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潮》
1. 第 1 章
我来到这片偏远地区的时候正值雨季,村口小商铺的爷爷和我说现在山里的内陆湖水位涨了不少,每到涨潮的时候海水又倒灌,庄稼被水淹的差不多,只能沿着河道去捕鱼。
“内陆湖有多大?”我问道。
老爷爷用手比划比划,说出来个大概,“应该一百平方米有的哇,但是他很深的,底下都是隧道不知道通往哪里,天气好的时候哇,阳光照着水透亮的,清澈见底,不好的时候,就要离得远远的”
我道了谢,心里有了大概依据。
提起箱子往研究所分的公寓去,这边的人都很热情,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有一个穿着蓝色褂子的阿姨说,听说我是女生,特意留的一间有卫生间的屋子。
我收拾好行李,听见屋门被人敲响,是一个小女孩。
“姐姐,快要开饭了!”我连忙答应说好,接着把笔记本翻出来看。
扉页上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
简霜。
我本是处在万里之外科研所的一名科学家,子承父业,我父亲也是一名著名的生物学家。
在他退休之后我就接手了他的研究项目,并且取得了新的进展。
我跟随团队来到加勒比海沿岸建造的实验室,在这里长久驻扎,每天就做些研究报告。
哦,你问我研究什么。
人鱼。
千百年来人们世代流传人鱼的传说,有西方故事中魅惑人心的塞壬,也有童话故事里为爱变成泡沫的公主,也有中国传说里的鲛人,能以鲛绡换取宝物。
我父亲在研究这个课题有眉目的时候,却因为某种原因退休,带着我母亲环游世界去了。
我接手了他的工作。
而我相信,在遥远的知识并不发达的时代,人们能够知道美人鱼的存在,绝对不是靠幻想,而是真的存在。
我收拾好东西,起身下楼。
饭桌上,大家都很热情,纷纷向我敬酒。
“霜霜是干什么的啊”坐的离我不远的男生问。
我想他们大概不知道我到底是研究什么的,只知道我是科学家,当然坐在我面前的每一位都不简单——植物学家,昆虫学家,应有尽有,这片土地确实是一个研究的好地方,有许多未知的,没被人为参与过的东西。
“我是生物学家,主要是研究水生生物的”我笑了笑。要是敢说实话,我发誓不到明天我就会死于非命,因为在我离开之前,签了一份保密协议。
虽然我现在都没想清楚为什么我要离开,更确切地说,我连自己怎么醒过来的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滔天巨浪砸在研究所的上空,我还在沙滩上,连跑都离不开,我觉得自己绝对是死路一条,没想到福大命大,捡回来一条命。
醒来的时候有太多人围在我身边,我还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我浑身上下插了很多管子,不像是对待病人,而像是对待我研究的某种生物,通俗的来说就像是案板上的鱼。
然后我就被发派到了这里。
至少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好的。
我向他们回敬,然后安安静静的吃饭,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进山。
老爷爷所说的内陆湖处于山中,不远,但是这的生态环境不错,到处都是树林,导致那片地方并没有多少人去。
潭水深户见底,但是又清澈的要命,我想那大概是肉眼意义上的深不见底,实际上可能就百米深。
“我吃完了,大家慢慢吃”我先一步告辞,同桌的阿姨说晚上要是有问题尽管找她,她就住在我隔壁。
我连忙应下,然后回了屋子。
但是不得不说,这的生态环境真的很不错,呼吸的时候感觉都比在城里舒服,屋里开一会灯,窗户上都能飞几只虫子。
我放下笔,仔细的观察那些虫子,心想叶嵘来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他就是我刚刚说的昆虫学家之一,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像不谙世事的大学生,但其实就比我小一岁。
只不过他不在这里。
我继续翻着笔记。
距离我出事前,通过雷达探测,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确认为人鱼的物体,我们将他命名为M-01,只待出海考察一番,结果就出了事。
不免把这两件事联合在一起,但是没有证据。
还有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逐出那片海,以及我为什么能活下来。我想这两件事一定也有些关系。
可眼下我完全没有头绪。
我从医院出来就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被卷走的时候,窒息感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身体被泡在水中,那种无助的,越往上爬被卷的越深的感觉。
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寒而栗。
所以对于我来说离开也并不是没有好处,虽然我心理素质强大,也能回去工作吧。
我父亲曾说过,海是有生命的,不是说它养育着多少海洋生物,是说它本身就是有自己的思想,我一开始不相信,后来站在海边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海洋有自己的脾气,像是古老传说中的有人操纵一样,但其实不是,大自然就是这么神奇。
所以我选择离开。
当然不止,是因为不受实验室保护的文档我这还有的是。
属于我自己的那种,没有记录在实验室的数据中。
所以这些东西我不需要保密。
不得不说我就是钻空子的一把好手。
我打算今夜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就进山。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一沾到床我立马就睡着了,梦中有个人一直在说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清楚,因为那岂不是人类的语言,像海妖的吟唱也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那种雨季特有的沉郁。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空气里还漫着水汽的潮腥味,连同泥土和草木根茎深处翻涌上来的气息一起,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
我躺了一会儿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雨水洇出来的浅黄色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昨晚那个梦。
梦里我不觉得害怕,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就好像那片水本就是我应该待着的地方。但醒来之后,那种安宁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后背上细密的一层冷汗。
我坐起来,揉了揉额角,觉得脑子像隔了一层雾。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眼。
我今年二十八岁,生物学博士,研究方向是水生脊椎动物的行为学与声学通信——至少在公开的履历上是这么写的。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还算正常,眼底有一点青,但并不明显,头发因为夜里翻身压得有些乱。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无意间蹭过耳廓后面那块皮肤,摸到一道细长的、微微凸起的痕迹,大概一寸多长,已经愈合得很好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皮下有些硬。
我顿了一下,歪过头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那位置很隐蔽,耳后贴近发际线的地方,平时根本不会被注意到。我完全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医生说是救援时造成的磕碰和外伤,但我没记得有人跟我提过耳朵后面还有一道。
我把头发放下来盖住,没再多想。现在想也没有用。
楼下已经有人声了。
村子的早晨醒得早,鸡鸣和狗叫混在一起,还有柴火烧起来的烟火味,混着粥米的香气,从门缝里挤进来,让人胃里不由自主地一缩。
我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速干的长裤、防水靴、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侧袋,又往里面放了一瓶水、两包压缩饼干、一小盒火柴、一卷防水绷带。我不知道山里具体什么情况,但雨季进山,多带点东西总没有坏处。
下楼的时候,昨晚上那个穿蓝褂子的阿姨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了:“霜霜起这么早?粥还热着呢,快来喝一碗。”
“谢谢阿姨。”我接过碗,碗壁烫手,米香很浓,里面还搁了几粒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我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看着院子里的鸡在泥地上刨食,偶尔有雨滴从屋檐上掉下来砸在鸡冠上,那鸡就抖着脖子“咕咕”叫着跑开几步。
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今天要进山?”阿姨在旁边择菜,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不重,像是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嗯,去那个内陆湖看看。”我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昨天村口老爷爷跟我提过,说那边水位涨了,我想去看看。”
阿姨择菜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动起来,但嘴里的话顿了一下才接上:“那湖啊……我们本地人都不大去的。说是好看是好看,水清得能照见人脸,但总有点邪乎。老一辈说那湖底有洞,通着海,涨潮的时候海水倒灌进来,水面上看着还平静,底下就有暗流,人要是被卷进去,连个影都找不着。”
“我注意安全。”我笑笑。
阿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担忧,也不是劝阻,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在我脸上找什么痕迹。
但也就一瞬,她就又低下头去,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那你自己小心。山里路滑,走慢些。晌午要是回不来,记得带干粮。”
我应了一声,把空碗送回厨房,背上包出了门。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路边有些人家已经开了门,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人挑着水桶往菜地里走,见了我都笑着打招呼,我也一一回过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昨天那个小卖部的方向,卷帘门还没拉起来,那位老爷爷大概还没起。
土路出了村就变成了山道,宽度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野草,叶片上挂满了昨夜的雨水,走过去裤腿很快就湿了一大截。
空气里植物的气息越来越浓,腐殖质的、潮湿的、带着某种微甜的草木腥味,和城里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叶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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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在,大概已经蹲在路边开始数甲虫了,嘴里还会念念有词地说“这个鞘翅目的纹路没见过”,然后掏出放大镜凑上去看。
想到他,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叶嵘是我在实验室里合作最久的同事之一。
他研究昆虫,我研究水生生物,两个领域差得十万八千里,但偏偏我们俩很合得来。
他性格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好奇心,不管面对什么都是先看、再想、再问,从来不急着下结论。
我出事之前的那天下午,他还在实验室里跟我说,等我出海考察回来,他要给我看他新发现的一种潮间带昆虫,说是能适应极高盐度的环境,说不定跟某些海洋生物有共生的关系。
然后那天晚上,巨浪就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我问过照顾我的护士,护士说我是被搜救队在海滩上发现的,距离实验室所在的那片海岸大概有两公里,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就是严重脱水和体温过低。
但我不信。那种浪,那种高度,我站在沙滩上连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被冲到两公里外还活着,还“没有明显外伤”?这不合理。
可我没法追问。
没有人给我解释,我甚至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实验室的同事。
我被隔离观察了将近两周,然后就被告知“工作调动”,被送到了这个万里之外的山村研究所。说是研究所,其实更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观测站,住着的都是各个领域的专家,彼此之间很少交流各自的具体项目。
我大概猜到了——我们在查的东西,不想让人查下去。
我临走前也没再看到他。
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需要靠自己去找。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开始变陡,原本还算明显的土径被密密的蕨类植物吞掉了一大半,我不得不拔出靴子边的折叠刀,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往里走。林子很密,树冠几乎把天遮了个严实,只有零星的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空气中的潮气越来越重,隐约还能闻到一点水的气息——不是雨水沤出来的那种潮,而是那种凉的、带着矿石味的、活水的气息。
我加快了脚步。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林子忽然就疏朗了。脚下的地势微微向下倾斜,我的视线穿过最后几棵歪脖子的老树,看到了那片湖。
我站在原地,停了好几秒。
老爷爷说得没错,水透亮,清澈见底。
但那种“清澈”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浅水滩涂的透明,而是极深极静的水体才会有的一种澄澈,像是把一整块墨绿色的玻璃嵌进了山坳里。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上那片灰白的天和四周墨色的树影,边缘处有几块裸露的岩石被水淹了一半,表面长着青苔,绿得发黑。
水下的部分看得清清楚楚,石头一层层地往下叠,越往深处颜色越暗,直到某个界限以下就彻底融进了浓稠的墨色里,再看不见底。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凉的。
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更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深层地下水的那种温度,带着一种沉沉的、几乎有重量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我忽然想起梦里那种被水包裹的感觉,下意识地把手又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的水层温度似乎更低了一些。
就在这时,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因为今天山里几乎没风,树梢都不怎么摇。那波动是从湖心传来的,极轻极浅的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翻了个身。
我猛地收回手,盯着湖心看了很久。
猜测是不是某种鱼类,但是涟漪已经散了,湖面重新恢复了那种镜子一样的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的后颈上有一股说不清的麻意,像是有人正隔着那层深水看着我。
我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梦。
那些在很深底下响着的声音。
那种安宁。
我站起来,退了一步,鞋底踩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差点没站稳。稳住身形之后,我又看了那片湖一眼,然后把背包取下来,拿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湖的深度远超表面所见。水的温度异常均匀,无明显层温变化。怀疑底部有连通性结构——可能连通地下河或海蚀通道。”
写完我合上本子,犹豫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湖心位置在观测期间产生了一次无风自波。持续时间约一秒。来源不明。”
我把本子塞回包里,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去大概十几步的时候,我忽然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湖面还是那么平静,灰白的天光映在上面,树影婆娑。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片墨绿色的水的颜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我总觉得这地方怪异,虽然我是个科学家,但是也不总是相信科学,毕竟科学解决不了的事情要靠玄学。
我加快脚步,往外走去。
2. 第 2 章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看见家家房上都燃起炊烟袅袅,也加快步伐往回走。
住的地方很显眼,是整个村子唯一二楼的建筑,现在也在烧饭,我进去,和阿姨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啊,霜霜”阿姨拿棍子调着灶台下面的火“怎么样啊,有发现没”
我其实下意识是想说实话的。毕竟我认知里阿姨确实是一个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对我所调查研究的东西一无所知。
可是那一刻我居然起了怀疑——我觉得我不能说实话,对这里的任何人都是。
“没什么,和爷爷说的一样,潭水很清”我笑着说,然后岔开话题“吃什么啊阿姨”
“今天吃小葱炒鸡蛋,我烙的肉馅饼,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阿姨笑了笑说。
很难说我爱不爱吃,我在异国他乡多年,经常吃的是白人饭,已经锻炼出来一身好本事——吃饭是为了活着。
但毕竟我是一个百分百中国人,当然想念故乡的美食,只是一时半会还习惯不了。
“嗯,爱吃,您只管做就好”我起身打算回房间换身衣服,却看见院子里坐着的段奕——他看起来在那里坐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说话。
她是昨天晚上饭桌上唯一没有发言的人,我只记得他被村长调侃说,一来到这就有好多小姑娘给他送东西的时候笑了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确实长得不错,是那种桃花眼,又很周正,符合长辈的审美。
其实他结婚也不亏。时代在进步,这个村子里也不只是那种普通的农民,有大学生,也有很多家庭又像我们这样的科学家。
只是他都拒绝了。
他大概比我大一两岁。不过我相信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岁这个说法,只不过这句话在他身上不灵验,在另一位科学家身上倒是淋漓尽致——我是说他已经有点发福了。
“中午好”出于礼貌,我还是打了声招呼,毕竟他坐在楼梯口,万一不让我进去怎么办。
“好”很简短的一个字,他侧身让开,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去干什么了?”
我觉得他与其说是和我说话,不如说是在看我脖子上那道疤痕。
“没什么”我匆匆离开。
世界上真的有人鱼这种东西没错。
我也曾一度查到了眉目,现在我脑海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一条人鱼,会不会因为某种原因,跨越一整个大洋?
这听起来太疯狂,但是我总觉得这种假设是成立的。
那场风暴会不会是M-01搞出来的?那么他到底是人鱼,还是比人鱼更恐怖的某种东西?
更重要的是——我摸了摸脖子后面的那道痕迹,这伤口是不是他留下的。
那么让我离开那座岛,是为了保护我,还是试探他到底会不会追到这里——可不管怎样,我有一种预感,他已经在这附近了。
我到底为什么能感知到,大概也和为什么我能活下来但是失忆了有关系。
我打开房门走出去,却差点被吓一跳。
“surprise!”叶嵘拿着一把刚刚摘下来的洋甘菊在我面前晃着,那花新鲜到从摘下来到我面前估计不到五分钟。
“你多大了?“我说,眼神没离开那束花。
“男人至死是少年”他撩了一下头发。
“我还女人至死是少女呢”我翻了个白眼,“你摘这么多,阿姨没说什么?”
“村口一大堆,除都来不及,我摘这一把当然没事”
我接过那束洋甘菊,花梗上还带着水汽,断口处渗出一点清苦的汁液,凑近了能闻到那种微涩的、带点苹果香的草本气味。
我低头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花瓣挤在一起,中间的黄色花心像一枚枚缩小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动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把花随手插进桌上一个空玻璃瓶里——那瓶子原本是装腐乳的,我昨晚上洗了准备当水杯用,现在倒成了花瓶。
“今早刚到。”叶嵘毫不客气地往我床沿上一坐,屁股压得弹簧床“吱”地响了一声,“转了两趟车,又走了四公里山路,鞋都湿透了。你倒好,一大早就进山了,也不等等我。”
“我又不知道你要来。”
“我申请调过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腿上多停了一瞬——这是他紧张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那边实验室停摆了,所有项目都冻结。我闲着也是闲着,听说你被分到这,就打了报告。”
我看着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镜片上的雾气被他抹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他没提那天晚上的事,没提巨浪,没提搜救,没提任何一个敏感的字眼。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这边的虫子多吗?”我换了个话题。我不确定她说的是否是真话,还是说我已经成为了基地那边棋子之一,他只是被派来监视我,但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棋子,不过眼下,我选择相信他。
暂时吧。
“多,太多了”叶嵘果然眼睛一亮,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我今早从村口走到这,一路上看见了至少七种鞘翅目,其中有两种我暂时还叫不上名字,回头得查一下图鉴。还有,这边的土壤湿度很高,腐殖层特别厚,估计底下有不少以前没记录过的地下昆虫……”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比划起来,两只手在空中画着圈,语速也越来越快。我靠在桌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他是真的被调来的,还是自己主动要来的?如果是前者,那上面的人把他派过来是为了监视我还是陪我?如果是后者,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没有问。
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而且,不管叶嵘的目的是什么,他在我身边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没那么孤立无援。
“……对了,”他忽然刹住话头,偏过头来看我,“你早上去了那个湖?怎么样?”
