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茶枫淮》 第1页 《临摹难书》作者:茶枫淮【完结+番外】 简介: 白翊,初入江湖的散修,查案途中,他遇见一个少年。 少年是苍幽山高徒,相貌堂堂,身手极佳。 幽默风趣不说,还做得一手好菜。 并且……很会说情话。 两人道心理念十分契合。 白翊要除魔,少年便提剑。 白翊说人魔皆有善恶,少年含笑认同。 不过每次邪物死之前,都会气愤地朝着少年怒喊: “死绿茶装什么纯良!道长,他其实是……” 但他每次都听不到最后几个字。 因为少年总会在那之前抹了他们的脖子。 * 相处的越久,白翊越觉得这少年莫名熟悉。 两人志趣相投,仿佛早已结识多年。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此生知己—— 可却在一个雨夜,他亲眼撞见,少年满身魔气,手持暗红血刃毫不留情地捅穿鬼妖心口。 被他撞破,少年神色变化十分精彩。 惊愕,懊悔,狠戾…… 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睛,我见犹怜:“哥哥……我好怕。” 白翊:“……” 不是……到底是谁该害怕? * 这个世间,不会有比知己少年变魔头顾城渊更扯的事情。 如果有…… 那就是白翊被顾城渊锁在了苍幽山里。 白翊不明白,大名鼎鼎的顾城渊,费尽心机地接近他一个无名散修,到底是为了什么。 接近他就算了,把他关在苍幽山又是干什么! 听闻魔族嗜血……该不会是哪里惹恼了这个魔头,要杀了他吧?! 如果是这样,要保住小命,他必须得逃出去—— * 趁着顾城渊醉酒,白翊终于逃出来。 结果却误打误撞闯进一处秘境。 秘境里种着漫山白茶,一望无际,煞是好看。 而花海之中,赫然立着一块墓碑。 白翊走近,认出上面的字: [清泽仙君 先师 白翊之墓] 仙师……白翊…… 之墓?! 白翊头脑一片空白,震惊之余,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身体一僵,蓦然回头,顾城渊站在阴影里,身影如同鬼魅。 他一步步逼近,白翊下意识后退。直到腰背靠在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上。 再无退路。 面对如此场景,白翊以为自己会血溅当场。 悲催地闭上眼,刚准备听天由命 结果大魔头却幽幽开口: “师尊……我不想演了。” 顾城渊单手撑住碑沿,神情可怜巴巴,动作却十分强硬: “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拔情丝了?” “……?” 约莫两个时辰后,白翊伏在墓碑上欲哭无泪: “……还师尊,有你这样尊师重道的吗?!” 【小剧场】 十七年前: 白翊:你我都是男人,为何不可一起沐浴,非要分开来浪费时间? 顾城渊:啊啊啊不可以师尊!我会…… 白翊:会怎样? 顾城渊(流鼻血):师尊我先回去睡了…… 白翊:…… 十七年后: 顾城渊(可怜巴巴):呜呜呜呜,师尊如果讨厌我,我可以走的,我这十七年来一点都不苦一点都不累,我可以一个人上吊,一个人跳崖,都没关系的…… 白翊:……? * 后来,有人大骂顾城渊:死绿茶!双标狗!白宗主千万不要被他的虚伪面孔骗过去啊! 白翊斜眼一瞥,淡定将“纯良无害”的顾城渊揽在身后。 “是绿茶……又怎样?” 【阅读提示】 1. 本文:<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重生,<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掉马 人设:人夫魅魔绿茶忠犬攻x前世清冷 今生反差白花受 2.今生白翊主要是反差,前世拔了情丝,情丝转世对顾城渊天生有好感。修为没有那么强,给顾城渊一个表现的机会,前世才是主戏,前世白翊是最强的存在 3.书中人物不是非黑即白,灰色人物很多,请理性观看,一切以人物为主,作者不偏心任何人,一切行动皆是角色主观意识 4.有糖有刀,是HE,小刀怡情!个人认为不是很虐,但是还是<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提示一下! 5.这本很适合二刷,看完前世再看开头能吃到很多小碎糖,都是相互呼应的! 内容标签: 仙侠<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 重生 <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文 正剧 师徒 失忆 主角:白翊 顾城渊 配角:白翊(前世) 顾城渊(十七年前) 其它:临摹难书,烬泽同归。又名《闭嘴,为师知道他是绿茶》 一句话简介:师尊你的徒弟是绿茶啊!?? 立意:历经风雨仍心怀热忱,坚守初心奔赴理想与爱 第1章 楔子 |楔子·干尸| 夜深,残月西斜,月光寡淡冷白。 打更人提着灯笼,更响幽幽,从街头传到街尾。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夜风卷过落叶,刚打着旋儿落下,又被鞋履踩过,粘在鞋底,发出嚓嚓声响。 打更人看清来人:“哎哟,老刘头你又去含春苑喝酒了?瞧你那醉醺醺的样……小心点,别摔着喽。” 老刘头嘿嘿笑了,嘟囔几句,脚步虚浮,满身酒气地扶着墙离去。 须臾,他走到自家门前,却瞧见一道身影。 那人斗篷裹得严实,整个身子都隐在阴影里,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不少。 老刘头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那人身形像个女人,咧开嘴笑,张口便带了轻佻:“哟……小娘子大半夜站这儿,等我呢?” 那道身影依旧没动。 老刘头以为自己看花眼,走近想要看清楚:“喂,你咋不说话?” “……” 那人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头,一只手从袖中探出,苍白指尖捻着一颗水蓝珠子,泛着细碎冷光。 面对这老东西的唐突,她歪了歪头,唇角微勾,笑意凉薄:“不错,是在等你。” 老刘头登时来了兴致,涎着脸往前凑,就算脚下踩到黏腻之物,也全然没放在心上。 才走两步,身形骤然僵住。 刺骨灼痛从下身袭来,低头看去,竟有幽蓝冷火缠上双腿! 火光乍亮,才看清脚下青石板,早已画满猩红朱砂,与鲜血织成一圈怪异的诡阵! “这是啥鬼东西!你要干啥——” 酒意瞬间吓醒,他挣扎着想逃,鬼影却在此时抬手,眨眼间便是一道寒光划过! 喉咙应声划破,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洒在朱砂阵上。 月色浸染,血珠落处,阵纹骤然泛红,与幽蓝火焰缠在一处,烧得愈发凌厉。 不过片刻,火焰渐熄,原地只剩一具焦黑干尸。 