上一堆文件,她眼里瞬间空洞无神。 顾玲在敲着键盘,嘴里还聊着刚刚的话题,语气颇有埋怨:“……赵楹楹请半天假,主编居然把她的活都留给我,也太不公平了吧,真是把我们这群打工人往死里整,太晦气了。” 有人凑过来问:“赵楹楹干嘛去了?” 顾玲轻描淡写:“谁知道呢。” 说完后,她眼睛一转,又讽刺一句:“跟男朋友约会吧,放假回来一直都这样,也就那出息。” 程舒禾没忍住往那看一眼。 顾玲脸上笑着,但眼底却是一片阴霾,不知道想到什么,她把气都撒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着好一番动静。 霍敬恒今天难得很安静,没参与话题。 程舒禾还挺不适应,回头看他。 霍敬恒跟受惊一样,以为她在想什么,忙着解释:“我可没说什么坏话。” 程舒禾觉得他古怪,收回视线,嘀咕一句:“我又没说你。” 霍敬恒凑过来,小声的答着:“我觉得你那天说得非常对,做人嘴就不能那么欠,我上次听了你的话后,回去的路上买彩票全中。” 程舒禾一脸震惊。 这人。 踩狗屎运了就踩狗屎运,还把功劳都归在她身上,该说他傻还是够义气呢? 霍敬恒脸上坚定:“程姐,我以后一定以你马首是瞻。” 程舒禾嘴角抽了抽,很实诚的解释:“我是人。” “哦。”霍敬恒想着,你说得也有道理,话语一转,“那我唯你人首是瞻。” 程舒禾:“……” 上午比较忙,来几个领导视察工作,程舒禾往主编办公室跑了好几趟,一直到下午才有空摸鱼。 她坐在茶水间里,研究今天新鲜出炉的新闻,突然,手机栏“叮咚”一声,弹出一条信息来。 有人给她发邮件。 程舒禾本没有在意,以为是垃圾信息,点进去后,意外发现是一家出版社。 对方: ——您好,看您作品挺符合出版的要求的,有意向聊聊吗? 程舒禾受宠若惊。 这一刻,她甚至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主动找她。 她回复。 然后跟对方约了时间地点。 程舒禾收起手机,站起身,刚把垃圾扔掉,忽然听到外面有些吵闹声。 她走出去的时候,赵楹楹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和顾玲发生口角了。 顾玲一身暴脾气被燃炸:“……我说错了吗,你不就是个贪财的人,要不是看他有钱,你会跟他在一起吗,整天炫耀你那些金银珠宝,我说你也就这么俗了。” “你再说一遍。”赵楹楹被气到铁青,眼神冰冷,她在努力克制,忍下来,神色鄙夷道,“说这么多,你就是嫉妒而已,你自己没有,那是你自己没本事,怪我了?” 顾玲是个比赵楹楹还傲气的人。 她这一句话,把顾玲彻彻底底的看扁。 顾玲二话不说,上前就抓着赵楹楹的头发往下扯:“你果然是贱。” 赵楹楹不甘示弱,紧跟着甩了她一巴掌,骂着:“你就不贱吗,你惦记别人男朋友,你更不要脸。” 公司一片混乱。 几个人人上来,拉着两个干架的人。 程舒禾刚点开手机,本想跟主编说一声的。 不过场面实在混乱,有人冲上去的时候,不小心把她往前推了一下。 程舒禾一个踉跄,刚扶好桌子,被顾玲一个粉饼盒砸在了手腕上。 她疼得“嘶”了声,捂着颤抖的手。 孟清雨赶回来的时候,赵楹楹和顾玲还扭成一团。 现场无人敢上前。 孟清雨气急败坏:“干什么,公司是你们打架的地方吗。” “……” 程舒禾抬起头时,两人已被拉开,要不是有人拖着,这两人估计还能大战几个回合。 霍敬恒吓得都躲在桌子下面来了,他仰起头,跟程舒禾说:“女人果然可怕,我以前那么跟赵楹楹说话,她都没揍我,是她大度。” 程舒禾无话可说。 算了,勉强笑一下吧。 闹事过去,场景平静下来,就是有几个人小声的聊着八卦。 两个人被叫去办公室,去了很久没回来。 一直到下班,程舒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顾玲铁着一张脸,从办公室出来后,拿起包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赵楹楹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理智的人,她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还整理一下头发,才拎着包出去的。 霍敬恒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佩,结果就是,对着程舒禾竖起个大拇指来。 公司门口。 赵楹楹在跟人打电话,她语气完全软了下来:“……不用啦,我今天自己回去。” 那边还在说。 说得还挺多,也不知道说着些什么,把赵楹楹哄得笑不停。 程舒禾本也就没着急下班。 赵楹楹打完电话之后,程舒禾站到她旁边来。 赵楹楹怀疑的瞧她一眼,神情又恢复一贯的冷漠,“怎么,你也是来干架的。” 没等程舒禾说话,赵楹楹又接着说:“我现在心情还不错,不想跟你计较,离我远点。” 程舒禾:“……” 本就没想跟你计较什么。 “那天的事,对不起。”程舒禾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她不喜欢欠着别人,那样会让她很不安心,“我上回没说你坏话,心里也没那样想过你。” 赵楹楹上下扫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真假。 她轻嗤一声:“关我什么事。” 程舒禾抬起头看她。 赵楹楹:“你也不用特意跟我说什么道歉的话,你怎么想我的也不重要,反正我这个人,是非不分,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 程舒禾没话说了。 陈屹呈说得挺对。 人对人的偏见,很难能改观。 反正道歉的话说了。 对方怎么想的,要怎么维持这段关系,总与她扯不上关系。 再者。 她跟赵楹楹,好像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谈不上朋友。 程舒禾思索的时候,一辆车突然停在公司门口。 车窗渐渐降下来,露出谢庭安那张脸。 谢庭安冲她笑着:“舒禾,刚下班吗,挺巧的。” 程舒禾眼底泛起一股疑惑来。 赵楹楹打量的目光落在谢庭安身上,他穿着西装,款式很新,坐着的这辆车,价格也不菲。 怎么看,都像个有钱人。 赵楹楹意味深长的瞥一眼程舒禾:“你也挺虚伪的。” 说完,赵楹楹就走了。 程舒禾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盯着赵楹楹背影看。 她脑海里回忆起那天在发布会上见到的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女的。 程舒禾其实挺想把这事说出来的,不过转念一 想,她压根没什么证据证明赵楹楹男朋友出轨。 而且。 那件事,是个乌龙也说不定。 多管闲事。 程舒禾真不太想。 谢庭安见她走神,又喊了声她的名字:“舒禾。” 她回过神来,看向他。 前几天还叫程小姐。 现在倒是把名字都叫上了,程舒禾觉得相当不舒服。 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谢警官找我有事?” 谢庭安因她的疏离,有些微怔,不过转念想了想,再熟一点就行了,他又笑了笑:“路过,刚好看见你,顺路,稍你一程。” 这里挺偏僻的。 说是路过,谁信。 程舒禾婉拒:“不用了,我家离这里很近。” 之前因为骚扰那件事报警的时候,谢庭安送过她,也还记得她家在哪。 确实近。 谢庭安不太退让:“你要自己走回去,那不得走断腿,你又不是金刚腿。” 程舒禾:“我就不能不走路吗。” 谢庭安脸上温和:“女孩子要学会省钱,现在打车也不便宜。” 程舒禾听着这话很欠妥。 但究竟哪里奇怪,她一时还说不上来。 谢庭安今天突然整这出,她心里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丁点。 程舒禾不太确定,但也不想跟他扯上别的什么关系。 程舒禾回着:“我约了朋友,抱歉。” 谢庭安:“……” 沉默一瞬,他怀疑的问:“你不会是搪塞我,现找的理由吧?” 程舒禾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是。” 谢庭安迟疑一秒,点点头。 他说了句“那下次”,然后一脚踩油门就走了。 程舒禾觉得他莫名其妙。 但想想又觉得,本来就不是她约他来的,整什么事儿干。 …… 回到家,晚上七点多。 程舒禾走到一楼,刚巧碰到扔垃圾的陈屹呈。 两人互相看了下。 陈屹呈率先开口:“这么晚才下班?” 程舒禾回应着:“不是,路上堵车。” 陈屹呈若有所思,开了句玩笑:“还以为你公司压榨人呢。” 程舒禾一时无言以对,很平静的说着:“大晚上站这儿,刚没看清楚,还以为你是流浪汉。” 陈屹呈:“……” 她开口果然没什么好话。 陈屹呈笑着:“那我下次换一身不太流浪的衣服来扔垃圾。” 程舒禾想着,关我什么事。 不过她居然还有点受用。 懒得跟他贫嘴,她先迈开脚步。 陈屹呈跟在她旁边,觉得她好像并不太开心,于是问:“你们老板今天为难你了?” 程舒禾想了想,“怎么这么问?” 陈屹呈做了个形容:“因为我觉得,天好像不太晴。” 程舒禾浅笑:“夜色昏暗,你眼睛没事吧。” 陈屹呈收回视线,“我看你看得挺准的。” “哦。”她应一声。 陈屹呈见她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上衣,配着短裙,他问:“你不冷?” “还好,毕竟我是铁人。” 陈屹呈懒得跟她扯,很快就走到电梯处。 借着一片灯光,他视线所及之处,是她玩手机,袖子露出的那一节手腕。 有一片红,还有条划痕,又像是有些肿胀。 陈屹呈脸色沉几分。 他问着:“怎么弄的。” 程舒禾“嗯?”了声,没反应过来。 一直到注意到他的眼神落在她手上,她也跟着低头往那看一眼。 哦。 被砸的。 就当是痛一些,后来没什么感觉了。 程舒禾抬起头,忽然对上他的目光。 她在陈屹呈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担忧。 又好像是,心疼? 刺眼灯光照着,程舒禾分不清楚。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程舒禾回过神来,走出去。 陈屹呈跟在身后。 她说:“不小心弄到的,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陈屹呈却问:“你以前,都是这样处理的吗?” 16. 失控 以前吗? 很少有人问程舒禾以前是怎么样处理这些问题的。 今天在这,陈屹呈问的这一句“以前也这样吗”,语气里含着一丝想要探究的意思。 他的问题,对程舒禾来说,太新颖。 她不知道应该从哪句开始聊起。 有些迷惑。 她以前在医院上班,经常要掰安瓿,情况紧急之下,要一连掰好几个。 所以那时候,她的食指总是莫名被刮伤,很奇怪,一点疼痛感都没,就是会流点血。 程舒禾习以为常。 也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会不好。 程舒禾往前走,突然停下脚步,转回头答着:“其实也还好,就是同事之间闹了点矛盾,我只是运气不太好,那句话不是这样说的嘛,殃及池鱼。” 语气不是很在意,仿佛就是一件小事。 但陈屹呈心里就是有点不舒服。 从前在医院上班,程舒禾压力就很大,好不容易辞职,现在换一份工作,却依然事儿多。 他心里有些不忍。 陈屹呈只是没说,也知道她不想提及。 程舒禾不知道沉默的这几秒,陈屹呈在想什么。 长时间没动静,走廊灯光突然暗下来。 陈屹呈就在这时候开口:“你有医药箱?” 灯光因为声音的躁动再次亮起,她掀起眼皮,目光恰到好处的就这样跟他对上。 怎么说呢。 医药箱这种东西,她还真没有。 程舒禾摇摇头:“一点小伤而已,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陈屹呈转回身,把门打开,想了一下,又回头,跟她说:“这不一样。” 程舒禾没听懂:“哪里不一样?” 陈屹呈垂下眼帘,话里认真:“我有强迫症。” 程舒禾:“……?” 她心里一股悸动,一闪而过。 要不是他脸上一点玩笑痕迹都没,程舒禾也不至于觉得他是认真的。 有一种错觉,就是她觉得,陈屹呈看不得她有一点事儿? 这个想法一出来。 程舒禾脑中警铃大作。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自我攻略。 程舒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很轻的应了声:“嗯。” 沉默,没后续了。 程舒禾刚想道声晚安,离去,陈屹呈又开口:“留疤不好看,进来处理一下吧。” 他退让两步,靠在门边上。 如果换作以前,程舒禾打死都不相信,有一天陈屹呈会邀请她进屋。 这大概就是,不可能事件。 一直到今时今刻。 程舒禾还恍若如梦。 陈屹呈低头,轻笑,表情认真,但话里几分调侃:“怕我杀你啊。” 程舒禾回过神,学着他的语气开玩笑:“有一点儿,电视剧都是么演的。” 陈屹呈若有所思:“过了这么多年,我在你眼里,长得还这么像反派?” 他不可置信,甚至给人一种在反思的感觉。 反派。 这个词是高三时,她第一次跟他说很多话的时候提及的。 没想到陈屹呈还记得。 程舒禾:“可能吧。” 陈屹呈:“我们又不演悬疑剧。” 他轻描淡写说完这一句,在程舒禾想问他什么的时候,又补充着:“如果我们真有剧本,应该是偶像剧。” 程舒禾:“……” 她看着陈屹呈,他脸上仍旧带着笑意,说完这句话,不跟她继续扯下去,转身先进屋了。 剧本。 偶像剧。 程舒禾脸有些微红。 她觉得自己是被冻红的。 程舒禾转念一想,陈屹呈都没什么好顾忌的,她有什么好别扭的? 她迈开脚步,走进屋内。 陈屹呈租的这间屋子,比她的那一间还要大,有个独立的厨房,还有一个杂物间。 当时租房时,徐晏池建议她换一个大一点的,程舒禾没想要,她知道自己很懒,不会自己做饭,也不确定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所以她潜意识里想着。 怎么简约怎么来。 第一次进男生的屋子,程舒禾有些拘谨,觉得自己站哪里都不是很舒服。 陈屹呈拿着水杯过来的时候,她神情不太自然,他眼神顿了顿,解释一句:“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换鞋,坐吧。” 倒不是这个。 程舒禾没接话,说坐就坐。 陈屹呈把水杯放下之后,又转身进屋拿医药箱去了。 回来时,他说:“用吧。” 程舒禾往里头翻的时候,倒是翻出几张创可贴来,图案很卡通,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作风。 大概是因为,陈屹呈在她心里的形象,太傲娇、太正经,所以她一时难以相信,多年后的现在,他居然小孩子心起来了。 程舒禾把东西放回原处,笑着问一句:“你这玩意还挺可爱的。” 陈屹呈顺着她的视线往箱子里看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看她。 程舒禾笑着,两只眼睛弯弯的,睫毛很长很翘,不是贴的,纯天然。 她化了个淡妆,但好像又跟他记忆里的影子没什么差别。 陈屹呈失神片刻,从里面翻出她需要的东西,递给她,语气慵懒:“就不能,我童心未泯。” 程舒禾唇角弯了弯:“都行。” 陈屹呈别回头,笑着,没接话。 他想着,得了吧,挖苦的话就别说了。 屋内无人说话,空气安静下来,暖气在上升,莫名有一丝暧昧感。 陈屹呈怕她不自在,点开立在前面柜子上的平板,随机播放一首歌。 随后,他从沙发上起身。 程舒禾仰起头看他,陈屹呈扭头问:“这么晚下班,没吃饭吧?” 没等程舒禾回话,他又一副猜到的样子:“刚好,我也没吃,你有什么忌口吗?” 程舒禾摇摇头:“没有。” 陈屹呈“嗯”了声:“那我随便做点了。”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见他径直往厨房走去。 她后知后觉。 这是要,约她一起吃饭的意思。 程舒禾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也觉得挺无聊的,她站起来,跟在陈屹呈后面进的厨房。 她看他捣鼓食材,趁机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程舒禾印象里,以前的陈屹呈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整个人看起来极其养尊处优。 这些年,居然上岸了? 陈屹呈回着:“读警校那会儿,要集训,有一次外出活动,舍友给做的饭,难吃不说,吃了还拉肚子,那时候我就觉得靠别人还不如靠自己。” 也不知道哪句话戳到程舒禾心坎上,她笑得还挺来劲儿:“陈屹呈,你也有今天。” 这话一听,不太对劲。 他唇角微微翘起,回头看她,“我现在很糟糕?” 程舒禾摇摇头:“没有,你比我厉害多了,毕竟我现在都没把做饭这一块整明白。” 陈屹呈转回头,起锅后,应了声:“不需要你明白。” 程舒禾:“嗯?” 陈屹呈没再聊这个话题:“你去那边等着就好了。” 程舒禾思绪还在他刚刚那句话上面。 没想通,她又把注意力放在陈屹呈身上。 或许上大学到出社会这段时间,在某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陈屹呈也有很多难以诉说的故事。 程舒禾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 饭桌上,好几个菜式。 程舒禾目瞪口呆,她脑海里想着的是:这就是你说的简单点? 陈屹呈要不是自己很能吃。 就是觉得她是饭桶。 陈屹呈见她表情夸张,不确定,“你有话要说?” 程舒禾看着冒起来的白烟,跟他开了个玩笑:“要不是看着你很饿,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顿晚餐。” 陈屹呈“啧”了声,想着,贫嘴你就会:“你比我饿。” 程舒禾:“嗯,我饿。” 这话说得可谓是毫无挣扎之意。 陈屹呈捞起筷子,程舒禾才跟着动手。 沉默几秒。 他看她夹菜,那一刻他脑海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她以前在宁市的时候,是怎么样的生活。 是不是晚下班时,也有人为她做三菜一汤? 或许有,又或许没有。 程舒禾抬起头时,他低着头。 她没忍住说话:“陈屹呈,你家那条白毛狗呢?” 他回:“昨天吃坏东西,拉肚子送去医院了。” “……”程舒禾看着他。 她这一副神情,就跟他做了什 么坏事一样。 陈屹呈往椅子上靠,挑了挑眉:“怎么,怕我下毒?” 程舒禾一时语塞。 这话说得,她是这么想的吗? 程舒禾又扒一口饭,问着:“那我现在去洗胃还来得及吗。” 陈屹呈莫名被她逗笑:“你最好跑快点。” 她笑笑,没应。 跟陈屹呈怼天对地,程舒禾好像就没占过上风。 - 一顿饭结束。 程舒禾回房间,整个大厅只剩陈屹呈一人,空气寂静。 徐晏池在她走后不久,便打了通电话过来。 他在那头火急火燎的:“……哥,十万火急,快出来给我支个招,约女生有哪几个特好又不显不怀好意的理由?我感觉我离追到我女神就差那么几步了!!” 陈屹呈在收拾桌面,把声音外扩之后,手机就随意扔在一边,他声音听起来倦倦的:“刚吃完饭,没空跟你出去。” “啊?”徐晏池不可置信,他在那头喊着,“你不是早吃过了吗,你胃口怎么这么大,还吃得下,你要不要这么敷——” “有事没事?”陈屹呈被吵得头疼,出声打断,“有事我挂了。” 这是人说的话吗?徐晏池:“我有——”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被掐断了。 几秒之后,徐晏池大概是觉得无语,给他连着发了好几个死亡微笑。 陈屹呈淡淡一瞥,没理会。 他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追女生,不显不怀好意约对方的理由? 陈屹呈轻笑一声。 他想着,他都还没想到。 他整理医药箱的时候,目光突然落在那几张创可贴的图案上。 程舒禾那时候问他,怎么也喜欢这样的玩意,说完全不像他的作风。 陈屹呈的记忆里,是高三的一节体育课,那一天太阳热烈,大地像是被烤过一样,烫得仿佛要冒烟。 那一天是一班和二班篮球竞赛,具体什么过程,他真的不记得了,只是那一天,他的记忆全被程舒禾霸占。 两个班好像在争吵,篮球赛意外被中断,他手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擦破皮。 程舒禾在外围观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么跟场上的他对视,她眼里情绪看不出什么变化。 陈屹呈觉得她在幸灾乐祸。 看着就很像。 一切结束之后,他拎着校服外套往回走,一直走到教学楼,上到教室门口。 那时候还没下课,班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只剩隔壁班偶尔传来的几声掌声穿过走廊。 程舒禾跟在他后面。 陈屹呈回头,见她淡淡的神色,于是冲着她开玩笑:“怎么,心理委员,打算趁火打劫?” 程舒禾微微一怔,随后仰起头,颇为傲娇:“敌人眼里出贱人?” 陈屹呈哑口无言。 怎么一个女孩子,说话这么直白赤裸呢。 他笑着:“那是我肤浅了。” “本来就是。”程舒禾趁着他妥协,怼一句,随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递给他,“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怎么说,你也是我们一班的门面担当,你这样花了手,我们班很没面子的。” “……”她说这么多个字,但陈屹呈重点居然只在那五个字上。 那天,他若有所思:“说得好像,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程舒禾好像很容易被点燃,她脸色沉下来,就要把手上这东西收回去,陈屹呈动作比她快,把创可贴握在掌心。 他笑笑,点点头附和着:“我确实没说错。” 程舒禾显然对这句话很无语,不说话,傲娇的走了。 背景是阳光,光线打在她身影,有一些刺眼,像是一团影子在奔跑。 陈屹呈摊开手掌,掌心那一块创可贴被握得些许变形。 创可贴上面的图案,非常幼稚,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甚至那时候,陈屹呈觉得程舒禾就是喜欢这样的风格,他觉得她反差很大。 直到今天。 她问出那一句: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陈屹呈不说话的那几秒,好像懂了什么。 他是喜欢这样的。 只是没想到。 或许程舒禾,那一天只是在便利店随手一拿,甚至根本没看清楚那个创可贴长什么样。 他却喜欢这样的。 一直在重复,重演那一天的画面。 17. 失控 程舒禾回去之后,一直没有困意。 明天要上班,她很想睡觉,但此时此刻大脑格外活跃,画面不停跳脱,就是睡不着觉。 她洗完澡之后,点开微信,大半夜的,工作群里好几个文件冒出来。 大多数是一些领导的规范整改建议,程舒禾平生最讨厌这些,没细看,切换页面。 今晚,白嫖一顿饭,要说声谢谢吧? 程舒禾垂下眼睫,犹豫片刻,下定决心在聊天框上打下这几个字发过去。 此时,陈屹呈大概是手机不离身,他回复的速度飞快:【有什么好谢的。】 “……”程舒禾盯着这条冒出来的信息,在琢磨对方的意思。 她大概能想象到陈屹呈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听听,多嚣张的词,要照她对陈屹呈的了解,翻译过来就是:哦,我好心施舍你的。 程舒禾这么脑补着,面不改色的在聊天框打下:【谢你的无私奉献。】 陈屹呈:【?】 程舒禾打从心里觉得他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怎么着客气话也得说多两句。 她斟酌一二,又回:【早点睡。】 陈屹呈:【口头感谢?】 程舒禾心想,不然呢,要她请客吃饭? 这个念头一出来。 她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他都能让她蹭饭。 她回馈一下他也是应该的。 程舒禾刚想回信息。 对方却说:【算了,不用你做饭。】 她神情顿了顿。 这是什么意思? 嫌弃她做饭不好吃的意思。 还是怕她毒死他? 程舒禾觉得自己莫名被看低了。 不过想想,这也是事实,她实在无力反驳,回着:【那我请你到外面吃。】 陈屹呈这次没立刻回。 程舒禾心里有一阵懊悔。 发那么快干什么。 好像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气氛有一丝尴尬。 她在努力找补。 半天后,程舒禾终于憋出一句:【不用不好意思。】 发完后,她紧盯着信息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不定人家根本就没有不好意思。 只是在想怎么拒绝你。 程舒禾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 她刚想说,不去也没关系。 陈屹呈回信息了。 他回的是:【我没有不好意思。】 紧跟着,他又说:【我在考虑,要你请我吃什么。】 程舒禾:“……” 还真是自作多情。 人家压根没想放过你这顿好吧。 - 自从跟陈屹呈约了这顿饭之后,一直没空兑现,程舒禾这几天都在赶稿上班。 今天公司有两位员工请假,人少活多,工作做得比较慢一点,有个别同事已经开始哀声怨气。 霍敬恒嘴上嚷嚷着想辞职。 但孟清雨走进来的时候,他又很识趣的低头干活,一言不发。 程舒禾说他还是太年轻,这才哪到哪。 都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孟清雨把两份文件丢给程舒禾,不容置喙的道:“……顾玲和赵楹楹今天都请假,她们手头上的活又很着急,我是不得已才把这些交给你做的,你今天抽空做完,辛苦你了。” 没等程舒禾拒绝,她接一个电话,匆匆忙忙的就走了。 程舒禾愣在工位上。 旁边的霍敬恒替她皱眉:“老板今天是发癫了吧,这两份活都让你做了,明显是不想让你下班。” 程舒禾叹一口气:“命苦就是这样的。” 领导果然是领导,说一不二。 她拿过文件,翻开。 霍敬恒一脸震惊:“你还真想做呀?” 程舒禾挑眉:“不然呢?” 看他这么替她着想,她怀疑的把文件往他跟前一递:“你帮我?” 霍敬恒一脸吃瘪的样子。 他毫不犹豫就摇头拒绝。 程舒禾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她笑笑没说话。 霍敬恒还在想着八卦:“这两人都同一天请假,也太巧了,不会私下约架去了吧。” 程舒禾:“你脑洞真大。” 霍敬恒话很多,叭叭的回一大堆。 她手机“叮咚”几声,微信进来好几条消息。 程舒禾点开,谢庭安发来的。 谢庭安:【今天上班吗?】 谢庭安:【有家很不错的海鲜店,我订位,你多少点下班?】 程舒禾把手机屏幕摁掉。 她很不想回,也很想当没看见。 她觉得自己很不适应。 就有一种和异性天生的距离感,越过这一条线,好像会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谢庭安还在发:【上班很忙吗?】 谢庭安:【那你注意休息,能摸鱼就摸鱼,不要太累了。】 程舒禾心烦意乱。 干活的时候,她思绪慢半拍。 想了想,她一把合上文件,拿起手机。 她觉得,必须要跟谢庭安说清楚。 程舒禾:【谢警官,好意我领了,但真的不用,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她能察觉到对方的用意,想着,你快点说明白,说明白我就能拒绝你了。 程舒禾虽然是这样想的。 但实际上,她压根等不到谢庭安坦白,她直言相会:【我们不合适。】 信息发完。 对方没回。 程舒禾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放下,整个人轻松许多。 她没再关注手机,也不管对方怎么回,转身投入到工作中。 孟清雨把两人份的工作交给她,程舒禾今天一直在忙碌奔波,中午饭差点都没吃上。 她压根没时间看手机,一直做到晚上八点钟,公司人都走光了,她才把电脑关掉下班。 走出公司门口,街道上灯火通明,汽车鸣笛声接二连三,晚风微凉,吹着皮肤冰冷冷的。 程舒禾点开微信,想着打个车,还是问姜沅有空没空,出来吃个饭。 她这么想着。 但注意力却全在谢庭安的微信上。 对方是这么回她信息的:【我好像没说要追你?(笑)】 谢庭安:【就朋友之间的约饭,我看我们也挺有缘分的,就当认识一下。】 程舒禾工作在忙。 中途没回他信息。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他又问:【怎么不回我信息?】 谢庭安:【那我订位置了,等你下班一起吃。】 几分钟前。 还有他的一条信息:【下班没?】 谢庭安:【我现在开车过去接你。】 谢庭安:【我特意预订九点钟的位置,寓意好。】 程舒禾:“……” 她紧张得心在颤动。 她无法想象自己跟谢庭安碰面的场景会有多窒息。 程舒禾车也不打了,拿起手机转身就走。 她回着:【我今晚没空。】 走在路上,还没离公司多远,前方一辆车朝着她按了按喇叭。 随后,这辆车在她跟前停下来,车前灯短暂的亮起,熄灭,程舒禾眼睛被照得有些睁不开。 紧接着,她看见车窗降下来,随后露出谢庭安的脸。 这一刻,程舒禾心里是极其麻木的,她很不想见到这个人。 抗拒、不安,还很尴尬。 谢庭安下车,走到她面前,神情温和,说话的语气也温柔,就是不太好听:“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程舒禾一脸问号。 谢庭安:“我一下班就赶过来,路上堵车,怕你在等我,我还差点跟人车擦了,就怕你等太久。” 他没说有埋怨的意思,但怎么听好像都有点儿。 程舒禾真的挺烦的。 她觉得自己的好脾气快要被消磨殆尽了:“我没让你等。” 她这一句话出来。 气氛陷入一片尴尬。 谢庭安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程舒禾知道这话有点重,但她却不想解释任何。 她在这一刻。 深刻的领会到陈屹呈说的那句话,总不能让自己亏了吧? 程舒禾抬起头,着重强调:“你不用这样的,我不会去。” 谢庭安微微蹙眉:“我订了位置,你不去,一早你怎么不拒绝。” 他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程舒禾一时之间有些不可置信。 大概是这番话,让她没反应过来。 程舒禾不是一个喜欢跟人争论对错的人,大多数时候,她觉得不妥,就直 说,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 所以很多时候,人家觉得她挺冷没有人情世故。 但今天,程舒禾心里是真的不平衡:“我从来都没说过,我答应过你,再者,我在上班,我压根没空看手机。” 她很烦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会让她一下子想到曾经的另一个人。 那么相似。 又那么自信到让人生气、无可奈何。 谢庭安别回头,沉默两秒,看着她又问:“你以前也加班到这个点,换工作后,还找了一份这么忙的,说实话,你还不如以前在医院的工作,稳定、收入高,累了是累了点,但是人本来就不应该贪图享乐。” 程舒禾:“……??” 这一番劝教,实属把她震惊到了。 程舒禾张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 突然,有一道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程舒禾。” 音色淡淡的,有些低沉,她目光顺着声音找过去。 路边停着另一辆车,车窗开着,里头坐着的是陈屹呈。 路灯温柔的洒着,在他侧脸。 程舒禾望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可置信。 随即,他打开车门,走下来。 那双眼眸,似乎含着笑意,他迎着光向她而来,目光始终环绕着她。 如果有那么一些时候,是觉得世界都静下来,眼里没有纷杂的景物和人群,甚至一切都变得虚无的时候。 程舒禾觉得,会是这一刻,陈屹呈朝她走来的这一刻,明明对方没做什么,但就是很轰动、热烈。 程舒禾有些许怀疑:“你怎么……” 来了。 陈屹呈看着她笑:“我说路过,你信不信?” 程舒禾对上他的目光,坦然的迎接他毫不避讳的眼神。 路过不路过的。 程舒禾并不觉得很重要。 相反,程舒禾是真的感谢。 感谢他所谓的“路过”,那些尴尬的、无所适从的情绪,好像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谢庭安扭头,朝着陈屹呈看过来,他目光中,满是打量和不安。 他无法确定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但他能确定,陈屹呈看她的眼神,很特别。 大概是察觉到目光,他回头,刚好对上谢庭安打量疑惑的视线。 这一刹那,像是火星撞上地球,谁也不服谁,就这么碰了个彻底。 谢庭安问:“你来做什么。” 陈屹呈轻笑,不答反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关心人的。” 谢庭安面色一阵难看。 陈屹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算了,随你。” 他是真不打算说什么。 陈屹呈目光重新落回程舒禾身上:“走了,风有点大。” 陈屹呈话里意有所指。 程舒禾一下子就听懂了。 她刚迈开脚步,谢庭安忽然开口:“程舒禾,说好的,你今晚没空呢。” 他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就差把“你真敷衍”这几个字明摆着在台面上了。 陈屹呈往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挡住谢庭安满是质问的目光,也挡住跟前那一盏直直刺向她的利光。 程舒禾目光所及,是他挺直的背部,以及这一句:“有没有空,她自己说了算,你要这么问,你俩有什么关系?” 陈屹呈故作思考,语气试探:“是情侣,互相有好感的人,还是朋友,同学?” 谢庭安神情一贯难看。 陈屹呈了然的笑了笑,他说:“哦,那看来都不是。” 谢庭安脸色沉沉的,就这么盯着他看。 陈屹呈坦然回望,脸上的笑容收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一字一句的补充着:“就算是,你也不能随意干涉她,更何况,你连朋友都不太算。” 谢庭安:“……” 陈屹呈说完这句话,拉起她的手腕,带她往前走。 那一天,程舒禾并不知道谢庭安是怎么样的神情,估计很难看,估计很气愤,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陈屹呈只是轻轻的拉着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点烫,温度透过衣服、肌肤,一直在蔓延,好像蔓延到脸上。 三月份,微凉的天。 好像一下子就变热很多。 程舒禾抬起头,从身后看他的侧脸。 这一秒,好像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有什么在悄悄作祟。 18. 失控 程舒禾很难诉说今晚发生的这些事,她被陈屹呈牵着上车。 短短的这一程路,她觉得好像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陈屹呈松开手,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还在出神。 要不是肌肤上残留的这点温度,程舒禾还觉得是自己在臆想。 陈屹呈侧头看过来。 程舒禾察觉到目光,回头看。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程舒禾还觉得是自己哪里让人觉得奇怪,于是开口:“看我做什么?” 这么盯着人看。 怪让人觉得瘆人的。 陈屹呈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他缓缓开口:“安全带。” 程舒禾:“……” 她“哦”了声,后知后觉,拉过,扣上,行云流水。 车子启动后,所有的一切都被抛之身后,后面的影子变小,随后消失不见。 车上,程舒禾觉得很热,非常热。 她打破尴尬:“你今天,真是路过?” “算是吧。”陈屹呈给了个模糊的答案,补充着,“我今晚比较晚下班。” 今晚比较晚下班。 开着车,不知道为什么就逛到这里来。 陈屹呈一开始就没想到答案。 直到在附近遇见程舒禾。 人是有那么点奇怪的心理,明明住着隔壁,但却想在某个地点遇见那个人。 陈屹呈找到了答案,但却没说。 有谢庭安这样的例子。 现在说这些,根本就不合适。 况且。 他本来就没想真要打扰她。 程舒禾朝他看一眼。 她心里有一丝悸动,好像是尘封已久的念头,再一次要掀起来。 怎么办呢。 有点心动,好像又很多。 陈屹呈。 真是个麻烦的人。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开口打破沉静的气氛:“我跟谢庭安是同事,他做事效率高,还很负责任,平常一些外出任务和会议,他是最积极的,局长经常对着我们拿他当教材,我们办公室有一面墙,特意放警旗的,其中大多数都是他的。” 程舒禾有些不可置信。 如果陈屹呈不说这些,联想到谢庭安刚刚的行为,她是真的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只是,她不知道陈屹呈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这一番话,还挺像媒婆那一套的。 程舒禾心里没底。 这是在干什么。 程舒禾接一句:“我其实挺感谢他的,上回那件事,他帮了我不少,只是一码归一码。” 今天,实在是有点糟糕。 陈屹呈忽然笑了笑。 他觉得程舒禾想多了。 他接着说:“虽然他做事负责任,但他有时候说话就是不太好听,人都有两面性,能力强不代表为人处世方面面面俱到。” 程舒禾神情微愣。 她想了想,就问:“那你今天,还这么严肃的跟他说那一番话?” 陈屹呈笑容收敛,几秒后,他说:“因为我今晚,确实不开心。” 程舒禾没忍住,笑了声,饶有兴趣的反问:“你怎么不开心,你们局长批你了吗,我觉得该不开心的人是我,我主编把请假的两位员工的活都给我了,下班还碰上这事。” 反正,程舒禾觉得今天真不算是一个好日子。 路上碰到红绿灯,车慢慢停稳在路中间。 陈屹呈目光落在那盏亮着的红灯上,他脑海里的画面短暂的闪过刚才那一幕。 他侧头,看过来,回着:“我确实因为他那些话,牵动情绪了。” 程舒禾头皮发麻,她几乎是一秒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在她震惊的时候。 陈屹呈再次开口:“我知道那些事很为难你,我看不惯。” 也许在外人眼里,程舒禾是个很冰很冷,很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 但在陈屹呈的世界里,程舒禾是个很特别的人,她本来就不应该被所谓的俗事牵动情绪,她就应该远离烦恼。 程舒禾笑了笑:“我以前也经历过这些事,不算很大的——” “程舒禾。”他打断她的话,目光坚定而执着,“以前我管不着,但我现在看见了,我就不能袖手旁观。” 程舒禾:“……” 她想说的话,被打断之后,就没再想起来。 陈屹呈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舒禾没再问,他也没解释为什么。 车不停的开。 越过一个又一个红灯,直到停在路边。 程舒禾看了看四周,人来人往的,有些疑惑:“不回去吗?” 陈屹呈:“如果有情绪,要在外面发泄完再回,总不能,回去之后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发呆,在微信上跟人抱怨,自己折磨自己?” 随后,程舒禾便看见他下了车。 她迟疑一秒,也跟着下去。 江上波光粼粼,水中海市蜃楼,远处的灯塔上,偶尔见到几只掠过的飞鸟。 对面长廊上,几个游客在对景拍照,几对情侣在散步,十分惬意。 程舒禾下车之后,就觉得有一阵风吹来。 不过她今天穿得多,再加上,在车上本来就觉得有点热,现在刚刚好。 程舒禾回头看他:“谢谢。” 陈屹呈大概是觉得好笑,他反问:“谢什么。” 这几天。 她总是谢来谢去的,他真想不出来有什么好谢的。 程舒禾眼睛转了转,笑得明媚:“大概是,谢你今晚带我兜圈的邮费。” 陈屹呈别回头轻笑,“值几个油钱。” 明知道是一句玩笑话,但程舒禾还是很认真的思考着:“确实,这么多年没见,我觉得你比我老板还像老板。” 陈屹呈:“那不一样,你老板肯定没我人性化。” 程舒禾说他倒是挺自恋。 不过说实话,在这里吹了一点风,她觉得自己头脑是清醒了很多。 好像也没那么不开心。 更没那么烦。 程舒禾突然问:“陈屹呈,你对谁都这么好心的吗。” 他没听懂:“嗯?” 程舒禾想问的是。 是不是碰见每一个关系还不错的人,遇见这样的事,他都要挺身而出。 她问这个问题问得太早。 以至于一问出来就后悔了。 不过好在,陈屹呈没听懂。 程舒禾忙着给自己找补,决定要走:“不吹了,吹得我有点饿,今天我请你吃饭。” 陈屹呈看着她走去的背影,他反应过来了。 一言不发的回到车上,他才说:“也不是,我应该没那么闲。” 程舒禾心跳慢一拍。 但她却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哦。” 可是陈屹呈可能忘了。 程舒禾觉得他很特别的那一点就是,这样的挺身而出。 …… 高中。 一班和二班的篮球竞赛是校领导组织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缓和两班之间的关系。 那时候程舒禾觉得挺好笑的,她跟简怡开玩笑说:“这两班打着打着篮球赛,变成混战了怎么办?” 简怡若有所思:“两个班扭在一块,那场面确实很有看头啊。” 程舒禾只是一句玩笑话。 结果没想到,在那一天真应了。 二班分数一直占据下风,领头的那个男生越打越浮躁,脸色臭臭的,说话也夹着怨气,一副看起来对谁都很不客气的样子。 终于在失掉第二场比赛之后,男生气急败坏的扔掉矿泉水,骂骂咧咧的。 其中,他们班有个女生去拿校服外套,刚好碰倒了他的水,女生连忙道歉。 男生却翻了个白眼,嘴上不依不饶的:“你是不是故意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女生脸上一顿煞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数落,她觉得羞愧,一顿慌乱。 男生把怨气都撒在她身上:“早就说不要让女的来打篮球,什么都不会,只会拖累我们,现在好了,接连输掉两场比赛,简直离谱。” 女生热泪在眼眶:“……” 简怡拉了拉程舒禾的袖子,小声的说:“这男的人品堪忧啊。” 程舒禾冷着一张脸,迈开脚步就要往前走,简怡喊着:“……程舒舒,你要干嘛。” 程舒舒。 简怡平时就这么给她取外号 的。 不过程舒禾没空搭理简怡,少年时,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以大欺小的人。 程舒禾决定为那女生出头时,却没想到,陈屹呈站出来了。 他语气听起来极其轻蔑:“自己没能力,怪在女生身上算什么。” 男生注意力被转移,盯着他看,本来输掉了比赛就很不爽,正碰上一个出气的,又来一个罪魁祸首,他脸色更加铁青:“关你什么事。” 陈屹呈没理会男生,捡起在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尘,递给那个女生,他目光十分柔和:“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回去吧。” 女生一脸惊愣,想说声谢谢,但有些哽咽,就没开口,点了下头。 陈屹呈:“篮球而已,男生打得,女生也能打得,谁规定的女生就不能打,现在什么年份了,你还活在清朝?” 那人被气得鼻孔冒烟,抓起易拉罐就朝陈屹呈扔过去:“你他妈骂谁呢。” 陈屹呈手被划伤。 有一条长痕。 程舒禾皱了皱眉。 一班打篮球那几个人见对方动手,蜂拥而上,后来两班打起来,场面极其混乱。 一直到领导过来。 这事才平息。 程舒禾站在人群里,隔着不远又不近的距离,看他站在阳光下的背影。 那一刻,她内心是非常平静的,平静到,好像她所有的目光,只为他一个人专注。 所以当陈屹呈朝她看过来时,程舒禾才发觉自己已经失神这么久。 她不甘示弱的迎接他的目光,她不想承认,她被他的温柔而吸引,又不得不承认,他在她的世界里,好像凿开一条裂缝,照进一道光线。 篮球赛结束之后,程舒禾回班级的路上,碰见了二班的那个女生。 她们就这样对了对目光,程舒禾没找到话跟她说,决定要走,女生喊住了她:“同学。” 程舒禾疑惑。 她问:“你跟陈屹呈是同班同学吗?” 程舒禾点点头。 女生挤出一抹笑:“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吧,我刚才,还没来得及说。” 程舒禾不想领她的功劳,言简意赅:“谢谢,要自己说。” 女生有点惊讶,又听见她说:“等下他误会了,以为是我说的。” 后来女生有没有找过陈屹呈,程舒禾其实并不知道。 只是那一天,她顺路在便利店买了创可贴,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递给他。 陈屹呈大概是觉得她不安好心,所以那天跟她说话吊儿郎当的。 程舒禾才懒得理会他,只是后来,她好像有一段时间,经常看到他贴创可贴。 …… 路过一条美食街,陈屹呈停下车,见她在发呆,不知道程舒禾在想什么,他觉得她想得还挺入神。 他问:“想吃什么?” 程舒禾回过神来,已读乱回:“就这样吧。” 陈屹呈:“……?” 他轻笑一声,看着她问:“就这样是哪样?你要请我吃空气吗。” 程舒禾:“……” 她目光转了转,在车上。 好吧,有点儿尴尬。 程舒禾装作若无其事,询问:“就这里,你有意见吗?” 陈屹呈看她也心不在焉的样子,点点头,回着:“你都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下车之后,两人沿着摊位逛了两圈,程舒禾实在是有些挑,不知道要吃什么。 陈屹呈估计比她还挑,也跟着东张西望的,最后他看了眼时间,确实很晚,怕她饿太久低血糖,就提议点了份海鲜粥。 程舒禾没什么意见。 她坐下后,看见陈屹呈抽着纸巾擦桌子,一副非常有洁癖的样子。 程舒禾不由得多看两眼他。 陈屹呈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程舒禾语气认真:“难为你了。” 陈屹呈:“?” “难为你陪我吃路边摊。” 陈屹呈被她这句话逗笑,他若有所思,回着:“那这样,你多请我吃两次,我不就习惯了?” 程舒禾:“……” 有问题都归根在自己的身上,她觉得陈屹呈是真的有点傻。 但又傻得。 怎么那么让人觉得,这话还挺好听的? 19. 失控 ——你多请我吃两次。 ——我就习惯了。 程舒禾垂着头,不知道陈屹呈说这话时候的神情是怎么样的。 他语气里有几分玩笑的意思,她在想,他这话是不是另有一番含义。 但程舒禾又觉得,大概是自己太敏感,被他这话带偏想歪了。 仅此而已。 刚才一路过来,程舒禾感觉到陈屹呈对这里颇为熟悉,她问出疑惑:“你是不是经常来这里吃宵夜?” 陈屹呈“嗯”了声,没有遮遮掩掩,回着:“有时候下班比较晚,路过这里会停下来。” 程舒禾还挺不可置信。 读书那会儿,她很喜欢吃学校外面的小摊子。 她那时候跟陈屹呈关系不错,程舒禾经常会邀请他一起去。 不过他这人,十分难请,一整个大少爷架势,就不吃路边玩意。 程舒禾调侃:“陈屹呈,你真的变了。” 他最先是疑惑,想通后,别回头笑了,就着这话问:“我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程舒禾冥想。 也不完全是。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那你之前都是一个人来的,还是跟朋友来的?” 或许是觉得问这个问题太过于刻意,程舒禾眼神闪了闪,给自己找补:“我看你也不像能一个人独处的。” 陈屹呈没听懂这话。 他想着,程舒禾大概是觉得他非常难伺候。 陈屹呈从桌面抽出张纸巾,擦了擦跟前的油渍,语气仍旧温和:“一个人来的。” 程舒禾:“啊?” 你这话。 真的没有半分可信度。 “真的。”陈屹呈看着她眼睛,语气好像在着重强调,“有时候会跟徐晏池一起来,其他人太聒噪,我不习惯。” 程舒禾压下唇角:嗯。” 想到什么,陈屹呈动作一顿,目光看向程舒禾。 她脸上情绪很淡,眼神空洞,像是在想着什么。 他脑子转了转。 随后,他很认真的补充一句:“我没有跟其他女生单独来过。” 程舒禾心跳停滞半秒。 她表面十分平静:“哦,这样。” 陈屹呈轻笑:“嗯,就这样。” 程舒禾:“……” 怎么说呢。 此时此刻,她有种想一把将脑袋埋在盘子里的冲动。 啊啊啊啊。 草啊!! 谁让你解释的,谁让你说这些的。 问了吗你就乱猜!! 程舒禾以为自己那些试探的小心思,没有人能猜得到。 但她又觉得自己低估了陈屹呈,她不太有底,对方到底知道不知道她想什么。 但陈屹呈把这些解释的话跟她说出来之后,程舒禾是真的觉得心跳超级快。 比过山车还要激动。 程舒禾抬起头,猝不及防的撞入他的视线,她这时候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看她。 她本来就挺能装,即使觉得自己占据下风,仍然能为自己找场子:“既然是一个人来的,那我以后能邀请你一起来吃吗。” 陈屹呈有些不可置信。 紧跟着,他眼神暗淡下来,点了下头,答着:“我,随意,毕竟我很闲。” 是很闲。 分人而已。 程舒禾转移目光,轻描淡写:“你不要误会。” 见他要抢话,大概是想问“我能有什么好误会的”,程舒禾比他快一步:“我只是觉得你太可怜了。” 陈屹呈:“……” 他没说话,转回头笑了笑。 几秒后,他还饶有兴趣的附和着:“是太可怜了。” 再接着,程舒禾便听见这么一句话:“所以我希望尽快能有一个大好心的人来拯救我。” 程舒禾:“……” 她把头埋着,想着,早知道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邻桌走了一批又一批,别人吃宵夜好像赶着进货一样。 程舒禾却发现陈屹呈跟她一样,比乌龟还慢。 时间静悄悄,她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想着想着,思绪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她把头抬起,陈屹呈已经按下接听键。 手机听筒的声音有些大,以至于程舒禾能清楚的听出徐晏池的声音:“哥们,十万火急,有空一约吗?” 陈屹呈眼睫稍微垂着,话里听出几分毫不留情之意:“很忙,没空,有事自己解决。” 他说着就要挂断。 徐晏池连忙喊着:“这回真是十万火急,我女神应该很快就能答应跟我出去吃饭了。” 陈屹呈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嚣张:“所以呢?” 徐晏池洋洋得意:“诶,没办法,就是想跟你传授些经验,我迫不及待。” 程舒禾皱了皱眉毛。 这真的不是在挑衅吗? 而且,传授经验做什么? 难道,陈屹呈也有想约但目前还没约到的心动嘉宾? 程舒禾心里划过一抹异样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她努力控制自己要垮下去的神情。 本来就没想听人家的电话。 但那边动静实在太大,这些话自己就飘进她耳朵来。 陈屹呈很敷衍:“哦。” 还没等徐晏池说话,他语气颇为骄傲:“不需要,我已经约上了,电灯泡。” 话落下,电话挂断。 程舒禾耳边安静了,世界也跟着清净下来。 她抬起头。 陈屹呈目光落在她脸上。 世界清净了。 这下,连带着整个宇宙都静了。 程舒禾不确信自己听到了些什么,反正云里雾里的。 但又好像听得一清二楚,清晰无比。 陈屹呈视线毫不避讳:“看我做什么。”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躲避,不太自然的回一句:“谢谢。” 空气安静,尴尬。 持续中。 说完后。 程舒禾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人果然脑子得时刻清醒着。 刚才都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有一种不打自招的错觉。 程舒禾在懊恼,为什么要回这话,这不就是变相承认:啊对,我就是你那个女神。 真一块豆腐。 撞死得了。 陈屹呈刚开始没往这方面想,主要是程舒禾脸上的神情变化太多,跟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的。 他反应过来后,勾着唇角笑:“不客气,事实而已。” 确实是约上了。 就当算是吧。 程舒禾没接他这一茬话。 她脑海里跟炸开花似的。 直到沉浸的气氛被一声叫喊打破:“……陈屹呈。” 程舒禾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人多的那一头,徐晏池在朝这边招手。 她还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上一秒在电话里出现的人,这会儿居然精准的找到这里来。 陈屹呈似乎也不太相信:“你怎么来的。” “我刚跟我女神聊完,准备带点宵夜过去给她,诶,我就看人群里,那个人头特像你,我就喊你一声,没想到你居然应了。”徐晏池边说着边走来,一扭头,看到程舒禾,他被吓得不轻,“你俩居然在一块吃烧烤?” 很奇怪吗? 程舒禾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问题来。 陈屹呈反问:“有意见?” 徐晏池摇摇头,傻笑:“我高兴还来不及。” 程舒禾:“?” 徐晏池感叹:“幸福让人泪流满面。” 程舒禾脸上的问号更多了点,她不太懂,但很礼貌的跟他打招呼:“吃烧烤吗?” “吃。”徐晏池一把拉过凳子,硬生生的挤在两人中间,“烧烤怎么能少了我这种灵魂伴侣。” 陈屹呈“啧”了声,一副“你就这出息样”的神情,“你以为你是孜然呢,往那一躺,美味翻天?” 徐晏池:“……??” 这把嘴。 真比钳子还硬。 程舒禾面上带笑,把价格表递给他:“吃,我请,就当为了感谢你租房给我。” 徐晏池谦虚:“哪有。” 说完后,他又想起来一茬子事来,语气感慨万分:“说实话,你找上门来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是你,你本人跟照片上的样子,差距还蛮大的。” 程舒禾觉得这话不是什么好话:“我照片精修过了。” 非常实诚的一句话。 她想,开点美颜怎么了,还不能开美颜了吗? 徐晏池摇摇头:“不是,太漂亮了,你跟我女神气场差不多,高冷,美丽。” 程舒禾露出迷惑的神色。 她张张嘴:“……” 半天后,她想说什么,又张张嘴:“……” 算了。 还是闭嘴吧。 她完全听不懂。 听不懂这人是什么评价。 陈屹呈目光落在程舒禾脸上,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跟着笑 了笑。 他大概猜到她心里没什么好话,想着,这么多年过去,对人无语的样子,还是一成不变。 徐晏池:“那天,我见你是一个人来租房的,我还以为你跟你男朋友谈异地恋,我又以为,你跟你男朋友一起来这里发展,反正我思来想去就是想不通,后来发现,你好像没异性朋友。” 你好像没异性朋友。 这话在程舒禾听来,有一丝奇怪。 只是她想不明白,徐晏池为什么这么想,“你怎么笃定,我有男朋友?” 徐晏池:“我看你朋友圈发过,收到一大束玫瑰花,视频时间还写着520。” 瞎子都能看见好吧。 程舒禾下意识悄悄瞥一眼陈屹呈。 他视线垂着,没说话,神情不冷不淡,看不出喜怒哀乐。 程舒禾抿了抿唇。 她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收回,语气温和,像是在刻意解释:“我没男朋友,我朋友送的。” 说完后,她又补充着:“女性,好朋友送的。” “……”徐晏池愣了两秒钟,随后,他扭头跟陈屹呈说,“诶,不是异性送的呀。” 陈屹呈失神片刻,回魂后,掀起眼眸就看见对方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还别说,怪瘆人的。 程舒禾脚趾都要抓地了。 你为什么、要对着他、着重强调呢? 尴尬。 冷场,冷得彻底。 陈屹呈也有些不自然,回着:“你那么八卦做什么,多吃,少说话。” 徐晏池一脸无语。 他想着。 这都是为了谁,为了谁啊?! 消停半分钟之后,徐晏池这张嘴还是没能堵住,他转头,又跟程舒禾聊起来:“我也就比你晚认识陈屹呈三年,但我这几年跟老妈子一样,为他操心坏了,你能相信,现在这年头,还有人顶着这张帅脸,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吗?” 他有意无意的聊起这个话题。 程舒禾没听出其中的刻意,她被带偏,有些不敢相信:“陈屹呈,没谈过?” “对啊,多凄惨的一个人。”徐晏池痛心。 陈屹呈没忍住,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徐晏池皮糙肉厚,一点知觉都没,眼里全是八卦的光芒:“非常清纯,非常正直,值得信赖。” 程舒禾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一抬头,陈屹呈紧紧的盯着她看,还别说,这一记眼神,意味深长。 程舒禾收敛起来。 主要是,徐晏池跟把他明码标价似的,就差没挂在美团拍卖了。 陈屹呈忽然问她:“怎么,你谈过很多?” 程舒禾摇摇头。 陈屹呈:“我看你挺有经验的。” 程舒禾搭话:“书里谈过算不算。” 陈屹呈了然的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我回去研究一下,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程舒禾嘴角一抽。 她不动声色的点开手机,登进作家后台。 她想看看,还有哪几本霸总文没锁呢? 陈屹呈好像洞穿一切:“锁了就锁了吧,我记得盗文网站好像有一堆吧。” 程舒禾:“……你这样,真的就有点,让我动心了。” 杀心。 片甲不留。 陈屹呈别回头笑着。 开个玩笑而已,她紧张什么,难不成书里还真有什么他不能看的? 徐晏池目的达到,他有一瞬间觉得真是全世界最棒的红爹。 他心满意足的抱着烧烤站起来,“非常感谢程同学请的烧烤,我要去找我的女神献殷勤了,哪天我们真成了,我一定让你俩坐主桌。” 程舒禾:“那倒不用。” 太折煞她了。 徐晏池:“我有一个习惯,感谢一个人要拥抱一下他。” 程舒禾:“?” 她还没从这句话反应过来,随后就看见徐晏池一把将陈屹呈搂住。 程舒禾目瞪口呆:“……?” 陈屹呈皱着眉,十分嫌弃,把人推开了。 “大庭广众之下,你有点规矩好吧。” 徐晏池十分满意。 他说:“感谢程同学。” 程舒禾:“……” 陈屹呈:“…………” 徐晏池只是开了句玩笑话。 但份量却很重,程舒禾心里像是掀起了一抹涟漪。 她后知后觉这句话的意思。 陈屹呈和她目光对上,两人都没闪躲,好像在较量,说不清,道不明。 20. 失控 远处钟声敲响,回音缭绕。 程舒禾回魂,避开他的视线。 陈屹呈以为她是觉得有些尴尬,看她神情不是表现得很自然的样子。 他仔细一想,徐晏池这人也真是的,话又多又密。 他转移目光,刻意不去看她,说道:“刚才那些话——” 你不用放在心上。 没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完整,程舒禾很自然的接过:“我没觉得很奇怪。” 陈屹呈目光停顿,两秒后,笑了。 哦。 你果然会为自己找台阶下。 陈屹呈问:“那,送你回去?” 程舒禾点点头,应了。 宵夜已经吃完。 再待下去,显得有些刻意。 回去的路上,陈屹呈的话相对来时的少。 程舒禾也不爱找话题,两人大半段路程都在沉默。 回到家,晚上九点钟。 程舒禾是在一个人静下来、没有繁琐事的时候,脑子才把这些事捋清的。 她点开微信,跟姜沅聊天。 姜沅震惊得不行:【要真按照徐晏池这么说,那你岂不是一开始就误会了?】 程舒禾:【嗯。】 没有任何的辩解。 至于陈屹呈那条让人误会的朋友圈,程舒禾没有任何理由提及。 此时此刻,她也觉得,不重要了。 如果今晚不是徐晏池无意间跟她聊起陈屹呈的这些事,程舒禾大概不会知道,原来他这些年,都是一个人。 有点奇怪吧,毕竟他长得还不错。 现在的帅哥,肯定不缺人追。 所以分开这些年,程舒禾从不觉得陈屹呈会没谈过恋爱。 姜沅说:【这种人,要么眼光高得很,要么就是有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程舒禾觉得热,脱掉外套,点开信息就看到对方是这么回的。 她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字上。 看得有些出神。 忘不掉的白月光? 有几分概率? 程舒禾打字回:【可能人家单纯眼光高。】 据她对陈屹呈的了解,他爸妈好像是开公司的,家境优渥,怎么说也跟高门子弟沾上边来了。 陈屹呈原本条件就不错。 再加上,他本人性格就是那种,大多数人喜欢的高岭之花。 人家本身就不缺人爱。 所以挑一点,也在情理之中。 姜沅可能在忙,没连着回她信息。 今晚吃太多烧烤,喉咙火辣辣的,程舒禾倒一杯水,喝完后,恍然想起来,今晚这账,好像是陈屹呈结的? 不是好像。 就是他结的。 当时,徐晏池走之后,她大脑一片空白,在发呆。 陈屹呈应该就是在那时候付的款,她没留意到。 程舒禾点开他的聊天框。 记录还停留在前几天,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 直接给人转账,好像不太好? 要说些什么,才不显得尴尬? 程舒禾盯着手机冥想半天,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她一鼓作气,按照心中的疑问打:【说好的我请客,怎么你先付款了?】 发完之后,她又对这句话审判很久。 这句话读起来,有点猖狂逼问的意思? 程舒禾心里纠结、矛盾,她长按,就要把消息撤回去。 陈屹呈在这时候回:【你的回旋镖,还挺长的。】 程舒禾:“……” 她不会接这话了。 陈屹呈本意也没有让她为难,只是这么开句玩笑话。 很快,他发了条语音来。 他的音色透过微信,传到耳朵时,就好像是被过滤过的一样。 但难掩其中的温柔:“下意识行为,要觉得为难,下次再请回我吧。” 有意还是无意,程舒禾没听出很多来。 但她本身居然不是很抗拒。 程舒禾习惯性打字回:【你应该经常买单。】 陈屹呈:【没有。】 回完这条,他补充着:【你就当我是故意的。】 程舒禾:“……??” 窗外夜色昏暗,对面楼层还在亮着光,风沿着窗户缝隙吹进来,有些“嘶嘶”的杂音。 她仿佛整个人都被石化住一样,不太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些文字。 人有时候,对于某些信息,就爱在大脑上不断加工演练。 所以程舒禾这时候才会觉得心跳如麻。 真是见了鬼了。 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呢? 微信顶端弹出一条信息来,姜沅的。 她接着刚才的话回:【别猜了,也不是不可能,你就是那个白月光。】 程舒禾再一次沉默。 这条信息,回得要不要这么及时? 姜沅继续洗脑:【毕竟,陈屹呈都能当你白月光,你为什么不能是别人的白月光。】 姜沅:【你压根不比他差好不好,他喜欢你,是他有眼光。】 程舒禾指尖顿了顿。 她想半天,没想到回话。 脑子空白的那几秒。 她有那么一瞬间,信了姜沅的话。 程舒禾匆忙回几条信息,含糊而过,转移话题后,她扔下手机去洗澡。 再这样聊下去,她觉得自己真的会当真,真的会把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份量想得太重。 - 隔天,公司。 上了好几天的白班,程舒禾觉得今天莫名其妙好困,坐到工位上,她就不断的打着哈欠。 最近这几天,天气回暖,整天阳光大照,公司好几个人穿着单薄的衣服。 放眼看过去,跟夏天来临一样。 续上一杯咖啡,程舒禾敲着键盘,在编辑稿件。 霍敬恒手头上的活不多,他在玩着纸牌,本来人就闲着待不住,左邻右舍都打扰个遍,奈何招架不住人家要干活。 他腿踩地,移着凳子就朝程舒禾凑过来。 霍敬恒两眼放光:“我最近学到些看面相的本领,你要不要来一试?” 程舒禾声音倦倦的:“工作。” 言简意赅。 霍敬恒刚想说什么,突然伸出只手来,“挡”的一声响起,桌面上多出一杯奶茶来。 程舒禾思绪被打断,注意力从奶茶移动到面前的人身上。 赵楹楹冷着张脸,看她时眼神颇有一番居高临下的气势。 她喜欢打扮,脸上妆容极其精致,穿搭风格也跟前几天的不太一样,好像变得更加华贵了? 程舒禾还在感慨。 有钱果然能让人变得更漂亮。 不过,这杯奶茶什么意思? 她没懂。 赵楹楹迎接她疑惑的目光,语气生硬冰冷:“上回你帮我完成工作,我虽然对你的做出来的玩意不满意,但我也不喜欢欠你人情。” 程舒禾无言以对:“……” 虽然是一番好意,但这话,就很不讨喜。 霍敬恒早就看她不顺眼,路见不平拔刀起哄:“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 他话还没说完。 赵楹楹踩着细高跟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霍敬恒被气得不轻,扭头就跟程舒禾埋怨:“你上次不也帮顾玲干了活吗,人顾玲都没说什么不满意的话,她倒好,显着她了。” 程舒禾沉默,其实她想说,是因为顾玲那份稿件相对来说比较好写。 但她本身就不想把这事闹大。 更不想煽风点火。 程舒禾挪了挪椅子:“我要干活了。” 霍敬恒一堆没说完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 …… 中午,孟清雨外出回来。 路过程舒禾办公桌的时候,她敲了敲对方的桌面。 孟清雨言简意赅:“来一趟办公室。” 程舒禾心里满腹疑惑,没想很多,起身跟过去。 办公室里,孟清雨示意她坐下:“最近采访稿件比较多,公司忙上忙下的,看了一圈,就你写得还像样。” 程舒禾谦虚:“主编,过奖了。” 她心里压根没当一回事。 又不是刚出社会混的白毛,领导这种PUA的话,多数是为安排工作而铺垫。 孟清雨点点头,果不其然,开门见山:“昨天有个单主,花了大价钱,让我们帮忙起草一份花店的宣传稿件,我大概研究过,这家花店经营还不错,好评率很高,而且,人家点名要你来完成,我的建议是,你抽空去实地考察一下,再写宣传文案,我打算到时候把这个推文放在首位——” 程舒禾觉得自己应付不过来:“我这几天,手头上有一份铭天集团创始 人的采访。” 这个商业巨头还挺难约的。 程舒禾搞了一个星期,才争取到对方半个小时的时间。 本来活都干不动了。 现在又莫名其妙多出一份来,她真的想拒绝。 但孟清雨,对着她比划一个数字:“对方花了这个数,要求我们一定要把事情办妥。” 程舒禾眉毛紧皱。 十万块,也许对于那个主顾来说不算一个小数目,毕竟这个世界上有钱人真的挺多的。 但程舒禾,第一次听到,有人愿意把这笔钱花到这里上来。 孟清雨看出她的纠结,思考一下,劝着:“公司其他人,过完年回来后,大多有些浮躁,现在心思还没在工作上,这么重要的事,我不好交到他们手上,你刚来,工作能力我也看在眼里,你就是缺少经验,我把这份高难度的工作留给你,也是看好你,觉得你能应付上来,我希望你能借着这个机会爬得更高。” 程舒禾:“……” 孟清雨铁了心要她应下,自是不会给什么她拒绝的机会。 程舒禾回到工位上,她把那份花店的资料放在桌面,整个人跟瘫痪了一样,脸上毫无生动色彩。 霍敬恒看到那个投标数字之后,差点喊出来:“……我草,十万块,谁这么大手笔!” 程舒禾心想,我哪知道。 霍敬恒满脸欣赏:“可以啊程姐,这一单完成,分红至少得一小半,你果然旺财。” 程舒禾没看文件,把它合起来,塞回去:“主编说了,等我完成手头上这份先。” 一回头,她见霍敬恒笑着满面春风。 程舒禾提了个建议:“你感兴趣的话,要不你去争取一下?” 霍敬恒连连摇头:“我怕把事搞砸,万一赔得比这还多呢。” “……”程舒禾一时语塞,想着,你说话有点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倒霉的感觉。 焦虑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她坐正身子,正打算把手头上的那一点活干完,手机在这时突然冒出一条通知来。 有件商品正在派送中。 程舒禾点进物流看,是弟弟寄来的东西,这里收货是上.门服务,她看了眼排班表和快递服务时间。 对不上,至少要等下个星期。 程舒禾不是喜欢把一些事拖着,她再三犹豫,点进陈屹呈的微信。 发信息时,她还挺畏手畏脚的:【在吗?】 对方隔了两分钟才回:【在。】 程舒禾:【今天五点到六点这个时间段,你在不在家?】 她在键盘中继续输入。 对方回得比她快:【有时间,找我有事?】 程舒禾:【你能帮我签收一下快递吗?】 不知道会不会让他觉得很为难,她想了想,退让着:【如果不是很方便的话,我改天再约时间。】 陈屹呈:【方便。】 程舒禾心里悬着的一大颗石头放下。 陈屹呈。 果然还是非常靠谱的。 就着这个问题,他又问:【下班有事?】 程舒禾很郑重的回一个字:【有。】 对方没再问。 或许是觉得再问有点冒犯。 程舒禾主动解释:【之前有一家出版社,约我今天面谈,我之前一直没空,所以只能约在今天。】 推脱过好几次,程舒禾也知道过时不候,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不知道陈屹呈能不能理解。 程舒禾又觉得,他理不理解,好像都不太重要,反正总归,跟他没什么关系。 而且,她本来就觉得。 陈屹呈不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人。 程舒禾这样想着。 但没想到,对方却问:【很重要?】 程舒禾:【很重要。】 这是她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陈屹呈发了条语音来,语气里含着笑:“那我,提前祝你,旗开得胜。” 程舒禾觉得他回信息的速度太快,她有点疑惑:【你怎么好像每天都很有空,我感觉我比你还忙。】 怎么换了一份工作。 还是觉得,别人的时间才是真的自由掌握的。 程舒禾觉得自己心理变态。 又开始羡慕别人了。 陈屹呈隔了几秒。 他回了这样一句话:【我又不是只在你没需要时才出现。】 21. 失控 程舒禾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手机屏幕冒出的消息,这瞬间,她大脑空白一片。 耳边有人在窃窃私语,小声的聊着什么,渐渐的,声音一点一点被隐没,她只能听到心跳的敲响音。 要不是徐晏池说他没谈过恋爱,程舒禾大概会真的以为,陈屹呈是什么情场高手。 至少得是那种经常混迹情场的公子哥。 要回些什么? 程舒禾暂时没想到,她在表情包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 算了。 回一个吧,随便回一个也好。 这样想着,程舒禾真就随手点一个表情包发过去。 一个“OK”的表情包。 回完之后,她在微信顶端看到对方的输入中在持续亮着。 陈屹呈要说什么?程舒禾觉得,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 她等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等到一分钟,陈屹呈依然没信息发来。 紧接着,对方的持续输入中也不在了。 霍敬恒突然凑过来,语气八卦:“程姐,你在等什么,我看你盯着手机看了至少有三分钟。” 程舒禾回过神,她眼睫毛颤了颤,随后把手机屏幕摁掉,塞到桌面一堆书下面。 “没有。”她回得敷衍。 霍敬恒疑惑的瞥她一眼:“哦。” 后面,他说:“千万不要学赵楹楹守着手机等男人的信息,男人最懂男人,就喜欢骗你们这些恋爱脑。” 程舒禾:“……?” 有被内涵到。 她尴尬一笑,低头假装干活。 后面一想,陈屹呈会钓鱼吗? 看着挺会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 - 今天没什么活干,程舒禾准时下班,五点半左右的天,有些灰蒙蒙的。 今天是周五,大多学生都在这天放假,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道稍稍堵车一会儿。 程舒禾准备打车去那家出版社,不过等了半天,没等到车,她叹了口气,不再等。 她转身去搭地铁。 或许今天真不是一个好日子,地铁挤得快把人压成柿子了。 她折腾一番,总算到目的地。 这家出版社像是新建的,建筑不是那种老款式,门口那块标着名字的大牌匾,跟亮着光似的。 就是,这里的前台不太礼貌。 女人化着浓妆,挑眉:“……找我们老板,有预约吗,没预约不见。” 程舒禾耐着性子解释:“之前你们有位叫何主编的说,我来只需要报上名字就行。” 女人上下扫她一眼。 打量一小会儿,她很不情愿的打了个电话。 程舒禾在候等区,又等了十分钟,才有人带着她上二楼。 二楼是一些工作室,门紧闭着,一条长廊,密不透风,看指引牌,应该是一些编辑的工位。 女人带着她到一间房,冷淡的留下一句话:“你等会儿,我们主编在谈事,谈完就来。” 没等程舒禾说话,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 程舒禾觉得有些无聊。 她点开手机,看到陈屹呈聊天框有个未读2。 陈屹呈:【快递在我这。】 后面跟着的是一张快递图片。 程舒禾:【大恩不言谢。】 陈屹呈:【这么冷漠的?】 怎么样才算是热情? 程舒禾没想明白。 陈屹呈也只是开个玩笑,没再继续这个问题:【在哪?】 程舒禾随手点了个问号。 所以,是想干什么? 当司机啊。 她还这么想着,对方却否认她的想法:【大晚上的,我只是怕你被骗。】 程舒禾一脸问号。 紧接着,陈屹呈又补充一条:【你快递还在我这,我怕我说不清楚。】 程舒禾:“……” 我谢谢你。 她刚想回着什么,门被推开,一道女声响起。 “久等了,刚开完会。”女人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随后又问,“你是程小姐?” 程舒禾礼貌的点点头:“您好。” 对方做自我介绍:“我是上次在邮箱里联系你的何主编,没想到一直等到现在才找到机会跟你见面。” 程舒禾礼貌的微笑。 没等她说话,对方先开口:“我上回读过你的作品,我觉得非常符合我们出版社的要求,所以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跟你聊清楚,我想问一下,授权给我们出版后,能不能请你对文章改动一下?” 程舒禾没听明白,问着:“你指的是哪方面的改动?” 何主编:“我大概看了下你文章的类型,标签分类是青春疼痛文学,既然是这个标签,我就想着,能不能把女二改成女主……” 程舒禾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嗯?” “是这样的,其实你这篇文,是我们老板看上的。”何主编搓搓手,坦白的解释,“我们老板就看不得这种爱而不得的戏码,太令人遗憾了,而且他说,你笔下的女主太要强,他觉得女生性格太刚就不太搭男主。” 程舒禾:“……” 她沉默几秒。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离谱的要求,程舒禾震惊到没话说。 何主编察言观色,见她犹豫着,又添了一把火:“程小姐,我们老板开价还是挺高的,你这本,定价可高于畅销作者出版的三倍。” 她语气有些得意。 程舒禾大概听出来些言外之意: ——看吧,谁有你这种待遇,还不是看中你才给你特权的。 程舒禾抬起头,不答反问:“这么多爱而不得的戏码,你们老板都要收一遍版权,改一轮吗?那你们老板,真有钱。” 何主编脸色一顿,随后仍旧微笑回应:“瞧你开的玩笑,我们老板也不是什么书都能看上的,这不也是看你剧情太好了。” 程舒禾:“改不了。” 何主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对方想再加价:“如果你觉得价钱不合适,我可以让我们老板来跟你谈。” “不是价钱的问题。”程舒禾否认。 见对方正要说话,程舒禾开口打断:“就这样吧,不合适。” 何主编叫住她:“程小姐。” 程舒禾没应。 坐电梯坐到一楼的时候,程舒禾看到外面的天还没有黑透,但住楼已经开起了灯来。 她站在门口,还有些恍惚。 这一趟,真是白来了。 有这会儿功夫,还不如回家补觉。 要不怎么说,这里是一个不太出名的出版社。 这不,这样能出名才怪吧。 程舒禾点开手机,刚准备打车,目光一瞥,有一对情侣挽着手,腻腻歪歪的从她身边经过,女生嗲着声音说:“……谢谢你亲爱的,大老远还送我来工作室。” 男生刮了刮她的鼻子:“天涯海角我也得陪你啊。” 程舒禾有被这夹着的声音吸引注意力,她不由自主的往旁边看过去。 女生手上拿着工作卡,往电梯上一按,“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男人留着寸头,穿着一身黑西装,看款式是最新的,价值估计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最主要的是这张脸,跟上回在公司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这次比上次还要更近距离一点。 赵楹楹男朋友。 第二次撞见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画面了。 程舒禾收回视线。 她还在想着,真的挺巧的。 她垂着头,看地面思考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程舒禾?” 语气里满是疑问,甚至是不可思议。 程舒禾抬起头。 入目的是,赵楹楹背着挎包,歪头找寻她视线的样子。 看清楚时,对方站直身子,问着:“怎么,你不会也是来做美容的吧?” 程舒禾眼里有些许的疑惑,抬起头,看向对面时,她才发觉,附近有好几家美容店。 赵楹楹眼里就写着几个大字: ——看不出来你也这么爱美。 反正,还挺轻视的。 程舒禾解释:“不是,我是来见人的。” 赵楹楹“哦”了声,满脸不在意,仍旧笑着:“看你一脸失落样,该不会是被人放鸽子了吧。” 程舒禾抿唇,微笑。 合着这是来嘲讽她的。 赵楹楹没让她说话,又接着说:“我男朋友等下见完客户就下来送我回家,怎么,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带你回去呀。” “见客户么。”程舒禾嘀咕一句,她转回头,看身后这栋建筑楼,若有所思,“我看见你男朋友跟一个女生上去了。” 赵楹楹脸色一黑,几秒后,她眼神冰冷:“你什么意思。” 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赵楹楹轻嗤:“程舒禾,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总不能是因为嫉妒我,胡乱说话吧。” 程舒禾此时心情也欠佳,她懒得跟她废话,言简意赅:“刚上去没多久,你要是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那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楹楹:“……” 她冰冷冷的视线盯着程舒禾看,看了好几秒之后,后知后觉的挪动脚步,往楼上走。 程舒禾本就懒得管人家的私事。 只是,可能觉得今天实在是有些糟糕,她话变多起来。 车子 没等到。 司机来得太晚,一直没到目的地,最后不知道什么他原因单方面取消了订单。 程舒禾迈开脚步,往左拐。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整条巷子,挨家挨户亮着灯光。 走一半,依稀能听到笑声从屋子里透过窗户传出来。 这个寂静又刚刚开始的夜,好像也挺热闹。 微信“叮咚”一声,进来一条信息。 程舒禾点开来看。 陈屹呈:【天黑了。】 程舒禾回:【嗯。】 天确实黑了。 黑得还挺彻底的。 陈屹呈:【谈得还顺利?】 程舒禾:【天塌了。】 那边沉默几秒,回了条:【哪里的天塌了,我来看看。】 程舒禾大概能猜到他的言外之意,是想要她现在的地址吧。 她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 所以她回着:【我给顶起来了。】 不就是一次谈判失败吗。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而且,今天天塌的,又不止她一个人。 这不,还有个赵楹楹。 程舒禾脑海里闪过赵楹楹这条名字,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突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想到什么,又转身,目光坚定的朝着出版社走去。 出版社门前。 男人挡在两个女生中间,赵楹楹和那个女生头发都很凌乱,像是刚打过架一样。 男人护着女人,对着赵楹楹怒喊:“……我早就受够你了,你除了会大手大脚花钱你还会什么,你但凡有邱琪一半的听话,我会出轨吗,行了,你别闹了,有什么我们改天再说。” 赵楹楹眼眶很红,瞪着他看:“没有改天了,我们分手。” 男人不耐烦:“懒得陪你闹。”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带着人扬长而去。 程舒禾不知道自己折返回来是为了什么,只是看到这样的场面,她心里竟然还有一丝不忍。 