我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昨天在饭桌上看着我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的目光里多多少少带着打量和试探,但叶嵘看我的时候就是我看他一样,干净的、不设防的、充满好奇的。
“挺深的,”我说,“水很清,能看到下面很多层岩石结构。但底看不见,估计有地下连通。”
“有鱼吗?”
“没看见”
“那有点奇怪”他歪了歪头,“那种环境,水深、稳定、有隐蔽的岩石结构,按理说应该会有一些原生鱼类的。除非水质有问题,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底下有什么东西把鱼都吓跑了”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开玩笑的语气,但我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吧,下楼吃饭,我闻见肉馅饼的味儿了,饿死我了”
我没拆穿他。
中午的饭桌上人比昨天晚上少,大概有些人一早就进山或者去别的观测点了。
阿姨烙的肉馅饼确实香,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汁就顺着嘴角往下淌,我连着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小米粥,觉得胃里暖和起来了,整个人也活泛了一些。
段奕坐在桌子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喝汤。
他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筷子落下去也是轻轻的,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低着头,目光落在碗沿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午有什么安排?”叶嵘坐在我旁边,嘴里塞着半个馅饼含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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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地问。
“整理一下笔记,可能去村周围转转。”我说。
“那我跟你一起。”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们以前在实验室里那样,每天下午都会一起去海边采样,一个负责水样,一个负责岸边的昆虫群落,各做各的事,但回程的路上总能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啊”
吃完饭我帮着阿姨收碗,她摆摆手说不用,让我去歇着。我洗完手正准备上楼,段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简博士”他开口叫住我。
我转过身。
他看了我两秒,像是在措辞,我看见他眼中不只是猜测的眼神,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午别走太远。山里的天气变得快,雨季的雨说来就来”
“好,谢谢提醒。”
他点点头,端着茶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不是恶意的,更像是一种克制的、有分寸的观察。
他到底知道多少?或者,他和我一样,都是被“安置”到这里的人?
叶嵘从后面探出头来:“那谁啊?”
“段奕。好像是研究地质还是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哦。”叶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一把扯住我的袖子,“走走走,趁天气好,你带我去看看村子周围的生态分布。我刚来,得先摸清底。”
“我就只比你早一天”我被他一拽,差点没站稳,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外面天光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一点,偶尔有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远处的山脊线湿漉漉的,满山满野的绿色在雨后显得格外鲜润,像是一幅刚刚上了色的水彩画,颜料还没干透。
我们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外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坐在门口剥豆子,有人正在把湿透的柴火摊开来晾。
叶嵘走两步就蹲下来拨一下草丛,嘴里念念有词,我就在旁边等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山的方向。
那片湖就在那个方向。
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冠和山脊,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安静地、深沉地、像个活物一样地卧在山坳里。
忽然起了一阵风,比早上凉一些,带着水汽的腥味。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风里,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泥土,也不是炊烟。更像是一种来自很深的地方的、带着盐和矿物的味道。
海的味道。
可这里离海,隔着一片土地,纵使吹的再远,也不可能有这么浓的海腥味。
我又想去那片湖看一看,只是天公不作美,半路就下起了雨,山里会有泥石流,叶嵘拉着我就往回走。
“快走啊”他拉着我往前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小了,哪来那么多热血沸腾的激情感。
只能跟着他一起跑。
到研究所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段奕就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两个,他还是那副淡淡的嘴脸,却把一条毛巾围在我身上。
“喂,我说,你只给简博士拿,不给我?”叶嵘在旁边叫嚣,段奕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先把浴巾脱下来给他,段奕却摁住我的手。
“本来看你年轻力壮,以为你不需要,现在看来你这二十多岁的身板还没我这三十岁的好”
叶嵘最受不了这种刺激,却又被阿姨说话声音打断,阿姨正端着一大坛子热汤,等着我们俩去喝。
我裹着毛巾,却感到身上还是有股刚刚的海腥味,怎么都抹不去。
3. 第 3 章
晚上洗完澡,我还在想是不是有关于M-01。
难道那天我被风暴卷走,是他救了我,可是他为什么救我呢?如果是因为愤怒才引起风暴,那不应该趁此机会将我杀死,为什么反而把我救了下来。
我心中有一种最扯的想法:他爱我?
可是他怎么会爱我,在他眼里,我不过就是个冷漠无情的科学家,要的只不过是他身上的DNA样本罢了。
难道是因为恨我,要杀我灭口?
可是那场风暴他完全可以把我在海里解决掉,本来我就是濒死的状态。
但是他没有。
左想右想,我还是想不明白。
可我觉得如果他真的能从加勒比海域来到这里。
那真的除了爱,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第二天起来,有渔民要出海,雨季已经过去了,我主动给自己加了一个船位,跟着他们一起出海。
海洋一望无际,又回到了我最熟悉的领域。
船长和我说,现在的鱼最肥,底下的生物也多。
我留在床上看守,其他人纷纷下海。
过了一会什么东西被扔在甲板上,我走过去看,却撞上一双眼睛。职业素养才让我保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那人面容很漂亮,像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雕塑,眼神深邃迷人,使人欲罢不能,他仅仅露出的上半身看起来很壮实,看起来常年都在健身。
我刚想问他是谁,结果他反倒是先开口了:
“老婆”
我整个人僵在甲板上,手还悬在半空,距离那个“被扔上来的东西”距离我大概只有一臂远。
海风从船尾灌过来,咸腥的、潮湿的,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面前这个上半身赤裸、腰线以下浸在海水里的男人,正抬着头看我,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说“老婆”
用的是中文。
还不是“wife”或是“honey”。
并且字正腔圆,发音甚至比我认识的一些南方同事还要标准。
我大脑一下子就宕机了,然后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叫我什么?”
“老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单手撑在船沿上,肌肉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没入水中的腰侧,湿漉漉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水光,像某种鱼类鳞片折射出来的那种细碎的、流动的光泽。
他的头发是深色的,湿透了贴在额角和颈侧,衬得那张脸更加醒目——眉骨高挺,眼窝很深,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像是墨蓝的,又像是深黑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
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船舷的栏杆上。
“你——”我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被我压下去了。几年在实验室摸爬滚打的经历让我在极端情况下反而能保持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这是职业病,也是保命的本事。
“你是谁?”
他歪了一下头,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属于人类的流畅感,像是水里的生物在调整姿态,全身的关节都省去了多余的卡顿。
“你不记得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加勒比。
风暴。
M-01。
雷达上那个移动的、规律的、不具备任何已知海洋生物特征的信号。那道被我划为机密的、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声学记录——低频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振动。
我终于见到了我研究的生物的真面目。
“……是你。”我说。
他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是你救了我?”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沉静的东西。
不是深情,不是温柔,更接近某种笃定——好像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我会站在这里,会看着他说这句话,而他现在只是在等我想起来。
“你为什么救我?”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我的。”
我:“……”
我很无奈。
虽然我真的是研究这种生物的,并且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真正看到的那一刻我还是止不住的震惊,就像是书里面活生生的人走了出来。
他这句话说出来,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暧昧的起伏,也没有那种霸道总裁式的压迫感。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种笃定让我后背一阵发麻。
“我是你的?”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话荒谬到极点,但荒谬之余又有一种毛骨悚然的说服力——因为如果他真的从加勒比一路追到这里,跨越了一整个大洋,那我确实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你跟踪我?”
“我在找你。”他纠正了我的措辞,那语气里带着一点耐心的、温和的固执,“你走了,我找不到你。现在找到了。”
“你怎么找到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颈侧——那个位置,耳后那道愈合已久的细长的疤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忍不住抬手去捂住那道疤。然后他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探过来,轻轻碰了碰我耳后那块皮肤,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收回了手,没有强求。
“船长他们快上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被海风扯散了一截,“我走了。明天这个时间,我还在。”
然后他松开了船舷,整个人往后一仰,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海水里。水面泛起一圈浅浅的波纹,然后迅速平复,像是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趴在船沿上往下看,水色很深,透着那种近海特有的灰蓝色,阳光只能照透上面几米。
底下什么都没有,看不见任何游动的影子。
我站了很久。
直到船尾传来水声和笑声,船长他们一个个浮出水面,抓着网兜和鱼叉爬回甲板上。有人喊我:“简博士,站着干嘛呢,太阳晒,快进舱里躲躲!”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腿有点软。
进了船舱,我坐在窄窄的铁架床上,双手撑着膝盖,深吸了好几口气。心跳还是快的,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我伸手摸了一下耳后那道疤,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平整,但我忽然知道那道痕迹是怎么来的了——是牙齿。
是他在把我从浪里拖出来的时候,故意咬了我一口,说不定那场风暴也是他故意而为。
M-01还活着。他追过来了。
而且他叫我“老婆”。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职业素养告诉我,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研究机会——活体、可交流、明显具备高等智能,甚至能掌握人类语言。
如果我能记录下来,能采集样本,能进行系统性的观察和交互,那整个项目的成果将超越我父亲一辈子的研究积累。
但另一部分的我在想:他到底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找我?为什么跨过一片海、穿越大半个地球,只为了在我面前说出那两个字?
“老婆”
这个词放在一个半人半鱼的传说生物嘴里,荒谬得像是三流小说的情节。可我刚才看见他眼睛的时候,我不觉得他在说谎。
他就是在陈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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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事实。
就像鱼在海里游、鸟在天上飞一样自然的、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船在往回开,发动机的声音震得铁皮船舱嗡嗡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摸到他湿漉漉皮肤时的那种触感,凉的,滑的,但底下有温度。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叠手稿发呆。我那时候还不懂事,跑过去问他看什么,他把我抱到膝盖上,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条半人半鱼的生物,长发、鱼尾、眼睛很大。
他说:“霜霜,你觉得它会有感情吗?”
我那时候说:“鱼没有感情呀。”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我想起那个笑容,忽然觉得他当时没有回答,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而我站在船舱里,闻着海水的咸腥味,感觉到自己耳后那道疤在隐隐发烫。
我大概也快不知道答案了。
鱼到底有没有情感。
他们到底懂不懂爱是单纯的□□意识,还是不在乎性别种族任何差异的灵魂共鸣。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天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海面浮着碎金一样的光。
我跟着船长他们跳下船,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膝盖酸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船长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晕船啦?第一次出海都这样,回去早点睡,明儿个就好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道了谢,一个人沿着沙路往回走。
我当然不是第一次出海,并且我熟练掌握各种船的操作方法。
村子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零零星星的暖黄色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潮湿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柔软。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晚饭的香气,和傍晚那种特有的、草木与海风交织的气息搅在一起。
要是放在昨天,我大概会觉得这样的傍晚安宁得让人放松。但今天不一样。
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甲板上的那一幕。
他说“老婆”时的表情,他伸手触碰我耳后那道疤时指尖的温度,他沉入水中时水面平静合拢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烙在视网膜上,想忘都忘不掉。
回到住处的时候,阿姨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见我回来,把手里的被单抖了抖,叠好搭在胳膊上,问:“吃了没?锅里给你留了饭。”
“谢谢阿姨,我还不饿。”
“脸色不太好”她走近了两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海上风大,别着凉了。上去洗个热水澡,早点歇着。”
我说好,然后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
我摸了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昏黄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桌上那束洋甘菊还插在玻璃瓶里,花瓣合拢了一些,像是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我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细小的白色花瓣,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窗外的声音。
想到今天那个人…人鱼,我连他全身都没看清楚,只是上半身,我就足以确认他到底是不是M-01,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洗过澡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线。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我几乎以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但耳后那道疤在隐隐地发热。不是很烫,更像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道疤痕下面缓慢地搏动。我伸手摸了摸,指尖下的皮肤比周围的温度高一些,但摸不出什么异常。
他留了什么在我身体里?
那个咬痕,不只是咬痕。
4. 第 4 章
彻夜未眠,重重问题围绕着我,许久无法入眠。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我是科学家,我应该用科学的方式去思考这件事。
第一,M-01具备跨大洋追踪能力,这远超目前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的活动范围。
第二,他掌握了人类语言,而且是中文,发音极其标准——这说明他在人类社会中停留过,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学习了人类的语言系统。
第三,他明确地认出了我,并且对我有一种强烈的……联系感。他称之为“老婆”,但我不知道这个词在他认知里具体意味着什么。
是配偶?是伴侣?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基于生物印记的绑定关系?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人鱼如果像某些深海生物一样,有一种基于化学信号的长期配偶绑定机制——比如某些鱼类通过释放特定的信息素来标记伴侣,那么那道咬痕,会不会是他留在我身上的某种“标记”?一种生理层面的、无法被我的意识所感知的印记?
这听起来很疯狂。
但比起“他爱我”这个解释,至少多了一层可分析的逻辑。
可他为什么标记我…
我翻了个身,又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住身体疲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做梦。
我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翻身都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暖色。
我坐起来,觉得精神比前两天都好,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校准过了一样。
下楼的时候,叶嵘已经坐在饭桌旁了,面前放着半碗粥,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昆虫图鉴,正用筷子蘸着粥在桌上画什么图。看见我下来,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早!今天脸色好多了。”
“嗯,昨天的睡得不错。”
“对了,”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我昨天下午去村子东头那片林子转了转,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那边有一条小溪,大概半米宽,水流不急,但水质特别好,清得能看到底。我在溪边的石头上找到了一些藻类样本,不是淡水藻。我看着更像是某种……河口变种。”
我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河口藻?”
“对”叶嵘推了推眼镜,“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这里离海这么远,又是淡水溪流,怎么会长出需要一定盐度才能存活的海藻?除非——”
“除非那条溪连通着地下的盐水层。”我接上他的话。
叶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或者连通着别的什么。我采了一些样本,回头用显微镜看看。”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低头喝粥,我放下碗,对叶嵘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再出一趟海。”
“还去?”叶嵘有点意外,“你昨天不是刚去过了?”
“嗯,昨天海上的阳光很好,想再去看一看。”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叶嵘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我两秒,然后说:“注意安全,别跑太远。”
我点了点头,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处的二楼。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垂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但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直觉——他知道我要去。
他能感觉到我的每一个决定,就像他能跨越一整个大洋找到我一样。
我攥紧了背包的肩带,加快步子往海边走去。
今天那艘船还没出海,船长正在码头边修理渔网的破洞。看见我来了,他咧嘴一笑:“简博士又来啦?今天风向不错,海面平得很,带你走远一点,去外海看看?”
“好。”我应下来,动作利索的跳上船。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颠簸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离了岸。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远处的海平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我站在船头,眯着眼看向远处那片蓝得发深的水域。
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水面之下,在阳光照不透的深处,等着我。
船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船长把船停在一片水色偏深的海面上,抛了锚,说这片底下有个暗礁群,鱼多。其他渔民纷纷换好装备下水,我借口说想在船上晒太阳,留在了甲板上。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之下,我走到船尾,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水面很平静,阳光把表层的海水照得透亮,能看见几米深处游过的银白色小鱼。再往下就是一片朦胧的深蓝,视线渐渐穿透不过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心里刚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时,船底的水面忽然动了一下。
一圈细细的涟漪从下方扩散开来,然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搭在了船舷上。
湿漉漉的手指,指节修长,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接着他的脸浮出了水面,墨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像是把整个海都装了进来。
这下我看清楚了他身体的全部——至少是上半部分的样子,肌肉线条流畅,腹部两侧线条很深,我想他腰部力量一定很不错,能够支撑他在海平面这么久。
“你来了。”他说。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距离很近,近到我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滚。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满足——像是某种期望被印证了之后的安宁。
“你可以上岸吗?”我说。
“可以,但时间不久”
“为什么不上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在等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水里抬起另一只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乳白色的、形状像是弯月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仔细看了一下,认出来那是一枚鳞片。
不是鱼的鳞片。
更厚,更大,边缘圆润,内面有一层薄薄的虹彩,随着角度的变化流转着蓝紫色的光。
那颜色和他在光线下瞳孔边缘的金色纹路很像。
“给你。”他说。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枚鳞片接了过来。
触手温凉,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边缘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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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从什么曲面上剥落下来的。
“这是什么?”
“我的”他说,“放在身上,我在水里也能找到你。”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鳞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东西在我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我觉得像握着一整片海的重量。
“你昨天问我为什么救你。”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现在回答你。”
我抬起头看他。
他微微仰着脸,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湿漉漉的发丝边缘镶了一道金色的线。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的东西依旧沉静,但比昨天多了某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温度。
“因为我等了你很久。”他说,“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了自己等了多久。”
海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起细小的水花溅在我的手背上。
我握着那枚鳞片,指尖微微收紧,它的边缘硌在掌心,有点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很久。
是多久?