夜风拂过,灰屑簌簌落地,一缕黑气径直钻入女子指尖的水蓝珠子中。 她抬手,漫不经心拭去脸颊溅上的血点,垂眼望着掌心的珠子。 “我要做什么……” 斗篷之下,那双幽绿竖瞳微微一眯: “我要的是整个陵川城。” 第2章 初遇 “这个世界上,俺最看不起三种人。” “第一种,打女人孩子的男人。” “第二种,窝里横的男人。” “第三种……” 大爷拉长语调说:“第三种就是说书说一半卡着结尾,说下回分解的男人!” 话音落下,说书楼里立即响起一阵哄笑。 “哎哟,我还以为你要说啥子呢!” “你就说是不是嘛!” 台上,说书先生摇着折扇,脸上浮现尴尬,但还是十分尽责,硬着头皮把本子上最后一句词念出来:“这顾城渊仅用了十七年便重建苍幽山,欲知后事如何……” “请听下回分解——” 台下再次哄笑,说书先生在一片唏嘘声中下了台。 说书的人走了,听书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磕着瓜子聊闲天,气氛比先前说书还热闹。 “春凤,你听说了不。”大婶咬着糕点,含糊道,“最近镇上不太平哩,可得管好自家男人,免得被那精怪吸成干尸咯!” 春凤插起腰杆,满不在乎:“你就别操心我了。我男人要是敢去沾花惹草,老娘把他腿都打断……” 楼下吵吵嚷嚷,相比之下,二楼雅座里格外安静,零散词句飘进雅间,落入白翊耳中。 “……”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何城主这密卷,到底密在哪了? …… 南安陵川的百姓几乎都知晓,最近在闹邪祟。 坊间有许多传闻,最流行的说法就是狐狸精化形报复,专吃作风不好的男人。 第2页 那妖邪十分凶悍,能将人活生生地吸成干尸,为避免百姓惶恐,何城主很快就调出人马日夜巡逻,并将此事上报给天下第一仙门苍幽山。 案卷上报要费些时日,眼看着死者一个接一个,何城主招架不住,就先请了散修白翊查案。 昨日凌晨又增添一具干尸,何城主一大早就传信相邀白翊到说书楼面谈密卷,结果白翊书都听了好几场,何城主连个影子都没露。 白翊等的无聊,伸手去拿盘里的荷花酥,却不曾想摸了个空。 荷花酥没了。 白翊轻轻皱眉。 他还没有吃够呢。 探身朝楼下望去,依旧没有看见何城主的身影。 也不知何城主是不是路上出了岔子,正想着要不要再叫一盘荷花酥先吃着,丝帘却在此时轻轻摇曳起来。 白翊一愣,抬眼看过去,瞧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年。 来人一身青衣,眉眼间满是独属于少年的张扬,眼尾微微上挑,又莫名增添一丝邪气。 他手持酥点盘,撩帘走进来,俯身将白翊吃完的荷花酥又补了一盘。 “……”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少年生的太过于好看,白翊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总觉得,这人没来由的熟悉。 少年察觉他的视线,眉梢一挑,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拿出一折案卷,递给他。 白翊:“……?” 他语气<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何城主临时有事不能赴约,交代我将这东西交与道长。” 白翊这才恍然,虽然心存疑惑,但也伸手接过案卷:“多谢。” 原本以为,这人将这案卷递给他之后就会离去,却不料对方极其自然地一撩衣摆,直接坐到了对面的软榻上,还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朝枕垫上靠去。 白翊望着他,没有急着去打开那绳结。 少年支着肘,对上他警惕的目光,黑亮瞳仁里漾出无辜笑意:“这案卷我若是想看,送来的路上我便打开了,道长不必多心,只不过在这里躲个懒罢了。” “……” 躲懒? 这个说辞很强词夺理。 不知为何,白翊不是很想拆穿他。 他顺着说下去:“你……是这说书楼的小厮?” “不错,怎么了?” 白翊默默收回眼神。 这谎言太拙劣,明明身上的衣服料子都是顶好的,哪有小厮会这般招摇。 既然对方不说真话,他也不打算多费心思,解开案卷绳结低头览阅。 看完上面的字迹,心中不免一沉。 昨夜寅时在东巷寻到的干尸,何城主已经查证是东巷的老刘头,在夜里丑时死于自家门前。 尸体周围还有一些残留的朱砂,依稀看上去,似乎是用朱砂画了什么阵型之类的东西。 除此之外,何城主还查出死者生前都曾去过含春苑。 见此,白翊不禁皱眉,抬眼看向窗外。 那是一座繁华的可以说是奢侈的青楼,花红柳绿的雕漆木楼,悬着楠木珠匾上书[含春迎君]四个大字。 雕梁画栋,甚是奢靡。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道长在看含春苑?” “……不错。”白翊收回眼神道,“你可了解?” “道长想查?”少年笑道,“那可不太容易,那青楼暗势太强,恐怕查不出什么。” 白翊疑道:“一座青楼,还有暗势?” “那鸨娘脾性多变,瞧着不像什么善茬,加上陵川商客居多,含春苑美人如云,自是财大势重。” 白翊若有所思。 少年继续道:“这凶案闹得传闻四起,何城主压都压不下来,那含春苑反而却更加热闹,道长哥哥还是小心为上。” 面对这个异常俊俏,字字要害的少年,白翊不禁坐正身子:“你都知道些什么?” “也不算是我知晓什么,只是这坊间传闻早就满天飞,含春苑恐怕早就做了对策,若直接大动干戈,应当查不出什么。” 白翊琢磨着他的话:“你的意思是,现在何城主不出面,是想让我自行暗地调查?” “道长聪明人。” 白翊笑了笑,收起案卷起身道:“多谢提醒,你继续躲懒吧,我还有要事去做。” 少年看一眼盘子里的荷花酥,欲言又止一番,喊住他:“道长哥哥不吃些再走?我特地……” 白翊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特地什么?” 少年一噎,随即摇头道:“……我特地换了些新鲜的,道长若是不吃就只有倒掉了。” 一阵沉默。 白翊走上前拿了一块,冲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少年坐在原地未动,望着晃动的门帘,抬手抚上颈侧,勾起唇角笑了。 …… 与此同时,深巷某个角落。 何家一名家丁躺在墙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一会,一个激灵坐起来。 一摸兜袋,空空如也,他瞪大眼睛,欲哭无泪。 不是…… 哪个杀千刀的把案卷给抢走了?! 还要不要他在何府混下去了?! 然而还没等他难过多久,动作扯动之间,衣兜里掉落出一张字条。 随手捡起来一看,咒骂声戛然而止。 [案卷我帮你送给白道长,你只需照常回去,说案卷已经送到便是.] 翻过字条一看,背面还粘着一片金叶子。 家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第3章 荷花酥 陵川正值初夏,阳光并不灼人,白翊缓步走在街上,指尖捏着那块荷花酥,细细打量。 