她不受控制的朝着赵楹楹走近。 赵楹楹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着,肩膀一颤一颤的。 或许是跟前的那盏光被挡住,赵楹楹下意识抬起头。 程舒禾刚从包包里拿出纸巾,递到她面前来。 赵楹楹瞳孔里闪过一抹震惊,她视线垂下,声音哑哑的,又还很倔强:“特意回来嘲笑我的吗。” 是吧。 不然,程舒禾这么会有这么好心。 她没管赵楹楹冷嘲热讽的语气,把纸巾塞到她手里,无奈的解释着:“我为什么要为难你,我也没有闲到这种程度吧,还有,本来这件事也是我告诉你的,本来,你现在也不用哭的,我多多少少有点责任?” 赵楹楹没再哭泣,她望着程舒禾,很平静。 程舒禾将她拉起来。 两人站在大门口,一言不语。 街头那盏灯,有些亮。 程舒禾很无奈的看着手机,叹了一口气,笑着,语气格外温柔:“你说,也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你倒霉,本来今晚被人骗了就很不爽了,我还忍不住要在这里安慰你,说回来,都没人安慰过我。” 赵楹楹张张嘴,她还挺想问,你怎么被人骗了。 不过刚才太用力的骂人,嗓子拉扯到,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程舒禾还在低头,划拉着手机。 她仍旧笑着,好像看不出半点难过:“刚才还打不到车的,现在不用等就有司机来接。” 赵楹楹别回头,语气挺傲:“你炫耀什么。” “我是说,你挺幸运的,不用冷风里吹。” - 程舒禾回到目的地,发现今天出来散步的人比昨天还要多一倍。 不过转念一想,今天是周五,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一路往前走,一路走。 一直快要走到门前,她抬起头,看见陈屹呈牵着条白毛狗站在门口,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程舒禾停下脚步。 那边像是察觉到有朝他注视的目光,视线也从手机上挪开。 距离不远不近。 但又好像,近在咫尺。 陈屹呈冲着她笑,话里有几分调侃的意思:“我还以为,我还要等很久才能等到快递的主人。” 程舒禾迎接他炙热的视线,问着:“你该不会,在这等着的吧。” 陈屹呈笑着:“路过。” 程舒禾疑惑:“在自己家门口路过?” 陈屹呈别回头,有些无奈,嘀咕一句:“这不是,它非要跑出家门口来,我拦都拦不住。” “哦。”程舒禾若有所思,问道,“你是说,陈屹呈非要跑出来,陈屹呈拦不住陈屹呈?” 22. 失控 程舒禾的这两句“陈屹呈”喊得就特别有深意。 他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在原地愣了几秒。 过一段时间,陈屹呈脑海里的反射弧终于完成,他没忍住,压了压唇角,在笑。 这么正经的时刻,还能开这种不正经的玩笑话,也就程舒禾没谁了。 他靠近,朝着她低头,目光跟她平视,眼里这抹温柔无处可藏。 陈屹呈开着玩笑话,略带着轻轻的调侃:“还能开玩笑,看来今晚进展得很顺利。” 程舒禾抬头,刚好能撞见他的眼睛,瞳孔黑黑,眼睫毛很长,他垂着眼帘,话里轻松,就连脸上的这一抹得意,好像也是恰到好处。 在陈屹呈心里,她是那种做什么都能做成功的人? 虽然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但此时此刻,陈屹呈这样的语气配上这样的神色,要表达的好像就是这样的意思。 程舒禾目光稍稍垂下,两秒后,又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发现他还在看她。 程舒禾卸下伪装,叹了一口气:“真塌了。” 她解释得十分认真,听不出半点玩笑话。 陈屹呈:“?” 他还没听懂。 程舒禾依然用着认真的语气说:“我这一次,是真的失败了。” 陈屹呈仍旧注视她,眼神含着的笑,渐渐的,转而平静。 他甚至还有些不可思议。 天塌是真的塌了,她没给顶起来。 陈屹呈斟酌用词,轻轻问:“怎么回事。” 程舒禾耸耸肩,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话里很轻松:“对方只是想要改编我书的权利,他们老板只是单纯的讨厌女主,就想拆散我的CP,所以,我给拒绝了。” 程舒禾到现在都还觉得,这些话说出来过于离谱。 要不是因为今天赶地铁差点被挤成肉夹馍,太过于折腾,她都会觉得这就是在做梦,怎么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陈屹呈神情很耐心,他有认真听。 程舒禾接着补充:“对方开的价钱很高,其实,我坐在那个主编面前,有那么一丁点时候,是动心的,只是,我这个人,又偏偏那么傲,我无法容忍,在我知情的情况下,别人把我的书改得乱七八糟,面目前非。” 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按照对方的要求来改文,这个故事会变成什么样子。 原来的文不是原来的人,故事也不是那个故事,甚至人也不是那样的人,这跟一个新的故事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很让人反感。 十分反感。 站在路中间,有些许挡住来来回回的人,陈屹呈领着程舒禾往旁边靠。 他不了解她笔下的故事,也无法感同身受,对于这个作品,程舒禾持有什么样子的情怀。 但陈屹呈了解程舒禾。 她这样追求完美的人,一定很认真,一定不允许别人对她的作品泼一层脏水。 陈屹呈若有所思:“我相信你做出的决定,是对的。” 程舒禾稍稍一愣。 怎么说呢,还真不敢相信。 因为一路回来,她跟朋友倾诉,大多人注意力都在那钱上。 她们觉得。 那钱,还挺可惜的。 程舒禾也有过一时这样的念头。 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跟他开玩笑:“陈屹呈,如果我哪天觉得,放弃这泼天的富贵,我觉得好可惜这么办,有一天我回头看,我觉得刚刚转身,那么潇洒的背影,真的挺装的,怎么办。” 陈屹呈知道她在开玩笑。 但他还是很认真的想着这个不着调的问题。 他唇角勾了勾,语气轻松:“如果真有你说的后悔的这一天,说不准,有人会自愿给你垫上这笔巨款呢。” 程舒禾:“……” 如果。 说不准。 陈屹呈用的疑问词。 但却是对着她,语气用着几分坚定回。 即使他用词含糊,意思不怎么明显,程舒禾依然还是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就那么几秒一闪而过的念头,她匆忙打断脑海里的画面,真是见了鬼了,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幻想。 程舒禾抿抿唇,刚要说什么,陈屹呈率先抢答:“这一次不过是意外,既然对方不真诚,你也不用很介意,或许明天、后天,一个更好的机会就摆在你眼前。” 她笑:“陈屹呈,你道理还是一套一套的。” 陈屹呈笑而不答。 程舒禾看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比如此刻,她还有心思问他这个问题:“你这条宠物狗,到底叫什么名字啊,老是喊它陈屹呈,我觉得过两天我就分不清楚,陈屹呈到底是你还是它了。” 程舒禾觉得,没有人会愿意狗取名跟自己一样,陈屹呈估计是个怪胎。 对于程舒禾的这个问题,陈屹呈之前是真的没想过。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没名字。 陈屹呈现场胡乱编一个:“小白。” 程舒禾不可置信:“啊?” 这也太大众化了吧。 几秒后,她低头,朝着它喊了声:“小白。” 狗在摇尾巴。 但跑过来蹭她的,却是别人家的白毛狗。 腿上毛茸茸的触感。 程舒禾下意识低头。 刚看清楚这条狗的颜色,他的主人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拉着狗往回走,“不好意思啊,我家小白有点外向。” 程舒禾:“……” 沉默。 气氛一片寂静。 见人走远之后,程舒禾给陈屹呈提了个建议:“这样吧,我觉得你还是给它取别的名字好。” 她十分诚恳。 陈屹呈无条件信赖:“那叫小橙吧。” 程舒禾脑海里想的是,小呈还是小程? 不过这显然不太可能。 陈屹呈应该不会这么损,程舒禾问着:“你脑海里只有颜色吗?” 陈屹呈:“嗯?” 他很好心,把选择题交给她:“那你来。” 程舒禾想了想,又说:“改天吧,脑子一团浆糊,我想不到什么绝世好名。” 很快,她补充着:“我看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请你吃宵夜?” 陈屹呈挑了挑眉。 心情不错。 她心还真挺大。 他挑眉:“想快点还完人情?” 程舒禾摇摇头:“有点儿。” 见他神色有几分暗淡,她别回头浅笑,“不过,我刚才真没往这方面想。” 陈屹呈:“……” 大意了。 - 来这里这么长时间,程舒禾发现,霖市和宁市这两座城市,差距也不是很大,各有各的繁荣。 这家牛肉面店,她最近总来,总之做法挺好吃的。 陈屹呈对吃什么没意见,程舒禾跟伙计点菜:“那就两份牛肉面,都加葱。” 陈屹呈抽纸巾的动作一顿,他下意识抬眸看她。 夜市的灯光长时间亮着,衬着她肌肤很白,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很阳光,像太阳。 陈屹呈印象中,跟程舒禾熟悉之后,她就很爱笑。 他慢慢收回目光。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她居然还记得他吃葱。 程舒禾:“最近这几天吃腻了外卖,下班时路过这里,我一连吃了好几回了。” 陈屹呈点点头:“能让你当回头客,看来是有点儿手段。” 程舒禾被逗得想笑:“你别PUA好吧。” 陈屹呈眼里带笑:“我有?” 沉默几秒。 他把话题扯回来:“你今晚说天塌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特别特别难过。” 所以今晚,陈屹呈站在楼下的时候,看着人来人往的过客,心里还有几分慌乱。 他想快点儿见到程舒禾,但又害怕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因为他好像,不会哄女生。 程舒禾目光疑惑:“我有那么脆弱吗?” 陈屹呈摇摇头,没说话。 其实,他潜意识里不是觉得程舒禾脆弱。 只是一股莫名的担忧。 程舒禾托腮,鼻子里钻进别人餐桌的香味,她想着想着,就说:“如果换作以前,我是真的会很难过,但今天,我也就刚开始有一点难过的感觉,但我知道,一直以来都不是我的问题,我也就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陈屹呈只是看着她说话,没搭腔。 程舒禾见他神情暗淡,一副垂头思考人生的样子。 她真的没忍住笑出来 :“不是,失意的是我,怎么好像,难过的却是你。” 陈屹呈回过神,叹气:“因为想你快点成为大作家。” 程舒禾:“……” 她笑容僵住。 陈屹呈接着补充:“我觉得,程舒禾做什么都能成功。” 慢半拍,她问:“为什么。” 陈屹呈:“我找不到很好的理由,但就是有那么一种预感。” 程舒禾:“那你预感大概率要落空。” 陈屹呈:“只要还有小概率,就不会一定落空。” 阿姨在收拾着隔壁的桌面,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程舒禾失神片刻,就被拉回思绪。 她不知道陈屹呈为什么这么信她,但这种无条件的相信,还真的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想着,要说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人打断:“咦,真的是你。” 程舒禾转回头,面前这个化着妆的女生,有点陌生,又好像挺熟悉的,在哪见过一样,她一时没想起来。 女生提醒:“是我,上回在按摩店,我不小心弄湿了衣服,你借过我一包纸巾。” “我想起来了。”程舒禾慢半拍,回着,“好久没见了。” 其实她想不起来多久。 不过女生倒是很热情:“那确实是很久了,有一两个星期了吧。” 她目光一瞥,落在陈屹呈身上,有片刻沉默,又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打趣着:“我说你怎么这么久没来了,这是在按摩店认识的男生吗?” 程舒禾额头一黑。 女生继续:“长得还挺标志,比你上次撩拨的那个好看得要多很多欸。” 程舒禾眼神闪躲,解释:“我没有——” 没有撩拨谁好吧!! 女生抢话:“你上次在走廊上,跟那个小弟弟要微信,人家脸都红成半边天了,我还以为你会跟人家成,结果转头就换了个新的。” 程舒禾有种想死的感觉:“……” 其实她想说。 她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程舒禾目光悄悄往旁边瞥。 陈屹呈神情淡淡的,看起来没什么情绪,他跟个看戏的一样,一整个人置身事外。 其实程舒禾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他什么表情。 程舒禾觉得自己,真的有点自作多情,你这档子私事跟人家有半毛钱关系啊。 女生喋喋不休,唠嗑半天后,终于被她朋友拉走了。 空气静下来,没人说话,这会儿倒是显得十分尴尬。 程舒禾还在想,要说些什么吗? 好像这个话题压根没什么好聊的,解释更显得多此一举。 半天,她挤出来一句:“好像不早了,回去吧。” 陈屹呈完全没意见,边说边起身:“那回去吧。” 这家宵夜店离住的地方大概两百米,拐个弯就到了,非常近。 程舒禾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不说话的这段时间,她觉得好像把这条走了有几十公里一样长。 程舒禾张张嘴。 她习惯性想说“谢谢”两个字。 但是是陈屹呈先开口的:“看不出来,你还挺情场高手的。” 程舒禾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什么死鬼评价。 仔细一听,还莫名有些阴阳怪气。 碰到不会回答的问题,程舒禾惯用两个字:“谢谢。” 这话一出,愣住的是陈屹呈。 他轻笑,语气很淡:“不客气。” “……” 气氛沉默。 尴尬,无所适从。 一直到住处楼下,等电梯,上到房间门口。 程舒禾好像反应过来了。 陈屹呈这态度,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想笑。 她站在房间门口,转回身,看他,问着:“你说的那句话,是真是假的?” 陈屹呈一时没回答。 然后,他见到程舒禾眉眼弯弯的,试图掰回一局:“我觉得你的假设非常有分量,期待你的评价。” 说完后,程舒禾快速进了房间。 假设,评价,四个字在他脑海不断的闪着。 门关上的时候,陈屹呈缓了很久才缓过来。 哦,单这么看,你确实挺老手的。 23. 失控 屋内,程舒禾靠在门上,单薄的衣物贴着门,有些冰冷的触感传到肌肤,清晰无比。 她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刚说完那句话之后,她觉得非常后悔,又觉得太冲动了。 程舒禾听着门外的动静。 有开门的声音,没几秒,门又被关上,估计是陈屹呈进屋去了。 懊悔。 但无济于事,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 程舒禾站直身子,走到电脑桌前。 刚打开电脑,手机进来一通电话,姜沅打来的。 “你今天,被人骗了?” 姜沅估计是刚在外面逛街,在回来的路上,所以程舒禾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那条街上的商品叫卖声。 程舒禾浏览着电脑页面,找到作家网址登进去,顺带回着:“对啊,被骗了,凄惨吧。” 很平静的语气,又十分无奈。 姜沅沉默,随后愤愤不平的骂了句:“这都什么黑心出版社,早该倒闭了。” 程舒禾眉心跳了跳,她想着,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不过这事本来就很烦,她也没跟姜沅多聊这个话题。 那边为哄她开心,又说:“别难过了,下一个更好。” 程舒禾随口应一句:“嗯。” 她本来就没上心,压根不值得。 “我有个朋友,说是有个还很不错的同学,人长得很清秀,性格也好,你要不要,介绍给你。”姜沅问,停顿几秒,她又接着当媒婆夸奖,“而且,人家特别会赚钱,说是做生意的,我听着吧,很优秀的一个男生。” 程舒禾没犹豫:“不需要,没空应付。” 最近上班已经够烦了。 她连想都没什么时间想这些事。 姜沅话里有一番别的意思:“你以前对这些事不是很积极的吗,最近怎么过得这么清新寡淡?” 程舒禾动作停下,不太确定:“我以前也没有好吧。” 这说的都是哪门子的话。 姜沅:“你不谈恋爱,不认识新的人,打算孤寡一辈子?你妈同意吗。” “……”程舒禾一时没话说,“我恋爱绝缘体。” 其实以前,姜沅也介绍过几个男生给她,但都不合适。 程舒禾太了解自己。 其实压根谈不起来。 她解释着:“我这个人吧,有点毛病,我很容易对一个人下头。” 姜沅:“?” 那边沉默。 几秒后,姜沅也没执着:“那算了,照你这么说,我觉得还是陈屹呈更适合你。” 程舒禾把手从鼠标上挪开,思考着:“怎么扯到他身上来了。” 姜沅仔细想着:“几个月前,那个雨天夜晚,我第一次见过陈屹呈,他给我的感觉非常惊艳,一开始是长得太好看了,后来又觉得,挺沉稳的,我目前还没找到第二个可以跟他比的人。” 程舒禾笑了笑:“你有点夸张了。” 姜沅:“你俩天配。” “……” “不过你说陈屹呈这个长相的人,说没谈过恋爱,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就那种什么……隐疾?你不怕他骗你啊?” 程舒禾一脸无语:“你最近霸总文看多了?陈屹呈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回沉默的是姜沅。 一阵之后,听筒那边传来两声轻笑。 程舒禾不太理解,直到听到她用着调侃的语气说:“应激反应这么大?” 偏袒的意思太过于明显了吧。 姜沅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她挺惊讶的:“我以前,一直都是单方面听你吐槽男生,现在你维护陈屹呈,一丁点都不带犹豫的。” 程舒禾眼帘稍稍垂下。 是吗。 她还真没注意,当时想着,就这么说出口来了。 姜沅那边的声音更加嘈杂。 程舒禾心不在焉的听着,对方回:“你等一下,我上车再跟你说。” 听筒里没人再说话。 程舒禾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陈屹呈啊。 好看是好看,所以在高中那个看脸的时代,很多人对他这种长相的男生,会多看两眼。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铛铛”有节奏的几下。 她去开门。 陈屹呈就站在门口。 程舒禾有一丝窘迫,因为刚刚还在围着他聊八卦,这种感觉大概可以称之为做贼心虚。 陈屹呈显然是洗过澡的,衣服都换了,他手上拿着个快递箱,看着她眼睛说话:“你的快递还在我这里。” 程舒禾接过:“谢谢。” 要不是他拿过来,她还真的一时忘记了。 陈屹呈补充一句:“挺沉的。” 程舒禾用着解释的语气说:“我爸给我寄过来的电磁炉。” 听到“电磁炉”三个字,陈屹呈神色明显变了下,他有点不可置信,尾音上扬几分:“你平时还做饭?” 这问话简直就是在说,你居然还会做饭,平常做的都是黑暗料理吧? 程舒禾抿唇,勉强一笑。 她想着,刚刚还跟人夸完你呢。 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就当不会吧。 反正厨艺也确实没法拿出手。 程舒禾:“这个电磁炉是我以前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我爸给我买的,他不希望我经常吃外卖,但我确实不会做饭,我做出来的东西,虽然能吃,但平平无奇。” 她只能这么形容,毕竟总不能说,我做出来的东西,除了我自己让别人难以下咽? 陈屹呈保持微笑:“那你学。” 程舒禾:“人比较笨,学不到精髓。” “多实践两下。” “试过,糊过。” 陈屹呈低头笑了声:“那你别做了,找个人管饭。” 程舒禾茫然:“找谁?” “……” “…………” 陈屹呈觉得她是故意的。 他目光锁住她,但却见她眼里茫然无辜,甚至还真有一种在为这个问题思考的神色。 陈屹呈分不清楚。 他试图在她露出一点儿破绽时找到自己的答案。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碰。 气氛沉静,却又透着一丁点似有若无的暧昧感。 直到。 程舒禾手机那里传出一道声音来,这份各自带着点心思的沉默被打破。 姜沅:“我回来了,刚才人多得差点儿手机都给摔出去。” 程舒禾挪开落在陈屹呈身上的目光,刚想问姜沅,是不是在挤地铁。 姜沅先一步抢话:“……话说回来,别人说错一句话你就下头,这么挑的你,干脆去追陈屹呈吧,我感觉他说话最合你心意。” 程舒禾眉心跳了跳,表情有一丝惊慌。 姜沅喋喋不休:“你对陈屹呈评价那么高,听我的,先追,长那么好看不是你的他长那么好看干什么啊,实在是不行,你再找个理由把他甩了——” 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 程舒禾按下了挂键。 空气中飘着满屏的尴尬。 程舒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眼角抽着,脸也快抽了。 她做贼心虚的抬眸,看见陈屹呈用一种打量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仿佛在跟她要一个答案的样子,程舒禾想死的心都有了。 有什么办法能先死一下? 草啊,草草草!! 程舒禾挤出一抹难看的笑:“……那个,谢谢你。” 说完后,她“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看不见陈屹呈的脸。 但她觉得,陈屹呈此刻一定觉得她有病。 有大病。 无药可救的大病!! “铛铛——” 门又被敲响了。 程舒禾静了两秒,一鼓作气的拉开门,装得一脸淡定,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刚想问,你还有事儿吗? 这句话没问出口。 陈屹呈似笑非笑:“不客气。” 程舒禾:“……??” 你就为了这三个字? 程舒禾简直后悔打开这扇门。 就在这时,姜沅回拨一个电话给她。 程舒禾毫不犹豫的按下了挂键。 不方便,是真的不方便。 陈屹呈没打算真的跟她说些什么,他跟没听到刚才那段话一样,跟她说了句“晚安”,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他往前走两步,好像想到什么,突然又转回身,笑起来,眼睛里的目光柔情万分:“不会做饭,也不是什么很难以启齿的问题。” 程舒禾看着他眼睛。 陈屹呈:“哪一天,下班很累,不想做饭,又想吃家常菜,701欢迎你。” 程舒禾心里微微一颤。 半天后,她轻轻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随后,陈屹呈见她退了一步,脸上装得平静,轻轻关上了门。 他站在原地,靠在墙上,过了会儿,像是想到什么,低头轻轻笑着。 他能想象到门后程舒禾的表情。 那一定是,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 她手下遮住的这张脸,神情一定非常、非常懊恼。 甚至还有一种,要不拿豆腐块砸死对方,要不就是拿豆腐块砸死自己的视感。 - 程舒禾懊恼完之后,她把手放下,红着一张脸,走到里屋才接听姜沅的电话。 那边,听到她这么形容的姜沅,笑了半分钟:“……不是,陈屹呈知道你要追他,他还没严肃的拒绝你?” 程舒禾疑惑:“我是什么很差劲的人吗?” 说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劲,解释一句:“我没说要追他!” “啧。”姜沅一副“你死要面子”的样子,“你看你,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不是反驳我的话。” “程舒禾,你遇到陈屹呈,你连思考都不会思考了。” “……” 程舒禾这回没再说话。 因为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任何能说的话。 她脑海里的画面,再一次回到刚刚,他最后那个,冲着她笑、用着温柔的语气邀约着她的画面。 所以陈屹呈。 你几个意思呢? - 回到房间后,陈屹呈拿起手机,微信有很多显示未读的信息,一览而下,红点一片,他却点开了程舒禾的聊天框。 或许对于喜欢的人,发信息都要斟酌再斟酌,甚至还有再三确认却又始终没发出去的信息。 本来就不太想因为刚刚的事情让她觉得更加难堪,他没再想提及。 但好像,明明听到那样的话,又装作一无所知,会让对方陷入没有答案的持续猜想中,他不想这样。 矛盾的不止是程舒禾。 陈屹呈最后还是重复了一遍晚安。 安静下来后,他又认真想了想。 那一刻,他能猜到程舒禾的神情,是因为很多年前,他见过一模一样的。 …… 高三。 最后一年的运动会,学生很兴奋,卯足劲儿在争体育项目。 所以那天人山人海,从田径场上发出的欢呼尖叫贯穿到教学楼。 轰动、热闹。 陈屹呈对运动会不感兴趣,他一个项目都没报,在班级营地里待了半小时,觉得无聊,便回教室。 下午,长走廊光线刺眼,阳光沿着围栏斜斜照进来,炙热的光线打在手臂上时 ,肌肤一抹滚烫逐渐升起。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离班级很近。 陈屹呈走到教室后门时,程舒禾在跟一个女生说话。 说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女生往她手上塞了点东西,很快就跑开了。 程舒禾转回身时,见到他的第一眼,显然很震惊。 陈屹呈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画笔颜料,色彩很夺目,很鲜艳。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手上拿着那封信,不自然的别回到身后。 这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要不是他觉得程舒禾不大喜欢他,陈屹呈或许真的会以为,那是给他的一封情书。 他目光从她身上那片颜料挪开,看她,问道:“怎么弄脏了。” 程舒禾很实诚:“刚跟那个女生撞了个满怀,就这样了。” 陈屹呈笑了下,调侃着:“所以,人家给你的道歉信?” 他话里有深意。 程舒禾第一反应是这样。 她摇摇头,仍旧很认真:“她没有衣服赔给我,所以赔了四十块洗衣费给我。” 陈屹呈目光落在她手上,一张五十整的钱,他似笑非笑的问:“你找十块还她了?” 怎么这么问。 程舒禾不知道陈屹呈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我没找钱给她。” 陈屹呈一脸问号。 程舒禾那时候大概觉得他一直在看她,好像看出她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她紧张到眼皮在跳。 实在是受不了,她目光稍微闪躲几下,好像视死如归似的,一鼓作气上前,把手上那张卡片塞到他手上。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宛如电流流过。 陈屹呈指尖轻轻颤动一下。 他不解的低头。 粉色的,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谨献给高三一班陈屹呈同学。 这一看就是情书。 明显得不行。 但字迹不是程舒禾的。 陈屹呈唇角弯了弯,他开玩笑的问:“送我?” 程舒禾忙着撇清关系:“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多收人家十块钱吗,这就是答案,她花十块钱让我给你送这封运动会加油信。” 陈屹呈挑眉,回着:“我没报名。” 程舒禾疑惑。 他这是不信吗? 她脑子一转,再次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刚好缺十块钱买冰激凌,而你刚好值十块。” 陈屹呈:“……?” 程舒禾见他紧紧盯着自己,她心里也摸不着边,好像是在怪她把他说得太廉价了? 她一咬牙,再次开口:“我要给人送运动加油稿,我才不会花十块,最多也就……两块。” 陈屹呈被她逗笑:“我不值钱你就直说,拐弯抹角的。” “嗯,你确实不值钱。”程舒禾接得非常自然,见他愣了愣,又别回头,挤出一句,“是你我一分都不花。” 我才没有、说谎!! 我也才没有,对你居心叵测!! 陈屹呈无言以对。 他沉默半天,突然低头轻笑,不值钱就不值钱吧,你还挺心直口快。 他把搭在手上的外套塞到她手上,“简怡报了八百米,她叫你去给她捧场。” 程舒禾稍微有些懵,没等她说话,就见他转身潇洒的进了教室。 程舒禾看着他背影,一时脑抽:“你的外套值多少钱?” 陈屹呈脚步一顿,他回头,笑着:“反正比你那冰激凌贵。” “……”程舒禾有些无语,她很平静的回着,“那就好,我拿过去卖给那些暗恋你的人珍藏,应该能赚不少。” 陈屹呈简直服了她这脑洞,他阴阳怪气:“你干脆也把你的外套卖给暗恋你的人,两边赚。” 程舒禾:“……我卖给你吗?” 陈屹呈突然没话说了,他有些微怔,猝不及防。 程舒禾意识到自己嘴瓢,想找补,又找不着东南西北,开口就是:“这样的喜欢,值钱吗。” 陈屹呈:“?” 程舒禾直言:“我觉得有点廉价。” “……” “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程舒禾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努力在转脑子,“你不要暗恋谁好吗。” “……”陈屹呈眼神格外有深意,他似笑非笑的,看得程舒禾想遁地。 “程舒禾。” “你想多了。”程舒禾打断他的话,一本正经的说着,“我怕你给我找麻烦。” 陈屹呈还没说话,程舒禾已经装不下去了,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拐个弯就下楼梯了。 她刚才说的什么意思来着,陈屹呈大概能猜到。 不就是: ——我是心理委员,我怕你搞事。 但她脑子就跟有线一样缠成一团,说不清楚。 他跟过去,恰好瞥见程舒禾在楼梯那里,面对着墙,轻轻撞着。 她懊恼、羞愤。 她来回纠结,就差冲上去逮着他领子说:老娘犯得着管你的事吗,别自作多情肖想了!! 陈屹呈靠在墙上。 有些想笑。 那时候他才知道。 程舒禾很会装,她那么多情绪,装得却那么淡定。 陈屹呈也是才发现,她有个习惯性动作。 她喜欢躲在无人角落里,独自演后悔戏,演得还十分精彩生动。 程舒禾把头往墙上轻轻撞击后抬起头,突然见到站在走廊上的他,她猝不及防,连神情变化都慢了半拍。 陈屹呈懒懒的倚在墙上,看她笑着,“豆腐块今天降价了。” 这是要买给她撞死是吧。 程舒禾故作淡定,非常有礼貌的反问:“我有点儿手痒,你能不能买点儿来,请我砸你?” 24. 失控 微信“叮咚”进来几条信息,陈屹呈猛的从过去的回忆中抽离。 他眼帘垂下,目光自然的落在手机屏幕上,这几条消息不是程舒禾发来的。 陈屹呈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感,原来潜意识里,他还是对她很有期待的。 失落不过几秒,微信便自动刷新,弹出另一条信息来。 程舒禾回的两个字:晚安。 简短,一目了然,没有后续。 消息在聊天框里停留不过三秒,她又把文字撤回去了。 陈屹呈不知道她为什么这般操作,静等几秒,依然没见信息再来。 他回:【看见了。】 程舒禾:【已消失。】 陈屹呈:【?】 程舒禾已读乱回:【没什么,试一下网络。】 “……” 他有点儿没话说。 - 几天一晃而过。 回暖后的霖市,整天光线都很强烈,在户外空旷地活动,眼睛常常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早上,警局比较忙,来来回回,身影穿梭不停。 外出办案的那些人一早出去就没再见回来。 再加上,今天有领导来视察,光是开会就说了两个小时。 散会出来后,大多是一些死气沉沉的面孔。 陈屹呈一边走,一边点着手机给领导回复工作,刚走到大门,便看见白局长在跟实习生讲话。 等他走过去时,实习生刚好离开。 白廷松背着手,虽说年过半百,但背依然铤得很直,脸上神情板正,见他就询问:“开完会了?” 陈屹呈点点头,跟汇报工作一样:“刚把几场失踪案的记录交接过去。” 白廷松了然的点点头,对这件事并没有做过多的表示。 他开门见山道:“前几天庭安带人逮了几个故意抢劫的混子,就在隔壁夜市那里,那位女士感激他,连着送了好几块锦旗……今天他休假,没来开会,你等下有空就把开会重点跟他传达一下。” 陈屹呈很淡的应了声:嗯。” 白廷松看着他发呆两秒,语气上扬,些许疑惑:“怎么,你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陈屹呈声线慵懒,脸上挂着笑,也不知道白廷松从哪看出这一点的,他示意,“没事我去干活了。” “有事。”白廷松语气不容置喙。 陈屹呈收回脚步。 他就这么站着,等人说话。 白廷松神色缓了缓,表情放软,试探性的问:“最近,你俩闹矛盾了?” 问完后,他又笃定的接着讲:“除开平时工作之外,你俩一碰面就黑着一张脸,看对方的眼睛跟死鱼眼没什么区别,只字不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陈屹呈:“哪有这么夸张。” 白廷松懒得跟他瞎扯:“所以什么原因?” 陈屹呈一时沉默。 这其中缘由,好像还真不太好说。 白廷松也不是一个会为难人的领导,他退让一步:“我也不是很想管你们犯什么事,我就是想说,私人情绪不要带到工作上来,别整出一堆烂摊子,我没法——” “白局,你看我什么时候乱来过。”陈屹呈调侃。 被打断话之后,白廷松将信将疑。 不过陈屹呈这脾气,他也不是不了解,有点儿犟,又有很多自己的想法,难干预。 “最好这样。”白廷松扔下一句,又接着劝,“有空把你俩的问题解决下,都一个地儿的,我看得别扭。” 陈屹呈:“嗯。” 他没说好与不好。 也没说什么时候,反正在白廷松听起来就很敷衍。 见陈屹呈不想聊这个话题,他也不强求,说了些别的:“你爸最近很关心你,一天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听着好像说是要给你介绍女孩,你有空回去见见,人是老赵的外甥女,上次吃饭我见过,温柔乖巧,很漂亮。” 陈屹呈脸上仍旧挂着笑,只是不太走心:“我刚来那会儿,你就跟我说过很多回,怎么,老赵的熟人生意这么棘手?” 白廷松脸色一僵:“你小子。” 他转念一想,算了,跟他计较什么,“我给你们同一批来的都介绍过对象,就没失手过,反而是你,挑挑拣拣的,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要光棍一辈子啊?人庭安都找到要追的女生了,你爸天天说你来了这里之后,跟出家没什么区别,单是因为你,把我们警局的名声搞臭了。” 陈屹呈:“……??” 怎么这事都要赖他身上。 过分了。 白廷松说话速度很快,叽里咕噜的跟冒泡泡一样一大堆,陈屹呈只听到了后面一句。 他挑挑眉,怀疑:“谢庭安,要追谁?” “我看他这几天忙来忙去的,着装打扮跟之前也有很大区别,特别在意形象,听说他不久前认识个女生。”白廷松回忆着,解释一句,“这几天没少上门感谢他的女士,好像就是那个女生的老板……诶,你问这事做什么?” 陈屹呈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啊。” 只是在想着。 谢庭安还挺难放弃的。 陈屹呈点开微信,程舒禾聊天框安安静静的,这几天他有意无意问过,她是不是很忙。 程舒禾不是很热情,回得冷淡,来来去去就那么一两个字。 白廷松语重心长:“你少操心别人的事,与其好奇跟你无关的八卦,还不如多专注点自己。” 陈屹呈不轻不重的反驳:“谁说跟我没关了。” 白廷松:“嗯?” “我确实应该跟他好好学学。”陈屹呈收起手机,没头没尾的回了这句话。 确实应该好好学学。 追女生应该锲而不舍。 …… 早来晚回这几天,程舒禾也是过得相当厌倦,她工作烦得都不想跟人多说几个字。 她跟陈屹呈微信聊天对话最后一条,是她回复对方表示非常忙的信息。 其实她说谎了。 上回那事实在是有些尴尬,程舒禾觉得自己没法见人好几天了。 算了,再等两天。 再过几个小时,让时间冲淡一切丢脸的感觉就好了。 程舒禾懊恼的想着时,霍敬恒在这时候凑过来。 他把纸张放进打印机,按了两下电脑,用着八卦的语气跟她说:“你跟那陈警官还有没有联系啊?”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心里疑惑:“怎么这么问。” 想着他没憋什么好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霍敬恒把纸张翻一页,轻描淡写:“这不是前几天在超市碰见那位警官了么,真是有缘破庙都能面上一面,我那天就跟他面对面站一块儿,我才发现,原来我那么矮,我当即就在超市怒买了两盒钙片。” “……”程舒禾紧闭嘴巴,冷笑一声,很实诚的回着,“你这个年纪,长不高了。” 霍敬恒动作一顿:“……?” 再然后,他听见程舒禾跟他说:“……但你的钙片可以补脑。” 霍敬恒:“??” 沉默。 几秒后,霍敬恒抽出纸张,懒得跟她计较,挑着重点讲:“主要是他一眼就认出我来了,还跟我打招呼,我当时还以为是我长得太好看让人过目难忘,结果没聊两句,他就把话题有意无意扯到你身上来了,终究是我自作多情。” 程舒禾心一颤。 她觉得霍敬恒是故意卡在这里的,即使如此,她还是上钩,问出这句:“然后呢?” “然后?”霍敬恒笑眯眯,神秘兮兮的,低着声音说,“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出来这话的潜在之意,我就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我觉得他就是在找机会约你,我人帅心善,当即就跟他说,你最近一点都不忙,闲得可以下班再耕两亩地。” 程舒禾神情微死。 她觉得有些麻木。 紧接着,她脑海里开始回忆起刚刚跟陈屹呈的聊天对话。</p >陈屹呈:【最近总是加班?】 程舒禾:【嗯,忙得快掉光头发了。】 程舒禾:“……” 真是该死的谎。 霍敬恒觉得自己干了件好事,乐呵呵的:“他有没有约你啊?姐,好机会!” “好机会。”程舒禾喃喃自语,挤出一句话,“好你一拳头。” 丢脸死了。 陈屹呈大概又觉得她在玩什么欲擒故纵。 程舒禾把脑袋埋在桌面,有一种要等死的感觉。 心理安慰自己几下之后,她点开手机,打开的聊天页面,刚好微信振动一下,冒出一条信息来。 陈屹呈:【没关系,越忙越有钱,秃头就植发。】 程舒禾一脸问号。 怎么说呢。 看不出来,这到底是阴阳怪气,还是真信她鬼话说出来的安慰话。 程舒禾咬牙,扔回一句:【别人总觉得我很闲。】 发完这一句之后,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是太欲盖弥彰,太刻意了? 没几秒,她撤回去了。 陈屹呈又接着发信息来:【他们的话不可信。】 程舒禾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睛。 她还在想,出到社会后,陈屹呈还是很睿智的。 看看,这话术,多么聪明,多么好骗。 多么给人面子,台阶都铺得妥妥当当的,简直完美得让人…… “叮咚——” 程舒禾还没想完,紧跟在后面的文字是:【早出晚归,黑灯瞎火摸路好几天的人,说不忙真是过分了。】 程舒禾:“……!!” 夸早了,去你的完美。 透过这一行文字,程舒禾觉得他的神情一定是夹着阴阳怪气的。 她在聊天框里试着打字,敲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干脆不说了。 罢工之后,她打开文件夹。 看了几秒,看不进去。 直到陈屹呈撇开话题问她:【今晚多少点下班?】 程舒禾抬眼扫一眼时间,回:【四点半。】 她心里隐约有些期待。 他这么问,照霍敬恒的意思,是要约她吧。 程舒禾心里忐忑的等几秒。 等到陈屹呈回信息:【有空吗,下班买点狗粮。】 什么狗粮需要两个人一起买呢。 程舒禾压了压唇角微起的笑意,咬了咬下唇,很矜持的回了两个字答应他。 霍敬恒来拿文件,刚好看见她眯着眼睛对手机,要笑不笑的样子,他开玩笑:“工作让你这么兴奋?” 程舒禾摁掉手机屏幕,抽出打印机的纸张,夹回夹子里,豁然开朗:“没办法,看到手机里的我,被自己美得想笑。” 霍敬恒:“……??” 姐,你没事儿吧? 程舒禾打开电脑工作,全然不管霍敬恒向她投来的怪异眼神。 她心情非常好。 一阵之后,程舒禾突然想到什么,再次点开陈屹呈的聊天框。 只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他的疑问:【什么狗粮这么好吃?】 程舒禾一时也没搞懂他什么意思,她仔细复盘。 直到眼睛往上一扫,看见自己回他的信息是“好吃”时,程舒禾一下子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两遍。 整个空气都凝固了。 “……” 好啊。 好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把这两个词搞混搞在一块的!! 啊啊啊啊什么狗粮好吃啊,谁吃狗粮的!! 程舒禾有些崩溃,又有些无从下手的补救感。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装傻充愣:【我们的?】 发完之后,程舒禾静了下来。 她欲盖弥彰的又补一个字:【买。】 陈屹呈信息秒回:【我也觉得。】 肉眼可见,程舒禾见他学着自己又补一个字:【好。】 25. 失控 ——我们的。 ——我也觉得。 ——我们买的。 ——我也觉得好。 陈屹呈回的这个“好”,程舒禾不知道他回的是哪一种意思。 含糊不清。 她盯着消息在琢磨,沉默半天。 程舒禾想回他信息,但又觉得没什么话能说。 万一会错意了。 这不得要非常尴尬么? 程舒禾内心做了好一番挣扎,最后决定放下手机。 她手头上还有一大堆杂活没干完,这会儿也没有闲暇功夫猜想他的潜在之意。 上午的班上得还算轻松,都是些没什么难度的活,就是有些杂乱,光是帮着领导跑腿就跑了好几趟。 时间就这样静悄悄的过去。 下午一点钟,孟清雨召集众人集中办公室开会。 一堆人乌压压的坐满小屋里,他们把笔记本摊开在桌面,看似静等领导发言,实则已经在想开完会后下班的事儿。 这次会议围绕的内容,最主要的是铭天集团的采访,孟清雨着重强调这次机会有多难得,她很激动,滔滔不绝的讲着,完了后开始数落起来:“……上回你们交上来的专访策划案,我认真的审阅过,我不相信是你们写出来的玩意,实话说,很一般,放大街上都能找出几十份一模一样的,你们策划的专访内容毫无深度,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你们平时下班都在想什么?吃喝玩乐,得过且过?” 众人:“……” 雅静。 孟清雨神情板正严肃,指尖用力的敲了敲桌面给众人警醒着。 她这番话说得格外重,就差没把“你们脑子装的都是屎”、“写的什么垃圾玩意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没事回去多吃两颗补脑神丸再来上班”这几个字摆在脸上。 没人说话,孟清雨扫一圈,黑着脸接着补充:“这次铭天集团的专访,我前阵子交给舒禾了,过几天专访结束后,还有一个花店的采访宣传策划,人特意找的舒禾,你们真应该多跟人家学学,别老把摆烂挂在身上当名人名言,看看你们的业绩,我真觉得丢脸。” 程舒禾低着头:“……” 夸你就夸,骂你就骂,骂了众人独独夸她一个人算什么? 算你给拉仇恨。 那么几双眼睛看过来,百感交集。 孟清雨吧啦吧啦的说一堆,说完后,就要散会:“会就到这里,没事就走——” “主编。” 就在这时,一道坚定的声音冒出来。 众人齐刷刷的朝着这道声音的主人看过去:顾玲。 顾玲在位置上坐的端端正正的,化着精致妆容的鹅蛋脸,神情十分认真。 她迎接孟清雨注视她的神情,毫不胆怯的争取:“铭天的采访,要不让给我做吧。” 孟清雨皱眉:“这事你怎么一早不说。” 铭天集团的采访,早些时候她在会上提过,当时台下一堆人,无人出声,安静得都跟背过去一样。 最后没人愿意接。 她也是比较喜欢程舒禾的策划风格,才硬塞给她的。 而如今,眼看就要尘埃落定,突然冒出个人来,着实有些难做。 顾玲讨好的笑着:“这不是当时我请假,没在场么,我后来知道这件事,我还挺遗憾的。” 赵楹楹“啧”了声,显然有些不满。 遗憾,遗憾个屁吧你她想。 顾玲扭头,在一堆人中精准找到程舒禾,面上笑盈盈的:“舒禾毕竟是新人,刚来没多久,很多大场面都没见识过,一来就接一个这么大的活,心里难免是有些胆怯的,不如这样吧,你把手头上这份专访给我,一来,我跟铭天集团的总经理是大学同学,多多少少有点儿关系,二来,花店的专访本就是来找你的,你就安安心心的做这个专访就可以了,怎么样舒禾?” 程舒禾:? 她一脸“你没事儿吧”的神情看顾玲。 众人不约而同的屏气。 顾玲是公司里的老员工,平时主编对她多有赞赏,大家对她都恭恭敬敬的。 目前为止,还没几个人敢骑在她头上忤逆她。 程舒禾盯着她看,目光中有打量。 本来,她也不喜欢这个专访,孟清雨当时交到她手上时,程舒禾是很抗拒的。 可是早些时候,顾玲没提过这个要求,现在她所有的方案、内容都准备好了,她三顾茅庐求人家才约到的采访机会,就这样白白送给顾玲。 程舒禾心里是很不爽的,这人这行为,真不是白嫖吗? 赵楹楹皱眉,看程舒禾,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对方回得干脆:“不如何。” 顾玲神情一顿,有些难看,或许是没想到看着平时这么好说话的程舒禾,在这会儿会在众人面前驳她面子。 程舒禾回着:“我做了一大半,下次早点说。” 众人:“……” 这什么意思,这明晃晃的就是说:老娘才不惯着你,白嫖滚蛋。 领悟到这一层意思的顾玲,脸色彻底黑了起来。 孟清雨头疼,她不想参与这些纷争,两边都留着自己的考量:“你们私下协商好,散会。” 紧接着,椅子拖拽的声音参差不齐的发出,众人离去。 赵楹楹心情颇好,乐呵呵的下场子:“有些人就是爱肖想一些别人有的东西,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得惯着你。” 这话虽然是对着顾玲说的,但赵楹楹说完后,欣赏的目光就落在程舒禾身上了。 程舒禾跟她对了对眼神。 她大概能从赵楹楹身上读出一番别的意思来,大概就是,如果她真的答应顾玲的无理要求,赵楹楹会相当看不起她。 顾玲气得要发抖:“被人甩了,就好好收敛脾性,下次别再这么倒霉。” “……”这话就跟一条导火线一样,赵楹楹瞬间就被点燃,回怼过去,“从未拥有过的人,就别说这种酸酸的话,当三儿也轮不到你。” “你有种再说一次。” “我说就说了,梦着当——” 两人贴脸开大,说着就要打起来,程舒禾无话可说:“让我出去先好吗。” “……” - 这场会开得挺闹心的,程舒禾靠在走廊上回信息。 她刚想问陈屹呈要去哪个超市,信息还没发出去,旁边走来一个人。 细高跟。 踩地上的声音“噔噔”响。 顾玲站在她面前,没有半点周转,直直就问:“程舒禾,铭天专访真不打算给我?” “你等下一个专访吧。” 顾玲被这话气得不轻。 入行以来,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的驳她面子,程舒禾是个新人,凭什么这么硬气。 她气笑了,转念一想,有些轻蔑的开口:“本来我也是想着,你还是个新人,没什么经验,怕你搞砸这次采访,毕竟主编格外重视,我就想着来帮帮你,但看你这态度,实在是让我太失望了,我的好心倒是显得我自作多情。” 程舒禾想着,你说话真是冠冕堂皇,她没忍住反问:“你自己再做个策划案,自己想专访问题,工作不用我对接,我让给你,你接受吗?” 顾玲:? 程舒禾点破她那点小心思:“你也知道,这么短时间根本做不到这些。” 顾玲咬牙切齿:“你真自私。” “那不自私的你,请你以后别再我面前搞这种小动作。” 顾玲拿出手机,咄咄逼人:“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过去,我能让你这场采访落空。” 程舒禾微愣。 顾玲信誓旦旦,估计是凭着会上她说的与那位经理的交情。 可这种行为在程舒禾眼里,其实挺可笑的。 她无所谓的回着:“你打吧,随你。” 没等顾玲说话,程舒禾接着补刀:“这里有监控,下次再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最好找个无人的地方说。” 程舒禾没管顾玲什么神情,优雅的转身就走了。 长廊一段路,不远不近,走着走着,她好像又想到什么,转回身,再次开口:“把这次专访搞砸,我最多是浪费点时间,浪费点精力,这些于我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事,但我们公司的收益会相当惨烈,主编大概会怒火中烧,按照她的性格百分百会彻查,说不准,我为了自保也会把你供出去,毕竟我也不是那么无私奉献默默替人背锅的人。” 程舒禾说完这些话后,便看见顾玲更生气了。 她不知道顾玲生气的点是因为她搬出主编来说事,还是因为她根本不顺着对方脾性来。 但不管如何,威胁人的话说出来就是说出来了,程舒禾也没有任何要放软低头的意思。 她没必要,也没义务在职场上 哄着谁。 离开之后,程舒禾在拐角处碰见了赵楹楹。 黑灯瞎火,光线微弱,赵楹楹一动不动的站那里,跟恐怖电影里突然冒出来的鬼魂一样吓人。 赵楹楹看她的神情格外欣赏:“程舒禾,你果然有两下子。” 说完后,她又没忍住笑起来,程舒禾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傻乐呵什么。 刚怼完人,没空跟她瞎扯,程舒禾绕着她走,“我下班了。” 言外之意:别吵我。 赵楹楹完全意会不到,跟在她屁股后面,嚷嚷着:“你知道刚才在会上,你驳她意见 的时候,真的帅爆了吗。” 程舒禾不解,露出困惑的眼神。 赵楹楹愤愤不平:“我早就看不惯她了,之前有个新人就是这样被她打压的,把人家逼得辞职了,她一点愧疚感都没,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说话间,程舒禾已经走到电梯处,她按下键钮,“不感兴趣。” “我们是大学同学,她跟我男朋友——”赵楹楹自顾自的说着,大概是脱口而出的这个称呼觉得太恶心,又换了个叫法,“……那个男的是一个社团的,有一年我参加比赛,刚好跟他们一组组队,后来,我谈了那段丢人现脸的恋爱,顾玲就性情大变,她总是有意无意的找我的茬,我也是快毕业才知道,她喜欢那个男的,我只是没想到,工作之后,我们居然还在一个公司里,孽缘吧。” 程舒禾虽说不听,但也架不住赵楹楹这张鞭炮嘴。 想不到他们几个还有这层关系,她觉得还挺震惊的。 也难怪,她先前总觉得赵楹楹和顾玲之间,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气。 走出公司门口,大风迎面刮来,赵楹楹脑袋也清醒了不少,“下一个,我要找男高中。” 程舒禾象征性扫她一眼。 她想着。 你还挺乐观的。 赵楹楹突然扭头问她:“上回开豪车来接你的那个男的,这几天怎么没见他来找你?” 程舒禾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人是陈屹呈。 但显然赵楹楹嘴里说的不是他。 程舒禾低头,点开手机准备打车:“不熟。” 她话刚刚落下,前方不远处停下一辆车,车窗过于幽黑,隐约只能看见驾驶座里折射在窗前的模糊轮廓。 不是陈屹呈,因为他从来就没这样找过她。 程舒禾意味深长的瞥一眼赵楹楹,“你这把嘴真是。” 乌鸦都没你能造。 谢庭安从车上下来,他跟往常一样,穿着套西装,好像是剪短了些许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哪里不同。 对于他的出现,程舒禾还挺不知所措的,距离上一次那件事,虽然过去挺久的,但依然像是有跟刺条一样,让人觉得不舒服。 赵楹楹把人看呆了,肩膀肘撞击她,八卦的问着:“你男朋友啊,直勾勾的盯着你看。” “男你个人头。”程舒禾已经很窘迫了,谢庭安还在朝着她走近。 他说话比上次更沉稳了:“有空聊聊?” “……” 程舒禾是个有点社恐的人,她本来不太想说话,但一想到总该要有个结尾,于是就应了下来。 谢庭安语气抱歉:“上回的事,真的不好意思,我那时候说话,实在是太着急。” 程舒禾摇摇头,“过去了。” 她没找话题,空气安静下来,谢庭安也有些窘迫,几秒之后,他又说:“但我是认真的。” 程舒禾很为难。 她想说些什么,对方先抢一步:“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一直觉得是我太着急,急着去确认一切,所以那天我很坦然的向你表达出我的感觉,其实你可能不知道,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总觉得我们很合得来,你的性格是我喜欢的,我也想过要成为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我以为,只要我们磨合得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程舒禾静静的听着,没打断他的话。 谢庭安接着刚才的话:“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所以被你拒绝之后,我还有一种很难以言喻的遗憾感,我不死心,潜意识告诉我,我应该再来找你一次,但我从你刚才见到我的眼神里,我看出来你对我完全没有任何的情感,我感觉到你的陌生和游离,但我想说,感情也不是一开始互相产生的,我想问你,如果我锲而不舍的追你,你会不会给我一个这样追你的机会,如果我初心不移,你是否会被我打动?” 程舒禾惊愣。 慢半拍,她摇头。 这一刻,她从谢庭安眼里看见了失望。 程舒禾郑重的回应着:“我不需要你锲而不舍,更不需要你初心不移,你很好,但我对你丝毫没有想进一步了解的兴趣,你从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其实我很清楚,也很明白,我很难再喜欢上另一个人了。” 谢庭安专注的望着她。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在她眼里试图找到那一点留有余地的犹豫。 “其实我也没有喜欢到非你不可的地步,所以这些话我只问你一次。”谢庭安做了最后的退让,“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我。” 程舒禾笑了笑,回着:“我有我的目标了,我要选择一个人,就会坚定不移的选择一个人,一直到那个人让我失望,让我觉得不值得,让我看向他时眼神和心跳不再同频共振。” 26. 失控 程舒禾话里没有留有任何余地,她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定得很局限。 谢庭安也被她这番话弄得怔了很久,他也找不到任何能再插缝的理由。 被拒绝个干脆。 可以说是彻彻底底。 一阵后,谢庭安无奈,轻轻笑了下。 出于礼貌,他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道了句告别的话,转身就走了。 今晚这条街道,车辆异常的少,没有车行驶而过的痕迹,连带整个夜晚也愈发的寂静。 程舒禾见他走到一半,又忽的停下脚步,她稍微有些触动,以为他要转回头来说些什么。 静等几秒。 谢庭安没按她的想法来,反而是继续迈开脚步,一言不发的走到车边。 程舒禾见他打开车门,坐上去,然后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人走之后,程舒禾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赵楹楹从另一边冒出个头来,她站得远,其实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聊些什么,只是凭借着两人的面部表情,她觉得不是特别愉快美好的结局。 她站到程舒禾旁边,望着谢庭安离去空无一人的方向,出声:“诶,你拒绝人家了?” 程舒禾突然没话说。 她想,谈过恋爱的就是不一样,这都能猜到,猜得还挺精准。 程舒禾没继续这个话题:“你不回去,站这干什么,就为了看个八卦?” 至于吗你。 赵楹楹反驳:“我看起来就那么无所事事?” 说完后,她从程舒禾望向她肯定的眼神中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赵楹楹觉得。 程舒禾这人真是无趣得很。 “算了,也没指望你能给我什么好评。”她泄气,“就不能是为了感谢你,特意允许你陪我一起回去么。” 程舒禾:“?” 你没事儿吧。 感谢人整得这么强势。 程舒禾等车的期间,赵楹楹一直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说是分手之后连家都搬了,刚好跟她顺路。 她觉得赵楹楹这人还挺乐观的,现在还有说有笑,或许从一开始,她对赵楹楹的性格就有误解。 程舒禾没有直接回到家,相反,她是在半路下的车。 站在警局门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大概是真的疯了。 所以今晚才整这些活儿来。 公安局门口亮着灯,保安在门口百无聊赖的坐着,见她一小姑娘站门前,大概是觉得非常奇怪。 他上前,询问:“要办事?” 程舒禾摇摇头:“没有,路过。” 保安大叔一脸问号。 程舒禾心里觉得再这样莫名其妙的站在人家门口,要么被当成嫌疑犯,要么就是神经病,她往旁边挪几步。 本来就是一时冲动,现在已经有了要一走了之的念头,但她脑海里又闪过另一个想法。 来了都来了。 算了,冲动就冲动吧。 她点开微信,问陈屹呈:【下班没?】 大不了,等会儿陈屹呈从大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她就说是赵楹楹半道把她轰下来的。 程舒禾心里紧张,等了几秒。 陈屹呈回的却是:【下班了。】 眼帘进入这几个字,程舒禾心里悬着的那一块大石头,忽的落地。 看吧,人早就走了,人家上班那地儿又不是尔等熬夜牛马能比较的。 程舒禾重新打车。 微信顶端冒出条信息来:【你呢?下班没?】 - 今天跑了两趟外出,陈屹呈下班时天已经完全黑起来,他也早已经习惯,干这行本来就不常有准点下班的时候。 交接完工作后,他驱车离开警局,沿途路过程舒禾工作的地方时,他下意识就停下车来。 这会儿她的公司已经黑灯瞎火了,整栋楼看不见一点光亮,安安静静的,像是快要隐匿在这场夜色里。 他潜意识里觉得程舒禾这人很勤奋,上班整得跟上学一样,好几回都能碰见她加班。 不过看今晚这架势。 她应该走了。 陈屹呈冥想之际,程舒禾的信息进来:【我都回去了。】 意料之中。 回到楼下时,程舒禾确实也在,整个空旷的场景,他唯独就听到她的笑声。 她坐在一群老年人中间,乐此不疲的跟人下着象棋,远远看过去,像是在博弈,又像是在玩儿,反正那几个老头被她气得不行。 陈屹呈脚步顿了顿,然后才朝着程舒禾靠近。 李老伯脸上诧异:“……你这车怎么能吃我在拐角的大炮呢?” 程舒禾托腮,大言不惭:“怎么不能,车不是能拐弯吗,就算我不用它,那我走我的大炮,我一炮轰过去,你那将军都得被我炸成灰渣了吧。” 老头群起而攻:“你这是耍赖啊小程。” “老伯,我都输了十局了,你让让我行不行,我这么阳光、这么可爱的祖国花朵,没看见我快要凋谢了吗。”程舒禾一张脸委屈,看起来是真的就要玩不起的样子,“这局算我的?” 几个老伯一脸无奈的笑着。 陈陈屹呈站到旁边的时候,刚巧听到她略带撒娇的声音。 他眼睛不自觉的往她身上扫了眼。 有一瞬间,脑海里的画面好像回到了高中。 那时候的程舒禾也惯会用这一招求他的实验作业。 这么多年,倒还是轻车熟路。 那老头就吃她的软磨硬泡,嘴上连连应着好,又嘲笑一句:“你这小姑娘,下棋本事不怎么样啊。” 程舒禾刚想说什么,察觉到旁边好像站着个人,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远处折射过来的灯光被他挡在身后,映入眼帘的,是他这双望着她,深邃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眸。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 想着,你还真是出神入化,走路一点儿声音都没的。 程舒禾兴致不算很高,她转回头,摆弄着自己眼前的这盘棋子。 陈屹呈见她不冷不淡的神情,也有些窘迫,解释一句:“路上有两辆车擦身了,稍稍堵了会儿。” 所以回来的时候。 比预想的还要晚一些。 陈屹呈觉得,程舒禾就是因为这个,有点儿脾气的。 然而事实上,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只是觉得今晚一直在输,还被他撞见,实在是太丢脸了。 程舒禾这么好面子的人,绝对不容忍自己的一点瑕疵裸露在外。 只是这会儿,突然听到陈屹呈的这句解释,她连着心跳都不由自主的加快起来。 向她解释。 解释这话做什么? 坐他旁边那位老头,抬头看陈屹呈,他目光就没离开过程舒禾。 于是他好奇的问:“小陈,小程你女朋友吗?” 程舒禾刚往这方面想,就被明晃晃的摆在跟前。 整个空气都安静下来了。 她脸上十分不自然,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棋子,想着,气氛实在是有些尴尬,再不找点儿场子,就真的要被嘲笑了。 程舒禾故作轻松,装得一脸无所谓:“老头,你眼光——” “还不是。”她话还没说完,陈屹呈抢先答着。 程舒禾后面那几个字,哽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几秒之后,她缓缓抬起头。 陈屹呈脸上的笑意似有似无,一张脸也不像刚刚那么严肃,反而有给人一种,怡然自得的感觉? 他没把目光看向她,只是很自然的坐到旁边来。 程舒禾也跟着收回视线。 这几秒,她像是体会到了跌倒跌宕起伏的人生一样,心脏在往下沉。 或许,她真的有点陷进去。 他说。 还不是。 一句否定,又不完全否定的话。 老头也是一脸明事理的样子,乐呵的笑着,没戳穿其中的意思,让着棋子来,“那你俩对局,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再过十分钟,我得睡下了。” 有人接话:“不过小陈,你得让着点小程,她技术未必有你好。” 陈屹呈倒不赞同他的话,声线懒懒的:“我哪有这本事,我只是个光杆司令,她才是我的将军。” 程舒禾:“……” 她单手扶着额头,要不是地板太硬了,她应该一头撞在地面上砸出个窟窿来把自己藏好。 陈屹呈这是真的觉得她因为他迟到那么久而不开心,所以才想方设法讨好她的吧? 程舒禾张张嘴,她想说,我真的没有。 但转念一想。 算了,难得他这会儿好人当成孙子样,她享受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程舒禾刻意不去看他的表情,故作淡定的回一句:“如此,甚好。” 陈屹呈笑了笑,很顺着她的意思来。 博棋对弈,陈屹呈倒是真的没少让着她,程舒禾也学了不少,只是玩到最后,她有些厌倦。 离开小区楼下,陈屹呈领着她往超市的方向走。 春天就快要过去,夏日燥热就要跟尾而来。 这会儿吹来的风,带着一股闷闷的感觉。 陈屹呈偏头,问她:“今天下班挺早的。” 程舒禾反问:“我以前很晚吗?” 陈屹呈“嗯”了声,回着:“你屋内的光,每次都很晚开。” “你还注意到这个。”程舒禾也着实没想 到。 陈屹呈没解释。 其实是因为他们的阳台是相连的。 程舒禾抬头,望了望天上闪烁的星星,“其实我今晚很早就下班了,只是回来得比较晚。” “为什么?” “我明天下午有个非常重要的采访,之前主编交给我,我做了一个星期才搞定初稿,今天开会,我一个同事突然要跟我抢,我没有让给她,所以就起跟人家起了点争执,再之后,我又在公司门口碰见了谢庭安。” 程舒禾说完这些话之后,转回头看陈屹呈。 他很认真的听着。 好像在琢磨什么。 “本来就是你的成果,你有权决定最后的经手人。”陈屹呈做了这样的评价,“我觉得,有时候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是非对错,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套自己的成见。” 程舒禾点点头,她语气轻松:“所以,我要更加努力,我一定要把事情搞得漂漂亮亮的,不是为别人的想法而做,而是为我自己的。” 陈屹呈安静的看着她。 随后,他低头轻轻笑着,“程舒舒不是一直都很厉害么。” 程舒禾神情一顿。 这个称呼,上大学之后,她很少再听见有人这样喊她。 偶尔几回,简怡和陆迟朝约她出来聚会的时候,她才听到这个叫法。 一晃多年,再一次听到陈屹呈这样叫,程舒禾会有一种还在读高中的感觉。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她有些恍惚。 程舒禾慌神几秒,有来有往的拉扯着:“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我真是三生有幸。” 陈屹呈被逗笑:“拍马屁你就会。” 他扯开话题,“谢庭安今晚找你,说了些什么?” 随着他这番话落下,程舒禾想起来那时候的画面。 表白的话。 其实,她还挺佩服谢庭安的,能把心事说得这么坦坦荡荡。 程舒禾没说:“就碰巧遇见,瞎聊了些,没什么重要的信息。” 陈屹呈看了眼她,她眼神闪躲,很显然,没说实话。 陈屹呈大概能猜到。 只是他也没挑明。 或许,沉默是最好的。 不然问起来,他也没什么身份评价这种事。 一路沉默到便利店。 程舒禾对选狗粮这种事,完全不在行,她从没养过宠物,也不知道哪一种好。 网上各说纷纭,程舒禾没有觉得哪一条是非常值得信赖的,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陈屹呈身上。 她跟着陈屹呈挑。 走到后面那个货物架,程舒禾突发奇想:“怎么不把你那小白带出来?” 陈屹呈脚步顿了顿,语气夹着几分玩笑话:“带它出来,就放这儿让它挨个试吃?” 程舒禾:“……?” 你比我脑洞还大。 “你不觉得。”陈屹呈说了半句,尾音有些上扬。 程舒禾接着他的话问:“不觉得什么?” “你不觉得带它出来有些多余么。” 程舒禾一时没听懂。 陈屹呈接着补充:“你不觉得我觉得。” 程舒禾这回听懂了。 只是她又有点不太想听懂。 她看着陈屹呈的背影,压了压翘上去的唇角。 多余啊。 确实有点儿多余。 不对。 不是有点儿,是太多余了点。 整个挑选过程,程舒禾心思都不在上面,她脑海里的想法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陈屹呈说话变得一套一套的。 但偏偏,她好像还挺吃他这几套? 便利店还没打烊。 程舒禾点了份冰激凌,跟陈屹呈找了个位置坐。 她点着手机,问:“你会拍那种特别有层次感的照片吗?” 陈屹呈不太懂,笑着问:“怎么样的才叫做有层次感?” “就那种。”程舒禾托腮想着,但因一时词穷,她竟然形容不出那种感觉,“让人看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 大概是觉得陈屹呈听不懂,她又补充着:“就我主编,说是接了一个花店的采访宣传,人家特意点名要我做的,我寻思着,既然无法推脱,还不如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就是了。” 陈屹呈对拍照这种事不太擅长,“你应该找个专业的摄影师。” 程舒禾坐正身子,问道:“你以前高中时不是挺会拍照的吗。” “我有?” “有啊,你之前把我就拍得很好看。” 说完之后,程舒禾自己也愣了愣。 陈屹呈别回头,看着窗外的夜景,眼里有一抹星光,“对你,那算天赋吧。” 27. 失控 临近十点钟,快要打烊,便利店的人越来越少,没有人说话,周遭安静得只有音乐的鼓点,缓慢而有节奏的敲打着。 程舒禾托腮,偏头看他,陈屹呈手上拿着的是跟她一个品牌的冰激凌,只是口味不一样。 她的记忆中,陈屹呈就不爱吃冰激凌,也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他是不是口味早就改变了。 再联想到他刚刚说的那一番话,只是对她有天赋? 几个意思,说她长得好看入镜是简简单单的事。 还是说,他对她天生就有一种要上心的想法? 程舒禾目光缓慢上移,落在他的眼睛上,便利店的灯光太亮眼,也不知道是音乐恰到好处,还是心里飘起的荡漾,她有点儿着迷。 她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挪开。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对他有种冲动呢。 沉默的这几秒,陈屹呈也在自己的思考中。 外出做任务的时候,难免不了要拍照,但那些都是找准角度拍好的,谈不上哪里漂亮,也用不上多漂亮,清晰就行。 程舒禾说的高中照片,应该是拍毕业照的那一天,她跟简怡在笑,而他站在拱桥的另一边,拿着手机随手拍下的,陈屹呈本来就存着想私藏的心,但好巧不巧被她发现了。 程舒禾以为他在拍她丑照,嚷嚷着要他把照片删掉,被纠缠得没办法,陈屹呈只好把照片给她看。 结果程舒禾相当满意,“诶,陈屹呈,你把我拍得这么好看啊。” 陈屹呈还在困惑中,就听见她说:“你角度这么刁钻我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我果然天生丽质。” …… 陈屹呈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唇角,他想着,你确实天生丽质,这话还真没得反驳。 他偏头,问着:“花店采访,要去了解实景吗?” 程舒禾点点头:“要的,我打算等明天采访结束后,就挑日子,先了解一下人家的风格,然后再做打算,总不能,我随便写写搞,拍点视频,就敷衍了事吧,那多对不起人家。” 而且,这样做,她心里也有愧,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完美主义的人,所以她总想着做一件事,要把它做到最好。 “那你到时候定了时间再说。”陈屹呈想了想,又补着下一句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或许是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他瞥见程舒禾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太唐突了吧。 陈屹呈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就要藏不住,呼之欲出。 他转念一想,解释一句:“这不是怕你被骗了么。” 程舒禾“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调侃着:“不能盼着我点儿好?我不想再被骗第二次了。” “抱歉。”陈屹呈跟着她笑,他声线温柔,也觉得自己说话欠考虑,改正着,“你这次,下次,下下次每一次都会很顺利。” “话挺好听的,奖励你家小白多吃一罐狗粮。”程舒禾满意了。 陈屹呈一脸问号:“怎么不是奖励陈屹呈?” 奖励条狗算什么。 程舒禾:“那奖励陈屹呈吃多一罐狗粮吧。” 他要被气笑了,偏头凑近:“哪个陈屹呈?” “那就。”突如其来的凑近,程舒禾心脏都紧张起来,她眼睫毛颤了颤,忍着笑,迫于无奈的样子回,“眼前这个吧。” 陈屹呈没说话,看她在笑。 便利店的音乐还在唱着。 唱到高潮,声音好像盖过笑意,只剩脸上生动的表情。 程舒禾慢慢吃着手中的冰激凌,想到什么,才问:“你以前不是不爱吃这玩意的么,现在居然肯屈尊来这里吃?” 他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冰激凌。 陈屹呈已经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跟程舒禾说过这些话了,脑海里在疯狂翻找回忆。 有吗,好像没有吧。 “我以前,这样说过?”他跟程舒禾求证。 随后,陈屹呈便见到程舒禾郑重的点了点头。 见他对自己这番话一无所知的样子,程舒禾已经知道,他是真的忘记了。 不过也是,对于少年时,那些渺小而又不怎么重要的画面,只有在意的那一个人才会记得那些瞬间吧。 陈屹呈挺好奇的:“我什么时候说过的。” “大概是那时候,我因为衣服被颜料弄脏了,你借我一件外套的那事之后。”程舒禾回忆着。 说到外套这件事,陈屹呈确实有画面,他笑着问:“我记得这事,但我怎么不记得我那时候说过这种话。” “那天傍晚,回到教室,你拿着两根雪糕来,嘴上嚷嚷着说好甜好腻非常难吃,你塞给我的时候,就说了这句话。”程舒禾对那时候的事情是真的印象深刻,可能也是因为陈屹呈那时候的神情难看得就跟吃了两顿黑暗料理一样,“你说,这么难吃的东西就该给真心实意凑钱买它的人吃。” 陈屹呈:“……” 他一脸认真的听完,又很认真的看她模仿他那时候嫌弃的表情,被她这一出灵动的表演震惊到,几秒后,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程舒禾一脸问号:“……?” 她回头,不明所以的看陈屹呈,他笑起来,嘴边有两颗浅浅的酒窝,不明显,但又好像很吸引人。 她一直都知道。 他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 她就这么茫然的看着陈屹呈笑。 看他笑得肩胛骨都在抖。 程舒禾一眨不眨的看他,问:“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真好骗啊。”他接着回。 程舒禾沉默:“……” 随后,他听见陈屹呈说:“我还以为你一直都知道我是特意的。” 程舒禾:“什么特意?” “特意给你买的。” 因为那时候程舒禾跟他说过,她凑够了十块钱才够买一盒冰激凌,陈屹呈脑海里自动就记上了这事。 那天傍晚,他在篮球场上,见她吃着这个口味的冰激凌,吃完之后,她还跟简怡说:“我好像有点嘴馋,我能再吃一盒就好了,胖死我也愿意。” 夕阳下,她在那一抹橙色的光线下,满怀憧憬,傻傻的好像跟上天在许愿。 陈屹呈偏头轻笑了声,那时候他就在想,一盒冰激凌而已,能吃胖到哪里去。 十几岁的心思,就是什么都没往深处想,他那样买了,就想着要送出去。 他又怕她想得太多,看穿他的心思,又怕周围学生看出点什么来,他只能选择一贯跟她斗嘴的方式送给她。 所以那时候程舒禾才怼着他:“你这人真是没眼光,你适合吃垃圾。” 陈屹呈点点头,顺应着她的话,意有所指:“我其他方面是没什么眼光,但我看人的眼光好到没得挑。” - 陈屹呈回来之后,静下来,脑海里的画面还不由自主的会想到便利店那里。 洗完澡之后,他倒了点狗粮给小白,顺带还拍了张它吃饭的照片发过去。 是什么心思,也不知道程舒禾知道不知道。 反正她回信息回得很快:【我挑的,看来我还是很有养狗的天赋的。】 陈屹呈对着手机屏幕乐呵。 他点着键盘敲字:【狗给你养。】 再不济。 把他送给她也行。 或许是因为今晚跟程舒禾聊起来从前的事,陈屹呈脑海里总是零零散散的飘过一些过往的画面。 以至于做梦时,他恍若回到了高中时跟她前后桌的时光,梦里画面零碎,他们斗嘴,笑着,真实得跟昨天发生过的一样。 陈屹呈一觉醒来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他反应了很久才把思绪从梦境中抽离。 今天是秦家老爷的七十大寿,据说好几个月前就开始张罗打鼓这事,更是整个商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邀请了个遍。 陈家和秦家有生意往来,关系一向还不错,但这几天,沈佩滢和陈平生因为公司的事要跑一趟国外,根本抽不出空来赴约,沈佩滢特意把这事交付给陈屹呈,让他务必漂漂亮亮的干好。 他来到宴会时,现场早已经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的灯光照着大殿,更显辉煌,几处音响,震耳欲聋。 陈屹呈心想,秦家老头一把年纪了,还是喜欢这么轰动。 这震得,他一个年轻人都受不住。 陈屹呈进到殿内,迎接他的是秦家儿媳,不过他跟这位不是很熟,只是客气的寒暄几句,就找了个位置独自坐着。 另一边,来这里的还有陈漫蓁。 几个女生围坐在一堆,一人一嘴的炫耀着近来买的包包,陈漫蓁坐在一角里,点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长发女生跟她大概是有点过节在身上的,挖苦的话张口就来:“……陈漫蓁,你不是一向不见人的么,今天谁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让能让你百忙中抽空一来?不会是听说谁回国了吧,蠢蠢欲动,在这蹲着呢。” 另一个女生接着:“我听说你最近开了一家漫画社,评价好像不怎么样,是不是就快要倒闭了啊,你说你,没事开什么漫画社,没有创业这条命就不要创业,好好当你的大小姐不好吗,非要出来折腾,看你把自己搞得一身臭气,别到时候连带着你家都跟着你丢脸——” 几个女生掩嘴笑。 陈屹呈脸色一沉,他刚抬起脚步要过去,忽的听见陈漫蓁淡淡的开口:“倒闭不倒闭的,倒不用你操心,只是你的口水,喷到我的酒杯上了。” 女生笑容僵住,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漫蓁已经站起来,她举着 酒杯,越过女生头顶,手稍微弯了弯,酒红色的水顺着女生头顶流下来,一直蔓延到脖颈,鲜红一片。 整个场合一片寂静。 陈漫蓁放回杯子,拍了拍手,扔下一句:“我请你喝,不用客气。” 她抬起头,刚好撞见陈屹呈在看她。 陈漫蓁走过去,问着:“你来怎么不说一声。” “早知道你来,我就不来了。”陈屹呈回着,又象征性看一眼她身后那几个人,语气夹着关心,“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陈漫蓁没什么在意的回着,目光一瞥,好像看见了什么人,她视线收回来,“上回你问我的事,我打算今天在这里帮你问问,但现在你来了,你就自己解决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陈屹呈话还没说出口。 陈漫蓁先走了。 其实他上回只是托她问问出版社的事情。 不过算了,靠人不如靠己。 “屹呈。”沉默之际,有人在身后喊他。 陈屹呈转回头,来人是秦家的女婿,赵栋,他举着酒杯,笑意盈盈的。 陈屹呈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是很久没见了。”赵栋附和着,跟他寒暄,“听你姐姐说,你这几年上班一直很忙,很少见你回家,我寻思着,干你们这一行的,真是辛苦。” 陈屹呈礼貌的笑了下:“还可以。” “不过也是啊,要不是当年因为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赵栋发愁。 陈屹呈跟赵栋的交集,其实也不算很深,只是几年前,赵栋的儿子被人绑架,是他挨了两刀才将人从绑匪手中拉回来的。 这事赵栋一直记着,嚷嚷着说要还他人情,不过陈屹呈向来不在乎这些,他就没把这事放心上。 如今,再一次提及这事,赵栋心里又感慨几分。 陈屹呈扯开话题,问:“我看前阵子,你收购了一家出版社,生意还挺好吧。” 赵栋谦虚:“一般吧,主要是我太太喜欢书籍,我就想着,收购就收购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来不仅我太太喜欢,能让她认识些作家,二来,也可以拓展一下我的生意,全当个爱好就行了。” 陈屹呈点点头,表示了解。 赵栋又问:“怎么,你有事要找我帮忙?” 陈屹呈倒是有些微愣:“这么明显?” “你啊,从来不关心长辈生意这些事,今天突然问起来,我就猜到一点。”赵栋一脸自豪,又很大方的回着,“有事你就直说,我倒巴不得你找我帮忙。” 陈屹呈垂着眼帘,晃了晃杯中的酒,斟酌几下,才开口:“我有个朋友,也是写网文的,听说你最近在签约版权,就想推荐你看看。” 赵栋思考。 几秒后,他说:“你说这事,那简单啊,只要不是非常离谱的,我直接签了就是了,反正你推荐的,那肯定没差到哪里去。” “不是。”陈屹呈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认真审阅后,再给出答案。” 赵栋这会儿就不太明白了,“怎么,你欠人家恩情,才要帮人家仅仅争取一个机会啊?” “我倒是希望我欠她恩情,这样就能光明正大了。”陈屹呈低头轻笑,不过显然不是这意思,“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个很较真的人,一直都很努力,我知道她只是想要一个被人看见的机会,而不是这样,因为别人的施舍才有的一切,相比起现在就站在终点,她更在意的是旅途上别人对她的肯定。” 赵栋一下子有些微怔。 陈屹呈读过程舒禾所有展示出来的作品,每一个文字,每一个策划的剧情,都是她日复一日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出来的。 陈屹呈眼里的程舒禾一直很优秀,她只是需要一个能被人知道姓名的机会,剩下的,她会拥有,会靠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努力拥有。 