是十年?一百年?还是像我父亲手稿里写的那种“超出人类纪年范畴”的长度?
还是说人鱼真的可以长寿?
他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松开了船舷,向后退了半米。
水没到他的胸口,他整个人的轮廓在海面上方浮着一半,像一幅画里还没干透的部分。
“我等你明天”
然后他沉下去了。
水面合拢,波纹散尽,只剩下一片安静的、亮闪闪的海。
我捏着鳞片没动。
可是明天我不在啊。
别忘了我的本质还是一个生物学家。
我对他的兴趣大概是好奇与探究一半一半。
我捏着鳞片站在船尾,海风从船头灌过来,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远处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阳光碎成万千片金箔铺在海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船长他们还在水下,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说明他们正潜在那片暗礁附近收网。
我把那枚鳞片举起来对着光看。它在我掌心里微微发凉,边缘透着一层极薄的光晕,像是里面裹着什么会流动的东西。
日光穿透它的时候,那层虹彩变得更加明显了,蓝紫色的光泽在乳白色的底上缓慢流转,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鳞片。
它的结构不像任何一种我认知中的鱼类鳞片——不是盾鳞、不是圆鳞、不是栉鳞,更接近某种层状角质化的复合结构,厚度和硬度都远超常规。
如果这是从他身体上自然脱落的部分,那说明他的表皮覆盖层和已知的任何水生脊椎动物都有本质区别。
但眼下我没有带任何采样工具。没有密封袋,没有保存液,没有显微镜。
所以我把它小心地收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然后我靠着船舷坐下来,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望着那片他消失的水域。
船长说今天的风向好,带我去外海,但明天我另有安排。
我得进山一趟,去那片内陆湖。
叶嵘在小溪里发现的河口藻也让我在意。如果那条溪真的连通着什么地下的盐水层,那那片湖说不定也是同一个系统的一部分。
湖底的那些“隧道”,会不会也能通向海?
5. 第 5 章
而如果他真的能从海里游进山里,那他在湖里出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只在海上等我?为什么不上岸?他说“可以,但时间不久”,这说明他不是完全不能离开水,但有限制。
是皮肤的保水能力?呼吸系统的转化效率?还是某种更根本的生理需求?
我正想着,水面哗啦一声响,船长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通气管,冲我喊了一嗓子:“简博士!今儿收成好!晚上村里加餐!”
我挥了挥手,换上一副正常的表情笑起来。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明天进山这件事不能告诉太多人。
叶嵘那边我可以用“采集淡水样本”当借口,阿姨那边就说去散步。
至于段奕——想到他昨天在院子里坐着喝汤的样子,我心里微微紧了紧。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对。
他实在是太安静了,我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并且安静到像是已经在观察我很久了。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日头正烈,晒得沙滩滚烫。我踩着沙走回去,一路上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进山的路线。
村口那家小卖部的卷帘门今天拉开了,那位老爷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打盹。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含糊地说:“姑娘又出去啦?”
“嗯,出海看了看。”
“海好啊,”他慢悠悠地晃着扇子,“海里有东西。比山里的湖有意思。”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句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像是一个老人随口说的闲话,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眼睛又闭上了,蒲扇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回到住处,叶嵘不在,大概又去林子里了。阿姨在厨房里忙活,见我回来探出头说:“饭在锅里温着,自己盛啊。”
我应了一声,上楼回了房间。
关上门,把门锁拧上,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从口袋里把那枚鳞片取出来,走到窗边,借着午后明亮的日光仔仔细细地看。
表面上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纹理或毛孔,光滑得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贝壳内层。但当我把它倾斜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条极细的、像是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从边缘向中心延伸,颜色比周围的乳白色略深一些,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有血管。
这不是脱落的死鳞片。
这是活的。
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还连着微循环系统。
我后背一阵发麻,差点没拿稳。
如果这是活的组织,那他把它从我身上取下来的时候……会疼吗?
我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弯月形的鳞片,想起他说那句话时那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给了我这东西,就像深海里的某些生物一样,把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交给了另一个人,当作某种锚点、某种标记。
我深吸一口气,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贴身收好。
然后我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M-01具备以下特征:
1.语言能力:中文流利,发音标准,词汇量推测达到日常会话水平。
2.生理结构:表皮覆盖层为层状角质复合结构(暂命名),疑似具有血管化活组织。
3.行为特征:表现出对特定个体的强烈趋附性,称呼为'老婆',原因不明。
4.活动范围:跨大洋追踪,推测具备感知或定位特定标记物的能力”
我停了一下笔,在最后加了一行。
“他说记得我,在等我,他知道我是一个科学家,但是他知道我对自己的实验对象没感情,甚至很残酷吗?”
写完我合上本子,把它塞进背包底层,压在防水袋下面。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阳光穿过云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然后下楼去吃饭。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晚上睡觉前我又把那枚鳞片拿出来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鳞片表面,那层蓝紫色的虹彩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对某种光线的回应。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做了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很深的水中,水没到我的胸口。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岸,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水体和从四面八方透进来的微光。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起来,很慢很慢地靠近我。
是一双手。
从下方托住了我的脚踝,然后顺着小腿往上,开始很轻的抚摸,最后停在了我的腰侧。
力道很轻,没有束缚感,更像是确认我还在那里。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语言,是那种低频的、像是从水本身传出来的振动。它顺着水的介质碰到我的皮肤,在我骨头里嗡嗡地响。
我听不懂,但我没有害怕。
我低下头看着水面下方那片模糊的深色轮廓,它停在我脚边,像是一座沉在水底的暗礁,安静地、长久地守在那里。
然后我醒了。
像是从水中醒过来,浑身都湿透了。
我想着呢麻烦阿姨把我的床垫再洗一遍。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天光,天刚亮。我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床头柜——那枚鳞片还在原来的位置,月光已经退了,它恢复了那种温润的乳白色,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边。
我把它拿起来,贴身收好,然后下床收拾东西。
今天要进山。
并且要下水。
我有一套我自己用的简单的潜水装备,在加勒比海的时候浅海潜水时候用的,我想在这里同样也适配。
那片湖,那些“隧道”,那些叶嵘发现的盐生藻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如果湖底真的通向海,那他就能从海里游到那片湖里。如果他能在湖里出现,那我就能在更近的地方观察他,甚至尝试沟通。
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说“等了你很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下来。那是父亲的手稿复印件,我当初从实验室带出来的。
上面有一段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话:
“鲛人寿命极长,据口述史记载,个体寿命可达数百年甚至更长。群体记忆通过某种低频声波在个体间传递,代际间不中断。若传说有实,则现存个体可能拥有超越人类历史长度的完整记忆序列。”
我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背上包出了门。
院子里阿姨正在浇花,看见我背着包出来,问:“今天又出门?”
“嗯,进山看看。”
“还是那片湖?”
“对”
阿姨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她说:“那个湖啊……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过,湖底有洞,通着海。涨潮的时候站在湖边,能听见地下有水声”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浇花,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村里的老人都不爱去那里。但你要是想去,就注意安全”
“谢谢阿姨,我会的。”
我转身往村口走去。
山道还是那条山道,雨停了几天,路面干了一些,但两旁的草木依旧湿漉漉的。
我走得比上次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迫切。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急着去验证某个实验假设,更像是在赴一个约。
我为什么要赴约?
我不知道。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停下来喝了口水。山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我靠在路边一棵树干上歇了歇脚,从口袋里把那枚鳞片掏出来看了一眼。
它在我手心里微微温热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什么。
我把它握紧,继续往前走。
穿过最后那片林子的时候,湖面在我眼前展开了。和上次一样,水色深绿澄澈,平静得像一面嵌在山坳里的镜子。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湖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光。
我走到湖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和上次一样。
我脱了所有的衣服,只穿上一件简单的纯黑色的泳衣,下了水。
水比我预想的要凉。
不是那种表层被日光照过的微温,而是从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石头和矿物气息的冷,像有人在水底藏了一整个冬天。
我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适应了。
泳衣贴着皮肤,薄薄的一层布料在水里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四肢划动的时候,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去,带着一种柔韧的阻力。
我往湖心游去。
今天的湖面比上次更安静,没有风,连树梢都不怎么动。
我游出去十几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岩石,自己脱下来的衣服和背包堆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颜色在绿色的植被里很显眼。那是我最后的参照物。
再往前,水色开始变深。
从翠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一种几乎不透光的深蓝。我低头往下看的时候,能见度大概还有三四米,能看到水下的岩石层一层一层地往下叠,边缘长着暗色的水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幽暗的、吞噬光线的深色。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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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离在水面之上,耳朵里只有水压的嗡鸣和自己心跳的闷响。我往下潜,双手向前划,脚蹼蹬水,身体在水里滑行。阳光从头顶透下来,在水层中折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柱,那些光柱随着水面微小的波动在岩石上游移。
越往下,光线越弱。
水温也在降,每一米都比上一米更凉。我潜到大约三四米米深的时候,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种幽暗的蓝绿色,像沉在一杯浓茶里。我能看见水下的岩石结构出现了变化——原本倾斜的、层叠的岩板在这里忽然断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形成一个大约两米宽、斜着向下延伸的裂缝。边缘的石头很光滑,不像是自然风化出来的,更像是被水流长年累月冲刷打磨过的。
我停在裂缝上方,用防水手电往下照。
光柱射进去,在黑暗中被吞掉了大部分,但最远的那一端隐约能看见一些轮廓——裂缝还在往下延伸,而且越来越宽,像是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裂缝的壁上附着一些深色的藻类,和我在上面看到的那些不太一样,更细长,颜色更深,像是生活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中的品种。
隧道。
这就是那位老爷爷说的“底下都是隧道”里的其中一条。
我犹豫了一下。
氧气还够,身体状态也还好,但裂缝的宽度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而且下去之后未必能顺利转身。如果下面有暗流或者岔口,我可能会被困住。
但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口袋里的那枚鳞片忽然热了一下。
隔着泳衣的薄布料,那种温热感很清晰,像是有人用手心贴了一下我的腰侧。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鳞片——它确实在发热,比体温略高一些,而且那种热感是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微弱的脉动。
它在回应什么。
我往下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裂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就在下面。
我把手电咬在嘴里,侧过身,开始往裂缝里下潜。
裂缝比我想象的更深。往下潜了大概五六米之后,岩壁忽然向两侧退开,我整个人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水下的洞穴,高度大概有三四米,宽度也差不多,四壁都是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岩石。手电的光照过去,能看到水中有细小的悬浮颗粒在缓慢飘动,像是被某种微弱的水流搅动着的。
我浮在这个水下洞穴的正中央,转着圈用手电扫视四周。岩壁上长满了那种深色的细长藻类,像帘子一样垂下来,在水流中轻轻摇摆。洞穴的形底部似乎还在往下延伸,但手电的光照不到底,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暗。
就在这时,我的手电光扫过洞穴的一侧,照到了一个轮廓。
我猛地停住。
距离我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在那些帘子一样的藻类后面,有一个人。他半靠在洞穴的岩壁上,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手电的光照到他的肩膀和胸口,皮肤上泛着那种熟悉的水光。他的头发在水里散开,深色的发丝像墨一样飘浮着,遮住了他半边脸。
但即使遮住了,我也认出了他。
我咬着手电,说不出话。他在藻类的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拨开了面前垂着的水藻。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暗绿色的水中亮得像两枚深海里的宝石。
他看着我,然后嘴唇动了一下。
在水里,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我看见他嘴唇的弧度——他先说了一个我看不懂的英文单词,最后愣了一下,又在说我的名字。
“简霜”
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手脚在水里僵了一瞬。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全名?他知道"老婆"这个词已经够让我震惊的了,但他现在叫的是我的名字。我的全名。发音准确到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我朝他游了过去。
距离缩短到一米的时候,我停住了。他在洞穴的岩壁边,身体几乎完全没入那片深色的藻类之中,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我看见他腰线以下的部分隐没在暗处,水光折射下隐约能看见一条深色的、宽大的尾鳍轮廓,轻轻摆动了一下,带动周围的水流。
人鱼。
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的完整形态。
他的皮肤在水下泛着一层珍珠一样的光泽,胸口和腹部有极浅的、像是用极细的银线描绘出来的纹路,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他的肩胛骨上覆盖着几片和给我那枚一样的鳞片,颜色是深蓝和乳白交织的,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光泽。而身下就是近乎成年人身高的鱼尾,我估测他身高至少要三米长,腰肌发达,不像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腹肌,并不均匀,带着野性,那里也覆着几片和肩部一样的鳞片,只不过看起来更轻更薄。
鱼尾看起来在水中像丝带一样。
他身材看着…像是首领,而不只是一条普通的人鱼。
6. 第 6 章 他也在看我。
他也在看我。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里面有我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但他没有靠近,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我自己决定。
我吐出一串气泡,然后游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地方很凉,但皮肤下面是坚实的肌肉,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让我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滑到颈侧。我的手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摸到了那些极浅的银白色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纹样。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更亮了,像是有某种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我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贴着我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我把手翻过来,掌心相对。他的手指慢慢滑进我的指缝之间,扣住了。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每一寸都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斟酌。
水很冷,但我跟他交握的那只手是暖的。
他牵着我的手,往洞穴深处游去。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在水中游动的姿态,流畅到几乎没有阻力。他的尾鳍在幽暗的水中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光弧,深色的鳞片偶尔在手电光下闪出一点蓝紫色的碎光。
洞穴在前面收窄,然后再次展开,我看到了隐约的光。
从头顶照下来的、灰白色的、带着波纹的天光。
我们在向着湖面浮上去。
我在水面上大口呼吸,也惊叹于终于看清楚了他身体里全部。
让我觉得不是真的,一条活生生的人鱼就在我面前,想立马回去研究。
可他眼神却带着一丝欲望,像是那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再次潜下水,这次我看清楚了。
他尾鳍确实是深色的,那种银灰的带着珠蓝的质感,看起来波光粼粼,整个下半生完全就是力量美学。
我仔仔细细打量他上下,想起来研究生物的五个层次。
想到生态与行为,人鱼的其他东西都不算陌生,传说中或多或少有一点,可是他们的社交行为是什么样子。
还有繁殖策略…
对于他们这种人鱼来说,爱到底只是繁衍的本能,还是更高级的思想。
我浮在水面上喘匀了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重新看向他。他就在我旁边,半身露出水面,深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我,里面映着天光和树影,像是把整片湖都收进去了。
但在他眼底深处,我还看见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刚才在水下洞穴里就隐约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和我以前在实验室里观察标本的目光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沉沉的、温热的重量,像是一团被压在水面下的火,没有明焰,但温度实实在在地透过水的介质传过来。
欲望。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不会吧,我就只是穿了一件贴身的泳衣而已。
他就起反应了?
不过人鱼起反应是什么…等等等。
他在我旁边歪了歪头,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凉凉的,带着水。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他的拇指在我颧骨上轻轻擦过,像是抹掉了一滴我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水珠。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在看你。
…
但不是那种看。
我在看你的鳃线在颈侧微微起伏的幅度,看你的肩胛骨上那几片鳞片的排列角度,看你胸腔到腰腹的轮廓线如何在水中过渡到尾鳍的基座。我在用我训练了十几年的专业眼光,试图把你拆解成一个个可量化的数据点。
但我说出口的却是:“你的尾巴……和传说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传说里都是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我说,“但你是深色的。银灰色,带一点蓝。像……像月光照在深水区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没入水中的尾鳍边缘,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早已习惯但从未被人描述过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那里面有一点极淡的、近乎柔和的光泽。
“你喜欢?”
我噎了一下。
出乎我意料的回答。
我是生物学家。
事先说明,我观察、记录、分析,但不“喜欢”研究对象。
这是一个不专业的态度。
但我的嘴巴在我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先一步动了:“……好看。”
他说完就动了——不是游走,而是一个转身的动作。他的尾鳍从水中翻起一道弧线,深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过一道绸缎一样的光,然后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又浮起来,像是在给我展示什么。
然后他靠过来,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凉意和他呼吸带出的温热之间的交界线。
他说:“你想看的,我都给你看”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一时分不清这是他的真实意图还是我过度解读。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确实比刚才更深了一些,瞳孔里的金圈在光线下微微收窄。
我努力把自己的思维拉回正轨。
“你们的社交行为是什么?”我开口问,“你们是群居还是独居?□□季节是固定的还是——”
话没说完我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多么冒犯的问题。
但专业习惯让我刹不住车,而且面前这条人鱼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像是觉得我试图用人类学术框架去套他的行为模式这件事本身就很滑稽。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往前靠了靠,绕着我游了小半圈。水流在他尾鳍的带动下轻轻推了我一下,我不得不划水维持平衡。他的视线扫过我全身,很慢,像是也在打量我。
然后他说:“你现在在问我怎么繁衍?”