酥皮层层酥脆,色泽粉嫩油润,是上好的卖相。 这不是说书楼卖的品相。 那人为何想让他吃下这荷花酥? 白翊思索着。 难不成……有毒? 可两人无冤无仇的,若是没记错,刚才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怎么会有人那么闲,想毒死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白翊猜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归结于或许陵川这个地界的人,都是这般莫名其妙的热情。 不过说到陵川,这地方风水养人,与白翊也颇有缘分。 两年前,白翊涉旅参悟,需要找寻住处,碰巧路过陵川,看中南幽山谷的一处小屋,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何城主,后来定居在陵川。 在那之前,他是跟着洛川的一个老道士学术法,而自从他下山之后,师父就再也没了音讯。 说来也怪,自打记事起,白翊的生活中只有那老道,他从不曾见过自己的爹娘,就算偶尔提起,他师父也是闭口不谈。 白翊有时追问急了,老道也只是高深莫测地重复一句话。 “待你年岁十七那年,自有知晓身世的契机。” 而今年,白翊正巧十七。 也正好撞上这么个案卷。 接下这桩案卷之前,他曾算过,此事极大可能就是师父口中的契机。 所以何城主寻到他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更何况何城主还曾承诺,破案之后会有一笔丰厚酬劳。 收回思绪,白翊瞧见身旁的糕点铺,家里的荷花酥正好没了,刚想过去买一些,一道扯着嗓子的高喊声就砸了过来。 “啊——!” “你们这群狐狸精!!你们还我老张!!” 白翊一顿,循声望去,发觉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含春苑的地段。 “哟,又是那老张的媳妇。” 那一嗓子穿透力太强,原本在屋里的小二,擦擦手就钻出来,撑在铺子上探头看向远处人群,饶有兴趣道:“这个月都来闹了好几次了。” 白翊闻言,开口问道:“小兄弟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小二热情地拍拍手,示意他靠近些:“嗐,小公子你有所不知,最近这陵川城在闹邪祟,那老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贪财好色,居然看上含春苑的魁首了……” “前些日子,老张掏空家底,天天夜里都在这楼里过夜,点名要那魁首林清婉,过的那叫一个奢侈。” “但最近那魁首不接客,老张来的次数就少了,结果谁知道他居然被妖祟抓去……” 小二指指人群:“然后他媳妇儿就发疯,天天来闹。” 白翊静静听着。 记得何城主给的案卷里,第一具干尸的确姓张。 白翊又问:“那林清婉……可还在含春苑?” 小二想了想:“没听说她离开楼里,应当是在的。” 白翊道了句多谢,转身往不远处的人群中走去。 “公子……公子慢走!” …… 如小二所说,在撒泼的是一个老妇人,正跪在含春苑门前嚎啕大哭。 “我的老张啊,你咋就被这些狐狸精给害死了——” 众人围在周围看热闹,议论纷纷。 “又是这疯婆子,都闹了半个月了……” 第3页 “看着也怪可怜的。” “哎,听说了吗?这含春苑有狐狸精呢!” “真的?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在传啊,你不晓得?有好多人都被吸成人干了!” “嘘……你小点声,那鸨娘出来了——” 白翊抬头朝院里看去,果真看到徐徐走出的鸨娘。 众人都伸着个脖子看戏,还有人特地抓一把瓜子与人分着嗑。 老妇人则是扑上去,扯着她的衣衫喊道:“……你还我老张!你……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鸨娘轻飘飘地躲开。 “王夫人,您都闹了半个月了。”她挥挥手中的帕子,“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呢。” “这青楼的规矩不用人家多说,大家心里都明白,您丈夫自个儿愿意来这青楼,又不是我们绑他来的。” “这事您应该跟何城主说,跑这儿来闹,这是什么理?” 老妇啐了一口:“呸!你这个小浪蹄子不是你害的我老张,那是谁?你这破青楼里养了一群狐狸精!”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哎,有好戏看了,这鸨娘最讨厌狐狸精这三个字了!”姑娘嗑着瓜子,嘻嘻道,“我赌一根白萝卜,这鸨娘会发火。” 不出所料,鸨娘果然脸色一寒,侧脸看一眼后边的小厮,小厮立即会意,抄起手中棍棒就要上前。 众人大惊,顿时后退一步。 王夫人梗着脖子瞪她:“……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打我不成?” 鸨娘面容未变,只是嗓音冷了些:“你成天来闹,扰的这一片日日不得安宁,我打的就是你——” 眼看棍棒就要落下,白翊蹙眉正要出手,身旁却有人先一步替他上前,一手接住那根手臂粗细的竹棍。 白翊和众人都是一愣。 “这位姐姐,再怎么说,当街打人总是不对的吧。” 少年墨丝高束,一身窄袖青衣,眉宇间满是散漫之意,话虽然说的还算礼貌,语气却是非常敷衍。 瞧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白翊心道这人不是要躲懒么,怎么到这里来见义勇为了。 不过他来的正好,既然要暗地里查案,白翊本就不想贸然露面,这少年倒是出手及时。 鸨娘原本很是气愤,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挑事,结果看清少年的模样后,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僵持半晌,她竟然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人回了含春苑。 白翊有些意外。 鸨娘刚才还气势汹汹,为何瞧见青衣少年后就这么轻易地收手了? 含春苑大门被“砰”的一声合上,众人见鸨娘真的打算罢休,也就没趣地散了,一时间只剩下王夫人还倔着不肯走。 少年将手里的竹棍往地下一丢,轻飘飘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而后抬眼,与白翊的视线撞上。 看见他手里拿着的那块荷花酥,少年勾起唇角,朝他走。 “道长为何不吃了它?” 白翊这才回过神,垂眼看着自己拿了一路的荷花酥,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怕有毒,不敢吃。” 少年笑意更甚,挪动脚步又靠近一些:“若我说没有毒……” “道长敢吃么?” 