陈屹呈轻声说:“如果只是因为关系而随意签约她的作品,那就是对她的太不尊重了。” 恍惚几秒,赵栋笑了笑,明白,“行,你到时候发联系方式给我,我找编辑看完她的作品,合适再找她谈谈。” 见陈屹呈还在思考,赵栋疑惑的询问:“还有别的要求?” “有一点。”陈屹呈掀起眼皮,回着。 赵栋一脸“有事你就说别婆婆妈妈”的样子,“说出来,我一并给你安排妥当。” “如果因为一些原因要拒绝她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委婉一点,我不希望她因为这事受到打击,不管结果如何,我依然希望她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 “……”赵栋沉默几秒,看穿他的心思,“这位不是你的朋友吧。” 朋友怎么会做到这个份上。 陈屹呈没回答,只是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一个,很在意的人。” 28. 失控 程舒禾根本不知道,在陈屹呈心里,她居然有幸占据这么一个位置。 采访时间定于中午十二点,地点在铭天集团二楼办公室,程舒禾来到的时候还早。 跟着她随行的还有赵楹楹,主要是这位说没见过世面,非要充当她的私人摄像头。 铭天集团到底是大公司,跟上回小小出版社的风格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里的员工站得笔直,脸上始终挂着浅笑,怎么都给人一种服务态度好到没得挑的感觉。 程舒禾打量过,她们工作还很细心负责,最主要的是,这里的员工对来往顾客非常有耐心。 一楼静悄悄的,好像是听说这位老董事长平时就喜欢寂静,要求员工得相当沉稳,不能急不能躁。 程舒禾一路上都在看iPad,来之前,主编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要把事情办妥,一点小细节都不能放过。 程舒禾心理压力不是一般大。 不全然是因为孟清雨的话,还有顾玲,出发之前,顾玲看她的那个眼神,就跟见晦气物品一样。 程舒禾觉得,不争口馒头,得争口气吧。 她这几天因为这事已经被嘲讽好几回了。 “啧啧啧,这墙壁比我的高光还闪,装修的时候用了金子吧,比我们杂志社的豪华好几倍。”赵楹楹左顾右盼,头伸得跟长颈鹿一样,说着就感慨起来,“你说我要是有一天能把家装成这样,那不得脸上都发金光?” 程舒禾一时无言以对:“……” 她看赵楹楹的目光,就跟见乡下村姑一样。 程舒禾想,要不,你把这墙壁抠一角下来拿回家研究得了? 程舒禾抬手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继续翻着她的采访稿,随意回一句:“你不是见过很多世面的么。” 照理说,这一点,应该不足为道。 大概也是没想到自己在程舒禾眼里是这样的形象,赵楹楹眨了眨眼睛,还怪稀罕的。 她托腮,思考了会儿,“一般吧。” 程舒禾抬头,露出不解的目光。 赵楹楹一副“这他妈都是辛酸泪”的样子,“我以前跟那谁谈恋爱的时候,确实去过高端场合,不过也就那么一两次,现在想想,他可能觉得我拿不出手吧,他经常带我去买奢侈品,刚开始买的都是真的,后来我在一堆真品中发现几件假的,我才明白,那是一堆假货中掺杂着真品,分手之后我还给他,他还说我还假货给他,气得我把鞋套他脸上,太不要脸了。” 程舒禾:“……” 她望向赵楹楹的眼神中,透着些同情。 这个社会上,渣男还是太多了点。 赵楹楹话很多,说起这件事之后,跟墨水一样泼都泼不完,拉着她的手硬是把人吐槽个彻底。 程舒禾看不进采访稿,又有点儿困,便由着对方说。 …… 铭天集团董事长是个中年男人,程舒禾跟着秘书来到指定点时,这位董事长靠着椅子坐,手上拿着本书在看,看得有点出神入化。 程舒禾目光往他手上瞥了眼,蓝色书皮,有“解剖”两个字,看样子应该是一本医学书,她心里丈量着,对方居然还是个医学爱好者。 门被轻轻带上,男人抬起头,目光稍微在程舒禾身上停留两秒,之后又把书合上,抬手示意她坐下,明知故问:“你是要采访我的,程小姐?” “李董您好,我是这次专访的负责人,程舒禾。”她礼貌的打声招呼。 李董点了点头,待程舒禾坐下后,他抬手看手表,提醒着:“尽量快点,我等下还有个会议。” 程舒禾:“好。” 这位李董在这坐了有五分钟,整张脸神情看起来格外严肃,不爱笑,说话也很吝啬,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应对这种场景,程舒禾也只能中规中矩的按照策划好的流程和问题来,生怕踩雷。 中场,程舒禾提了个很大众的问题,问他创业理念,面前坐着的这位李董沉默许久,程舒禾目光转了转,以为他是不爱回这种问题,她刚想找个理由跳过这个问题。 他回答了:“……以前读书学医,后来出来后,就觉得上班还不如创业,上班于我而言局限性太大,研究医疗产品,才是我真正想做的。” 程舒禾点头,在纸上记着。 李董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有几分意味不明。 沉默几秒,他忽的问:“程小姐,就读专业不是编辑记者之类的吧。” 程舒禾笔尖一顿,抬起头眼里有诧异,最后还是很诚实的笑了笑:“李董眼挺尖。” “之前有采访过我的记者,她们跟你有点不太一样,你对采访这事,看起来还是青涩了点。”李董言简意赅,抿了口咖啡,又问,“你以前做什么的?” 程舒禾:“学医的,上过一段时间班。” 对方愣了愣:“怎么辞职不干了?” “大概,跟您一样,觉得还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程舒禾回着。 李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程舒禾不太喜欢对一个陌生人讲过往的事情,她粗略的回着,但这个李董也是挺奇怪的一个人,一聊起跟医学有关的事情,整个人变得跟赵楹楹一样话多。 他从就读学校谈到毕业,从毕业一穷二白时聊到今天的成就,过程曲折万分讲得还跟凄惨,又得知他们都是宁市医科大学出来的,一个母校,对方大概是莫名觉得十分亲切,笑脸也给多了两分。 聊到最后,程舒禾跟他已经没有共同话题,对方还抓着医学这些事讲,一直到秘书来提醒他要去开会,这事才了结。 程舒禾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如释重负,说实话,她有时候真不喜欢话多的人。 赵楹楹在休息区玩手机,察觉到有目光看向自己,这才寻着人群探过来。 她小跑着过来问:“怎么样,顺利吗?” 程舒禾点点头,回着:“成了。” “我就知道,你出手保准把事干得漂漂亮亮的,我就知道,有些人可吹不起来了。”赵楹楹翻着聊天页面,神情颇有几分得意,“某些人在你进去采访的时候到现在,一直在唱衰你这事,真是嘴碎得慌,没事儿多睡点觉补补脑子吧玩什么智能手机。” 赵楹楹边吐槽边打字。 程舒禾只瞥了一眼,看头像大概知道是谁,她没发表什么意见,因为懒得管了。 刚打算要走,有个踩着高跟鞋的女生“哒哒”的往这边来,人还没靠近,尖锐的声音倒是先响起来了:“呦,这不是上次偷梁换柱,用假货代替真品的赵小姐吗。” 程舒禾回头,邱琪已经站到旁边来。 大概有半个月没见了。 邱琪好像又富态了许多?也对,钱能养人。 赵楹楹脸黑了几个度,本来她心情很好的,可能是出门没看黄历吧,这会儿被搅得一塌糊涂,她刚要出口,目光越过她身后,看见渣男身边又跟着个女生,她目光有一瞬间恍惚。 怎么说呢,关系看起来显然不是情侣,但就是有点儿让人觉得,渣男还真有点儿够命好的,他配跟人家站在一块儿吗。 赵楹楹:“这年头小三都不要脸了吗,光天化日就敢出来抛头露脸。” 邱琪大骂:“你说谁呢。” “谁应我我说谁。”赵楹楹回怼。 邱琪气得脸都扭曲了,刚抬起手要打人,程舒禾先发制人:“你男朋友在身后。” 这动作就不太符合柔弱不能自理的人设了吧。 这话一出,果不其然,跟前这位立刻松懈下来,她转头,刚想找人诉苦哭两下,没想到撞见男生拿着手机扫女生手机。 这一幕可把邱琪气得不轻。 她当即奔过去,炸毛似的一把将女生推开,骂骂咧咧的:“你谁啊,大庭广众之下撩拨有女朋友的男人,你要脸吗。” 女生被推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看清来人后,她嘲讽轻笑,“我说是谁呢,现在小三上位的都这么嚣张了吗,没正宫位装正宫气势?” 紧接着,两人动起手来。 男生一把将邱琪扯出来,劈头盖脸的骂着:“我在谈工作,你捣什么乱,滚回去。” 程舒禾见这一幕,有些震惊。 赵楹楹是爽了,评价一句:“看起来也没多爱啊。” 程舒禾没接话。 她岔开话题,催着:“走了。” “走什么走。”赵楹楹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往女生跟前凑,说着,“你不觉得那个女生挺飒的吗,上前打个招呼。” 程舒禾:“……?” 她想。 你没事儿吧。 程舒禾是社恐,但赵楹楹不是,见男生拉着邱琪走了之后,她很果断的跟女生搭上话了:“诶,你刚才那样子,太给力了。” 女生还没反应 过来,有点儿懵圈。 赵楹楹语气真诚:“能认识一下吗?” 随后,她很自来熟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女生虽然有点不解,但脑子转过来后,也回了句:“你好,我叫张雅琳。” 赵楹楹当即吹捧:“好名字。” 一旁的程舒禾快要尬死了。 她想点开手机,装作很忙。 张雅琳突然转移视线,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见到程舒禾的第一眼,她眼神顿了顿,眼里的情绪一下子变得不确定。 程舒禾没看张雅琳,但被人注视得太久,终究还是如坐针毡,她坦然的抬头迎接对方的目光。 张雅琳长得挺漂亮的,长头发,一双眼睛很大,化的妆显得很成熟。 程舒禾想不通。 对方这么看着她,几个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张雅琳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紧接着,她又补充着,“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程舒禾:“……?” 赵楹楹目光来回的扫着两人,她第一反应是,原来这么老土的搭讪方式,居然还能重出江湖。 程舒禾语气很肯定的回着:“我对你没有一点印象。” 这回没说话的是张雅琳。 她还在用着打量的目光看她,好像试图在她这张脸上找出一点儿关于认识的痕迹。 但显然是没有。 张雅琳没问到她的名字,张张口,还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工作人员出来把她喊走了。 赵楹楹望着张雅琳的背影,看许久,感慨着:“我看她是想跟你交朋友。” 程舒禾只觉得张雅琳挺奇怪,至于什么交朋友的事情,她完全没想过,而且,走出铭天集团,她觉得她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采访结束后,程舒禾跟赵楹楹在外面吃了一顿饭,赵楹楹精挑细选,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走出饭店后,两人才分道扬镳。 程舒禾站在商业大街旁,点进微信才发现,一整天下来,她还没有给陈屹呈回过一条信息。 她点着键盘回。 又跟他说起了今天的事。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得到对方回复,石沉大海。 她站的这条路边,不远处刚好有个风口,晚风徐徐吹着,萤火烛烛,车水马龙的街道对边,隐约能看见高奢品店内的售货员在走动。 程舒禾在路边等车,等了几分钟,除了吹着冷风,什么也没捞到。 没有司机接单,她在这个城市里,一度觉得自己是个倒霉蛋,她从包包里拿出耳机,连接蓝牙塞进耳朵,放着音乐。 姜沅问她在哪。 她说下班可以接她。 程舒禾大抵是觉得自己等不到姜沅下班,她拒绝了,说先试着换地方叫车。 她往前走,靠近一家美妆店,透过玻璃窗看进去,里面密密麻麻一堆女生。 门口里,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长得很高挑,在听女生说话,眼神里有点儿漫不经心,这点儿情绪稍微一带,挺勾魂的。 或许是没想到,一直没回信息的陈屹呈,她会在这里,与他碰见。 程舒禾一直盯着他看。 女生看起来很眼熟,距离隔得不算很近,外加灯光些许昏黄,衬着人影微微模糊。 程舒禾还是认出她来了,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叫……张雅琳来着? 对。 就是张雅琳。 程舒禾目光转移,背过身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上前打招呼,可这一秒,她又觉得,那样子好像有点儿丢脸。 人跟别的女生说话。 你上前凑什么热闹? 你上前说,好久不见啊陈屹呈。 尴尬。 你换句话说,陈屹呈,你怎么不回我信息啊。 更尴尬。 你再问,咦,这个女生是谁? 你无敌尴尬。 程舒禾低着头,脚跟踹了踹路边的石头,心里有些烦躁。 她点开打车软件,刷新页面,想着司机怎么还不来,她心里催着。 等待期间,程舒禾没忍住回头看。 仅此一眼,在察觉到陈屹呈要朝她投来视线的时候,她又回避了目光。 “程舒舒。” 直到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她心里的那些想法,在这一秒全都烟消云散。 29. 失控 今晚的风很大,这座城市的夜晚好像一下子就降温似的,原本有些燥热的天气,在这时候忽然又感觉有点儿微冷。 陈屹呈从宴会出来后,刚走出门口就碰见了张雅琳。 张雅琳应该是刚下班,站在门口跟人打电话,从她的语气上来听,隐隐约约能听到工作的字眼。 她在见他出来后就挂断了电话。 若不是张雅琳主动打招呼,陈屹呈今晚不一定能认得出她。 许久没见,两人都有些拘谨,见面聊的那些问题都夹着些生硬,没话硬说的样子。 张雅琳:“刚参加完宴会?” 陈屹呈点点头,很轻的应了声:“嗯。” 张雅琳若有所思,她在等人,也有些无聊,便揪着以往的事情聊:“上回那事,还是多亏了你,不然我现在都不一定能留在工作室。” 陈屹呈对她说的这件事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淡声回着:“举手之劳。” 张雅琳一时没话说。 认识陈屹呈以来,他性格就这样,不冷不淡,有时候跟他聊天,聊两句就没下段了。 话不投机。 张雅琳觉得有些懊恼。 沉默一阵,她转移话题:“我上回在局里,听说白局长要给你介绍女生,被你拒绝了,为什么啊?” 陈屹呈眼神顿了顿,心里只觉得这些话聊得挺没意思的,他保持着客气疏离:“不合适。” “你不会是,还惦记着高中喜欢过的那个女生吧?”张雅琳轻轻笑着,作了个假设,她细致的望着陈屹呈的脸,见他眼眸闪过一抹别样的情绪,她眼神往别处瞥,自顾自的说着,“你们毕业后,应该有四五年没见过了吧,我听说她毕业后留在了宁市,现在呢,好些人出社会后,即使在同一个城镇都不一定能相见,更何况,你们还离得那么远,而且,说不定人家早就谈恋爱结婚了,你也别一直停在原地等人家,白白浪费自己的青春和时间。” 张雅琳一番话看似全是为他思考,但陈屹呈听起来,总觉得她话里有掺杂点儿别的情感。 陈屹呈反应很淡,没把张雅琳这番话放在心上。 他点开手机,刚要打开微信,又听见张雅琳在说:“你朋友徐晏池一直在追秋秋,我都看在眼里,你看啊,秋秋这样坚定的单身主义者,现在也有些动摇了,人呢,在幸福来临的时候,就该把握住,等你认识更多人,你就会发现,过去的人和事,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陈屹呈听得有点儿没耐心,他皱了皱眉心,刚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路边回头的程舒禾。 两人的视线擦过,一触即离,陈屹呈不确定她看没见看自己,但却见她回头回得那样的仓促和莫名带着一点心虚,他又有点儿确认。 他觉得世界静了下来。 谁说相隔万里等不到一个见面的契机,现在不就是近在咫尺么。 程舒禾背着他,低头在点手机。 陈屹呈不由自主的走向她,开口顺嘴就喊着:“程舒舒。”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两人的空间。 程舒禾头皮发麻,心跳也跟着强烈跳动了几下。 她就知道,陈屹呈洞察力这么强的人,怎么可能在那若离若离的视线中找不出怪异的感觉。 程舒禾只是觉得有些尴尬,她很讨厌面对这种不确定的场合,但不回应,又从来不是一个好习惯。 她指尖稍微用力的握紧包包挎链,挣扎几秒,一鼓作气转回身,故作轻松的笑着:“好巧啊,陈屹呈。” 肉眼可见,他有些许的迟疑。 迟疑什么? 程舒禾觉得是,他在想着,你也太能装了吧。 与此同时,她又很拘谨,如果陈屹呈要问她,明明看见他了为什么要扭头,这个问题比世界难题还难答上。 程舒禾脑子飞速转着,想问题的答案。 陈屹呈却轻笑了声,问的是:“采访结束了?” “……”程舒禾“嗯”了声,因为旁边有人,她没问任何问题。 张雅琳目光来回落在两人身上,这点微妙,又有点儿火花的气场,搁谁谁也能感受到。 很熟,很不一样,陈屹呈看她时的眼睛,好像一团碎满的冰突然点燃了。 张雅琳恍然大悟,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上前跟程舒禾打招呼:“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程舒禾把注意力给她,张雅琳还在笑,“原来你叫程舒舒啊。” “……” 程舒禾哽住。 她想解释。 但转念一想,陈屹呈都这样喊她了,她再说她叫程舒禾,对方指定要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程舒禾尴尬一笑,“挺巧的。”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痴傻的人,看来是我想多了些。”张雅琳似乎很开心,笑意盈盈,话是跟陈屹呈说的,“你们聊吧,我走了。” 程舒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开始还以为张雅琳喜欢陈屹呈,这个场合相遇得还十分怪异。 一直到她走了之后,程舒禾才反应过来。 做人真不能随意揣度别人的情绪。 空旷的场景里只剩两个人,风温柔的吹着,靠近时似乎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 程舒禾不太理解,她思考,“痴傻……的人,是什么意思?” 陈屹呈无法作答这个问题,搪塞而过:“可能是我太笨了的意思吧。” 程舒禾没忍住笑了笑:“看出来了。” 陈屹呈看着她笑。 他没反驳任何话。 他问:“今天采访怎么样,结束后天都黑了,弄那么长时间?” “那倒没有。”程舒禾回应,“结束后跟同事去吃了顿饭。” “嗯。” 他有来有回的应着。 站在路边,陈屹呈没着急走,程舒禾也只是点着手机。 他一直看她侧脸,却在想,刚才明明都看见他了,为什么要扭头装看不见? 陈屹呈不是一个会当着别人的面下她台的人。 他知道程舒禾很怕尴尬,他知道她不想被人问这样的问题。 他当时不问,过了也不问,只是存留一个答案在心口。 小心翼翼,不试图试探什么。 程舒禾取消车辆订单,她突然又不太想那么快打到车了。 许久,陈屹呈再次开口,但这回是解释的话:“……我跟张雅琳是通过徐晏池认识的,她在靓丽出版文化当主编,前段时间一直被人骚扰,那人甚至闹到她的工作室去,徐晏池帮她报警,希望我能跟进一下她的事情,上个月初,那个人被谢庭安抓了,我跟张雅琳也没再联系过,今天只是碰巧遇见,除开工作之外,我们没什么私下情谊。” “……” 程舒禾一下子顿住了。 她眼里不可置信。 陈屹呈会跟她主动说起这些事来? 而且,他说得还十分真诚,很明显的解释语气。 程舒禾扭头看他,慢半拍的应了声:“嗯?” 疑问句。 陈屹呈迎接她的目光。 随后,他很肯定的回着:“解释。” 程舒禾心里的那些猜疑和假设,全都没了。 好吧,他就跟突然开窍了一样,每句话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这很重要吗?”程舒禾不敢看他眼睛,低头看地面上的影子,小声的嘀咕一句。 “很重要。”回应她的,是陈屹呈这么一句话,“解释是我自愿想解释的,我不希望你误会任何一点。” 程舒禾戴着耳机,耳边的音乐还在缓缓播放着,那串英文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无力思考。 而耳机里的高潮再怎么动听,好像都不抵他一句话让人心跳频率变奏。 他说,不想让她误会。 误会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程舒禾勾了勾唇角,压着笑意,她说:“你怕别人以为你是渣男吧。” “你觉得是吗?” 程舒禾笑着摇摇头。 陈屹呈跟着笑:“其他的不重要了。” 在你眼里我的形象。 在我眼里你的最好。 程舒禾意识到他们还站在路边说话,再这样下去,她觉得他们可能会站到天亮,她问着:“这位不是渣男的帅哥,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陈屹呈站直身子,笑眼弯弯:“这位不认为我是渣男的美女,我们可以走了。” 走向地下车库的时候,程舒禾忽然想起采访时候的事来,扭头跟他说:“我是真没想到铭天集团那位老总跟我是一个学校的,他今天拉着我讲了好多校园事,他说他上课十分认真,我都没话回他。” “为什么?”他很好奇。 程舒禾回得理直气壮:“因为我上课划水,我怕他觉得跟我不是一路人,当即就会掀翻了我的采访稿,我就说,我起早贪黑每天看十本书,我先进知识分子,我书香门第,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屹呈挑眉,故作震惊:“他甩你一沓钞票,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不是。”程舒禾觉得他有点捣乱,反驳道,别回头去笑,“不知道是不是我吹得太过了,他说想挖我去当他项目小组成员。” 陈屹呈帮她拉开车门,语气慵懒:“那位老总眼光跟我一样好。” 程舒禾:“……?” 你就说,你说话还挺刻意的。 - 程舒禾回到家之后,这次没有拖沓,她第一时间就去洗澡。 洗完澡之后,她其实有点儿犯困,但她又不太想睡觉,点着手机在玩,脑海里突然想到,悬疑《罪恶》已经接近尾声。 程舒禾打开作家后台,她有想通宵写完结局的想法,这个念头出来后,她也就这样做了。 发表完最后一章,已经接近一点钟,原本还困着,现在竟然精神了许多。 她习惯性的点开微信,忽然就看到了几个小时前,陈屹呈在微信上回复她上面的信息。 程舒禾盯着手机屏幕,有些茫然,这些话,回来的路上,他好像跟她说过了,怎么还要多此一举再回几条? 想了想,程舒禾回:【你跟我说过了。】 陈屹呈也没睡,回信息很快:【有始有终。】 程舒禾:? 她就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她没再回信息给他,心里大概是有了答案。 程舒禾放下手机,回卧室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条信息的原因,还是因为今天偶遇陈屹呈的场景太深刻,她的回忆渐渐倒退到高中时。 那时候的阳光还是很大,天气非常的热,小卖部的冰 水总是被学生抢光,她去到小卖部的时候,货物经常是一扫而空。 那一年程舒禾才十九岁,扎着马尾,穿着校服,长得很青涩,心思也不会掩藏,所以总是闹出那么一些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点尴尬的事情。 傍晚,太阳下山,只留天边一抹金黄光线普照大地,临近上课时间,简怡硬是扯着她往小卖部飞奔过去,她嘴里嚷嚷着:“……昨晚那辣条是真好吃,好姐妹,有好东西第一时间想到你。” “你慢点!”程舒禾快被她拽得差点就要踉跄跌倒在地。 小卖部,简怡在货物架前思考:“今天上课,老班一直在盯着我看,那眼神就快要在我身上戳出个洞来了,非常吓人,你不懂我那一节课的瑟瑟发抖。” 程舒禾笑着,说戳不出洞来,她捡了包虾条,顺带回复:“老班那是看陈屹呈,你没发现他上课游魂吗。” “你怎么知道他游魂?” “我,我回头捡笔看见的。” 程舒禾被问得有些心虚。 总不能说,我上课注意陈屹呈吧?丢脸。 “哦。”简怡打消疑惑,翻着冰箱却发现没有她要的饮料,唉声长叹,“这届学生,真是一点儿货都不给我留。” 说罢,她又跑另一个冰箱找冰激凌,拿到程舒禾喜欢的牌子后,举在跟前感慨:“你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冰激凌,我上回吃了还挺好吃的,入口即化。” 简怡嘴里说的是谁,程舒禾心里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那必然是不识货的陈屹呈。 他上回就是这样的,抱着盒冰激凌,在她面前嚷嚷着难吃死了,吃了第一盒这辈子都不会回购的那种,然后,就把手上那一盒塞给她。 程舒禾“啧”了声,随后听到简怡评价一句:“没品。” 她话刚刚落下,小卖部一角落里忽然传出一阵熟悉的笑声,跟铃铛似的,格外跳脱。 被吸引注意力,程舒禾顺着声音看过去,陆迟朝举着手机在打游戏,应该是快要赢了,搁那一个人笑,而他面前坐着的是,陈屹呈。 旁边还有个女生。 对,女生。 程舒禾没意识到自己神情已经变了,那时候的她毕竟还是少年,没有现在沉稳,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确实。” 旁边的简怡还以为她在说打游戏的男生没品,在那笑了半天。 “陈屹呈,你这把游戏打得还算不错,但跟我比,还是有那么一点差劲儿啊。”陆迟朝大言不惭。 女生嫌弃:“多行不义必自毙。” 程舒禾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拿着东西就要去结账。 简怡拉着她去打招呼,“喂,陆迟朝,你好像有点儿神经大条。” 陆迟朝:“……?” 两个人斗起嘴来,程舒禾没注意听,只觉得耳边挺聒噪,她目光不自然的落在陈屹呈身上。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打进来,他发尾被晕染成酒红色,有点像相机上的滤镜,那双眼睛,见她时似乎夹着笑意。 他打游戏的手,停下来不再动,那时候的程舒禾根本没注意到,也没想到,他眼里那点惊讶,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开口。 程舒禾简直破防了,她觉得他在挑衅。 “陈总,你死了。”程舒禾盯着他的手机看,那页面灰灰的,“失败”两个大英文就要从屏幕跳出来了。 “哦。”他丝毫不在乎,就有一种,死透了更好的样子。 对面的女生快要跳起来了:“我靠,陈屹呈,你会不会玩游戏,这么关键时候你居然死了,你死翘了你知道吗!!” “……” 陆迟朝掰回来这局,一个人在那欢笑,还邀约着:“前桌,一块儿玩不?” 简怡是有点心动的,但程舒禾是有点儿无语的,“我不喜欢玩游戏。” 一句话,整个场合都静下来了。 程舒禾真觉得,她心情欠佳:“我这辈子对游戏都持有讨厌的态度。” “……” “…………” 那天,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吹着落日晚风,听着不知道从哪传来的舒缓音乐,程舒禾才后知后觉。 她都说了些什么? “程舒舒。”在她忏悔时,身后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很明显的笑意。 程舒禾心里一阵心虚,没应,当没听见,加快脚步就走了。 她觉得可能是陈屹呈腿长,所以才能加速飞到她身边来。 “不喜欢玩游戏,也不用跑那么快吧。”他很无奈的问着。 程舒禾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说了我也觉得尴尬,她选择闭嘴。 陈屹呈跟变魔术一样,不知道从哪就顺出来一盒冰激凌,非常讨好的:“请你吃。” 程舒禾疑惑:“这么好心?掺毒了吧。” “我毒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反问,笑着。 “我跟那个女生,没什么关系,陆迟朝拉来凑人头的。”陈屹呈忽然解释起来。 那时候,程舒禾有种想钻地洞去的念头,她满脑子都在想,他是知道些什么吗?还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丢脸。 少年时极力掩藏的心事,好像要被人戳穿一样,那种尴尬无孔不入。 30. 失控 陈屹呈紧跟在身后和程舒禾解释这件事,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嘴硬的说着“我没有这样想”来掩盖,然后匆匆提起脚步,不敢看他就跑。 那时候的程舒禾完全沉浸在自己表现的尴尬和不适中,她只觉得自己小心眼、爱胡思乱想、丢脸,却没把注意力过多放在他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件事上来。 冷静下来后,再回忆起来,她才发现原来过去是有很多细枝末节的,那些她一直没搞懂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程舒禾甚至想过,那时候的陈屹呈跟她是一条心。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回忆总是让人觉得不真实、惆怅,想起一点往事,顺着这些蛛丝马迹,过往与那个人有关的场景零碎的拼凑,断断续续像演不完的电影,程舒禾猛然掐断自己想要回想更多的念头。 电脑屏幕长久没动,光已经暗下来,程舒禾挪动鼠标,屏幕再次亮起来,看到写作页面,她脑子却没什么灵光,毕竟都结局了。 思索几秒,她转而拿起手机看。 一打开页面,就是陈屹呈的聊天框,备注顶端系统提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久久没见暗下去。 他在做什么,有什么话是犹豫半天都说不出来的吗? 程舒禾思索,干脆主动问:【你有话要说?】 陈屹呈却问:【还没睡?】 程舒禾是夜猫子,以前在医院上班三班倒,早把作息搅得一团乱,经常就是,晚上睡不着,白天又非常困。 她也觉得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很实诚的回着:【还没。】 陈屹呈:【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原来是帮忙,她想着,要帮忙直说就好了,怎么今天婆婆妈妈的,都不太像他的风格了,程舒禾比他爽快:【你说。】 这次,陈屹呈开启了语音聊天:“我明天要去临城出差,可能要去一两个星期也说不准,我想问问,你这段时间待在霖市吗?想托你照看一下小白。” “你去临城做——”程舒禾按着语音键,下意识就想问出这句话来,这回脑子转得比嘴快,他这样的工作,应该是不能对人泄露工作的吧?她取消语音,改口,“……我有空啊。” 回完,她又补充着:“非常方便。” 或许是回得太欢快了,她有一瞬间觉得,好像有点不矜持? 那边笑笑,问:“现在方便?” “方便。” “那我带小白过来找你?” “你来就行了,我在这里。” “哦,怕冒然上门。” 会很不礼貌。 他始终带着笑意,微信过滤的声音,似乎更立体饱满,听得挺勾魂的。 程舒禾调侃着他,说你还真是客气。 不出半晌,门被敲响。 程舒禾打开门时,陈屹呈真拎着小白来,几天没见,小白的毛似乎更光滑了些,尾巴翘得老高,围着她腿边转圈圈。 程舒禾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夸着真的好可爱。 她听见陈屹呈附和着:“它很乖,睡觉不烦人。” “哦,我看出来了。” “你看出什么了?”他笑笑,话里有些戏剧性,一副非要跟她唱反调的样子,“我随口一说的。” 程舒禾惊了惊。 这是被骗了,还是被套路了? 程舒禾站起身来,直面陈屹呈,或许是站得太近,她突然注意到,他比她高许多。 注意力放在这里,她甚至觉得自己气场都不如他,被套路就被套路吧,反正他这人经常语出惊人。 或许是因为怕她扭头就把门“啪”的关上,陈屹呈轻咳一声,把话题扯回来:“我刚那也是骗你的。” 负负得正,不怪他脑子灵光,毕竟人家数学以前也是名列前茅的,程舒禾决定不跟他计较。 微信上,程舒禾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现在面对面,她脑子里的那些思绪,跑得差不多,最后到嘴的就是:“这次外出任务,危险吗?” 问完后,她看见陈屹呈眼里闪过一抹惊愣。 她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有点尴尬,有点丢脸,程舒禾潜意识觉得自己是个非常高冷的人,她应该不至于主动问出这种问题来。 暧昧。 对,莫名充斥点暧昧感。 人总是这样,非要在做出一些事后才反应过来不应该这样。 陈屹呈别回头轻笑了声,程舒禾在他脸上看到几分喜悦,就听见他说:“还好,反正不会掉一根头发。” 他非常乐观。 程舒禾“哦”了声,想着,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没有想到要回的话,干脆沉默起来。 陈屹呈打破寂静的气氛,问:“这么晚没睡,失眠吗?” 程舒禾摇摇头,否认:“不是,给我的作品划上句号后,给自己整精神了。” 说完后,她看见陈屹呈在笑,有些疑惑:“怎么,很搞笑?” “没有的事。” “不信,我看你有。” “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怕她不信,他声线柔和,又强调一句:“真没有。” “好吧,我信你一回。”程舒禾还挺满意,转移话题问,“你以前出差不在家,你怎么把小白处理的?” “以前吗。”陈屹呈重复一句,就着这话回想,“大概就是,倒一桶水,倒一桶狗粮,管它两个星期。” 程舒禾瞠目结舌:“你挺有想法的啊,自生自灭野外生存。” 其实也没有这样夸张,这些都是短时间处理,这次是半个月,时间确实是长了点,陈屹呈解释:“其实之前都寄养在我姐那里,我没有虐待它。” 他有种刻意着重强调最后一句的感觉。 程舒禾注意力却在别处:“那你现在给我,故意的?” 故意给她找事干呢。 陈屹呈点点头,没否认,不假思索的回:“故意的啊。” 程舒禾:“……” 他回得太轻巧,眼里那股呼之欲出的情绪过于明显,程舒禾此刻才发现,彼此的意思都不一样。 她觉得,她又被套路了,这次还被套路得很深。 故意的。 故意什么? 找个理由跟她扯吗? 陈屹呈还真的是这样想的,年前的那一个晚上,在这里再一次碰见程舒禾,他确定这颗平静的心再一次为她跳动。 在除夕那一晚,他确认程舒禾没有男朋友那一刻,那些努力找补压抑的情感,就再也压不住跳出来。 总要找一个理由,找一个能跟她搭话的、不那么牵强的相处理由,他想比少年时再靠近她一点,再靠近一点。 程舒禾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别样的情绪,她没敢再向前一步,停在原地观望。 仔细想想,高中时,这种感觉就一直存在,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和那时候一样的处境和感受。 程舒禾站不住,她准备告别,陈屹呈在这时候又说话了:“刚才你在微信上问我,说过的话为什么还要说一遍,其实我那时候一时找不到理由,想着那样子做就那样做了,但现在,我能回答你了。” 那么认真的一番话,程舒禾不免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她顺着他的话问:“什么理由。” “我意识里是不愿意当那个没有回应的人,不管是现实回话,还是信息聊天上,因为有一天你会看见页面空白,看见没有后文的聊天记录……又或者,你也可以当成,是我的强迫症吧。” 他没有明说。 程舒禾看着很胆大,但其实也有胆怯的一面。 他害怕,怕她见到没有后文的聊天记录,会没有想跟他聊天的欲望。 所以陈屹呈才说,他喜欢有始有终。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只是在这份感情里,他很想用心,不计得失的用心。 - 程舒禾回去的时候还是懵的,原本就睡不着,现在更是因为他这一番话,在床上翻来覆去依然没有睡意。 她脑海里重复着“强迫症”三个字,到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联想到“强迫症浪漫”。 程舒禾非常懊恼。 她一把扯过被子盖住头,太不矜持了! 一连过去两天,放完周末假,杂志社好像又热闹很多,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聊着休假游玩的景区和趣事。 短短两天,大家过得倒是精彩十分,程舒禾觉得自己没法比,因为她宅在家里宅了两天,姜沅都用“阴暗老鼠”来形容她了。 见她进来,霍敬恒忙不迭的凑过来说话:“程姐,你也太牛逼了吧!你还记得铭天集团那位老总吗,今早他秘书突然打电话来,我趴窗那偷听到了几句,人家说是很满意你的采访稿,你是没看见,主编那脸咧得,能吃下一个人。” 赵楹楹纠正:“那是人家舒禾有本事,你也可以去采访一个大人物,说不定主编高兴了,能再吃下一个你。” 周围人莫名被逗到,哈哈笑着。 霍敬恒眯着眼,他忍住没翻白眼,“你就纯捣乱型人格。” “那也好比你,夸张型人格,没点实际。” “你一天不唱反调你会吃不消吗?” 两人又斗起嘴来。 程舒禾默默叹一口气,不予理会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顾玲抱着文件夹路过 她的办公桌,停顿脚步,扭回头高高瞥她一眼,她心情应该很好,话里得意:“恭喜你啊舒禾,过去是我眼光太短了,没想到你忽然能把这事办得这么好,看来我们杂志社,真是人才辈出呀。” “谢谢。”礼貌,客气,疏离,程舒禾不太想搭理她。 主要是这番话太阴阳怪气了。 赵楹楹看不过去:“好好说话会断舌头吗。” 顾玲没搭理赵楹楹,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夹,颇为骄傲:“主编说,你这次表现得非常好,靓丽出版社作家专访打算交给你来做,可是,我今早接到了出版社的电话,人家指名道姓要找我,唉,我也很苦恼,我手头上还有好几个大选题,我想把靓丽出版社这个专访让给你的,奈何人家非要我来做,舒禾,对不起啦,你不会介意吧。” “……”沉默。 顾玲笑着,眼底确实几分轻蔑,她格外看重这次的专访。 但其实程舒禾真的无心跟她争抢这些,对方的话实在是太阴阳,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出声:“我介意。” 话刚刚落下,有一阵沉默。 随后,有几个人“噗嗤”一声笑出来,顾玲脸都黑了。 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占据上风,温柔的笑着:“你很介意吗?但现在是我得到了这个机会,你不会,一定要跟我争个高下吧?” “本来挺介意的,但听你这么说,我突然又不是很介意了。”程舒禾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顾玲语重心长的劝着:“舒禾,大家都是为杂志社的未来而努力,你也不用太斤斤计较,凡事都要争个高低,太争强好胜,对以后的发展,会有影响的。” 程舒禾听得却十分难受,这番话已经让她不想去争对错。 明明是对方非要争谁更胜一筹的,怎么现在反过来说她小人之心? 她抬起头,看向顾玲,顾玲满面笑容,春风得意。 程舒禾没嘴下留情:“不要凑我那么近,你卡粉了。” 顾玲脸色肉眼可见的黑:“……” “你——” “我能问一下,你眼睫毛是哪个品牌的吗?”程舒禾打断她的话。 顾玲还在生气,一听见她问这个,突然又有点消气,她趾高气昂的炫耀着:“大牌的,你也想要?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你误会了玲姐。”程舒禾语气轻轻的,“我只是看你假睫毛要掉了,想问一下哪家的,避免我以后买到同款。” 顾玲:“……??” “玲姐,你昨晚是加班太晚了吗?” “程舒禾,你什么意思!” “我想着你平时那么勤奋,昨晚肯定没闲着,是在研究稿件吧?今早是不是出门太匆忙了,所以眼线才画歪的?” “玲姐,你衣服是买小了吗?我看——” “程舒禾,你给我闭嘴!!”顾玲忍无可忍,叫了一声,她恶狠狠的瞪着她,气不过,踩着高跟鞋气呼呼的回了工位。 赵楹楹对此场景颇为震惊,给她竖起个拇指:“程舒禾,你也太狠了吧,我喜欢。” 霍敬恒感慨:“还是女人最懂女人。” 程舒禾本来不想做一个恶毒的人,但她没忍住,阴阳怪气完之后,她心里也空落落的。 好了,现在同事关系闹得更僵,也不知道那天会不会被偷偷穿小鞋。 上午,程舒禾除了把手头上的活做好,就是帮主编跑腿复印文件,忙忙碌碌,又不知道忙些什么,时间就这样过去。 到中午,大家陆陆续续去吃饭,她在工位上研究吃什么,突然想到,这两天好像没跟陈屹呈汇报小白的情况。 他也不着急。 不闻不问。 程舒禾发完几条关于小白饲养的信息和小白的近期照片后,才觉得,好像自己比他还心急了点? 这就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吧。 陈屹呈只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程舒禾不理解:“哪里好?” “吃得挺好的。” “你想吃狗粮?”她想,这什么奇怪的癖好。 对方沉默了。 随后才说:“我有饭。” “说得好像我没饭似的,我不仅有饭,我还有Fish。”程舒禾整了个洋文词强调。 陈屹呈找茬:“哪种Fish?” 这话问得就太刻意了,哪种呢,程舒禾也不知道应该是那种。 陈屹呈就很不着调的回复:“你有Fish又怎样,我有可乐。” 程舒禾随手打了个问号过去。 对方却说:“可乐加冰冻死Fish。” 31. 失控 看见这句话,程舒禾没忍住笑出声音来,她觉得陈屹呈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总能让人那么的意外。 她指尖点着屏幕,回几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刚要问些什么,霍敬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程姐,你中午不去吃饭吗?” 她在这里坐了大概有一个小时。 霍敬恒已经吃完中午饭,回来后见程舒禾一动不动的看手机,她一个人在这笑着,笑得吧……还这么春心荡漾感? 他目光缓缓下垂,落在她手机屏幕上:“什么事这么开心?” “有吗?我看今天阳光很好。”程舒禾很自然的收起手机,话中有话,不过眼下这种场合,她才没有让霍敬恒猜的意思,她扭头看他,问,“找我有事?” 被程舒禾这么一问,霍敬恒才想起来他来找程舒禾的目的,他反应过来,“哦”了声,把手上的资料递给她:“主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那个花店的部分资料,我刚吃饭听主编提了一嘴,主编是真重视这个采访,聊起来,那是一个滔滔不绝。” 霍敬恒满是震惊。 程舒禾打开文件,说是资料,其实就是一些最基本的信息,这家花店的名字叫“一束夏天”,很文艺的字眼,里面附和着几张店内风格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了滤镜的原因,从相片上看,整体都很温馨,右下角还有个地址。 北阳街26号铺……她隐隐觉得,这个地方离杂志社好像很近,这么想着,她点开手机,输入地址搜索。 霍敬恒搬了隔壁的凳子坐过来,跟她聊八卦:“听说这家花店的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女生,毕业就自己开花店了,现在在霖市,应该算是小有成就,我还特意去翻她花店的官网看,你猜怎么着?一览而下,全是好评,要不是主编说她朋友去那里买过花,我都觉得老板肯定请水军了。” “人家优秀。”程舒禾点评一句。 地图上显示的地址,确实跟杂志社很近,程舒禾想着,这也太有缘分了。 不过这样也好,近一点,不用开车大老远跑一趟来回折腾。 赵楹楹吃完饭回来,听到霍敬恒在说花店这事,她八卦的凑过来跟霍敬恒掰扯:“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 “花钱请我们写专访的,不是老板本人,是人家的追求者,现在,应该成男朋友了吧,有点儿羡慕,要是有人这么支持我热爱的事业,我肯定很心动。” “不是吧?你哪听说的?”霍敬恒一整个震惊。 程舒禾也稍微愣了下。 那笔钱不是个小数字,她潜意识里突然觉得,这个花店的老板,肯定是个很优秀的女生,要不然,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为她做这些。 赵楹楹思考了下,回着:“我听主编说的啊,主编的意思是,她的专访是要挂三个季度的,到时候让舒禾去跟人家沟通具体怎么宣传,我听主编的意思是,必须要让人家觉得钱花在刀刃上,物有所值,反正就是,一定要办得轰轰烈烈漂漂亮亮的。” 难题,程舒禾听完后,心里就只有两个字,她现在已经有点不太想接了,越是这种钱花得多的,对方要求就越多。 程舒禾叹了一口气:“我能申请不接吗?” “不行。”霍敬恒先给出反应。 程舒禾诧异的看他,霍敬恒“嘿嘿”傻笑着,“我希望你接下,等分成的时候请我吃顿饭就好。” 赵楹楹给他一记“没出息”的眼神,转头就跟程舒禾提:“我希望你狠狠打顾玲的脸,看见她我就觉得她太能作了。” “……” 程舒禾无话可说,她怎么觉得,这两位都不是真心关心她的呢? - 外边太阳很大,透过窗户折射进来的光很刺眼,即使窗帘拉好,室内开着空调,依然难解夏日酷暑,人一旦在工位上坐久,就容易犯困。 程舒禾喝了两杯咖啡,勉强撑过去,下班之后,她终于有时间点开微信,她脑海里想着的是,主编千万不要找她。 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领导找属下肯定没什么好事要说,即使是这样想着,但一点开微信,她脑海里突然就想到了陈屹呈。 嗯,陈屹呈。 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 她滑动屏幕,在中间找到他的聊天框,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程舒禾是有点激动的,她点进去,居然看见他发了好几张照片过来。 大多数都是一些,风景、美食,还有路边碰见的一些趣事。 其中有一张照片建筑很熟悉。 程舒禾指尖滑动屏幕,放大照片,相片内的字眼有些模糊,但却依然掩盖不住,建筑的名字叫“筑梦楼”。 宁市医科大学。 程舒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惊愣,她问:“你不是说,去临城吗?” 陈屹呈应该没在工作,回信息的速度很快,“本来是去临城的,今天最后两天,领导提议聚餐,最后去的宁市游玩,刚好路过这间学校,有个领导的亲戚在这里教书,又很凑巧是开放日,就进来参观了下。” 他解释得很详细,程舒禾听着语音,刚听完,又弹出一条来:“很凑巧吧,我也觉得。” 程舒禾笑了下,附和着回应一句“是的”。 其实大学生活离她很遥远了,回去的路上,在霖市人行道红绿灯前站着时,她突然觉得过往的生活跟走马观灯一样。 当学生时,程舒禾觉得有很多美好的事情,那时候无忧无虑,跟同学一块上课划水,期末熬夜复习备考,假期也多,到处游玩,认识姜沅这个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等等。 但如果让程舒禾选择,她应该不会再想着回到过去,因为后来要经历一段难熬的时光,第一份工作做得很难受,太茫然,太懒散,找不到成就感,从来不是自己喜欢心甘情愿要追逐的生活。 穿过人行道,陈屹呈又给她发来一条信息:“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许愿池,听说很灵验,我今天路过时,看见好几个学生往那投硬币。” 没想到这个都让陈屹呈发现了,程舒禾回着:“是啊,听说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能成。” “这么神奇啊。”他或许是将信将疑,语气也微微上扬,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似的,“难怪路上几个学生见我手上的硬币,都问我要。” “不是要你的硬币,是想认识你的吧陈总。”程舒禾调侃。 高中时,他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幽默搞笑中二,但关键时候,还是很励志的,那会儿一场名校理科竞赛,他获得第一名的感言就是劝大家好好学习。 陈屹呈就没少缺人喜欢,学校里,经常有人拿陈屹呈当并肩的目标。 宁市一中比较卷,那些喜欢他的女生,不少有想过在成绩上压他一头引起他注意力的。 程舒禾知道这些事,也听过这些话,所以那时候她就觉得,陈屹呈就挺厉害的,至少能让那些喜欢他的那些人都积极向上。 “没有的事。”陈屹呈不承认这些话。 说完,他又轻笑了下,“我没加任何人的微信,程舒舒。” 或许是因为她先开口喊他“陈总”,所以他礼尚往来才喊的这一声“程舒舒”,她心跳居然还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快。 程舒禾才不想管他有没有在那边遇到些什么喜欢他的女生,她有些不自然的抬起头,看了眼路况,“跟我说做什么,我又没问。” “你没问,但我好像没说,我不想说。” “那你说。” “说了。” “说完了?” 沉默两秒,陈屹呈否认:“有一点没说完。” “那你继续说。” “我说我也在那许愿了,你说会不会很快就能实现。” “……?” 他语气里有一些期待,程舒禾听出来了,只是她没想到,陈屹呈居然也会迷信信这个。 跟他的风格,一点,不对,是完全不像,程舒禾满腹疑惑,他这个人,会对着许愿池,幼稚的许着什么愿望? 是要问她当不当他的女朋友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程舒禾脑门的警铃大响,她脑海里的思绪完全被带偏,以至于把路走过头了才发现哪里不对劲。 她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在期待什么。 微风从路口吹过来,脸上的燥热被吹散,程舒禾调头,她现在非常懊恼,非常非常非常懊恼。 如果陈屹呈在,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定会嘲笑她的,太丢脸了,真的好丢脸! 程舒禾努力找补,她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来一点儿不对劲,“ 怎么,现实世界中,还有陈总你实现不了的愿望?” 简直就不能相信。 那边故作思考,回应着:“照你这么说,我天上明月,地上水晶,想要就能手到擒来?” 大概是觉得不可思议,他笑了,问着:“那我也太牛逼了吧。” 程舒禾觉得他有点儿欠。 刚想说什么,又听见陈屹呈说:“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我确实有一件拿不稳的事。” “是什么?” “回去的时候,带点什么东西给你?” 程舒禾有些讶异。 这么直接的吗? 陈屹呈,你这么直接的话,让我怎么回答? 程舒禾心里问着,她有些压不住翘起的唇角,又不能直接笑出来,实在是有点不够矜持。 她明知故问:“这么好心?想下毒毒死我?”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阴暗、可恶、杀人不眨眼的人吗?再说,我毒死你,我后半辈子怎么过?” “哦。” 不答,装不懂,程舒禾是有一套的。 那边,陈屹呈找了个理由:“这不是这几天,看你一直帮我照顾狗,聊表感谢之意。” “那行吧,我勉强接受,你就给我带一份宁市的特产,酥饼就行。”程舒禾不跟他瞎扯,回着他上上几句的话,“不过,陈总,我倒是非常好奇,你傻傻的站在许愿池时,想着的是什么?” “我吗?我希望程舒舒早日签上出版社,看在狗的面子上,希望程舒舒能给我一个亲签,宽慰我这个骨灰级粉丝的心。” 程舒禾愣了愣,随后没忍住笑出声音来,“陈总,我谢谢你。” 她只当这是陈屹呈不想说他许了什么愿望扯出来的一番话,补着自己的见解:“我亲测过的,愿望能实现大概率是能实现,但要很长的时间,陈屹呈,别作法了,想点儿实际的。” “你又知道,怎么,早些年,读书的时候,你没少对着那个王八池傻站?” 王八池?? 这都是些什么不着调的形容词。 程舒禾两眼一黑。 如果陈屹呈站在她面前的话,她应该能揍他。 不过,程舒禾没否认,她确实在这里傻站过,明知道求不来的愿望,却还是想要这样求的那些傻傻的事。 上大学那时候,程舒禾还是太年轻了点,总觉得一些事和一些人就该有个完美的句点。 少年时对执着的人和事,总是怀着那么点割不断的情感。 总爱幻想着,未来如果的画面。 程舒禾不会说,曾经在这里,她许过的愿望跟他有关。 在匆匆而过的人群里,她就站在宁市这个位置,幻想着能和那时候身在霖市的他,在某一天,某一个地点再见一面。 又或者,比起见面,她更希望他选择的这一条路,脚下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比起希望他灿烂耀眼,她更希望他平安顺遂。 “忘了,说的太多,上天都懒得搭理我了。”程舒禾敷衍过去。 比起陈屹呈的回答,程舒禾最先收到的,是一封邮件。 她刚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以为是垃圾信息,跟平常心一样点开,却看见了“靓丽出版社”这几个字。 这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一样,懵着,不确定又反反复复看着邮件的内容: ——亲爱的作家尤里西西,我是靓丽出版社的编辑林林,关于出版合作,你是否有意愿沟通一下? 程舒禾抿了下唇。 这大概就跟天上掉下馅饼一样,完全不可思议。 “陈屹呈,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良久,程舒禾才说了这句。 那边不太听不懂,问:“什么?” “我好像,被出版社邀约了?” 陈屹呈沉默几秒,感慨着:“你学校那许愿池,有点好使。” 程舒禾没说话,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有点激动,有点慌乱,在回复邮件编辑内容时,连着打错好几个字,“陈屹呈,我发现你说话特别好使,你再往那许几个跟我有关的愿望,我明天是不是能富甲一方了?” 那边轻笑,有些无可奈何:“程舒舒,我许了,但上天不好驳你的面子,至少得过个一两个月吧?” 32. 失控 什么富甲一方的这种话,程舒禾只是随口一说,但她没想过陈屹呈会回应她,语气听起来还很较真。 程舒禾有些惊讶,他好像总是能把她随便说说的话记住,然后正经的回答。 另一边,宁市。 这边的天气跟霖市的天气差很多,相同的季节,相同的夜晚,却偏偏比霖市还要凉上几分。 忙完工作之后,陈屹呈觉得很困,他不太想出门的,就想赶回霖市。 不过白廷松是个很执拗的人,他非要领着他来吃夜市小吃街,期间还跟他扯很多有的没的话题,陈屹呈耳朵都听出茧子来。 白廷松在宁市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边的地理环境相当熟悉,所以话也很多,一路上都在聊着这里的美食和曾经他的生活。 出于尊重,陈屹呈听着。 一直到后面,白廷松跟另一名同事聊天,他便没再听,转而玩起手机来。 程舒禾说,她收到了出版社的邀约。 陈屹呈不算很震惊。 说到底,这件事本就跟他有关,但他并不打算在此时跟她讲起来,因为好像这样解释,会有点趁人之危,还有点煞风景。 但他内心是真的虔诚的祝愿着,她能够得偿所愿。 所以这件事的起因,好像变得也无关紧要了。 陈屹呈刚给程舒禾回复完信息,旁边见他一直沉默的邱逸文在这时候开口问他:“……屹呈,你以前是在霖市读警校的吗?” “嗯,霖市公安大学。”他被拉回神,注意力从手机上转移。 陈屹呈跟邱逸文不是同一个警局的同事,邱逸文在临城派出所工作,这次外出任务支援,他最先认识白廷松,说到底,陈屹呈还是因为白廷松才认识邱逸文的,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不算很熟。 顶多就是,参与过同一件案件、一起吃过饭的关系,但邱逸文,好像总有话想要跟他说的样子。 此刻,邱逸文听完他的话,表现得很震惊:“我原来也是想考你那个学校的,不过可惜没考上,我就觉得,你们学校的学生应该都很优秀,昨天见你做出的那一套推理学,我是真的佩服,简单明了,逻辑清晰,我就更加确定我的想法了。” “你的也不错。” 陈屹呈有一点没法回他这句吹捧的话,太夸张了。 白廷松见他难为情,出声:“也就一般吧,没我当年一半的精彩。” “说的是,我哪敢跟您老比啊。” 陈屹呈含糊而过。 邱逸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他接着陈屹呈的话说:“毕业后,我也想过要去你霖市市公安局工作的。” 陈屹呈顺着聊:“那后来,怎么待在临城了?” “那年找工作难,刚开始应聘了好几个岗位,都不是很满意,后来先去的临城,没想到录上了,想过要去市中心的,那时候周围朋友都说那边招聘条件很严格,刷了大部分人,就连我当时班上那个第一名都没考上,我想着这么难,然后就放弃了,最后留在的临城。” 说完后,邱逸文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含着几分无奈,还有些可惜的意思,听他这意思,大概是在后悔当时没能再试一试。 陈屹呈不是很会宽慰人,他把目光从邱逸文身上挪开,沉默几秒,才回着:“临城也挺好的,虽然不是市中心,但待遇也不差。” “说得也是,不过我还是想去市中心,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我去申请调任,先试一试吧。” 白廷松笑着:“有目标就很不错,等你来。” “那先谢谢白局了。” 邱逸文话比较多,又问陈屹呈:“刚才在医科大学那里,我看你停留挺久的,还看得很出神,你有朋友在那就读过啊?” “有。”他只回了一个字。 邱逸文了解,明白了什么似的,“想不到,你还有学医的朋友。” 白廷松接话:“我怎么不知道,你从没说过啊,男的女的?” 怎么这么问。 陈屹呈觉得白廷松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八卦。 “女的。” “什么时候认识的,女朋友?” “还不是。” “你小子,什么时候认识了女生也不吱一声,你爸还托我找人给你相亲,我白忙活好几个夜晚给你物色,头发都给我愁白了……诶,话说回来,你那朋友在哪家医院工作啊?我们霖市吗?” 白廷松整得比他爸还着急。 陈屹呈被他一连串话问得有些懵,他应该回哪句先? 到最后,陈屹呈没选择正面回应:“逸文不是还没女朋友么,你这么喜欢当月老,要不给他搭一条线?在我身上,你就少来了,没兴趣。” 白廷松:“诶,你这人真是——” 邱逸文跟着笑:“我确实还没女朋友,要给我介绍,我也不介意的。” 说完后,他又顿了顿,还提了一个条件:“不过,不要宁市的,太远了,我希望能找一个家离我这边近的,毕竟家太远的话,人家家里人也不让嫁。” 白廷松想了想,便问:“你这么说,有故事?” “有一点。” 邱逸文回着,想起什么来,眼里的光渐渐淡下来,声音都低沉几分,“我以前谈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因为家太远,她家里人不让远嫁,然后才分的,后来通过朋友介绍,我认识了第二个女生,那时候她在宁市,我在霖市,我们之间隔得太远,我们差一点就在一起了,但她说她不谈异地恋,我都想好了解决方法,结果过一段时间,人家把我甩了,她也是学医的,所以我对学医的、距离远的都莫名有些害怕。” 白廷松眉头紧皱,同情着:“没事,都过去了,这有什么难的,总有合适的。” 邱逸文还在暗自伤神感叹,语气里很明显的不甘心。 陈屹呈只是静静的听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与此同时。 微信“叮咚”一声,进来程舒禾的一条信息:【什么时候回来?】 她居然主动问出这个问题。 陈屹呈心一下子好像就被牵动,他跟她扯着:【怎么这么问?】 程舒禾:“怕你弃狗。” 他轻轻笑着:“确实好久不见,有点想。” 这么一说,没多久,程舒禾就发了个视频过来,陈屹呈点开,小白叼着她的棉拖在打转。 程舒发语音:“活蹦乱跳,想就多看。” 陈屹呈回了个问号。 紧接着,他说:“没见到想见的。” 程舒禾:【?】 “算了,我明天回,到时候再见。” …… 程舒禾本来都打算入睡了,只是跟陈屹呈瞎扯几句,她觉得自己好像更睡不着了,他说的这句……没见到想见的,是指什么? 或许是深夜真的有毒,所以独自一人时,总爱胡思乱想,她潜意识里觉得,陈屹呈说的是她。 但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荒缪,甚至还有十分自恋,程舒禾扯过被子,在床上打滚。 人怎么可以,自恋到这种地步! 程舒禾就这样自我挣扎到第二天,周六,杂志社不上班,昨晚她添加编辑林林的微信后,跟对方约好今天来面谈的。 说是要出版作品,其实就是靓丽出版社发出的一个征集作品的公告,被邀约的作者或者有意向的作者,都可以带作品前来参赛。 编辑在众多参赛作品中进行筛选,投票选中的作品可以和出版社签约。 靓丽出版社在没被收购前便很闻名,如今跟秦氏集团扯上关系,前景更是不可限量,很多作者慕名而来,现场看着很拥堵。 “程舒舒。” 程舒禾刚走进大厅,还没找到指示牌,先是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张雅琳笑着走过来,“你今天怎么来这里了?” 程舒禾还没反应过来。 张雅琳目光缓缓垂下,见到她手中的作品资料,一下子也是很吃惊:“程舒舒,你居然是网文作者啊。” 程舒禾回着:“是啊。” “尤里西西。”张雅琳念出这条名字,表情上多了几分思考之意,“有点儿耳熟……哦,我想起来了,尤里西西居然是你呀,我上次给你发邮件请你来的,我是编辑林林,你记得我吧?” “你说你是谁?” 程舒禾已经被绕晕了,张雅琳还在自我介绍:“我啊,林林。没想到,我们居然这么有缘分,程舒舒,你不知道,《罪恶》这本我真的超级喜欢,我还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这次作品征集赛,我就想着怎么能把这本书的作家邀请来,刚好经理也有这个意思,是我专门申请给你负责发邮件的,我没想到你就是作家尤里西西,原来我早就见过你了。” 张雅琳激动的捂着心脏,看她的眼神,就跟素人粉丝见到明星偶像一样,眼睛能发光。 这突如其来的喜爱,程舒禾受宠若惊,她一时之间忘记做出回应,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好像,她一下子就有了活人粉丝的那种喜悦感。 程舒禾客气的回话:“我也没想到,你是出版社的编辑。” 细想起来,这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 程舒禾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张雅琳的时候,她认识邱琪,难怪,不是同行怎么这么熟悉对方。 张雅琳拿过她手中的资料,慷慨的说着:“你这份资料我收了。” 程舒禾愣了一下,然后才说:“谢谢。” “不客气,你 放心,到时候我肯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那倒不用了,我还是希望能按正常流程走。” 被人莫名其妙的关注真的很奇怪。 而且,她跟张雅琳还不熟,平白无故受人恩情,到时候还不起怎么办。 张雅琳笑不拢嘴,说着:“我到时候肯定是要给你一票的,我真心的一票。” 程舒禾:“……” “对了,你既然都写网文了,为什么不直接签约出版社,反而实在一个杂志社上班,一边上班,一边写作,不觉得相当累吗?” 张雅琳无法理解这件事。 两人在休息区坐下,张雅琳很贴心的帮她点了两杯热水,之后一眨不眨的看她,有一种很执着的要答案的感觉。 程舒禾迫于无奈,回:“刚来霖市那会儿,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满意的工作,我闲不下来,所以空窗期就没等多久,想着先找一份工作做着先。” “也是,闲着在家多无聊。”张雅琳若有所思,又邀约着,“要不你来我出版社吧,正巧,最近我们出版社有意向签长期作者,待遇还算不错,晚点我发信息给你,你考虑考虑。” 程舒禾没想到张雅琳如此热情,这倒是超出她的预想,但签约出版社,又好像不是她的目标。 “谢谢,但不用了。”程舒禾婉拒,解释着,“我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只想签作品,不想把自己签进去。” 张雅琳张张嘴,她想说什么,但后来还是没说,她挺尊重程舒禾的意见的,“你说得也不错,进来就不是很自由了,还是像你这样,随心所欲的好。” 活动现场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排着队,程舒禾没等多久,全程有张雅琳帮她找位置,自然是顺利的。 张雅琳业务繁忙,跟她聊了会儿就去忙自己的工作,临走之前,她说下班要请她吃饭。 程舒禾本来是想拒绝的,不过人家今天帮了她非常多忙,简直就是一对一一条龙服务,她没好驳人家意。 下班之后,张雅琳带她去吃火锅,两人就着作品的事聊了一个小时,程舒禾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 女生的友谊,也挺容易建立起来的,从共同话题到附近美食,再到到化妆品,自然而来就熟悉起来。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张雅琳给她买了一小束花,程舒禾觉得不可思议:“给我的?” “给你的啊。”张雅琳郑重的点点头,“要细算起来,这还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有个好朋友,经常一见面就送我花,她很注重仪式感,我想着,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总得有个开始吧,程舒舒,我是真的很欣赏你的。” 程舒禾觉得这一束花有点隆重,她想到姜沅,其实相比起花,她不算是特别喜欢,只有姜沅才喜欢养花,她笑着接过,道了句“谢谢”,也顺着话题聊起来:“巧了,我有个朋友,也喜欢花,每次出门都要买几束回去养着。” 张雅琳震惊:“真的吗?我也有一个好朋友,她是开花店的,她弄的花非常好看,价格也实惠,改天你朋友喜欢,你带她过来挑。” “你朋友挺厉害的,也在霖市开花店?” “是啊,要说起来,她是真的挺厉害的,她算是我最崇拜的人,以前还在读大学时,我就觉得她特别有想法,后来毕业后她自己创业,从籍籍无名到现在,很有成就,说到底,要不是因为她鼓励我,我还没信心转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 程舒禾扭头看张雅琳,说起这个朋友时,她眼里掩盖不住的笑意。 虽然没见过面,但她能感觉到,张雅琳这个朋友,应该对她非常好。 抱着花回到一楼,程舒禾收到陈屹呈的微信,她点开语音,他问:“在家吗?” 她很实诚的回:“就快在家了。” 陈屹呈应该是回来了吧。 也不知道是在楼上还是在回来的路上。 这么想着时,他回:“周末还出去上班?” “不允许我勤奋上进?”调侃完后,她又笑笑,“大晚上,不会没车打,找人接你啊?” 陈屹呈被逗笑了,“你不能盼着我好点?” “那请问陈总,你今晚能不能回来呢?” “快了吧。” 那边这么说。 程舒禾也不知道快了是多快,她按着电梯上楼,“我感觉你坐黑车了,不然以你的速度,一天回不来?” “我回来了。”那边强调着,又说,“不过回来得确实有点晚,不知道是不是被偷家了,有点不太顺心。” 程舒禾走到门前,按着房间密码,嘴上损着:“你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看起来一文不值。” “确实没有,但我突然就对花过敏。” 33. 失控 什么叫突然对花过敏?陈屹呈这句云里雾里的话,绕得程舒禾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 她还在傻傻想着,如果是真的,他要是对花过敏的话,那高中毕业时,人手一捆鲜花,怎么没见他当场窒息? 这只是一个假设,形成在脑海里的时候,程舒禾才后知后觉。 这真的不是诅咒人家吗?是吧,赤裸裸的诅咒,有点恶毒,程舒禾强制停止自己的幻想。 她还有有一些疑问想问。 一低头,看见手中这两束小玫瑰时,程舒禾突然就静下来了,她脑海里的思绪慢半拍,但好在,最后也反应过来。 她转过身,身后长廊里,陈屹呈举着电话,脸上笑容未尽,静下来的空气里,他就这样跟她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她这里仿佛要凝固,程舒禾眼里的他,挂断电话,抬起腿朝着她走来。 脚步是无声的。 但好像,又郑重无比,程舒禾此刻是十分震惊的,她简直不敢想象,他什么时候跟在身后的,想过他会回来,但至少不是这一秒。 陈屹呈走到她面前,程舒禾瞥开眼神,有些无奈,笑着问:“陈屹呈,你变态吗,跟在我身后,也不吱一声?” 他低头,认真的注视她的眼眸,声音格外温柔:“我回到楼下,大老远就看见你捧着手机在玩,你的神情很专注,我原本也是想着要喊你一声的,但你走得实在是太慢,我就想,你什么时候能从手机上转移注意力,我一直等,一直等,结果你压根没发现在你身后的我。” 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套说辞,程舒禾简直没招了:“你是看我快要撞上铁墙,准备看我笑话的吧?” 陈屹呈脸上满是问号,故作伤心:“几天不见,我怎么又是这么坏的人了?” 她没搭理他,自顾自的说着:“不过呢,好在我程舒禾人美心善,反应机敏,墙什么的,根本碰瓷不了我,所以你根本蹲不到我的笑话。” 程舒禾挺骄傲的,陈屹呈就一副“你这自恋样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样子,他被说得毫无挣扎之意:“是啊,我蹲你笑话看。” 玩笑之际,程舒禾突然注意到他手上,“陈屹呈,你回来怎么还带一份小蛋糕?” 陈屹呈低头,视线跟随着她落在手上,“哦,你说这玩意啊。” 难不成这里还有别的蛋糕吗? 程舒禾这么想着,突然见到他抬起头,话里满是可惜,“诶,某个人说要酥饼,人家都卖完了,我没能买到,就想着,带个小蛋糕回来给她当补偿,但她又说我不像个好人,所以,她应该不会吃我的蛋糕吧,毕竟这么漂亮的甜品,肯定是有毒的。” 程舒禾:“……?”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很肯定、很真切的感受到,就是这一刻。 陈屹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斤斤计较! 算了,程舒禾,你是个能屈能伸的好女生!! 她连忙改口,讨好着:“怎么会呢,陈屹呈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帅气、最无私奉献的好人,谁说你坏的,罚她吃个草莓小蛋糕,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可恶。” “程舒舒,你这到底是罚,还是奖励?” “都有。” “对,都有。” 他附和一句。 程舒禾笑完之后才想起来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陈屹呈应该是误会了吧。 程舒禾没有吊人胃口的癖好,她也不管陈屹呈是不是这样想的,她主动提及:“我今天去报名时,碰见了负责我稿件的主编,我没想到她是我的忠实粉丝,这一束花,她送我的,说要跟我当朋友。” 陈屹呈稍稍有些震惊。 大概是因为真的误会。 他竟然还有点懊悔,但没表现过多,反而说:“看不出来,她还挺有仪式感的。” 这话有点儿奇怪,程舒禾眯着眼睛,打量,“怎么,你也要来一个?” “你想要?”他反问。 想要什么?想要花吗?这么直接的问,要让她怎么回答?程舒禾觉得他真是直男,一会儿开窍一会儿不开窍,她才懒得搭理他这句话,怎么回答都十分尴尬。 而且,她也不是这么不矜持的人好吧,程舒禾跳过这个话题,“你回来的时候,吃过晚饭没有?” “没吃。”陈屹呈回。 程舒禾:“那你要进来,一起吃泡面吗?” 陈屹呈:“……” 怎么说呢,要请人吃饭,不应该隆重一点,说,我请你吃大餐吧! 一起吃泡面。 这还是陈屹呈听到过与众不同的邀约,但他也没有拒绝,反正本来空着肚子回来,就是别有用心的。 这是程舒禾第一次带一个男生进自己的屋子,她还有点不习惯,见陈屹呈站在门边有些不知所措,一动不敢动的样子,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什么豺狼虎豹,她想不通,有这么可怕吗? 程舒禾解释:“我没什么洁癖,你换个鞋进来就行,随便坐。” 他点头,“嗯”了声。 刚坐下没多久,小白从卧室跑出来,好一段时间没见,它不是一般的兴奋,在沙发上上蹿下跳,扑到他怀里蹭来蹭去。 程舒禾见到这场面,有些微愣,这反应怎么有点像告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虐待它了,“陈屹呈,它重了两斤,你信吗?” “感受到了。” 它特别能吃。 跟猪一样。 程舒禾没当面说这句话。 过一秒,她就听到陈屹呈说:“我忘了件事。” 程舒禾好奇:“什么?” “忘记给你买棉拖了。”他语气很真诚。 程舒禾刚在厨房拿出一包泡面,听到他这话,脸上更加震惊,下一秒,她反应过来了。 陈屹呈不会觉得,上次她发那个视频给他,是要他赔自己棉拖吧? 她唇线抿直。 这都是些什么脑回路? “我才没有这意思,陈屹呈,你懂不懂啊,我想表达的是,你家小白很活泼。” 程舒禾想说,我把它养得很好。 陈屹呈跟刚反应过来似的:“我还以为,你缺棉拖呢。” “……”无言以对。 程舒禾才不跟他扯,煮开水后,她真泡了两碗泡面,其实她今晚不是很饿,张雅琳请她吃的那顿火锅,真的把她吃撑了,她只是觉得,让陈屹呈一个人在这里吃泡面,会有点儿奇怪。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注意一个男生的情绪和想法。 陈屹呈拿起筷子,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打量后,笑着问:“你那个主编,今晚饿你了?” 程舒禾没听明白:“嗯?” “我能吃两碗吗?”他突然这么问。 程舒禾:“……?” “吃不下不用硬吃。”陈屹呈把她那碗泡面挪过来,“别把自己撑坏了。” 以前在学校,他也跟她一起吃过饭,程舒禾吃东西很快,所以她总是等简怡,她不想吃,就会托腮,拿着筷子搅,细嚼慢咽。 只是陈屹呈没想到。 过了这么久,他还能因为她一个动作,记起来这些事。 程舒禾本来也吃不下,现在被清空,她反而还挺舒心,她看着他问:“你回来的时候,怎么突然想到,要带个小蛋糕回来?” 她印象中,自己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她要吃什么小甜品。 陈屹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你生日?”程舒禾不确定,尾音上扬,她记得他生日,“不是吧。” “谁说只有生日才需要吃蛋糕庆祝的。” “那不然,还有什么?是你升职加薪了?” 陈屹呈摇摇头:“也不是。” 程舒禾被激起好奇心,想了下,才说:“我想不到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而郑重:“庆祝你迈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每一件发生的、让自己感觉到有成就感的事,都可以纪念。” “……” 这一秒,她内心有被触动过。 陈屹呈原来也是个会注重仪式感的人。 她不记得的事,没放在心上的东西,他好像在帮她记着。 这种感觉,真的前所未有的奇妙。 - 放假在家,程舒禾又宅了两天,她除开写作,就是在看电视剧,姜沅每天都要唠叨一遍她的生活过得有多无趣。 周五,旅游回来的姜沅给她带了一堆礼物,各种护肤品包装花样百出,姜沅说都是些大牌,但她实在是没看出来是哪几种牌子,程舒禾被整得眼花缭乱。 “不就是去参观一下那个花店吗,你至于这么紧张,一路上都在背稿子?不对,这有什么好看的。” 路上,姜沅扭头跟她说话。 其实她不是在背稿子,她只是在看地图,因为,她是个路痴,“我只是不想因为我个人原因,降低我的办事效率。” “办事效率?”姜沅简直笑了出来,非常不认同她的这句话,“你怎么不叫陈屹呈出来?你不是说,你要他帮你拍照吗?” 说到陈屹呈,程舒禾才从手机上抬起头来。 她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上一次,他插蜡烛让她许愿的那个晚上,还别说,有点儿莫名其妙的浪漫和心动。 程舒禾冥想:“我看他这几天早出晚归的,便没叫他,所以我才找你来帮我参谋的,你也知道,我对花又不感兴趣。” “程舒禾,你真是不会把握机会。”姜沅恨铁不成钢。 她一脸惊讶:“怎么把我说得那么笨?” “那行,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人面对面,把那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窗户给捅破?” 程舒禾不说话了。 姜沅眼睛都瞪大:“你不会真喜欢跟人家玩暧昧吧?” 程舒禾觉得自己形象被损害,反驳着:“有吗,我俩一点都不暧昧。” “每天早安晚安,一个陈总一个程舒舒,你管这叫纯友谊?程舒禾,你之前跟 我说的那些事,我给你出那么多招,你是一个不会都不会用,白瞎。” 程舒禾选择性逃避,见到“一束夏天”的招牌,推着姜沅走:“你别吵,我有我的节奏。” “我看你适合黄昏恋。” 推推搡搡,两人进到花店才安静下来。 店内看着空调,气温适中,虽然进进出出看花的顾客很多,但整体是很安静的,有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墙壁上贴着各种海报,五花八门,旁边还有个很大的许愿池,便利贴歪歪扭扭粘着,来自五湖四海的的祝福。 整间屋子修饰得跟漫画屋一样梦幻。 程舒禾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她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姜沅喜欢养花,她目光就没从这里挪开过,“等会儿买两束花给我,漂亮得好心动。” “那你挑。” 程舒禾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转头跟店员表明身份,因为之前以杂志社的名义预约过,亮明身份后,店员很快就把她们请到休息区。 姜沅品尝一口店内的饮料,评价着:“老板是会做生意的,很好喝。” 程舒禾见她拿着手机出来拍照,笑着:“又发给你男朋友,至于吗。” “自己没男朋友,不要质疑别人的爱情。”姜沅格外嫌弃,发完后又说,“你也可以跟陈屹呈说。” 程舒禾觉得她是故意的,“我不想搭理你。” “要不这样,等会儿结束之后,你把陈屹呈约出来一块儿吃顿饭,我帮你把把关?” 程舒禾一听就不太情愿,“你怎么三言两语离不开陈屹呈,你比我妈还着急。” “……” 姜沅还没说话,店内一道声音响起:“……韩姐,约你专访的杂志社工作人员在那等着。” 程舒禾顺着声音抬头。 店员带着韩秋过来,跟她们介绍着:“这是我们花店老板,韩秋韩姐。” 韩秋……韩秋啊。 程舒禾惊愣在原地。 有多久没听过这条名字,又有多久没见过这个人了呢? 应该有好几年了吧。 程舒禾数不清好几年是几年,反正是足够能让彼此从陌生变得彻底陌生的好几年。 韩秋衣品一向很时尚,修身短裙配靴子,长发微卷,跟以前读书那会儿印象唯一差别很大的就是,她现在染着棕色发,整个人跟名字一样,很韩气。 程舒禾抬起眼眸,干巴巴的跟她对视着,她能从韩秋的眼里,看到对方跟她一样的惊愣。 韩秋陌生疏离的开口:“你好,我是这家花店的店主,坐下说话吧。” 她目光往旁边的姜沅一扫而过。 程舒禾有些紧张,她努力强装镇定,“那就直接切入话题吧,我想了解一下你花店的整体格调,创业理念,还有,你们这边在整体采访上,有什么问题想回答的,或者要求都可以——” “你们杂志社。”韩秋没等她说完话,慢吞吞,又带点质疑的语气挤出两个字来,静默两秒,笑了笑,言语犀利的问,“你是学新闻编辑之类的专业出来的吗?” 程舒禾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如实回:“不是。” “哦。” 韩秋冷漠的应了一个字,仍旧笑着问:“那这么说,你不是很专业。” 程舒禾无话可说。 她确实不是很专业,这是无可挑剔的事实。 旁边的姜沅,被韩秋这句带着嘲讽的话迁怒:“韩小姐,你以前的专业跟花艺有关吗?” 韩秋被下面子,脸色难看,“我好像没问你。” 姜沅回怼:“信任是相互的,你觉得舒舒不够专业,我也可以质疑你花店值不值得我们花费心血去推销,毕竟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万一推销不起来,那我们双方的损失都很大,不是吗。” “你们杂志社,就是这样的态度吗。”