我的耳朵红了。
水的温度没能盖住那种烧灼感。
“这是学术问题。”我强调。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学术问题。”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臂。他低头看着水面上我的倒影,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上我那张被波纹搅散的脸。
“群居,人鱼一辈子只认一个。“他说,“一般来说,伴侣是人鱼的话,可以共度余生…□□季节的话,会固定在春季,进入发情期,当然有伴侣的话,就是一年四季都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模糊的倒影上,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很平常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极深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一辈子只认一个。
我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那段关于鲛人寿命的描述——数百年,甚至更长。那么对于他来说,“一辈子”这个概念,和我认知里的完全不一样。如果他已经活了几百年,那他口中的“很久”到底有多久?他找到我之后,又等了多久?
如果是人鱼久共度余生,但要是人类呢?
他说他等了我很久。
可我才二十八岁。
如果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在等了,那他等的是谁?
“你等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有点哑,“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瞬,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浮在水面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力道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指腹下那块皮肤的温度在升高。
“都是你。”他说。
“可我只有二十八岁——”
“你不记了”
又是这句话。不是疑问,不是解释,只是一个陈述。
他说“你不记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急切,更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需要慢慢等待的事。
“我不记得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松开我的手腕,向后退了退,尾鳍轻轻一摆,带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下次再告诉你”他说。
“什么时候?”
“你准备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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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侯”
然后他沉进水里,向湖心深处潜去。我低头看着他的轮廓在墨绿色的水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里。
我浮在水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人鱼一辈子只认一个。
他认了我。
可我不知道他认的是哪一个我。
我在水面上漂了很久,久到皮肤起皱,手指尖泛白,久到阳光从树冠的这一侧挪到那一侧,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明暗的交界线。
四肢泡得发凉,但我还是不想动,就那么仰面朝天地浮着,看着头顶被枝叶切成碎片的天空。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停不下来。
“你不记得。”
我记得加勒比的海,记得实验室里仪器运转的嗡鸣声,记得父亲退休那天把一摞手稿交到我手里时指尖的颤抖。我记得那天晚上的风暴、滔天的巨浪、被卷进水里时那种窒息感和越往上爬被卷得越深的绝望。
但在这之前呢?在他认识我之前呢?
我想不起来。
我翻了个身,朝着岸边游回去。
上岸的时候湿透的泳衣贴着身体,山风一吹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抓起石头上叠好的外衣匆匆套上,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然后坐在岸边喘气。那枚鳞片隔着衣料贴在胸口的位置,温热的,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叶嵘正蹲在院子门口研究一只趴在墙角的甲虫。他抬头看见我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愣了一下:“你又下水了?”
“嗯”
“有发现?”
我犹豫了一秒。
“湖底有裂缝,“我说,“很宽,往下延伸,像是通道。”
叶嵘眼睛亮了起来,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有多深?”
“至少十几米,光线不够,我没敢继续向下游。”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他说得很自然,没有试探,就是那种“太有意思了我必须亲眼看看“的语气。
甚至注意力还放在那虫子身上。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上楼换衣服。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鳞片放在手心里看。日光透过窗户照在它表面,蓝紫色的虹彩缓慢流转着,像有自己的呼吸节律。
我把它放回贴身的口袋,然后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父亲的手稿复印件里有一段我昨天又重读过的字:“鲛人寿命极长,据口述史记载,个体寿命可达数百年甚至更长。群体记忆通过某种低频声波在个体间传递,代际间不中断。若传说有实,则现存个体可能拥有超越人类历史长度的完整记忆序列。”
群体记忆。
通过声波传递。
如果他的记忆不只是他自己的呢?如果他在声波里接收到的那些古老讯息里,有一小部分是关于我的呢?那么他口中那个“等了你很久”的人,到底是真正的我,还是一个通过声音传递到他意识里的、比我更古老的存在?
我合上本子,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眼皮越来越沉。
昨夜没睡好,今天又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体力消耗得厉害。
我闭上眼,几乎是立刻就滑进了睡意里。
半梦半醒之间,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低频的振动,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底下传上来的,有起伏,有停顿,像有人在缓慢地说话。
我听不懂词句,但那些振动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浮出一些碎片一样的画面——深色的段时间海水,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形成摇曳的光柱,一双手在水底张开又合拢。
还有一个声音。
很低,像是隔着很远的水在喊我的名字。那个称呼的发音和我现在的不完全一样,但我就是知道那是我。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楼下传来饭菜的香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我坐起来,发现那枚鳞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攥在了手心里,指尖扣着它的边缘,紧到指节发白。
我松开手,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下楼吃饭。
7. 第 7 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格外早。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铺在院子里,空气里有露水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洗漱完换好衣服,把那枚鳞片贴身收好,背上包出门。
村口的老爷爷已经坐在竹椅上了,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眼。
“又去山里?”
“嗯。”
他没再多问。我走出去几步之后,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湖里的东西,别碰太深。”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把目光收回到茶缸上了,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我继续往前走。
到湖边的时候,水面还是平静的。
我脱了外衣放在石头上,穿着泳衣坐在岸边,把脚伸进水里。凉意从脚踝往上爬,我打了个激灵,但没有收回来。
等了一会儿。
湖心起了涟漪。然后他的头顶从水面下冒出来,朝我游过来。他今天看起来和前两天不太一样,游过来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打量我的状态。他在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住,浮在水面上看着我。
我坐在石头上低头看他,水没到我的小腿。
隔着清晨薄薄的雾气,他的轮廓在水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昨天问我,”他说,“我等的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水里抬起手,掌心朝上。
晨光落在他掌心里,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水膜。但他看着自己手掌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凝视一件很遥远的东西。
“我在很久以前认识一个人。“他说,“她和你长得很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海边,把脚泡在水里,看浪花翻上来又退下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她就是你,很久很久之前的你,但自始至终,只有你”
他眼睛很亮,目光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很久很久之前的我?那就是上辈子的我?那他是怎么认出来我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沉默了,好像不愿意再说。
“那我呢?你为什么认为我就是她?”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加勒比的海滩上,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坐在岸上,小腿泡在凉水里,看着他。
他没有再往前靠,就停在那里,隔着薄薄的晨雾和水汽。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们之间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像是风忽然从湖心吹过来的。
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
“你为什么确定我就是她?”
我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我自己的倒影。晨光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但他说那句话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着另一个人的脸。
他突然从水里抬起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晨光下他的掌心里那枚弯月形的鳞片——和我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同样的乳白色、同样的蓝紫色虹彩、同样的弧度和厚度。
“你身上已经有我的一片鳞了,”他说,“你拿出来,放在我手心里。”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鳞片,俯身放在他掌心里。两枚鳞片并排躺在他手心,边缘相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是贝壳碰撞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
两枚鳞片的边缘在接触的地方,开始缓慢地融合。乳白色的边缘像是融化了一样彼此渗透,蓝紫色的虹彩在融合处交汇成一道流动的光带,像是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手心只剩下了一枚鳞片——比原来稍大一些,形状更完整,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样。
他合拢掌心,把那枚鳞片握住,然后重新摊开手伸向我。
“拿回去。”他说,“现在它更完整了。因为你的一部分也在里面了。”
我伸出手,把那枚鳞片拿回来。
触手温润,比之前微微重了一些,边缘那一圈淡金色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我握着它,感觉到它传来的温度比之前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着。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鳞片,再抬头看着他。他浮在水面上,安静地等在那里,像是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全看我自己。
我握着那枚鳞片,从岸边滑进水里。
湖水没过肩膀的瞬间,我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红绳被水浸透了,贴紧了皮肤。
他看着我游过来,没有动。
直到我停在他面前,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握着鳞片的那只手。
晨光从我们背后的山脊线上漫上来,把整片湖面染成一种柔和的金色。我们在那片金色的水里面对面浮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想知道”我坚定的开口,发尾已经湿透了“现在就想”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打量了一下我。
“上个世纪的美洲大陆,英国人侵略占领,我对于人类的事情不大感兴趣,直到有一天,夜晚降临,我独自游到岸边,看见一个女孩,她和你拥有同样的棕褐色的头发,只不过她的长相更深邃,她穿着黑白色的衣服,长长的袍子蔓延到脚边”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
我顿时觉得浑身无力,低下头去看水面上那个倒映的面孔。
我父亲是混血,母亲是实打实的美国人,所以我的长相也略带欧式风格,有一点外国人的气质。
“她看到我的时候略带惊讶,然后问我是不是格林童话里的那种为爱献身的人鱼,我没听过格林童话,但我说是的,我抬起头,月光照在她面孔上,身后的街道安安静静,只有海水的声音,她美得惊世骇俗”
我无法想象那一刻,M-01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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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了百年,对面前的这个人类女孩一见倾心,但心里还保持着对人类的畏惧?
“我靠近她,问她‘HowdoIcallyou?’,她不告诉我,让我为她取一个名字,我彻底沦陷在那个夜晚,我溜出来的晚上”
“她叫什么?“
“Undine”
温蒂妮。我心里想这个名字,一时间想不出来有什么典故。
“她说她父亲是神父,所以她被迫做一名修女,但她却没有对上帝的崇拜”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眼神看着我。
“我那个时候还不是首领,顶多算个候选人而已,天天出去野,然后她每天晚上都溜出来见我,我根本不懂得爱——但是有一天她没来,我觉得心里空落落,我才明白不止是想和她□□。那种感觉我从未拥有过,就好像我知道她的寿命比我短得多,我宁愿与她一起去死”他说到这的时候眼睛很亮,让我有一种错觉——他真的懂得爱,并且他坚信这种东西只能在一个人身上得到。
我在水里待得冷了,转身想往回走,他手掌附在我腰上,我看见他手指的形状,有一点尖,微不可查。
他用力把我举了起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我坐在石头上,脚踝以下浸在凉水里,他浮在我膝盖前方的水面,仰着头看我。晨光已经从山脊线后面完全漫上来了,照得他脸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是镶了一层细碎的钻石。我低头看着他,手指还停在他脸颊的弧线上,指尖触到的那一小块皮肤是凉的,但底下是活的、温热的。
“后来我们被发现了,她被一枪打中,然后拿出我曾经给她的鳞片,告诉我她在下个人生等着我,叫我不要死,叫我一定要找到她,最后死在我怀里”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明显情绪低落,“她知道我会殉情”
我低头看着他,连他额头上细小的水珠都没放过。
“她知道你会殉情,所以告诉你找到下一世的自己”我认真的说。
但是我又问他,“你不害怕吗?你不会觉得人类是危险的、不可信的吗?”
“她替我挡了枪。”他看着我,目光里那层被晨光镀上去的金色边缘微微颤了一下,“这还不够吗?”
我被他反问到说不出来话。
“我从那个时候才明白什么是爱,后来我潜心研究人类的文明,等了大概百年,世界终于变得和平,你坐在暗礁,脚踢着水,虽然变了些,但那就是她,你身上有一种魔力”
我听的认真,不免动情,俯下身子用手去触摸他脸颊,他似乎很享受这样“什么魔力?”
“爱”
是啊,如果不是爱。
他靠什么度过一个世纪。
他靠什么横渡整个大洋。
他靠什么讲起这段故事。
他低头,用指尖碰了碰我垂在水面上的脚踝。动作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撞向我的眼睛。
我内心居然开始动摇。
相信他没有撒谎。
是真的爱我。
即使我是一个冷血的科研人员。
8. 第 8 章
“后来我花了很久才学会人类的文字和语言,有些词我听不懂,我就反复听、反复记。我想如果我能说出她听得懂的话,找到她的时候就能让她相信我真的等了她这么久。”
“你那时候就学会了中文?”
“没有。那时候学的是英文。”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第一次开口说中文,是看见你在加勒比的海滩上,和你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中文。'帮我把记录板递一下',你说。我学了很久才把这句话念清楚。心想原来她这辈子说的是这种语言。”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在加勒比的时候就见过我了。
比我以为的早得多。
不过要是真的存在前世今生,这也称不上多早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存在,还在每天按部就班地做实验、记录数据、计划出海考察的时间表。
“你学了多久?”我问。
“两年。”他说,“两年够我学会日常用语了。”
“那风暴那天——”
“我不是故意的。"他打断了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几乎像是歉意的语气,"那天的风暴不是我引起的。是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我是感受到不对劲才浮上来的,正好看见你在水里被卷走。”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但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呛了很多水。我把你拖到岸边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意识了。那副样子太脆弱了,我再也不敢放手,然后咬了你一口…我在海滩上守了你一整夜,看着搜救队把你带走。”
我低下头,看着他浮在水面上的上半身。他说话的时候颈侧那两道极浅的鳃线微微起伏着,像是某种节律性的呼吸,在他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而那些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我得花一段时间才能逐个消化。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我问,“你到了这之后就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想确认。”他说,“我想确认你身上的印记还在。那道咬痕——如果你被彻底冲洗过,那道痕就会被抹掉。那说明你身上的东西也变了,你就不再是那个能认出我的人了”
“那道痕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气息。”他说,“留在你皮肤底下的,只属于我的东西。它不会消失,除非有人用特殊的手段把它清理掉。如果你身上没有它了,那我找到的就不再是我的温蒂妮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后那道疤。指尖触到的时候,那道痕迹依旧平整地伏在皮肤下面,像是睡着了。
“所以你现在确认了?”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晨光在他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纹路上跳跃了一下。
“我确认了”他说。
我坐在石头上,脚在水里悬着,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线里。
我看着面前这条活了几百年、横渡了一整个大洋、学会了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守着一道气息等了两辈子的人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他浮在水里仰头看我,眼神安静而笃定,像是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都交给了这片晨光和这座山里的风。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等了这么久,值得一个更好的回应。
我弯下腰,很慢地凑近他,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的湿润温度。他看着我靠近,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我在他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他的皮肤凉凉的,嘴唇碰上去像是碰一片水面。我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种样子和他平时沉稳的、笃定的神情全然不同,像是一潭深水忽然被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想笑。然后我真的笑了。他看着我笑,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保留的弧度。
水面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从他身边扩散开来,一圈一圈荡远,一直荡到湖的边界。
晨光越来越亮了,把我们两个人笼在湖心的那片金色里。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
我把手轻轻搭了上去,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你有中文名字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
我笑了“以后,你就叫白昭”
他看起来比我还要开心。
我没敢再待下去,我知道我被发派到这不止那么简单,如果明知道我不会停下来研究的脚步,还故意对外宣称我要休息,那就另有所图了。
在这里我绝对被人监视着——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
临走前白昭拉住我的手,“我们现在是…可以喊老婆的关系吗?”
我脸一下子红了,仔细想想这两天入秋,等到明年春天就要开始□□,我受得了吗?
还是说我不能想那么长久,只能先顾好眼下?
“…可以,但是我这个月不能再找你了”
他出乎我意料的点了点头。
很乖。
我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刻意不用刚刚摸过他的手触碰任何东西,到了屋子迅速把指缝里残留的样本留了下来。
但是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我母胎单身二十八年。
居然。
谈恋爱了?
眼下我却无法保证这段感情能维持多久,能有多纯粹,别怪我这个时候还想着自己的学术报告。毕竟我所有的心血都投注在人鱼身上,还有我爸的。
我现在要立马找出来谁是研究所派来监视我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出村,平时就帮阿姨干些分类的工作,其他研究人员看见我会和我打打招呼。
我摸清了段奕的作息,他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会去村里走一走,而这个时候院里几乎没有人。
我走到他屋子,打开他日记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这不是一本研究日记,或是情报员一样的日记。
而是那种暗恋的日记。
上面写着是我的名字,更像是一本暗恋史。
他不像是被派来监视我的,不应该有那么重的感情——更像是更执着、更阴暗的暗恋者。
我站在段奕的屋子里,手悬在那本摊开的日记上方,像被冻住了一样。窗外院子里的鸡在泥地上刨食,远处有谁在劈柴,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显得这间屋子格外安静。
日记本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我低头看着那些段落,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
“今天她搬来了。比照片上瘦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和资料上说的一样。”
“午饭时她坐在桌子对面,吃了一碗半的粥。她吃饭的时候会先把菜夹到碗里再吃,秩序感很强。”
“她今天去海边了。回来的时候头发没干,像是下过水。她说只是去散步,但耳后那道痕还在,我看见了。”
“叶嵘和她说的话太多了。”
我往后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他记的东西太细了——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在饭桌上说了什么话、和谁说了话、说了几句、笑过几次。甚至有一天我顺手帮阿姨搬了一摞碗,他写的是“她对别人好这件事我不太舒服”
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原处,退出了他的房间。门轻轻带上,锁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
他不是研究所派来监视我的。如果他是,他的日记里不会写这些东西。他会记录我的活动轨迹、接触对象、进出时间,但不会写“她对别人好这件事我不太舒服”
这种措辞太私人了。
他是另一种人。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脑子里飞速转动,把这些天所有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段奕在饭桌上总是安静,但他坐的位置永远离我不远,永远在我视线的余光范围内。他给我让路的时候会侧身,但目光会在我颈侧停一瞬。他提醒我“下午别走太远”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那句话不是一般的关切,更像是在划定一个边界。
他认识我。在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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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被发配到这个村子更早。
很久之前,就暗恋我了。
他是人还是鬼,还是人鱼?