望着那双笑眯眯的黑眼睛,白翊试图在当中找到一丝算计,可很遗憾,那双眼睛很好看也很干净,似乎他刚刚说的话没有半点假意。 不知怎的,白翊居然很想相信他。 无言片刻,他抬手,缓缓咬下一口荷花酥。 几乎是在下一秒,白翊便惊奇地睁大眼睛。 这味道…… 居然和他经常去的糕点铺里的荷花酥一模一样! 果然不是说书楼里的荷花酥—— 白翊觉得奇怪,想问些什么,可一抬眼,面前的人早就不知何时离去。 愣怔一瞬,他转身在人群里寻找,却再也不曾看见那一抹青色。 “……” 真是个怪人。 两三口将荷花酥吞咽下肚,白翊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王夫人,见她颇有要等一下午的模样,心想劝也应当没有什么作用。 原本他打算给些银两,但想来若是给了,王夫人怕是处境更加不利。 于是他就去包子铺买了四个肉包和一碗米粥给她。 “夫人,可以慢些吃,若是不够,旁边还能再买。” 王夫人狼吞虎咽地啃着肉包,抽空抬头冲他笑道:“够了够了,道长,你是个好人哩。” 白翊蹲下身子:“王夫人,您在这耗着也没用,都在说最近在闹邪祟,还是回家躲着些好。” 王夫人却摇摇头,喝一口米粥,含糊道:“没有家啦,我儿子夭折了,老张也走了,只剩我一个人……” “……” 无言片刻,白翊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递给她。 “这个您拿着,您要在这里等就等罢,若是遇见了什么邪祟,它可以救您一命。” 王夫人点头,小心将符纸收好:“嘿,老婆子我今天遇到好人啦。” “……” 白翊缓缓起身,眼神落到含春苑的牌匾上,微微皱起眉头。 看来……还是得进去看看。 第4章 含春苑 含春苑不止是一栋楼,它是几栋楼。 “……” 看着这栋如同宫殿般的青楼,白翊不禁想起自己山谷里那颇为寒酸的小屋。 屋子与屋子之间的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 收回视线正准备迈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娇语:“咦?这位小公子生的好生俊俏,蓉娘却瞧着眼生,第一次来?” 白翊一顿,侧过脸便看到那只搭在他肩头的纤纤玉手,手腕处还挂着一颗水蓝色珠子,阴恻恻的,看起来不像什么好物件。 视线往上移,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女郎面容姣好,眉梢染着胭脂色,正微微歪头瞧他,眼底藏着几分打量,几分逗弄。 白翊见状,佯装一副乖巧拘谨模样:“这位姐姐猜得不错,我确实是第一次来。” “啊,这么说……” 蓉娘拖长尾音,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向下滑,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衣襟,最终停在腰侧,轻轻扯了扯他的腰封。 “还是个雏?” 白翊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禁一凝。 见他神情微变,蓉娘笑得更欢:“哈哈哈哈……你这种小书生模样,可是很招姐姐们的喜欢,待会儿进去了,可得小心点。” 白翊:“小心什么?” 蓉娘媚眼如丝:“小心姐姐们功夫太好,你受不住。” 白翊:“……”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轻盈的笑声,几个倚在廊边的女子也望过来,眼神好奇又戏谑。 “哎哟,蓉娘你做什么?别把人家小公子吓跑啦!” 蓉娘回头,似嗔似笑地瞪她们:“你们懂什么?这般鲜嫩的小公子,自然要先下手为强,不然就剩下那些老货色啦!” 白翊垂下眼睫,心中却轻轻一笑。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拉着蓉娘的水袖,声音放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这位姐姐,我确实不懂这里的规矩……不知姐姐可否带带我?” 蓉娘一眨眼睛:“哪有你这样的?小弟弟,这地方可不是……” 白翊笑着塞了一片金叶子给她。 “呀!”一见那片金灿灿的金叶子,蓉娘眼睛一亮,她不再多说,提起裙摆,转身撩开身后那挂叮咚作响的珠帘。 “公子随我来~” 珠帘翠响,罗幕轻飘,与预想中的珠光宝气不同,这含春楼内部反而更多的是古香古色,素雅幽暗。 “这一楼啊,是看戏听曲儿的。”蓉娘指着那戏台,“那里就是我们唱曲儿的地方,叫鸳鸯台。” 白翊点点头,抬眼瞧了一眼上边的空房间,似乎瞧见了一抹青色衣衫,不过只是一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只当是眼花,顺着蓉娘的话继续问:“那上边的房间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含春苑共四层。”蓉娘边走边轻声道,“二楼是雅间,三四楼则是天地字号的贵宾间,寻常人可上不去。” 她转头搓了搓手指,一眨眼道:“得加银子。” 原来如此,白翊心中记下,嘴上却笑:“听闻美人池风景独好,姐姐可否带在下去见识一番?” “当然可以。”蓉娘转身引路,杏色衣衫包裹着纤细腰肢,“公子随我来。” 美人池是一座比含春楼略矮一点的青楼。 一楼是走廊,还有一方小院,院中假山池水相互错落,空余地段里立着一些小亭,些许亭中还坐着几位姑娘们在闲聊。 “美人池共有三层。”蓉娘走在红楠木质的柱梁和扉栏中,转头与白翊道,“二三楼都是接客的雅间。” 白翊望着这里的景色,若不说这是一座青楼,或许还以为这是哪家的官府。 第4页 蓉娘嗓音轻快地与他说着这美人池,路过一座小亭时,一位杏衣女郎瞧见了他们,便转过身笑着向他们走去。 “哟,蓉娘揽着客人啦?” 其余的几位姑娘们也跟着走过来。 “还是位俏生生的小公子呢!” 白翊注意到小倌们腕间居然都带着的那颗蓝色珠子,不禁有些疑惑。 “……姐姐们,你们手上挂的是什么?看上去好生漂亮。” 蓉娘回过头笑答:“这是护身符啦,鸨娘心善,特地给姐妹们的,带着它呀,接客才不伤身呢。” 蓉娘葱段般的指尖拨弄着那颗小珠子,水蓝色中映着一点白。 可左看右开,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护身符。 不过此刻不宜追问太紧,所以白翊暂且压下疑虑,没有再问那珠子。 姑娘们倒是有那闲心,坐在亭子里不紧不慢地聊着聊着天,白翊在这美人池逛了逛,也没看出哪里不对,就是阴气颇重,不过这里女人居多,阴气重似乎也能说得通。 既然看不出端倪,不如融进她们之中。 白翊索性坐下,接过杏衣女郎递来的瓜子,一副纯然听故事的姿态。 “公子嗑瓜子吗?我还是头一回见给金叶子只为聊天的小公子呢。”杏衣女郎笑道。 白翊接过瓜子,微笑:“来见见世面。” 紫衣道:“有趣。