韩秋被激怒,也不装了,矛头直怼她,“程舒禾,你是故意的吧,知道这个店是我的,所以今天才带着她来羞辱我是吗!” 故意,羞辱。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程舒禾简直不敢相信,她抬起头,在韩秋眼里看见了厌恶,那种对她的厌恶,特别浓重。 被人污蔑一番,程舒禾也十分恼怒,她强压着怒火,镇定的解释:“韩秋,我一开始就不知道是你的店。” “装得还挺像,你一直都是这样虚伪的吗?”韩秋冷言冷语,讥笑着,“这么多年,唯独这一点你没变过。” “……” 这一点都没变过。 一点都没变过的令人讨厌吧。 任凭再强大的心理也受不住这样的阴阳,程舒禾彻底坐不住,她站起身来,和她一样的语气回着:“回去之后我会叫主编换个人对接,这个项目,我不稀罕。” 说完,她拎着包,转身就要走,只是刚回头,就看见站在身后的徐晏池和陈屹呈。 直到这一刻程舒禾才明白。 这个世界上,有种缘分,真的彻彻底底的叫孽缘。 34. 失控 陈屹呈和徐晏池的出现让程舒禾本来就不平静的心,彻底变得崩塌,她那股生气的情绪,渐渐的被震惊、不可思议取而代之。 即使程舒禾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百分之九十的猜测,她还是忍不住往别处想,试图给这个“孽缘”更加合理和满意的结果。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么震惊的眼神看她? 程舒禾不想承认,陈屹呈和徐晏池跟韩秋的关系不一般,或者说,他们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熟悉。 想想都很扎心。 徐晏池来的时候其实有听到最后那两句争吵,他此刻情绪也很不淡定,一时无法相信,她们会争执起来,他来来回回,试探的眼神看了两人好几遍,最后才打圆场:“怎么了这是?” 姜沅不耐烦:“你问——” “没事啊。”程舒禾突然开口,打断姜沅的话。 那一刹那,姜沅极其不相信,这道声音是程舒禾发出来的,她想,程舒禾是被刺激傻了吧,竟然说这种话。 沉默的那几秒,气氛变得十分怪异,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想法。 姜沅跟她到底是多年的朋友,心有灵犀一点通,看她这么纠结和复杂的反应,她明白什么,也知道程舒禾在想什么。 那后半句泄愤的话。 姜沅忍回去了。 程舒禾悄悄吐一口气,心里很无奈,又赶忙找一个理由圆回来:“我们意见不一样,所以就聊多了几句,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 这个谎言扯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 程舒禾没有要接着聊的意思,她只想快速逃离现场,“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点事要办。” 说罢,她拉着姜沅往门口走。 临走之前,程舒禾余光瞥了韩秋一眼,她的脸上,黑起来跟暴风雨前的天气一样,很让人压抑,那双眼睛,满含着讥讽和不屑,如果眼神可以说话的话,她应该还是那一句: ——程舒禾,你真的很虚伪。 虚伪的说问题已经解决。 虚伪得跟以前一样,毫无改进。 在韩秋眼里,她应该是一个很令人厌恶的人。 所以那样的眼神,程舒禾不觉得会很意外,因为曾经,韩秋就说过她咄咄逼人,很没意思。 程舒禾心里跟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刺痛,她一步步走到门口,她心里强压着委屈,却无法在这样的场合找韩秋对质,为什么,为什么不敢?因为陈屹呈。 不用问,也不用跟谁要一个答案,徐晏池看韩秋的眼神,是那种,一眼便能看穿的爱慕眼神,很熟悉,很明显,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徐晏池嘴上说的“女神”是韩秋,他追了那么久的人,是韩秋。 程舒禾真觉得,世界就这么一丁点大,什么样的人都能以离谱的方式再相见。 陈屹呈和徐晏池关系那样的好,如果她出声,把最体面的那一层薄衣搓破,他夹在中间,会很为难吧? 程舒禾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他夹在中间,本身这些事,这些麻烦,也都跟他无关,她讨厌把自己乱七八糟的麻烦甩到他身上。 程舒禾出去之后,空气变得更加紧张,徐晏池还在安慰韩秋:“……你别生气呀,今天可能就是一个误会,程舒禾,她不是一个会冲动的人。” 韩秋眼睛冒火:“徐晏池,你刚才是没听见她说什么吗,现在连你也要帮着她说话?好啊,很好,那你就追着她去吧,你觉得她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我无理取闹,我找事,我不懂事,你把她叫回来,我给她道歉行不行!” 徐晏池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几个意思,只有你这样的人,会觉得程舒禾一点心机都没。” 说她有心机这话,韩秋说得十分肯定,一旁的陈屹呈心里不舒坦,语气淡淡的开口:“程舒禾,本来就不是你嘴里的这种人。”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程舒禾要被标上这个标签,更何况,还是韩秋。 她怒火中烧,却被陈屹呈这句话惊住,情绪稍微平静下来,韩秋冷淡的眼神打量他,他眼里的那股坚定,让韩秋觉得十分不适。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还为程舒禾说话,还这么坚定的站在她那一边,她心里很不平衡,凭什么,凭什么呢?凭什么过去这么久,陈屹呈依然觉得,程舒禾不会变? 韩秋冷冷的提醒:“你好像忘了,你们已经很多年不联系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陈屹呈,你不应该持有怀疑的态度吗,这么坚定的为她说话,不过是欺骗自己而已,还有,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成不变。” 陈屹呈轻笑了声,不为所动:“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这么肯定,我应该再往深一点想,她会变得越来越好。” 韩秋不可置信。 转而,她又轻嗤一声,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你说她不够专业,但你好像也忘了,你大学学的也不是跟花艺有关的专业,所以为什么,你能做到的事,她却不能?”陈屹呈看着她,一字一句的开口,“你也不用如此挑拨我跟程舒禾的关系,我从来,只相信她,无条件。” 韩秋心里震惊。 陈屹呈这句话,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提醒,或许也是,暗示。 他跟韩秋最不一样的一点就是,即使他们分开,他依然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或者自己的情绪而对程舒禾改观。 - 走出室外,姜沅压在肚子里的一股怒火,终于能肆无忌惮的宣泄出来:“……要不是你刚才制止我,我一定怼到她无地自容,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这不还是把当年那件事狠狠的烙印在你身上来了么,说到底,她潜意识里就是觉得你对不起她,你亏欠她,你背叛她,程舒禾,你也真够倒霉的,怎么偏偏就跟她又扯到一块去了。” 姜沅气得都快冒汗了,她怎么想也想不通,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还有你那个陈屹呈……你这么维护他,你值得吗,搞不好他们几个就是一丘之貉。”姜沅情绪上头,谁也看不顺眼,嘴快,说得也多,但一提及这条名字,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说这个,我都忘记了还有个徐晏池,他就是那个花大价钱帮韩秋搞宣传的人吧,这么精准的找上你,你敢说他一点问题都没有吗?心里怕不是早就知道你跟韩秋的过往,气不过,所以故意整你的。” 姜沅说着她就是傻,什么局到现在都还看不透,还帮陈屹呈说话,简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她这么假设,其实也没有错,一切都太巧合,程舒禾心里找不到一点能反击的言语,可她潜意识里,依然还是相信,不管事情的起因是怎样的,陈屹呈也不是那个要整她的人。 程舒禾不知道自己这样想对不对,或许,她就是觉得,之前相处的种种,他不可能会背刺她,好像也没有理由这样做。 所以陈屹呈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时候,程舒禾心里是十分紧张的,他为什么要来,来这里,又是为了说什么? 她在陈屹呈眼里看到了很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好像又因为种种原因,一时半会儿没法很好的开口,他很小心翼翼,好像很害怕她会迁怒他。 程舒禾替他解围:“想跟我道歉?” 她只是这么随口一问。 程舒禾不愿意相信他是因为这个原因出来的,这样的话,会让她觉得,他们三个才是一个团体,而她只是一个被排挤在外的外人。 如果陈屹呈要帮韩秋跟她道歉,程舒禾大概会,非常非常、非常的失望,没说话的这几秒,她目光稍稍垂下,她甚至因为这个猜想,而不敢看他眼睛。 陈屹呈在她内心挣扎的时候,否认:“不是。” 程舒禾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光亮,“那你这是……” “我从来不为别人道歉。”陈屹呈声线温柔,话里满满都是真诚,“徐晏池有一个追了很久的女生,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他追的是韩秋,这个我事先真的不清楚,他一直跟我说,要追到才跟我说是谁,所以今天,他带我过来,我也很震惊,我更没想到,你那个项目,是跟韩秋有关的。” 陈屹 呈从来没觉得自己哪一刻说话,说得这么断断续续,甚至有一些前言不搭后语,这会儿,在面对程舒禾直视的眼神,他稍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合理的说着后续。 他眼睛转了转。 而后,他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无奈:“我是想跟你解释清楚的,但又怕你不相信我,程舒舒,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夹在中间很为难,我想说,你不用顾及任何关系,受委屈了就要为自己讨公道。” 在此之前,程舒禾真的没想过,她还可以这样做,陈屹呈这一番话,让她失神好一会儿。 甚至,程舒禾觉得自己的思绪久久没能回来,陷入在他这一片温柔的沼泽里。 他为什么会这样的、坚定的选择相信她,站在她的角度里思考这些问题? 程舒禾一直没找到答案,想问什么,却又被他一句话打断:“还有,程舒舒,不要因为韩秋的那些话暗自伤神,也不要怀疑自己,我一直都相信你。” 永远。 永远相信程舒舒。 …… 花店这个采访项目闹掰之后,主编很生气,拉着程舒禾在办公室说教了约摸一个小时,孟清雨出来的时候,脸很黑,简直可以跟包公作一番比较,那天大家都不敢说话。 几天后,这件事便传开了,有人说程舒禾短期内是得不到什么好的资源了,有人又说,韩秋不要她们杂志社的宣传,要求退款,还有人传,程舒禾舔着主编再给她一次机会接触花店老板……总之,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她成了大家近段时间饭后谈资的对象。 顾玲掩盖不住的欢喜:“舒禾,主编的话,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等过段时间,她消气了,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诶,你要是想要专访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跟主编说说,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要给那个老板道个歉,不然,恐怕不太好办。” 赵楹楹翻了个白眼,“顾玲,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哪里一有点儿动静你就冒出头来,你是萝卜还是屎壳郎?” 顾玲恼怒:“赵楹楹,关你什么事啊。” “你吵到我的耳朵,脏了我的眼睛,怎么不关我的事了。” “别吵了。”程舒禾打断两人的话,她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我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顾玲没话说,轻嗤一声,甩头就走了。 赵楹楹凑过来,关心:“别理她,对了,你那事,怎么回事啊,那个老板,那么刁钻的吗?” 霍敬恒哼了声,附和着:“女人情绪都是千变万化的,吃一堑长一智,记住这个教训,人都不靠谱。” “滚滚滚,你这是什么歪理。”赵楹楹斜他一眼。 程舒禾揉了揉太阳穴,没把这事跟他们说,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不太合拍而已。” 她不想说,闹成这样,是因为她们曾经有过过节。 那样子,他们肯定会问个没完没了的,程舒禾不太想提及韩秋这个人,因为回忆起来,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递增烦恼罢了。 一整天沉浸在工作里,程舒禾已经忘记了花店这件事,原本,她以为只要这个专访不接,这件事就可以彻底过去,直到下班,她收到了徐晏池的微信。 徐晏池:【舒禾,今天下班有空吗?】 程舒禾心里一惊。 徐晏池下一条信息接踵而至:【是这样的,上回的事情很抱歉,秋秋说,上次太冲动了,想跟你道个歉,下班我们想请你吃顿饭,聊表歉意。】 徐晏池接着发第三条信息:【专访的事情,秋秋还是决定让你来做,她希望能跟你细聊。】 程舒禾静静的看着屏幕,等了一分钟,没再见有消息进来。 说实话,她是很不想去赴约的,她甚至不知道韩秋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程舒禾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小气的人,那天韩秋骂她是个虚伪的人,这些话她一直记到现在,她不想原谅,也不想和解,更不想有任何牵扯。 程舒禾刚准备拒绝。 徐晏池又发了条信息来:【看在我们是好朋友的份上,见一面?】 35. 失控 ——看在我们是好朋友的份上。 ——见一面。 好朋友。 这三个好像有些魔力,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就已经足够吸引程舒禾的注意力,她紧紧望着,快要把这几个字看穿。 她表面平静毫无波澜,其实内心早已经翻江倒海。 程舒禾突然回想到,在来到霖市之前,他和徐晏池从在未线下见过面,仅有的那几次,都是跟陈屹呈一起。 她自认为她和徐晏池的关系不算很好,但也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很大的隔阂。 只是。 好朋友。 程舒禾默默念着,她竟然一时分不清楚,徐晏池的这句“好朋友”,是因为韩秋,还是他潜意识觉得,他们之间是真的好朋友。 脑袋放空的这几分钟,徐晏池没再发信息过来,程舒禾绕远的思绪,也在这一刻跑回来,她翻着聊天记录,一点一点的往上滑。 徐晏池说,是韩秋想约她见面的。 他说,是韩秋想继续合作。 他还说,是韩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所以才想着约她出来当面致歉的…… 可是徐晏池嘴里的韩秋,从未表达过任何的想法。 韩秋的微信聊天框安静得跟查无此人一样。 程舒禾默默叹了口气,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偏头看玻璃窗外对面的国际酒店。 有事相求,有话好说,韩秋永远都是等对方先开口的那个,就这一刻,这一场景,她始终高高在上,连一个标点符号都舍不得发。 程舒禾真心觉得。 韩秋挺不情不愿的,还特别不真诚。 她内心挣扎一阵。 很久之后,她又点开屏幕,最终回着:【好,见一面。】 - 把这事跟姜沅说,那边已经炸毛了:“……程舒舒,你来搞笑的吧,都什么时候了,人家说约你,你就立刻出门去见啊?” 程舒禾想解释什么:“倒也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姜沅反问。 程舒禾其实也不知道。 她坐在公交车上,望着倒退的街景,竟然也有几分后悔。 后悔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才想到答案。 不是因为姜沅的话,大多是因为自己那些傲娇的尊严。 是因为韩秋从没真正意义上约过她,她却还是来了。 姜沅一针见血:“她要请你,却一句话都不说,反而是让别人代为转达,你觉得她这种行为,有尊重过你吗?你不会到现在依然觉得她是诚心诚意邀请你的吧?程舒舒,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天真的人,她在PUA你,你就等着吧。” 说完,又想到什么,姜沅语气有所转变,“算了,像你这么心软的人,就算再重来一万次,你还是会迈出这一步的。” 随着姜沅的话落下,公交车也停在路边交通亭里,车门打开,乘客陆陆续续的下来,程舒禾跟着人涌而出,迎面接着一阵风,把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远方街景绚烂,灯光闪烁,对面就有条美食街,人来人往,徐晏池和韩秋就坐在对面,一个在笑,一个不耐烦,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程舒禾静静的朝着那边的动静看。 收回视线后,她能感觉到,一路上来的那种悬着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淡。 “不跟你说了,我到了。” 程舒禾跟那头讲完,便把电话挂断了。 把手机揣进包包里,她径直朝着韩秋和徐晏池走过去,站到两人旁边,有些尴尬,想了想,开口:“怎么来——” 怎么来这么早。 话还没问出口,韩秋扭头看过来,先发制人的问着:“你怎么来这么晚,路上塞车了?烧烤都凉了。” 韩秋似有若无的埋怨,程舒禾还有一些诧异,她明明记得,徐晏池说的时间是八点半,现在才八点二十分,怎么就来晚了? 她脑子思绪被卡断,震惊的神色望着韩秋。 韩秋并没有想要做任何解释,甚至,她能感觉到,对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情绪。 程舒禾张张嘴,想要解释,徐晏池在这时候打圆场:“怪我,时间通知错了,舒禾,抱歉啊。” 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徐晏池一脸愧疚:“坐吧。你没来之前,秋秋先点了一些烧烤,她花店比较忙,没吃晚饭。” 程舒禾意味深长的瞥一眼韩秋。 韩秋脸上深沉,自顾自的吃着,看起来并不太想搭理她。 程舒禾坐下,照着样子随便点了几样烧烤,静等上桌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十分尴尬。 徐晏池显然是真有话要跟她说的,坐那犹豫半天,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他还特别在意韩秋的情绪,几乎两三秒就看一眼她。 看样子,韩秋不说话,徐晏池也不会轻举妄动,这样子坐下去,程舒禾真有一种想掀桌子走人的冲动,她坐正身子,鼓足勇气开口问:“找我,有什么事?” 徐晏池:“那天的事对不起啊,秋秋她——” “程舒禾,你不是在医院上班吗,怎么跑来霖市了。”韩秋突然出声问道。 程舒禾回:“换工作。” 韩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意不达眼底:“我还以为,你是来旅游的。” 程舒禾真心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你就当是吧。” 韩秋脸上的笑意,渐渐垮下来,她冷眼盯着她看,几秒后,转移视线。 好像生气了,程舒禾能感觉到,但她一时没想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生气,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韩秋转移话题:“我再三思考,花店那个项目,还是决定让你来做,晏池说,你们是熟人,自然会比较上心一点,我这些年经营这家花店,也很不容易,我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差错,程舒禾,我决定,再信任你一次。” 这种含着些许命令式的语气,让程舒禾动作一顿,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有一刹那恍惚。 她说。 我决定,再信任你一次。 程舒禾突然觉得有点儿讽刺,什么叫做,再信任你一次?她不由自主的回想着以往,曾经有很多个时刻,有很多次矛盾,韩秋有真正信任过她吗? 这句话说得,未免也太不把她当一回事了。 程舒禾坚定的拒绝:“我并不打算接。” 徐晏池震惊:“舒禾,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你说出来,我们再商量一下。” “没有什么难言之隐。”程舒禾果断回绝着,她语气稍微放软,“我只是,单纯不想接而已。” “……”场面彻底静下来。 这顿烧烤,吃得一点都不愉快,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些不能说的想法。 韩秋今晚确实吃了很多热气的东西,程舒禾印象中,她以前从来不爱吃的。 韩秋是一个很会控制自己的人,脸上长痘痘了,身上长肉了,她能忍几个月不碰这些高热量的东西。 今晚再见,她变了许多。 烧烤结束,程舒禾站在公交亭里等车,眼神空洞的望着对面转动的摩天轮,隔着一湖海,倒映的光却照亮了半边天。 她突然回想到,第一次跟韩秋有矛盾的时候,是在大一那个暑假,那一天是韩秋复读完成,结束高考的第二天。 程舒禾在大学的时候认识了姜沅,关系还不错,韩秋知道这件事后,一直都觉得,她有了新朋友而冷淡自己。 那一天程舒禾做过无数次的解释,说了很多很多,也一直在微信上跟韩秋道歉,韩秋不为所动。 她说:“你做一个选择吧,我们还要不要当最好的朋友。” 程舒禾觉得,那一天韩秋想说的其实是,跟姜沅断了联系,只跟她一个人好。 她其实觉得挺莫名其妙的,明明对方也有很多好朋友,也会经常发朋友圈而不回自己的信息,她也从来没有去怪过韩秋。 而那一天,却是因为自己交了一个好友,却要跟她大闹,她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甚至到现在依然觉得挺可笑的,自己还一遍一遍的跟韩秋道歉。 “你坐公交来的?”韩秋突然站到旁边,问她。 程舒禾从过去中回过神来,应了句:“嗯。” 韩秋没有立刻接话,她很安静的站着,见到形形色色的车辆从身边奔驰而过,心里也有些感慨,“我记得,我们初中就认识了,整整三年,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也坐过不少公交车,也像现在这样等过,你那个时候很社恐,很胆小,很多事情都是我先开头的,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是上了高中,还是你上了大学?” 韩秋回忆着,没再说话,或许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 程舒禾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 说这些话,她觉得十分尴尬,又觉得,韩秋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种尴尬的感觉,就好像那个暑假闹矛盾之后,她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是这样,分别回家的时候,等公交车,韩秋也这样跟她回忆那些零碎的往事。 是想要明着算账吧。 除了这一点,程舒禾找不到她任何的动机,但此时此刻,她真的没有精力再跟韩秋争吵。 程舒禾试图转移话题:“徐晏池呢,结账还没回来?” “程舒禾,这么多年,逃避依然是你最擅长的事情。” 韩秋语气冷冷的,十分不屑。 程舒禾在她眼里,又见到了一股强烈的敌意。 韩秋语气愤愤然:“我复读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第一次为我们的关系退让一步,我们明明说好着,那件事就这样过去,就当没发生过,可见面之后的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好像完全不想跟我说话,只言片语,到最后找了个理由,早早就回家了,我跟着你脚步,在公交车站碰到等车的你,我那天跟你说了很多很多,你好像完全没听进去,程舒禾,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非你一个朋友不可,你很骄傲得意,觉得我会一直围着在你身边转?” 这些话说得亳无厘头,程舒禾心里也不是很舒心,“我今天不太想跟你争是非对错。” 这些对与错。 在很多年前,就没争出来。 “不想跟我争对与错?”韩秋被气得不行,自顾自的重复着这句话,“那你今天出来是做什么,没事在我面前瞎晃一下,你就非得做这样恶心的事情?” 她话说完,程舒禾不可置信的回头,对上她的眼神。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这样的话,也无法接受,她脑海里的思绪已经被打断,只剩一片空白。 韩秋说,自己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来说,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又一次听到这样的字眼了,也是在这样的场景里。 程舒禾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自嘲的笑了笑,不管过去多少年,韩秋始终觉得是自己伤害了她。 韩秋从来不会意识到,不管哪一次的矛盾,程舒禾永远是道歉的那一方。 韩秋从来不会意识到,不管她们哪一次的对话,程舒禾也是受害者。 徐晏池赶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着:“舒禾,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顺路。”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坐上公交车。 车子开走,人影在后面,越来越小。 平静下来的那一刻,程舒禾真的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人,她出来做什么。 她还真的傻傻的以为,对方是真的是来道歉的,她怀疑过无数次从前的自己,为什么那么珍惜这一段友谊,一遍又一遍的为对方妥协。 - 公交车在半路停下,程舒禾也跟着下车,她在便利店坐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出神的吃着冰激凌,只觉得心里非常的堵。 游神之际,张雅琳给她发来一条信息:【我们出版社近几年规划征集的题材,你有空多研究研究,按照这个方向写,很大概率能被选中!!】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程舒禾刚刚那点儿不愉快的心理,突然就被冲散得差不多了。 她回一个“OK”的表情包。 张雅琳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你怎么这么冷漠?现在不应该是,感恩戴德,夸我宇宙第一好?” 程舒禾笑了出来:“那,改天请你吃饭。” “你怎么了,感觉你有点儿不是很热情。” 也不知道张雅琳是怎么看出来的。 程舒禾托腮,想了想,才说:“如果,有一个人,她自己明明有很多很多的好朋友,却要求她的好朋友,只能有她一个好朋友,你说——” “这不纯属变态吗。”张雅琳不假思索,“你不会有这么一个朋友吧?” 程舒禾没话说了,她跟韩秋现在已经,不算是朋友了,她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跟张雅琳说这种话。 “等着,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后,程舒禾挂断了电话。 她沿着小道,一直走到楼下。 昏暗墨色中,留着一盏微灯,陈屹呈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另一头,点着手机发信息。 察觉到有人。 他抬起头,目光跟她对上。 36. 失控 从烧烤结束到现在,程舒禾一直有所感觉,她游神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非常非常难看。 她就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陈屹呈的,但现在,人家就站在她的面前。 程舒禾是真的不怎么相信玄学,但这一刻又不得不信。 怎么他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呢? 陈屹呈迈开脚步,朝着她走过来,笑意盈盈的问:“好巧,下班了?” 程舒禾用着十分疑惑的目光看他,眼神里的那点荒诞之意,大概是在说:你明知故问什么? “你一直在这等我?” 陈屹呈不敢相信:“很明显吗?” “不是一般的明显。”程舒禾郑重的点头。 她还真的没有说谎,陈屹呈这样一个大帅哥站在楼下,就跟招牌一样,亮眼夺目。 陈屹呈也不再东扯西扯,就这样承认了:“好吧,我确实在等你,想着你下班了,出来溜达溜达,碰碰运气。” 程舒禾没忍住笑出声来:“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吗?怎么不发微信给我,我都不知道你在这,万一,我今晚不回来呢。” “想过给你发微信,但想着,你估计没时间看。”陈屹呈若有所思,又补充着,“你不回来的话,那就算我,运气不大好,当然,你不用心疼,我也不觉得可惜,毕竟我可以守株待兔,不就是再蹲一晚吗。” 谁让你真蹲第二晚的,程舒禾真的被他逗得没招了,笑着反驳:“谁说我心疼你了,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话说完,她的反射弧好像才刚刚完成,陈屹呈刚刚说什么来着,估计她没时间看微信? 程舒禾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慢半拍问道:“你找我,是因为……” 是因为知道徐晏池和韩秋约她这事吗? 程舒禾话说一半,又猛的收住,这样直接问出来,实在是太自作多情,万一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呢? 陈屹呈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轻笑了下,他就知道,程舒禾又想少了,“我也是看徐晏池发朋友圈,我才知道的,原来,我一直纳闷,你怎么这么晚回来,现在我找到答案了。” 说完,程舒禾又听见他接着刚才的话说:“但我好像看到,你这一顿烧烤,吃得并不是很开心。” 这脸上的忧愁,真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程舒禾开玩笑:“可能是因为,没带上你,算我偷吃,你背后咒我呢。” “程舒舒,你要这样说。”陈屹呈很无奈,但转念一想,她还有心思开玩笑,想必事情也不是糟糕到没救,于是,他顺着她的意思来,“那也行。” 他这种“我愿意自作自受”的神情,真的让程舒禾大吃一惊,她笑着他傻,“你能不能有点儿志气。” 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程舒禾内心已经没有很多的想法。 陈屹呈看着她在笑,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哪个神情把她逗笑的,但不管怎么样,能让她开心,哪怕是只有一瞬间,他也觉得,很值得。 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言,想到什么,他渐渐的收起脸上的玩笑,恢复以往那样郑重而认真的神情:“程舒舒,对不起啊。” 陈屹呈这句道歉的话,完全是在程舒禾的意料之外,她没反应过来:“嗯?” 他解释:“徐晏池把你约出来这事,我不知道,他最近在为韩秋的事情发愁,想来,这一次找你,也是希望你能帮韩秋做花店的宣传,但我看你刚才回来,雅兴不太高,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并不是很情愿。” 陈屹呈总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想法,她真的挺意外的,看来还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她望着他的眼睛,在笑:“那你跟我道歉,是为什么?难不成,你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害怕。” “害怕什么?” “有个词,叫殃及池鱼。”陈屹呈回得很认真,“我怕因为这事,你要跟我渐行渐远。” 站在楼下的这一大段时间,他在微信聊天框上写了又写,删了又删,把脑袋想破也没想出一句合理的话问出这事。 怕她生气。 怕她不情愿却还是接受。 陈屹呈内心很纠结,他情愿在这里等,等到她,当面说。 程舒禾其实没往这一层面上想,这一刻,她只是很诧异,他居然也会有这么紧张的一面。 在他的语气里,程舒禾听不出来一点儿开玩笑的痕迹。 她想说,不会牵连你,但话一出口就是,“陈屹呈,那你请我喝奶茶吧。” 陈屹呈以为她会说什么惊天大话,又或者开玩笑的说“我才不想搭理你”,现如今,突然被邀约请她喝奶茶,他是真的有点愣。 程舒禾其实本质上也不是真的想要他请,只是今晚,她不太想那么早就回去,不太想回到屋子里,一个人静静的消化自己的情绪。 刚刚在不远处,见到陈屹呈的那一瞬间,她的心突然变得很平静,那种不愉快的情绪,好像逐渐消散。 被人等待的感觉,好像是真的很神奇。 程舒禾一直知道,在感情里,她比较笨拙,想开口挽留,却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合适的话,所以,她才说,你请我喝奶茶吧。 她笨拙的想着,就先用,一杯奶茶跟他牵扯一下先吧。 陈屹呈语气柔和:“喝什么。” “没想好。” 他震惊:“没想好,你刚才说得那么顺嘴?” 程舒禾反驳:“我就不能,先定目标,再选?” 定目标……陈屹呈就着这三个字思考,突然觉得好笑,问道:“可你目标也没定好啊。” 程舒禾一时语塞:“你果然是个爱斤斤计较的人。” 她才不管他,转身先走,独留他一个人在身后慢慢思考她话里的漏洞。 没出一会儿,陈屹呈跟上她的脚步,他也才没有要跟她计较什么,只是看着她,给着建议:“那我们沿路看看,每个都品尝一遍。” 程舒禾后怕:“我不要,我又不是猪。” “那你挑,挑到满意为止。”陈屹呈说,反正,他也不是没有时间陪她挑。 这个点,开张的奶茶店很多,程舒禾只是不想走路,所以在最近的一家奶茶店点了杯杨枝甘露。 陈屹呈的是跟她一样的,他不是很爱喝奶茶,只是今晚,点了一份跟她一样甜度的。 今晚月亮很圆,两人沿着江边缓慢走着,旁边跑过好几个健身的男生,晚风躁动,吹在心弦上。 陈屹呈扭头看她,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在空中飘扬,他不由自主的问出:“今晚,吃亏了没?” 他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快要装满整个空气了,她脑子有一顿没一顿的想着,陈屹呈是在关心她吧?只是转念一想,哪有人关心,问得这么直白赤裸毫无拐角之意的。 要不是看在他那么无辜的份上,换作旁人指定要觉得,他有点儿得意期待。 程舒禾转过身,背靠围墙,笑得有点儿坏:“我看起来,很像那种,随便就能被人欺负两下的弱小女子吗?” 她特意强调了一遍“弱小女子”。 陈屹呈否认:“那确实不是,程舒舒英勇无比,我就怕对方吃亏。” “那还差不多。”她得意回着。 说完之后,程舒禾脑海里又回想起那时候的画面,突然就觉得,当时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的场景,真的很尴尬。 不过,徐晏池和韩秋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心理战。 程舒禾低头,她不知道陈屹呈一直在看她,他快要把她那点难以言喻的情绪都看穿个洞来了,程舒禾自然也不知道,他眼里那些藏不住的心疼。 陈屹呈无法想象,究竟是一场怎样的过往,让她这样纠结、矛盾,难以开口,他转移目光,轻声问:“要去唱K吗?” 程舒禾眼里燃起亮光:“怎么想到玩这个了?” “看不得你死气沉沉。”他语气十分温柔。 看不得你死气沉沉。 因为,我会感同身受,不要你难过,也不希望你难过。 程舒禾想了想:“想,那我们现在就走。” 一旦对一件事感兴趣,她执行力就会非常强,现在也不管三七二十几,反正她是打算去了。 陈屹呈很无奈,他揪着她袖子,扭头指了个方向:“这边。” 路痴。 程舒禾从他话里琢磨出来两个字,她自 顾自的反驳着:“我知道。” 陈屹呈看她一眼,只是笑着,也懒得搭腔跟她作对。 霖市夜生活是很热闹的,商业店铺二十四小时不关门,晚上出来逛的人,凌晨三四点也不见回去,街头还有驻唱的。 在宁市,程舒禾还是很少见街边唱歌的,她拉着陈屹呈,在对面休闲椅子坐下,也不去唱K了,就这样听着歌。 陈屹呈一直看她,意味深长,又有点无奈的笑。 耳边传来歌手缓缓缭绕声音,程舒禾不是很自在:“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是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怎么感觉陈屹呈,在琢磨些什么坏主意。 被她这么直接的问,陈屹呈低头轻笑了声,思考着回:“我在琢磨,要怎么栓住一个……” 话说到一半,他好像又觉得不是很妥,很无奈,仍旧面带笑意,画风转变:“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不是一个很坚定的人。” 所以。 要如何栓住不是很坚定的你,好像还是要耍点儿花招才行。 程舒禾完全没听懂,只觉得陈屹呈肯定是在嘲笑她,嘲笑她临时改变主意不去唱K,她觉得自己又懂了什么:“早说你喜欢唱歌,等会儿唱完这一首,我试着让人家让个位置给你一展身手。” 凭借陈总这样的美貌,就算歌唱得一般,不,就算是非常难听,但这颜值应该还是能留住观众的。 陈屹呈不是很赞同她的话:“怎么不是你上去唱?” 程舒禾吹捧:“我肯定不如陈总你优秀。” “谦虚什么。”陈屹呈试图洗脑她,“你貌美如花,就算唱得很难听,观众还是不由自主会为你留下的。” 程舒禾一脸问号“……?” 随后,她被气笑了,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陈屹呈,我都没有明着说你,你太过分了。” “嗯,我过分。”他在笑,笑得肩胛骨都在抖,讨好的回话,“那你罚我高歌三百曲。” “你是会整活的。” “为你花心思,我的荣幸。” “你就贫吧你。”程舒禾装作没眼看他。 她抬头正视着前方,想笑,却又很矜持的忍住了。 中间休息片刻,人流量逐渐减少,只剩三两人,有个男生下来,邀请陈屹呈上去唱歌,对方语气十分虔诚。 程舒禾本来都已经不再笑了,只是看他一脸不情愿,推脱的时候,她觉得相当戏谑。 程舒禾开始整活:“我觉得,你这么会唱歌,不上去展露一下你的魅力,实在是太亏了。” 陈屹呈完全是懵的。 男人听完她的话后,不可置信的反问她:“这位帅哥,是懂音乐的行家?” 程舒禾郑重的点点头,夸奖的话张口就来:“你可太有眼光了,他以前在我们学校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就那什么,十大歌手的榜首,地位至今无人能撼动,社交网络上,也就几百万的粉丝吧。” 对方傻眼:“大佬啊。” 陈屹呈:“……” 程舒禾别回头,忍着笑,她一本正经的点头附和,对着他喊了句:“大佬。” 陈屹呈简直没招了,他也挺不要脸的配合她演出:“这都被你们发现了。” 男人催着:“那还犹豫什么呢,上来展示一下,我迫不及待开眼了。” 陈屹呈扭头,程舒禾笑得合不拢嘴,他忽然问:“如果我上去唱歌,你今晚是不是会一直很开心?” “会啊,我会一直笑。”她说。 反正,陈屹呈的笑料,不容易得到。 他也知道,程舒禾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所以这句回话的背后,是什么样的意思,已经无关紧要了。 如果程舒禾能一直开心,如果程舒禾能一直肆无忌惮的笑,陈屹呈觉得,就算出点儿丑,也没什么所谓。 反正。 他本来,就打着哄她开心的主意来,正好如愿。 歌曲是随机的,程舒禾看他跟男生在商量什么,看得挺入神。 他穿着这件白衬衫,又恰好站在光的前面,整个人像被光环环绕一样,梦幻得有些不真实。 她忽然回想到。 好像很久以前,他们还对唱过。 37. 失控 程舒禾记忆中,高三时的语文老师常年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温文儒雅。 她喜欢穿长裙,每次来教室都会拿着大包,还拎着一串钥匙进来,明晃晃的放讲台上,不少同学私底下经常讨论,这位老师家里是不是有矿。 而这一副文静的面孔下,却是雷厉风行的性格。 那会儿班上学生逆反心理很强,不爱背书,考试古诗词默写那一块经常不是错字就是空着不写。 语文老师认为,班级的平均分就是这样拉低的。 所以后来,每节课正式上课之前,她都要抽背几篇。 背不出来的学生,惩罚方式就是表演节目。 对社恐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比恐怖片还惊悚。 那天上午,大课间,班上学生困得不行,大多趴着桌子在打盹,只有少少几个临时抱佛脚的同学在背古诗词。 简怡从小卖部急匆匆买了个粽子,几乎是跑着上来的,回到座位上,她就抓着程舒禾的手猛的摇晃,还很神秘的引导话题:“我突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来,你知道下节课是谁的吗?” 程舒禾不可置信的瞥了一眼她:“你问我?” 简怡重重的点了下头。 这简直毫无悬念,程舒禾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的回道:“你没看见你后桌拼命的在背书吗,那几句‘惨将别’我都听到免疫了。” 那时候陈屹呈还坐在简怡的后面,被人提名字,他才把视线从书中挪开,径直朝她看过来,笑着问:“背书,你也要吐?”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像鄙视。 程舒禾跟他一向不对付,就着这个问题发挥,自顾自的求神拜佛道:“希望陈屹呈背的都抽不到。” “你有点儿缺德程舒舒。”陈屹呈对此做了个评价。 程舒禾就很纳闷:“你一天到晚背来背去就这一篇,你跟个……赌徒似的。” 赌徒。 她想了会儿才想出来的形容词,或许是她潜意识里觉得,陈屹呈记忆力挺好的,这一篇怎么就是背了好几天都没背下来呢? 怕不是他在装。 装着给人露一手。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陆迟朝似笑非笑,凑热闹插话:“说得还挺对,人就不应该吊死在一棵树上。 “是吧,陈屹呈。”他特意点了点某人。 “……” “…………” 不知道为什么,程舒禾总觉得陆迟朝贼眉鼠眼的样子,再配上这么一句话,别有深意,而那时候的她,根本想不到对方更深层次的意思来。 陈屹呈已经发表言语:“谁让我心甘情愿。” 什么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当赌徒啊? 程舒禾更想笑了:“你不会,想当深情王子吧?” 只偏爱这一页古诗的那种深情王子。 话说出口,后知后觉的怪异,程舒禾觉得她问出这句话,连着空气都静默起来,最后最先笑出来的是简怡,“我觉得可以啊,程舒舒,你当拒绝公主。” 深情王子。 拒绝公主。 这些都是什么啊,程舒禾抬起头,刚好碰上陈屹呈的眼神,一瞬间跟触电一样有点麻痹。 她下意识逃离,把头扭回头,一副懒得搭理她们的样子:“我不跟你们这一群戏精对戏,我最多也就……当个公主吧。” 再不敏感,再不开窍,在这种微妙有些暧昧的气氛中,她都应该察觉点儿什么。 其实她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但好像又不是很可以。 拒绝应该很违心。 “不谙世事的公主。”陆迟朝不给她发言的机会就这样给她安上了个身份,转头就问陈屹呈,“是不是。” “你有毛病。” 程舒禾低着头,眼神顿了顿,她脑子有些许空白,或许那时候的陈屹呈,是真的一门心思都在背书上,所以才懒得搭理陆迟朝这些无厘头的调侃。 在她出神的时候,简怡凑过来,用着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跟她说:“舒舒,你觉得陈屹呈——” “不怎么样。” 程舒禾抬起头,认真而坚定的打断她的话。 简怡一下子就愣了起来,因为她压根没想到程舒禾反应会这么大,几秒后,她诧异的眼神又转变成意味深长,就这样冲着她笑。 程舒禾懊恼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到底在说什么啊,这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什么区别? 她以为,简怡是想问她陈屹呈这个人怎么样。 而现在,她显然误会简怡的意思了。 上课铃声响起,这场闹剧才彻底结束。 语文老师照常抽背。 可能是倒霉,第一个就抽到她程舒禾背书,她站起来的那瞬间还在忏悔,人不应该那么恶毒的诅咒别人。 因为抽背的这篇,她压根没背熟。 读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这句话之后,后面的内容,程舒禾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 语文老师直接敲定:“下节课,准备好节目。” 程舒禾坐下之后,陆迟朝跟陈屹呈窃窃私语些什么,她没听清楚,那时候她脑海里都是:丢脸丢大发了。 一直到,抽到陈屹呈背《琵琶行》的时候,程舒禾才是真的觉得,她该忏悔。 你看啊。 诅咒别人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那天,程舒禾以为他背完之后,会狠狠的嘲笑自己,却没想到,他前半段背得很顺,后面到“犹抱琵琶半遮面”时,却突然停住。 老师问:“怎么不接着背下去?” 程舒禾听见他轻描淡写的回一句:“忘了。” “我听说你背了好几天,还没记住?”老师很惊讶。 陈屹呈完全没有挣扎的意思,很淡定的解释:“记忆不好。” “记忆不好?”语文老师差点气岔过去,丢下一句,“你也准备节目。” “……” 他坐下之后。 简怡还回头嘲笑他一句:“陈屹呈,你不会是故意的吧,想跟谁表演什么狗血小品?” …… 麦克风稍微卡了一下,程舒禾觉得耳朵被震动,猛的从回忆中出来,她目光落在前方支架前的陈屹呈身上。 有一瞬间,她觉得此刻的他比以前的样子还要成熟好几分。 观众举着手机在拍,鼓掌声响起的那瞬间,她好像又陷进过往的回忆里。 那年,简怡问的那个问题,程舒禾没听到陈屹呈的回答。 那一节课,背不出来的也只有他们两个。 说来也挺巧,语文老师自顾自的说着进度比别人班低了很多,表演节目的时间缩短了不少。 他们共同唱了一首歌。 那是程舒禾第一次听到他唱歌。 声音很清澈,很有感染力。 好像也是从那一次开始,说起会唱歌的男生,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陈屹呈。 课后。 陈屹呈站在教室走廊上,见她出来后,笑着调侃一句:“这么苦大情深的样子,一首歌就把你唱感动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看出来她苦大情深的,程舒禾觉得他话中之意实在是太明显。 说得她非常好骗的样子,一首歌就能把她骗得晕头转向一样。 她不甘示弱的回着:“你脑洞还挺大。” 陈屹呈就这样静静的看她,半天没说话,这种望向她的目光,跟外边太阳一样炙热。 他在想什么? 程舒禾短暂的琢磨过,但没琢磨透,就听见他说:“走,去吃小吃街。” 程舒禾疑惑:“你不是不爱吃吗?” “今天不一样。”他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庆祝大晴天。” …… 一首歌唱完,台下观众再次鼓掌,嘈杂声接二连三起来。 程舒禾目光聚焦回来,落在前方,她忽然想到,那时候的她还没读懂陈屹呈的“大晴天”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经久之后的现在,她的反射弧好像才刚刚完成。 整得她很恍惚。 男人兴高采烈的拉着陈屹呈的手问:“唱得还挺有模有样的,以前是不是学过声乐?要不这样,你来我的乐队,我把你包装成鼎鼎有名的歌手?” 开什么玩笑呢,陈屹呈觉得他这忽悠人的方式太明显,笑笑着问:“就现在这样?” 每天路边唱歌? 太寒碜了点儿吧。 “你别小瞧现在,哪个鼎鼎有名的歌手前期不得经历点儿磨难,那以后人家采访,你才有话说不是。”男人开始试图给他洗脑,“你就不想以后大把粉丝追着你跑?” “不想。”拒绝得毫不犹豫。 程舒禾从男人的脸上看到了几分无语,紧接着,她又看见陈屹呈在人群中找寻她的目光。 “我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如果能为一个人唱歌,也算是件幸事,被一堆人追着太累了,还不如只追着一个人跑。” 程舒禾面露疑惑。 追着别人转,就不累吗?她一时半会没听懂陈屹呈的话。 十一点多,回到家里,程舒禾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景色,有些晃神。 其实她心里还是很介意韩秋那件事的,不过被陈屹呈这么一搞,情绪却没有刚开始的那样强烈。 程舒禾潜意识里知道。 她真的很吃陈屹呈这一套。 她点开微信,找到他的聊天框。 说些什么呢?今晚玩得太上头,沉默的话就有点高冷了。 想了半天,程舒禾在聊天框里中规中矩的打下几个字:【谢谢你。】 那边秒回:【谢什么。】 明知故问。 虽然想到这一点,程舒禾还是回了一句:【谢你今晚这么卖力的一唱。】 发完后,她又觉得, 好像把人当成卖艺的了。 没等他回话,程舒禾又发一句:【就是有点儿小遗憾。】 陈屹呈:【小遗憾,指的是什么?】 陈屹呈:【你这么一说,不会是……很难听吧?】 虽然隔着屏幕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打下这一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语气,但她却隐隐能感觉到一点,陈屹呈问得很小心翼翼。 甚至还给她一种……对方很想得到她评价的感觉? 程舒禾笑了笑,不太正经的回着:“陈总,唱得这么好听,不去开直播,太屈才了。” 这话听起来是有点儿吹捧过头了? 她想了想,算了,反正陈屹呈估计要乐开花了。 毕竟以前,她只会反驳他。 :“程舒舒,你这不是夸我吧。”果然,他不可置信。 “怎么不算是?” “你在说反话。” “不是,我是真心实意的。”程舒禾强调着。 那边沉默。 静了几秒,陈屹呈打了一通电话进来。 接通的时候,双方都在沉默,电流的声音在微弱响着,她心里紧张,却又想着,陈屹呈打这一通电话来,是要说什么? 算了,她终究不是个很能伪装矜持的人,在他就要开口的时候,询问着:“怎么了?” 陈屹呈声音有些低沉,却依然能听到他语气里的些许玩笑:“打你电话,还要有事才能打?” 这算什么话?程舒禾别回头,唇角不自觉的勾了勾,也学着他的语气开玩笑:“电话费很贵的陈总。” “我打给你,我一点都不心疼我的钱。”那边是这样回的,语气听起来,他好像还无奈的笑了下。 “哦。”程舒禾应了声,还故作阴阳怪气一番,“陈总赚钱就是不费吹灰之力,以后谁嫁给你,保准得夸一句,陈屹呈居家好男人。” 不出意外,电话那头的他笑了。 应该是被她这句不着调的玩笑话逗得笑不停,停顿思考之后,他甚至觉得还很对,就这么领了这份情,“那我就当你很满意了。” 程舒禾:“……?” 哦,占便宜呢。 “我什么时候满意你了。”她才不想承认。 陈屹呈:“那是我听岔了,原来是以后满意的。” 怎么前段时间没发现,他还有自我攻略这一种行为呢?程舒禾被这句话困住,一时之间找不到要反驳他的话。 陈屹呈也没执着在要跟她一直揪着这些玩笑话不放,他一本正经的说着:“今晚开心就好。” 她好像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就怕你还是很难过。 程舒禾语气轻松的回应着:“那确实是还有点小小的难过。” 没等那边说话,她紧跟着又说:“难过的是,今晚没随手录几个你的视频,看得太入神了。” “录下我人生最丑的时候?” “这可不是我的说啊。” “那我今晚连夜报班学音乐,还来得及吗?”陈屹呈问她。 这么直白的问,程舒禾这会儿是真的答不出来,一个劲儿在笑。 “不为难你了。”那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笑笑着又说,“我主要是想跟你说,晚安。” 程舒禾有些不可置信:“你打电话过来,就是想跟我说一句晚安?” “嗯,你希望我还说些什么?”陈屹呈问,轻笑了下,“说多点也不是不行。” “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挺无聊的。”她口是心非,又有点无措的挂断了电话。 他这人也太会了。 一个“晚安”都要亲口说。 - 第二天,天空飘着细雨,空气中难掩一股潮湿的气味,办公室开着空调,程舒禾冷得披着外套在写采访稿。 今天活实在是太多,办公室几个人忙得不可开交,一上午都没什么时间唠嗑,快要把人憋坏了。 午休时候,赵楹楹神秘兮兮的跑来问她:“你上回花店那个采访,怎么回事啊,我刚给主编送文件,好像听说落在顾玲手上了?” 没等程舒禾回应,赵楹楹又自顾自的猜想:“不会是顾玲又抢你的了吧?” 程舒禾在找草稿纸,随着赵楹楹这一番话落下,她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不说这事,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这事最后是这样解决的,面对赵楹楹的嫉恶如仇,程舒禾解释着:“不是,是我不要的。” “啊?为什么啊?”赵楹楹实在是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只觉得她很傻,“你不要业绩啦?到时候评选没你的份。” 其实评选不评选的,对程舒禾来说根本不重要,她本来就是个极度摆烂的人,更何况,这事实在是有些复杂。 “我觉得。” 她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推开,顾玲从里头走出来,目光直直的朝着她看过来,这是不太善良的一记眼神。 38. 失控 自从闹矛盾之后,顾玲看她的眼神,一直都是这种表面热情底子冰冷,又夹杂着许多算计的样子。 程舒禾不想跟她有过多交流,这样匆匆对视一眼,她便不再关注那边的情况。 顾玲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开口的语气有些得意:“舒禾,主编说,花店采访交给我来做,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她说这话时,更倾向于解释,程舒禾摸不着头脑,觉得以顾玲的性格,并不是单纯的想跟自己说明事情的原委。 细细品,还能听出其中夹杂的意思: ——炫耀、得意。 不过是一个她不喜欢的项目,程舒禾不太在意:“那恭喜了。” 顾玲垂眸,稍微一怔,又轻笑了声,反问:“你不会怀恨在心吧?” “我为什么?”程舒禾觉得莫名其妙。 顾玲回道:“毕竟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你负责的、为数不多的一个。” 为数不多。 的一个。 顾玲特意把这几个字着重强调,话里有程舒禾说不出的得意感。 还有几分落井下石之意。 程舒禾只觉得她有点幼稚,拿着这么一个她主动放弃的东西来说事,真觉得没了这个采访,她就接不到别的更好的? 跟同事起冲突,不是很值得,她很敷衍的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没再插话。 顾玲见她不接招,气得咬牙,想到什么,又语重心长劝着:“这个项目被你搞砸,主编其实很生气,刚刚本来想找你谈话的,我跟主编说,你刚来,做得不太妥当,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新人,哪有不犯错的。” 程舒禾抬起头。 顾玲一双眼睛在望着她,眼里的情绪很明显,她在等自己表态。 不过,她说这一番话,是几个意思? 程舒禾疑惑:“我婉拒而已,也算搞砸?” “你婉拒的吗?”顾玲怀疑,故作思考,又问道,“可我怎么听说,是人家对你的工作不满意,强烈要求换人的?” 再怎么装傻,程舒禾也很无视顾玲的言外之意。 她帮她收拾了个烂摊子,她应该对顾玲感恩涕零。 可是程舒禾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什么叫做……对方不满意? “什么意思。”程舒禾不想跟顾玲绕圈子,直接问了出来。 “你以前学的专业是医学吧?你从宁市辞职,然后来这里上班,想必也没学过跟编辑采访有关的专业知识,人家对你的能力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再说,那位女老板花了大价钱就为宣传,人家说找你,得不偿失,万一你这种新来的笨手笨脚就把事情搞砸了——” 说到劲头上,顾玲突然收住。 赵楹楹脸色很难看,她没忍住为程舒禾出头:“这话是你自己瞎编的吧,不就是得到一个项目,跑出来瞎恶心谁呢!” 顾玲脸色一冷,开口的声音也夹着怒火:“赵楹楹,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瞎编的?那天主编让我去了解情况时,人老板就当着我的面寒暄起来的,她说的是程舒禾,没有什么能力,还骄傲自负,到底还是在小医院出来的,没有见识就算了,真找来保不准还是个祸害。” “顾玲!你!”赵楹楹气得舌头在打架,她始终不相信她的话,一张脸憋得紧。 程舒禾心里短暂的麻木。 她不愿意相信顾玲这番话是从韩秋嘴里说出来的,只是她辞职前的事情,她从未跟杂志社的人说过,顾玲怎么会知道? 程舒禾努力平复心中那股怒火,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喜欢这个项目,你就拿去,大可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顾玲轻嗤一声,她对程舒禾怨念颇深,“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在抢你的项目吧?程舒禾,我也不至于缺资源缺成这样,若不是你跟人家谈崩在先,我才不稀罕你的这个采访,还有,是你对不起人家在先的,人老板就说几句实诚的话,你虚心接受就是了,装什么死要面子,老板说得还真不错,你确实很自私。” “……”程舒禾眼里的情绪,已经破碎不堪,她愤怒,却又仍然维持着冷静,问出最后一句,“这话,真是她说的?” 顾玲冷眼扫她,没吱声,趾高气昂的走了。 程舒禾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这话是假话,顾玲应该做不到这么底气十足,只是她心里,又始终不愿意相信,韩秋真的说过这些。 或许人真的是一个矛盾体。 程舒禾的记忆回到跟韩秋在花店碰面的第一天,那天也不是个好时候,对方不还是说她虚伪么。 所以就算今天,韩秋真的说她是自私又无能的人,有何不可能? 程舒禾心里格外烦躁,她不听顾玲一面之词,还是想要找韩秋问个清楚。 她给韩秋发微信:【你跟我同事见过面了?】 韩秋:【?】 程舒禾开门见山:【项目是你要求换人来做的?】 韩秋:【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要。】 韩秋:【现在,你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反悔了?】 程舒禾能看出她文字里的讥讽。 那一点对她还存有期盼的心,已经所剩无几。 韩秋斩钉截铁:【你应该清楚我的为人,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她的言外之意是想告诉她,就算她反悔,也是她活该。 程舒禾:【我对你花店的采访,没有任何想法。】 发完这条信息之后,韩秋没再回话,聊天框短暂的平静下来,这几秒的时间里,程舒禾是相当难熬的,她想问,却没有一句合适的言语问出心中的疑惑。 她知道,韩秋是个不会主动低头的人。 程舒禾再三思考,最终却还是决定问出这一句:【我只是今天,听到了一些不好的话,从你这边流传出来的,韩秋,你要是对我有怨言,不如当面跟我说,我不希望你把我的事往外说。】 程舒禾:【如果是我误会你了,我可以给你道歉。】 发完后,她等了很久,却一直没等到韩秋的回话。 以前很多时候,韩秋心情不好,或者生气了,也是这样,一整天不回信息。 这一出,程舒禾不是第一次见到,没有觉得很震惊。 霍敬恒小心翼翼的凑过来:“程姐,刚才顾玲说的什么意思,你真的得罪人家老板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惊天大瓜,因为打死霍敬恒他都不可能相信,程舒禾那么温柔的一个女生,会跟谁结仇。 “你胡说什么呢。”赵楹楹把文件扔他桌面,语气笃定,“这一看就是顾玲胡说八道的,你这脑子,还是少掺和这些事,不然哪天出门被人削了都不知道。” “……” 周遭安静下来后,没人再说话。 程舒禾没等到韩秋的回应,赵楹楹也猜中一些事儿,但看她心情不好,也不问。 - 这几天,陈屹呈一直在忙着局里的事情,有几起案子比较棘手,他经常早出晚归,抽不空来。 徐晏池期间联系过他好几回,一直嚷嚷着要把他约出来,还非常文雅的用上“把酒言欢”几个大字。 今晚把人逮到,在阁楼里,徐晏池不知道是不是喝上头了,聊起以前上大学的事来,滔滔不绝,陈屹呈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没怎么搭腔。 徐晏池是觉得,陈屹呈大概是把他当空气了,他问:“你今天非常冷漠,怎么,因为程舒禾那件事,对我有怨言?” “是有怨言。”陈屹呈直言不讳。 徐晏池嘴角一抽,“我真是服了,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这么爱记仇。” 陈屹呈跟他唱反调:”我一直都这样。” 徐晏池彻底没话说了。 “算了算了,不跟你一般计较。”他觉得陈屹呈扫兴,正儿八经的回着,“我只是想着,秋秋那时候说想找个靠谱的人来帮忙宣传店铺,我一想着,这事刚好跟程舒禾专业对上,我就决定找她试试看,我这是信任程舒禾的表现,再说,我也没有白让人家干活,只是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程舒禾跟秋秋有矛盾。” “那你后来知道了,你还约她们出来见面,你是闲着事儿不够大?” “我哪知道那么严重,我以为一顿饭能解决的。”徐晏池懊悔的摸了摸头发,“回去之前,秋秋跟我吵了一架,你又电话骂我一顿,我真是里外不是人。”</p >陈屹呈别回头,懒得搭理他。 徐晏池话锋一转,语气感慨:“不过后面她不愿意接下这个项目,我也没勉强她,秋秋说她自己都解决好了,反正没把程舒禾牵扯进来。” 陈屹呈“嗯”了声,看起来聊天的欲望极其低。 徐晏池想了想,旁敲侧击的问:“她们两个到底因为什么闹掰的?我好像听说,她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陈屹呈:“不知道。” “你不知道?”徐晏池惊愣,“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还一个劲儿的帮着程舒禾?” “徐晏池,你是不是今天吃错药了,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徐晏池给他竖起个拇指。 他也觉得问了个毫无悬念的话,后知后觉。 陈屹呈是真的不知道程舒禾跟韩秋的事情,他只知道,她们初中就认识了,高中没在一所学校,但他在程舒禾这里听过韩秋的名字,她那时候说,韩秋是她最好的朋友。 后来上大学之后,因为专业、异地,又因为各种原因,他跟程舒禾渐渐的就失去联系,所以她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陈屹呈真的一无所知。 不说话,场面格外的静谧,徐晏池率先打破气氛:“我也不想管她们之间的事情,只是我跟秋秋好不容易在一起,以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想让我当和事佬?”陈屹呈直接问。 徐晏池愣住。 陈屹呈目光越过他身后,看向对面楼层,天色已经暗淡下来,灯火亮起,下着绵绵细雨,街上没什么烟火气,寂寥。 徐晏池:“你知道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陈屹呈语气仍旧坚定,“我从来不插手她的事,也不替她做任何不是她想做的决定。” “如果有些人没必要见,可以不见。” 徐晏池张张嘴,想说什么,陈屹呈已经起身,他推脱着还有事,要先走,于是他也没有再问。 走到楼梯前,陈屹呈忽的又停住了脚步,徐晏池朝着他的背影看过来,他的身影笼罩在暖灯下,说了句无厘头的话:“……我先认识的她。” “什么?” 徐晏池没听懂。 一直到陈屹呈下楼,走了很久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看外面细雨飘飘,看街道匆忙而过的车,看溅起来洒在路边的水,潮湿的雨季好像将他的思绪绕了回来。 陈屹呈最后说的是:“早在你之前,我先认识的是程舒禾,所以不管事情的起因如何、结论如何,哪怕这几年她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改变,但我没有一个理由推翻我十几岁时对她的认知,更没有一个理由选择质疑她。” - 程舒禾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没开车出来,没带伞出来,早上晴空万里,晚上却大雨瓢泼,还是刚走出便利店门口,那雨就“哗啦啦”的跟泼水一样落下来。 她坐在门口,百无聊赖的一边玩着消消乐,一边试图打车,一边在微信等人来救。 烦躁之际,陈屹呈突然给她发微信:【下雨了。】 程舒禾觉得他话中有意,回着:【你好像有点儿庆幸。】 陈屹呈:【在哪?】 程舒禾:【在便利店门口等雨停。】 陈屹呈:【我能赚你一块钱滴滴费吗?】 他这意思,是要来接她,程舒禾看懂了,只是觉得好笑,问:【你很穷?】 陈屹呈:【主要是人闲。】 程舒禾抬头看一眼天空,这雨下得那么大,估计一时半会确实停不下来。 她没拒绝。 又问:【我能白嫖吗?不付费的那种。】 陈屹呈:【今天这么好心?】 程舒禾:【白嫖你一块钱,请你吃十块钱的冰激凌。】 说到底,还是给陈屹呈赚到了。 但那边,好像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到她的情绪,发语音问:“心情不好?” “有一点点。” “程舒舒,我很快到。” “嗯?” “我的意思是,我很快到,你想好怎么敲诈我一笔。” 程舒禾轻笑:“你是在哄我开心吗?” “你就当,我是在解决问题?” 39. 失控 程舒禾垂下眼帘,注意力就这样直直的落在陈屹呈的这句话上,她看了很久,久到觉得这几秒就跟过去好几分钟一样。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里,她从没觉得,有人会把“解决问题”这几个字说得那样的有感染力,她开始恍神。 或许是因为接下来,她想着跟陈屹呈见面之后,要“敲诈”他一点什么,又或者是想着,对方到底要怎么样解决所谓的“问题”,程舒禾玩游戏都心不在焉的。 这一场雨,终究还是渐渐变小,细雨如丝,仿佛没下。 突然,旁边有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程舒舒。” 她回过头,张雅琳站在对面喊她,见她看过来才走近。 张雅琳不敢相信会在这里遇见她,忙问着:“下雨天,你怎么坐在门口里?” 很奇怪吗?程舒禾实诚的回应:“里面太闷了。” 张雅琳“哦”了一声,表示有所理解,又很热衷的帮她解决问题:“回不去吗?我刚好开车出来,稍你一程。” 程舒禾婉拒:“谢谢,不过不用麻烦了,我朋友等会儿就到。” “那就好。”张雅琳有些小小遗憾,想到什么,转移话题说道,“过两天就是作品征集赛,你整理好稿子没有?听我们内部的人说,这次公司邮箱很多稿件,审核人都快审核不过来了,我都有可能要加班。” 说起稿子这事,程舒禾最近忙飞,差点就忘了这事,“有截止日期吗?” 张雅琳想了想,说:“好像……今晚十二点。” 回完,她语气怀疑:“你不会还没开始整吧?” 猜对了。 程舒禾郑重的点点头。 其实前段时间她整理过一些,但有一次不小心删掉了,又找不到文件,再加上这几天因为花店采访,她要解决的问题太多,所以疏忽了。 张雅琳估计觉得她是个缺心眼,叹了一口气,帮衬着:“要不这样,你把文稿发给我,我帮你整理一下,然后再发到我们公司邮箱里,毕竟我们出版社对文件格式比较看重,我怕你太紧张弄错了格式,这样就功亏一篑了。” 一个几十万字的文稿,要整理起来,不算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离截止日期不到四个小时,程舒禾并不觉得,谁会愿意这样帮她。 张雅琳提出来的时候,程舒禾还不敢相信。 对方已经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反问:“你不会觉得麻烦我吧?” “确实。” “你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不是朋友吗,这点小事算什么,而且,我干了这么多年的编辑,要是这点文件都搞不好,我白干了不是。” 张雅琳很大气的说完这些。 程舒禾心里却有一丝小小的愧疚,因为在此之前,她其实从没把张雅琳当成什么重要的朋友。 她潜意识里觉得,跟张雅琳不过是萍水相逢,早晚都会分道扬镳。 可是现在。 对方好像那样真诚,好像可以不止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程舒禾抬起头,眼里露出真诚的目光:“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不叫程舒舒。” “啊?”张雅琳面色震惊,随后,她猜想,“那叫什么,程小舒,程舒?” 程舒禾一时没话说:“……” 这脑洞,还不如不猜了为好,太难听。 “我叫程舒禾。”她解释着,“以前读书的时候,程舒舒是陈屹呈给我起的绰号,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后来大家叫着顺口,就没怎么改过。” 过了那么久,现在才想起来跟张雅琳解释这件事,程舒禾觉得有点儿小小的尴尬。 张雅琳注意力却不在这点小事上,她听完程舒禾的话后,短暂的陷入思考中,最后,捕捉到的一点就是:“你跟陈屹呈以前是同学?” 程舒禾:“高中的时候,我们是前后桌。” 张雅琳脸上的震惊,又加深了许多。 程舒禾觉得她此刻的样子,很是奇怪,便问:“怎么了?” “没有,就是从没听你提起过。”张雅琳笑了笑,又问,“我还以为,你们是前段时间刚认识的。” 程舒禾认为,她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因为那个时候,自己跟陈屹呈还是有些隔阂的。 张雅琳整个人变得有些奇怪,站在原地,很用力的想着什么,后来程舒禾跟她说话,她回得也不是很走心。 雨停下之后,她点开手机屏幕,看一眼时间,抬头跟程舒禾说:“我回去了。” 张雅琳往前走。 几步之后,她突然又停住脚步,转回身,迟疑几秒,才说:“再见,程舒舒。” 没等她说话,张雅琳转身就走了。 雨季的空气,很潮湿、黏腻,还有些冷。 不知道为什么,程舒禾心里隐隐觉得,张雅琳离开的身影,多了些孤寂,她很奇怪,说的话很奇怪,但她又找不到张雅琳奇怪的原因。 或许是多心了吧。 - 陈屹呈来到的时候,程舒禾坐在小角落里玩着游戏,她穿着件单薄的上衣,牛仔裤,卷发已经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至极。 她玩得还挺入神,他走到旁边,过了好一会儿,程舒禾才察觉到。 程舒禾抬起头的时候,陈屹呈目光刚好垂下,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跟定格一样,一时之间,有些难言。 陈屹呈率先开口:“我还以为,这雨要下很久。” 便利店进进出出的人,此刻很多,雨停了,街上人跟春天的笋一样接二连三的冒出,热闹极了。 她在想,这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雨下的更久一点,她就能在这等久一点? 阴暗心理。 装糖呢? 程舒禾站起来,坐久了,人都快有点麻痹,她边收起手机边说:“这雨已经下得够久了,再不停,都洪荒了。” “你很讨厌雨天?”陈屹呈想笑。 他还真的问到点子上来了,程舒禾几乎是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以前老家晒稻谷,每到雨天就跟世界末日一样,奶奶经常怪爷爷不收稻谷,两人吵起来以后,家里就跟鸡飞狗跳似的,我的伙食质量大大下降,搞不好还得遭殃挨两句骂,很惨的。” 这已经不是相当讨厌了。 陈屹呈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他无法深刻感受程舒禾的这种情绪,但想了想,又好像能理解。 程舒禾话里,其实也掺杂着点儿假意,还有一点儿,跟他有关,她没把话说全,因为觉得有点儿不合时宜。 这样子面对面站在便利店门口倾诉着讨厌雨天的话,还挺诡异,跟怨男怨女一样,程舒禾抛出橄榄枝:“刚好雨停了,我请你吃晚饭。” 陈屹呈想起微信上说的话:“不吃冰激凌?” 吃什么冰激凌? 程舒禾上下打量他一眼,眯着眼睛笑:“你什么时候有这癖好了,饭前还要吃点甜品?” 陈屹呈:“……??” 这话很引人思考。 程舒禾想着,多年不见,对方不仅性格变得不大一样,就连生活习惯都不太同,她几乎是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吃吧,姐请你。” 这下子,陈屹呈更加疑惑:“……?” 刚刚,不是她说的要吃冰激凌么? 怎么现在,成了他要吃? 几秒之后,陈屹呈总算是想明白了。 程舒舒,你还真是死要面子,他不拆穿她,笑着附和:“我请你吧。” 程舒禾:“我说话一向算话,我请你吃冰激凌。” 陈屹呈:“不敲诈我一笔?” “不习惯。”她想了想,很诚实的回一句。 陈屹呈平静的望着她,一言道破:“不想欠我的?” 程舒禾:“……” 靠,哥们,怎么总觉得,你上赶着想欠别人的呢? 气氛就这样冷淡下来,路过几对情侣,一步三回头,看好戏似的瞅着两人站在门口因为一根冰激凌谁买单的问题而周旋。 程舒禾扭回头,跟那人对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面无表情,看起来有点凶,女生连忙拽着男朋友匆忙逃跑。 别说。 有点儿丢脸怎么回事? 俗话说,只要不面对,世上就没有尴尬的事情。 程舒禾轻咳一声,转回身,率先走进便利店,留下一句:“还是你请我吧。” “嗯。”陈屹呈应了她。 跟在她身后时,隐隐约约有听见她嘀咕一句:“我欠你的。” 他眉毛挑了挑。 嘀咕些什么呢? 从便利店出来之后,两人往麻辣烫的摊子走去,晚上十点多,正巧是最热闹的时候,加上今天是周末,大多数人不上班,学生又多,摊子的位置都快被坐满,一桌声儿比一桌大。 两人点完餐之后,找了个风扇对着吹的位置坐下,程舒禾托腮,拿着碟子在琢磨等会儿调一些什么料。 陈屹呈抽几张纸巾,擦着桌子,假装不经意,又很精准的问:“今天,发生什么了?” 如果他不提这个问题的话,程舒禾大概以为他已经忘 记。 她没有立刻向陈屹呈解释那件“不开心”事情的来龙去脉,反而是望着他,一双眼睛亮亮的,饶有兴趣的开口:“你很感兴趣吗?” 这种有来有回的抛问题方式,陈屹呈很熟悉这个流程,读书那会儿,程舒禾就总爱揣度他心里的想法,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他不怀好意。 而现在,她问出这个问题。 心里又在想什么? 陈屹呈不拐弯抹角,打直球道:“你这么问,那就是在意。” “哦。”程舒禾对这个回答,显然觉得差了点意思,“那我要不问呢?” “……” 那应该是特别特别特别在意。 只是。 那样子说出来,好像哪里怪怪的,她会觉得,他更加不怀好意吧? “算了,不跟你绕了。”程舒禾妥协,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这样子的问法毫无意义,因为此时此刻,根本不是证明什么的最佳时候,“我这个人,可能是运气不大好,工作上总是碰到一点点难题,哦,还有难搞的同事,还有,不回信息的人。” 到目前为止,韩秋都没搭理她。 程舒禾不明说这些都是什么事儿,更没有在陈屹呈面前提及韩秋这个人。 毕竟,徐晏池已经跟韩秋在一起,陈屹呈跟徐晏池关系又很好。 有些人,反复提及,反复抱怨,到时候闹得大家都有隔阂,程舒禾当不起这个罪人。 所以有些事,不是无法说出口,而是没有人倾诉。 陈屹呈内心有一些触动:“这么说,你以前在宁市工作时,也经常碰到这种事?” 程舒禾想了想,“你要这么说,那现在可比那时候好多了。” 陈屹呈笑了笑,问道:“那你不考虑换一个工作?” 程舒禾震惊:“我再辞职,我妈就真的要打死我了。” 没等陈屹呈说话,程舒禾一边搅着调料,一边自我安慰:“不换,我要卷死她们。” 她本来就没打算知难而退。 不过是一份工作,去哪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难搞的人。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而逃离,那成本太大了。 程舒禾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着笑容,眼里还有期许,好像已经想象到她想的那个画面是怎么样的了。 陈屹呈在她眼里看到了鲜活的气息,跟刚来这座城市的她完全不一样。 陈屹呈半开玩笑:“你这么看得开,倒是让我无缝可插。” 程舒禾:“……?” 这句话好像另有含义。 但她不太确定。 刚上的麻辣烫,冒着白烟,在眼前晕开,雾气缭绕起来,半遮住视线。 她在一片模糊看不清的景色中,心跳也跟着跳动起来,又在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细想起来,陈屹呈以前就很会说话,那天语文课上,表演完节目之后,老师把他们喊进办公室,就着背诵这个问题把他们教育了一番。 语文老师见他云淡风轻,颇有一番“宁折不屈”的神色,气得不行,便问:“陈屹呈,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将来有你后悔的。” 那时候程舒禾听到的却是:“你不是说,我们班是一个集体吗,既然是一个集体,那我就更不能让同学一个人上台表演,多尴尬的事,而且,你要是让我一个人站那里,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程舒禾被他一番话整得是愣了一阵又愣了一阵,那时候她在想,怎么陈屹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老师借题发挥:“那你就应该好好背,你好好背,我会让你死在台上吗?” “老师说得对,我以后一定会多加练习的。”陈屹呈说得相当真诚,说完后,还不忘趁热打铁提了个要求,“我们好好背书,你要不取消这个耍猴的表演?” “你背好你的书,我不惩罚你,好像跟你没关了吧?” 