我想到父亲的手稿、那场风暴、M-01——不对,现在该叫他白昭了。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两个音节,觉得贴切。他等了那么久,总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鳞片。
它还温着,边缘那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安静地亮着。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传来的脉动节奏,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阿姨应该在后厨忙活。
叶嵘大概又进林子了。
段奕的屋子门窗紧闭,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人。
村口小卖部的那个老爷爷。他递给我的红绳,他说的“湖里的东西别碰太深”,他那句“海里有东西比山里的湖有意思”——他说的“东西”,是指白昭,还是指的别的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张网的中间,每一条线都连向不同的方向,而我还没看清整张网的形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刻意坐在了段奕斜对面。
他端碗的姿势和往常一样,安静、克制,筷子落下时几乎没发出声音。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像感知到我的目光一样微微抬起视线,和我对上那么不到一秒,又移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因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霜霜,这两天没出去啊?”叶嵘在旁边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歇两天,前几天跑得有点多。”
“也好,山里湿气重,别泡出毛病来。”叶嵘推了推眼镜,咧嘴一笑,“不过你要是再去那条溪,记得叫我。我还没采够样本。”
“行。”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看见段奕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动作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刚才提到“再去”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确实顿了那么一瞬。
他在听。
饭后我主动帮着阿姨收碗,端着摞好的盘子进厨房的时候,阿姨正在擦灶台。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碗,接过去放进水池里,低声说了一句:“这两天村口大爷问起你,说你好像不太出门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阿姨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些,“但我觉得……他好像知道你在湖里看见什么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担心,也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岁数大了之后才会有的、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的平静。
“那个湖,”她说,“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里面有东西。不是鱼,不是水鬼,是有灵性的东西。老一辈的人偶尔会看见水面下有光,或者是夜里能听见水声。但从来没人敢下水去看。”
“为什么不敢?”
阿姨擦完了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面对我。她说:“因为下去的人,就没回来过。”
话音落地,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某户人家的犬吠,隔着夜色传进来。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阿姨就摆了摆手说:“行了,碗放着我来洗,你上去歇着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上楼的时候我经过段奕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灯光。我脚步慢了一瞬,没有停,继续往自己房间走去。
关上门之后,我坐在床沿,把那枚鳞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在我掌心里安静地亮着那层淡金色的边缘光,体温透过指尖传进去,又传回来,像是一个微小的循环。
“白昭。”我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手心里的鳞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热了一度。很轻、很短的一瞬,但我确实感觉到了。
好像他就在我身边。
我躺下来,把鳞片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见一见那个老爷爷。
9. 第 9 章
老爷爷绝对见过人鱼。
只是他那个年代,基本上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话。
我捏着鳞片,居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羞涩的少女,我又想到段奕,我真心希望他去喜欢其他人,虽然他爱的那么深,很难放下。
但他至少是个人,等我不过几十年。
而白昭等了我几百年。
第二天我去见那个老爷爷,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早早的沏了茶,摆在案板上。
“来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嗯…”
“见到他了?”
我有些惊讶,但并不知道说不说实话。
老爷爷看起来不在乎,自己先开了口:“我见过,很多年前,我冒险去那片地方,看见一个女人在那里。只有背影,但很瘦,只不过我知道村里人不会去哪里洗澡”
“你看见了…”他示意我小声。
“我走进看到了鱼尾…但是我再也没见到她,她什么都没干,现在想起来,她什么都没干,反而是善意”
我听到他的话,发觉他似乎和我一样,都知道人鱼的存在。
但是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
他不在乎,又喝了一口茶“你是生物学家,对吧?”
我点了点头。
“城里有实验室,可以去哪里碰碰运气”他又说了一句话“有人在跟着你,小心”
我心下了然。
但我手里的东西目前太少了,根本做不出来什么研究成果。
不够,不够,还需要更多。
回去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大概一刻钟,把所有的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踪我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和研究所的“休养”安排有没有关系——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暂时一个都拿不准,但有件事是确定的:我不应该再被动地等下去了。
我起身从床底拖出那个行李袋,把潜水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气瓶压力够用,面镜和呼吸管完好无损,脚蹼没有开裂。我找出一卷防水绳和一盏备用手电塞进背包,又往里面放了一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
做完这一切,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我门口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渐渐变远、变轻,最后消失了。
我等到天黑,下楼吃了晚饭,和大家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回房锁好门,定了一个凌晨一点的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外面还是黑透的。
我摸黑换好衣服,把那枚鳞片贴身收好,背上包,从窗户翻了出去。二楼窗外正好有一根排水管,我踩着它滑到一楼后院,穿过菜地,从篱笆的一个缺口钻出去,上了山道。
凌晨的山里很冷。
露水重,草叶打湿了裤腿,空气里带着那种墨绿色的、沉沉的草木气息。我没有用手电,怕光在暗处太显眼,只借着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点月光辨认路。脚下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土路,走得快了就磕磕绊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子开始变疏,湖面在前方隐约透出水光来。
时隔几日,我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心中作何感受,我当然想研究,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但是眼前的人明显是因为感情才愿意接近我,而不是任何利益。
或许玩弄真心就是这种感受。
我承认我有所动摇,但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尘埃落定,我不能对任何事情抱有侥幸心理。
即使我动了心,那也是基于…学术研究。
我咳嗽了一下,至少现在还不能完全爱上他。
但是此时此刻我又去多想。
我们这么多天没见…他、他会想我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觉得太可笑,他懂得“想”吗?就是那种迫切的想要见到对方,见不到的话就茶不思进取的状态。
有点冷,吹的我浑身上下发抖。
反正,我有一点想他。
我在湖边站定,看了一眼水面。
天边还没有亮色,湖面黑沉沉的,像是嵌在山坳里的一块墨玉。我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
水凉得像冰。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我等了不到一分钟,水面就动了——不是风吹的涟漪,是从深处翻上来的、有方向的水纹。
我等了不到一分钟,水面就动了。
一个黑影从深处浮上来,无声无息地在我面前露出湿漉漉的头顶。白昭看到我的时候,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从睡眠状态里被唤醒的沙哑,但尾音是松的。
“白天有人跟着我,”我说,“我不能白天来了。”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到他的手从水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我垂在水面的手腕。
他指尖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在确认我完好无损。他指尖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像是在确认我完好无损。指腹下的水珠顺着我的皮肤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凉痕。
我觉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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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向后退了几步。
白昭愣了一下,使劲制造出声音吸引我,我抬头看了一下他,他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漂浮着,神情带了一丝担忧。
“老婆…”他作势要上岸,但是又呆愣在原地。
“怎么了?”我本意不想让他上来,毕竟我还要下去,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愣住。
他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我…上来的话…没有衣服”他有些局促地说。
我只能说他了解人类文明确实非常全面。
“没事,我要下去”我认真的看着他“我想去你那个世界看看,如果这里不安全,我就去那里”
他说好,几乎没有犹豫。
我迅速换好衣服下了水,被他拉着向下游。
水很冷,太冷了。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水里就跟放了冰渣子一样。
唯一的温度来自于我们两个人的手,我们先是来到一个洞穴,上部是空气,我摘下呼吸器,刚呼吸两口就觉得嗓子被掐住一样。
白昭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他的手臂从下方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下拽。拉着我向下游,我面孔又陷入水中,然后迎上他迫切的吻,他嘴唇与人类无异,然后给我输送氧气,大概两三秒,把呼吸器扣在我嘴上。
我故意的。
嚼着口香糖潜水和送死并无两异,在二氧化碳浓度超过氧气的地方摘下呼吸器也是。
我就是故意的。
后面我们游到了海的位置,苦涩的海水从呼吸器的缝隙渗进来一点,舌尖上全是盐的味道。光线也渐渐回来了,头顶有模糊的天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像碎裂的琉璃。我再次大口呼吸,那股咸咸的海风气息充斥了整个胸腔。
我看着他游过来,他身形流畅地破开水,墨蓝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绸缎。以为他要问我为什么摘下呼吸机,或者什么的问题,我心里其实很紧张。
结果他凑了上来,继续拥吻我。
这次更久。
他的手托住我的后脑,指尖插进我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试探地、反复地摩挲。然后他用力的把我往下——也就是水里摁,水在我们周围流动,海流带着我们缓缓旋转,天光在水面上摇晃成无数碎金。
我闭上眼。
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怀疑和算计,在这一刻都沉到了水底。
只剩下他嘴唇的温度,和耳边海水涌动的、亘古不变的潮声。
第二个吻,不带任何利益,就只是,最单纯的亲吻。
10. 第 10 章
我的肺活量明显比不过他的。
水下接吻这种事,占便宜的永远是他。我被他吻得胸腔发紧,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于是我先去推他。他身上很滑,但是摸起来紧绷绷的,是常年游泳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紧实。他还是不停,嘴唇黏着我的,舌尖还在往里探。
我没法呼吸,也来不及多想,他还是不停,我就从他胸膛向下摸,——滑过腹肌那道分明的中线,直到摸到他肚子下面那片微凉的、整齐排列的鱼鳞。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我睁开眼,看见他的面色潮红,耳尖那抹薄红一直蔓延到颧骨下方,但他又舔了一下嘴唇,像在回味什么。
我趁他愣神的间隙,努力往上游,终于再次呼吸到氧气,顺势把口香糖顺着我口腔滚了一圈,然后卡在软肉上面。
他跟在一旁,还在看着我,似乎是在打量我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
“怎么了?”我说。
他笑了“没什么,走吧”
我和他又往下继续游,过了多久,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水底有一大片低矮的、用珊瑚和贝壳垒成的建筑轮廓,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海底缓坡上。有些建筑的顶端镶嵌着发光的石头,泛出蓝绿色的荧光,像是水下的星空。和海面上那种亘古的宁静不同,这里称得上热闹。
我忽然想起来他并不是本地鱼,在这里恐怕也只是族群的一部分。
毕竟他说他已经当上首领,有族人跟着也很正常吧。
不过也可能是本地鱼和外地鱼吧,毕竟谁追爱还拖家带口的呢。
氧气瓶的气体所剩不多,我佯装没气了,然后往上游,白昭跟在我后面。
恍惚间我看见几个影子跟了上来,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立马提高警惕,但白昭在我身后,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向上浮。白昭的掌心还贴在我肩膀上,力道平稳,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那些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清晰。三道人影,两女一男,浮在水面上,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正安静地看着我。他们的肤色都比白昭的浅一些,靠近冷白调的肤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珍珠似的光泽。他们的头发颜色各异,其中最年长的那位女性头发是银白色的,挽在脑后,露出颈侧那两道鳃线。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个深栗色的短发,一个墨绿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
他们的眼睛在月光下是不同深浅的蓝。
银发女性的瞳孔是极浅的灰蓝,像是冰面下的水。他们的目光落在白昭和我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不紧不慢的打量。
白昭开口了。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是一连串低频的、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音节,音调下沉,尾音拖得很长,像某种在水中传播的振动。是他在加勒比海边用来呼唤我的那种语言。
银发女性听完之后,目光转向我。她看我的方式很仔细,从头到脚,最后停在我的耳后——那道疤的位置。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我自然还是没听懂。但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水汽的共振,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白昭转过头看我,说:“她问,你身上有我的鳞,是不是我愿意给的。”
我眨了眨眼:“是。”
当然是,不然呢。
白昭把我的回答转述给她。
银发女性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她的眼睛里确实有某种温和的东西化开了。
她说了另一句话,白昭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我,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说欢迎你回家。”
那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发酸。但铺天盖地的疑惑砸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说欢迎回家,难道是说他终于找到我然后可以终成眷属。
你们人鱼的世界还真是和童话一样呢。像那种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的那种结局,但非常不幸,白昭或许是王子,但是我不是公主,我也想不到那么长远的未来,虽然我们彼此认定,但也不一定我就会变成人鱼和他双宿双飞啊。
当然我没有表露出来。我面上什么都没显,只是安静地浮在水里,看着月光在波浪间碎成无数银片。
他们浮在银蓝色的水面上,安静地、并不带任何审视意味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件他们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银发女性朝我游过来,停在我脚边。
她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耳后。我乖顺的侧过头让她看,她的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疤痕的末端,然后她收回手,看着我,说了一句我依然听不懂的话。但她的语气是柔和的,尾音上扬,像是在问我一个问题。
白昭在旁边翻译:“她说,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我其实有些纳闷“你和我的事情全族群都知道?”然后我想起来那个超声波的频率的事情。
“是…毕竟你是王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尾音微微收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得,现在不是王子和公主了,是国王和王后。
“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是能感受到你”我说,这是我今夜为数不多的实话。
我看着银发女性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很深、很静,像是一口被月光照透的深井。
白昭又翻译。
银发女性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只是又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她预料之中。
她朝身后的另外两个人轻声说了句话,那两个人便转身沉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银发女性还留在原地,她伸手从自己的颈侧摸索了一下,摘下一片鳞片来——比我口袋里的那枚小一些,形状更圆润,边缘泛着一种珍珠白的柔光。
她把它递给我。
我下意识地看向白昭,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鳞片。它在我手心里的触感温润微凉,边缘有一层极细的、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滑质感。
银发女性看着我握住了那枚鳞片,微微颔首。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白昭听了,没有立刻翻译,而是低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见过两次的那种深沉的光。
他说:“她说,这枚鳞片可以让你听见水里的声音。等你习惯了之后,你就能听懂我们说话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珍珠白色的鳞片,又抬头看了看月光下的水面和洞穴四壁那些星星点点的荧光。再看了看白昭,以及水面上那位银发的女性。
我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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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我好像真的在走进一个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的世界。
有一种玩脱了就会被乱棍打死的感觉。所以我必须走的更小心一点。
等她走了之后,我和白昭也游了回去。
回去的速度快得多,几乎是他拖着我游,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划水,速度比我来时快了一倍不止。结果他不小心划破了手掌,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在水中像丝带。
我浑身上下都无力,肌肉酸痛得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最后几乎是爬上岸的,我往嘴里塞饼干,因为还要走山路,还要爬墙,而这个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似乎有一丝不舍,浮在水里,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湿漉漉的手臂搭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我收拾东西。好像知道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收拾好,走到岸边,拉好拉链,走到岸边蹲下来。他伸着那只受伤的手,血已经止住了,但掌心那道口子还翻着皮肉。我从包里翻出纸巾和一小瓶碘伏——野外考察的标配——给他清洗了一下伤口,又用创可贴斜着贴了一道。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那块小小的米色胶布,表情有点新奇。
然后把带着他血迹的纸巾随意塞进包里。
他拉住我的手,似乎是有些流连忘返。
我低头,轻轻的吻了一下。
很咸。
然后逃避似的离开。
我回去的时候大概凌晨四点出一点头,因为村里的鸡还没有打鸣,天边只有一层极淡的蟹壳青色。我翻到自己的窗户,进去之后真的要累瘫在地上。
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口香糖和血渍的纸巾,都是带着他DNA的重要物件,我收的很仔细。用密封袋装好夹进笔记本的夹层里。那枚珍珠白的鳞片我单独用绒布包了,放进背包内侧的暗袋。
我还是去洗澡了,虽然这样干我真的睡意全无。但是从海水中泡过一次我真的很不舒服。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站在花洒下面足足愣了半分钟。脑子里全是水下的画面——那些蓝绿色的荧光、银发女性灰蓝色的眼睛、白昭手掌上那道翻着皮肉的口子,还有他拉住我手指时那种流连忘返的力度。我甩了甩头,把水温调高了些。
洗完澡之后出来,本想换身衣服就去吃早餐,我已经听到外面的声音,结果无意间听到了隔壁房间——叶嵘的声音,他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压的很低,我不知道对面是谁,于是凑着墙去听,结果听完我彻底心如死灰。
对面那人似乎是研究所,一直在问他什么情况。
我懒得再听下去,其实是叶嵘的话也算我意料之中了,从研究所把我安排到这个村子“休养”开始,从那个所谓的疗养计划开始,我就应该想到有人会盯着我。只不过从感情上来讲我还是想不到他会这么干。
我换好衣服,一边给我爸发邮件一边把房门关上。
隔壁的声音停了。
吃完早饭我就爬上床,睡了一整个下午。
发烧烧的昏昏沉沉。额头烫得像揣了个暖炉,眼皮沉得睁不开,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酸胀。我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杂乱的梦。一会儿是白昭在水里朝我伸手,一会儿是段奕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我,一会儿是老爷爷在案板后面喝茶,嘴唇张合,说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11. 第 11 章
我睡了好久好久。
梦中我一直浸泡在水中无法抹去,无法抹去的水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我的口鼻和四肢。我居然开始恐惧这种感觉——那种无边际的、深不见底的、永远踩不到底的悬空感。我在梦里拼命往上划,手脚并用地划,却怎么也碰不到水面。
终于我醒了。
大汗淋漓。我看见阿姨在我房前,紧张的给我擦额头,我睁开双眼,眼皮沉得要死,我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却看见房门大开,叶嵘站在外面,不知道斤还是不进。
我立马爬了起来,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入冬之后下水了。
阿姨见我起身“怎么样啊霜霜,我和你说别下水,你就是不听劝,现在睡了一天一夜…”
我坐起来,靠在床板上,觉得浑身上下犹如重组一般。
“阿姨,你先出去吧,我洗个澡”
“哎,那你把药喝了啊”阿姨出去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我听见她在门外跟叶嵘说了句什么,叶嵘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朝楼梯方向去了。
我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等眩晕过去才慢慢起身。桌上放着一碗褐色的汤药,已经不太烫了,我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皱了整张脸。
这里其实没有明确的冬天,但肯定是要比夏天冷的,只不过树叶不会凋零,不会下雪而已。
我爬起来,把那些样本收拾好,想起来老爷爷说的城里有一个实验室,我打算明天就去那里,把这些东西转化成纸质的或者电子版的研究资料,总比现在安全。
城里比这里繁华得多,还能看到些高楼大厦。实验室表面上是一家诊所,内里才是研究的地方,我带的东西不多,看起来和平常的病人没什么区别。
我没有走正门,而是走了居民楼的侧门。
我走到门口,门锁着。铁门上的锁是老式的挂锁,但锁眼里没有锈迹,像是最近还有人打开过。
我抬起手,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等了大约十几秒,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锁被打开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来。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老李头跟我说过你会来。”
我跨进门槛,门在我身后重新关上了,锁簧咔嗒一声落回去。
我站在玄关处,打量着这间实验室的内部。
比我预想的好一些——虽然设备不算新,但收拾得很干净,几台显微镜整齐地摆在工作台上,墙边的架子上排列着贴着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和样本。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是我最熟悉的那种味道。
男人走到工作台旁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然后自己拉了一把坐在对面。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你口袋里有东西在发亮。"
我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银白色鳞片和原先那枚紧贴着,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我没有拿出来,只是按住了那枚鳞片的位置。
男人看着我的动作,没有追问。他推了推眼镜,说:“我叫陈远声。以前在海洋生物研究所待过,后来退出来了。老李头认识我,他知道我这些年都在研究'那个东西'。你和老李头谈过了,那他应该也告诉你了——这个村子里,知道那片湖底下有什么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顿了顿,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架回去。“你是第四个。”
我是第四个?