不过最近街上都在传,陵川城在闹邪祟呢,公子生的这般好看,可要小心别被那狐狸精给看上。” 蓉娘神情有些鄙夷:“传言都说,狐狸精是在含春苑里的呢,哪是闹邪祟,明明就是泼脏水嘛。” 杏衣接过话头:“诶,要说狐狸精……你们觉得谁最像狐狸精?” 眼看着终于聊到重点,白翊精神一振,顿时竖起耳朵听着。 紫衣招招手,示意几人靠近些,低声道:“这还用说,肯定是那个林清婉嘛,她的身子也太好了,一晚上四五个,折腾到天亮……她要不是狐狸精,那谁是狐狸精?” 杏衣道:“可她最近身子不是不行了吗,都好十来天没接过客了呢。” “那般折腾,身子能不垮吗?”青衣叹气,神色复杂,“鸨娘当初从人贩手里买下她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虽成了头牌,可这种日子,又能比之前好到哪里去……” …… 小倌们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个下午,白翊就坐在亭子里哪也没有去,喝着茶聊着天就把林清婉了解的彻底。 这林清婉是鸨娘从人贩手里买来的,听说之前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被鸨娘买出来,自是万分感激。 鸨娘好吃好喝的照顾她,林清婉便尽心尽力的接客给鸨娘赚银子,她一天接数客,也很快就当上头牌。 但久而久之,楼里的姑娘们就发现一些不对劲。 这林清婉有一间独阁,名为清晚阁,并不与其她的姑娘一起住,而且平日里也见不着人。 清晚阁的位置非常偏僻,靠近后门很是冷清,对此鸨娘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林清婉身体有恙需要静养,下令不许姑娘们靠近清晚阁。 众人不知所以,但也事不关己,只把这事当做饭后闲谈也没多想。 说到这些,姑娘们的话题就开始有点玄了,蓉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嗳,你这么一说,这事还真有点怪,我听别人说那清晚阁里还有血呢!” 青衣立马伸手捂住她的嘴:“要死要死!你提那阁楼做什么……” 白翊微微皱眉,多了一句嘴:“为何提不得?” 青衣眨眨眼,为难道:“公子还是莫要打听,鸨娘会罚我们的。” 白翊闻言虽有疑惑,但也只好作罢。 第5章 林清婉是活尸 或许是之前的话题太阴森,后来众人又笑着聊了一些其他闲言,气氛缓和许多,直到日落时分。 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收尽,楼内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染上众人的衣摆。 “……哎,不跟你们说啦。”紫衣看了看天色,脸上笑意淡了不少,起身说,“我还有客呢。” 经她一提,其余几人也相继站起,方才的嬉笑轻松渐渐敛去,换上一种习以为常的倦怠。 青衣姑娘道:“聊天聊的尽兴,姐姐不说我差点都忘了……我也得走了,姐妹们,再见啦。” 只不过片刻,几位女郎就相伴离去,笑语声渐远,亭中骤然冷清下来,只剩偶尔的晚风穿过廊柱,拂动池水泛起细碎涟漪。 亭子里只剩下蓉娘和白翊,气氛微微有些沉默,须臾,蓉娘侧脸看着他,好奇道:“小公子,你真是个雏啊?” 这话问的猝不及防,白翊噎了一下:“……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是的话,以后就不要来了。” 白翊:“为什么?” 蓉娘笑的明媚:“你和那些色鬼不一样,以后还是别再进来,脏。” “……” 蓉娘又笑起来,这回带了点调侃:“再来这种地方,以后讨不着媳妇儿的!” 白翊:“这事现在说还有些早。” 蓉娘捂着肚子笑出声:“诶,不早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从袖中摸出那片金叶子,纤细的手指捏着那片金灿灿的树叶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留恋,但最后还是忍痛递给白翊:“喏,还给你。” 这回白翊倒是有些意外:“既然给了姐姐,怎有拿回来的道理?” 蓉娘笑道:“公子心善,只是陪我们聊了会儿天罢,二两银子就好。” “…………” 白翊收回金叶子,付了二两银子给她。 “天色也不早了,小公子快些回家吧!”蓉娘起身抚了抚衣袖,欲要离去,“以后别再来了!” “再见咯!” “嗯。” 蓉娘缓缓走远,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白翊独自倚在木栏边,浅色的眼眸望着池中所倒映的灯火,久久未动。 说到回家,他便想到那冷清清的小院,除了一盏孤灯和几卷旧书,什么也没有。 还不如这亭子热闹。 实在……不怎么想回去。 “……” 翌日,白翊正翻看案卷时,忽然接到何城主的灵鸟传信。 陵川城贾家少爷身死在了沅溪边,死状和死法与前两具尸体一模一样,这次现场没有发现朱砂,但贾家少爷死前依然去过含春苑。 贾家家母悲痛万分,扬言若是再查不出妖邪来,就要告到苍幽山。 含春苑嫌疑很大,白翊打算直接去探一探那鸨娘的底。 对此何城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让白翊多加小心。 …… 是夜,含春苑灯火如昼,笙歌再起。 白翊撩开珠帘,再次踏入这片花柳莺燕之地。 鸳鸯台上,琴声淙淙,有女子轻唱江南小调,婉转嗓音裹在烛火里,听得人骨头发酥。 白翊这次加了银子,径直上了天字号雅间,临窗坐下,展开折扇徐徐摇动。 玉门前的珑帘玲珑忽地被人撩起,进来一位窈窕女郎。 白翊侧过脸,朝她微微一笑。 “鸨娘。” 鸨娘微微欠身,眼波流转:“嗳,这位小公子,找奴家什么事?” 白翊将折扇合上,拿起茶杯,悠悠道:“鸨娘还真是忙呢,难见一面。” “公子这是哪的话,奴家这不是来了嘛。” 白翊笑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鸨娘。 阴气很重。 这下他就有些想不明白,青楼阴气重也就罢了,怎么单单一个人阴气也能重成这样? “公子?” “……啊。”白翊回过神,轻咳两声,“今日找到鸨娘,是想见见这魁首林清婉。” 鸨娘闻言,垂眼轻轻笑了:“那可真是不凑巧,这几日清儿她身子有些不适,怕是接不了客,要不您去美人池挑几个美人玩玩?” “身子不适?”白翊道,“魁首也会身子不适么?这和我听说的,可不太一样。” “身子再好,她也是人,总会有恙的。” 白翊笑了笑,不再开口。 “那么,公子可要去美人池?”鸨娘笑问道。 “不必了。”白翊起身道,“此次前来专程就是为了她,既然她身子有恙,那便罢了。” 言毕不等鸨娘反应,他就撩起门帘径直走了出去。 “公子慢走。” 。 走出含春楼,白翊停下步子,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望了几眼,随后脚尖一转换了方向。 