陈屹呈反抗到底:“那不一样,我看别人站在台上表演,我就会犯病。” “犯什么病?” “红眼病。” “……?” “我嫉妒他们多才多艺。” 程舒禾脑海里的思绪,随着隔壁桌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其实那会儿大多数时候,冷场时气氛就是陈屹呈带起来的,所以相较之下,同学会更喜欢跟他搭话,找他请教问题。 陈屹呈刚刚说的那句话,程舒禾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个念头刚起来的时候,她就听见陈屹呈说:“程舒舒,哪里有缝儿能钻一下?” 40. 失控 隔壁桌像是开了个派对,吆喝声一阵比一阵狂欢,在这吵闹的声响中,程舒禾差点儿听不清陈屹呈说的是什么。 这样精准无误的接收到他的这句话,完全出乎意料,程舒禾不是一般的震惊,她很难不联想到他上面的回答。 询问。 但又像是陈述句。 他是在,间接性试探些什么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程舒禾紧张到眼睫毛都跟着颤了下,她努力维持平静,但脑海里却已经浮想联翩。 程舒禾刚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气氛,这时候阿姨端着一盘小粉上桌,阿姨见到陈屹呈的时候,震惊的打了个招呼:“屹呈?好久没来了。” 程舒禾抬头,朝阿姨看过去,她脸上堆满笑容,眼底那抹惊喜,强烈到无法忽视。 陈屹呈倒是表现得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一样,他笑了笑,回着:“今天刚好有空,带朋友过来吃。” 阿姨“哦”了声,转而又把目光看向他口中的“朋友”程舒禾。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在这位阿姨身上,捕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一丝热情,这种感觉怎么来的?程舒禾自己也不知道。 她此刻还很庆幸,刚刚没有向陈屹呈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阿姨仍旧表现得很开心:“你是屹呈女朋友吧?” 程舒禾:“我——” “女朋友。” 在她要解释的时候,陈屹呈的声音,先盖过了她的字眼。 阿姨怀疑的神色,瞬间就转化为肯定:“我就说,刚刚看你俩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们关系不一样。” 程舒禾:“……” 哪儿不一样? 跟拼桌的差不多,也不知道从哪看出来的“不一样”。 阿姨再接再厉的夸着:“我刚在那边忙活半天,看你很眼熟,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走近一看,还真是,屹呈,什么交的女朋友?看着很不同呀。” 很不同?哪里很不同? 这个问题,是程舒禾琢磨不透的。 或许,霖市这边的说话方式,跟她们那边真是不一样,程舒禾听不太懂。 该不是长得太乖了,或者是看着长得太温柔了,气质怎么都像大把人追的样子? 她脑子开始不断上演戏份。 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她又忙不迭的掐断自己的念想。 这想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自恋死了。 只是,当她抬头看向陈屹呈时,他坐得云淡风轻,仿佛丝毫没有要跟她解释丁点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沉迷在这个角色里,他是不是在整她?不至于吧? 程舒禾带着疑惑的声音说起:“阿姨,你不会要说,我是他第一个带来这里吃饭的女生吧?” 阿姨就跟别人预判了她的预判一样,整张脸都写满“居然被你一眼看穿”了的样子:“还真是,我这些年就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女生,我还说他是不是被哪个人伤得太深了走不出来。” 程舒禾:“……” 阿姨,那你真是大错特错。 他市场可好了。 你都不知道那时候她情敌有多少。 程舒禾只是笑了笑,没发表什么意见,反而是陈屹呈在搭话:“面对她,我确实是不太自信。” 阿姨:“为什么呢?” “不是有一句话说,最先喜欢的那个人,都是自卑的么。” 程舒禾:“……?” 他说得一本正经,戏演得跟真的一样。 程舒禾没话说。 “你自卑个什么啊,你再自卑不还是找到女朋友了,少来这一套。”阿姨说完,又转头看一眼那边,几个顾客在挑菜,好像人越来越多,她匆忙的留下一句,“不跟你说了,今晚生意太好,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下回有空再跟你探讨。” 阿姨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没有人说话,气氛开始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隔壁桌还在开啤酒吹大牛,与目前他们这种状态来对比,简直就是一个舞台,一个观众席,非常不对称。 程舒禾背脊靠在椅子上,看向他的目光夹杂着几分打量,似笑非笑,又给人一种在琢磨什么坏主意的感觉。 不跟他拐弯抹角了,她直接问出来:“陈屹呈,你怎么乱说。” 他明知故问:“我乱说什么?” 瞧瞧,这一副无辜的样子,装得还挺逼真,程舒禾别回头轻笑一声。 果然老行家了。 就爱随地大小演。 她点破:“我什么时候……多了个男朋友?” 陈屹呈丝毫没有被人戳穿的慌乱感,还在慢条不丝的整理:“好像听起来,你不太满意?” “有一点儿。”她想一下,才说。 演戏的,能有什么满意,还不如你正儿八经的说一句。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屹呈又问:“那假如,要是不演戏的话。” 程舒禾还在思考:“那就相当不满意了。” 谁家好人表白在麻辣烫摊子前的? 想象一下,一男生夹着个鸡爪递到你面前,你被麻辣烫的烟雾熏得整张脸都是发油的,而对方在这时候深情款款的跟你说,做我女朋友吧,以后我天天带你吃麻辣烫,我的无骨鸡爪都留给你。 这浪漫吗? 不对,这还是有骨的鸡爪,啃起来老费劲塞牙了。 陈屹呈就这样看着她。 程舒禾眼神迷茫,很深入的在想着什么。 他没有丝毫被打击的忧伤,仍旧是笑了笑:“程舒舒,你说得对。” 程舒禾:“……?”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怎么就对了? 这人又在脑补些什么。 陈屹呈没再跟她拉拉扯扯,反而解释起来:“我跟这位老板,是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那会儿,我宿舍有个很爱吃的舍友,一到放假就拉着我们几个人出来逛,托他的福,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几天就跑了好几个地方,吃了不少美食,但逛来逛去,吃过那么多家麻辣烫,我还是觉得这家最好吃。” “我经常来这里,刚开始,阿姨生意还不是很好,每天出摊都很闲,阿姨会跟我搭话,说很多这里的趣事,有一回放暑假,她儿子拿着几张不及格的测试题回来,把阿姨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那会儿我正好没事干,所以就来当了一个暑假的家教。” 程舒禾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有些挑衅:“可以啊陈屹呈,别人暑假玩得昏头转向,你倒挣起钱来了。” “这钱挣着挣着,就差把自己搭进去了。” 程舒禾好奇:“怎么说?” “人家非要把女儿介绍给我。” 程舒禾:“……” 你又在展示你的万人迷。 “你不喜欢?说不定是个大美女,不想着见一见、聊一聊,没事吃几顿饭?多亏啊。”程舒禾作了个在猜想。 陈屹呈笑容渐渐垮下来,他脑海里短暂的空白一下,回过神来,又被气笑了。 程舒舒。 你还真是个不开窍的。 “你知道有句话怎么说的吗?”他问。 程舒禾摇头,不知道,她问:“什么?” “十窍开了九窍,一窍不通。” “……”她虽然傻,但又不是完全傻,这人这么刺裸裸的针对她,装不懂就无法容忍了,程舒禾无语的笑了,“陈总,大美女你不喜欢,那请问你的理想型是什么呢?” 陈屹呈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我的理想型当然是那种对我相当不满意的。” 程舒禾:“……” 他眼神没有闪躲,灼灼的目光,就这样直直落在她身上。 这一秒,程舒禾就跟触电一样,心里紧了下。 任凭她心理再强大、再怎么能演,在这一句话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的演技已经有了裂缝,一点一点,最后瓦解。 怎么拿捏人心,陈屹呈是最擅长的。 - 回到家里,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程舒禾脑海里的思绪还停留在陈屹呈的那句话上。 明明轻飘飘的,但又好像有很重的份量,砸在她的心里,砸出一大片水花来。 她下意识的拿起手机,微信界面,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的聊天框。 就在要点进去的时候,她指尖停顿下来,犹豫了。 要说些什么? 这么主动,好像显得有些不矜持,还是算了,晚点儿再说。 她划拉着屏幕,想找姜沅问点儿事,结果没想到,最先划到的是韩秋的聊天框。 静静的,发出去的话,没有半点动静,对方果真没回她,程舒禾心里是有点儿不平衡,她一直都不喜欢已读不回的。 心里那股怨气出来之后,她又反复的在跟自己和解,她计较什么呢? 人家压根不想搭理你,何必上赶着撕破这层伪装? 程舒禾把屏幕划拉上去,眼不见,心不想。 总归,本来就是陌生人,韩秋回不回,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平复好心情之后,程舒禾看见张雅琳的聊天框里还有未读信息,对方问她要稿件,她这才想起这回事,忙着转发过去。 意识到是对方在帮自 己办事,她还很贴心的回着: ——谢谢你帮我整理稿件,还有投稿,改天我请你吃饭。 ——(//花//) 张雅琳没说好不好,只回一句“我帮你投了”,然后就没了后续。 相对其他时候,这会儿,她显得有些冷淡。 十二点,夜深人静,整座城市变得不再热闹,静悄悄的,程舒禾躺在床上,开始失眠。 她有点儿想找陈屹呈聊天,有点儿想问,他今天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一出来的时候,微信“叮咚”一声,弹出一条信息来,一瞬间,程舒禾以为是陈屹呈发来的消息,她心跳都快了好几次。 不过,点开一看,不是陈屹呈发来的信息,是她弟弟。 程彻:【下个月我毕业典礼,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舒禾打开日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到六月份了。 程舒禾:【几号?】 程舒禾:【我请假回去。】 程彻打了通电话进来。 他在那边笑,没说几号,开口就问:“程舒禾,你找到工作没?” 她沉默一瞬。 虽然是一句关心的话,可是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在控诉她不学无术的样子? 程舒禾:“这都多少个月了,我还不至于半年空窗期。” 程彻开始打探:“找的什么工作?” “一个杂志社。” “不干老本了?”那边震惊。 “我辞职了,我再找一份同样的工作虐待自己?”程舒禾反问,她想,我还不至于傻到在一个坑上跳好几回吧,“你打电话来就是要问我这种事?” 很无聊。 程彻本意才不是想要问这个,他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你都多久没回家了?我这几天回去,爸妈老念叨你,还说要给你找医院,要你回来上班,还说什么,要我想办法把你劝回来,不要在外面流浪,霖市你人生地不熟的,在那待半年,你这叛逆期,来得也太晚了吧?” 叛逆期。 这话说得没错,程舒禾觉得自己现在跟叛逆期没有两样,因为从小到大,她都按照家人的意愿生活着。 从前,她就没什么主见,觉得有父母兜底,走父母铺好的路,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可是真是感受过,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那份工作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个环境就跟一个炼狱一样,非常窒息。 程彻:“你不在,没人帮我分担火力。” 程舒禾轻笑了声,“受着吧,我下个月回去,记得发时间来。” 程舒禾没心情跟他聊医院的事。 挂断电话之后,她心里开始空落落的。 以前家里人总说,医院上班就是个铁饭碗,稳定、收入高,可是其中的辛苦,大家是真的闭口不提。 程舒禾从入职开始,就一直计划着辞职的事情,后来好不容易能逃脱那个地方,现在再让她回去,谁能干? 反正她不能干。 程彻又给她发了条微信:【不回来工作也没关系,在那里照顾好自己,不开心就回家,我看爸妈也不是非要逼你。】 程舒禾回了句“知道了”。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瞥见一轮圆月高高挂在天上,那样高雅纯洁,像是不沾染一丝尘土。 小的时候,程舒禾也爱这样坐在门口里盯着月亮看,那时候她还很天真单纯,以为月亮是用来许愿的,所以傻傻的不知道对着月亮许了多少个愿望。 妈妈总会骗她说,月亮会帮忙实现愿望。 她垂下眼帘,突然有一丝酸涩感,好像是很久没回家了,好像是时候应该回家了。 神游之际,微信“叮咚”声再次响起。 陈屹呈:【24号,上班吗?】 为什么这样问? 程舒禾保留怀疑:【陈总,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屹呈卑微:【通融一下?】 程舒禾弯了弯唇角,回着:【要约?】 陈屹呈:【能约?】 程舒禾:【哎,可惜了,那天我要去参加作品征集赛。】 陈屹呈看着冒出的信息,心里隐隐觉得遗憾,这是给拒了? 不过下一秒,对方又来了个急转弯:【不过,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征集赛结束之后,我赶赶,应该能在太阳下班之前去找你。】 陈屹呈笑了下,声音懒洋洋的:“程舒舒,你怎么不问问我。” “问你什么?” “我有时间赶过来见你啊。”陈屹呈语气温和,“是我约的你。” 我应该,向你奔来。 41. 失控 程舒禾没想过他说的竟然是这样的话,毫无防备,她震惊到脑子已经停止了刚刚的思考。 这一句话听起来很温和,低声细语,耳机里的听筒声似乎能将声音打磨,低沉而充满蛊惑。 明明是一句带着一点笑意的话术,可程舒禾却从中听出了好几分认真的意思来。 重重的,砸在心上,像裹着糖衣的糖果一样,在心口逐渐蔓延开。 回过神来,程舒禾脑子转了转,开始计划着时间:“那,24号下午六点钟……” 说完前半句话,她顿了顿,想到什么,又欢快的改口:“……不,五点半,五点半我在时代广场等你。” 为什么突然改时间? 陈屹呈突然好奇:“怎么不是六点?” “六点钟太晚。”程舒禾做着猜想,脸上满是对即将到来的五点半的憧憬,“我不确定六点钟还能不能见到太阳,但五点半,我们应该能看见落日。” 她才不会那么直白的说,陈屹呈,我居然想跟你一起看落日。 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说着,话里的言外之意,等他自己来领悟吧。 虽然不知道陈屹呈思想有没有跟她在同一个频率上,但她听见电话那边的陈屹呈笑了起来。 他在笑什么? 程舒禾满腹疑虑,静静的等着他说话。 他饶有兴趣的问着:“万一是六点钟的落日呢?” 没想过这一茬,程舒禾:“……” “陈屹呈,你真有点煞风景。”她控诉着。 被她这么怼了句,那边笑得更开心,玩笑过后,陈屹呈计划着:“就算错过了落日,还有月亮可看,看不成月亮,还能看星星,就算没有星星,也还有一整片天空。” 一些平日里最常见的景色,竟然在这一刻,被他说得那样的美好。 在他眼里,仿佛世间万物都可欣赏。 嗯,不得不说。 话术这方面,陈屹呈是真的比她会,就这样轻飘飘、听不出什么情感的语句,都能被他说得那么向往和动听。 程舒禾尾音上扬,试探性的问:“陈总,你是不是喜欢在乌漆麻黑的景色里,坐在石凳子上,抬头数星星?” 陈屹呈停顿,随后坚定的否认道:“一个人数星星没意思,我喜欢两个人一起数。” “我不喜欢数星星。” “嗯,你喜欢看落日。” 程舒禾颇有些惋惜,故作遗憾的道:“这么看来,我们两个,志不同,不相为谋。” 陈屹呈反问:“你怎么就笃定,我不喜欢看落日?” 程舒禾的结论下得过早,他的问题,是她没有想到的。 好像,要被他钻空了。 程舒禾想着,在疑惑。 紧接着,她就听见陈屹呈说:“程舒舒,我也喜欢五点半的太阳。” 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刚才的玩笑,而是用一种完全认真的态度说着。 就好像,他在跟她分享着,他的喜好一样。 这句话落下,两个地区的连线,明明没有中断,明明还在无线牵着,但空气就是安静下来了。 安静到,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然生起而不自知。 他说,我跟你一样喜欢五点半的太阳。 可程舒禾听到的,却是: ——我喜欢这一天和你一起期待的未来五点半的太阳。 窗户留着一条缝隙,楼下不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飘进房间、钻入在耳朵上,程舒禾那些飘远的、带着心事的思绪,猛然被拉回来。 她笑笑,退让一步,“我才不跟你瞎扯这些,我明天还要上班,我还要给我的老板打工。” 说完,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挂断电话。 “等等。”那边突然出声。 程舒禾压了压翘起的唇角,问道:“陈总,还有指教?” “程舒舒,晚安。” 哦,原来是这句。 收到了,只是,“还有吗?” “有。”那边不假思索的应着,“那一天晚点也没关系,我会等你,最后,希望征集赛,你一切顺利。” 程舒禾心里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转瞬即逝,却又印象深刻。 挂断电话的那之后,她久久没缓过神来。 她好像终于再一次体会到,十八岁那年的那种所谓的“上头”是什么感觉了。 - 接下来这几天,程舒禾不是在上班,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借阅各种名著,看得如痴如醉。 对文字一向不敏感的姜沅,陪着她坐了两个小时之后,托着腮,在角落里打起瞌睡来。 身边都是些考公考研的人,他们安安静静的奋笔疾书,唯有姜沅左顾右盼,她真是悔了肠子才会陪程舒禾来这里。 被一阵翻书声吵得很疲惫,姜沅把头从桌子上抬起来,程舒禾还在认真的记笔记,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书文邹邹的,有这么好看? 从图书馆离开,姜沅才找到机会跟她说话:“……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跟着你来图书馆。” 虽然是陶冶心性的地方,可不是一般的难熬。 程舒禾知道她一向不喜欢这么安静的地方,没再问,反而是说:“你不还是来了。” “那不一样,我那么多朋友,最难约的就是你了,我今天不陪你看书,以后也不知道什么能跟你见面,我们两个,跟网友没有区别。” 程舒禾哑口无言。 要不要说得这么恐怖? 话虽如此,姜沅也是真的佩服程舒禾,她问:“你怎么最近总是来这里?” “在找灵感,想着写点儿不一样的故事,没有方向,又想提高点文笔,毕竟,名人都说,图书馆,最佳锻炼之地。” “程舒舒,你真、牛逼。”这话还真不是一句反讽话,姜沅其实也不觉得有多震惊,毕竟大学那会儿,程舒禾就是个特别勤奋的人,见惯不怪,她只是好奇,“你要写什么故事?” 程舒禾想了想,说:“爱情故事。” 姜沅表示震惊。 见她不说话,程舒禾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我、不能写?” 姜沅摇头:“不是。” 很快,她切入正题,自荐着:“这有什么难的,感情戏多好写。” 程舒禾皮笑肉不笑。 好写吗?如果好写的话,她怎么尝试过那么多次,就是写不出动人心魄的故事来? 姜沅转回头,正要跟她说教一二,瞥见她神色淡然,要笑不笑的苦命样,突然就想起来,哦,这位重量级人物压根没谈过恋爱,二十几岁了,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姜沅神情顿了顿,表示理解,很大方的托举自己:“不会写你跟我说啊,我这边灵感爆发,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 “……?” 姐,你好像对自己迷之自信。 程舒禾不敢采取,轻笑:“我这是正经感情线,纯爱,不是你那种,一直脚踏进警局的杰作。” 姜沅“啧”了声,爱要不要,瞧不起谁呢。 她在路边买了根烤肠,咬一口,嘴上收不住,还在喋喋不休:“今天二十四号,陈屹呈约你做什么?” 程舒禾目光茫然,懵圈的摇摇头。 “不是,你不知道?”姜沅无法相信。 程舒禾“嗯”了声,很实诚的回应她:“我没问过。” “你大概脑子是有点问题。”姜沅目光怪异,“约你见面这事,你都没弄清楚就要去了,谁家这样稀里糊涂约会的?” 程舒禾解释:“那天晚上我们聊着聊着就忘了,他很认真,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有多重要?” 这要她怎么回答?程舒禾一时语塞。 其实有多重要,她心里能感觉出来,只是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沉默的这瞬间,她绞尽脑汁也没能说出只言片语来跟姜沅解释这种情绪。 再胡思乱想下去,程舒禾真的会以为,陈屹呈今天就要找她表白。 “你打探那么清楚做什么,有悬念才会有期待。”程舒禾嘴硬的回复。 姜沅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悬念个鬼吧,分明就是上头了。 不过这时候的姜沅根本不知道,程舒禾到底是因为什么对陈屹呈这么执着。 一路东扯西凑,终于走到靓丽出版社门口,姜沅没有陪程舒禾进去,她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就离开了。 这个征集赛,有没有本人来参加,压根不重要,程舒禾之所以会来这里,不过是因为靓丽出版社跟时代广场就差一条街的距离。 这个点,太阳还火辣辣的照着,广场那么热,她断然是待不下去的,还不如走进出版社一楼,找个休息区坐下。 姜沅应该是在搭地铁,所以才有空上网刷帖子,这会儿火急火燎的给她发语音:“舒舒,我刚看到,征集赛出公示了。” 闻言,程舒禾一个激动。 还没开心到半分钟,姜沅又很着急:“舒舒,你有收到邮件吗?” 邮件?程舒禾脑海里一阵疑惑,她打开邮箱,刷新几下,什么都没有。 程舒禾回了个问号。 姜沅发来一张图片,图片上面重点圈出几个字,那意思就是说,每个发过去的邮件,都有回复内容,或拒,或通过。 姜沅没在公示的名单上见到她的名字,所以才来找程舒禾确认。 她反反复复的放大出版社官网图片,又反反复复的刷新,依然还是没见跟自己作品半点儿相关的内容。 程舒禾在这一刻终于清晰的认识到,她被出版社拒绝了,拒绝个干脆,而且,邮件未经过自己的手发送出去,她连被拒绝的原因是什么都不知道。 要怎么说这一刻的心情呢?一颗心,像是经过颠倒的失重,不断的往下坠,平静下来后空落落的,后知后觉的涌上酸涩。 程舒禾回信息:【没有。】 姜沅在那头没敢说话,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不要难过,下次会更好的。】 程舒禾抬头,望了望头顶湛蓝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有过崩溃的感觉。 但她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原因,想知道,她的努力和别人的努力,究竟差在哪一点上。 于是,她发微信找张雅琳:【有空吗,把我被拒的理由发我看看。】 信息发出去,等了很久,一直没见人回复。 程舒禾理所应当的以为张雅琳在忙,所以她一动不动的坐在休息区,趁着这段静谧的时光,反反复复的想着,究竟是哪里不对。 而那一天,程舒禾也依然没有想明白,因为她根本等不到想明白的那瞬间。 前方桌面整理文件的小妍一腔怒火:“……张雅琳这几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以为得到组长几句夸奖就可以目中无人?活是不用干的,全都指派给我,说话一股子阴气,今天我就说了句我喜欢尤里西西的书,她脸一下子就黑起来,那个瘆人样,最后还当着领导面戳我老底,让我下不来台,这都什么人啊。” “你没看到今天冰姐,就说了句要发邮件邀请尤里西西投稿,结果被她怼得那叫一个惨烈,吴总看都不看,凭她三言两语就定为没内涵的作品,你少招惹她,她现在可是吴总身边的红人,人家可威风了,一句话的事,也不知道那个作家怎么得罪她了。”短发女生叹气。 文件小妍冷嗤一声:“神经。” 两个字刚刚落下,她一转身,就碰见了站在跟前的张雅琳。 两人面对面,目光对视时,宛如电光火花,激烈碰撞,谁也不让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张雅琳语气十分冷:“说够了没。” 小妍不是个怕事的,她嘲讽着:“你的坏话不止这些,说太多会让我掉价,毕竟你不配不上我的评价。” 短发女生一脸惊慌,想劝架,但又不敢出声。 张雅琳很明显的心情不好,从始至终冷着一张脸,面对对方的攻击,她丝毫没有作战的意思,只是很轻蔑的扫了眼小妍。 这种不屑、压根没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情绪,才是最厉害的致命伤,小妍破防:“张雅琳,承认自己是个虚伪的人,有那么难吗?前段时间,你明明就很喜欢那本书,今天特意在吴总面前贬低它,不过是为了迎合别人,你还真是什么都能豁得出去。” 张雅琳脚步一顿,她被小妍这一番话控住,停下来,目光复杂的打量着她。 虚伪、迎合?这些词,听起来真的很刺耳。 张雅琳轻轻笑着,笑意冷淡至极,“《罪恶》这本书,逻辑不通,内容枯燥,降智得很,三岁小孩现在都不看的书,你们倒是喜欢得很,别说吴总不签,就是放在任何一个出版社面前,那也不过普普通通的几行文字,我能让它上桌,我编辑行业,这么多年,都是玩着过来的。” “……” 程舒禾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张雅琳的背影,这一刻,对方是那样的骄傲、冷漠,陌生得仿佛没有认识过。 张雅琳转身,正要离去,目光稍稍偏移,就这样猝不及防、精准无误的跟她对上。 程舒禾在她眼里看到了诧异。 一闪而过,又无比冷淡的眼神。 任凭自己怎么想,想过各种理由,想破脑袋,依然想不出来。 所以她到底做了什么,张雅琳要这么背刺她? 42. 失控 世界都清净下来了,只剩程舒禾自己的心跳声在猛烈的跳动。 这样的场景,她从未想过,也从未经历过。 如果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她第一个生起的念头就是:逃离。 逃得越远越好。 可是,程舒禾潜意识里却在说不能走,她心里的疑惑和不甘,在无声的生长。 张雅琳没有想跟她说话,也不想为此解释一丁点儿,她云淡风轻,高高挂起的姿态站着。 是程舒禾,倔强的问出这句:“……为什么。” 她声音轻轻的。 颤抖、紧张,茫然。 还有那点她自己都很难察觉到的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这就是个玩笑,期待对方能给出这个“玩笑”的最佳解释缘由。 “为什么?”张雅琳语气上扬,重复她的问句,好像也在思考,过后,她轻笑了声,抬起头,眼神碎满了冰块,“程舒禾,你不应该问我为什么,你应该问你自己,问你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作品来,不要自己技不如人就在我身上找原因,我是拒绝了你,但也是你实在配不上我的审美,我要是你,我就赶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程舒禾出声打断她的话。 张雅琳被她愤怒的情绪震惊住,神情有所动容,几秒后反应过来,开口的语气却依然冰冷:“那你要问什么?你该不会是把我列入你朋友列表了吧?” “真可笑,在最平平无奇的一天路上偶然碰到,跟你打过几次招呼,加上微信,难道你就当交到朋友了?” 张雅琳一字一句的诛着她的心:“你的感情,未免也太烂大街。” “……” 张雅琳这句话是带着闷气的,程舒禾却读不懂,是什么原因。 此刻她心里跟被扎针一样,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也根本没空去想,对方因为什么。 程舒禾在乎的、生气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征集赛她不能入围,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可是,这并不代表别人对她恶意的批评,她连最基本要表达的情感都没有。 她真正生气的点在于,“……所以你说,要帮我投稿这件事,其实你根本没当回事。” 张雅琳没有否认,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投稿?” 那样轻飘飘、高高在上的问完,她又轻蔑的笑了声,用着最讥讽的语气说:“总不能因为我是编辑,我就得帮你开山劈路吧?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围聚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面面相觑,打量、笑话,拍照录像的,各种各样的动作都有。 程舒禾心里涌起来的怒火无法熄灭,越长越厉害,她强压着情绪,问着:“我什么时候要求你为我开山劈道了?张雅琳,是你,那天晚上站在便利店门口主动跟我说,要帮我整理稿件投稿,是你说怕我不懂格式被退回失去机会,也是你,说作为朋友,你愿意帮我,从来都不是,我要求你一定为我这样做。” “你的意思是怪我,没有违背良心,帮你把作品选上?”张雅琳露出一种厌恶的神情来,“程舒禾,你太急于求成了。” “……” 张雅琳每一个字都出乎她的意料,每一句话的背后,好像都藏着什么言外之意。 这一刻,程舒禾终于懂了,张雅琳根本不屑于跟她争辩什么,因为这些话、这些事,无论怎么说出来、呈现出来,她永远都是那个“清正廉明”不被外界一切干扰的好编辑。 而她程舒禾。 早已经沦陷为众人议论的靠关系不成反而被捶死的笑话。 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多么深刻的一个教训,曾经她以为,在这座城市里,遇见的每一个人都那样的有意义。 她真正把张雅琳当成了朋友,她真正的信任对方,却最终,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连原因是什么都不知道。 程舒禾:“有些事你可以装作不记得,但我不会陪着你在这场恶意的游戏谎言里沉默。” …… - 走出门口,迎面吹来一阵风,刚刚上头的情绪,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慢慢的平息下来,程舒禾一下子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坐在花园附近的长椅子上,她一个人对着手机在发呆,回想起刚刚的场景,那么多人看着,那么多人议论着,真的很丢脸。 比起丢脸,程舒禾更觉得心痛,觉得后悔,她不想承认,在此之前,她居然真的把张雅琳当成朋友了,因为是朋友,所以在被背叛被背刺的之后,才会这样的失望难过吧? 她本来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点开手机,看到推送消息时,竟然发现张雅琳发微博了。 微博。 微博上面是张雅琳对这件事的解释: ——我跟作家尤里西西不熟,更谈不上什么很好的关系。 ——我只是在做一件我认为公平的事情。 不熟。 公平。 一起吃过饭,聊过未来理想,所以这些都是装出来的?程舒禾不由自主的感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一场戏,演得还真逼真,至少,自己已经在这场戏中了。 可是,张雅琳口中所谓的“公平”又是什么呢?是她拒绝给自己开后门? 那很确实很公平。 程舒禾此刻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竟然会相信张雅琳这个骗子。 颠倒黑白,这一套张雅琳是真的用得很好,程舒禾已经被气得快要控制不住情绪。 就算张雅琳有一万个理由,有一万个说法,谎言可以千变万化,可是那铁板钉钉的聊天记录,却是实打实的。 程舒禾一气之下,把记录甩了上去。 她悲愤的想着,那就鱼死网破吧,谁也别想好过。 网上各种评论层出不穷,有人说是张雅琳污蔑她,有人说是她因为走后门这事把彼此关系闹僵了。 这一晚,没有真正的真相,谁也没有全身而退。 张雅琳怒极了,当即发微信过来质问她:【程舒禾,为了这点小事,你有必要在网上煽风点火吗?】 看到信息的时候,程舒禾平复的心,又一下生起熊熊烈火。 原来这是小事啊。 这样的事情,也可以称之为小事。 程舒禾一气之下,差点就把她的好友删除了。 可快要点到页面的时候,她突然就停下这样的动作来。 删除好友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这样做意味着聊天记录也会被清空,这点儿证据得留着。 她没搭理张琳雅。 太失望了,她心里的失望,在不断的提醒着她,这段“友谊”多么可笑。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冲动后的平静,让程舒禾心里空落落的,她眼眶挤满了眼泪,想哭,却又不能在这里大声哭出来。 她不甘心,做错事的不是她,可为什么难过的、想哭的却是自己而不是对方,她意识到,这才是这场闹剧里的不公平。 陈屹呈在这时候发来信息:【你那边忙完了吗?】 程舒禾目光往手机顶端看,她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她心里慌了下,随后,又很平静,她已经无心应约:【今晚有点事,改天再约。】 程舒禾知道被人爽约是一件极其生气的事情,她连着说了几句道歉的话。 她就这样,在这里茫然的坐了将近一小时。 陈屹呈发语音来:“程舒舒,今晚的月亮很圆。” 程舒禾抬起头。 今晚的星空确实很好看,群星环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刹那,她心里的酸涩感一涌而上,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划了下来。 真的很丢脸,在这条大街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怎么都控制不住。 程舒禾低头,在包包里乱翻一阵,她势必要找到纸巾,把这不受控制的泪水吸收掉。 直到,面前站着一个人,远处刺眼的光线被挡住,她动作忽的停下,缓慢的抬起头。 陈屹呈伸手,递着纸巾。 他声音轻轻的:“程舒舒,你的眼睛似乎起了雾,你像迷失在了雾里。” “……”程舒禾心虚的别回头。 她眼睛一定很肿,一定很红,这样子,在陈屹呈眼里,一定很丑。 这样脆弱的样子。 她不想展示给任何人看。 程舒禾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想要找一个人,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问朋友,问同事,问着问着就找到了。” 当然,他不会说。 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这里来。 程舒禾心虚,低 声说着:“陈屹呈,对不起啊,我今晚很不想爽约的,只是我没什么心情。” “你心里,很愧疚吗?” 陈屹呈很无奈,但声音却又很温柔:“程舒舒,我有点儿难过,不是难过你爽约,是难过你什么都没说,我想做什么,竟然没法做任何事,但我又有点儿很不合时宜的庆幸,庆幸原来这场邀约,在你心里的份量,比我想象的重那么一点。” 这样子说,把程舒禾说得已经很懵了。 陈屹呈注视着她的眼睛,依旧很真诚的回着:“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我很了解你,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心里一定你不想被人看见这么脆弱的一面,所以我在那里犹豫,我在思考,是你的面子重要,是你会自己消化好情绪我再出来,还是我应该先出来,让你看见我,直到你掉下眼泪,我才意识到,你根本没我想象得那么坚强,我还是想,跟你一起面对。” 程舒禾神情顿了顿,仿佛被冻住了表情,因为他的一番话,变得麻木。 陈屹呈……在说什么? 程舒禾后知后觉的开口:“你……今晚,话有点多。” 她想说的不是这一句,只是这句话裹着的真正意思,她很难开口。 陈屹呈轻笑了下,神情执着的问:“程舒舒,哭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吗?” “嗯?” “人在难过的时候,情绪高涨,眼泪会掉下来,是很寻常的事,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嘲讽的,我也不希望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如果是这样,你心里的负担只会越来越重,而且,你今晚也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答应了我的邀约,我又没说,这件事于我而言,十万火急,要求你应了就一定不管怎样人都得到,就算我说了,你大可拒绝,我还不至于连一个人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 陈屹呈眉宇稍扬,故作怀疑问:“还有,程舒舒,我也没有这么不通情达理,在这时候,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个人开开心心的跟你聊其他的事吧?” 程舒禾眼神闪了闪,“我不知道你......这样通情达理。” 这话说得,不太通顺,她现在觉得,早知道就不说了,这算什么回话。 陈屹呈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拉起来,笑着邀约:“那这位,在雾里迷失的程小姐,现在想去哪里?大杀四方,还是暂且缓缓?” 程舒禾眼睛亮了亮,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就大杀四方?” 陈屹呈语气笃定:“我既然出现在这里,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不问,我只是不想让你更难过,但如果你想说,我一定是,最佳听众。” “你怎么会知道?”她不敢相信。 “心有灵犀?”他说。 程舒禾没回。 陈屹呈再一次补充道:“程舒舒,我在你眼里,不至于笨成这样,知道你今天的行踪,还猜不出来事情的原委吧?” 没等她说话,他又一脸妥协,“好吧,我确实不算很聪明,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怎么做,你才会笑着怼我说,陈屹呈,我现在一点都不难过了。” 程舒禾在他一句又一句话中迷失了方向,她大脑一片空白,这样的陈屹呈,实在是太温柔,太令人觉得不真实。 他今晚,说了好多话,每一个字,都含着情绪,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风一吹,就破了。 两人安静的走在四处亮着灯的街道上。 程舒禾心里迷茫,不知道要去哪里,她跟着陈屹呈在走。 他抬起头,瞥了眼星空。 似乎有点儿小遗憾,他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程舒禾顺着陈屹呈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就反应过来,她小声的应着:“我现在不喜欢五点半的太阳了。” “嗯?”陈屹呈疑惑。 “我觉得,现在八点钟的月亮,就很耀眼。” “我应该,比你多一点。” “什么?” “这一片星空我都喜欢。” 你眼里只有月亮,可我不仅看见了月亮,我还看见了属于你的那一整片星空。 “程舒舒。” “怎么了?” “其实我今天想说的是,生日快乐。” 陈屹呈声音低沉:“但好像,这句话说出来,在现在不是那么的合时宜,如果能再早一点就好了。” 43. 失控 生日快乐。 程舒舒。 . 很奇怪,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一遍遍的在程舒禾脑海里自动回放。 只是一句很寻常的祝福,可是为什么在这时候听来,是那样的令人喜悦呢? 曾经,在毕业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舒禾也想过有一天会有现在这样的场景出现。 那个幻想的场面里,他们面对面站着,在值得庆祝的日子里轻松愉悦的说出这些话。 虽然今天并不愉悦。 虽然今天是不算好日子的一个好日子。 虽然她已经忘记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虽然有那么多不好条件加持中,可是这一刻,好像依然能让她心潮澎湃。 陈屹呈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解释着:“本来我计划好下班之后就来找你,想着这些话当面跟你说,不过很不凑巧,我们领导不太通情达理,临时给我加急几项工作,我左赶右赶,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我现在很后悔,我应该先跟你说声‘生日快乐’的,却没想到你的忧愁比我的祝福先到来,眼下还有两个小时就过了零点,这句话,在这时候这个场景里,好像怎么说气氛都不是很好,但我又不想止步于此,看你现在一脸愁容,倒是显得让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陈屹呈停顿一下,又接着说:“但我还是希望今天的你能够开心,如果可以的话,我有一个不太合理的期望,就是……你可不可以暂且忘掉今天的烦恼,给我一个机会,明天我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程舒禾瞳孔微微放大。 他,在说什么? 这一番诚恳的话,已经足以让程舒禾晕头转向,她在一番错愣中,迷迷糊糊的问:“陈屹呈,你要怎么为我解决问题?” 这样问出来后,她又觉得不太妥当,倒是显得她很心急,可是面对他这样的“诚心”,程舒禾心里又很期待。 不是期待他真的能为自己做点什么。 而是期待他出发点背后的那层心意是什么。 其实程舒禾心里跟明镜一样。 陈屹呈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其实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他虽然爱开玩笑,但从不拿这些事当玩笑开。 沉默的这几秒,她心跳如鼓,如果靠近,他一定能听到她那乱掉的旋律。 陈屹呈就要开口的时候,她突然出声答到:“我很开心。” 那边停顿。 程舒禾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的再一次重复道:“我说,这一刻,我心里很开心。” 陈屹呈似是有些恍惚,见她眼睛泛着亮光,随后也轻笑了声。 程舒禾从来不奢望谁为她解决问题。 哪怕是陈屹呈递上来的橄榄枝,哪怕陈屹呈心甘情愿从来不需要她回报什么。 她很真诚的说:“谢谢你陈屹呈,在这个时候还愿意拉我一把,说实话,你这个橄榄枝,我确实很心动,但是吧,这个问题,我自己能解决好,我不能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先选择退缩,等着谁成为我的救世主,这不像是我的做事风格,而且,我突然想到,你刚刚也有跟我说,你有一个人解决问题的能力,我觉得,我也是,可能即使到最后,我会把问题处理得不是那么好,可能到最后,我会遇到更荆棘的事情,可这些,本来就应该是我自己去解决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如果我连第一次的脚步都不敢尝试迈出去,那我以后的每一步,都会选择性退缩,那样的话,就真的是太糟糕了,我不希望我自己完全成为依靠别人的人,当然,我这样子说,也不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我也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如果我的尝试到最后,还是差那么一点儿,如果那时候我需要你时——” 程舒禾突然停顿了下。 与此同时,跟前传来坚定的一声:“无条件。” 程舒禾目光稍稍停顿,她掀起眼皮,再一次对上他的眼神。 或许是今晚夜色太美,或许是今晚月光柔和得让人想沦陷,连着这时候吹来的风,都那样的含着一缕情深。 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那股坚定不移的执着感,那样毫不保留的出现的在一个人的眼睛上,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后,她听到陈屹呈有些不知所措的问:“怎么愣住了?” “嗯?” 他说得太快太坚决,这一秒,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大脑沦陷在这一刻。 “不好意思,说得有些太着急了。”陈屹呈语气有些无奈,但声线却一如既往的温柔,“你那么聪明,我能为你做的事本来就不多,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机会,是我的奖励才对。” “你这样说的话……” 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令人无法抗拒的话来? 程舒禾一脸窘迫,刚刚那些底气,好像一下就被挥霍完,现在,她要说些什么? 大脑在经历新一轮的“抗战”,却依然找不到只言片语来形容这一刻的情绪。 就在这一秒,程舒禾承认自己有些失控。 快要完全失控。 陈屹呈低头,揣摩她的情绪变化:“不会被我整到……结巴了?” “没有的事。”程舒禾小声的回了句。 陈屹呈:“你这样,倒显得我像是不怀好意。” 程舒禾深吸一口气,“你难道没有吗?” 这么一问,他显然有些被问到的无措,但他没有否认,反而还挺大方的承认:“那确实是很不怀好意。” “……”程舒禾突然没话回,她绕开话题,说道,“这样吧,你再跟我说一句刚才的话。” “什么话?” “别装傻陈屹呈。” “生日快乐程舒舒。”陈屹呈正儿八经的说着,又开了句玩笑,“够不够正式?” “够了够了,勉勉强强。”程舒禾心满意足。 陈屹呈专注的望着她,眉眼带笑说着:“我还记得,我欠你一个生日愿望,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难为我做一件事。” 程舒禾一脸疑问:“你,欠我一个愿望?” 陈屹呈挑了挑眉:“不记得了?” “我……”程舒禾想了想,一时半会没想到,“你什么说过的?” “高三那年,我过生日。”陈屹呈回。 他叹了口气,又说:“没关系,不记得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那个时候距离现在,还是过了太久了。 久到属于我们之间的回忆,已经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淡忘。 沿着路边小道漫无目的的走着时,程舒禾脑海里开始不断的回想陈屹呈说得这件事。 那样的画面,究竟在过往的哪一个时刻? 高三。 生日会。 如果时间能够倒带。 如果记忆能够拉回放条。 如果那一天。 会猝不及防的呈现在眼前。 她会想到。 …… “六点三十三分的微信消息,还有,不是群发,陈屹呈生日第一个邀请的是我,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包间里陆迟朝洋洋得意的看着微信在跟众人吹牛皮。 那边几个同学一致的“切”了声,简怡嘟囔:“倒是显得你了。” “好兄弟,不重色轻友,感动。”陆迟朝激动得找不着东南西北。 程舒禾推门进到包间的时候,这里已经沸腾起来,闹哄哄的跟对面菜市场一样。 那会儿她还格外嫌弃,男生怎么都那么幼稚? 她还想着找个位置坐下,简怡眼尖,已经跟她招手:“舒舒,这儿!!” 随后,她猝不及防的被拉到陈屹呈的旁边坐下。 这是陈屹呈十九岁生日。 地点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在KTV包房。 简怡跟她抱怨:“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没有不来,我只是出门有点儿事耽搁了。”她解释。 刚说完,陆迟朝凑个头过来,贼眉鼠眼的问:“程舒舒,陈屹呈没邀请你啊?” “……??” 这算什么话? 这话太冒昧了。 那边点着手机的陈屹呈,抬脚猝不及防的踹了他一下。 陆迟朝本来就有点儿飘,现在笑得更是得意,好像偏要找点儿事干,他说:“他第一个邀请的是我,下午六点三十三分,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程舒禾很真诚的摇了摇头,又说,“但我是昨晚六点钟收到的纸 条。” “……” 空气有点儿寂静。 简怡没忍住笑了声,在她身上找到纸条时,彻底笑了出来,“陆迟朝,人家有邀请函。” “可以啊,搞这么认真?” “陆迟朝你醒醒算了,人就是重色轻友。” 陆迟朝掐了个人中当即要晕过去。 程舒禾没管那边的闹剧,一扭头,看到陈屹呈意味深长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当即,他收起手机,挨过来,轻声的说:“我本来真的打算只邀请你一个人的。” 吵闹声太大,她差一点儿没听清楚他的话,故作饶有兴趣的问:“然后呢,这群人怎么回事?” 陈屹呈愣了下,“要不,明天我俩再单独补一个?” “想得挺美。”程舒禾笑着回了句。 “我俩过的第一个生日,我的生日礼物呢?”他问。 什么叫,我们俩? 这话说得实在是有歧义,倒是很让人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些扎耳,有些偏移。 程舒禾不去看他眼睛,故作淡定的问:“你想要什么?” “怎么把问题扯回来了?”陈屹呈想了想,才说,“也不为难你,我有点儿想看烟花。” 程舒禾差点儿没跳起来,回着:“你不是在为难我,你是在难为我。” 大晚上的,店铺基本不开张,更没什么烟火类节目可以观看。 一时半会,程舒禾实在想不到,这要怎么做到。 陈屹呈来回掰扯:“要不这样,下一次你过生日,你也这么难为我一下?” “……” “两下也行。” 程舒禾被他整得一时无话可说,想了想,才开口:“你认真的吗?” “骗你的,我不需要。” 这句话仿佛在说,那么幼稚的话你也信。 之后那一整晚,包间里狂欢不断,一直到宴会结束,大家散场后,程舒禾却迟迟没有走。 他们并肩走在路边,家的距离,好像就差那么一两步,可是却怎么都走不到。 程舒禾突然停住脚步,转回头,兴高采烈的跟他说:“陈屹呈,我请你看烟花吧。” 他已经忘了这件事,与其说是忘,不如说是一句玩笑话,他从没放在心上。 可是她这样的兴奋,这样的坚定,却又让他有一丝不敢相信。 好像这是可以达成的一件事情? 程舒禾拽着他往回走,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她说,找找总会有的,找找总能找到。 那一天晚上,在这座城市大街小巷里瞎逛的场景,陈屹呈记得很深刻。 见她走得累,他说不想看了。 可是程舒禾却说:“我这个人从来不食言。” 她也没有食言。 她真的找到了。 在海边点燃烟花的那瞬间,程舒禾比他笑得还开心,仿佛过生日是她。 没有人知道,那一片绚烂烟花下,他的心跳更加热烈。 吵闹声太大,程舒禾隐约觉得他说了一句话,但没听清。 在烟花坠落的时候,一片寂静,她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欠你一个愿望。” …… 关于那一天的细枝末节,程舒禾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是隐隐约约回想起来,有这样的一些画面,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时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人跑一座小镇。 二十几岁再回忆起十几岁的行为,还有点儿小小的恍惚,原来以前的自己,也不是现在想象得的那样没有勇气。 那样深刻的事情为什么会忘记? 忘记也不足为奇吧,又不止是那一件深刻的事情,太多了,就不显得那样的事是最特别的。 程舒禾转回头,说:“我说我想看雪。” 她没说完,到最后停顿了下,又笑着说:“算了,我才不跟你一样,我现在不为难你。” 不然显得她多么小气。 而且那时候,是她自愿的,说到底,也许是她想看烟花也不奇怪。 “我当真了。” “什么?” “走啊,我带你去。” 我带你去看看夏天的雪。 44. 失控 一路上程舒禾都摸不着头脑,他说,我带你去看。 这个“看”,看的是什么?看雪吗? 程舒禾抬头,望了望天空,只瞧得见几颗在扑闪的星星和高挂的月亮。 她吹着来自夏日清凉的晚风,感受到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炎热,似乎还不太真实。 程舒禾并不认为在这个季节能看到雪,但她却又因为他说的这句那么认真的话而产生了期待。 人真的是很矛盾的一个个体,明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又盼望着什么。 直到走到电影院门口,看着灯牌闪着的光亮和来回进出嬉笑打闹的情侣,程舒禾才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所谓的看雪,竟然是看电影里的雪。 陈屹呈心里有思量,这时候还很淡定、认真的问她一声:“看电影吗?” 程舒禾诧异,想着,都走到门口了才问她这个问题,是否过得太晚? “我要是说,我现在不想看电影,你会不会觉得有一丝无措?”她试探的回着。 他的答案是那样的肯定:“不会。” 这倒是让程舒禾有一些出乎意料。 陈屹呈话里依然十分的认真,“我只会觉得很惋惜。” 惋惜? 惋惜什么? 惋惜她没有上当? 惋惜会没有看到这一场所谓的“雪”吗? 程舒禾心里一堆疑惑,却依然还是觉得很开心,他这副样子也太好逗了点,又让人觉得,即使她再怎么为难他、再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他依然可以在关键的时候扭转局面。 程舒禾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语调轻松的说:“我很乐意看电影呀。” 说完,她先往里面走,又回头笑着补充一句:“再说,我也挺想看的。” “这么快想好看什么了?”陈屹呈震惊她的行动力这么强。 虽然明知道夏天没有多少关于下雪的影片,她心里却想着,万一今天就是很凑巧呢? 程舒禾很自信的回复:“没想好,但可以挑一挑。” 走到休息区里,她拿出手机来挑选影片,指尖在屏幕里翻来翻去。 耳边走过几个嬉笑打闹的学生,余光瞥见扎着高马尾的人影,她突然想到,今天是周末。 她不受控制的想起读书那会儿,在老旧的教室里吹着新安装的空调,窗外夕阳斜映进桌面的那些个傍晚,教室里也放着古老的电影。 那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安静。 但仔细一想,还是差了一点。 少的那一点,是回不去的旧时光。 程舒禾扭头跟他说:“大学毕业后,我从学校离开就直接去医院实习了,刚开始那几天,我每天都很焦虑,因为我要学习的东西非常的多,尤其是人情世故,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社会的环境跟学校完全不一样,师姐都觉得我很阳光很开朗,说我像个小太阳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着面对,其实她们都不知道,这些都是我装出来的,因为我经常觉得不是很开心,我跟姜沅不在同一个城市,我一个人在宁市,每次下班烦躁我就会买一张电影票,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然后等着电影开场。” “那一年上新的电影,我几乎都看过,后来实习结束有一段时间,朋友邀请我去看电影,我都对电影提不起兴趣来,我以前真的很有活力的,我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就为了买一份一公里之外的那家绿豆酥,姜沅总说我这是小题大做,每天下班累死了还这么折腾自己。” 这一番话说得还有几分哀伤,陈屹呈刚想问些什么,突然看到她眼里那抹期待的光芒投射过来。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脑海里满是:真遗憾,没看到那时候那么鲜活的程舒禾,没看到那个一个人在宁市奋斗向上的程舒禾。 陈屹呈声音很柔和:“我从来不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陈屹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程舒禾笑着问。 她笑起来,眼睛好像藏着星星。 陈屹呈心跳在这一刻猛烈跳动,他好像知道了,却好像又不确定。 “为什么。”陈述句。 真是块木头啊,程舒禾心里叹了一口气,低头点了点手机屏幕,自然的说着:“当然是为了感谢你今晚大发慈悲百忙之中抽空出来陪我看电影,要不然,我又要可怜兮兮的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电影散场。” 程舒禾是这样回的。 可是她却不这样想。 可是你不知道,曾经在那个偌大的城市里,她依然会幻想着哪一天出门走走,哪怕就扔个垃圾,会在拐角处遇见你。 可是你不曾知道,在那个充满陌生的城市里,她会幻想着也许你们心有灵犀,在她最爱的那家绿豆酥的店铺里,刚好你也在。 可是你不曾知道,曾经电影开头和散场,她总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一场又一场电影,看到结尾依然没有你。 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并肩坐在一起挑选电影,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她努力把情绪拉扯回来。 “这个怎么样?”她把手机屏幕递给他,询问着意见。 她选了一部跟滑雪有关的电影,只是不知道陈屹呈会不会喜欢看。 她找了半天,依然没找到一部有关下雪的电影。 陈屹呈却出乎意料的毫不挑刺:“那就这部。” 程舒禾不可思议他的思考速度那么快,确认着:“你不再看看?” “你眼光比我好。”他说。 程舒禾心里疑惑,但转念一想,又肯定他的话:“哦,那倒是。” 确认好电影后,程舒禾选了一个最接近的时间点,她还在想着,来得有点晚了,要是再早个一两小时这样,就能在零点前跟陈屹呈看完这场电影。 虽然有这一点点小瑕疵,可是总体上来说,还是很让人满意的,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刚刚要为那一点事难过不已,甚至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 她脑海里不断的想着,一扭头,却发现陈屹呈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迎接到这一刹那的视线,她心跳显然漏掉一拍,他的眼神里,格外温柔,好像在看一件奇珍异宝。 程舒禾疑惑:“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陈屹呈摇摇头,说不是,紧接着,他一字一句的回:“试一下两个人吧。” 她一时没懂:“嗯?” “以后试一下两个人的电影。” 程舒禾一下子没话说,她直接愣在原地。 或许是想到了这句话的潜在意思,或许又是没想到陈屹呈会说这种话,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他转移话题说:“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你那个主编的微博了。” “怎么了?你要帮她说几句好话?”她开玩笑的随口一提。 没想到陈屹呈却肯定的回复:“不是。” 程舒禾想了想,才说:“你不说我都忘记了,上次在便利店门口,你们俩还聊过。” 他还主动跟她说起过张雅琳的事情来 ,只是那会儿,他应该不知道,她的投稿主编是张雅琳吧。 隔着那么久,她也是一下子才想起来这回事。 陈屹呈要说的,是另一件她没想到的事情:“张雅琳和韩秋,是好朋友。” 他瞥见,程舒禾嘴角的那抹微笑,随着这一句话慢慢的垮下来。 这个世界还真是太小了,这样的事情,她想都不敢想,甚至不敢细想。 一旦沿着这个线索去想,她发现,那些细枝末节的、从未被注意到的事情是那样的令人不可思议。 跟张雅琳的第一次见面,对方说她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也许是在韩秋的某一张照片里见过。 她说她朋友很喜欢花,程舒禾没想到她朋友是开花店的韩秋,还有那个花店的地址…… 程舒禾勉强一笑,“是吗。” 她慢慢点开手机,犹豫了会儿,还是打开韩秋的朋友圈,滑动屏幕,翻到中间。 那是韩秋生日时,她朋友手写给她的信封,一张蓝色的卡片,色调很温馨,但信中间的内容却是这样的: ——昨晚再一次听你提及关于以前好朋友的更详细的事情,觉得不忍心,为你感到不公、不值得,同时,这也算一种成长吧。 落款人: ——琳。 第一次看到公开在朋友圈这封信时,程舒禾脑海里无数次想过,那一晚韩秋究竟说了什么,才会让别人觉得在这一段友谊里自己是那个可恶的人。 她已经忘记了那时候的感觉,可是今天再一次看到,那种愤怒又难过的情绪渐渐爬上心底来。 是不是每一种原因分开后的两个人,再一次提及对方时都会选择在对方身上找问题? 程舒禾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她把手机屏幕摁掉,不再去细细思考这些其中,抬起头,忽然听到陈屹呈跟她解释:“我之前不知道你跟张雅琳会有这么多的交集。” 所以总找不到合适的场合来说这样的话。 程舒禾却笑了笑,不太在意的样子:“也没什么,这样子的话,我反而想明白了。” “你看起来,并不是那样的无所谓。” “很明显?”她问。 陈屹呈点点头,他说:“你高中时就这样,遇到不想聊的事情就一笑而过,你大部分情绪总藏着在深处,但这双眼睛太过于亮眼,情绪就浮在最浅的地方。” 被说中心事,程舒禾有些犯囧,她语气轻松,不着调的笑着问:“观察那么仔细,你那时候不会暗恋我吧。” “我那时候确实喜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回。 话落下,好像整个电影院都寂静了起来,她眼里的玩笑,转化成为不可置信。 看见他脸上那样认真的表情,看见他眼睛里那样专注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程舒禾这一刻是茫然的,是慌张的。 如果没有这句话里的认真。 如果他脸上还是呈现出十几岁少年时的吊儿郎当,那么她一定会认为他在开玩笑。 陈屹呈说,我那时候喜欢你。 那时候。 喜欢你。 程舒禾眼神闪躲,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想问。 想问曾经,想问现在,想问很多很多,但她像是突然失去说话的能力一样,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来。 脑子一片混沌的时候,陈屹呈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程舒舒,我现在依然喜欢你。” 程舒禾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45. 失控 ——程舒舒,我那时候喜欢你。 ——而我现在,依然喜欢你。 . 高中毕业之后,程舒禾以为这样的话,这辈子都再没有机会从陈屹呈这里听到。 所以这一刻,她完全是懵的,完全是没有思绪的,甚至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回应陈屹呈。 周遭安静得跟时间已经停止一样,世界天旋地转。 她紧张的感觉着自己的心跳,好像在某一个节点就要跳跃出胸腔。 陈屹呈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怎么办,完全不在她的计划范围之内? 他那么真诚,却又肉眼可见的一丝紧张,他就在等着她的一句回应。 程舒禾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抬起头,刚要张口说话,旁边一阵吵闹声把这暧昧的气氛给打破了。 “……徐晏池,追我的人可多了,你就知足吧,不知道多少人觊觎你这个位置,别跟我讨价还价的。” 一道略微有些得意的女声落下,紧接着,男生妥协的哄着:“我错了,我不应该在你化妆的时候催你的,下次我一定再多一点耐心,哪怕是天荒地老我都等你。” “这还差不多。”说完,顿了顿,对方又接着问,“还是跟之前一样,买点饮料进去,到时候你就——” 韩秋边说边抬头,目光瞥见眼前的程舒禾后,声音突然就停下来了。 徐晏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惊了一秒,很快就反应过来,喜笑颜开的喊着:“陈屹呈?你也在这里啊?” 本来有点儿微妙的气氛,被他一句话猛然打断。 陈屹呈扭头看过来,人已经走到跟前来了。 如果说,刚刚是暧昧的气氛,那现在,简直尴尬到不能再继续。 徐晏池跟她打招呼:“好巧,你也在。” “是挺巧的。”程舒禾礼貌的回一句。 韩秋不说话,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程舒禾被看得很不习惯,她不说话的样子很有压迫感,眼神犀利得仿佛要把人看穿一样。 可是等她回应韩秋的眼神时,对方却又心虚的躲了一下,这一反常的举动,连程舒禾十分不适应。 韩秋难得主动开口:“程舒禾,来看电影?” 明知故问,程舒禾想着,还是很真诚的回着:“嗯。” “巧了,我们也是。”韩秋说着,又问起来,“看的什么电影?” “一部跟滑雪有关的电影。” “哦,我们也一样,一起拼个座吧?” 韩秋很不自然的说出这句话,眼神闪了闪,又为自己说出的这句很奇怪话解释一遍:“反正都碰上了。” 她为什么要跟自己坐在一块? 程舒禾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以她们现在这种关系,坐在一块儿看电影,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程舒禾婉拒:“不用了,你们看你们的,我们已经把票买好了。” “……” 见气氛凝固,徐晏池来回看几眼两人,正准备打圆场,韩秋再一次开口:“电影结束之后,一起吃个宵夜吧。” 程舒禾:“……” 一向高傲的韩秋,竟然会主动邀请她吃宵夜? 程舒禾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她心里隐隐约约能猜到一点,可是却不敢确定。 直到韩秋别扭过后,又用着高冷的语气不容置喙的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程舒禾,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紧紧的盯着她看。 这样傲慢的语气,这样像发号施令的语气,听着着实让人难受。 她不擅长跟人起争执,于是轻声开口:“下次吧,我今晚没空。” 关于那件事,她现在不太想听。 曾经很多次跟韩秋的谈话,总是不欢而散,她好不容易恢复好的心情,不想这样又被撕扯。 “电影开始了,走吧。”陈屹呈出声打破冰冷的气氛。 接连被拒,韩秋也不再伪装,冷笑一声,“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愤怒的走了。 徐晏池进退两难,忙着善后:“那下次吧,下次有空再约。” 说完,他去追韩秋。 走远之后,程舒禾依然能听到韩秋生气的声音:“……是我的问题吗?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吗?装给谁看。” 装给谁看。 她依然还是这套用词。 其实程舒禾真的很想说,她没有在装,也没必要在她面前表演什么。 可是韩秋为什么总觉得,她就是那么不堪的人呢? 所以面对她的邀约,不想去也得去,自己连拒绝的机会都没吗? 程舒禾心里不太服气,有些恼怒,却又无处发泄。 察觉到她的情绪,陈屹呈轻轻开口,打断她的思绪:“程舒舒。” 她茫然的抬起头:“嗯?” “再不取票,电影都要开场好久了。” “……” 他的眼睛时常含笑,明明是一句没有掺杂着任何“安慰”的话语,却又好像在安抚着她什么。 程舒禾点点头,应了声“好”。 一直到坐在座位上,她还在不停的游神。 影厅里的宣教还在播放,她转回头,在扑闪的灯光下看他的脸,忽然问到:“陈屹呈,你会不会觉得,我刚刚太咄咄逼人了?” 程舒禾一时分不清楚,她到底做得是对的还是错的。 曾经有一次闹掰的时候,韩秋就是这样说的,说她咄咄逼人。 “你只是在拒绝你不喜欢做的事,如果这都能算是错的话,那也太不讲道理了。”他很认真的回着,想了想,又说,“虽然我不知道你跟韩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想说,我随时在听,同样,我还是相信你,你从来都不是喜新厌旧的人。” 程舒禾一瞬间失神,随后,她轻轻笑了声,“陈屹呈,你这样子,以后被我骗了,那该怎么办呀。” “那我就,一直装傻到底。”陈屹呈叹了口气,开玩笑的回着。 程舒禾仍旧面上带笑,却不再说话,她专注的望着影屏。 却又在想,怎么连陈屹呈都能说出“你不是喜新厌旧的人”这样的话来。 而韩秋,却为什么从来都没相信过她?程舒禾心里涌上一阵很强的落差感。 电影开始十分钟,她依然没有进入到状态,慢慢的,她开始把注意力放在旁边的陈屹呈身上。 她的目光太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忽视,于是,借着一片微弱的光亮,他回头迎接她的视线。 “你有话要跟我说?” 他轻声问。 程舒禾没有立刻作答,想了想,才说:“等看完这场电影。” 陈屹呈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说:“那就,看完这场电影先。” 程舒禾想问很多。 想问刚刚没聊完的话。 然而,陈屹呈不再继续那个话题。 程舒禾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再回到那样的场景里。 可是陈屹呈的那句“喜欢你”对她的刺激太大,以至于在这场电影里,她无法投入心思。 脑海里再一次回想起那时候的画面,连带着仿佛能看见毕业的前一晚。 临近高考前几天,班主任调过一次座位,他们不再是前后桌,反而隔着好几组的距离,那段时间大家都在为高考忙前忙后,努力复习,谁也没空找谁聊闲话。 一直到高考的前一晚,程舒禾从小卖部回来,刚走进教室,一抬头就和陈屹呈的目光对上。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天他头发被压得微微卷,还是因为他那个麻木疲倦的表情过于招笑,程舒禾就这样盯着他看了很久。 或许在陈屹呈看来,她望向他的那个眼神就格外的具有挑衅。 那一天,是陈屹呈坐到她旁边的位置来,主动跟她说话的:“笑什么?” 笑什么啊? 有笑吗?程舒禾不知道自己此刻在他眼里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照常反驳:“没笑,看你有点儿傻傻的。” “我在你眼里,哪一天不傻?”陈屹呈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他自顾自的说完这句话,又问,“以后打算去哪个城市?”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问她这个问题,程舒禾震惊到反应慢半拍,明知故问:“什么以后,什么城市?” “程舒舒,你别——”他顿了顿,轻笑了声,语气很温和的再重复一遍 ,“志愿打算填哪个学校?” “我还没想好。”她回。 那时候也是真的没想好,所以陈屹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程舒禾没法回答,她眼神闪了闪,想着,你呢,你要去哪里? 她纠结了会儿,怕他看出她的心思,又怕得不到自己的答案,最后还是决定问出这句:“你呢?去哪儿?” 陈屹呈目光专注的望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我也没想好,等我想好了,我第一个跟你说。” 他为什么要第一个告诉她?这个是程舒禾那时候想破脑袋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以陈屹呈的性格,完全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又带着祈求的语气问道:“那你想好了,能不能也跟我说一声?” “……” 程舒禾曾经想过,那时候陈屹呈是喜欢她的。 可是答案很快就被自己否决了。 在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里,大多数人会觉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所以程舒禾不敢想。 她笑着问他,以后想要做什么。 那一天他说,想读警校。 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就说:“你这小身板,以后被人打趴下了都不一定能站起来。” 陈屹呈被气笑了,又无可奈何,回着:“要我展示一下身手给你看?” 毕业前的那一晚,天边很红,晚霞很美,那片天空下的每一个身影都那样的无可替代。 他们对视而笑,不知道笑什么,笑得很开怀。 程舒禾目光看着影屏,电影画面一个没记住。 那一年,他将梦想都告诉她了,她却以为是一句玩笑话。 那时候,他是真的喜欢她。 只是她在这段感情里迟钝、不自信,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否决自己的得到的答案。 陈屹呈,我们好像,一直在错过。 电影进度拉完,程舒禾才从这场漫长的回忆里抽离。 当她抬起头,发现这场电影里,除了他们两个,没再见其他人。 她心里疑惑:“大家都走了?” 这句话问出来,她又有点儿后悔。 这不是变相在承认,我根本没看电影? 陈屹呈轻叹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看了这么久的电影,原来你才发现。” 程舒禾:“……” 沉默之际,她在想,好像没有看到雪。 那样子想着,很凑巧的,她感觉到脸颊有些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有些痒,她心里还在怀疑。 程舒禾抬起头,整个场景开始慢慢飘起细雪,一丝丝降落,眼里倒映的那一片雪花仿佛亲吻过心跳。 这是……一场雪? 她才发现,电影里没有雪。 电影外却下起了雪。 “程舒舒,二十四岁的第一天,请你看二十四岁第一场雪。” “……” 他说得那样真诚。 程舒禾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抬头望着这场细细飘落的雪花,密密麻麻的满天飞舞,有些惊愣:“陈屹呈,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他轻声反问,又说,“我从来不食言。”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其实我也没在看电影。” “你也觉得无聊?”程舒禾怀疑,又问,“那你怎么两只眼睛都没离开过屏幕?” “这一场电影,我舍不得睡过去。” “……” 程舒禾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的侧脸,他抬头在看顶空,看得那样认真,这一刻,陈屹呈脑海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了那样的一句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一刻,程舒禾心里的冲动比心跳还要激烈。 就在这一秒。 陈屹呈,你不知道我很想跟你谈一场恋爱。 . 曾经我无比期待电影的开场,却又无比遗憾电影的结尾,而这一次,我依然怀着期待的心拉开这场电影的序幕,却不再遗憾电影的结尾总是不完美,因为这一次,坐在我身边的人,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你。 46. 这一秒 电影结束之后,两人走出电影院,迎面吹着拂过脸颊的晚风,燥热在消退,程舒禾心里的冲动感也在一点一滴的平息。 安静的小道上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和地面的两个影子交错晃动,一路无言,就这样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 再拐个弯就要到楼下了。 程舒禾心里默默数着这一段路程还要几分钟。 她脑海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在电影院里的那一番话,他还不要继续说? 或者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 拐个弯,就能看见楼下坐在门口的保安大叔,看见高楼大厦亮起的灯光,然后各回各家结束今晚的旅程。 程舒禾脑海里一片混乱,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旁边的陈屹呈突然停下脚步,这一措不及防的动作,让她稍微愣了下。 比预想到来的话题更先到来的是紧张的心跳,她屏住呼吸,静静的等着。 他没有往日的嬉笑,但这张脸上的神情也不是严肃,而是柔情。 一双眼睛,看人看得紧张,要把人搅进这深情的漩涡里。 说出口的话也似乎很有魔力,“程舒禾。” “怎么了。” 突然叫名字,让她险些没反应过来。 陈屹呈声音很轻:“我有些话没说完。” 程舒禾知道,她也在等那一番话,他们心照不宣,一个想着继续话题,一个不问什么话题,“你说。” 她在心里悄悄的吐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为即将到来的表白,为下一秒的回应。 陈屹呈瞧见她一本正经的神情,一时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好像,自己把事情搞得很严肃呢? 她看起来十分慌张的样子。 “程舒舒,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高一的军训,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是个倒霉蛋,倒霉到军训服都能被人拿来搞破坏,那个下午,是你挺身而出,为我争一个公平,那是我第一次记住你的脸庞,觉得你这个班长还挺热心肠,挺爱憎分明的,我的目光不知不觉的跟随着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那一天对我而言是生命中为数不多重要的一天,可能于你而言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个瞬间,后来我在同学、老师那里听过你的名字,听说你学习成绩很不错,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却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你觉得我没有不怀好意的接近你,直到高三,你坐在我的斜对面。” “你很安静,不怎么说话,我想认识你,却不知道怎么让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开始频繁的找陆迟朝、简怡聊天,期望着你能搭腔,却很久没等到你一句回应,我就在想,这位同学,还真是有点儿高冷,直到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直到我们后来渐渐熟悉,我一直没想明白我做了什么让你总是觉得我是个讨厌鬼,我们开始一见面就互相攻击,十几岁的陈屹呈,也许真的是个幼稚鬼、是个笨拙的人,笨拙到不懂怎么跟喜欢的女生聊天,所以那时候,我好像真的做了很多让你无法理解想不明白的事。”