也就是说除了你我他还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仔细一想这个人大概率是叶嵘了。
我今天来这个地方,那已经来过了,他知道的比我还要多一点,绝对抱有目的。
来不及在感叹什么,我必须抓紧时间做实验。
“能借用你的设备吗?”我直接问,把背包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空桌面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陈远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一台显微镜和旁边的离心机。
“台面上的随便用,试剂柜里有的东西你自己拿,用完放回原位就行。”他说完就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很厚的旧书翻了起来,像是刻意给我腾出空间。
我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先处理的是口香糖。
条件有限保存得不算好,我用无菌镊子把它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培养皿里,滴上保存液,标记好日期和来源。
然后是那张沾着他血迹的纸巾——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小片,我用消毒剪刀剪下带血的部分,放进离心管里,加入缓冲液,轻轻摇晃。
做完这两样,我才把两枚鳞片取出来。
原先那枚深蓝色的鳞片和银白色那枚放在一起,在日光灯下泛着完全不同的光泽——一枚沉郁幽深,一枚温润柔和。我用游标卡尺量了尺寸,拍了照片,然后在显微镜下观察鳞片的表面结构。
镜片下的世界让我屏住了呼吸。
鳞片的表面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光滑的角质层,而是布满了极细密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孔结构,排列方式像某种规则的晶体点阵。我用不同的倍数反复调焦,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些微孔的排列方式不像自然生长的纹路,更像某种有意识的设计。
边缘处还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类似珍珠质的多层折射结构。
我放下显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离心机。样本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陈远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你那个样本,是活的?”
我转过头。
他还在翻那本书,头也没抬。
“什么?”
“你带进来的东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感觉到了一点点,应该是活的。”
这人真是神了,这种东西都不能拿科学来解释了。
只不过我攥紧了手里的鳞片,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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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出来的速度还可以,离心分离后的样本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细胞结构。我把数据一一记录下来,只不过我没带笔记本,只能用他的电脑存进加密的U盘里。我给他留了一笔钱,不多,压在笔筒下面,然后继续在城里呆了一会。
我爸回了邮件,只有短短一行:“收到,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完了之后,就把聊天记录删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回去的时候叶嵘蹲在门口看东西,他对我笑了笑接着蹲下去。
“研究所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他说。
“我手机没电了”我给他挥了挥手机。
“他们明天过来,想找你谈谈,看在简前辈的面子上”
他没抬头,没看见我的表情。
我眉心一跳: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们觉得有必要动用这层关系的地步。这就按捺不住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几点?”我问。
“没说具体时间,应该是上午。”叶嵘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树枝随手丢在路边。“我就是传个话,你去不去你自己定。”
“去,为什么不去。”我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院门。“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他们说。”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听见叶嵘在门外站了两三秒,然后脚步声响起来,往隔壁的方向去了。我站在院子里,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把院墙上的藤蔓照得发亮。
然后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两枚鳞片——贴着皮肤那一侧传来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像心跳。
和他这么多天没见,他会怎么样?
我想象他浮在水面下的样子,月光漏进水里的光斑落在他脸上,那双墨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岸上走下来。可他又不能上岸来找我。他没有衣服,或者说,他有人类的羞耻心,这大概是他从几百年的观察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关于人类的东西之一。
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没有如坐针毡那么严重。
我推开屋门,阿姨正在堂屋里择菜,看见我回来招呼了一声,我应了,回房间把门关上。背包放在床脚,我没有打开,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与人鱼无关。
我只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彻底黑下来了,远处的山影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拿出那枚银白色的鳞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
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水声,没有他说话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但掌心的温度确实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像是鳞片本身在回应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是怎么熬过这几百年的?等我,日复一日地等,守在同一个地方,看着水面上的光一年四季地变化,看着岸上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有想过放弃吗?在那些我还没有出现、甚至连痕迹都没有的年月里,他有没有低头游走,再也不回头?
我忽然觉得,我连问这个问题都不敢。
因为我确实不具备真心的资本。
12. 第 12 章
他们大概是连夜赶过来的。
我其实没有听到车声。那几天我睡得很浅,像一根绷紧的弦,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在黑暗里睁一下眼,但那个晚上确实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轮胎碾过砂石路的动静,
家属院里其他的博士也出去打招呼,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生面孔,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研究员。我象征性的笑了几下。
和我住在一个卧室的是研究所的副所长,是我唯一的熟面孔,女生,三十多岁,也是个混血,英文名字叫夏洛特。她的五官轮廓比我更深一些,眼窝里嵌着一双颜色很浅的瞳仁,不笑的时候看着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主动和我住在一起。我看着她笑眯眯地把行李箱拖进来,在床铺上铺开洗漱用品,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照顾是假,盯着我是真。
两个星期,我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反正我只能在庭院里呆着,乐得清闲自在,偶尔和段奕待一会。
虽然他对我有着不正常的感情,但总归是不会伤害我的。
直到有一天。
半夜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我没睁眼,保持平躺的姿势,呼吸维持着均匀的节奏。黑暗里,我感觉到床垫微微震动——夏洛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是无声地走。我看到她爬起来去看我的电脑,她大概也是黑客,电脑轻轻松松破解开,但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接着她开始翻我的行李,然后是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我的行李袋。布料摩擦、夹层被翻开、东西被轻轻拿起来又放回去,一样一样,仔仔细细。
但还是一无所获。
她又爬回了过来,光脚踩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床垫微微塌下去一点——她俯下身,去摸我枕头旁边的手机。
我睁开眼睛去抓她的手,死死的盯着她。
力道没控制,五指直接扣在她腕骨上。她手腕细,骨节突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腹压在她桡骨外侧的筋上。
黑暗中我们四目相对,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醒着。我死死的盯着她,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半点没松。
她突然笑了,“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对吧”
“不知道的话算我博士白当!”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想吵醒隔壁的阿姨。
“查出来什么为什么不和组织说?”
“不想送死!”
我和她拉拉扯扯半天。她的手还在我手里,没有挣,也没有缩回去。我们在黑暗中对峙着,各自的呼吸都放得很浅。
“简霜,你变了”
我一脸无奈。你们就为了让我离开研究所不让我研究,才把我扔到这地方,美其名曰休养,实则把我扔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软禁。我自己去摸索,一没公开二没上报,我哪里变了。
“有话直说”
黑暗中,我看到她眸子闪了。
我连忙摁开灯,她几乎是扑了个空。
“东西呢?”
“什么东西?”
“人鱼的,他的东西呢!?”
“交给你们,只会活活虐死,还不如我自己…”我靠在床头,双臂抱在胸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里有一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我一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道主义了?”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不对啊,虽然我残忍,虽然我这个人做事算不上温和,但也没杀生虐生,哪里违背人性了?
交给他们,才真的危险吧。
关于人鱼的传说太多,什么肉可以永生,血液可以永葆青春,掉下来的眼泪会变成珍珠。
落入资本主义的泥沼,就会死的很惨哦。
她疯了一般开始找东西,行李箱的夹层、床垫底下、衣柜深处、书架的背面,噼里啪啦地翻了一通,吵的要命,隔壁的阿姨都来敲我的门。穿着拖鞋来敲我的门,“霜霜,没事吧?”
她看向我,我只是笑笑。
东西当然找不到了。电脑手机我压根没留,只有一些之前已经知情的东西,纸质的也没有,我出门的时候手机总是关机的,这样的话即使定位也不会准确到哪去。
真正的资料已经在优盘里随着我的笔记游向大洋彼岸了,大概已经到我爸手里了。
而那些样本,早就处理掉了,鳞片被我藏在卫生间的瓷砖里,砸碎了也不会掉出来。
她什么都找不到。
这些东西永远都会只是我的。
夏洛特发狂一般走过来,掐着我的脖子。力道不算大,但拇指按在喉结旁边,是个警告。
她另一只手调出来一份报告。
“我知道你已经找到他了”她举着手里的资料给我看。
我看清楚了那上面写着我的资料——姓名、年龄、履历、家庭背景、研究方向,一切都对。
只不过多了大大的一行字。
A-01。
黑体,加粗,字号比其他内容大了两圈,印在页眉的位置。
“想不到吧简博士,研究了别的东西这么久,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研究的一部分”
我看着那份资料,心中怒不可遏。血液有一瞬变凉,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实验的一部分,我第一次觉得研究本身就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冰冷的编号,几乎要刺穿我的神经。
我夺过手机,继续翻找。她上来拿手机,我一脚踹飞她,夏洛特被我那一脚踹得撞在桌角上,捂着腰侧蹲下去,闷哼了一声。
然后我接着看到了白昭的资料。
我们两个的关系栏上写着:M-01对A-01有感情,可以将A-01作为诱饵试探。
我把手机扔在地上。
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一角扩散开来。
我整个人站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胸口起伏着,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我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她蹲在地上的狼狈样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A-01是什么时候定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比预想的平稳。
“从你从加勒比活着被捞上来的那天。“夏洛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你的生命体征、生理数据、行为模式——所有的一切都被记录在案。你在加勒比的研究数据我们都有,你觉得自己是研究者,其实从海里出来的那一刻,你就不只是研究者了,也成为了被研究对象。”
我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确实,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检查过身体,如果医院当时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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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是不知道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儿?”我问。话说出口我就被自己蠢到。
“因为M-01跟着你。”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他跨过了整片大洋。我们认为,只要你在,他就会现身。这里远离城市、远离人群、远离媒体,是理想的观测地点。研究所拨出经费把这座楼翻修成宿舍,派了各领域的专家住进来当掩护——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来做研究的?叶嵘、段奕、还有其他人,都是——”
我真是头皮发麻,事情远比我想象中复杂的多。
“叶嵘也是?”
其实我心中已有答案。
夏洛特没有直接回答,但她沉默的那一瞬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
叶嵘。那个蹲在路边数甲虫、和我从加勒比一起工作到最后的叶嵘。他在我身边说的那些话、他递给我的那束洋甘菊、他说“申请调过来”的时候推眼镜的小动作——原来都是安排好的。
我哭笑不得,但到了这个地步,只好乖乖认命。
只是没想到我和白昭…
原来一开始…我们两个都是利用的对象。
感情那么脆弱,那么容易拿捏一个人,或者是人鱼。
他们早就知道白昭会来。从我在加勒比第一次记录到异常声呐信号的时候,他们就知道。
他们早就知道他对我的感情。
那些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感情类型、强度、表现方式、可利用程度,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他们把我放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休养,也不是为了让我远离研究——他们是用我当饵,等着鱼上钩。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可笑,成为了一条案板上待宰的鱼。
我忽然有点心疼白昭。
从加勒比到这儿,直线距离一万六千公里。中间有洋流、有渔网、有船底的螺旋桨、有温差剧变的冷水层。
不仅被我玩弄真心,还在本来就是研究对象的基础上加了一层。一层叠一层,像套娃一样,最里面那颗小小的核心是他真实的、傻乎乎的心。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夏洛特,心想没有人会比现在的我更狼狈了。
莫名的想哭,却又觉得没必要。
“你真的动了真心吗?“她说。声音带着一丝虚浮。
说真的,从现在开始我不相信任何一个人所说的话,包括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自己是研究对象的时候这么崩溃,可能我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研究者,为了得到DNA样本不择手段,把我归入被研究者就相当于把我和他画在同一条线上开始利用起来,而这样说的话——我大概率是觉得自己的感情被践踏了,但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哪谈得上践踏。
可能也是因为觉得自己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没有提前一步推测出来他们的诡计,导致现在我和白昭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也或许是因为——我真的动了真心。
我承认我的野心、谋略以及在他身上起过的一切略显残忍的研究手段,但是就算如此,就算我是一个以自我利益至上的自私的人,我还是忽然很想、很想他。
我真的动真心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
他怎么那么傻。
真为了我游过整个太平洋。
13. 第 13 章
既然都撕破脸了,他们也不再装模作样,夏洛特带着那几张生面孔出了门,背着设备往山里的方向去了,还向组织拨了人来帮助调查。
我被很多人审问过。
但我一直不透露出来什么。
结果就是我被软禁在家属院,不能出去。院门从外面锁上了,不高,翻过去倒是不难,但墙头上多了几个明晃晃的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本来我也乐得清闲,反正一切都看我爸了。我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偶尔帮阿姨择菜,过得像提前退休。直到有天,阿姨做好了饭,我去喊段奕吃饭,却发现他把叶嵘摁在地上,两个人扭成一团,地上有被带倒的椅子,桌上的茶杯碎了一只,茶水洇湿了一片书页。段奕的指关节上破了皮,渗出一层薄薄的血,叶嵘的嘴角也肿了一块,衬衫领口被扯歪了,两个人身上多少沾了点血渍。
我心想这是怎么了。却没有推开那扇门,小心翼翼的下了楼。
第一次觉得很恐惧,这地方简直是监狱。
那天晚饭的气氛很怪。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阿姨在旁边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段奕和叶嵘各自低着头吃饭,谁都不看谁。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方向,远远地有一点探照灯的光在移动,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
我不敢再坐以待毙,但是也不敢出去,我只要踏出家属院,连全尸都留不下。
转机在春节。
这里的天气没有北方那么冷,过年的时候也不需要穿的多厚,穿一件薄外套就可以在院子里待着,给我一种不在冬季的错觉,直到外面的鞭炮声响,我才发觉过年了。
我爸给我发邮件说新年快乐。
我合上手机,没再看。
村里人很热闹,家家都在聚会喝酒,家属院就相对冷清了。今天他们的调查放松了些,估计也是看在过年的份子上,早早就回来了。
家人常年不在我身边,我也不习惯过这样的节日,唯一有感情的就是阿姨一家和半个段奕,我包了红包给阿姨的小女儿,又包了一个扔进段奕的门缝里。
他们在喝酒,没注意到我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我就上楼,躺在床上,但久久无法入睡。
然后我爬起来,去窗边看烟花,却发现楼下的草丛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不算亮,但那个人影太显眼了——高挑的、挺拔的身形,站在院子角落那丛冬青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栽错了地方的白杨。
他听见我窗户的动静,抬头望着我。
我操,是白昭!