展开折扇装模作样般摇晃几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后,足尖一点跃飞出去,直奔含春楼的内部而去! 浓浓夜色中,一道白影迅捷地在这片暧昧的青楼间掠过翻飞,一幢又一幢,最终落在一方小阁前。 足跟落定,白衣徐徐垂落,白翊鼻尖微动,匀长的眉毛皱起。 好浓的血腥味。 第5页 这清晚阁果然偏僻,独处东南角,门窗紧闭,檐下灯笼未燃,整座小楼浸在沉甸甸的黑暗里,唯闻阁内隐约传来断续的咳嗽声,嘶哑沉重。 难道真只是抱病? 白翊凝神听了片刻,敛去周身气息,轻身掠入院中。 小院布置简陋,只有石桌和几个石凳,荒草都漫过了砖缝。 他快速搜寻一圈,未见异常,便绕过主屋,悄步踱进后院。 刚踏入后院,那股血腥味扑面涌来,白翊掩住口鼻,循味寻去,只见角落处有一方低矮石台,台上置一白瓷小碗,碗中残留着暗红黏稠的液体,正是血腥气的源头。 他强忍胃中翻涌,凑近细看,心头骤然一沉。 那血色泽暗红发黑,质地黏腻,腥臭中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 只看一眼白翊就认出来,那血居然是……尸血? 可是这清晚阁为什么会有尸血? 白翊拧着眉头思索着,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前院传来了鸨娘的声音—— “林清婉,出来。” 白翊心中一惊,翻身跃上阁顶悄然看着。 吱呀一声轻响,门打开一条缝。 一道瘦削身影缓缓挪出,披头散发,衣衫松散。从背影看,确是女子身形,只是动作僵硬迟滞,每一步都拖得沉重。 这应该就是林清婉了。 鸨娘立在院中,面上再无半分娇媚,只剩一片寒霜:“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林清婉哑着嗓子开了口,“姐姐,我好疼……” “知道你疼。”鸨娘道,“所以才让你喝下这些药。” 林清婉道:“可是,那碗药喝了没有用,姐姐,你给婉婉换一种药吧……” 白翊听到这里,心里松了口气,原来还真是身子不适。 “你的病只有喝这个才有用。”鸨娘毫不客气地冷声打断她,扬起手中的瓷坛,“换不了。” “好吧。” 林清婉转身想跟着鸨娘进屋,可当她转过身,白翊看清她的脸后,骤然瞪大了眼睛! 月光惨淡,照亮那张脸,眼白占据眼眶大半,瞳仁缩成针尖大小,面色青灰如尸,颊边和颈侧,乃至裸露的手腕上,都布满深青色的斑块。 这不是活人。 这是……活尸? 白翊呼吸一滞。 林清婉是活尸!? 可很快白翊又想到什么,脑子里的疑惑更甚。 若林清婉已是活尸,按常理早该失了神智,不知痛痒,沦为只知嗜血的行走躯壳。可她方才那番言语神情,分明还存着常人的知觉与情绪,她会疼,会求,会委屈。 这不合常理。 除非…… 白翊眼神一凛。 除非她是自愿的,在毫无防备,心甘情愿的情形下,被鸨娘炼成了活尸。 唯有此法,才可能在炼制过程中保全神志。 可这法子也最为凶险,稍有一丝抵触或犹疑,便会前功尽弃,轻则神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须有近乎绝对的信任,才可能成事。 若推测无误,鸨娘与林清婉之间的关系,恐怕不简单。 ……真的会有人甘愿被炼制成这种活死人? 正暗自惊疑,走到阁门前的鸨娘突然动了动鼻尖,眼眸一狠:“有人?” “!” 心中顿时一沉,白翊不禁绷紧身子—— 鸨娘眯了眯眼,缓步走向后院四下望着,瞧不着人,朝阁顶上看了一眼,见空荡荡的屋顶又狐疑地缓缓转了身。 白翊见状松了一口气。 可不料那鸨娘却忽地回头,身形一动跃上屋顶:“是谁?!” 阁顶上依旧空荡,什么也没有。 “……” 鸨娘又注意到那棵老榕树,慢慢地迈着步子靠过去—— 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正当白翊准备直接出手时,房顶下的水缸里忽然落入一颗石子,只听见一声脆响,便破碎开来。 鸨娘一惊,也顾不得榕树,立马下去查看。 白翊趁机松了半口气,却不由疑惑,哪来的石子? 他抬眼望向夜色深处,隐约瞥见一抹青影在远处檐角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 “姐姐……”林清婉听见声响,拖着步子走进来,愣愣地望着她,“这是怎么了……?” “没事,水缸破了。”鸨娘看她一眼,注意到石台上的血迹,不悦道,“你又倒了我给你的尸血?” “……”林清婉挠了挠头,“对不起。” “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两人终于走远,躲在榕树干后的白翊才将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 尸血,活尸……这鸨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思绪纷乱间,他不再久留,白衣一荡,自后门掠出含春苑,径直朝何府疾奔而去。 夜色中,白影渐远。 阁楼窗后,鸨娘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紧紧锁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眼睛。 …… 何府书房,灯火依旧燃着。 “林清婉是活尸?”何城主听完白翊的叙述,脸色骤变,惊愕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步履沉重,半晌才迟疑道:“她……怎么会是活尸?白道长,会不会……看错了?” 白翊肯定道:“在下的确是亲眼所见。” 何城主闻言情绪有些复杂,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此,白翊心中不免闪过一丝猜疑。 “何城主这是……?” 何城主抬起眼,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只是太震惊了。那林清婉不是魁首么,怎么会是活尸呢。白道长,您确定她是活尸?” 白翊再次道:“确定,绝不会看错,况且那炼制之法十分苛刻,看上去是林清婉自愿被鸨娘炼制。我在想,林清婉和鸨娘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 对此,何涞生却并不是那么意外,反而又是一阵沉默。 须臾,他幽幽叹了口气:“这事,还是交给苍幽山来解决比较稳妥。” “城主这是何意?查的好好的,为何不查了?” “何某没有不让白道长查,只是想提醒一下,万事小心。” “何城主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白翊忍不住问道。 “只是直觉罢了。” “……”白翊望着他,没有再追问下去,“那好,在下会小心些。” “天色不早了,城主早些休息。” “……” 等白翊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何城主长长叹出一口气,挥挥衣袖走出房门,径直朝祠堂方向走去。 