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和认真,这样一大段的陈述,已经超出程舒禾的预想。 她以为他会直接问她是否喜欢他,她以为他会直接问她要不要在一起。 这些始料未及的话语,像是羽毛一样轻挠过她的心脏。 痒痒的、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 程舒禾努力找回自己的思绪,有些慌乱,开口说话的声音轻微颤栗:“我……我一直都不知道你记得那么清楚。” 甚至他具体到军训的那一天,她脑海里已经完全没有印象,根本想不到曾经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 陈屹呈轻轻笑了声,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说话的声音依然很温柔:“不记得也没关系,你不需要努力去找寻,那一天只是我的开始,不是你的,所以本质上也只是我的记忆,那时候的你在我的眼里一直都很鲜活,阳光明媚,又努力向上,是我一直想要追随的影子,毕业之后,我想过跟你表白的,我甚至计划过跟你表白的场景,哪怕被你拒绝,我也觉得我应该开口说出这些话,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你跟我说你要去复读,你约好了朋友一起,我不知道后来你为什么没有去,而我把志愿填来霖市,那是我第一次后悔,后悔没有再跟你确认一遍。” “所以那时候,你才一定要我跟你说毕业以后的打算,是准备跟我在一个城市吗?”她问。 陈屹呈点点头,问道:“程舒舒,你怎么现在才发现?” 转念一想,他又妥协起来,说:“是我不会表达,所以才让你根本看不出来我那时候到底在做什么。” 程舒禾稍微垂下眼帘,她其实猜到了,猜到了一些,只是从不敢肯定过。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本来这些话,我并不打算在今天说给你听的,因为这些都不在我的计划范围之内,但你突然问我那样的问题,我没法再继续装傻掩饰下去,那样子总把心事躲躲藏藏,一点都不大方,而且,你对感情那么迟钝,好像根本就不敢确定我的心思,我怕重蹈覆辙,所以干脆把这些话都坦白的跟你讲,以前你总说我数学好,可其实我并不知道你现在对我有几分意思,我根本估算不出来,我做了那么多让你觉得我可能喜欢你的事情,到这一刻你终于有所察觉,我也不想再这样稀里糊涂下去让你觉得我只是想跟你不清不楚,程舒舒,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对过去少年时未遂的感情持有的执着,我很认真的考虑过。” 程舒禾大脑一片空白,迟钝着,“你说得太多,我不知道我应该回你哪句,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一直都知道。” 以陈屹呈的性格,他根本不会说这么一大段话,显得有些局促,又有些不知道要从哪一个瞬间说起。 那样小心翼翼,害怕她对他有误解,这已经完全不像是陈屹呈的作风了。 “陈屹呈,你刚刚问我的这个问题,我现在已经有答案了。” “程舒舒。”他声音很温柔。 程舒禾抬起头,面带疑惑:“怎么了?” “我希望我今晚的表白不会给你造成负担和压力,我本意也不想你有烦恼,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我不想让你猜,不想你去想来想去我做那些事的目的和意思,所以程舒舒,不要因为我的表白而远离我,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还没有足够好到让你毫不犹豫的立刻选择我,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更不会因为你今晚不给我回应我就退场。” “不是的,我没有要拒绝你的意思。”程舒禾语气紧张的回应着。 所以他以为她说的“答案”是拒绝他吗?可这根本不是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陈屹呈眼里明显的有些震惊,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程舒禾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下定决心的说:“我是想说,看雪的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了答案,如果你再问我一次,我一定会答应你。” 她确实是喜欢陈屹呈。 喜欢他的坦率和真诚,她心里有个强烈的感觉,想跟他在一起。 这种感觉,在这样的场景下,程舒禾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一时的冲动。 所以面对陈屹呈的这些话,她毫无反驳的能力。 陈屹呈微微笑着,声音很轻的说:“感情对于每一个女孩子来说都是一件值得慎重和认真考虑的事情,程舒舒,我不要你一时的好感,不要你因为我今晚说哪一句话、做的哪一件事而产生滤镜或者冲动的想跟我在一起,我不要你只看表面而断定一切,我给足你时间考虑,给足你时间认真审视我这个人是否能够有资格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你这样。”程舒禾着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大脑跟粘上浆糊一样不会思考了,语气有些无奈,“如果我到时候,想着想着,就不考虑你了怎么办?太亏。” “如果我足够好,你又怎么会把目光挪向别人?如果我足够优秀到让你无可挑剔,就算你思考得再久,再漫长,又怎么会到最后决定不选择我?哪怕就算结果真是这样,那也只是我不如别人,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如果连追一个女生都要斤斤计较在这段关系里我付出了多少,我得到了什么,你从我这里索取了哪些,你为我让步了没有,从一开始就有所保留的这些想法,对对方来说本来就不公平,我不吝啬付出,你也不用害怕而不敢接受,更不用觉得我哪里吃亏,程舒禾,是我不要你稀里糊涂的开始,是我要你确认的心和坚定的答案,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盼望你能了解我这个人,这些难道不是正常的追求 流程吗?更何况,你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你怎么就笃定,我在你众多的追求者中不能脱颖而出?” 他说得那样的坚定,好像势在必得。 “你有你的理想型,我有我的确定型,我愿意努力的去为我们争取。” - 她不确定自己怎么回到房间的,这一晚风平浪静,没有刮风没有下雨,可是她的世界好像已经翻天覆地好几遍一样,这一整晚,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陈屹呈的这张脸,听到陈屹呈说得那些话。 不出意外,程舒禾失眠了,她一整晚都没睡着,第二天醒来,她连手机都不敢点开。 细算起来,以前跟她表白过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一些“我觉得你很漂亮”“我觉得你很有气质”“我觉得你笑起来很温柔”之类的开场白,然后就是最寻常的一句“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而不是像陈屹呈这样一大段话,强势到让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周末,姜沅约她去逛街,喋喋不休的在她耳边说生日那天的事:“……你生日那天我本来想带你来挑选礼物的,没想到我爸住院我要去轮守,不过你那天,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程舒禾一脸诧异:“我哪里看起来很不正常?” “你那天晚上很早就睡觉了,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完全没什么情绪波澜,还有今天,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心里肯定装着些什么。” 程舒禾:“……” 被那么隆重的表白,能对劲儿吗? 走不动了,程舒禾找了家奶茶店坐着,一边点单一边开玩笑的说:“可能我被刺激到了。” 姜沅沉默,眼神唾弃,“因为张雅琳?” 没等她说话,姜沅接着补充:“她都跟韩秋是好朋友了,能对你有几分真心,而且你本来就很优秀,根本不需要她的评价批判,再说,她夹带着私人恩怨能评价出什么正常的东西来,下次见面你根本就不用客气,谁还没有点儿脾气了,敢这样给你穿小鞋,要我我早就把她的脸皮都撕得稀巴碎的。” 姜沅纯属不会容忍沙子的那种人。 所以她没受过多少委屈。 程舒禾莫名被她逗笑,“今早靓丽文化给我发邮件了,说有个版权想跟我当面谈,说来也挺滑稽的,前几天刚被狠狠拒绝,今天就收到了热情的邀约,真令人毛骨悚然的。” “不会又是张雅琳吧。”姜沅猜测。 “看起来不像,是另一个审核主编。”程舒禾摇摇头说道,没细细思考其中的事情,直说,“而且,我本来就不是因为她而烦躁,我只是因为那晚——” 脑海里再一次想起陈屹呈说话时候的认真表情,程舒禾下意识的就停止了话题。 姜沅还在好奇:“因为什么?” 程舒禾:“因为那晚……陈屹呈跟我表白了。” “……” “…………” “什么?” 姜沅先是一愣,不确定的又询问一遍,直到得到程舒禾肯定的眼神,她就差没跳起来了。 姜沅:“他在你生日的时候表白了?那你呢你呢,你怎么回他的?” “他跟我说了很多,导致我现在脑子都还很混乱。”程舒禾有些惆怅,紧接着把那天发生的事跟她一五一十的说了。 姜沅的表情跟塞了鸡蛋一样,就没脱离过震惊,好半天,她给出一个评价:“遇到陈屹呈,就嫁了吧。” “你脑子好像有点儿问题。”程舒禾后怕的看她一眼。 “我虽然在你这里听过他的名字,但不是很了解他这个人,但我从你的描述里,确实听出来他很认真很真诚,我无法想象一个男生跟你表白的时候可以说那么多的话,舒舒,如果你那时候是很冲动,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这么问的话,程舒禾倒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她托腮,认真思考着,回忆起那时候的画面,心跳还是会变得很快。 “还好吧,反正他都这么笃定,我又为什么不敢坦然的接受这一切。” 姜沅轻笑了声,“装吧你。” 说完后,她又百思不得其解。 姜沅问她:“所以你俩毕业后,真的没再联系过,那么喜欢,怎么会不舍得联系?” 47. 这一秒 那么喜欢,怎么会舍得不联系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悲伤。 脱离学校的生活,七八月份的时候,程舒禾过得很潇洒,她不再为成绩烦恼,不用早起背书背单词,更不需要看那些讨厌的数学公式,她肆无忌惮的过着暑假。 那个时候大家沉浸在毕业的快乐中,每个人好像都在自己的世界里静悄悄的忙着什么,在没有见面的日子里,她根本不知道陈屹呈在做什么。 事实上,从临近高考最后一次换座位开始,他们分得太远就已经不再有很多交集,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找他谈话,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像前后桌的时候一样跟对方开玩笑。 她小心翼翼的点开陈屹呈的微信,绞尽脑汁想到的唯一一个给他发信息的理由就是他说的那句,选好学校跟我说一声。 她打算复读。 可是成绩还没有出来,她不确定她的决定最后会不会更改,她对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想要联系他。 信息还没发出去,陈屹呈先找的她,程舒禾觉得他们还挺心有灵犀。 所以那会儿,不是离校后从来没有联系过,是上了大学后,才逐渐变得疏远。 程舒禾总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圆,兜兜转转一圈下来每个人总会遇到好几回。 其实上天不是对所有人都公平的,不是所有约定好的事情都会如期望的那样完成。 程舒禾不愿意去想后来的那些事,她眨了眨眼睛,茫然的回道:“都过去那么久了,那时候的心思,我自己都不清楚。” 这个回答实在是奇葩,姜沅一脸“你骗傻子”的表情,“记不清楚?鬼才信你,你以前跟我提起陈屹呈,那细节详细得连晚饭吃了几根青菜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这么夸张吗? 程舒禾面露嫌弃,“你自己臆想的就说,赖我干嘛。” “不赖你不赖你。”姜沅露出跟她一样嫌弃的神情,又转移话题,问道,“所以那会儿,陈屹呈是打算跟你表白的,只是你跟他说你要去复读,硬生生把人家的计划给打断了?” “……” 程舒禾觉得她的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那时候根本察觉不出陈屹呈的真实想法,然而,姜沅却已经笃定:“程舒禾,我觉得你那时候把陈屹呈气死了。” “我气他什么?”她想,你这话,有点儿莫名其妙呢。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你就是个骗子,你跟人家说你去复读,他填完志愿你才说你要上大学。” 这不算欺骗吗?算一点吧。 程舒禾抿了抿唇,她没有反驳。 姜沅说得没错,如果这样细算起来的话,她确实是个骗子。 她目光低垂,脑海里闪过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她给陈屹呈发微信,他没回。 她想打电话跟他说,陈屹呈,我不去复读,不去霖市了,可是那天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一切来得那样突然,那样毫无准备的改变。 快要到凌晨十二点,志愿填报就要截止,没想到这时候系统竟然有点卡,登进页面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翻看霖市的大学,只看到了宁市最好的一所医科大学。 其实她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没跟任何人说。 曾经在梦里,她无数次的见到他们还在一所城市,他的学校跟她的学校之间就隔着一条街,甚至梦见过他们在同一所大学,还跟以前一样,近得只有手与手的距离。 她想了片刻,笑着,坦然的回道:“我要是不当这个骗子,也不会遇见你,是不是。” “你可真看得开啊程舒舒。”姜沅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她是很八卦,很八卦的想知道后来的事。 可是程舒禾明显笑意不达眼底,她并不情愿提及这一切,姜沅便不再问。 “你下午要去上班吗?”她问道,“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顿漂亮饭?今天我男朋友请客。” “我今天休息。”程舒禾低头看手机回,“那怕是不凑巧,我下午有点事。” - 那天跟张雅琳闹了那么大一场,两人撕破脸皮不再来往,这几天她们完全没有交集,程舒禾本来已经短暂的忘记那件事,偏偏张雅琳发了条朋友圈膈应她: ——愿你逃离以前的伤害,学会跟不懂得珍惜的人永远说再见。 文字下面是一张她和韩秋的合照,两个人笑得开怀无比,上了滤镜,相片光圈重得像是古老的旧胶片打印出来的,泛着些许模糊。 程舒禾脑海里突然回想起那天张雅琳咄咄逼人的样子,她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同时燃起来,越烧越大。 她忍着跟张雅琳在朋友圈大吵一顿的冲动,那样实在是不体面,而且好像正中对方的意图,保不准对方正期盼着她坏了心情。 程舒禾把她的朋友圈屏蔽了。 静下心来之后,她又发现这几天实在是不对劲,孟清雨让她继续接手花店的采访宣传,说是老板特意提名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韩秋到底在想什么?她凭什么又随便改变主意? 让程舒禾最没有想到的是,靓丽出版社居然还有主编愿意给她发邮件,对方长篇大论列举她的文笔优秀,夸赞着她的故事精彩,甚至强调很多遍非常想跟她签约合作的意愿。 这算不算天上掉馅饼?那样的事出来之后,还能踩到这样的狗屎运?程舒禾并不相信,她很认真的拒绝这位主编,结果对面那位不依不饶,非要跟她谈一谈。 林主编在信上回复:【上次你跟琳琳主编的争执,虽然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然而我并不在意,我只看作品。】 林主编:【希望你能给个机会,我们聊一聊?】 程舒禾来到靓丽出版社,依旧坐在招待室的位置上,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如果是一场鸿门宴,那就新账就账一起算。 林主编火急火燎的赶过来,询问道:“你是程舒禾程小姐吗?” “我是。” 程舒禾打量着眼前的人,长发微卷,淡妆,底子好,长得很高气质非常好,有种给人满腹经纶的感觉。 对方笑得眼睛冒星星,趁热打铁道:“你好,我是联系你的那个林主编,大致我在邮件上跟你说过了,可能你还有些不明白,我这一季度的作品主要是收一些悬疑类型的书籍,你的作品很符合我负责的题材,稿费我们可以再细谈,绝对不会让你吃亏,当然,你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提出来,我们共同解决,争取做到共赢,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她翻着资料,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表格递给程舒禾。 “答应跟你签约,会优先为我争取有声影视版权?”程舒禾怀疑的问。 什么叫做优先推荐? 林主编解释:“是的,我朋友说你的故事有大爆的潜力,我评估过,还是有可能的,你也知道,作品嘛,需要的是打包,打包得光鲜亮丽,名气打出去,以后的路就舒坦了。” 程舒禾目光稍稍顿住,她没说好,没说不好,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她笑着打听:“林主编以前是学新闻的吗?” “不是,我学文言文学的。”她说。 “我听你的描述,总觉得你对营销这方面很在行,我还以为你学新闻的。”程舒禾琢磨着。 林主编笑了笑,回着:“你说的新闻,我也确实略知一二。” “怎么说?”程舒禾感兴趣的问。 “我大学就读于新闻艺术学校,就在霖市读的,我这个专业算是学校里比较冷门的一门课程了,我大学认识的同学,几乎都是学新闻的,有时候她们会跟我说一说她们的课程,久而久之,我也就有所了解。” 沉默片刻,程舒禾掀起眼眸,语气淡淡的:“是韩秋向你推荐我的作品,是吗。” 肉眼可见,林主编的笑意逐渐垮掉。 程舒禾微微翘了下唇角,神情有些冰,是了,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幸运,怎么会在一场“灾难”之后突然就好事全都吻了上来? 韩秋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想让她欠她一个人情吗?还是觉得这样做,是在为张雅琳做的事道歉? 韩秋不是一个彻头彻尾恶毒的人,她做错了事,会心虚,会后悔,只是从来不把道歉摆在明面上。 程舒禾这一刻突然想明白了,电影院里韩秋为什么那样看她,为什么要邀请她吃饭。 她起身,严肃的拒绝:“我大概知道了,你不用再联系我,我本来也不打算跟你们出版社签约 的。” 那件事出来之后,程舒禾始终觉得,这家出版社的主编,并不怎么靠谱,与其以后再因为别的事闹起来,还不如及时止损。 林主编忙着挽留:“程小姐,你——” 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声音响起:“程舒禾,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她微微蹙眉,回头寻着声音。 张雅琳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用着轻蔑的眼神审视她,笑着,却很嘲讽,“为了跟我们出版社签约,居然还能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积攒那么久的怨气,程舒禾忍无可忍:“你要是不会说话,不如在网上找找教程好好学,不要一开口就像条疯狗一样。” 张雅琳面色发黑:“我难道说错了?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出版来的?你别跟我装清高,敢做不敢认啊。” 见两人怒拔剑张,林主编赶忙打圆场:“是我邀请程小姐来的,琳琳,你别那么冲动。” “我冲动?你为什么邀请程舒禾你心里有数,你真的喜欢她的作品吗?你不过是欠你韩秋师姐的一个人情罢了,她向来心软善良,被心怀不轨的人背刺之后,依然想拉她一把。”张雅琳直言戳破这层伪装,仍旧咄咄逼人的把矛头指向程舒禾,“如果你非要这次的出版机会,如果你非要这样才能止步于此息事宁人,我可以考虑成全你。” “……” 程舒禾一直都秉着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把人逼上绝路、不把事做绝的原则,可是现如今,对方已经把她最后留有的体面都撕碎了,她也没必要再坚守什么破原则。 “便利店门口那一晚的监控,我已经拿到,我微信上也有记录,你主动说要帮我把作品提交到官网这件事本来就存在,而且,作品是我写的,根本不存在什么第二加工创作,所有的初稿参赛流程我都是走正常程序,所有痕迹都可以查,至于最后总选拔那次,你有没有把我的作品发给出版社官网参稿,后台邮件是可以查收的,你敢跟我正面对质吗?” 程舒禾掏出手机,把早已经保存在相框里的视频翻出来,当着张雅琳的面把声音外扩,那晚便利店门口画面很清晰,连着交谈的内容都听得十分清楚。 张雅琳神情有一瞬间的崩塌,程舒禾紧接着问:“你总说我通过你走后台,你所谓的证据呢?不会只是空口无凭的几句话?如果你忘记了,那我也不介意提醒一下你,主动跟我交朋友的是你,从来都不是我有目的的靠近你,我们微信上所有聊天记录我都没删,别否认装傻,再说,你觉得我会是因为你是负责筛选作品的主编,能为我出版作品说上两句话我就会巴结你?那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张雅琳气得声音都拔高好几个分贝:“程舒禾,你别太过分!” “聊天记录我已经发上微博了,你后续有任何想跟我再杠到底的想法,麻烦你直接说出来,我奉陪到底,至于你再污蔑造谣我,我也不介意请律师,最后我明确的提醒你,我压根看不上你一个小小的主编为我开路,如果我真的想打包营销自己,我完全可以找我高中学制片的好友、我大学玩网络的大V博主,再不济,我也可以找陈屹呈,以他的人脉,什么样的出版社我找不到,我差你这点儿小小的施舍?” 程舒禾已经很久没这样怼过人了,她觉得自己有一瞬间回到了高中。 姜沅说得对,对付这种厚颜无耻的人,就不应该无视。 这下子,她彻底跟张雅琳成了死敌。 程舒禾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她没有逗留,爽快的骂完人之后转身准备扬长而去。 毕竟这一番话,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再说,陈屹呈虽然是有点儿人脉,但她又不全了解。 这边闹得动静太大,等会儿出版社老总出来,那不得当面戳穿她的谎言? 好不容易树起来的威望,不能就这样瞬间崩塌。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程舒禾还没扬长而去,一扭头便见到了赵栋这位老总。 “……”程舒禾一瞬间麻木,她为什么会认识他?她后悔自己研究那么多人物事迹。 还有旁边站着的…… 陈屹呈?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好像还有点儿开心? 开心什么呢? 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48. 这一秒 这个世界上很悲哀的一件事是,当你上一秒还在信誓旦旦的扯一个弥天大谎,下一秒就被当众拆穿,别提会有多尴尬多无地自容了。 程舒禾觉得自己正在经历这一个超级社死阶段,再往前几分钟,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时候,陈屹呈和赵栋两个人会站在这里。 她很窘迫,又很无力的强装镇定。 刚刚她都说了些什么?这两个又听到了多少?完全不敢回想。 “怎么都站在这里?” 声音是赵栋发出来的,语气听起来对这样的场景很不理解。 也是,这样七扭八歪的站位,每个人剑拔弩张的样子毫不掩饰刺裸裸的挂在脸上,就差没动手互殴起来的场面,程舒禾自己也无法理解。 早就知道不跟张雅琳这人一般见识了,早就知道不吹牛皮了,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不说那样的话了。 程舒禾心里一万个“早知道”的后悔假设着,张雅琳面露微笑,在她游神的时候回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刚好看见小薇跟程小姐在这里,本来想过来打个招呼的,但远远的听到她们在谈出版合同的事情,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一个流程,只是程小姐的作品上次参赛刚刚被拒,我个人觉得不是很合规矩,对别的参赛选手不公平,我就想着先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具体怎么回事再做定夺……我也是刚才知道,是小薇师姐推荐程小姐来的。” 这些都什么跟什么呀,程舒禾听得一股火大,刚要反驳,张雅琳语气缓了缓,又一副姿态放软的样子,转变话题说:“不过我可能也是误会什么了,本想着再问清楚一点的,但是程小姐好像自上次参赛的事情对我还是有误解,所以我们才在这里多说了一些话,我没想到,程小姐跟赵总竟然还有些……” 张雅琳放慢了语调,停顿一下,有意无意的扫一眼两人,缓缓吐出两个字:“……渊源。” 场面像是被这两个字冻住,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程舒禾已经从张雅琳脸上那得意的神情看出她要打什么主意,只是这会儿气不打一处来,“张雅琳,你想说什么直说,拐弯抹角的几个意思?是我刚刚的话——” “琳琳,你误会了,程小姐刚刚的话不是那个意思。”小薇急着出来打了个岔。 张雅琳疑惑的反问:“哦?那是我刚刚听错了?程小姐亲口说的,我还不至于把话给自己听糊涂吧。” “……” 小薇本来也确实是想着还个人情给人家,没想过把事情闹大,此刻这么严肃的场合,她显得局促。 谁都知道,赵老板不算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脾气古怪琢磨不透,这下是真的有点圆不过去。 场面一度尴尬、冷场,陈屹呈扭头,面对赵栋,问道:“你之前不是跟我分享了个作品么,现在人作者就站在你眼前,你不至于认不出来吧。” 赵栋回望的眼神一脸困惑,说的什么呢? 见到陈屹呈那么肯定和凌厉的眼神,他才后知后觉,转回头,冲着程舒禾开口:”一年前我确实读过程小姐的一篇短篇作品,写得相当好,想了想,我当时还真的费了好几天才找到你的联系方式,我记得我当初邀请你来签约我们出版社,你跟我说你学业在身无法分心,就拒绝了我,要这么论的话,我们也算是有点渊源,只不过程小姐应该记不得这件事了,毕竟过去好久,但我这个人对此印象深刻。” “参赛被拒绝也不是评判作品好坏的唯一标准,每个企业背后都会有自己的规划和目标,题材是否符合市场行情、编辑的审美不一样这些都是变数原因,俗话不是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就算是参赛没有选上的作品那又怎么样?只要有一个人喜欢,那就值得。”赵栋停顿几秒,回头问,“雅琳啊,这件事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是那种看人下菜的老板吗。” 没想到赵栋会把问题抛给自己,吃了个回旋镖,张雅琳一时语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赵总,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抱歉。” “……”赵栋没有直面回答,反而说,“程小姐的作品我现在依然喜欢,到时候有合适的商机,合适的题材,依然可以投来这里,我们出版社,海纳百川。” - “海纳百川”这几个字说得太有范儿了,离开这里的时候,程舒禾还是觉得十分震撼。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你根本不知道,我当时都快被吓死了,我说赵总这么大一个老板站在那里指定要找我的茬,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说读过我的作品这种话,换作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何止是有面子,情绪价值给得也相当不错。 陈屹呈瞥见她眼里亮着些许崇拜的神色,没忍住轻笑了声,反问:“对自己这么不自信?” 没想到他比自己还要自恋,程舒禾肯定的回着:“那些话,我做梦都编不出来。” 说完后,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忙着问:“你跟赵总什么关系呀?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 那样子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实属是她意想不到的。 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他们整天待在学校里,程舒禾只知道他人缘不错,家境殷实,可是出校门之后,她对陈屹呈的社交关系并不是非常清楚。 程舒禾能猜到的也仅仅是他跟赵栋也许是出来社会之后才认识的。 陈屹呈解释:“我姐跟他比较熟,我俩算是沾亲带故吧。” “哦。”程舒禾应了声,夸赞着,“你这亲沾得,也太大了。” 陈屹呈不解:“很奇怪?” “不奇怪,很靠谱。”程舒禾肯定着。 “……” 她这句夸奖的话,是有些夸张,陈屹呈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漫无目的的走着,程舒禾用着感慨的语气说着:“我今天好像特别凶,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凶过了,有那一瞬间,感觉好像回到了读书的时候。” 那会儿程舒禾还是个班干部,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些官威。 直到后来出了社会,掩去一身的锋芒,彻头彻尾变成一个胆怯的人。 陈屹呈挑了挑眉,说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程舒禾困惑:“你喜欢凶一点的啊?那你以后肯定是个妻管严。” 陈屹呈挠有兴趣,想了想,答得还挺干脆:“那也不错。” 程舒禾:“……” 彻底没话了。 差点忘了,他会顺着杆儿往上爬。 路过一家便利店,程舒禾被店里的新品冰凌淋广告吸引目光,两人推门进去。 夏日里,便利店的空调显得格外有力,吹得人很凉爽。 此时排队结账的人很多,收银员在前台快把机器扫冒烟了。 程舒禾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等。 微信顶端突然冒出一条信息来。 姜沅:【等会儿有空出来吃个饭?】 她抬头看了眼陈屹呈的背影,不多想,打字回着:【改天吧,今天没空。】 姜沅:【怎么没空,你今天去找茬被人 打了破相在医院?】 你就说,会不会说话。 程舒禾极其无语:【我是这么傻的人能被人揍啊。】 怼完,她又补充一条:【我跟陈屹呈在一起。】 不方便,懂吧。 姜沅连着发了几个死亡问号过来。 对方不可置信:【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这才表白几天呀,你克制力到底是有多差才会忍不住。】 程舒禾:【没有你想得那么龌蹉。】 姜沅:【带过来,一起吃个饭,好姐妹帮你把关。】 程舒禾惊愣:【你癫了吧?】 姜沅:【反正你们迟早也要在一起的,早见不如晚见。】 她一眨不眨的望着手机屏幕,这条刚刚冒出来的信息,像个炸弹一样打得她措不及防。 什么叫做……迟早在一起? 怎么看出来的? 这样子的话,显得自己现在好像有点装装的。 这么想着,程舒禾在聊天框里输入这一行字,还没写完,耳边突然响起陈屹呈的声音:“看这么入神?” “嗯?”程舒禾下意识抬起头。 人流已经开始松弛,队伍不知不觉的前进了好多,他们两个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宛若楚河汉界。 她有些窘迫,迈着步子上前缩短距离,随便找了个理由掩饰尴尬:“在想一些事。” 在想,要不要邀请你去吃饭。 又在想,这样会不会太冒失了?倘若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要跟你见朋友我又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让我们都很尴尬? 陈屹呈见她眼睛转动,神情尽显纠结,他以为她在想刚刚的事,声线很柔和的答复着:“程舒舒,虽然人家总说人是要向前看的,可这种话多少带着一些无可奈何和被动,如果你能往回走变回以前的样子也挺好的,对自己自信点。”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现在这种快节奏的时代里,人只会随着社会响起的节奏被人海推着往前奔跑,愿意或者不愿意,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要不停的奔跑、逃离,随着社会边变化不停的、反复的改变自己,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顺应时代的自己,只有陈屹呈说,可以往回走,找回当初被丢失抛弃的自己。 程舒禾觉得有些意外的惊喜,她笑了笑,说了句:“你的想法,让我有点儿意外。” 陈屹呈开了句玩笑:“不会是,幼稚得有些意外吧?” 她故作一脸失望,问道:“原来你也觉得你在我眼里的形象如此差的。” “有一点儿,不太自信。”他很坦然。 程舒禾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谢谢你陈屹呈,谢谢你当时在出版社,谢谢你刚刚的话。” “这么客气?”陈屹呈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着,“那看来还是差了很大一截。” 与你的距离。 还是差了一截。 程舒禾被他逗笑了,顺着话题问下去:“我还有更客气的,你要不要听?” “虽然后怕,但还是很感兴趣,你说。” “姜沅你还记得吗?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想了想,“有印象,我们在霖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坐我的车给她送伞。” “嗯。”程舒禾想着,你记忆力真好,“她想请我们吃饭。” “……?” “你想不想去?” “……” 49. 这一秒 程舒禾一股脑热的问出这个问题来,肉眼可见,陈屹呈稍微愣了下,他唇角弯起个小小的弧度来,问:“真的?” “真的啊,我这样子很像开玩笑吗?”程舒禾点了下头,回着。 “那去。” 这下子换她懵住了,“你,答应的速度也太快了点。” 程舒禾的言外之意是,陈屹呈你居然都不想想。 那样子干脆利落,她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都忘记是什么了。 陈屹呈这会儿才顺着她的话认真想了想,却是问:“我这样很奇怪吗?” 程舒禾摇摇头,“不是奇怪,是让我出乎意料。” “怎么说?” “在我印象中,你不像是会那么草率的。” 或许是没想到程舒禾会用“草率”这两个人来形容他的回答,陈屹呈哭笑不得,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温柔而带点无奈,“原来我以前在你面前的形象,还有点慢反应型人格。” 他这算不算是在反省自己?程舒禾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这样的问题。 “我觉得不是这样。”程舒禾努力想了想,反驳一下他的观点。 陈屹呈饶有兴趣:“哦?” “那叫三思而后行。”她回得很认真。 胡扯得那么远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八竿子打不着,陈屹呈笑了声,补充道:“我现在可比以前坚定多了。” “你不会是想说,你以前总犹豫不决吧?”程舒禾语气充满疑惑。 陈屹呈反问:“难道不是吗?那个时候的我大多数的时候明明想做,却又跟个胆小鬼一样在背后想了大半天才敢行动。” 真的有这样的时候吗?程舒禾一时不知道陈屹呈是在跟她打岔,还是真的有感而发,她琢磨了会儿,回道:“看起来,不像。” “你大概没察觉到,也对,那时候你的心思那么单纯,压根看不出来。”陈屹呈声线很温柔,“我第一次见你之后,如果不是我的犹豫不决,或许你一早就会知道我特别想跟你交朋友。”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没能接住他的话。 陈屹呈紧跟着说:“程舒舒,我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我至少变得比以前更加坚定了。” 这样子,算不算表白?程舒禾脑子随着他的话变得混乱。 他怎么可以每次说话都让人那样的动容,好像冬天的裂缝里穿进了一道暖阳,特别让人想抓住。 她愣头愣脑的,小声疑惑:“你不会在跟我——” 表决非我不可、坚定不移的决心吧? 这样子的问题问出来好像非常的尴尬,还非常的令人不适应,又非常的自作多情。 程舒禾问题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刚想话锋转变,陈屹呈接住了她的话题:“程舒舒,你自信点,我就是那样想的。” “啊?” 她的表现很震惊。 陈屹呈有些无可奈何:“我那天可能太冲动了,所以这几天我总害怕你面对我时会觉得不适应,怕有一天一睁眼醒来得到你拒绝的回应,所以战战兢兢的过完这几天之后,直到今天发现你还愿意邀请我去吃饭,我要是再犹豫不决,跟你说我要回去想个两天半载,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这样慢悠不果断的态度。” 程舒禾忙着解释:“不是的,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这样想,我只会觉得你还没做好准备,毕竟我现在说这种话也很突然。”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陈屹呈好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松懈,“你别太小看我,我要是没做好准备,我怎么会跟你说那样的话,我就当你现在在给我出考题了。” 他的目光变得那样的坚定,像是一道灼灼的烈日线,程舒禾心跳像是被烫了下,她不自觉的回忆起那天陈屹呈跟她表白的场景。 说第一次见到她时脑海里的印象,听起来一字一句都那么真诚真实。 说喜欢她,想要追她时那样坚定的语气,眼里好像真的没有一丝动摇。 程舒禾恍惚了下。 陈屹呈,你为什么总能流露出那样坚定、毫无畏惧的情绪来? 曾经有过很多时候,很多人问过她的理想的另一半长什么样子,她脑海总是会浮现出少年时他的样子,所以姜沅总说,程舒禾对陈屹呈是执念,是少年时暗恋无果的执念,可是现在,她并不觉得姜沅的话是绝对对的。 可能她是胆小鬼,可能人总是会不自觉的被另一个自己渴望成为却没有勇气变成的人吸引,所以程舒禾很清楚,很明白她就是喜欢陈屹呈现在这份对什么都好像游刃有余的心态。 他总是那样自信,那样义无反顾。 滚烫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 那样子说了之后,程舒禾当晚就带着陈屹呈来应姜沅的邀约,本来以为多多少少都会是有些尴尬的局面,结果几人还相谈甚欢。 “你都不知道,上次那雨下得那样大,整个天空黑不溜秋的,我都没有认真的看清楚你长什么样,不过你名字我倒是如雷贯耳,我不可置信来人是你。”姜沅神情很激动。 说完后,她又接着补充:“我大学的时候见过你,在相片,就在你们高中拍的毕业照上,程舒舒说你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人,说什么话都能接上,还说你经常辅导她学习,高考有你一半的功劳。” 程舒禾脑袋冒出个问号来:“你自己在编戏吗?” 这话她好像没说过吧? 陈屹呈已经被带偏离,好笑的反问:“她真这样说过?” “千真万确,要不然我上次见你第一面,我怎么会觉得比雷劈了还不可思议。” 这比喻起来真是离谱,程舒禾放下筷子,觉得自己再不说话,这两人就要聊到外太空去了,所以她插了一句:“那是你见了人家觉得帅出国际去了,哪是我这么震惊。” 姜沅旁边还在傻呵呵笑着,男朋友周迟目光明显顿了顿,酸不溜机的应了句:“哦,女生果然也是视觉动物。” 姜沅回头瞪了眼周迟,“少说话,多锻炼。” “说得对,向你的标准看齐。” 那边打起了嘴炮来,话题中断后,程舒禾觉得耳朵都清净了许多。 陈屹呈突然靠过来,用着两个人的声音在她耳边问:“诶,你朋友说的是不是真的?” “嗯?什么真的假的?”程舒禾一时半会没听懂。 陈屹呈:“你跟她提我,提的是什么?” 程舒禾神情僵了下,陈屹呈怎么问这个问题来,真有那么好奇吗? 她才不会说,那会儿她真跟人说过喜欢他。 “说你特别话唠,毕竟上了大学之后,遇到的都是内向的,没有人比你还能吹牛逼。” “哦,原来我还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懂了似的点点头,看起来像是接受了。 程舒禾不知道他信不信。 反正陈屹呈没有再追问。 几秒之后,她转回头看他侧脸,他的眼睛很明亮,似乎夹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放松,好像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还不算太熟的环境里。 那边拌嘴结束之后,姜沅又把话题引了回来,“舒舒你这个人就是口是心非,我那晚还怂恿她去追你。” “毕竟她以前总跟我说,喜欢长得高高的,帅帅的,这不,那晚就有个现成的在你在她眼前,我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程舒禾:“你那不是顺水推舟,是无法跨越道德感。” 程舒禾气呼呼的反击一句,周迟在一边添油加醋:“别说,我突然回忆起我们上大学那会儿,我跟沅沅成双成对,舒禾总孤零零的,有段时间她说很想谈恋爱,我就把我身边所有长得好看的男生都介绍了个遍,人还以为我是当媒婆的。” 程舒禾:“你那不叫媒婆。” “对,我是大好人。” “你比煤炭还黑。” 程舒禾脸上的无语已经快装不下去了,这样的表情,太生动,陈屹呈轻笑了下,回一句:“想谈恋又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程舒舒,理直气壮一点。” 姜沅“啧啧”了两声,佩服的点了个赞:“陈屹呈,你很大方。” 程舒禾那一瞬间觉得,这不叫大方。 陈屹呈那叫胸有成竹,叫势在必得。 周迟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夹着几分试探,“是啊,她差一点就谈上恋爱了。” 程舒禾目光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这两个人像是在恶作剧。 她这句话也不完全是装傻充愣,只是真的有点想不起来那些琐碎的事情来。 程舒禾下意识把目光看向陈屹呈,她以为他会比她还疑惑,只是那一瞬间的对视,她在他眼里只看到了刹那的惊愣。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是好像没有人察觉到陈屹呈这一瞬间的情绪。 那时候他会在想些什么? 程舒禾不知道。 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姜沅 转移话题:“陈屹呈,你毕业之后一直在霖市工作吗?” “嗯,没换过。” “真难得,那么久了还坚持同一份工作,我以前的同学现在三天两头换,总说找不到满意的。”姜沅字里行间格外佩服,“你跟舒舒还真像,都是一毕业就待在一个城市里,她以前一直在中心医院工作,忙到连一通电话都没时间打,再加上那段时间她们医院改革创新,工作起来就更加繁琐,每次开会总要被批,被整改,我见她都憔悴了很多,我就劝她离职,舒舒开始是纠结犹豫的,她不是特别想离职,我还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直到熬出头。” “后来也还算顺利,辞职之后她就来这里了,她刚开始还很焦虑,觉得找不到满意的工作,不是有句话叫桥到船头自然直吗,现在就挺好的,虽然那个杂志社不算什么大公司,但至少没那么大压力,舒舒有时候就是一根脑筋。” 突然聊起这样的话题来,程舒禾还有一瞬间不太适应,她开玩笑:“有吗?一根脑筋还好吧,至少弯路没少走。” 周迟很不厚道的笑了起来。 陈屹呈面色有些沉,或许是沉浸在姜沅的那番话里,这些是他第一次听到,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总觉得程舒禾这一段路程走得很艰难。 程舒禾唇角弯了弯,跟着周迟笑了起来,只是一扭头,瞥见陈屹呈的时候,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股别样的情绪。 她很少跟陈屹呈抱怨过什么。 只是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他眼里会有一股惺惺相惜的神情? 饭局结束之后,陈屹呈和姜沅好像私自聊了些什么,程舒禾没听见。 回去的路上,天黑黑的,只有路灯照在宽阔的大路上,时不时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声。 程舒禾没忍住问:“刚刚姜沅跟你说了什么?” “一些小事,有点儿细碎,她说我很大方,给你介绍那么多男生,我听了还能淡定自如。” “她刚刚不是当着你的面说了吗?她是不是最近太健忘了,话题重复。” “程舒舒,其实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大方。” 这话听起来还有点儿严肃。 她还没琢磨到什么,先到来的是陈屹呈的解释:“分开之后的那一大段漫长的时光,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你认识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难忘奇妙的事情,我本来就无权过问,更别提什么情绪,我不是不在意,只是在意的不是你以前认识过多少人,有哪一些差点儿就顺理成章的关系,现在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的站在一起,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了,所以程舒舒,我不会否定你过去的一切,我对我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我会努力成为你理想中的那个例外。”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只觉得心里有一股电流划过,她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 所以那时候的陈屹呈,在想的原来是这些。 程舒禾回过神来,说着:“我还以为你———” 陈屹呈挑了挑眉,笑着问:“还以为我那么小气,自己憋了那么一大段路程?” “是你说,你没有那么大方。” “是有点儿后怕,怕你就那样跑了,所以此刻世界就只剩一个孤单的陈屹呈。” “陈屹呈,我都可以找到更优秀的,你对你自己那么自信,你会比我更快迈进下一步。” “程舒舒,你真没良心。”陈屹呈很无奈的叹了口气。 程舒禾眼神心虚的往外瞥着,脸上挂着难以合拢的微笑,“我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像陈屹呈这样的男生,最不缺的就是被人喜欢。 程舒禾不自觉的想着,也许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喜欢他这样的热烈。 空气沉默下来,迎面吹来的晚风拂过脸颊,心底的那股躁动好像也在慢慢的随着微凉的风吹散,他脑海里不自觉的回想起刚刚姜沅说的那些话: ——你别看她有时候很幽默,能接上很多人的玩笑话,其实她大部分时候给人的印象比较高冷,不怎么爱说话,是一个很慢热的女生,所以很多男生总觉得她不好追,觉得她眼光很高,目标长远得不切实际,她从来没遇见过细水长流的感情,也没被坚定的选择过,现在这样快餐式的换乘恋爱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如果不是她那样的清醒,现在也不至于一场恋爱都没谈过。 陈屹呈回过神来,转头把目光望向程舒禾,目光充满柔情:“我的耐心和精力,很吝啬的。” 吝啬到从没想过给除了你以外的人。 50. 这一秒 我很吝啬的。 他是这样说的,声音轻轻的,如同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划过心上,带来的那一瞬间的悸动,让人觉得一点都不真实。 距离靠得那么近,程舒禾想装耳聋的那个都装不成。 他总是那样坚定,明明声线那么轻,却听不出一丝玩笑味来。 走到门口,两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程舒禾站在门前,脑海里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来。 后边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按动密码的“滴滴”声,她心里有点乱,总觉得心里好像缺失了一块什么东西,空洞洞的。 直到陈屹呈按下数字7,程舒禾转回身,喊了声:“陈屹呈。” 她的语气坚定,他跟着停下动作,回应她目光,“还有话要” 是啊。 有话要说,所以她点了下头。 他很耐心的等着,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你说,我在听。” “我不知道今晚姜沅是怎么跟你说,她给我牵过很多条红线的,但我确确实实,没有对谁产生过要恋爱的想法。” 这话说出来,陈屹呈显然有些错愣。 “我这样说,可能会有点儿奇怪,其实我——” 说到后半句话,程舒禾脑子已经开始混乱了,到底要怎么表达这些想法,到底要怎么说才不会让对方觉得莫名其妙? 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夸她作文写得很好,语句那么通顺,逻辑那么完美,可是直到这一刻,程舒禾觉得她越来越退步了。 她眼神闪了闪,“……算了,我就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点儿无厘头,你就当,没听见。” 程舒禾越说越觉得没底气,她习惯性的想落荒而逃。 陈屹呈轻轻笑了声,声音柔和:“程舒禾,我能想哪里去?” “嗯?”为什么要这样反问? 她摸不着头脑,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又是一个疑问:“我总不会嘲笑你的表达能力吧?我又不会。” 噢,那还真是令人窘迫,早知道就不说了。 “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也不用太紧张,姜沅没有跟我说很多奇怪的让我误会的话,而且就算是这样,我心里有疑惑,我这么大个人了,我还需要幼稚到玩猜想这一套,拉着你一起陷入内耗中?程舒舒,这不是我的风格,相比起这样,我大概会横冲直撞,直接了当的来找你要答案,不过你这么藏不住事的一个女生,不需要等到我问,你的表情,你的眼睛,已经解决了我的疑问。” 好长的一段话,程舒禾眨了眨眼睛,有些呆愣,反应了几秒,她后知后觉的问:“你是在说我……傻?” “……”陈屹呈神情顿了顿,没忍住,别回头轻笑,有些无可奈何,“你脑回路,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我突然觉得我之前那些策略,是得随机应变下了。” 说的都是什么,程舒禾在跟陈屹呈又一次谈话中确认了她理解能力越来越差了。 没等她从这句话反应过来,陈屹呈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你突然跟我说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离你的考题答案,越来越靠近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试探,眼神也直勾勾的,好像真的在很真诚的等着她给出考题分数。 程舒禾经不住这样一张脸赤裸裸的对着她,她匆匆忙忙扔下一句“再见”,拉开门就跑了进去。 陈屹呈会是什么样子的表情?她真的落荒而逃之后,那一刻他心里会在想些什么?程舒禾猜了一万遍,却依然猜不出一个确定的形状。 好像回到那一年傍晚,模拟考过后班上嬉笑热闹,他们投入的在聊着关于未来,关于理想,忘了被哪一句话,被谁的狂想戳中笑点,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爱八卦的学生逮着陈屹呈开玩笑,好像在问他是不是喜欢她,那会儿陈屹呈默不作声,她低着头在写卷子,假装没听到。 那会儿的程舒禾很胆小。 跟现在一样,始终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 把情绪慢慢消化之后,洗完澡,程舒禾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回应几条程彻的信息,返回页面的时候,目光不自觉的落在陈屹呈的聊天框上。 静悄悄的,有点儿不适应。 她主动找他:【今天谢谢你。】 陈屹呈秒回:【大半夜不睡,又搁这谢上了?】 程舒禾抿了抿唇,她后悔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对啊,谢什么?有什么好谢的?人家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又给人家发好人卡? 她懊恼的闭了闭眼睛,刚准备回个表情包了绝此话题,陈屹呈比她先一步:【你跟我一样,今晚失眠了?】 程舒禾:【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无聊呢?】 陈屹呈:【猜的。】 下一条信息接着冒出来:【那看来是我猜错了。】 看起来还很遗憾。 程舒禾:【失眠我可以给你买点安眠药,不用紧张,一片不行那就吃两片,一盒不行那就吃两盒。】 陈屹呈:【那我应该配什么吃?咖啡还是东鹏特饮?】 这人说话还真一套一套的,整得她都有点不会回话了。 陈屹呈转移话题:【以前在宁市工作,压力很大?】 程舒禾看着这条新冒出来的消息,一下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她本以为陈屹呈不会提及的。 只是没想到,姜沅说的那些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没等到她想到措辞回应,微信铃声响了起来,耳边传来陈屹呈温和的声音:“程舒禾。” “嗯。” 气氛突然有些沉默。 耳边有些杂音,听不出来是哪里来的声音。 陈屹呈倒是有些犯囧了:“你有空吗?” “我有空啊。”怎么突然这样问,程舒禾有些疑惑,“怎么啦?” “现在凌晨一点半了。” “然后呢?” “半夜拨通你的电话,怕打扰到你,我没等到你的信息,又怕我的话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抱歉。” 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把她整得有点无措了,程舒禾开玩笑的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小心谨慎了,我是什么会吃人的怪兽吗?你以前跟我说话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很嚣张野蛮?” “很理直气壮。” 那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反正就不是现在这样子。 陈屹呈在冥思,更像是在回忆,“那不一样,我现在在追你,总得有个追人的样吧。” “哦,那就是追到了就可以变回理直气壮的样子了?” “你说得对,我得回去好好反思,怎样才能做一个完美的人。” 程舒禾没忍住笑出声音来,心想,谁规定你一定要做一个完美的人,“陈总,我们还是正常一点。” 回完这句话,她又切回正题来,“我以前在医院上班,确实不是很开心,我不喜欢快节奏的生活,不喜欢考试,不擅长人际交往,也无法让自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所以对我而言,那不是一条很好的路,有些事,说来话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说其中的缘由。” “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一直在听,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希望你不要纠结,以前我没参与你的生活,但现在,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在,你来到这座城市,我真诚的希望你从头开始,不要再因为那些事失眠做噩梦了,程舒舒,未来更好的值得你期待。” 没想到姜沅把她以前失眠焦虑做噩梦的事情都跟他说了,程舒禾有些震惊。 但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的这一番话,明明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安慰人的话术,可是听起来,他好像是真的会那样子做。 程舒禾突然觉得,如果毕业后他们没有分开,还在同一个城市,大学会不一样吧,工作之后也会不一样吧。 那个城市孤单的晚上,会不会多一个人提着灯向她走来,也许也是在一个这样焦虑的夜晚,就听到他在跟她说未来的事情。 “陈屹呈,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跟你说我要去复读的话。” 那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怎么突然这样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那时候做了一个很错误的决定。” “怎么这么严肃的反省起来了?” “陈屹呈,你以后别给人当心理委员了。” 太招人。 太忽悠人。 这一晚,程舒禾有点儿睡不着,半夜迷迷糊糊的,她突然梦到高中的事。 高考那几天,程舒禾感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家里人十分担心她这样的状态会把考试搞砸,考完那段时间,她自己也十分焦虑,每天担惊受怕。 好几天,韩秋一直发信息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舒禾,我可能要去复读了。” 进入高三,韩秋因为鼻炎,隔三差五的请假回家休养,很多课程是自己在家自学的,高考前一个星期她才返校,听说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并不是很理想。 程舒禾心里颤了颤,忙想着怎么安慰她的话:“你在家四五点就起来学习,比我们勤奋多了,现在成绩还没出来,不要去想那些坏的结果,影响心情。” “不,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情况。”韩秋语气笃定,仿佛已经铁上钉钉的事情了,“舒禾,如果我去复 读的话,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我——” 她不想复读,所以她犹豫了。 韩秋急切的问:“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我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我们关系那么好,我不希望我们去不同的学校,你知道吗,很多友谊都是因为这样走散的,我还是希望回到我们初中那样子,我们上下铺,在同一个宿舍,哪怕这个希望很微妙,但至少我希望我们能去同一个学校,一起上下课,一起去食堂,闲暇之余一起出去逛逛周边,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我们能一直陪伴在彼此的身边,我希望未来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你考虑考虑吧,等到成绩出来,你再给我个答复。” 程舒禾心里不是很情愿,可那时候她对自己也没有很大的把握,那段时间,她一边听着韩秋在耳边幻想她们的大学生活的话,一边在纠结。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并没有程舒禾想得那样的糟糕,虽然因为身体原因没发挥出原本的水平,可理想的大学还是能上的,可是韩秋却是真真实实的没发挥好。 晚上,程舒禾想跟她说,我不去复读。 可是话刚刚说出口,电话那头的韩秋却哭了起来,哭得程舒禾不知所措,她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努力却还是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她说:“舒舒,我是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去大学的,我不想就这样随便填一个志愿,这样我会遗憾一辈子的,你知道吗,本来我们没上同一所高中我就很遗憾了,我不想再孤零零的一个人去复读,那样子的日子太枯燥,太痛苦了,我已经选好了学校,那个学校很好,师资团队都很优秀,往年复读生考上重本的百分之九十多,你不是也没达到理想的分数吗?以你的基础,再来一次你只会考得更好,舒舒,你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除了你,我不想跟别人一起去。” “我跟你说过,我以前也有玩得最好的朋友,可是后来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渐渐的,她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圈子,我们放假约出来见面的时候,都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我时常在惶恐,我好不容易打开心扉跟你成为最好的朋友,我放下了过去那段难过的过往走向你,我本来都不打算交最好的朋友了,是你带我走出来的,我不希望我们也变成那样,你知道的,我是个很感性的、很没有安全感的人,舒舒,我想跟你成为一辈子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如果说,程舒禾有那么一刻动容的话,是此刻。 韩秋从来没有那么恳求过一个人。 那是韩秋第一次跟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程舒禾再三思考,最后决定答应她。 所以后来陈屹呈问她要报考哪个学校,程舒禾跟他说:“陈屹呈,我打算去复读了。” 那时候的陈屹呈不是理解,他劝过她,不要拿未来当赌注,高考千变万化。 是最好朋友的哀求。 是和喜欢的人上去同一个城市读大学。 她最终还是选了前者。 可是到了志愿填报截止的最后十五分钟,韩秋突然打电话跟她说:“舒禾,我找到人跟我一起去复读了,你跟陈屹呈一起去上大学吧。” 这句话像一道雷电直直劈在她身上,程舒禾脑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回应什么。 她被抛弃了,那个害怕被抛弃的人,反过来抛弃了自己。 “你不是说你没有找别人吗。”她努力压住自己的怒火,很平静的问出这句话来。 韩秋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那天也是有点火大,直说:“你不是一直不想复读吗,我不知道你最后会不会答应我,我只能找多一个人,而且,我现在跟你坦白了,我那个同学她人很好的,你不用担心相处的问题,再说,我依旧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去复读,也可以选择去上大学,我没有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决定。” 程舒禾被气得没有理智,毫不犹豫的点开志愿填报系统,只是临近截止的时间,系统已经卡顿,她登了好几次账号也没登进去。 最后好不容易浏览进来,她匆忙的一个一个搜索学校,把之前那几个想选的大学勾上。 那一刻,她是想去陈屹呈的那个城市的,可是她突然想起来,她还没问他报考了哪个学校,可是她突然发现,她对大学还没有做过一个充分的计划。 所以韩秋为什么要在这一刻才说呢? …… 程舒禾是被闹钟吵醒的,其实也不算是被吵醒,她压根没有睡着,那些思绪被中断,好像一下子从梦境回到了现实,整个人空落落的。 原来那个时候自己那么天真那么傻,傻到把那样一段友谊当成了至宝,程舒禾不得不承认,自己做错了那件事,错得一塌糊涂。 51. 这一秒 早上要赶高铁,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程舒禾肉眼可见的疲惫,她坐在高铁上,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下站,脑子还有点混沌。 真是好久没回来这座城市了,细算起来,刚好有半年,记得上一次站在这个高铁站时,寒风刺骨,冻得人直哆嗦,而今天太阳高照,热得快要中暑。 耳边听筒里传来程彻急切的声音:“你人呢?应该到了吧,我怎么左看右看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像你的,你不会整容去了吧?” 有那么难找吗?程舒禾觉得他肯定没看,睁眼在说瞎话,“要不你抬头看看,最美最亮眼的那个。” 程彻沉默了两秒,语气夹着怀疑:“程舒禾,才多久没见,你脸皮比以前更厚了。” “别贫嘴,快点发定位来,我要热成路边的热狗了。”懒得跟他怼,是真的有点顶不住这太阳。 “行行行,马上。” 那边回应着,连着消息一同传入手机,程舒禾边走边找,一个拐弯,好像看见个熟悉的人。 对方穿着白衬衫,黑色裤子,靠在车前点手机屏幕,单这么一看,很普通,很寻常的穿着,可是,眼睛上那墨镜……怎么那么装呢。 还有眼前这一抹在阳光下发光的银发,程舒禾两眼一黑:“程彻,你头发怎么回事。” 对方顺着声音抬起头,咧嘴一笑:“怎么样,被你弟帅到了?” “……”程舒禾觉得挺无语的,“你没缺胳膊少腿挂彩的吧?” “没啊。” “爸妈居然没把你打死。”还真是奇迹。 程彻“啧”了声,拍了拍车前身炫耀:“不光没把我打死,还送了我一辆车当毕业礼物,真是让你遗憾了。” 程舒禾翻了个白眼,她对车的牌子不熟,更没兴趣,她现在只想吹空调,没跟他在大太阳下废话,拉开车门上去了。 程彻是个话唠子,看她一头卷发喋喋不休:“程舒禾,去一趟霖市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留洋去了。” “我知道我很有气质,你也不用表现得那么明显,开好你的车,我不想掉阴沟里。” “你还真把我当司机啊。”声音挺不服气的。 程舒禾打了个哈欠,望着两边在眼前飞速倒退的绿带,心跳也跟着变快,她有点紧张。 上一次离开家的时候,因为辞职的事情闹得并不愉快,这一次回来,她不太想面对。 她知道自己是逃避型人格。 离家里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坐不住,心里也忑忑不安,于是开始打探起来:“你上回说,他们在给我联系医院?” 程彻“啊”了声,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说:“我也就是无意间听到的,不是很确定,但他们经常提起你,怕你在霖市过得不好,毕竟你从小到大就没怎么离开过这里,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们觉得你就是在赌气。” “哦。”程舒禾低着头,一时想不到要回什么。 程彻见她这么忐忑,安慰着:“上回他们说要去霖市看你,但你不是说没空嘛,又听说你回来,高兴了好几天,他们今天让我出来接你,说在家做饭等你,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你饿死在半路上。” 这话说得。 倒是把她想得也太弱不经风了。 程舒禾眨了眨眼睛,反问:“真不是在家准备好刑具,一进门就抽我一顿先?” “……”程彻一脸无语。 随后,她听见对方劈头盖脸的在数落着:“程舒禾,你的侧重点还真是与众不同,从小到大你要什么还不是有求必应,就算是这次,你辞职这么大的事先斩后奏,最后一个人跑去霖市那么远的地方,爸妈也没对你发多大的火,反而天天在那担忧你在霖市会不会受委屈,反而是我,每次回家他们一想起你就拿我出气,说我带坏的你,说我天天在你耳边灌输那些‘勇于尝试’的毒鸡汤,就算要准备刑具,估计也是我当你的替死鬼,所以你最该担忧的是我的人身安全。” 程舒禾迟疑的瞄一眼他,“你这说得……唱戏的吧。” 一路上,程彻就在车里给她洗脑,回到家,站在门口边上,他还在说:“反正没什么过不去的矛盾,他们现在对你要求不高,你人回来就行,总之,你在外面混得怎么样也无所谓了,大不了以后全家养你。” 程舒禾皱了皱眉,“你才是要靠家里养的傻子。” 程彻轻笑了声,懒得跟她计较,推着她进家门,哄着:“行行行,我是傻子,站家门口又饭吃,而且,你焦虑什么,你回家保准又过上大小姐的生活。” “我合理怀疑你在忽悠我。” 程彻这一番人听了人想打的皮痒话让程舒禾紧张的心放松了不少,或许也确实是她想得太多,爸妈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严肃。 反倒是自己,有点不习惯。 爸爸程绍铭帮她把行李搬到楼上,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吃早餐没?你妈在做饭,应该快好了,饿了可以先喝点汤。” 程舒禾不可置信:“我妈,在做饭?”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事情,程绍铭笑了笑,走向厨房帮忙,嘴上重复着:“是的,你妈在做饭。” “我妈不是从来不下厨的么。”程舒禾舀了一口汤尝。 程绍铭回头看她:“这不是沾你的光么,你妈听说你回来,非要给你露一手,要不然你爸我能这么闲的在这晃悠来晃悠去的?” 程彻叹了一口气,故作酸溜溜的:“有些人啊,就是生来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爸你说,我是不是当时买一送一的?我上次感冒了叫我妈给我冲一杯感冒药,你猜她怎么她说强者才配做她儿子,我感冒当时就被气好了。” 这番话好巧不巧被梁慧敏听到,程彻又给挨了一顿训:“一个男生别那么矫情,坐没坐样,还有你这一头头发,半夜鬼见了你都得绕着走,毕业典礼前赶紧给我染回来,真是碍眼。” 程舒禾一边喝汤,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在那斗嘴,或许是程彻实在是太欠揍,那样子,她没忍住笑出了声音来。 梁慧敏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的评价一句:“一个两个的,都瘦成这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妖精转世。” 程舒禾愣了愣,一下子了然这话,附和着:“那可不是,在那待了半年,比唐僧取经还曲折。” 梁慧复杂的眼神又望了望她。 程舒禾也叹了口气:“哪有妈妈做的饭好吃,五星级酒店都比不上我妈灵机一动炒出来的菜。” 说完之后,她看见了程彻鄙夷的目光,还有程绍铭惊愣的眼神。 梁慧敏明显很吃这一套,嘴角翘了翘,嘴硬的扔下一句:“吃垃圾食品吃多了吧。” 程舒禾生怕梁慧敏听不见,扬着头,朝着厨房大声说:“我真是后悔死了,这就是不撞南墙不落泪,不吃大苦不懂回头吧。” “程舒禾,你这拍马屁的本事,炉火纯青啊。”程彻嫌弃的评价一句。 原本僵硬的气氛,在互相给台阶下之后,变得稍微和谐起来。 中午饭桌上,程彻一直在说话,一个话题问来问去,只有程绍铭不嫌他啰嗦。 梁慧敏把注意力放在程舒禾身上:“在霖市那边找的工作,做得还满意吗?” 程舒禾低着头啃鸡腿,回着:“挺好的,还算轻松。” “轻松,但是工资不高吧?我上网了解过你那个杂志社,公司规模不大,也不算很出名,你在那做了半年,跟你在医院收入没法比。” 程舒禾眼神顿了顿,抬起头,很耐心的回着:“那确实没法比,但至少很清闲。” 梁慧敏沉默了会儿,又说:“每个行业都是很辛苦的,你在市中心做得不舒心,我们可以换一个医院,以你的才华和能力,想去哪里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现在要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很难,不像我们那个年代可以包办单位,而且,霖市太远,回家里工作不好吗?” “我不是不向往薪资高的工作,是我单纯的不喜欢这一行,不是医院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程舒禾真诚的回道。 如果再回到这一行。 那她之前的辞职,之前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哪一个医院不是一样昼夜颠倒。 哪一个医院不是一样的辛苦勾心斗角。 梁慧敏不会懂。 就像程舒禾不懂她工作的烦恼。 梁慧敏不再说什么,气氛有些许的尴尬,许久,她只是很平静的问:“舒禾,妈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在市中心,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她怎么会想到这一点上来?程舒禾没跟家里人提起过,也没跟他们说过工作以来的艰辛,她有些错愣。 程舒禾否认道:“没有。” 梁慧敏语气肯定:“我从来没有见你那么坚决、坚定的抗拒过什么,哪怕是你实习的时候,你都没有这样。” 这让程舒禾怎么回答? 梁慧敏最先让步:“不想说也没关系,谁还没有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只是站在我的角度来跟你说,就这样转行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不过你长大了,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是真的清楚你自己要追求什么才放弃这份 工作,而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不敢面对的事才选择逃避。” - 吃完午饭回到房间,程舒禾无聊的找姜沅打了几局游戏,在一夜没怎么睡好的状态下,终于顶不住,一觉睡到天黑。 她迷迷糊糊的醒来,摸起手机点开屏幕才发现,通知栏里有好多条微信的未读信息,点进去看,大多数都来自于陈屹呈。 陈屹呈:【今晚下班经过人民路,看到一个小型的演唱会,据说唱到今晚的一点多。】 陈屹呈:【你今晚上什么班?】 陈屹呈:【我刚下班,要不要趁着天还黑,来夜市吃个麻辣烫?】 陈屹呈:【不会这个点,在加班吧?】 程舒禾突然想起来,她忘记跟陈屹呈说她回家了。 所以这个时候,他不会在哪里等着她下班吧? 程舒禾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认真的回着:【我今天不在霖市,我回家了。】 发完这一条信息,她又补一句:【抱歉,这几天有点健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微信顶端显示“正在输入中”。 不过一直没见信息进来,陈屹呈给她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在耳边环绕:“程舒舒。” “我在。” “为什么要说抱歉?”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这一个疑问把程舒禾也问懵了,是啊,她为什么要道歉?多大点儿事啊。 陈屹呈声音轻轻的:“只是回家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这样,倒是让我心里慌慌的。” 程舒禾纳闷:“你心慌什么?不过我确实应该理直气壮的跟你说我回家了。” “心慌,怕你悄悄跑路了。” “我还不至于这么……怂蛋。” 还不至于因为你那两句表白的话,怂得悄悄跑路。 陈屹呈轻笑:“那确实,是我把你想得太脆弱了。” 程舒禾眼睛眨了眨,说起脆弱,她也的确没坚强到哪里去,“我就是,有点儿心烦。” “怎么个心烦法。”那边问。 程舒禾想了想,说:“陈屹呈,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学习一直都很不错,虽然没有每次都拿第一名,但至少我还是在中上游的,高考拖着沉重的身体考试没考砸,大学也没挂过科,实习结束后第一次考专业证就以高分拿下了,同一年应聘医院,以总成绩第一名考进了市中心医院,我妈跟我说,我那么优秀,就这样放弃这大好的前程实在是对不起我的才华,其实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就是有个很强烈的心愿,她希望我抓住这份稳定且薪资高的工作。” 程舒禾顿了顿,话里显得很为难:“我今天一直在想,我要不要听我妈的话,回到我擅长的地方再试一试,但其实我又很不情愿,我一点都不热爱这一份工作,我可能只是不想看见我妈失望的样子,不想看见她一直在担忧我找不到好出路的样子。” 空气稍稍静了下来。 陈屹呈轻声反问:“就因为这个?” 