他站在那,就算我是俯视,也能看出来他身高马大,只不过头发还是长发,顺到腰间,别着一两个贝壳。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深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一截浅色的衣领。他仰着脸看着我,眼神温柔,抬起手和我打了打招呼。
我看着他走路自然的样子,心里不禁冒出许多疑惑,所幸今夜管理不严,我翻窗爬到楼下。
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在我身边,眼神楚楚可怜。
“你不是只能走十几分钟吗?”
“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再加上那副怨夫嘴脸,我不得不相信他。
可能我也心软了。
“你陪我去逛逛”白昭说。
我答应了。旁边有一家庙会,集市很热闹,村里村外都乱成一团了,想必我只出去待一会也没关系。
我们两个走在街上,集市确实热闹——红灯笼挂了一整条街,烤串的烟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小贩的吆喝声和孩子的笑闹声搅在一起。白昭走在人群中,步伐起初有点生涩,像是不太习惯地面的触感,但很快就适应了。一开始他对什么都很好奇,我一一回答,但有的地方我也答不上来。后来他不问了,试探似的来勾我的手。
他指尖轻轻的挑我的指节,看我不排斥就保持着要拉不拉的状态。
看起来暧昧又陌生。
我不知道要不要牵他的手。
街上的人流从我们身边涌过,红灯笼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出很浅的影子。
可是一想到下一次见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身体下意识替我做了决定,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
我们两个走了很久很久,庙会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红灯笼的光被山影吞没,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泥土,两旁的人家也稀疏下来。最后发现所有喧闹的一切都被我们扔在身后,我们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山路上。
再往前走,就是湖泊。
他要我送他到湖边再走。
鬼使神差之下,我居然答应了。
我没有去思考湖边有没有人蹲守,也没有想为什么一定要送过去,这条路他不熟悉也得熟悉,我为什么今夜对他如此百依百顺,一小时之后的我绝对会后悔现在的举动。
但现在,我归咎于今晚的月色真美。
月亮挂在山脊上方,圆而亮,把整条山路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我和他走在那条路上,我曾经研究时走过很多次的路,脚下的泥土是软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这些日子被那些人调查,已经被人走出来了一条相对平坦的道路。
我们两个就这样拉着手,什么都没说。他掌心干燥而温热,和湖水里的冰凉判若两人,我把那温度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小簇火。
走到湖边,水面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安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他松开了我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然后我看见了——月光下,那条深蓝色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摇晃,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洒了一把碎钻在水底。
我蹲下去,和他道别。
他却拉住我的手。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他看着我,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晃。
“要个吻别可以吗?”他眨着眼睛,睫毛上还有水珠。
我没说话,附身去吻他,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我浑身失重,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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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他生生拖进水里。
水面在头顶合拢,月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银斑。
我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湖水中,外套吸饱了水往下坠,但我还没反应过来挣扎,他已经托住了我的腰。
他的嘴唇重新贴上来,撬开我的牙关,渡过来一口气。
我睁着眼看他。
水下的世界很暗,但他的脸就在我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气泡。
白昭眼神里在没有那种可怜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出自于生物本能的那种强抢掠夺心理。像一头终于撕下伪装的野兽,在黑暗中露出了真正属于它的眼睛。
而白昭本身也不具有太多人的理性思维,更别提现在他早已没了耐心,只剩下无尽的贪欲。他等了几百年,那点耐心在把我拖进水的这一刻终于耗尽殆尽。
我使劲的去推他,却无济于事。他用的是蛮力,像一头野兽咬紧了自己的猎物一样。并且他没有松开我的意思,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环在我腰上,整个人带着我往深处沉。
越沉我就越推不开他,他常年生活在野外,甚至能引起风暴,而我只是一个凡人。他的鱼尾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股强劲的水流,把我牢牢裹在里面,像蛛网缠住了飞虫。
他可以在水中呼吸而我不能,如果我要活下去,必须依赖从他口中渡过来的空气。
他要带我去那?干什么?
未知的恐惧迫使我求生欲大起。
所以我拼死一搏,咬了他嘴唇一口,这一下几乎用了我全力,都出了血,铁锈味钻进我嘴里,很腥。
他吃痛的松手,我拼命向上游,却发现离湖面太远,身体越来越沉,可如果我脱去外套,我也不会游到湖面上了,我要不死于缺氧,要不死于失温。
于是我心一横,干脆死在这也好。
那他呢,他会眼睁睁看着我死掉吗?白昭就在旁边,欣赏一般看着我,就像看猎物的垂死挣扎,我不再往上游,任由自己向下沉,他才立马游过来,在我下沉的同一瞬间,他的手臂重新揽住我的腰,嘴唇又贴了上来,给我渡气。他的动作急切得几乎慌乱,那种猎物垂死挣扎他从容欣赏的态度一瞬间消失了——他怕我真的死。
想死死不得,想活也游不到,眼下我只能乖乖的跟着他走。
我被他紧紧抱住在怀中,他鱼尾用力的在水中游动,比那次还要快。
所有的一切都渐渐露出了真面目,原来从第一面开始他就在谋划这一刻,原来我以为他对我的乖顺并不是已经被驯服——他大概永远也做不到,只是暂时性的、为了将我的理智渐渐吞噬掉、将我的疑心瓦解冰消的示弱,让我误以为自己才是主导者,殊不知每一步都踩在他计划中。
我他妈实在是太后悔了。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被他蛊惑了心智。
怪不得他从未告诉我过他真正的名字。
现在,我想。
在西方靠美色诱惑人下水的妖孽。
大概还有一个名字叫。
塞壬。
14. 第 14 章
我们两个还在水中游。
忽然之间,在水中我听见他说话,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水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共振,绕过耳膜直接敲在颅骨上。
“你研究我这么久,我也该研究研究你了吧?”
这句话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浑身都凉透了。
怎么研究我?抽血扒皮?还是把我吃掉。
他的手臂箍在我腰上,力度没有丝毫松动,鱼尾每一次摆动都带着不容反抗的果决。我被他挟在怀里,像一条被拖进暗流的落叶,连挣扎的方向都由不得自己选。
水和黑暗裹着我,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很久——他的速度慢下来,周围的温度变了,水压变了,光线也变了。他带我穿过一道狭窄的岩缝,然后眼前忽然开阔,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被珊瑚和岩石围成的洞穴。洞穴上部有一片空气,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他托着我浮上去,我用力仰头,终于把脸露出了水面,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和他来到了海域。
这里是他的主场。
我环顾四周,洞穴不大,洞壁上有几块会发光的苔藓状东西,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间。水边有一块平坦的礁石,边缘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
他把我推到礁石边上,然后自己也浮上来,坐在礁石的另一端。
然后哭了。
我愣了一下,靠在礁石上喘气,浑身湿透,发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坐在那里,月光——不,这里没有月光,是那些发光的苔藓映在他的脸上——他在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没掉出脸颊的时候还是水珠,但是落到水里的时候竟然没有化开,而是凝结成圆润的小珠子,沉入水底。
?我还没哭呢。
“你吻我的眼泪,我就放你走”他说。声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哽咽,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他。虽然离谱荒诞,可我别无选择——我在这片深海里,没有他我活不过三分钟。我撑着礁石,凑过去,嘴唇贴上他的脸颊,吻掉了一颗正在滚落的泪珠。
吻到他眼泪的那一刻,什么东西划进我喉咙,我感觉浑身上下像重新组转一样——骨骼在响,肌肉在收缩,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低头看向水面,月光苔藓的幽光下,我的双腿正在合并、拉长、覆上一层细密的鳞片。肉粉色,泛着橙色的光泽,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脚踝的位置,然后脚踝消失了,变成一片完整的、扇形的尾鳍。
我哪有空欣赏,他却好似方便了一样,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却勾了起来。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那层水汽还没散干净,但里面分明有某种得逞的光,像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落进陷阱时的那种满意。
我身下有一块极致软的地方,他伸手去抚摸那块鳞片。指腹轻轻擦过那层软鳞的边缘,我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瘫软在礁石上。
然后我看到我曾经在他身上触摸过的东西。
那时候我还未察觉。可现在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就在他腹下的位置,月光苔藓的光线落上去,没有任何遮挡。
“你不是喜欢研究我吗…我现在让你研究一下…人鱼的繁殖生息…”
他一下子顶撞上来,我在礁石上动弹不得。他的动作很重,每一次都像是要把我钉进石头里去。我仰着头,喉咙里发出我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那些发光的苔藓在头顶晃成一片模糊的蓝绿色光晕。
一夜过去。
我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只知道洞穴里的光线始终是那种不变的幽蓝,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但我的身体已经彻底没有了力气,腰以下完全是麻木的,尾巴瘫软在礁石边缘,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他把我捞进怀里抱着,我靠在他胸前,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沉沉的、稳稳的,和人类的心跳频率不太一样,要慢一些。
他低头吻了我的发顶,嘴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和刚才那种近乎残暴的力道判若两人。
醒来之后已经在床上了。阳光照在被子上,窗外有鸟叫。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回来了——家属院自己的房间,木板床,白墙,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
还挺出乎我意料的,我还以为他会把我永远都捆在深海里。
哦我想起来了。
昨夜昏迷之前,他把滑落下去凝结成珍珠的眼泪戴在我脖子上,和我说以后可以靠这个变成人鱼,如果强行挣脱,就会永远变成人鱼。
“你可以一辈子都不来找我,不变成人鱼,但是摘下来,后果自负”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珍珠正贴着我的锁骨,泛着一层温润的珠光。我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它,触感微凉光滑,像是某种提醒,又像是某种契约。
我下床,差点摔在地上。
变成鱼尾巴后忽然走路还有些不习惯,再加上昨晚太激烈,我现在都合不上腿。走路的时候胯骨那里一阵一阵的酸胀从深处泛出来,都在提醒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爬起来去洗脸,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青痕,脖子上有一片细密的红痕,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衣领下面。我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想到昨晚最后,我奄奄一息以为结束了,他却又塞进来一样…不知道什么东西,反正和之前的触感一模一样。
我把漱口水吐出来。
原来传闻是真的,人鱼真有两个。
不过,验证的代价有点太大了。
我出门,叶嵘的房间已经空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叶嵘那扇半敞着的门。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平整,桌面空荡,书架上的图鉴和标本盒都不在了,只剩几道被重物压过的浅痕留在一层薄灰上。他走得很快,像是一夜之间就彻底消失了。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胯骨那里的酸胀感还在一阵一阵地往上泛。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提醒我昨晚的一切不是梦,那颗珍珠贴在我的锁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触感光滑而冰凉。
像把枪顶在我脖子上。
“走了?”段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没有走近,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脖子上那些红痕的位置,然后非常克制地挪开了视线。
“昨天晚上——”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叶嵘什么时候走的?”
他为什么要走?
难道是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我走到走廊旁边,朝底下去看,他们的人确实少了一点,但是并没有完全走光。
还在研究,并没有收手。
并且不见夏洛特的身影,最近又开海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研究到哪种地步。
“凌晨。天还没亮他就提着箱子走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我半夜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他哭了”
段奕走过来,把那杯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些。我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圈细小的波纹在水面上缓缓晃动着。
哭?这个世界的男的都被扎了泪腺吗?
“你有什么打算?”段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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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打算。
我其实有很多打算,但它们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水草,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那颗珍珠可以让我变成人鱼,白昭说过摘下来就会永远变回去,但如果强行挣脱就永远留在那个形态里。
可我在人类社会里还有没做完的事,我要发表论文,证明人鱼真的实现,并且我是这个领域的佼佼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是然后呢?
然后人鱼就会被发现,但是有些事情被发现了反倒不是好事,我仔细的想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多少九死一生的瞬间,但那条鱼尾巴和那片深海里的蓝绿色幽光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完了,我好像动真心了。
“我先去找一趟村口的老爷爷,”我说,“他应该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段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端着水杯转身回房换衣服,关门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晚那片幽蓝的微光和礁石上那些凝结的珍珠。
那颗被我吻掉的泪珠划进我喉咙的时候,一切就开始了。
他现在在哪儿?是沉在那片洞穴深处睡着了,还是已经逃离了这片海域在某片更远的海域里等我?还是等着我回心转意?
我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阿姨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苍白的脸色滑到我领口遮不住的痕迹上,又落回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她低头继续择菜,嘴里说了一句:“粥在锅里,喝了再出门。”
我应了一声,进厨房喝了一碗粥。米粒已经熬化了,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红枣的甜。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老爷爷的小卖部已经开了门。
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面前没有茶缸子,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他看见我走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脖子上的那颗珍珠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说:“他给了你这个。”
“您知道这个?”
老爷爷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我脖子上移开,望向远处那些被晨雾笼罩的山脊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你进来坐。”
我跟着他走进小卖部,他掀开门帘让我进了里屋——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一排陈旧的木架子,上面堆着一些落了灰的纸箱和杂物。
他看着我脖子上的那颗珍珠,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有的释然。
我们面对面站着。
“他既然把这个给了你,那说明他信你。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事情不多,但这件事我认准了——他等的人是你,无论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哪一辈子的你,你都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我。
我站在那间堆满旧物的房间里,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落了灰的纸箱上。
我觉得脖子上的珍珠贴着我的皮肤微微热了一下,像是一个来自很远地方的回应。
“我要去找他,”我说,“但不是现在。我得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老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送我走出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被他那双手掌压了很多年的份量。
“你走吧,”他说,“他等得及。”
是啊,他已经等了上百年,当然不差这些时间。
我走回去的路上觉得他还挺老谋深算的。
他早就算好了。
我会心甘情愿的回去找他。
15. 第 15 章
而还没来得及等我去解决自己的问题。
他们的团队先一步进入了下一步。
我回去的时候家属院热闹的要命,平时冷冷清清的院子挤满了人,穿着各色外套的研究员和协助人员围成一个半圆,嘈杂的人声混着某种兴奋的、压抑不住的喧哗。
我扒开人群去看的时候血液倒流——他们抓了一条人鱼上来。
完完全全就是活着,被一张粗粝的渔网裹着,搁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地上,胸膛上下起伏,面色有着不自然的潮红状态,不知道是在水里挣扎太久缺氧,还是被人拖上来的时候不注意弄伤的。鱼尾在网里轻轻抽动了一下,又被网绳勒回去,动弹不得。
院子里的人高兴的合不拢嘴,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围着拍照,闪光灯啪啪地亮,她在渔网里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无济于事。
“老大说了,要活的!”那男人看起来面色红润。
我看的牙痒痒,但是却不能上前去,这里这么多人都是他的,我敢上去直接给我摁在地上不说,很有可能把我也绑起来。
所以我偷偷的溜了进去,回到房间,靠在房门上更是愁上加愁。
我打开手机,父亲回了信息,说一切准备妥当,已经发表了学术界的论文。
另一个人是段奕——他说这些人不打算走了,人鱼的研究项目明面上确实是暂停了,只不过这些人追求功利,管理层也置之不理,才继续调查,只不过不能回去,只能留在这里研究。山上有一废弃的房子,他们的设备明天到,即刻开始。
我走出房间,那条人鱼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院子里,夏洛特站在中间,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姿态松弛。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头,对着我笑了一下。
顾不上她的挑衅,我只想知道那条人鱼怎么样,白昭有没有逃走,剩下的人鱼现在在哪里。
他们的家族海域其实不是这里,是加勒比那边,研究所的人恰好也不能在那边研究,现在逃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我想了一整夜怎么办。
但是想着想着就会跑题,想到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受伤,我捏紧那颗珍珠,心不自觉的彷徨。
起来的时候,院里多了不少人。是研究所的,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在院子里搬设备、搭架子,忙得热火朝天。
我下楼,没兴趣去打量别人。端着阿姨炖的鸡汤在门槛上喝,一抬头看见了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白昭。
我差点把汤吐出来,却又克制住自己的震惊情绪。
他站在我面前,像一个普通人。
他的长发已经剪去,成了利落的短发,刘海刚好落在眉骨上方,清爽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脑袋上扣着一顶鸭舌帽,身上还穿着研究生的外套,腿长肩宽,完全看不出来他不是人。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步远。
我端着碗,抬起头望着他,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笑了一下。一种不可抑制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嘴角自己就弯了。
白昭愣了一下,居然也笑了一下,是那种不加掩饰的,用他自己面孔去笑的感觉。
跟他之前在我面前装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掌心覆在我头顶,轻轻地、带着一点迟疑地压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是真的。
我这次真的把汤吐了出来。
阿姨来问我怎么了。我摆了摆手,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意识到他是来救那条人鱼的,可我也不知道人鱼去了哪里。
我摆摆手,直起腰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余光里白昭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色的研究生外套,鸭舌帽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面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的表情很收敛,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了大半,但眼底的光芒还在,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面下面沉着某样滚烫的东西。
“没事,阿姨,汤有点烫。”我端着碗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碗汤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我出去走走。”
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那个陌生的高个子年轻人——她打量白昭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村妇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审视,像是在估量一匹她没见过的牲口。
白昭被她看得微微低了低头,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身形没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新来的研究生?”阿姨问。
“嗯,”我接上话,“我以前的同事。”
阿姨没有多问,端着菜进厨房去了。我朝白昭招了一下手,转身往院子后面的那条小径走去。
我的脚步声和身后他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他的步子比我大,但刻意放慢了,跟在我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刻意保持着某种分寸。
走到后墙拐角处,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那顶鸭舌帽的帽檐上,在眼睛上方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
但他看着我时的那种目光和在水里时一模一样,静静的,像一整片深水。
我压低声音:“你怎么上来的?”