程舒禾面带疑惑:“嗯,我想不到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那边沉默几秒,缓慢开口:“我记得我毕业决定做这份工作的时候,我爸妈,我姐,我全家都举反对的票,他们觉得我不应该给自己找苦吃,与其这样抛头露面每天跟危险打交道,还不如回家随便找一份工作都好,但是我这人吧,不撞南墙不回头,我非要反着来,这样不听他们话的后果就是第一年确实够呛,在基层里办案没少挨揍,可是人总是会成长的,再过几年累积了经验,你会发现你一次比一次做得更好,但是即使是这样,我家里人还是不开心,他们每天都盼着我什么时候离职。” “所以你看,不管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有多大成绩也好,只要他们不认可,就总有人不满意,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平平无庸也好,默默无闻也罢,路都是自己走的,自己开心是最重要的,你那么优秀,对这个行业来说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可是没有你,这个行业也不会就此凋零残败,你不情愿不开心不真心投入,再来一千万次,你依然会过得不舒心。” 那么长的一段话,听得她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陈屹呈总是把事情看得那么透彻,倒是显得她像是在迷雾里走不出来的那个没有方向感的笨蛋。 陈屹呈没听见她的回答,问道:“还是没有答案?” “那倒不是。”她轻轻的回着。 “不会是,被我打击到了吧?” “也不是,我就是突然觉得,我那时候不应该当心理委员的,输得彻彻底底。” 52. 这一秒 话题绕远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想到这一茬子事上来。 很显然,陈屹呈听得也云里雾里的,笑笑着问:“多年之后的今天,程同学突然开窍了?” 她觉得,真是社死。 “也不是突然开窍的。”程舒禾反驳。 对方陈述句式的回应:“是吗。” 他怎么就怀疑她话里的含金量呢? 程舒禾虽然想不明白,但也没有选择跟他继续嘴硬下去,不过要说到开窍,好像又有点道理。 她若有所思:“我开窍的不止这一件事,你信不信?” 这故作悬疑的语气说完,陈屹呈很给面子,学着她很感兴趣的样子反问:“那你分享一下,你这些年都开窍了些什么。” 开窍了什么啊……挺多的吧,以前觉得自己傻傻的,总是烂好心的做了一堆事。 又觉得以前的自己看什么都看得太模糊,怎么就是连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这件事怎么都看不出个答案来。 当然这些事她不会跟陈屹呈说。 说出来指不定谁笑话谁。 程舒禾打了个圆场:“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你此刻给我的感觉就一种……很好骗的样子。” “是吧,又好骗又笨。” 这话说得可谓是毫无反击之力。 摆烂得她一时之间无话可回。 随后,她又听到陈屹呈故作惋惜的说:“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孤单到现在。” ”你哪儿孤单了,你在霖市的狐朋狗友呢,约出来抱一抱得感天动天。” 陈屹呈“啧”了声,当即对这一番不解风情的话做了个评价:“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冷漠无情。” 程舒禾差点儿笑出来,她一来一回的打着哑迷:“噢,那还真是可惜。” “……” 那边笑了声,没再揪着这个玩笑话不放。 城市很安静,关着窗户,听不到外面的一切动静,树影攀着玻璃窗在摇晃,她思绪跟着画面飘忽起来。 “陈屹呈,比起先认识你,我更先记住的是你的名字。” 他大概觉得不可思议,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高一第一学期期中考,那是我第一次在荣誉榜上见到你的名字和头像,你物理考了年级第一,正风头正盛,那时候的我连榜上的边缘都没挨到,跟你的差距不止一两个阶梯,不过现在想想,你肯定没有印象,那几年考过那么多次试卷,拿过那么多次容易奖状,你肯定不会对一个无名无姓的失败竞争者有什么印象。” “我好胜心非常重,入学第一场考试就考了那么差的成绩,那时候撞墙的心都有了,说起来你可能会觉得很好笑,我真的有过把你当目标的想法,所以对你的印象会比别人多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是当时一心想着把你从那个位置踹下来,我自己坐上去,所以后来发现你跟我在竞争同一个职位,我才会丝毫不退让。” 都是一些很早很早之前的少女心事,程舒禾是真的觉得当时的自己非常幼稚。 她觉得自己慕强。 又觉得自己自卑。 所以那时候才会努力想要去证明什么。 不过说起来这些事,说到她有点不好意思了,所以趁着对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时候,先发制人起来:“算了算了,你不要做评价,也不要说程舒禾你原来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我都懂的,其实我就是想说,陈屹呈,你其实很好,一直在引领着我做一个更好的人。” 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在她面前一直展现出的都是努力上进的一面,所以作为他的同学兼朋友,程舒禾一直想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人。 又或者说,来到霖市这里,从刚开始的迷茫无助,到现在的豁然开朗,那些在她心里找不出问题的“疑难杂症”,他总能给出她觉得最合理的答案。 程舒禾是真的觉得陈屹呈是个很特殊的人。 有那么一刻,她想,如果此刻能见到他。 “程舒舒,我看起来像是真的会觉得你幼稚的坏人吗?”他无可奈何的笑了下。 程舒禾很真诚的应着:“我从来没这样想。” 说完后,她又有点心虚:“虽然这话有点假。” 毕竟以前刚跟他交流的时候,程舒禾对他确实有过几分怀疑,不过那多少夹着一点对竞争对手的警惕情感,“从把你当朋友的那一刻开始,你在我这里就是一个好人了。” “嗯,谢谢你。” 他说着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程舒禾脸一热,心里划过一丝懊恼,怎么聊着聊着就给他颁发了一张好人奖呢。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好人。”他说。 不是从某一刻开始。 是一直。 程舒禾大脑有几秒是空白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这个词从他这里说出,在此刻听起来,她觉得像是一个刚刚学会的高级词汇,那么新鲜。 陈屹呈:“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对你的印象,你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自卑的女生,你只记住了那时候我的名字,但我希望你也想起,进入高一的第一次期中考,你政治考了年级第一,那时候的我,不过也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默默仰望着,所以程舒舒,当你觉得别人在发光,在你遥不可及的地方,我希望你也能意识到,你一样在闪烁,并且,你的优秀也是别人望尘莫及的。” 他只会觉得,程舒禾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程舒禾。 他知道她的自卑敏感害怕被人看不起。 他知道她内心里渴望变得更加完美的那些执着。 他知道她总是会忽略自己,看到别人身上有的她自己缺失的那一块。 他知道她想要在一片否定的逆声中努力走出自己花路时一边坚定一边自我怀疑的心理。 陈屹呈都知道。 他愿意努力当那个鼓励她、托举她、支撑她往前走的那个人。 因为他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她的完美,喜欢她的不完美,喜欢她的一切一切。 程舒禾抿了抿唇,她想说些什么,不过对于这一番那么认真郑重的话,她觉得此刻自己大脑空空,说不出什么高级的答复语。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这样的评价,再平静的情绪,这一刻也会掀起波涛骇浪来吧。 沉默好几秒。 沉默到仿佛世界上的每一秒都有声音,在滴滴答答。 她弯了弯唇角,转移话题:“陈屹呈,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边很有耐心:“你说。” “我回家,吃了好几个芒果。” “甜吗?” 程舒禾以为他会说,这算什么大事。 他的脑回路果然,有点出乎她的想象。 “独属于宁市的芒果,很甜,非常非常甜的那种。”程舒禾用了双重肯定句,又说,“等到回霖市的那天,我给你带几个回来吧。” “行啊,我期待。” 她迟疑:“不过,几个芒果可能会有些重……” 说完后,她又叹气:“真是可惜了,你要是在宁市的话,我就不用背那么重的芒果了,你都不知道,这一个芒果的重量,等于我们上学时书包里背五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重量。” “你怎么不说,一个芒果顶一个铅球的重量?” 程舒禾眼睛一亮,“陈屹呈,你不愧是学霸,你这种形容才是最贴切的,不过你放心,我累死 累活也会背一个回来给你的。” 陈屹呈笑出了声音来,语气无可奈何:“我是这么贪吃的人?” “算了,累死你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干,你人平安到就行。” 程舒禾张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到底是聪明,还是被她刚才的那几句发自肺腑的夸奖整得晕头转向了? 她的暗示,好像石沉大海了。 不过也是,他在霖市平时上班那么忙,如果她开口让他突然跑来这里,只是因为她想见到他。 估计会突然打乱他原有的计划。 程舒禾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本来就是她单方面想见他,所以她觉得也是她应该理所应当的去见他。 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她回到霖市,有些话要亲自跟他说。 “陈屹呈。”她叫了声他名字。 他回:“我在听。”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嗯,我很认真的听着。” 程舒禾不好意思了:“你不要这么认真。” 万一她说的是废话呢。 “你说得比我还认真。” “好吧。”程舒禾虽然受用,但嘴上也不承认,“等我回到霖市我再当面跟你说,电话这边说,好像不够真诚,毕竟你那天……” 毕竟你那天也是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说的。 我总要回你我觉得最礼貌最尊重的态度。 这些话说出来就觉得很奇怪,她不好意思,话锋一转:“……现在电话里说不明白,过几天。” 他轻笑了声,很耐心的回复:“我知道了,我……” “你笑什么?你知道什么啊你不知道,陈屹呈,你不要在那猜来猜去的,我要说的话不是你想的那些话!!” “……?”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突然着急什么? 这声音,这语气,好像一个惹毛的刺猬,本来没想开玩笑的,他有点恶作剧心理:“我猜什么了?我难道猜你要回应我那天的话?” “……” 你看你看。 你还说你没在猜?! 程舒禾脸上已经红成猴屁股了,她懊恼的锤了锤枕头。 真是吃饱了撑的才跟陈屹呈这个搞怪精透露这些事。 如果再来一次。 她一定装也要装得神秘高冷一点。 “我不跟你说了,再见。” 程舒禾匆匆忙忙的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脸一动不动的埋在枕头里演死尸。 你说他那么聪明,都能往这方面去猜。 那刚刚芒果的事情,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听懂? 程舒禾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微信叮咚的冒出几条信息来。 陈屹呈:【我刚刚说的“我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是单纯的我知道你有话要当面跟我说,我没有故意胡乱在猜测什么。】 陈屹呈:【你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不要因为我的玩笑话从而改变你原本想说的话,我不会想这样给你传达什么暗示。】 陈屹呈:【还有,记得留几个最大最甜最新鲜的芒果给我,不要自己吃光了。】 陈屹呈:【还有一点点,我复杂的情绪。】 陈屹呈:【突然觉得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一秒都很难熬。】 陈屹呈:【嗯……你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屹呈:【早点睡。】 陈屹呈:【晚安,不要熬夜了。】 程舒禾目光停留在聊天框里久久不能挪开眼。 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也可能是她大脑宕机了,所以才会觉得深奥。 53. 这一秒 在霖市自己一个人住着公寓时,程舒禾大部分时间都在熬夜,回到家之后,有人管了,她基本不太敢“造次”,早早就躺下歇着。 她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这天窗户没关,外面修路的嘈杂声飘进来,她竟然丝毫没觉得刺耳,还顺带做了个美梦。 一大早,梁慧敏和程绍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门了,一个忙着学校教师开会的事,一个这会儿已经上班了好几个小时。 一直到中午家里都十分安静,只有程彻在打游戏。 现在毕业是了不得了。 在家玩游戏都能玩到天昏地暗。 程舒禾睡得迷迷糊糊,程彻敲门进来,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听他说话这语气,大概是在吐槽说,你房间乱成这鬼样子,外面垃圾场都比这里干净多了。 她懒得搭理他这几句嘲讽的话,被吵得没法入睡,火气刚刚冒上来,他就切入正题:“……我晚上有个聚会,可能要晚点回来,看你今天那么闲,你干脆送我一程。” “……?” 这是哪门子的怪要求。 程舒禾睁开眼睛,定定的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没事儿吧?我送你?” “你昨天不是说想开一下我的车么,今天给你权限。” “不去,你自己打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估计是吃错药了,这都什么鬼扯理由。 程舒禾一度觉得是自己睡糊涂了。 这才刚回家,把她当免费劳动力了? 估计是她这一通拒绝的话格外坚决,对面的程彻沉默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到最后也不绕圈子,直白的回复:“其实是这样,还不是看你在家太无聊了,昨天回来不是吃就是睡,爸妈说得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外面大街小巷,别总一天到晚都在家里睡觉,床板都被你睡烂了。” 程舒禾缓缓睁开眼皮子,此刻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这么直白赤裸的把这番话说出来,她不要面子的吗? 有被冒犯到。 程彻接下来的发言依旧震撼:“不过话说回来,程舒禾,你这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谈得到恋爱吗。” “……” “程彻,我看你是有点毛病。”程舒禾斜他一眼,学着他欠欠的语气回话,“谈不到你要给我介绍你帅气多金的朋友吗?” “也不是不可以。”他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下。 接着又说:“我那些朋友最多也就比你小两三岁,现在不都流行姐弟恋么,也不是不OK。” “OK你妹,滚。”程舒禾毫不留情的朝他砸了个枕头。 说得她好像有多饥渴一样。 被他这么没由头的盘问一遍,程舒禾彻底没有睡意,她掀开被子起床,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程彻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跟上来,嘴欠得不行:“程舒禾,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现在对年轻帅气的都不敢兴趣,去了一趟霖市回来,变得这么寡淡,程舒禾,你谈恋爱了。” 前言不搭后语,没什么特别的转折,他最后这句话一出来,惊得程舒禾面部表情都僵了两分。 他目光直白,几分考究几分笃定。 从小到大,程彻一向慧眼如炬,很多事都比她最先看出来,那会儿邻家总说他精灵。 敢情前面乱七八糟的扯那么一大堆,是想问这些。 见她神情僵硬,他似乎更加笃定,意味深长的说:“难怪昨晚你下来吃个宵夜,盯着手机在那傻笑。” 程舒禾懒得搭理他,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程彻还在喋喋不休:“哪里人?霖市那边的?” “做什么工作的?跟你一样是个编辑?一个公司,一个屋檐底下,确实容易来电,不过,霖市那么远的地方,你俩以后堪忧啊。” 他感叹着。 程舒禾眉心跳了跳:“你在胡说什么。” “爸妈不会让你远嫁的。” 程舒禾轻笑了声,反问:“谈个恋爱就一定要结婚了?” 程舒禾没把他前面的话放在心上,打开微信,看到韩秋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韩秋:【花店宣传策划稿尽快写好,这两天发我审核,另外,我有几个要求。】 韩秋发来几张图片:【这是我店内花的品种名称,你回去看熟。】 韩秋:【每种花写一条宣传语,可以是爱情亲情友情,随你,写得高级一点。】 韩秋:【我听说你这两天请假了,去旅游了还是去哪玩了?】 韩秋:【无关紧要的事,我希望你别放那么多心思在上面,多少人要我的宣传机会都要不到,你知足吧。】 “……” 怎么可以有人这么多年依然自恋到无人能敌。 一大早起来看到这些信息,程舒禾心里不太舒服。 重逢以来,韩秋对她的态度一直如此,时冷时热,上回在电影院里,她态度稍微缓和一点,才过多久,又说这种不着调的话。 不过想想,以她的性格,说这种话也挺正常的。 以前她不也总爱这样说么,仗着身边朋友多,总幻想着全部人都要取代自己在她那里的地位。 程彻突然出声:“那不一样,你恋爱脑。” 他还在门外没有走。 程舒禾编辑到一半文字,指尖停顿两秒,想翻白眼。 “你快去你的聚会吧,真的很吵。” “……” 把程彻赶走,程舒禾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中午,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程彻说她恋爱脑的发言依据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想不明白也就算了,她不想了,趁着家里还安静点的时候,打开电脑开始想宣传文案。 忙起来的时间过去得总是很快,程舒禾想了好几个策划案,依然觉得不是很满意,以韩秋那样挑剔的性格,保不准会让她改个三四遍。 太集中在一件事上,人的精力会变得特别匮乏,下午五点多,她开始构思新书框架,可能这几天堆积的未完成的事情太多,程舒禾在自己热爱的事情上依然想不出什么好的内容来。 七点多的时候躺床上睡了一觉,一直到晚上十点钟,程彻开始打电话骚扰她。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较杂乱,听起来像是在一个包间,他那个人,事儿特别多,程舒禾虽然不情愿,到最后还是去接他。 十点前宁市下过雨,路面积水还未完全消散,空气残留着夏天独有的下过雨后的燥闷。 KTV门前,程舒禾靠着车身,给程彻拨通了电话:“快点儿。” 那边:“马上,最多半个小时。” 还没完全缓过来,程舒禾没应,随后,电话挂断。 从里面走出几个年轻人,笑得开怀,看样子应该是刚毕业聚会完,依依不舍的打车,趁着还没分别有说有笑规划不同的未来。 程舒禾有些晃神,她突然想到,大学毕业的时候,自己光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完全没有参与过这样的聚会。 回想起来那一天。 程舒禾只能感觉到当时的迷茫。 游神时,微信进来一条消息。 陈屹呈:【刚下班,突然下起雨来了。】 程舒禾低头打字回复:【我这边雨刚刚停。】 她又问:【带伞了吗?】 陈屹呈:【没带。】 程舒禾:【地址发我,我美团给你送一把?】 那边笑了笑,声音很温柔:“我开车来的。” 程舒禾一时没话说。 哦。 有点自作多情了。 “不过,你行动力倒是挺强的。”他转移话题夸着。 “废话,我程舒禾最会解决问题了。” 拍马屁自吹谁不会。 陈屹呈:【听你这背景音,这个点了还在外面?】 程舒禾:【我弟玩疯了,接人。】 说起这个来,也不知道程彻在里面到底干什么,半天也不见出来。 她左顾右盼,有点站不住,刚想再打个电话催催,余光一瞥,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一个男的。 长得挺斯文端正,穿着西装,戴着不知名品牌的手表,大概是第一直觉,程舒禾觉得他身价不菲。 对方的眼神过于侵略,一种强烈的打量感掩盖不住,她如坐针毡。 为什么要用这么怪异的眼神看人?怕不是哪里跑来的变态吧。 程舒禾刚准备跟陈屹呈吐槽,想了想,算了,突然跟他说这种话,怕不是会吓死人。 一向会规利避害的她刚准备上车,男的在这时候突然出声:“你的车身歪了。” 程舒禾:?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地上,车确实在框线里有点扭,但又没占线,没超出范围,这人说话的语气至于这么嘲讽吗。 敢情看了她这么久不是变态,而且有强迫症。 没听见她说话,男生的目光落回她的脸上,神情不冷不热,继续说:“你的车技,说实话,真是一言 难尽。” 紧接着,对方一句又接着一句。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挺会的。” “果然。” “人对人的评价,不能单靠自己想象,眼见如此,不过也是一般。” 任谁被一个陌生人这么嘲笑也会生气的吧。 程舒禾很难相信一个人会对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敌意这么大。 她气笑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家管太平洋的。” 男生没有立刻说话。 他依然是用刚刚那种打量的眼神望着她。 这双碎满审判之意的眼睛,犀利得跟刀一样。 程舒禾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 对方自嘲的笑了下,不急不慢的欣赏着她无语的样子,“也是,我从来不指望你能说出什么动人的话来,毕竟你,利己主义永远那么强。” “……”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程舒禾摸不着边,只是觉得这人大概是真的脑子有点问题,说的话一句接一句跟玩猜谜语一样。 他大多数用的词都是“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话里话外明摆着的那一套是鄙视,可是暗地里……他们认识吗? 以前在中心医院实习的时候,她自认为自己脾气很好,不管是对领导还是那些刁蛮难缠的病人家属都能摆出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她没觉得自己得罪过什么人。 后来在这里上班,虽然心态已经跟实习的时候截然不同,脾气耐心有所见长,可要论真的得罪过什么人,程舒禾一时想不起来。 她不太确定的询问:“你认识我?” 对方稍微愣了下。 他眼里划过一瞬间的诧异,本来模样就挺冷清的,因为她这一句不太确定的询问瞬间变得阴霾。 就连开口说的话,也比先前的更重了点:“我很好奇,像你这样做错事的人,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会不会觉得羞愧。” “……” “也对,我都多余问你这样的问题。”他随即装出一副自讨苦吃的委屈样,话不饶人,“你根本不会觉得哪里不对,而是会觉得爽快,觉得随手就扔了个烫手山芋,别人会夸你多决绝多果断。” “……”程舒禾气不打一处来,“果然有病。” 最烦这种装逼打哑谜的人了,她张张嘴,刚要骂人,那头有个声音在喊:“程舒禾!” 程彻已经从里面出来,看样子像是喝得不少,脸上那一坨红跟猴屁股一样,走路都跌跌跄跄的,还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莫名其妙被一个过路人训一番,程舒禾心情特别差,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真是吃饱了撑的,不会喝就别喝。” 程彻还乐在其中,没跟她一般计较,扶着她的肩膀站稳,一眼就看到那边的男人。 他眼尖,一下子看出点微妙的情绪来,问道:“你跟那个人认识啊?” 程舒禾:“不认识,就一傻逼。” 程彻:“……” 他后知后觉的噢了一声。 那人来回的打量他们,直直走过来,他神情有所缓和,但问的却是:“他你男朋友?” 真是奇了怪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程舒禾没想明白,更不想搭理,她拽着程彻就走了。 车上。 还没开出两里地,天空飘起了细雨,慢慢的下大,整个视野一片白茫茫,程舒禾放慢了开车的速度。 程彻缓过来,笑眯眯的打探:“那个人是你在霖市的男朋友?” “不会是你们俩吵架了,他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哄你的吧?” 程舒禾:“……” 说实话,她真的挺无语的,她有一瞬间在想,她这个弟弟脑子成分掺水了吧? “就一陌生人,我真不认识。”她很认真的强调。 程彻一副没意思的样子,“我也就开玩笑。 接着,他又自顾自的说:“我见过他几面。” “我们社团有个女生叫邱倩,她哥哥在临城警局上班,平时得意洋洋的,总说她哥哥多厉害多厉害,说她哥哥经常来接她,我也就在校门口见过他几面,不熟。” 程舒禾:“哦。” 不感兴趣。 “不过要我说,人确实挺优秀的,正儿八经警校出来的,长得虽然不是特别好看,但也不算很差,你男朋友还不一定有人家厉害呢。”程彻感慨。 程舒禾气得轻笑了声,“给人家那么高的评价,要不你去跟人家聊聊,领回家算了。” 54. 这一秒 程舒禾对程彻还不了解么?他这个人就喜欢逞口舌之快,这会儿见她表情不太满意,很识趣的就把嘴巴给闭上了。 一路上没有程彻的聒噪,静下来后她也没觉得那么生气了,一个陌生人而已,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 经过这么一折腾,回到房间,程舒禾那点困意已经完全消散,她打开电脑,在作家后台甩了个新书文案挂上去。 她想着,先找灵感,过几天存点稿,然后再更文。 程舒禾重新躺回床上,点开陈屹呈的聊天框。 她回:【刚回到家。】 雨水敲打着窗户,淅淅沥沥的下着。 程舒禾瞥了眼窗外,乌漆麻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感慨的打字:【又下雨了,潮湿。】 陈屹呈回得很快:【嗯。】 下一条是附和她的信息:【我这边也在下。】 程舒禾没忍住吐槽:【今天晚上我碰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陈屹呈:【怎么个奇怪法?】 她想了想,组织一下语言,发语音跟他陈述这件事。 说出来陈屹呈可能都不敢相信,一个陌生人也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程舒禾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可能是我最近犯小人了。】 对方:【不是你的错。】 陈屹呈发了条语音来:“奇怪的人总是有那么一两个的,你要是生气的话,那早晚得变成气球。” 程舒禾:“没生气,我现在都不当一回事了。” 她转移话题:“我就是在想,现在的毕业生看起来很自由。” 陈屹呈疑惑:“哪看出来的?” “都在计划旅游。”程舒禾语气顿了顿,说,“我觉得我生错时代了,我那时候是拍完毕业照就去实习,实习完马不停蹄的复习备考专业证,考完接着就去面试找工作,这一套流程下来就跟固定NPC一样,枯燥无味,想想都很亏。” 那会儿铺天盖地都说不好找工作,有机会就要拼命抓住。 所以程舒禾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是正确的。 人真的很矛盾。 在一切都拥有之后,还会不停的在找以前的遗憾。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式,程舒禾只是唠嗑两句,没真把这话放很重要的位置,“亏了归亏了,要是再来一次让我做选择的话,我可能依然会走老路。” 陈屹呈:“为什么?” “因为我的梦想是。” 她想了想,笑着说道:“我想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程舒禾很清楚很了解刚毕业的自己,那时候大家还在抓紧时间满世界飞满世界游玩的时候,她就计划着怎么可以快速的拥有很多很多的钱。 她没什么特别伟大的梦想,没有什么觉得非做不可的事情,姜沅说她是掉进钱窝子里了。 陈屹呈也跟着笑,反问:“我还以为你会说,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程舒禾沉默。 这话放在她身上就很不合适了。 还很离谱。 她轻声反驳:“我已经有很多爱了,亲情友情我都不缺,我就觉得我缺钱。” “你小时候过得很苦?” “那倒不是。”她说。 “我只是觉得,握在自己手上的才是真的能握住的。” 算了。 陈屹呈肯定不懂。 程舒禾刚想转移话题,听到陈屹呈还在笑。 他语气很坚定的说:“我记住了。” 程舒禾:“……?” 不知道他记住了什么,她没追问,只当是对方的一句玩笑话。 - 宁市理工大学。 毕业典礼这一天学校比平时不知道拥挤多少倍,有些夸张的同学七大姨八大姑全都来了。 中午十点多,程舒禾依然觉得很困,这个点平时她还在家里睡觉。 程彻在弄自己的学士帽,调了大半个小时还没找到满意的角度,说实话,程舒禾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她平静的看着他弄,最后没忍住来了句:“很好看了,这一学校的人都没你帅。” 程彻“啧”了声,觉得她这句马屁拍得相当不专业,不过嘴上说的却是:“那可不是,别说这一届,假如当年我跟你同一届毕业,跟你那一窝子同学比我都不在话下。” “吹吧你。”程舒禾帮他拉了拉帽子边缘,“都多大人了还这么装,你这几年谈不到恋爱,是不是因为太装了丧失的择偶权?” 程彻声音都提高了两分,反驳道:“说得好像你大学谈了一样似的。” “我是没谈啊,可你毕业后不一定跟我一样。” “……”程彻没话说了。 他想,这女人真狠。 现在谈个恋爱是了不起啊,毕业后他早晚也会谈,还要大谈特谈。 “程彻,你穿这一身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来了。” 邱倩捧着花跑过来,笑眯眯的打量他。 谁说没有人欣赏的。 程彻腰板在这时候都挺直起来了,“还是同龄人有眼光啊。” 邱倩也是个会接话的:“这不是事实吗,你可是我们社团的门面担当。” 她目光一转,瞥见程舒禾,眼里流露出诧异的神色,询问着:“这位是哪个班的同学呀,我怎么没见过。” 别说,她问的是哪个班的同学。 程舒禾心里也快爽死了,原来她在外人眼里,还能称得上“学生”。 “我姐。”程彻回。 “哦,我就说你们怎么长得那么像,原来是姐姐啊。”邱倩又笑了起来,拉着旁边一直在盯着程舒禾看的男生上前,跟程彻介绍,“这是我哥,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当警察的哥哥。” 程彻:“……” 倒不用这么详细。 程舒禾对感情再迟钝也得从邱倩的眼睛中看出点什么来。 平时程彻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没想到还挺招人喜欢的,她挠了挠眉心,有点儿电灯泡了呢。 站半天的邱逸文,这会儿终于开口今天第一句话:“我还以为你真谈恋爱了。” “……”程舒禾没说话。 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昨天刚说不会再见,他自己又找上来了。 昨晚的聊天并不愉快,程舒禾心里不得劲,礼貌一笑,一言不发。 “毕业典礼快要开始了,导师催我过去,你在台下找个地方坐会儿,要是无聊你去找爸妈逛一会儿校园或者吃点东西。”程彻扭头跟程舒禾说。 “知道了,去吧。” 都多大人了,她也不至于不敢见人。 人都走了,只剩她跟邱逸文,程舒禾觉得有些窒息,她随便找了个离他远远的地方坐着。 这人也是相当不识趣,偏要挨着靠过来,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就坐下,悠然自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室内开着空调,反而有些凉。 邱逸文侧头瞥她一眼,又收回目光说:“穿那么少,你打扮得挺出彩的。” 程舒禾脑袋挂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是变相说她抢风头吗? 怎么有人可以一张嘴就让人的讨厌无处收回。 “是啊,也好比你大夏天的穿得跟过冬一样。”程舒禾淡淡一笑,“不如再套个头套好了,这样更适配你的风格。” 邱逸文:“……” 主持人在台上宣读前言,台下一片掌声响起,欢呼之间两人的火药味却在暗暗发酵。 邱逸文扭过头来,依然用着专注的目光看她,这次他眼里没有昨晚那样的冰冷,反而是有些不易察觉的柔情。 他昨晚回去想了一晚上始终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心安理得的忘记这一切的。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他们会不会有一天能见面,可是那些场景怎么都设想不出来,更没想过他们今天会并肩坐在这里。 邱逸文目光垂了垂,声音很轻:“程舒禾,我一直很好奇在你心里,感情到底占据几分。” “我曾经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很随意的人,一直到现在,我依然这样认为。” 程舒禾回应他的目光。 却是万分不解。 邱逸文抬起头,那几分眼里流露出来的破碎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程舒禾,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或许有些人要绞尽脑汁去想,再想起来的时候才能永远记住吧。” “……”程舒禾真的没招了,“如果你跟我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是因为这个,我想我昨晚已经问过你名字了,我不会去猜你是谁,也没必要,于我而言,你只是个陌生人。” 程舒禾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场。 她大概也是疯了才会坐这里听他说那么多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推开门走出室内的一瞬间,热空气扑面而来,她沿着阶梯走上三楼阳台。 静悄悄的,又很热,有那么一瞬间她后悔死了,凭什么要她离开空调那个室内,就应该让他走。 邱逸文从后面追上来,跑到她面前,也许是被她刚才那番话气到,脸色阴沉沉的:“程舒禾,你对谁一向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 “我还是把你看得太浅了,我以为至少你会回去反思一下从前,说到底,你这样的人就是没有心,所以才会觉得相安无事。” 邱 逸文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出这一番话来。 可是。 程舒禾根本不认识他,她也很清楚的知道,她没欠过谁的感情。 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对方接着质问:“你这几年正经的恋爱没有谈过一次吧?呵,看你这样,以后也只能沦落到相亲的地步,当初你看不上我,现在谁又比谁更高贵。” 程舒禾:“你到底想干……” “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配被人喜欢,也不会遇见更好的人,你适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一辈子跳梁小丑。” “……” 程舒禾被他一番无理由的攻击震惊到,脑子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以前算是彻底看清你了,原来不是的,现在这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才是你原本的底色。” “……” 程舒禾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她的恶意这么大。 她很难想象这一番比昨晚更恶毒的话是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还是一个她不知道姓名的陌生人。 她怀疑她过往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得罪过谁,可是他字里行间全是怪她始乱终弃的意思。 程舒禾从没谈过恋爱,也没跟谁暧昧过,她唯一付出过的感情都在陈屹呈身上了,眼前这个人为什么那么笃定又理直气壮的对着她说这种话? 她心里那一道防线就快要被击垮,凭什么啊,凭什么让她猜来猜去,凭什么让她背上一个不知名的罪状? “程舒舒。” 程舒禾火气燃到最顶端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轻轻的,很温柔。 在这个充满怒火和尴尬的气氛中出现时,她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程舒禾侧头看过去。 陈屹呈站在走廊的另一边,没笑,却给她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他徒步走过来。 一点一点的靠近,明明脚下没有声音,可她却又好像听到了鼓声。 程舒禾没缓过神来:“你怎么……在这?” 他浅笑,纠正着:“这次不是偶遇,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陈屹呈目光专注的望着她:“那天你跟我说你要回来参加你弟弟的毕业典礼,我就在计划着怎么过来,不过想了想,直白的追过来可能会让你觉得冒昧,我想了很久依然找不到妥当的理由,直到你说,这里有大芒果,你还说要装几个回去给我,我觉得还是算了,我亲自过来提,所以,我的理解能力应该也不是那么的差劲吧?” 程舒禾:“……” “我来见你不只是因为你的这些话,而是是我本来就想来,再说,哪有男生追求女生不主动不表现一下的。”陈屹呈笑着解释。 程舒禾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 什么大芒果提不提送不送的。 那些都是她胡乱瞎编找的借口。 陈屹呈听出来了。 他来了。 他目光毫不避讳的望着邱逸文,依然语气很好的问候道:“好久不见邱警官,你今天也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 “嗯。”邱逸文也没反应过来,干巴巴的应了个字。 “那还挺巧的。”陈屹呈应着,又说,“白局长对你的印象还很深刻,上次离别之后,他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再跟你聚聚,还说找个时间问一下你方不方便,没想到今天就在这里碰上了。” 邱逸文回过神来,说:“我也没想到。” 说完后,他又把目光挪向程舒禾。 陈屹呈开口:“忘了跟你介绍,她叫程舒禾,上次跟你提过的,我还在追的女生。” “……”好几秒邱逸文都没说话。 陈屹呈淡淡的笑了下:“邱警官不用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于我而言喜欢是不需要藏着掖着的,更何况舒禾这么优秀,大方善良,性格又好,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生,我没有不大大方方的理由。” “……” “毕业典礼还没结束,还有多少事要忙,改天有空我们再请你吃饭。”陈屹呈语气客气且疏离。 他牵起她的手,转身穿过人群,那样的自然而然,好像在外人看起来完全没有不自在。 邱逸文的目光停留在他们手上,神情顿了顿,这一刻是什么样子的感觉,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程舒禾没有回头看,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展露锋芒的目光追随着她。 她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思考邱逸文究竟是谁,也没有要去追究这条有点耳熟的名字在她的记忆里到底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 她又觉得很幸运,最难熬的那一秒陈屹呈在。 55. 这一秒 临近十二点,外头的太阳越来越大,热气在不停的往上涨,不知道是因为热的,还是因为心里烦闷,程舒禾觉得有些烦躁。 好好的一个毕业典礼整出这档子事来,一天的好心情已经没有,她想回家躺着得了。 走过校园的小径,随风吹落几块小叶,陈屹呈声音混着风声缓缓的传来:“我跟邱逸文不算很熟,上次来宁市出差才认识的,我们白局跟他是一个地方的人,老乡碰老乡,话题比较多,那天我们在店里吃饭,白局说要给我介绍女生认识,我拒绝后话题就引到邱逸文身上来,他这个人对对象的要求还挺高的,列了好几个条件,我平时在微信上也鲜少跟他聊,倒是最近他找我比较频繁,因为他想调岗来霖市,因为这事找我咨询了好久。” 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关于他们之间的事,程舒禾一头雾水:“你怎么跟我聊起这些来了?” 说起邱逸文这人,她心里还是有一股无名火。 就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谁要了解。 “就是想跟你说,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我不想对你有任何的隐瞒。”陈屹呈很认真的说着,在他看来,这些可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他还是想跟她说,“程舒舒,不管别人对你的评价如何,你在我这里始终如一。” 依然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女生。 “你这人真是。”程舒禾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会有人跟他一样总是能把夸赞的话挂在嘴边呢。 她心里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来得那样的强烈,那样的清晰。 楼梯间那些话,陈屹呈究竟听到了多少呢?一半?或许全部,程舒禾不知道,她也没想过要问。 对于她来说,跟邱逸文那一段争吵,是一段不堪的往事。 程舒禾并不想提及。 她侧头,开玩笑的问:“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你刚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到魂都飞没了,我刚准备大杀四方,被你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丢脸死了。” “那看来还真是我的错。”他毫无挣扎的意思,反而就这么接过这个黑锅。 气氛缓和起来。 程舒禾心里舒坦不少,她觉得陈屹呈真是好到没有脾气,说什么都不反驳两句。 几秒之后,他再次开口:“你那天在微信上说的话太明显了,我要是再听不懂,我就真的是个很傻的人了。” “说不定我是开玩笑的呢。”程舒禾笑了笑,又问道,“你这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非得搞得那么神秘。” “微信上说了,只是你今天太忙了没看到。” “是吗。”程舒禾一边回一边心虚的打开微信。 信息栏里确实多了很多条陈屹呈的未读信息。 噢,整得还挺尴尬的,早知道就不找他的茬了。 程舒禾关掉聊天框,“我都没回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我没想过要直接来学校找你,没跟你说一声冒然出现,怕你家人看到我你会觉得不自在,我想着说等你有空回我先,我来这里是找我一个朋友,他约了我很多次,但那会儿碍于工作忙一直没空回来,所以我之前拒绝了他很多次邀约,我更没想到误打误撞,这么大的学校居然让我们就这样碰上了。” 程舒禾:? 噢,冤家路宰的意思呗。 可是程舒禾又觉得,陈屹呈说得不完全对。 她一点都不反感他来,反倒是他想得太多。 陈屹呈:“你跟邱逸文认识吗?” 程舒禾摇摇头:“不知道,想不起来。” “那就不想了。”陈屹呈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任何难过的,让你不舒服的事情,都可以随时终止。” 程舒禾倒是觉得有趣:“我还以为你会很好奇。” “好奇。”陈屹呈答得很快,“我更好奇的是你要跟我说的话。” 程舒禾:“……” 就知道这人装不过两秒。 “开玩笑的。”陈屹呈见她一副吃瘪的样子,马上转移话题,“邱逸文跟我说,他以前很胖,所以第一任女朋友因为这个跟他分手了,后来他拼命减肥,一年减了七十斤。” 程舒禾面露震惊。 陈屹呈:“我是挺好奇的,但我并不只是好奇你这一件事,与你有关的,我其实都想知道,不过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做到一点秘密都没有,那也太不正常了,我不追问,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程舒舒,我很好沟通的,你说的我都有在听。”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想知道和了解关于你的一切。 也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保持适当的分寸,不想逾越让你有任何的不适。 感情这个人生选修课题,陈屹呈一直都在努力的学习。 因为他知道偏差一点,或许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程舒禾本来没有想起来跟邱逸文有关的蛛丝马迹,是陈屹呈说起他减肥的事情,她才有那么点的思绪。 印象中,似乎是大学时候的事情,那会儿姜沅给她介绍过一个男生,说是她朋友的同学。 那个男生第一天就问她家里接不接受远嫁,不想因为这事分手。 后来还没到一个星期,他说喜欢她,程舒禾感受不到他的喜欢来自哪里。 再然后,就闹掰了。 这段小插曲都没过三个月,程舒禾是真的抛之脑后了。 “怎么了?”陈屹呈见她目光游离,关切的问了句。 程舒禾回过神:“没有。” 要怎么跟你说那段不算过往的过往。 要怎么跟你说,其实想起来了她只会觉得更生气。 算了。 现在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适。 “我——” “程舒禾。”在她要说话的时候,不远处一道声音响起,听起来有点严肃,还有点不可思议。 她侧头看过去。 演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大批学生从室内涌出来,程彻站在逆流而上的人海里,静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程舒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扭头,跟陈屹呈介绍:“我弟,程彻。” 没等陈屹呈反应过来,她拉着他的手,走到程彻面前。 程彻挑了挑眉,目光缓缓而下。 牵手? 上前? 怎么那么像挑衅呢。 陈屹呈稍微愣了下,他没想到程舒禾会自然而然的跟人介绍起他来,如果说上一秒是震惊,那这一秒就是不由自主的开心。 他唇角弯了弯,笑着介绍:“你好,我叫陈屹呈。” 话刚刚说完,梁慧敏和程绍铭也刚巧走过来。 梁慧敏眼里的震惊藏不住:“小舒的朋友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陈屹呈礼貌的回着:“以前是同学,在霖市重逢,才又熟络起来。” 程彻“哦”了声,意味深长的说:“你们是高中同学吧,以前经常找我姐玩的。” 这事程彻居然知道? 程舒禾颇为震惊,反驳着:“我们那时候是几个人一起,不是去玩,是去学习。” 程彻:“噢。” 鬼知道呢,他对陈屹呈这条名字说熟悉不熟悉,说不熟悉却又有点微弱的印象。 程绍铭打量了会儿陈屹呈,想着,长得是挺好看的,说话也还行,光看外表确实是个会吸引女生的。 这几年也没少想着程舒禾什么时候能找个男朋友回来,真到这一天,反而又有点警惕,“既然是舒禾朋友,那结束之后一起吃个饭吧。” “……” 下午的活动比较多,拍完班级的毕业照之后就是个人拍照留念,以前上班忙,那会儿没发现程彻朋友还挺多,隔壁几个班都有好几个认识的。 人际方面这点,跟程彻比程舒禾是有点逊色了。 陈屹呈也是个自来熟的,在梁慧敏和程绍铭面前丝毫不怯场,他们说什么都能接上两句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挺快。 结束后,几个人去了饭店。 等菜上来的时候,气氛比较安静,程绍铭坐在陈屹呈的对面,闲聊起来:“抽烟吗?” 这话是问陈屹呈的。 他回得挺果断:“不抽。” “哦。”程绍铭若有所思,“喝酒吗?来两壶?” “叔叔说笑了,我喝不了酒。” “喝不了?”程绍铭扬眉,“现在很多单位都需要应酬什么的,早出晚归,忙得很,而且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拼,生意一单一单都是拼出来的。” 说完后,程绍铭又紧跟着问:“那你会不会打麻将什么的?” “不是很会,过年的时候回家见亲戚玩过,我个人不是很喜欢玩这些。”陈屹呈回得很真诚。 程绍铭冥想,这也不喜欢,那也不会的,一个不良嗜好都没? “那小陈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么修身养性。 怕不是什么杀猪盘吧。 陈屹呈目光坚定,仍旧用着很认真的语气回着:“我在霖市公安局上班。” 程绍铭:“……?” “啊?”程彻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程舒禾皱着眉,回头瞥了眼大惊小怪的他。 “怎么了?”陈屹呈觉得程彻的反应有点奇怪,“是哪里不好吗?” “那倒不是。”程彻回着,声音也变小了许多,“我还说她这辈子找不到你这种人。” “……” 程舒禾翻白眼的冲动都有了。 程绍铭前一秒还在怀 疑,这一秒倒是彻底放下戒备了。 这哪是什么杀猪盘,这估计是自己女儿按标准找的。 梁慧敏摆弄着碗筷,附和一句:“这个工作确实是挺不错的,平时应该很辛苦吧?” 陈屹呈:“大部分时候都会比较忙一点。” “舒舒以前是在市中心医院上班的,就在隔壁那条街对面,那一年招聘,她以第一名考进去的,在三甲医院上班也很累,她整天说自己忙,所以上一年才去的霖市。”梁慧敏提着。 陈屹呈脑子转了转,回道:“舒禾一直都很优秀,高中时她成绩就名列前茅,所以毕业选专业,不管哪一行,我相信她都能做得很好。” 梁慧敏抬起头看他。 程舒禾不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什么,只是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她开始有点不适应,出声打断:“怎么突然说这些了,再不吃我都要吃光了。” “……” 这样的话题没再继续。 一顿饭结束,程彻拉着程舒禾到一边小声的说着悄悄话:“……你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过,他在公安局上班的呀?” 程舒禾觉得莫名其妙:“你没问,我为什么要提?” “我发现你这个男朋友特别大方。”程彻压低声音,故作悬念的问,“他给我送的毕业礼物,你知道是什么吗?” 来吃饭之前,陈屹呈确实说要送礼物给程彻,不过程舒禾不知道是什么,她没有见过。 听程彻的语气,似乎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送什么了这么神秘?” “上次跟你说的电竞赛门票,我叫了五个朋友抢都没抢到,他今天直接给了我两张,要不是我昨晚睡觉了我指定怀疑是我熬夜熬穿做的白日梦,还有一个相机,很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缺一个相机,而且那个牌子,我去查了下,一万多。” 程彻都要惊掉下巴了。 语气里完全是不敢相信。 别说程彻,听到这些就连程舒禾也愣了起来。 其实她没想过陈屹呈会来,更没想过他人来了还会带礼物来。 前段时间程彻托她去抢电竞比赛的门票,程舒禾跟陈屹呈吐槽了句以自己的手速压根不可能抢到,只是很随便的一句话,她没想过陈屹呈直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她真的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至于摄像机。 那就更离谱了。 好像是很久之前聊的,小的时候程彻有一个相机被亲戚的孩子抢走,一个人生闷气生了三天。 他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要送程彻一个相机的吗? 程舒禾想不不明白。 她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复杂的感情。 他们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男女朋友。 这些东西实在是贵重,收得更不合理。 程舒禾:“其实我跟他——” “舒舒,我跟你爸晚上还有事,先不回去,到时候你让程彻送你回。”梁慧敏拎着包走过来。 程舒禾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程彻还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情况,吃完饭后也称有事要先走。 程舒禾目光和陈屹呈目光撞了撞。 那种心虚的感觉更加的明显。 一直到走出店内,走在路边的街上,吹着迎面来的晚风,她脑子才清醒了许多,问道:“程彻的毕业礼物……你怎么选了这么贵重的?” “嗯?”陈屹呈稍稍愣下。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程舒禾是因为这件事这一路上才这么沉默寡言。 陈屹呈注意到她脸上难为情的样子,听见她说:“我觉得有点不值当。” “你是怕以后我要你还我,还是觉得你以后不能还我?” 是这样子想的吗?她这话里是这个意思吗? 程舒禾心里疑惑了好一阵。 她还没有给陈屹呈正面的回答,就算给了正面的回答,这样平白无故的拿这么多,总归是不好的吧? 程舒禾深吸一口气,“我只是——” 她顿了顿,想着,只是觉得,你说的都有点道理。 陈屹呈很耐心的解释着:“程舒舒,我从来没有想过哪一天要你回报我什么,任何一条我都没想过,我不会拿这些东西裹挟你,你也不用觉得愧疚和不安,可能我觉得追一个人就是要毫不保留的付出真心,所以我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你能坦然的接受,当然,如果这一切让你觉得有心理压力,你愿意直接跟我提出来也已经很好了,我会努力的去改进,去磨合,我第一次追女生,方式难免太笨拙了,很抱歉。” “……” 她突然想到那天他也是这样跟她表达心意的,所以这就是陈屹呈在一点一点的给出的“考题答案”吗? 那天的话变得不再是话,而是真真实实的存在过的。 56. 这一秒 空气静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就要跳出胸腔来。 陈屹呈还在用着专注的目光看她,眼里的那股紧张的感觉显而易见,他在等什么? 又或者说。 其实他也有点害怕,害怕她会给出拒绝的答案。 可是,她会吗? 那天听到他说的那一大段真诚的话,程舒禾就无数次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 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看过很多的偶像剧,她不知道为什么男女主角能爱得死去活来,却又很矛盾的觉得爱情就应该那样的坚定不移。 她幻想过有一天也会有个这样的人一往无前的坚定选择自己,所以当陈屹呈跟她表白的那一天起,她始终觉得他在这段感情里很勇敢。 那时候的她沉浸在那一段“誓言”里,确实有过很冲动的想法,若不是他说要给足时间她考虑和认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真的会当时就答应他。 其实程舒禾本来也没打算真的考验他什么,甚至她想过,等到程彻的毕业典礼结束回到霖市,见到陈屹呈之后,她要给他一个回应,她不想拖着他,哪怕他说我愿意一直围着你转。 晚霞余光一点点的在消退,城市的天空在逐渐变暗,时间一直在循环往复,可是她的情绪却再也难以消散。 程舒禾抬起头,眼神坚定的回应他望过来的目光,“陈屹呈。” “嗯。”他轻轻应了声。 “我们在一起吧。”她语气坚定的说着。 这句话那么短,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好像用了很大的勇气。 陈屹呈微微怔了下。 程舒禾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很多事都敢想而不敢做。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的感觉到,这一刻的她有多勇敢。 “如果是因为礼物的事情——” “不是的。”程舒禾看着他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我不是因为这些事而感动,也没有冲动行事,我回去想了又想,我确认了很多次,我是真的喜欢你。” “曾经我在这里的生活很简单,两点一线,不是上班就是下班,回到家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电视剧,我的朋友大多都不在身边,所以也没有经常成群结队出去游玩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我在这座城市挺孤单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直到我辞职,勇敢的做出我心里的决定,勇敢的不考虑那些劝退我的每一个可能的以后,直到我来到了霖市。” “除了姜沅,我第二个见到的认识的人就是你,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走廊的灯光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我错愣的那几秒以为是我的幻觉,那个时候其实我的心跳就已经很快了,当然你不可能察觉到,我一直都在逃避,觉得我们之间不该再有交集,直到后来跨年那场烟火我才知道原来你没有女朋友。” 程舒禾一下子说了很多话,其实她脑子挺混乱的,她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表达,又怕自己表达不清楚。 陈屹呈弯唇笑了笑,“那天晚上我心跳也在跳,我一直以为是我单方面在紧张。” “陈屹呈,烟火大会那首歌,我猜到是你点的了。”程舒禾想了想,当时觉得不可能,那是因为她从来不敢信有人会这样做,还是因为她,“很多时候我随口一说的话,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但是你每一次都让我觉得很意外,所以来到霖市之后,我慢慢的发现我开始不再羡慕别人,不再羡慕别人的生活有那么多的欢乐,不再会是一个人晚上骑着车在大街小巷乱窜,我喜欢霖市的生活,因为我的朋友,因为你。” “很多时候很多事当别人提及的时候,我总是会下意识的想起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自己要选择你,所以我拒绝了谢庭安的靠近,那天你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我一直都记得,你说感情对于每一个女生来说都是一件值得慎重思考的事情,你让我勇敢的去考察你筛选我想要的理想型,我也想跟你说,其实我对于喜欢什么样男生没有很标准的答案,也许我说不出要选择跟你在一起的理由,但是我知道我想不出拒绝你的理由。” 说完后,她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大脑短暂的空白了一下。 她要怎么跟他表达其实她很喜欢他。 她要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跟他陈述因为你我体会到了真真切切的被喜欢的感觉。 姜沅总说她语文学得那么好,能力那么强,可是在这里,程舒禾却觉得自己的逻辑乱得不成样子。 她声音有些颤抖和结巴:“我,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我确定我喜欢你,我确定我们要在一起。” 陈屹呈望着她的眼神越来越炽热,或许他也没想到,程舒禾一下子能跟他说那么多的话。 又或者没想到,她会用那么多的语言来铺垫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一刻他的心跳不比她少一分热烈。 他轻轻的笑着,脸上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开心,“我知道。” “嗯?” “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他声音轻轻的,让人听着很安心。 “程舒禾,谢谢你选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陈屹呈轻轻的牵起她的手,在她错愣的目光下为她戴上了一条手链。 双环相扣,形状像是两枚戒指在灯光照射下反着光。 程舒禾震惊到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睁大了,“你怎么……不是,你什么时候买的项链?” 他目光深情的盯着她的手腕,这条手链在她的衬托下好像越来越夺目,他的声音轻柔:“来的时候买的。” 来的时候。 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我见到它的第一眼,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也许是执念的驱使,我总觉得我应该买下来送给你,只是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给你,所以我想着等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我再拿出来,没想到这一天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他说。 程舒禾震惊到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陈屹呈,万一我们没有在一起呢?” 你这样,真的很吃亏。 陈屹呈笑了笑,仍旧很坚定:“我想过这个可能,但我还是愿意。” 程舒禾眼睛亮了亮。 哪怕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设想都会按照原本的计划偏差分离,可是那时候的感情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他不计得失,也不害怕会失去什么,因为在他心里,喜欢就是纯粹的喜欢,就应该毫无保留的去追逐。 - 程舒禾回到家,程彻已经坐在客厅里不知道打了多少把游戏,枪战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激烈,没有什么闲心管他,她直奔二楼。 程彻见她跟见了导弹一样,瞬间就燃起来:“这么晚回来?约会去了?跟男朋友?” “……”三连问问得还挺让人不想回答的,“你这个点不应该跟你同学在外面喝得烂醉如泥?” 这是什么屁话,程彻露出个死亡微笑来,“我是这种不良少年吗?” “别说我了,说说你。”程彻一把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跟个尾巴似的跟着她不停的念叨,“说实话,你那男朋友人还怪好的,我加了他微信,我问他简历怎么做才能让HR眼前一亮,他一下就给我发了好几个简历模板,还有他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指南,说要帮我选靠谱的实习公司,怕我初出社会被人坑,你说你男朋友以前是不是实习的时候被坑过才这么细心啊?” 程舒禾这一天下来的震惊是没少过,她都有点听不明白程彻在说什么了。 “你还加了人家微信?这才多少个小时。” “不行吗?我跟他一见如故,再说,他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得多请他吃几顿饭,人情世故我还是懂的。”程彻还颇为骄傲,目光一转瞥见她的手链,他眼睛就跟戴了放大镜一样,一惊一乍的,“陈屹呈给你买的?这都闪到反光了,真有钱。” 程舒禾把手往后背放,“别什么都想得天价,就一普通手链。” “你觉得我信?”程彻啧了声,十分肯定的道,“他都能送我一万多的相机,你还指望他会给你买地摊货吗?” 程舒禾:“……” 她没有想过这条手链会很贵,是今晚还没来得及想,程彻这么一提醒,这么一对比,她心里咯噔了下。 以陈屹呈这种大方的性格,买的东西估计真的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程舒禾心里忐忑,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举起手来研究这条手链。 真的很像两枚紧紧扣在一起的戒指。 她开始想,陈屹呈买的时候,在想什么? 或许是被程彻干扰到了,程舒禾按捺不住好奇的心,点开APP识图。 价钱弹出来的时候,她确实吓了一大跳,平均价格都在四万多。 不知道实体店的是不是比网上的贵。 程舒禾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她想。 陈屹呈真是个傻瓜。 她心里烦闷,打来通讯录,点进他的聊天框,不知道在犹豫什么,对着屏幕思考了几秒才决定拨打他的语音电话。 那边 的声音透着关切:“回到家了?” 程舒禾声音闷闷的:“嗯,早就回到了。” 她又问:“你呢,住在酒店?” “嗯,刚回到。”陈屹呈又问,“今天累了一整天,不早点睡?” “舍不得睡着。”程舒禾很实诚。 她听到陈屹呈在那头笑了下,然后说:“听你这声音有点沉重,不会是回去想了很久觉得不值当,在睡着之前要退货吧?” 她是这样的人吗?这才在一起还不到三个小时吧,他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的么,程舒禾抿着唇在偷笑。 “那你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装一装面临退货危险时的瑟瑟发抖、紧张抽搐?” “你就这么想看我落魄的样子?” 程舒禾在笑,“哪有的事。” “退不了货了。”陈屹呈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专属品不支持退货。”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程舒禾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当商品呢。 笑了半天,程舒禾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陈屹呈。” “怎么了?” “那条手链是不是很贵?”她想了又想,还是想问。 那边的陈屹呈沉默了一下,“还好。” 说完后,他好像又猜到会是这样,所以他语气也变得淡定:“我知道以你这么好奇的性格一定会想办法知道的,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我总不至于买了条手链给你然后就穷得吃不起饭来了,更何况,我觉得很值得,女孩子就该配一些漂亮的首饰。” 她目光逐渐变得温柔,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小声的询问:“你不怕别人说我是因为贪图你的钱才跟你在一起的吗?” “噢,你在担心这个?我没往这方面想。”陈屹呈若有所思,又想到什么觉得有趣,语调轻松,“那也挺好的,好看的容貌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变丑,身高更会萎缩,爱情也可能会因为柴米油盐朝夕相处变质,但钱不会,钱在那就是在那,我还巴不得你贪图点什么,刚好我也有。” 程舒禾:“……”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陈屹呈这些话了,越说越离谱。 可是虽然是玩笑话,她依然觉得很动听。 “陈屹呈,我觉得你要是会骗人,一定会把人骗得骨头都不剩。”程舒禾由衷的说着。 以他那么聪明的才智和心思,如果这是一个圈套,她早就跳进去出不来了。 陈屹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一下。” 电话挂断。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程舒禾的心也渐渐变得平静,她开始复盘,她刚刚都说了一些什么。 他不会觉得她到现在还在怀疑他什么吧?这样子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敏感了? 程舒禾在聊天框里打下一行字:我刚刚就是开玩笑的。 还没发出去,一段视频先进来。 她犹豫一秒。 然后点开。 “陈屹呈向程舒禾保证,这辈子绝对不会欺骗程舒禾,也绝对不会始乱终弃,程舒禾的每一个样子,陈屹呈都无条件接受。” 他站在镜头面前,白炽灯洒在他的发尾,一小块染成了白色,脸庞在灯光下衬托得那样的柔和,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力量,敲进她的心里。 微信聊天页面突然弹出两条提示: ——转账。 ——亲属卡绑定邀请。 陈屹呈发了条语音来:“我知道说出的这些保证话很悬浮,让人听起来很没有信服力,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你所有的疑问疑虑都可以跟我讲,从喜欢上你到决定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接受了你的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之后,能真真切切的拥有些什么,程舒舒,以后你想要什么可以尽管跟我提,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站在你身边。” 如果程舒禾有一万个拧巴的问题和疑惑,那么陈屹呈就有一万零一个赶不走、为她留下的方法。 他转了二十万。 程舒禾没想过她只是开玩笑的那样子说了一些话,他为了打消她所谓的“不安”,会这样做。 她脑海瞬间空白起来。 或许他真的把她那个“梦想”记住了。 所以陈屹呈。 她真的找不出一个拒绝接受你的理由。 “你在想什么?”他问。 程舒禾声音轻轻的,有些无力又带点执念,“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不早点重逢。” 57. 这一秒 志愿提交上去之后,程舒禾跟韩秋因为这事冷战好几天,谁也没有理会谁,偶尔她还能看到韩秋会发朋友暗示她不够大度。 原先就在气头上,看见这些莫名其妙的朋友圈,程舒禾直接点开屏蔽。 她这个暑假过得不是很舒心。 这件事程舒禾还没跟陈屹呈说,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所以一直没主动跟他提及。 说来也奇怪,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随着这件事变得淡漠起来。 录取结果出来后,陈屹呈主动找的程舒禾。 那天傍晚,天空仅剩一缕余光,天黑得就跟快要下雨的前奏一样,陈屹呈突然给她发信息:【程舒禾。】 明明是一句很寻常的叫唤,只是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屏幕里,这三个字就显得冷冰冰的。 她的心在颤抖,却依然强装镇定的回话:【怎么了?】 他问:【你去哪个学校复读?】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信息:【在我们学校,还是隔壁中学?】 陈屹呈这么猜,估计是觉得她会在宁市最好的两个中学里选吧。 其实看到消息的时候,程舒禾心里闷闷的,她抿唇,想了又想,最后简洁的回复:【我没有复读。】 说完后,她又补充一条:【我填的大学志愿。】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过几秒,陈屹呈才问:【填了哪里的志愿?】 程舒禾把学校名字发过去。 陈屹呈:【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程舒禾目光紧紧的锁着这几个字眼,想着,怎么算突然改变的呢?甚至都来不及改变。 可是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件很随便的事,她不知道陈屹呈是怎么想的,甚至不敢去猜他的看法。 放假前的一个星期,他们还约着要把志愿跟对方说一说,结果真到了这一天,一个南飞一个北上,毫不相干。 显得那会儿他们的决定变得更加敷衍。 程舒禾:【宁市医科大学。】 程舒禾:【看简介还不错。】 人总是要说一些违心的话来挽留面子,哪怕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陈屹呈可能压根没去研究她的话,也没怪她改变主意不说,他只是温柔的提醒着:【大学要用的东西比较多,我今天列清单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些,提早准备也挺好的。】 他这意思估计是想说,现在规划好到时候不至于那么急急忙忙的。 陈屹呈补充一句:【女生可能会更精致一点,你可以再想想补充。】 然后他把他的规划表发过来。 上面记录的都是一些普遍要用的日常东西。 有一瞬间程舒禾在怀疑。 这会不会是因为她而做的规划表? 这么想,好像又觉得非常自作多情。 陈屹呈说,原本他打算把复习资料送给她的,可是现在明显不需要,他还说,她不去复读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其实那会儿的程舒禾就有所察觉,陈屹呈好像事事都在迁就她,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来,哪怕她自己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他也总能找到理由来平复她不安的疑惑。 程舒禾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他,甚至满脑子都是觉得有哪里挺遗憾的。 或许是她盯着屏幕长时间没有发信息过去,陈屹呈给她打来一通电话。 傍晚,自然光线陨落,在各自的房间里,隔绝外面早已开始的喧嚣,整个空气变得格外的安静。 程舒禾把手机放到耳边,传来陈屹呈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似乎有一丝不确定:“程舒禾。” 她食指微微蜷缩,开始注意到,他好像总喜欢叫她的名字。 “嗯,怎么了?” “怎么突然想学医了?” “可能我比较伟大。”她没说韩秋的坏话,独自一人承担下所有,开玩笑的说着,又问道,“你呢,你去哪?” 陈屹呈报出他的学校名字。 程舒禾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应该是真的有做这行的梦想,而不是跟她一样,随便就选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遥远。 “你这瘦小的身板,哪天被炸成炮灰都不知道。” “我有那么差劲吗?” 他哭笑不得。 程舒禾也跟着在笑。 这一天,刚开始聊天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不适应,后来玩笑话说多,他们一直在笑,彼此的距离好像就这样拉近许多。 陈屹呈问她暑假什么时候有空,他想叫她出来吃顿饭。 程舒禾想去,可是梁慧敏早早已经订好旅游景点。 她磨了很久想让梁慧敏晚点出发,对方并不赞同她临时改变主意。 可能也是巧合,这会儿陈屹呈已经在霖市,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见面是一时半会不太可能的事情。 暑假开始,程舒禾跟着家人到处游玩。 偶尔那么些时候,她跟陈屹呈还会在微信上聊天,她给他分享旅游趣事。 陈屹呈会调侃她玩得那么爽,还说她怎么没晒黑。 不见面的日子其实是最难熬的,微信上三言两语始终猜不透对方以什么样的情绪来说某一件事。 甚至程舒禾觉得自己有个坏毛病,她总爱去乱猜。 陈屹呈有时候很忙,他回得比较简单,程舒禾也没有追问,那个时候她还怀有不确定的态度,总觉得自己应该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列表里扮演“懂事者”。 有一天,梁慧敏要去看晚上港岛的景色,刚好那个地方跟霖市挨得比较近。 程舒禾知道陈屹呈这几天可能不是很有空,旁敲侧击的问:【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来到你那里,你愿不愿意热情的接待我?】 发完后,程舒禾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会不会问得太尴尬了? 你要让别人怎么回答? 说不会,大家都尴尬。 说会的话,可能他也只是客套话。 所以程舒禾把它这一段对白从聊天记录里撤回。 陈屹呈已经看到信息,问她为什么撤回,她随便找一个理由,他却说:“如果有那一天,哪怕是我在火海里都会跳起来迎接你。” “……” 虽然很玩笑,但程舒禾却很受用。 大家都在吹港岛的风,看港岛的烟花,享受港岛上的热闹,程舒禾却偷偷的做着一个巨大的决定: ——她要去隔壁霖市看看。 看看陈屹呈的那座城市刮风下雨跟她所在的城市有什么不同,要不然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执念? 然而,程绍铭并不同意她去,因为觉得一个人危险。 爸爸说要跟她一起来,程舒禾找了好多理由才没让程绍铭跟过来。 因为她不想让家人知道,她是想去见谁。 这一天,霖市。 程舒禾坐在奶茶店里,托着腮,望着玻璃门外那一栋高高的建筑,那是霖市的一家医院。 