“天亮之前。”他也压低声音回我,嗓音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之后的那种沙哑,“那条通道连接着山里那条溪流。我在溪边的芦苇丛里等了一夜,等到天亮了,看见有人从山上下来,就顺手拿了件晾在外面的外套和帽子。”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那个过程——一个刚变身成人形的人鱼,在岸上不熟悉的环境里摸索着前进,偷偷穿过陌生的田野和村路,最后混进一群穿着相似外套的研究员中间。哪怕他有学了两年的中文底子,这一步的凶险程度也远远超过他的语气所表现出来的分量。
“你来找那条被抓上来的人鱼?”我问。
他点了点头,帽檐跟着动了一下。
“是我的妹妹”
我心头一紧。
她被抓上来了,被渔网裹着搁在水泥地上,被一群人围着拍照。那种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闪,让我觉得胃里又翻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把她关在哪里吗?”白昭问。
“不知道。他们昨天抓上来之后连夜转移了,可能放在那栋山上的废弃屋子里。段奕说他们的设备今天到,我还没来得及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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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安静了一瞬。
他垂下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你带我去那个地方。”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他在水底时跟我说话的语气很不一样。
少了那种在水里才有的、被水流包裹着的柔和,多了几分岸上的人才会有的急迫和干脆。他在学着用人类的方式说话、行动、甚至掩饰自己。
他学得很快,快到让我几乎忘记他之前还是一条沉在湖心的、以幽蓝苔藓为月光的人鱼。
“现在不行,”我说,“白天人太多了。天黑之后我带你过去。”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沉默地接受了我的安排,像他在水下等我的时候一样安静。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在水里不太一样了——上了岸之后他的肩膀收得更紧,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有点心疼。
他为了救族人,在完全陌生的陆地上伪装成人类,穿着偷来的外套,压低帽檐在阳光下走路。而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归根结底是因为他跟着我游过了整个大洋,让研究所的人发现了可以追踪他的路径。
“对不起,”我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
“他们抓她上来是因为你。你跟着我过来,他们才知道了这片海域和那个洞穴的位置。如果不是我——”
他伸出手,把我拉近了一点。我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是暖的。上岸之后他的体温在变化,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人类的温度靠近。
“别这么说,”他说,“来是我的选择,不是你逼我的。不过…你可以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我心中纳闷他是从哪学来的,不过还是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白昭手扣在我脑后,似乎是想加深。
但忽然他收回手,把那顶鸭舌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朝院子那边偏了偏头:“有人过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的拐角处确实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灰蓝色的衬衫,步态平稳,是段奕。
他走到拐角处的时候看见了我和白昭,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白昭身上,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移回我的脸上。
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说了一句:“山顶那栋屋子今晚有人值夜,大概四五个人。换班时间在午夜。”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往回走了。
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拖出一道平平的影子,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白昭看着段奕消失的方向,帽檐下面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他是什么人?”
“一个……帮我的人,”我说,“故事有点长,以后再说。”
白昭没有再追问。
他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身上,墨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的光泽。
“今晚,”他低声说,“我在山道入口等你。”
然后他转身往院子那边走去,和几个穿着同款外套的研究生并排走着,背影混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另一片水。
怎么有种私奔的意味呢。
16. 第 16 章
我在后墙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看着白昭的背影汇进那群穿深色外套的研究员中间。
他在人群里走路的姿态和周围人没什么区别,步伐从容,肩膀放松,甚至还在经过一个搬设备的人时侧身让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在岸上生活了很多年。
我回到屋子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那碗被放在窗台上的鸡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端着碗进厨房倒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阿姨正在灶台边切菜,听见我进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那个新来的研究生,和你关系不错?”
何止不错。
都睡得不错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冲在碗沿上,随便扯了个谎:“嗯,以前在加勒比的时候一起工作过。”
阿姨的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切着,节奏均匀,像是没听见我这句话似的。
但在我准备走出厨房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怎么落地,看着轻巧,但不太像正常人的走法。”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姨还是背对着我在切菜,刀起刀落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走出了厨房。
天黑得比我想象中快。
六点之后日头就沉到了山脊线下面,天边烧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然后迅速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把天光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我回到房间换了深色的衣服,把那枚珍珠贴着锁骨放好,又把鳞片放在最里面的的口袋里。
然后我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研究员围在院子中央的设备旁边讨论着什么,声音隔着一层窗户传进来,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
等到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落下去,灯也熄了大半,我从窗户翻出去,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小径绕到后山方向。
山道入口处,白昭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鸭舌帽没有戴,短发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黑一些,像浸了水的那种深色。他靠在路边一棵树干上,看见我来了,直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朝山上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们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没有开手电,借着月光辨认脚下的路。
山路两侧的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进更深的暗处。白昭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步态比白天放松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收着的、随时准备应对变数的警觉。
只不过山路滑,因为这两天下了春雨,有些泥沼,我有心事,脚下没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不小心滑了一脚,被他勉强接住,然后顺势牵住了我的手。
我脸一下子变得很烫,夜风明明凉飕飕的,可脸颊上的热度怎么都退不下去。
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神情。
靠,明明更出格的都干了,怎么还这么纯情啊。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拉着手往前走,氛围很安静,只能听见一点点风吹过的声音。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我没话找话说。
他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然后说:“她叫澜。澜沧江的澜。她说喜欢那个字,因为听起来像是水流的声音。”
“她今年多大了?”我又问。
“比我小很多。”白昭说,“在我们族里,算年轻的。她还没真正离开过那片海域。”
他后面的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还没有离开过那片海域,却被带上了岸,然后被渔网裹着搁在陌生的水泥地上让一群人围着拍照片。
我加快步子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走着。
“她不会有事的,”我说,“今晚我们就带她回去。”
白昭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碎碎的银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山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一片灰白色的建筑轮廓从树冠缝隙里露出来。
废弃的屋子比我想象中大一些,两层楼,墙体表面爬满了藤蔓,窗户黑洞洞的,有灯光从二楼的某个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一楼入口处有人影走动,大约两三个,二楼亮灯的那个窗户里也有影子在晃。
院子里停着一辆皮卡,车厢里堆着一些设备箱,铁链和绳索散乱地堆在地上。
白昭把目光收回来,凑近我耳边说:“她在二楼。我能感觉到。”
我转头看他:“你能感觉到?”
他点了下头:“鳞片。她身上还带着鳞片,我感应得到那种共振。”
我看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月光照在覆盖着藤蔓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我能看见的东西不多,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和里面晃动的人影是真实的,入口处那几个人影也是真实的。
然后我把口袋里那枚融合过的鳞片握在手里,感受着边缘那一圈淡金色纹路传来的稳定温度。然后我压低身子,和白昭一起沿着灌木丛的阴影,向那栋屋子靠近。
屋子里人精神不佳,大概是守了整夜的缘故,一个个眼皮耷拉着,歪在椅子上打瞌睡。我们两个轻手轻脚的撂到了他们。
映入眼帘的是很多仪器设备,台面上凌乱不堪,试管架歪倒着,几副手套随意丢在桌角,到处弥漫着腥味。
角落里那个巨大的水槽里,澜蜷缩着躺在底部,鱼尾无力地搭在水槽边缘,墨绿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水面上。
白昭先一步去解绳子,水槽上方的铁链被一圈一圈解开,动作快而稳,他的手指在昏暗的应急灯下几乎没有停顿。我在旁边把风,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铁链碰在水槽边缘发出的轻响,和澜虚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结果外面大门打开了。
很多我不认识的人,犹如开闸一样走了进来,结果还没走到屋子里我们就在窗户对视了。
“我操,跑啊!”我来不及反应,赶紧去拉白昭,澜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手臂无力地垂着,鱼尾上的鳞片暗淡无光。
白昭眼看走不了正门,一手一个就这么从墙头飞了过去。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我们从山上滚了下来。我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视野里只有不断旋转的夜空和交错的树影。
前面就是湖。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波纹晃动。
他抱着那条奄奄一息的人鱼,想要跳进水中,结果回头问我“你要不要跟我走?”他眼神诚恳。
我站在原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沾湿了袜口。我看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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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亮晶晶的细片,看着他怀里的澜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他可能期盼着我和他一起走。
我却摇了头,顺手把他踢进水里。他抱着澜,重心不稳地往后一仰,两个人一起落进了湖水里,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水面摇晃了几下,然后他浮出水面,湿透的短发贴在额头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救人要紧,还带着我一起走。
况且那些人追下来,看见我跟他一起消失在湖水里,只会更疯狂地追查这片水域。我留下来,至少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
白昭在水里愣了一下,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痛,又像是懂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抱着澜沉进了水里。
我浑身上下抽筋一般的疼痛。
但我无能为力,因为我怎么跟着他一起走。
还没来得及跑走,我就彻底被人摁在地上。
肩膀被反拧到背后,膝盖顶着我的腰窝,把我整个人压进湿漉漉的泥土里。我的脸贴着地面,闻到草根和潮土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我摔破了哪里,还是刚才那段时间里撞伤了什么地方。
有人在我头顶上方说话,声音带着喘:“抓住了一个!还有一个跳水里了,跑了!”
另一个声音在更远处回应:“跑不了多远,明天天亮沿溪搜!先把这个带回去。”
我被拎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膝盖一弯差点又跪下去。旁边的人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架稳了,手电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到了亮处我才看清,架着我的人有四五个,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胸前挂着研究所的工作牌。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正低头在写什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的泥痕滑到我渗血的手肘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对旁边的人说:“给她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关到楼上去。明天等夏洛特来再决定怎么处理。”
这个世界上比我冷血的人多了去了。
我被带到二楼的一个空房间里,有人端了一盆水、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放在桌上,然后门被关上,锁从外面咔嗒一声落上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浑身狼狈地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窗户被钉了木条,地板上铺着旧报纸,有一张行军床靠在墙角,床垫上套着发黄的床单。
眼下我别无选择。
帮他也是因为对他的愧疚心理。
我坐在床边,自己拧了毛巾擦掉手臂上的泥和血,倒碘伏的时候手有点抖,棉花按上去的时候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终结。
我咬着牙把伤口处理好,缠上纱布,然后靠着墙壁坐下来,盯着那扇锁上的门。
随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颗珍珠。它贴着锁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昭说摘下来就会永远变回人鱼,就是说如果强行挣脱就会永远留在那个形态里。如果我现在用力扯断那根绳链跳进溪里,我就能变成那条橙粉色尾鳍的人鱼,游向他的方向。
可我不会这么干。
永远也不会。
可谁知道呢。
我还说永远不会爱上白昭,只把他当作研究对象呢。
现在?
把“研究”去了差不多。
17. 第 17 章
我在那张行军床上躺了一夜,没有睡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蜷缩起来的叶子,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它在头顶灯泡的照射下慢慢变干、变淡。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时候停一下,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然后又走远了。
我把那枚融合过的鳞片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它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一根极细的线,连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鸟叫。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的时候,夏洛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挽着,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不久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缠着纱布的手肘滑到我眼下的青痕上,然后她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下来吃点东西,”她说,“别死在我这儿。”
…
我站起来,跟着她下楼。
腿还是软的,膝盖上的伤被裤子布料磨了一整夜,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地疼。
我扶着楼梯扶手走到底,看见一楼大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夏洛特坐在桌子对面,端着咖啡看我。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化了,温温热热的,滑进胃里的时候让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跑了一个,”夏洛特说,声音平平的,“另一个跑了就跑了,我们本来也不是冲着他妹妹来的。不过你倒是胆子不小,半夜里帮着劫人,你是真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我低着头喝粥,没看她。
其实是我懒得理她,我向来看不得她每次居高临下压我一头说话的做派。
夏洛特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爸那篇论文发出来之后,学术界炸了锅。你在加勒比的研究成果加上你爸这辈子的积累,现在全世界都在盯着我们这片地方。你觉得自己是在保护他?你现在就是最显眼的那根靶子。”
我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她。
“他抓你妹妹你乐意?”
夏洛特顿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妹妹在我们这里,至少还活着。你要是不把他妹妹送走,那些人真拿她去提取生殖细胞你就高兴了?”
她这话里的信息量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但她的表情收得很紧。
那些人,哪些人?
“所以呢?”我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夏洛特没有回答。
她端着咖啡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两步,然后在门口停住了,偏过头对我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人来接你回总部。”
“总部?”
“对。”
她走出去之后,我坐在桌子前,面前那半碗粥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我听见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在和什么人说话,语气从容平淡,像是在安排今天的行程。
我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颗珍珠,然后把它重新塞进衣领里,贴着锁骨的位置放好。
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带着米香。
下午来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它停稳,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墨镜,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拉开后座的门。
夏洛特站在院子另一头打电话,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没有过来。
我上了车。
后座宽敞,皮质座椅带着一点被阳光晒过的余温。我靠着窗户坐着,看着窗外的村子从视线里往后退——阿姨的院子、那棵老榕树、村口小卖部门口那把空着的竹椅,一片接一片地滑过车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我的生活里抽走了一样。
车子沿着山路绕了很久,久到我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昨夜一整夜没合眼,膝盖和手肘上的伤在车座的颠簸里一跳一跳地疼。我靠着车窗,半睡半醒地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子终于停下来了。
我睁开眼,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比山上那间废弃的屋子大得多,规整得多。
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门厅里有人在前台低头写东西,走廊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像是某个严肃的政府机构的接待处。
有人领我穿过走廊,经过几道需要刷卡才能开的门,最后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那人敲了三下门,然后推开门让我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三面都是书柜,里面塞满了档案盒和厚本子。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放在窗边,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长方形的亮块。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看手里的什么文件。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文件,朝我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他说,“别站着”
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坐下来。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平板,翻了翻上面的内容,像是确认什么信息。然后他把平板放下,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看着我说:“简博士,你父亲和我通过电话。大概四天前,他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我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动。
老爸这招干得好,终于知道把我捞出来了。
现在论文也发表了,我从现在开始就可以退休了。
“他说你是一个好科学家,”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报告,“他说你继承了他的研究精神,而且比他更敢往前走。但他也说你有时候太讲义气,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有接话。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父亲退休之前我们合作过几次。你之前不知道我的存在,正常。研究所很多事是不公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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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了下一句话:“夏洛特报告里写的东西我都看了。关于那个你命名为'白昭'的个体,关于那条你帮着放走的雌性人鱼,关于你现在脖子上的那颗珍珠。我看了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你不应该被扣在那栋楼上,也不应该被押回来问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
“你应该回去找他们。”
我坐在椅子上,那两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座位上端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原位。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一些别的东西——是不是在试探我,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去找他,昨天晚上的冲动我自己都不了解为什么,难道中午珍珠真有什么魔力?
王远志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把那份被我看到一半的文件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过去,那是一份协议书的封面,标题栏写着“合作观察计划”,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我熟悉的字体——我父亲的笔迹。
“你父亲在你发派之后没过多久就联系了我。”他说,“他说那个研究项目不应该以捕捉和束缚的方式进行。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以自愿合作为前提的长期观察。在你被送到那个村子之前,我和他讨论过这个方案。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推进。”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的封面,指尖停在父亲笔迹的那行小字上。
他说他不希望我以“研究者”的身份站在人鱼的对立面,他希望我能站在中间,站在两个世界都能触及的地方。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其中的一枚棋子了。
不只是夏洛特眼中的“被研究者”,更是父亲眼中的一个算得上安全的试验品。
一瞬间,我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种蚀骨一般的怨恨蔓延上来,直咬的我浑身发抖。
他把笔放在桌面上,朝我推过来。“签了它,你就可以走。没人拦你,没人跟着你。你父亲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需要什么资源,只要合理,都可以调给你”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那份协议。然后我抬起头问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身上。
“因为我相信你父亲。"他说,"他是个靠谱的人。他看事情准,看人也准。他花了一辈子研究这些东西,到退休之前最后的决定是这个——那我信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支笔的影子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我伸出手,拿起那支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太可笑了。
我一开始相信的人,都把我当作利用的工具。
你不相信的人,却把我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