陈屹呈是不是就在那一栋楼的某一层里? 因为他说,他最近老跑医院去,他爸在住院检查。 她知道他最近很忙没空。 他也跟她聊过,所以程舒禾没有特意跟他约什么时间见面。 程舒禾是个胆小鬼,不敢冒然的去问他这一些有的没的。 她试探性的问:【在不在霖市?】 他说:【不在。】 她的心一下子沉下来。 这种感觉来得很快,好像心一下子就沉入海底,慢慢的被潮汐淹没。 早知道就不问这些,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 陈屹呈又问她在不在港城。 程舒禾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反正她是如实的回答。 一整天下来,她就坐在那家店里,望着来来回回从玻璃外边路过的行人,偶尔能瞥见几个争吵打闹的孩童跑来跑去,一向胆小的程舒禾,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勇敢。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一座城市。 回去的那天晚上,天空飘起细细的雨丝,小得让人觉得从没有下过雨。 陈屹呈比她先开学,很早就去学校报道,程舒禾在家又疯玩两个星期才开学。 医科大学开学的那天总是那么热,那么的拥堵,本来就没怎么期待这个学校,加上这种天气,程舒禾一整天都提不起兴趣来。 第一天上课就开始培训,培训内容就是心肺复苏,培训完就考核,仅仅用一天的时间完成这些,这是程舒禾第一次觉得压力如此的大。 她一向不爱跟别人传播负能量,所以当陈屹呈问她开学的感觉怎么样的时候,她回的是“还好”。 然而事实上,大半个学期过去程舒禾才觉得稍微适应一点。 小考过后,陈屹呈问她要课程表,他说要回来,问她能不能见一面。 那天刚好又是培训日,程舒禾一直在纠结。 她纠结的不是要不要跟他见一面,而是要怎么样才能跟他见上一面。 陈屹呈那么忙,回来的次数少之又少,如果这一次错过,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机会。 程舒禾最终还是答应他的请求。 她约的是第二天,她下完课就跑出学校去。 程舒禾在心里反复的演习他们见面时候的场景。 她觉得陈屹呈或许会跟之前的样子有所差别,会更瘦一点,因为他说饭堂并不好吃,也许他会变得黑一点,因为不久前刚经历过军训。 但也许。 陈屹呈会跟之前还是一样,因为不过也才几个月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可能是越期待就会变得越失望。 程舒禾坐在店里等了很久,一直没等到陈屹呈。 直到天黑。 直到快要打烊。 程舒禾给他发信息:【你在路上了吗?】 陈屹呈没有回应。 夜幕深重,她已经回到学校。 说不难过是假的,说不生气也是假的,毕竟那么多的期待轮空。 可是程舒禾是个心软的人,她一直都知道陈屹呈不会无缘无故的失约。 比起生气来,她更怕他是出了什么事。 很晚的时候,陈屹呈才给她回信息:【你还在吗?】 他删删减减,应该是反复斟酌好一段时间才发来这句话:【对不起,今天出了点状况。】 程舒禾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得到回复之后,又好像觉得,其实也没什么。 他们本来就不在一个城市,也不在一个学校,更没有共同的圈子,自己的烦恼和压力对方根本就不可能感同身受。 她为什么要对他有这么高的要求? 不过是没见成而已,她好像什么也没失去。 程舒禾:【没关系。】 怕他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又怕他看出来自己的失望,她伪装得非常大度:【还好你没来,我今天一直被导员扣押考核,根本抽不空来。】 程舒禾不知道陈屹呈信没信。 他为了给她道歉,问过很多遍她学校的地址,硬是要买礼物赔罪。 这件事悄无声息的过去,没有掀起很大的波澜,没有铺天盖地的抱怨和责怪。 可是程舒禾清楚的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一点一点的瓦解。 因为程舒禾开始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各自的生活见识变得越来越广,他们之间共同的话题早已经用完。 她喜欢陈屹呈,她确切的知道。 可是这份喜欢,好像并不能依靠不见面维持。 程舒禾开始感觉到了累和痛,因为她开始害怕,害怕他会遇到另一个女生,他很欣赏的那种女生。 她设想过,如果和陈屹呈会渐行渐远。 程舒禾会觉得很遗憾跟难过。 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程舒禾绞尽脑汁反复的在想,还是决定问他:【月底有没有空?我那天去霖市参加培训。】 发完后,她觉得别扭,又给自己找一个觉得很完美的理由:【我没去过那里,想问问你方不方便给我当个导航。】 程舒禾暗暗的想着,这样子说,他应该猜不出来她的心思。 这样子说的话,就算是被拒绝了,也不会变得很尴尬。 暗恋就好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炮弹,随时都可能点燃。 她既想试探,又不敢试探,更别说挑明,在感情上,程舒禾是个固执又胆小的人。 她甚至很久都不敢看信息。 陈屹呈:【有空,多少点来?】 陈屹呈:【你给个地址我。】 陈屹呈:【我过去找你。】 收到这条信息,程舒禾打从心里欢喜。 姜沅说,喜欢一个人要勇敢。 所以程舒禾努力变成那个先勇敢的人,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先喜欢上陈屹呈的。 她不可能等着一个被喜欢的人主动,那样子会等到地老天荒也等不到。 程舒禾去找陈屹呈是想跟他说明自己的想法。 她越来越讨厌这种被猜测被怀疑的情绪,她知道,她跟陈屹呈做不成一辈子的好朋友。 这份喜欢是时候要划上一个句号。 所以第二次来霖市的时候,程舒禾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要紧张一些。< /p>因为上一次程舒禾知道自己不可能见到他,而这一次,她肯定的认为,他们会见面。 她很清楚的记得,那天的霖市下着一场很大的雨,淅淅沥沥的冲刷着,好像要把沾满烟火气味的城市冲洗个干净。 明明有点冷。 她却觉得刚刚好。 程舒禾在他学校附近的那条小吃街上走着,最后坐在稀少顾客的店里慢慢的品尝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她偶尔在想,等到第几个分钟的时候,他就会推门而入呢? 雨越下越大,两个女生匆匆忙忙的推门进来,长发的女生一边抱怨一边找位置,“……早知道下雨我就不出来了,我感觉我的头发全是水。” 短头发的女生只是笑笑,没接这话,然后问她要吃点什么。 两人对着招牌研究很久,长头发的女生突然问:“我最近看到陈屹呈总是找你,还经常给你献殷勤,他居然说他愿意给你买一个月早餐,他这样的男生,连拒绝人都不带眨眼睛的,这么反常,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 “……” 程舒禾眼皮跳了跳。 或许是因为没有想到会从别的女生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又或许是没有想到,光靠这一点信息就能让她心里掀起波涛骇浪。 短发女生语气漫不经心的:“没有的事,他这人不是跟谁都能玩得来的么。” “你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短发女生没回应。 她在玩手机。 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短发女生打电话,跟那头说:“你在不在学校?” 那边:“怎么了?”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也不见雨停,要不这样吧,你过来接我回学校,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沉默几秒。 女生追问:“不是吧陈屹呈,你这还要考虑?我已经很善解人意了噢。” 静了几秒,那边再次开口:“等着。” 程舒禾不是没听出陈屹呈的声音,她是愣在了原地,后面还有长发女生的调侃,她并不想去重复回忆她们到底说过些什么。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那道筑起来的围墙已经变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崩塌。 凭什么会觉得他非你不可? 凭什么又觉得,不在一个地方了,彼此不会认识新的人? 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容易变。 更何况,也许陈屹呈对她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微信叮咚响起来,陈屹呈:【霖市下雨了,你在哪?】 陈屹呈:【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程舒禾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出店里,因为害怕即将到来的碰见。 她从来都是审时度势的人,也不容自己变得那样的尴尬和不适。 霖市这天的雨下得很大,大到已经模糊了视线好像就要看不清楚。 她一个人坐在公交亭里,却觉得无处可去。 当一段关系开始有了裂缝的时候,过往的那些细小的从没被放大的事情,都会一一现行。 从他爽约的那一天开始,是不是就证明在他心里,她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其实每一次聊天,那些无话可说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是为了维持朋友之间的体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去问个清楚。 可是程舒禾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答案,其实她能感觉到。 会不会这一次答应见面,是因为他心里已经知道了她的小心思,所以他想当面跟她说清楚,说其实我对你并没有那个意思。 也许今天的程舒禾跟陈屹呈见过这一面,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想见? 冷静下来的那几分钟里,程舒禾心里做过无数个假设,也为他们的见面安排过无数次的结局。 到最后,她胆小的一个人坐上回程的车。 他爽约一次。 她也爽约一次,这样就算扯平了吧? 她找了个借口。 然后逃避。 他却说:【没关系。】 然后又回:【那就下次。】 他冷静得不像样。 独留她一人在躁动。 如果他情绪多一点,如果他再表现得多一分激动,或许程舒禾心里也会多怀疑一秒他对自己的态度。 偏偏是这样的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平静打碎了她最后仅剩的一点幻想,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真真切切的失去和难过。 喜欢一个人是人生很难修炼的一个课题,曾经她无比害怕他会在她陌生的环境里结识别的女生,害怕他身边站满了优质女孩而没有她的位置。 害怕这些心事问出来会让自己狼狈不堪,害怕问出来会失去很多还是让对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可是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又无比的感谢自己那么快的看清抽身而出。 我要怎么向你阐述我的情绪? 我要怎么向你表达,其实我真的很在意? 没名没分的情绪。 最惹人讨厌。 一个学期结束之后,简怡和陆迟朝放假回来,他们计划着要去露营,兴致冲冲的把程舒禾叫出来,还扬言说要叫陈屹呈一起。 听人说,陈屹呈在大学的时候很受欢迎,有很多很要好的朋友,也有人说,他好像跟某某某走得比较近。 关于陈屹呈的很多事,程舒禾都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 她学不会放下,也学不会勇敢去问,所以她一直在逃避,那天她没有跟他碰面,所以露营程舒禾找理由故意不去。 她在刻意回避。 回避与他的见面,回避每一场会令她因为尴尬而控制不了表情管理的场面。 久而久之,大家都发现他们之间好像出现什么问题。 后来聚会上,他们也没再把两人约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陈屹呈突然问她:【最近很忙?】 她说:【挺忙的。】 他静了几秒,才回:【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程舒禾:【过段时间吧。】 陈屹呈:【嗯。】 微信顶端的“正在输入中”还在继续提示着,可是再也没有后续。 那一天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 他们之间像隔着太平洋的距离,再也找不到归航线。 程舒禾知道自己是个拧巴的人。 所以在这段感情里,她一直没学会怎么妥善处理。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给了自己这份喜欢一个最体面的结束,却也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58. 这一秒 微信的“叮咚”声响起,程舒禾的回忆被信息声中断,从过去中抽离。 那会儿的事情在现在看来,好像跟上个世纪一样遥远,遥远得不够真实。 却又隐隐透着一点怪异的感觉。 从前她只是刻意的不去回想,以为这样就能当做什么没有发生过。 然而事实却是那些画面越来越深刻,那个曾经的自己越来越清晰。 那样胆小害怕的自己像个随行的影子。 陈屹呈应该是在想些什么,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他本来就是个很能看得开的人,所以当程舒禾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依然用着最积极的态度来回答:“现在挺好的,也许晚是晚了点,但是那个很多缺点的我你没碰见,我没给你惹很多麻烦。” 陈屹呈想的方向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能蹦出这两句玩笑话来。 “看得出来,你对以前的自己是挺不满意的。”程舒禾没忍住做了个评价。 她是真的发现他也无比在意以前自己在她这里的形象。 程舒禾又觉得陈屹呈说的不是很对。 他大概还不知道,从前的他在自己眼里,真的挺好的。 她记得那时候当人家还在侃侃而谈他打球输了是因为多了个不会打球的队友时,他却跟别人说他从对方身上学到了很好的招式,所以后半场打得很轻松。 陈屹呈从来不把过错给到别人身上,甚至从来不打击任何人的信心,在他眼里,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独特的优点。 那天课堂上,她解不出来的那道数学题,他耐着性子跟她讲了不下三次,隔壁的男生在起哄,笑着她怎么还没学会。 陈屹呈却说:“那又怎么了,要是每个人一点就会,大家都收拾行李住重点大学去当天才好了。” 她脑子绕不开的结节,他总能一两句话就给捋直,所以她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虽然总爱开玩笑,却恰到好处。 如果不是细想起来,程舒禾真的不知道,其实那会儿陈屹呈会不厌其烦的陪着她做很多事。 会教她学会她讨厌学的物理数学题,一遍两遍三遍不厌其烦。 偶尔她嘴馋又不想走路,提到小卖部的某种零食时,那天傍晚她就能在她桌肚里看到。 程舒禾一直觉得她跟陈屹呈的关系很好。 她后知后觉。 她总能一句话就叫来他。 那时候她猜过他会喜欢她。 只是程舒禾从来不敢证实,因为韩秋说,男女之间是有纯友谊的,叫她不要自作多情。 “也不是非常不满意。”陈屹呈觉得,人总是要不停的在成长的,现在的自己是过去的自己期待的那样就很好了,“程舒舒,不要觉得过去很遗憾,现在的我们刚刚好。”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们对待感情都不成熟不勇敢,两个藏着一堆心事,只会怀疑来怀疑去的人就算走到一起,只会要学得更多,面临更多的阻碍。 所以陈屹呈一边觉得很遗憾,一边又觉得,也许一切刚刚好,水到渠成的那种的好。 程舒禾抿了抿唇,总觉得他不去当哲学家可惜了,她开玩笑的问:“陈屹呈,要不你下班去门口摆个算命先生的摊子吧,我觉得能赚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那边轻笑了声。 “要不再摆个烂碗?”陈屹呈开团秒跟,提着建议,“这样看起来更专业一点,实在不行我卖个相,地点就选在派出所门口好了,吃牢饭跟回自己家一样,邮费省了。” “可以吗?”她试探性的问。 “……” 那边沉默了会儿,说:“哪天局里开课了,一起来听听。” “听什么?不听了,我睡觉了。”她灰溜溜的挂断电话。 安静下来后,她又给陈屹呈发了条信息:【你的声音太好听了,不敢听你讲课,你说哪天让我去坐牢我都以为你要送我回家。】 陈屹呈:【?】 陈屹呈:【你平时写的言情,没少这种类型吧?】 程舒禾反手甩了个问号过去。 那边回复:【我将逐字研究你擅长写的,尤其是这些独特癖好。】 程舒禾:“……” 她真的会谢。 回了几句她放下手机,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有点儿兴奋,有点儿想笑。 她无比感谢陈屹呈,感谢他会愿意包容这个胆小又拧巴的自己。 原来爱与被爱是这样的感觉,像航行了很久的船舶终于找到了航线靠岸。 曾经的程舒禾多么讨厌下雨天,总能让她想起那个如此懦弱又无能为力的自己。 现在的程舒禾有多喜欢下雨天,她记忆里全是那个雨夜重逢时的第一声心跳,那样的清晰和明确。 - 也许是恋爱的酸臭味太浓烈,程舒禾一晚上都没睡着,后半夜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找陈屹呈聊天。 他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大半夜也跟着不睡,她说地球有黄金他还想着去某购物软件买把铲子立刻就带她去挖。 程舒禾总觉得她会把陈屹呈带坏。 毕竟他看起来真的很像唯她主义的那种类型。 半夜他们各自站在房间的窗户前,两人数着时间在等日出,还在研究天空中哪颗星星是北极星。 程舒禾觉得他们两个这一晚上挺癫的。 因为这会儿才四点半,路上没见几个夜猫子,窗外一片漆黑,诡异得很。 她想是真的疯了才会做这样的傻事。 后来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能感觉到梁慧敏敲着她的房门叫她起床吃早餐。 没见她应,梁慧敏又在门外喊了几声她的名字,程舒禾觉得自己要再没反应得被拉起来溜两圈。 吃完早餐,她兴致很高,对着镜子就在化妆。 程彻没见过她在家这么勤奋的样子,大概是觉得怪异,路过她房间的时候一直用着打量的眼神看她。 来回走了几趟,程舒禾还没有完工,他终于没忍住开口,话里有话:“打扮得这么精心,谈个恋爱而已,至于吗。” 说实话,他是真的见不得程舒禾着这个样子,跟他印象中的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扭头,问道:“你好像很有意见?” “我觉得你下一秒就要嫁了。”程彻语气听起来酸酸的。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词,程舒禾当场就愣住了,她掰过镜子,细细研究自己的妆容。 没有吧,很正常,非常普通的斩男妆。 虽然程彻比她小一点,但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更像哥哥,所以他很少叫她姐姐。 从小到大,程舒禾闯的祸总是程彻主动跑出来替她背锅的,因为他从小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保护世界,保护程舒禾。 她眯着眼睛想了想,程彻这种心理,不会就是觉得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吧? 她转念一想,那也不对,她不是白菜,陈屹呈……更不是猪。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程彻摆出一副“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的神情,别回头,他突然想到她上大学没多久之后闷闷不乐的那段时光。 不是他心思敏锐。 而是高中时他还经常能见到陈屹呈来找她,反而上了大学之后,她连提都没提过这个朋友。 程彻知道。 他们肯定闹掰了。 “你开心就好。”他给出这样一句话来,没真的在想什么,反正她大学过得挺枯燥的,只知道拼命学习,实习之后更是阴晴不定,工作之后就更别提了,生活简直就是狂风暴雨,每天都在吐槽,反而是谈恋爱之后,这几天她笑得跟装了个假嘴一样,“我只是怕他不靠谱。” 程舒禾:“嗯?” “算了,你这种恋爱脑。”话正经不过两秒,他语重心长的说,“你第一次谈恋爱,别被人骗得裤衩子都不留。” “……”程舒禾望着他的眼神变得无辜,“你上次不还说,人家多好多好,现在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说着说着,又觉得他话里不对,“……不是,我什么时候是恋爱脑了,我看起来像是那么蠢能被人骗的吗?程彻,你骂我你完了你八百年都找不到对象。” 程彻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来。 靠。 他忘了程舒禾是个暴脾气的。 …… 跟程彻吵了几句,把人轰走之后,程舒禾才打开微信。 还以为这个点陈屹呈还没睡醒,刚准备发信息 问问他,却发现那边早已经给她发了早安。 噢。 原来他也是个夜猫子。 程舒禾饶有兴趣的打字:【这位帅气逼人的哲学家,有没有空出来跟貌美如花的科学家晒晒太阳?】 陈屹呈:【哲学家有空。】 他回得还挺一本正经的。 整得程舒禾捧着手机在傻笑。 紧接着,微信又进来一条消息:【哲学家马上到。】 程舒禾觉得他戏精上线,比自己还能演,她甩了六个点过去。 陈屹呈持有怀疑的态度:【这么大的太阳,晒下去得脱一层皮吧?】 然后他发来一张图片,烈日在头顶悬挂,光线下的摄像头,泛着一层模糊的光圈。 光这么看着就很热。 程舒禾还沉浸在等会儿冒出汗来,陈屹呈看着她脱了半边脸的妆,也是这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那她得多尴尬? 沉默思考之际,微信再次进来一条信息:【我在你家楼下。】 程舒禾心里一惊,这才过了多少分钟,他飞奔过来的吗? 她激动的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刺眼的光线打在眼皮上。 程舒禾下意识就眯了眯眼睛,缝隙里,她的视线确实住进一个熟悉的人影。 陈屹呈跟路边的男生聊着些什么,他在笑,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这一幕在程舒禾眼里十分熟悉,恍若那年他也这样站在楼下,拿着一沓试卷等着她下来解答。 程舒禾没有犹豫。 她拎着包下楼出门。 直到站到他的面前。 程舒禾冲着他笑了笑,调侃着:“陈屹呈,你家藏了私人飞机吗,来得这么快?” 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微微的侧头,好看得跟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不知道是因为光线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眼睛本来就生得漂亮,陈屹呈总觉得她看什么都看得那样的生动。 她凑到他跟前的时候,陈屹呈反应慢了半拍。 他目光注视着她,跟着笑了起来:“是啊,怕某个人等着急,等会儿妆化了,我罪该万死难辞其咎。” “我好像没跟你说,我化妆了。”她嘀咕一句。 “程彻说的。”陈屹呈回得理所当然,很平静的接着说,“他给我发微信,说某一天不爱收拾的小公主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一遍又一遍的描绘着自己的脸庞,对着镜子臭美了两个小时——” “陈屹呈!!”还没等到他说完,程舒禾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气得一张脸红成猴屁股,压低嗓音说,“这话说出来很肉麻很丢脸你知道不,程彻那个大傻逼。” 她内心在疯狂咆哮,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被程彻给丢光了。 程舒禾觉得程彻就是在故意报复她。 那么恶心的一段话他怎么敢跟陈屹呈说的,等会儿回去她得打爆他的头。 陈屹呈被她这反应给镇住,笑得合不拢嘴,他轻轻的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在摩擦着她的掌心。 程舒禾疑惑的摊开手掌,那是一束巴掌大的花。 金黄色的。 小小的,在掌心里开放着,耀眼夺目。 程舒禾愣了又愣,她盯着这朵金黄色的花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瞳孔里倒映着他的样子。 “在一起的第一束花,昨天太意外,没来及送。”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程舒禾平静的心掀起了波澜。 她紧张得手都在抖,这样的礼物,他是眼睛也不眨的就送出来。 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觉得他铺张浪费,程舒禾哭笑不得,想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陈屹呈,你这样的话,我很难拒绝你的。” 是吗?那太好了,他这样想着,说:“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陈屹呈,跟你在一起,我怕把你的家底掏空了,到时候连你家门都没进去就被你爸妈混合双打赶走。” 程舒禾目光打量着花,看它在阳光底下发光,一闪一闪的,然后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来。 “你怎么知道我爸妈不会比我更铺张浪费?”陈屹呈轻笑了声。 又接着说:“你昨晚不是说要去挖矿么,现在挖到了。” 59. 这一秒 她说挖矿发财。 他回应她现在挖到了。 陈屹呈提起这件事来,程舒禾才想起昨晚半夜不睡,聊天的时候她极度兴奋,问这问那,问怎样才能不劳而获。 最后发现实在是没招了就开玩笑说要去挖矿发家致富。 这就是胡言乱语的一些话,她没想到陈屹呈会记住。 程舒禾唇线抿直,她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但是心里又有点小小的窃喜。 因为她是真的喜欢这朵金玫瑰。 虽然很铺张浪费,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很实用,可是真的来得实在。 “陈屹呈,谢谢你,我发誓,今天的你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帅的男生。”程舒禾一本正经的对着他说,见他眼里流露出疑惑的目光,她又憨憨的再次表达,“没有之一。” 程舒禾这正经又有点忽悠人的样子,真是够明显的。 陈屹呈挑了挑眉,“哦,那就是之前的每一天都很丑。” 程舒禾:“……??” 她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 不过算了,谁让他爆金币了呢,“这年头像你一样大方的男生可不多了。” 他沉默两秒,话里有话:“怎么,你以前喜欢的都是些很抠的人?” “有吗?”程舒禾自我怀疑起来,她哪句话提及“既往史”了,他脑补大王啊? 仔细一想,陈屹呈话里听着还有几分试探之意,她不免笑了笑,调侃着:“我以前眼光也没这么差吧?” 他面无表情的看她两眼,好像在琢磨些什么。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好像在说,以前眼光不差,现在是差得不行了。 程舒禾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只觉得此刻的太阳很大,整个人热得都快喘不上气来,她迫切的想要找到一个有空调的地方。 “为了感谢老板的大恩大德,我决定请你吃十五块钱一碗的砂锅粉。”她说得极其郑重。 好像这十五块经过她嘴里摇身一变成为十五万一样。 非常豪迈,豪迈到陈屹呈有一些怀疑。 半天,他轻笑了声,一副“就这”的样子,想到什么,又切换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行,不是三块钱的深井冰水就行。” “……”程舒禾表情僵了僵。 她脑海的画面突然回到那天,她说出那句“我请你喝深井冰水”时的表情极其理直气壮。 程舒禾觉得他真是个小心眼,这么久了都还记得,估计那会儿就想揍她了吧? 啧。 她才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店内。 有了空调的支撑,程舒禾心里的燥闷烟消云散。 今天顾客稀少,但是外卖订单跟拖把一样长,打印条码的机器就要干冒烟了似的。 她想,这么热的天,估计狗都不愿意出来找伴玩。 程舒禾双手托腮,静静的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陈屹呈。 这位新交的男朋友是真的长得好看,越看越好看。 五官立体,浓眉大眼,不笑的时候有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感,笑起来嘛……挺魅惑的。 她以前到底喜欢他什么?长得帅肯定是其中一条。 以前简怡跟她吹学校多少女生都喜欢陈屹呈这种颜值的男生,程舒禾还觉得是人家没见过更好的。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太装了。 “你这么盯着我。”陈屹呈把目光从招牌上挪开,深邃的眼睛回望她的目光,看到她眼里冒出来的光芒,话到嘴边又停住,几秒后,他评价,“如豺狼虎豹。” 这种鬼一样的形容词……程舒禾发出疑问:“有这么夸张吗?” 不过难得见到陈屹呈会这么紧张,程舒禾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突然升起来。 她小声的夸着:“我觉得我赚了,以后半夜醒来想想我有这么好看的男朋友都得笑死在房间里。” 陈屹呈:“……?” 说得眉飞色舞。 但是又一副狡猾骗人的模样。 “我又不是不让你看,说什么笑死不笑死的。”陈屹呈扯了扯嘴角,话锋一转,“算了吧,你克制一点,凶房不好卖。” “……”她嘴角的笑僵了几秒。 行。 这人就是嘴毒,毒舌之夫。 程舒禾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又自我安慰着,指不定陈屹呈心里得窃喜成什么样子。 毕竟姜沅说,男人大多爱装。 程舒禾点了两份砂锅粉,加了葱和香菜,粉上完之后她才想起来,她忘记问陈屹呈吃不吃葱和香菜了。 她记忆里他是不挑的,以前跑学校小吃街的时候,她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几乎没见他挑过,有几年没在一起,就怕他变了。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陈屹呈见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碗上,思考了几秒,又好像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然后把鹌鹑蛋夹过去给她。 程舒禾回过神来,望着碗里的蛋,眼睛流露出几分疑惑。 他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解释:“想吃就说。” 程舒禾嘴角抽了抽。 她才没有这样子想好吧! 程舒禾什么都没说,也没故意跟他唱反调,只是周遭都安静下来,好像就连着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 她心思越飘越远。 这家店对于程舒禾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读大学的时候她就爱跟舍友骑着共享车在周边逛,所以从那个时候起附近的每一个地方程舒禾都认识。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曾经幻想过有一天会跟陈屹呈一起坐在这里的那个有一天会变成今天。 程舒禾突然觉得,命运其实真的挺幽默的,以前一直渴望的得不到的,在后来最平常的一天里一下子全都拥有了。 “以前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女的,我读书的时候她还在这里做,我来过很多次,她见到我们这些老顾客会赠送小吃,人可好了,可是我辞职之后她就转手把店铺让给别人不在这里干了,我看到网上好多评论说现在做的味道跟以前的没差很多我才来的。” 程舒禾跟他聊起这些事。 她知道陈屹呈肯定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所以也没指望他给出什么回答来。 他很认真的听着,“那现在你觉得差别大不大?” “大。”她很肯定的回着。 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犹豫,又强调一句,“非常难吃。” 陈屹呈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出来。 他目光直直的看着她,温柔缱倦,很实诚的问着:“说这么大声,你不怕等下老板气到跳窗出来揍你?” “本来就是事实。” 她小声的嘀咕着。 其实并没有难吃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只是大多数爱念旧的人总觉得旧的那种是无可替代的。 “但是我很喜欢。”她眨了眨眼睛。 陈屹呈唇角的笑意停滞,见到她在笑,表情很认真的跟他说:“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这个新起点。” 就像讨厌的下雨天在某一天她依然会喜欢上。 如果过去一切要推翻重来,那就从这里开始,从这个新起点开始。 “放心,我们肯定比老板的店更长久。” “陈屹呈,你还说我,你不也是这种挑衅的人。” 他甚至比她还唬。 虽然现在比以前是收敛了点。 有人从外面进来,门口感应“欢迎光临”的声音响起,三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有说有笑的商量着要吃什么。 声音很独特,在程舒禾的耳边响起时,她甚至有一瞬间脑子是空白的。 她低着头。 有个女生却认出了她,不确定的叫了声:“舒禾?” 如果这个时候还能装傻就好了。 她抬起头,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玲姐。” 许玲瞳孔放大:“真的是你啊,我刚进来看背影就觉得像你,还以为是我认错了,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我们说一声,早知道就叫你出来吃早茶了。” 程舒禾有些窘迫:“前几天回来的,参加我弟的毕业典礼,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原来是这样,舒禾,你也太不仗义了,说走就走,你都不知道你离开之后我们有多想你回来。”坐一边的叶语桐二话不说开始寒暄,目光一瞥,见到他对面的人,疑惑了两秒,“舒禾,你交男朋友了呀?” 梁若泞一脸笑意:“舒禾,太低调了吧,完全没听你说过这回事,以前还一个劲儿跟我们说你没谈过,这么好看的男生也不舍得晒晒呀?” “你们好,我叫陈屹呈。”他见她有些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刚在一起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公开。” 他说得很有礼貌。 许玲声音十分温柔:“哎呀,没事,恋爱公开自由,我们只是震惊而已,毕竟以前一起上班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舒禾有男朋友,那时候科室都比较八卦这些事,我们都觉得她谈恋爱了只是不想说。” “是啊,舒禾性格又好,又爱笑,说话温柔耐心,所以她离职我们都是很舍不得的,之前我们约着去吃饭,她说她在霖市回不来,所以就一直没见成。”梁若泞觉得很可惜。 程舒禾开玩笑着:“这么难过的话,一人请我喝一杯奶茶我就信了。” “你想得糖尿病呀喝三杯。”许玲简直是想笑。 她又把话绕回来,调侃着:“不过说实话,医院这种磁场真的不好,以前上班你总说你孤寡一人,你这一离职就找到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结婚啊?” “……你们比我妈还着急。”程舒禾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结婚这个话题挺敏感的。 程舒禾想过,但不是真的想结婚,对于她来说,这个词还比较遥远。 陈屹呈笑了笑,开玩笑的控场:“你们别太着急,到时候把她吓到跑路了,我都没地找人。” 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又说了点别的玩笑话,熟人见面就是十分热闹,安静的店好像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许玲忽然想起什么来,怀疑的问程舒禾:“我还以为你真封心锁爱了,以前说要给你介绍,你一直说喜欢以前高中暗恋的男生那样类型的。” “……”这个话题对程舒禾来说实在是敏感。 陈屹呈意味深长的瞥了眼程舒禾。 她一脸无辜的在装傻,完全一副“我不知道这回事”的样子。 “有吗,你不会是八卦记太多了记错人了吧。”程舒禾笑了笑,笃定的说着。 陈屹呈又怀疑的瞥了两眼她,这么一看,她这演技真的挺拙劣的。 他以前跟她形影不离。 哪来的暗恋捣蛋鬼? 哦。 那个人不会是他吧? “我记得这件事是舒禾跟我讲的,高中有个暗恋的男生,暧昧过就是后来没在一起,上大学发现人家有喜欢的人就没怎么联系过了。”许玲想了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混乱了,她甚至有些怀疑,“可能真是我搞错了吧,毕竟我们医院那会儿八卦很多,说不完。” 程舒禾:“……” 匆忙的一见,没有过多的寒暄,吃完粉之后,程舒禾跟陈屹呈先离开。 走出店外,热空气迎面涌来,光线刺眼得她睁不开眼睛。 陈屹呈没有问那件事。 程舒禾觉得他真的没把许玲的话当真。 她自顾自的说着:“刚才在店里的那几个人是我在医院的同事,我们关系挺好的,我入职之后是玲姐带的我,我们科室很多女生,每天都有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发生,但玲姐真的是我工作之后的一股清流,特别温柔,特别耐心,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所以我一直都挺喜欢她的。” 陈屹呈:“那后来是因为什么才让你动了辞职的念头?” “很多吧。”程舒禾无法说出具体的原因,但是工作的繁琐和上级的压力肯定是其中一点,“你会因为觉得一个人挺好的,然后身在豺狼虎豹中周旋?” “我不会,我的愿望就很简单,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程舒禾给出自己的答案。 那里有上不完的夜班,有领导整改不完的创新方案,甚至隔一段时间就能接到来自别人莫名的恶意。 每个人都犹如浮萍飘摇不定,这样的生活已经很糟糕了。 “我觉得你很勇敢了。”他说。 程舒禾:“怎么这样” “很多人都不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明知道坚持下去会一直不舒服,也害怕离开之后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在纠结、在盘算,最后犹犹豫豫依然没有进展,所以我觉得,能勇敢走出这一步的你,已经很勇敢了。” 程舒禾笑了下,她没有说,其实她也犹豫了很久,她不算最勇敢的那个,但还好,她解脱了。 “不过话说回来,刚刚你那个同事说的那个……高中暗恋暧昧过的男生。”他顿了顿,刻意拉长了语调,“不会是我吧?” “……” 她想,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不过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他再问,“我怎么不知道。” 60. 这一秒 程舒禾真的以为他没把许玲的那些话放在心上,所以在一转头、聊些别的内容时不会记起这件事来。 她忘了,陈屹呈就是一个心思敏锐的人,所以他不是不记得,只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问出这个他自己疑惑的疑惑。 她是什么时候觉得他有喜欢的人了啊? 程舒禾认真想了想,其实高中的时候她就开始疑神疑鬼的了,因为喜欢他,所以变得格外敏感,明明他身边没有很多异性,却依然会幻想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 性格活泼一点的。 或者是安静腼腆的。 又或者是爱跟他作对的。 也许喜欢跟自己差不多的学霸型也说不准。 程舒禾从来不敢觉得他会喜欢自己。 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自作多情。 所以上到大学之后,大家不在一个地方,又因为各自的专业每天都在忙碌,所以这会儿的猜想会更严重一点。 下雨的那一天来到霖市找他,在那个满是陌生的城市里,程舒禾心里其实是非常不安的。 也许是因为久别未重逢害怕自己所想的一切成为笑话。 也许是因为女生说的话那样的坚定和陈屹呈无条件的回应,程舒禾开始胡乱猜想。 后来的自己也觉得很奇葩。 很没有逻辑。 为什么韩秋说男女之间会有纯友谊这句话能应验在自己身上。 而放到别人身上就不可能了呢? 程舒禾不会想着承认这些丢人的猜想。 她始终觉得那时候的自己非常不理智不成熟,所以那是一段她不喜欢的过往。 “你想多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给出否定的答案。 陈屹呈目光怀疑,他想说什么,却因为不知道其中缘由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来。 他能看出来很明显的一点。 程舒禾不想说,也不敢说。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言论的,但是程舒舒,我从来都只喜欢过你一个人。”陈屹呈用着很认真的语气跟她说,眼里的坚定和爱意快要溢出来,“上大学之后,我没有再跟哪个女生如你一般亲近,我和她们会是同学,会是队友,会是同事,但从不会有过界的男女之情,我分的清楚喜欢和单纯的情谊。” 程舒禾紧张到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连走路的步伐都快了点,她想,突然说这些干什么,说得她很心虚,很没有底气。 可是她却又很不争气的觉得,好像还有点小欢喜? 曾经一直困扰她的那些胡乱猜想的没有答案的情绪,一下子就有了结论。 被人坚定的喜欢的感觉。 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程舒禾压了压唇角,一副丢脸死了的样子,“我没有这样说,你别自己脑补了。” “你就当是我在脑补。”他说,“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顾虑和疑惑,更不希望你有任何的误会,所以,我希望程舒禾以后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大胆的跟陈屹呈要一个解释。” 程舒禾愣了下。 她回头的时候,看他眼里依然有着几分执着,“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更喜欢你向我表达,这样我才知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 在一起却是两个人的事,陈屹呈想跟程舒禾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以前从来没有哪个男生会跟程舒禾说这些话,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想法,她心里是觉得很震惊的,他说,希望她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跟他沟通。 她毫不犹豫的代入到了几年前的自己,这一刻程舒禾清晰的意识到,原来那个时候的自己有多别扭。 但凡这些话她能早点听到。 但凡那个时候的自己有多一点的自信。 她是真的很感谢陈屹呈。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人,也一直在引导她改变那些连她自己都不喜欢的坏习惯。 “陈屹呈,我不敢说保证,但我会努力的……尝试一下。”她声音轻轻的,却好像又做了什么决定。 程舒禾从心里面知道,陈屹呈一直在迁就她,她也是真的愿意朝着他再迈进一步。 可是有些习惯已经根深蒂固。 她怕改不了,所以她无法用着最肯定的语气来说。 “没关系。”他回着。 又说,“我又不是那种一直等着你主动的人。” 程舒禾也许会一直这样别扭拧巴,但没关系。 陈屹呈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他的目光从来都只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懂她的敏感脆弱。 那又这样,他爱她的一切,毕竟人家常说,爱是不讲道理的。 街边小道,夕阳在慢慢的降落,天边景色连绵成一片,看不出云朵是什么形状,奇行怪异的。 以前的程舒禾从来不爱散步,她甚至觉得夏天在路边长椅子上坐着都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可是这一刻,她感受着路口吹来的风,感受着身边有人和她一起同频步履,她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欢。 程舒禾低着头,数着地上一个一个脚印,余光瞥见他安静垂落在身侧的手,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升起一个念头。 要不要牵手。 牵个手吧。 脑海里的声音在不停的叫嚣,好像有个小人在催促怂恿她做出什么反应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么想了,所以身体先一步有所动作,挨在一起的手,无名指轻轻碰了碰。 炎热的夏天,燥热的天气好像让人心里变得更加烦闷。 程舒禾觉得手臂就跟触电一样悸动。 怎么会有人这么怂呢? 她在心里暗暗的问着,程舒禾,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胆小,牵个手他还能把你吃了吗? 程舒禾别回头,摇着手在给自己扇风。 果然还是第一次谈恋爱,经验完全没有,她内心都得尊称自己一声“纯爱战神”了。 陈屹呈侧头,见她红成天边夕阳的脸颊,笑着问:“你在想什么?” “啊?”程舒禾动作慢了一拍,她眼神瞥了瞥,想着,总不能说这一秒能清晰的感觉到很喜欢你,想试试跟你牵手的感觉吧?太直白、太赤裸,“没有呀,我就是觉得——” 话还没说完,他手已经挨过来,就那样自然而然的握住她的手,指尖从她的指缝穿过去,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 十指紧扣。 这是她和陈屹呈的第一次牵手。 在这一天即将落寞之前。 陈屹呈歪头,冲她笑着:“谈恋爱第一件事,从学会牵手开始。” 程舒禾嘴角翘起,她懊恼的别回头,因为害羞想钻地洞给自己藏进去。 见她极其不自然,陈屹呈凑过来,小声的问着:“第一次牵手?” 程舒禾:“……?” “巧了,我也是第一次。” “我、才、不、是。”她誓死要掰一局。 陈屹呈挑了挑眉,很顺从的点了点头:“行,你不是。” “……” “是我主动的。”他说。 于是,他又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第一次不会,你这么有经验,我不耻下问。” - 跟陈屹呈在一起的第四十八小时,过了刚在一起的二十四小时超新体验感,她终于感受到了累。 不是心理上的累,是身体的累,这样每天都出去玩一趟,跑回来就困到要命,却又想熬着不睡煲电话粥的日子也是让她体会到了。 谈恋爱果然是一件十分费神的事。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翻来覆去的想,她跟陈屹呈还没有公开,于是心血来潮想发发朋友圈,翻了一圈相册才发现,他们好像还没有在一起后的合照? 天啊。 这是多么诡异的一件事。 程舒禾被自己无语到了。 她没见过哪对情侣在一起连合照都没的。 她想苦巴巴的找陈屹呈诉苦。 好巧,陈屹呈先给她发了几张图片过来,微信“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 程舒禾点进聊天框,看到他发的都是些自己的照片。 她眼睛瞪大了,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她的照片? 变态吧。 哪偷来的! 陈屹呈:【我觉得每一张都挺好看的,你挑一张你最满意的。】 程舒禾每一张都点开来欣赏一下,要说哪一张最好看……还真没有,一张比一张美,自己简直就是人间尤物。 小小自恋一番,她问:【你拿来干什么,网恋呀?】 那边:【官宣。】 噢。 程舒禾心里想了想,这人发个朋友圈都还要问她意见,是怕她觉得照片太丑了吗? 果然善解人意。 不过程舒禾确实不太满意:【我觉得都不OK,这几张不适合我的出镜风格。】 陈屹呈:【?】 然后,他打来了一通电话。 他笑着,又有一丝无奈:“舒舒同学,你想拍宣传片吗?” “什么宣传片?”她疑惑。 “就那种人家结婚放在大屏幕上三生三世的宣传片,是你喜欢的出镜风格。”他解释着,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也不是不可以,陪你拍完我再回霖市。” 程舒禾心想,人家结婚拍的你一个谈恋爱的拍什么鬼,太装了点。 “那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程舒禾很随和的说着,“要不从我们当猿人的那一世拍起算了,标题就叫‘爱让我们直立行走’,这话一听,上档次了不是。” 发出去不知道得笑死多少人,仇人看了都得释怀扇自己两巴掌。 陈屹呈在电话那头笑着,没出声反驳她。 没一会儿,程舒禾看到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你讨厌的下雨天。 —而我刚好有太阳。 文案的下面是她手拿着小金花的照片。 虽然没有拍到脸,可是她依然记得那一刻的激动和无措,那种心跳的感觉再一次上演,好像回到那个时候一样的悸动。 他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程舒禾不知道。 也许那个时候她低头看手中这玩意的时候已经震惊到思绪都飘远了好一会儿。 程舒禾低声笑了下,想着,陈屹呈你真是一刻也按捺不住。 不让他发脸上去。 他却发了一张她意想不到的图片。 以前很久没有冒泡的同学一个两个闻着八卦味都起来了,他底下的评论都是一些祝福语,也对,这么明显的官宣文案,大多都能看出来。 只是有几条评论,显得有些突兀。 陆迟朝:【又谈恋爱了?】 陆迟朝:【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程舒禾皱了皱眉。 什么叫做……又? 啧。 看来陈屹呈这人,这些年果然名声不太好。 陈屹呈怼了句:【什么叫做又,我就只谈过这一次。】 陈屹呈:【哪像你似的。】 简怡点了个赞。 没说什么。 程舒禾刚想给这条朋友圈也戳一戳,这时微信弹出来一条信息,简怡的:【舒舒,这个月没有没有空?】 这几个月忙,有几天没跟简怡聊天了,这会儿突然找她,程舒禾心里还有些不太安。 她回:【要看具体哪一天,怎么啦?】 简怡:【我跟陆迟朝领证了,一起出来玩玩庆祝呀~】 简怡:【本来很早就想约你了,只是你在霖市那边太忙,怕你没空赶回来。】 简怡:【这个月什么时候都行,看你。】 程舒禾打开日历,这几天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她回:【我前几天回宁市了,明天有空。】 简怡:【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居然不知道(震惊)】 程舒禾:【抱歉,太忙了(哭唧唧)。】 是真的没顾上。 简怡:【算了,原谅你啦,谁让我人美心善呢。】 简怡:【我看到朋友圈,陈屹呈谈恋爱了。】 简怡:【那么大一朵小金花,他也真舍得,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简怡:【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到底是因为什么疏远的呀?】 简怡是个话唠子,一连串的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 但没几秒又全给撤回去了。 程舒禾不知道简怡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这么感触。 她又在想,也许是因为以前他们四个关系真的挺好,突然就再也没有一起出现过,确实很遗憾。 程舒禾:“我真是个罪人。” 电话还没挂断,陈屹呈听到这话只觉得奇怪:“什么罪人?” 程舒禾顿了顿。 “太丢脸了,陈屹呈,因为你,我感觉简怡和陆迟朝觉得我有公主病。” 61. 这一秒 回想起以前做的那些事,程舒禾就觉得尴尬到脚趾头都在抠地。 那会儿幼稚到每一场聚会,只要有陈屹呈在,她都不敢来,倒不是什么因爱生恨的戏码,只是觉得很尴尬。 这些行为可能在他们那里没有被判处死刑,但一想到这些,程舒禾就觉得自己这一关过不去。 非常奇葩。 当然这些事陈屹呈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发了条朋友圈,听见她反应这么大,还以为是简怡发微信来嘲笑她,他语气很温柔:“不至于吧,我这么拿不出手?” 他长得也不差,更没有什么不好的名声,还够专一的。 到底是哪一点不对劲呢? 程舒禾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无法跟他提及这些事,更无法解释这些事。 “不是。”程舒禾想了想,目光一直落在他朋友圈照片上,小声的做了个评价,“你这照片,太高调了。” 那花都不知道闪成什么鬼样,但陈屹呈却跟她完全相反,他洋洋得意的说着:“这有什么的,爱人如养花,我乐意。” 他就是觉得程舒禾这样的女生原来就过得那么精致。 现在跟他在一起了,也得漂漂亮亮的一直精致的过着。 程舒禾有点不适应。 但又有点小小的得意,她喜欢这种被偏爱的感觉。 翻到最后一条评论,有个高中同学公然问他,这些年杳无音信是不是在默默挑粪致富。 程舒禾笑得快要合不拢嘴,她说:“陈屹呈,你风评真的很差。” “嗯?” “挑粪大王你记得吧。”程舒禾提醒着。 陈屹呈沉默了会儿,估计也是才想起来这回事,有点不屑的“啧”了声,“我以前真的这么傻逼?” 她点了点头,“那时候历史老师问你想考什么大学,有什么梦想,你半天答不上来,最后那同学问你是不是想走捷径,你说这还不如去挑粪来得更现实。”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大家都说你毕业后要去当清洁工,你自己还在那坐实谣言,说你要当宁市最红的挑粪清洁工,哪天白富美回家的路上见到勤勤恳恳挖粪的你保不准得抢着带你回家当御用挑粪工。” 陈屹呈:……?” 这简直就是黑历史。 “确实实现了。”陈屹呈听到她话里有几分嘲笑之意,顺势就接了起来,语气还带着几分报复,“所以这位白富美,什么时候请我去你家通马桶?” 程舒禾:“……?” “我很好心的,我不收你的钱。”他挑了挑眉,弯唇笑着,“毕竟我是吃软饭的。” 程舒禾把脸埋在被子里,她想,这人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欠。 吃软饭这话都说出来了。 - 第二天。 今天的天气还算好,温度较前一天降了许多,没有那么热。 偶尔还会下点小雨,程舒禾觉得这种天气出门还算不错。 早上吃过早餐,梁慧敏一边收拾杂物,一边碎碎念:“这几天怎么总是往外跑?出去约会?” 妈妈对自己谈了个霖市的男朋友这事好像格外上心,一有空就在那儿旁敲侧击问她以后的打算。 程彻说,妈妈是怕她被人拐跑,到时候嫁到不知名的山村去。 程舒禾边穿鞋边说:“哪有,我去见个很久没见的高中同学,人家领证了,我去送个祝福。” “哦,结婚了。”梁慧敏若有所思。 “我读高中的时候你见过的,叫简怡,就那个,老爱扎着两个小辫子来找我去图书馆的女生。”程舒禾给她形容了一下简怡的形象,又说,“人家那会儿可热情了,见你就笑眯眯的。” “原来是她呀。”梁慧敏一副想起来了的样子,不过又很震惊,“她这么快结婚了?看着还小。” 一边在默默听着的程绍铭笑着插了一嘴:“在一起合适了,觉得幸福就结婚,又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想当初我们不也是这样么。” 插什么话呢。 梁慧敏瞪了他一眼。 “不过,舒舒,你年纪也不小了,当年跟你玩一起的现在都有家庭了,你怎么打算的。”梁慧敏眼神瞥了瞥她,仔细观察着程舒禾的面部表情,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又转念一想,“上次那个男生条件还不错,他家庭怎么样?” 程舒禾拿包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催婚吧? 这就是催婚。 “我不知道。”程舒禾很实诚的说了句。 程彻大惊小怪:“不知道你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只要不是穷得家徒四壁的都还好,你别到时候进了他家里才发现里头住着挑剔婆婆,抠搜的公公还有恶毒的小姑子,你哭都没地方哭。” 程舒禾:“我只是谈个恋爱,又不是马上就结婚了,你们想太多了。” 她拎着包打开门麻溜的就走了。 太可怕了。 成年人的世界太恐怖。 来到饭店,跟简怡说起被催婚的这件事,简怡笑得就快要背过去,“……程舒舒,是好事呀,说明你家人在意你,这不得层层把关嘛。” 顿了顿,简怡托着腮,看她眼睛又说:“不过你怎么没跟我说你在霖市认识了新的男生呀,我居然还不知道你谈恋爱了。” “刚在一起没满七十二小时。”程舒禾解释,“其实那个人是——” 简怡打断她的话:“等会儿,你先别说。” 程舒禾一脸疑惑:“怎么了?” “我非常好奇他是什么样子的男生,照片有滤镜,你现在约出来我当面看看,我帮你筛选筛选,谈恋爱就是要谈对人。”简怡期待的望着她。 程舒禾一直没跟简怡说过在霖市跟陈屹呈的事情,是因为刚开始她自己都不确定她跟陈屹呈后来会怎么样发展。 从前就因为她的问题大家闹得有点小小的尴尬,如果中间再出现什么意外,那不得绝交了。 而且,简怡一直都是很性情的人。 她要是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估计会想办法撮合他们。 程舒禾垂了垂眼帘,脑海里想着陈屹呈的样子评价:“长得挺好看的,我问问他有没有空先。” 简怡:“行啊,他不来的话你再给我看看他的照片,我觉得非常刺激。” 程舒禾眨了眨眼:“什么刺激?” “说实话舒舒,我一直觉得你跟陈屹呈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这样说,你会不会想揍我?” 简怡小心翼翼的说着她认为的大实话。 不过聊这些陈年旧事是真的一点意思都没,她又说:“我不提了,反正现在你跟陈屹呈也没有任何可能了,人家昨天还在朋友圈晒他给女朋友送的第一朵花,还是金子打造的,这代表什么?这不就是明晃晃的跟大家说,我对她的爱永不凋零,我刚开始还以为你会觉得有什么,我都不敢跟你说,结果你今天跟我说你有男朋友了,我突然就没那么大的不适感了。” 程舒禾:“他一条朋友圈,你能联想这么多呢?” “陈屹呈这个人本来就很较真,我又不是不知道。”简怡语气笃定。 也对,认识了这么多年,以前关系还这么好,不了解那才叫奇怪。 程舒禾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托着下巴,玩笑话里又带点认真:“简怡同学,你为什么觉得他有女朋友了我会很难过?” “程舒舒同学,你的喜欢很明显唉。” “嗯?” “其实读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喜欢陈屹呈,但是你又总是不承认,总说我怎么会喜欢他那种看起来就不靠谱的人,我应该是高中毕业后才证实这一点的,每次聚会一听到陈屹呈的名字你就推脱着没来,你还旁敲侧击的问我们陈屹呈是不是上大学有喜欢的女生了,我说我们大家都没听他提过,后来你又问他是不是结婚了,我还特意去问陆迟朝,他那个神经大条的人跑去问陈屹呈,陈屹呈说是啊,转五百万当随礼。” “大家都知道陈屹呈是开玩笑的,只有你闷闷不乐的,你三言两语话题离不开他,又不敢当面去找他问,我觉得你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我又只敢问你,你不说我也不好意思一直问下去,再然后就这样了,所以这么久,我真的很想把你们叫到一起来,但是舒舒,我怕把事情搞砸,到时候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简怡说得很认真。 程舒禾笑了笑,“哪有那么严重,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同桌,好朋友,你不是要见我男朋友吗,他等会儿就来,而且我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的,到时候你还得宰他一顿肥的。” 简怡迟疑:“这……不太好吧。” “挺好的,我怕你见到他第一眼,你不仅想宰他一顿,你还得原地起跳。” 简怡一脸疑惑,刚要说什么,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程舒禾,不会是你男朋友长得太丑了,会把我家简怡气死吧?” 程舒禾回头。 陆迟朝走过来,坐在简怡 旁边,笑眯眯的说了这么句话。 程舒禾唇线抿直:“说实话,你这个高中同学,真的很恶毒。” 两人“哈哈”笑起来,陆迟朝又说:“这不是怕你眼光越来越差,找了个跟你不般配的。” 程舒禾好奇:“那请问陆迟朝同学,什么样的跟我才是最般配的呢?” 他若有所思:“至少得有我一半高,长得能比我逊色几分也很不错了。” “啧,你这人一如既往的自恋。”程舒禾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拿着菜单又勾了勾,“点个烤地瓜给你吃,治治你的自恋症。”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玩笑之际,陈屹呈推门进来,整个气氛突然冷到了极致,他环绕一圈,落在程舒禾身上。 很快他又收回目光,很自然的坐到了她旁边。 简怡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也不托腮,这会儿背脊板都伸直了,她凑到陆迟朝旁边,小声的问着:“你把他叫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不知道程舒禾喜欢过陈屹呈吗! 不知道这气氛很尴尬吗! 陆迟朝小声回着:“我约的是明天呀,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实话,他也被吓了一跳,简怡觉得以陆迟朝的粗心大意肯定是他的问题。 陆迟朝不信邪,偷偷的点开跟陈屹呈的聊天记录,看到的那一刻,他想撞死在这里的心都有了。 他把明天的日期当今天的日期发给陈屹呈,还是一模一样的时间和地点。 陈屹呈觉得陆迟朝和简怡这两人表情诡异得很,他不是很能理解,淡淡的问:“怎么,见到我就跟见了鬼一样。” “……”陆迟朝想说,这可不就是跟见鬼一样呢,太恐怖了。 也怪他。 日期都能搞错。 简怡打着马虎眼,尴尬的笑了笑:“陈屹呈,有一段时间没见,你越来越好看了,差点认不出你来。” “噢,再帅也没你家陆迟朝帅,比他逊色一点。”陈屹呈话里有话,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掏出两个红包递给他们,“贺礼,这么多年期盼你们锁死在一起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总之,祝福你们过了这么久终于冲破无数阻碍坚定的走到最后。” 简怡握了握红包,手感就很厚,她有点小震惊。 因为陈屹呈不仅给了红包,还拎了一盒餐具礼物过来,包装精美,看着就不凡。 程舒禾:“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我看着很可爱,也希望你们以后三餐四季都有彼此,寓意长长久久。” “谢谢,太感动了。”简怡都快要哭出来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话好像怎么不太对,她要哭的表情一下子烟消云散,脑子有些疑惑没捋清楚:“你们——这个礼盒?” 陆迟朝一惊一乍的:“你们一起去挑的?不是说你们闹矛盾了吗?” “……”陆迟朝说完就拍了一巴掌自己的嘴。 靠,说得也太顺溜了吧。 陈屹呈侧头看程舒禾,意味深长的问:“我们关系很糟糕吗?” 程舒禾摇摇头:“我觉得挺好的。” 陆迟朝一副明了的样子,说:“哦,你们和好了。” 他简直欣喜若狂:“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吃完这顿饭,我们的青春又回来了。” 简怡一副看傻子的样子看陆迟朝。 她想,青春你个头啊,也不知道这人在乐什么,她凑过来掐了掐他的手,小声说:“你是不是有点毛病,他们两个都有对象了。” 陆迟朝很理直气壮:“那怎么了,我们这叫同学聚会,大家都是朋友,坐一块儿吃吃饭聊聊天,又没让他们分手在一起。” 他很有原则的好吧。 简怡恨铁不成钢:“我刚刚叫了舒舒男朋友过来。” “……?”陆迟朝愣了愣。 随后,他目光看向陈屹呈。 慢悠悠的、有点不确定的开口:“陈屹呈,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约出来见见?” 陈屹呈一脸问号。 陆迟朝:“你一个单身狗,多不合适呀。” 简怡:“……” 沉默。 说实话。 简怡真想一脚把他踹出门口,你听听这话,尴尬不尴尬。 以前的暧昧对象带着各自的对象来参加共同好友的饭局,这种画面直击天灵盖。 这是哪种鬼能想出来的主意? 丢脸死了。 好想钻地洞。 62. 这一秒 陈屹呈一直以为他们会猜到他昨晚的朋友圈说的是程舒禾。 但也是这一刻,他从他们懵逼的表情、又像胡言乱语的话里看出来,原来这两人一无所知。 简怡和陆迟朝的记忆还停留在之前两人互相淡忘的那段时光里,也许在他们眼里,他和程舒禾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一起。 陈屹呈不解的回头看了眼程舒禾。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从来没跟简怡提过我吗? 程舒禾有些窘迫,这下好像真的坐实了他昨天说的那句:我真的拿不出手来。 陈屹呈一副了然的样子。 表情还有些淡淡的死感。 挺好的。 非常好,他有点儿小小的失落。 不过一瞬,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也许程舒禾在策划怎么发朋友圈公开他呢。 简怡知道陆迟朝说的这些话简直是逆天,原本就很尴尬的场景,这会儿更是冻成北方的冰霜一样,她忙着圆场:“陆迟朝开玩笑的,这人就是嘴上没把的。” “没关系。”陈屹呈语气听起来很大度,一本正经的说着,“刚好我女朋友也在。” 陆迟朝很随便:“哦。” 很平淡的一个字,脑子的反射弧后知后觉的在完善,他眼睛又瞬间亮了起来:“嗯?” 靠。 你说的是什么话呢! 程舒禾轻咳一声,这场面她有点镇不住。 她比陈屹呈先一步承认,跟简怡说:“你不是要看我男朋友吗,他就是陈屹呈。” “……” “…………” 整个空气都静了下来。 没人说话,冷空气一直沉默着。 陈屹呈目光一直注视着程舒禾,那表情看起来得意得很,他有一种终于被人承认的快感,几秒之后,他挪开视线,正正经经的问陆迟朝:“我跟程舒禾在一起很奇怪吗?怎么这个表情。” “我——”陆迟朝有点难以呼吸。 这两人藏得真比地底下的黄金还深。 陆迟朝深呼吸,有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说:“祝你们长命百岁。” “噢不对,是长长久久。”陆迟朝连忙改口。 简怡干笑了两声,怎么说呢,她脑子还没回过神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画面。 从好几年前程舒禾可以避开跟陈屹呈见面开始,她就觉得他们估计没有可能了,毕竟正常人谁几年没联系关系还能如当初一样。 这个世界上,感情破镜重圆的本来就不算多,可是这样悄无声息在一起的,着实惊人。 一顿饭结束。 简怡也终于从这件事中反应过来。 游乐园里。 简怡挽着程舒禾的手,滔滔不绝的讲着:“你不知道我真的被你们吓一大跳,我刚刚的心脏,那样子砰砰砰的跳着,我现在已经无法想象,我刚才是什么样子的表情,舒舒,你居然真的跟陈屹呈在一起了,我还以为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程舒禾看到简怡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她笑了笑,想着,不至于这么夸张吧,“我刚才想跟你说的,你说要保持神秘感,我看你那么坚持,我也就没好坏你情绪了。” 陆迟朝后知后觉:“我就该猜到昨晚那个人是你的,你不知道大一那年,他一直问你为什么不来聚会,每次都问,我就猜到他肯定对你不一样。” 原本挺欢乐的气氛,突然因为这句话而冻住。 程舒禾神情僵了僵。 陆迟朝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问了一句:“我那时候一直不敢问,你为什么躲着陈屹呈呀?” “……”程舒禾神情顿了顿,她努力维持面上的微笑,脑子飞速的转着。 终于还是问到这个份上来了。 她就猜到,绕来绕去还是会绕不开这个问题。 陈屹呈目光紧紧的落在她身上,见她几分窘迫,几分尴尬,又透着些心虚的神情,他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原来是真的躲着他呀。 可是。 程舒舒,你为什么呢? 陈屹呈伸出手,指尖轻轻的触碰她的掌心。 她失神的眼睛,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温暖和触碰回过神来。 程舒禾抬起头,阳光下,眼睛瞳孔里是他温柔又深情的眼神,她手上能感觉到的是他握住自己手时的温暖,而她耳边听到的是他轻轻的声音:“其实是我的问题,那时候舒舒约过我很多次,因为太忙了,我总是没有准时赴约,最后一次我爽约,她很生气,我们吵了一架。” 程舒禾眼睫毛颤了颤。 她心跳不安的跳动着,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屹呈知道她为难。 陈屹呈知道她心里不愿意承认的那些她自己认为不体面的情绪。 他一直都能感受到。 所以他没有站在陆迟朝那一边顺势问她:程舒禾,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程舒禾目光微微垂下。 陈屹呈却笑着,低头凑到她面前,两双眼睛的距离变小,小到他的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眼里含着笑意,问:“程舒舒,玩不玩过山车。” “嗯?”程舒禾抬起头,跌进他眼眸时,心跳慢了一拍。 说起游玩项目,陆迟朝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嚷嚷着就买了四张票。 刚开始,简怡还很吹牛的说这有什么,她完全不带怕的,没想到站到上面的时候,她吓得腿直哆嗦,说话也颤颤的:“我靠,这么高的啊,我好像后悔了。” 本来还沉浸在刚刚的那个小插曲里没出来,是来到这里,程舒禾才把刚才的情绪抛之脑后,她完全忘了刚刚的尴尬,脑海里只剩害怕。 “我不玩了。”她回头跑。 简怡拽着她,硬是把她拉上了车,“一起来吧舒舒,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挣扎了会儿没挣扎过,程舒禾闭着眼睛不敢看,“如果我被甩出去了怎么办?” 陈屹呈解开她的安全带,将她带回安全区域,安慰着:“害怕就不要逞强,不丢脸的程舒舒。” 陆迟朝简直无话可说,“陈屹呈,你犯规啊。” 他轻笑了声:“那又怎样,犯规了就犯了,你说是吧舒舒。” 程舒禾:“……” 为什么还要喊她名字。 真是太丢脸了。 “要不试一下?”程舒禾犹豫了会儿,理智还是没战胜好奇心。 简怡动作很快的把她拉回原来的位置坐着,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后悔一样,“我相信程舒舒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程舒禾看着简怡张开双手,笑着喊出这句话。 那一刻,她也跟着笑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来,高中时她就跟简怡约过要一起坐这种刺激的车,只是后来一直没实现。 过了这么多年,她们都还记得这回事,程舒禾是很害怕,可是她更想体验一下,那种灵魂在后面追的感觉。 当列车启程的时候,其实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耳边除了尖叫就是呐喊声,她紧紧的拽着陈屹呈的手,心跳在上下颠簸,其中有几拍是空白的,她完全忘记了。 程舒禾体验过了这种感觉。 但是,比这次更丢脸的,是落地之后,她眼泪满脸飞。 陆迟朝一直在研究她的表情,毫不犹豫的嘲笑着:“程舒舒,你不会一边坐车一边哭吧?” 程舒禾:“……” 陆迟朝:“你知道吗,除了毕业的那一天,我从来没见你哭过,这是第二次。” 程舒禾:“……” 陆迟朝说着要拿出手机拍她的照片。 简怡也在暗搓搓的搞这些小动作。 程舒禾擦了擦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说:“拍吧,我真是太丢脸了。” “陆迟朝,你拍,我好像还有你高中时在教室唱歌的视频,什么时候办婚礼,放大屏幕上大家一起欣赏一下也好。”陈屹呈一边说着,一边翻着手机在威胁。 “我靠,陈屹呈你真是记仇啊。”陆迟朝去抢他手机,没抢到,追着他跑,“我不拍程舒禾了行吧,真的,你别把我一世英名毁了。” “……” 两人打闹起来。 程舒禾一边笑一边在掉眼泪,她真的觉得丢脸死了。 简怡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笑眯眯的问着:“你跟陈屹呈怎么回事呀?” 程舒禾如实回着:“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从医院辞职了,然后去霖市发展嘛,就是在那几天,我遇到的陈屹呈,其实说起来就很普通的一天,他就那样闯入我的世界。” “你们这都能行呀。”简怡竖起拇指来,感慨着他们缘分真的太深了,“不过程舒舒,我觉得很好。” “怎么又很好了?”程舒禾语气宠溺。 简怡眼睛转了转,说:“你知道吗,毕业之后我觉得一切都变了,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我以为是我们长大了,所以我看到你们渐行渐远,好像属于我们的青春结束了。” “可是舒舒,我好像又找回属于我们的青春了。” 程舒禾内心有一些感触,但不多。 在她的世界里,除了陈屹呈,她跟简怡、陆迟朝一直都有联系,所以这种惆怅的青春疼痛酸涩感,她一点都不觉得深刻。 后来程舒禾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简怡结婚了,她觉得自己从学生彻底变成大人,还没有适应这种感觉。 那一天,他们玩了很久,天黑之后,陈屹呈又订了个KTV包间,几个人在里面鬼哭狼嚎,声音穿透过门不知道吓到多少个走廊路过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玩起来的吐槽游戏,今晚陆迟朝一直在调侃程舒禾跟陈屹呈,他说你们两个明明互相喜欢偏偏在那装来装去死不承认跟演青春疼痛文学一样。 程舒禾觉得自己被陆迟朝针对了,她点开手机翻着相册,找到陆迟朝的其中一个黑历史。 “我说陆同学,有个疑问我一直很好奇,你发QQ空间的这句‘这首歌唱得再悲情,也唱不出老子的悲伤’,请问那会儿是哪首歌、哪件事让你悲伤到emo了呢?”程舒禾把他空间撩起刘海的大头照怼到他面前,笑眯眯的问,“隔壁班那个你见了就夸的女神啊?” 陆迟朝差点给跪下来了,“不是程舒舒,我哪来的隔壁女神,你这人够坏的呀,你还给保存收藏了?” 程舒禾指了指旁边:“陈总保存发我的。” 简怡凑过来瞄了一眼,笑得眼睛合不上缝来,“陆迟朝,我差点忘了那天晚上我一边玩手机一边走路回家,那天晚上天黑黑的,我一点开你这张图片,我叫了声妈呀,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人,吓到我的眼睛我的心脏了,因为你我还撞了柱子,我老惨了你知道吗!” 陆迟朝气的胸脯都在颤抖:“你们这群老六。” 话又说回来,罪魁祸首都是陈屹呈,他把矛头直指这人:“你别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有事没事就在程舒禾面前晃一晃,觉得人家会仗着你长得好看多看你两眼,结果根本没人理你,后来你跑到小卖部给人家买冰激凌,明明是想送人家还非要说难吃,装死了,人家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跟人家说你喜欢找心理委员,整得隔壁班那女生都觉得你有病。” 程舒禾:“……?” 噢,喜欢心理委员呀。 “陈屹呈,原来你那会儿那么缺心理委员呀。”程舒禾调侃了句。 陈屹呈一本正经:“这不巧了,我们这叫双向奔赴的病情。” 简怡不屑的“啧”了声,“得了吧,你俩够了别秀了,我眼睛都快瞎了。” “……” 那晚简怡和陆迟朝在深情对唱,程舒禾借着五彩缤纷的灯光侧头看陈屹呈的脸。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简怡的那句关于青春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这暧昧的氛围和老旧的歌曲调调下,她好像体会到了简怡说的那种感觉。 酸酸的,又甜甜的。 简怡突然凑过来,小声的趴在她的耳边喊:“舒舒同学。” “怎么啦。”她回。 “恭喜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勇敢的小孩。”简怡说,“我希望你跟陈屹呈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将我的好运分你一半,希望你们也能像我跟陆迟朝一样走到世界的尽头。” “……” 程舒禾的世界好像静下音来了。 也许关于青春这本书,他们翻阅得太快,后知后觉的才体会到其中的滋味。 可是总有一个人会不厌其烦的带你翻回到过去的某一页。 然后他会告诉你,那时候那种酸酸的甜甜的感觉叫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