烛影掠动,何涞生脸庞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他拿了三支香,满脸愁容地点燃,插进香炉。 “唉……爹,祖父,大姐。” 眼里沁出点点泪光。 “罪孽啊,都是要还的……” 。 贾家公子已经是第四具尸体,民间也开始有所顾虑,流言越传越离谱。 人们对含春苑避如蛇蝎,不再进出,夜晚天一黑就紧闭门窗,没人再敢肆意走动。 贾家的不断施压,民间越传越离谱的流言,扰的何城主不得安宁,脸都快愁成包子,无奈之下就躲到白翊那去“避难”了。 白翊也好不到哪里去,几天下来收获的线索甚微。 小庭院里堆满折子,何城主揉了揉眉心,叹道:“也就只有白道长你这稍微清静点……对不住。” 白翊则是道:“别急,越急越乱。” 院外传来一声鸣啼,何城主一听,拉下了脸:“又来……” 白翊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安慰,去院外伸手接住那只传信灵鸟,顺了顺它的毛,取下爪子上的信纸,走回院内。 “又是什么坏消息?”何城主逗着灵鸟,随口问道。 “嗯……”白翊抖开信纸,“的确是坏消息。” “这次又是谁?”何城主抬眼看他,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王夫人。” “谁?”何城主一愣,“老张媳妇儿?她不是女人吗?” 何城主脑海里居然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比如男扮女装之类的。 白翊点头:“不错,不过信上说,她是悬梁自尽的,与案件应当没有太大的关系。” “哦。”何城主应了一声,“那要去看看吗?” “自然要去。” 何城主起身:“好,那就走吧。” …… 王夫人住在城东郊外,宅院简陋,院中杂草丛生。 何城主说,她原本家住闹市,家境殷实,自丈夫张老爷沉迷含春苑后,家财散尽,只得变卖宅邸,搬到这荒僻之处,身边仆从尽散,独居至今。 白翊仔细查看了王夫人自尽的屋子,只剩房梁上悬着半截断绳,地上倒着一只矮凳,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何府的人已经验过尸身,喉骨断裂,窒息而亡,确是自缢无误。 第6页 白翊又检查一遍屋舍,撩起布枕,找到之前自己赠予王夫人的符箓,他看着手中的符纸,翻手又收了起来。 符纸没有损坏,看来王夫人并没有遇见邪祟。 “白道长,这应该和案件关系不大吧?”何城主命人去方圆十里内排查,回到小院,看一眼院里的杂草,叹道,“都破成这样了。” 白翊没有答话,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见王夫人面带泪痕,应当是思念亲人成疾,最终自尽与亲人团聚。 “也是个可怜人。”他轻声道,“早些入土为安罢。” 何城主点了点头。 小院浸在暮色里,荒草瑟瑟,风声低回,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弥漫在空气中。 二人正沉默间,院外忽然传来仓促脚步声,一个家仆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不、不好了!” 何城主皱眉:“把气顺好了再说。” “东边那块荒田里有一个大坑,里面有好多死人!” 第6章 那就死吧! 两人闻言皆是一惊! 何城主一把抓住那家仆道:“快带我们过去!” 家仆哆哆嗦嗦地转身带路,白翊抬脚跟上,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路疾奔,穿过枯草丛生的野地,直到一片荒田深处,家仆猛地刹住脚步,抬手指向前方:“就、就是那里……” 何城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累死我了,好小子,这么能跑……” 白翊却未接话,只凝视着数丈外那个黑沉沉的土坑,嗓音微沉道:“坑里是些什么人?” 家仆摇摇头,神情恍惚:“我不知道……” 何城主这时终于喘顺了气,直起腰杆环视四周:“咦,其他人呢?” 白翊眉头紧蹙,不再多言,越过他们直直走向那大坑,越往里面走,越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待走近,向坑底看去,看清那蓝纹白衣后,白翊瞳孔骤然一缩,蓦地转身,指尖窜出一道灵流:“玉<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一束灵流划破凌空,直击何城主——身后的家仆! 白翊翻身将何城主一带,落在几丈开外的荒田里,灵流击倒那家仆后便落回他的手里,仔细一看是那把龙纹折扇。 何城主惊魂未定,差点腿一软又跌坐下去,被白翊一把抓住后愣道:“……这是怎么了?” 远处倒下的家仆正以一个无比怪异的姿势缓缓起身,白翊紧紧盯着他,挡在何城主身前,折扇一横:“这人已经死了。” “死了?!” 白翊:“那坑底里的尸首正是您派出去的家丁,按理来说是不可能会有活口回来报信的。” 何城主吸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白翊除了面色有些冷以外,其余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嗓音依旧是温润的:“她们的目的应该是我,您走就是。” “为什么?” “这次王夫人的死就是一个幌子,”白翊道,“我坏了她们的好事,她们自然是要除掉我。至于何城主,她们不会这般大费周章地杀一个凡人。” “那,我走了,白道长你怎么办?” “……您在这和不在这有什么区别么?” 何城主一噎。 白翊结了一个法印,落在何城主的眉心,道:“放心走,就算她们想伤您也伤不到。” 何城主点头应下,咬牙转身走了。 白翊转身望了一眼那个双眼翻白的家仆,皱眉道:“这种低阶走尸伤不到我的,阁下还是现身罢。” 很静,周围静的出奇,仿佛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若不是余晖太艳,白翊还真不能分清这里是不是郊外。 眨眼间,四周倏地开始弥漫起浓郁的妖雾,随之而来的是一串银铃声。 这银铃声与寻常的银铃声不太一样,并不是清脆响亮,反而是粗哑低沉,那种声音……就像是拿个木锤来敲击头盖骨一样,听起来不太舒服。 而且白翊发现,随着银铃一下又一下的响着,他体内的灵流似乎也跟着一点一点的流走!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银铃一定有古怪,若不想灵力流失只有自封灵脉,可这样一来无异于自断退路。 随着灵力流失的越来越多,白翊也来不及多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浅眸一狠,倏尔抬指自封了灵脉。 “……阁下这般,实在没有意思。” 银铃骤停。 “嘻嘻嘻……” 一阵娇笑声从四面传来,空灵又诡异。 白翊试图通过声音去判断她的位置,但笑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根本没法判断。 “小郎君,好好当你的小道士多好,偏偏来坏人家的好事。” 紫红的妖雾中隐隐闪过一道窈窕的身影,雾浓的化不开,白翊越发将手中的折扇捏紧。 “如此费心地引我过来,不打算露面吗。” “少费这些口舌啦,人家不会中小郎君的激将法。” 而就在此时,妖雾中猛地寒光一闪,直冲白翊的面门而去! 浅眸一凝,他手中的折扇一横,与那寒光正面对击!“铛”的一震,虎口传来一阵阵麻意。 好大的力道。 “黑月,你准头不太行了啊。交给你了,别让他活着出去。” 白翊皱眉,正想抬脚走近些,周身的浓雾却忽地散尽,愣怔一瞬,抬眼正对上一双金灿灿的瞳孔。 白翊:“……” 好大的一条蛇! 白翊侧身一闪,望着那只巨蟒,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那巨蟒身长近百米,金黄色的蛇瞳泛着冷光,全身上下都覆盖着坚硬无比的寒鳞。 巨蟒金瞳中掠过一丝戏谑,蛇身猛然弓起,血口大张,挟着腥风疾扑而来!白翊侧身疾闪,原先所立之地被蛇首砸出一个深坑,土石飞溅。 折扇一展,白翊念了口诀,手中法印翻飞。 “玉龙,破寒。” 手中的折扇顿时爆出一阵蓝光,温润的扇骨霎时变得尖利,离掌而去,击向那条巨蟒,宛如一把利剑! 随后便是一声巨响,顿时天地间漫起一片黄沙。沙粒扬起,遮住落日的光晕,周围一片昏暗。 白袖在劲风中摇曳,他眯起眼,看着玉龙在黄沙中与那只巨蟒对招。 玉龙嗡嗡作响,低吼着不断击刺,气势磅礴,每一次与巨蟒那身寒鳞碰撞,都迸溅出一串串蓝流。 但白翊神情依旧沉重。 虽然看起来玉龙与那巨蟒是势均力敌,可玉龙却击不穿它的那身寒鳞。 这样下去迟早会败。 正心惊着,肩上却忽地搭上一只手,带着浓烈的尸臭,白翊一惊,转身一掌将那腐尸打的倒飞出去。 走尸。 粗略扫眼一数,竟约有近百。 那群走尸面色青灰,目露凶光,歪歪斜斜的缓缓向他逼近,其中几具已经掠身而起,猛地扑了过来。 玉龙不在手,他只好聚灵于掌,将那批走尸轰飞出去,但无奈数量实在太多,刚击退一只,另一只又扑上来,如此这般,他越发吃不消。 几轮轰炸下来,走尸还有一大半,灵力却几乎无几了。 白翊这才明白了那银铃的作用。 这是要耗死他。 巨蟒那边的玉龙也渐渐处于下风,终于在巨蟒一尾巴砸向玉龙后,它的灵光消逝,黯然地落回了白翊的手中。 他心疼地将玉龙唤回,蹙眉看着那些邪物。 当真是下了血本想让他身死。 巨蟒转了转金黄的蛇瞳,黑鳞化为尖刺,嗖嗖刺向白翊,白翊拉过几只走尸挡在身前,黑刺没入走尸的身体,走尸抽搐了几下后应声倒下。 走尸如潮水般向他涌去,白翊一掌震碎一只走尸的脑袋,巨蟒似乎认为自己不必出手,便悠悠地看着,时不时放出一些暗刺,欣赏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 眼神渐渐阴沉下来,他抬眼看向周围的尸群,闭目咬牙一声暴喝,一圈灵光扩散开来,离得近的走尸直接被灼为灰烬,尸群南面走尸较少,这一炸顿时炸出了一个缺口,他立马向那边掠去—— 巨蟒金瞳一转,随即一片黑鳞飞出,直击白翊的后背,锋利的寒鳞划破白衣,刺入血肉,划出一道血痕! 白翊闷哼一声,步子没踩稳,直直向前跌去。 温热的血染红白衣,冷汗湿了额头,背上火辣辣的疼。 尸群再次涌向他,白翊体内灵力几乎耗尽,勉强躲过几只走尸的利爪,脚步开始发虚。 头有些晕,头顶似乎是掠过一道黑影,左右都有一具走尸,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再躲,也无路可退。 白翊蓦地阖眼,心中竟是一阵释然。 罢了罢了,早死早投胎,说不定下辈子投了一个好人家,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正准备被那走尸撕裂,结果疼痛没有传来,反而手腕忽地被捉住,接着身体腾空而起,腰身一紧,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第7页 白翊:“……?” 第7章 洛白川 士可杀不可辱。 难不成杀他之前还要有这种流程吗? 白翊悲愤地想。 可等了一会,始终没有传来痛感,白翊犹豫地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利落紧致的下颚线,再往上,是抿着的淡色薄唇与高挺的鼻梁。 “……” ……不是走尸? 天色已彻底暗下,荒野无灯,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对方模糊的轮廓。 他意识尚有些涣散,只下意识抬手,指尖触上那人的脖颈,肌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稳健地跳动。 是活人。 白翊顿时松了口气,管他是谁呢,能救他就好。 男人的喉结在白翊触上他的一刹颤了颤,随后就掠身落在了几丈开外的荒田里。 白翊被他轻扶着坐下,背靠一处土坡,这才借稀薄月光看清对方的面容。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极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眼尾天然微挑,本应该含情,可此刻墨黑瞳仁里只凝着凛冽寒意,唯有深处一点碎光,也是因为月色的光晕。 男人蹙着眉,看清他背后的伤,随后起身朝那些逼近的走尸看去。 白翊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是哑声与他道:“这巨蟒生的古怪,可不能将它引到镇上去。” 男人闻声侧过脸,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是这些杂碎伤的你?” 白翊一愣,心道这不是废话么…… 对方却已转回头,不再多言。只见他右手虚握,一道炽烈红光自掌心迸发,瞬间凝成一柄长剑。 剑身赤红如血,煞气缭绕,血气朦胧,极其威风! 他一横血刃:“道长等我一会。” 白翊:“……?” 话音未落,那道墨青身影已如鬼魅般闪入尸群。 白翊勉力睁大眼,距离虽远,却仍能看见一道赤红流光在尸潮中穿梭,轨迹诡谲难辨,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剑锋过处,腐肢断首纷飞,沉闷的刺砍声与走尸濒死的嘶嚎混成一片。 月色迷离,尸群惨叫不止,巨蟒似乎想动身,结果红光一闪,下一秒它直接被拦腰斩断! 白翊更奇了,这人居然可以击穿那东西的寒鳞?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边的乱斗就渐渐进入尾声。 剑停,月下最后一只走尸倒下,男人墨青衣袖一翻,手中的红刃便没入夜色,不见了踪影。 掸了掸衣衫上的血渍,男人便踏着遍地狼藉,不疾不徐地朝白翊走来。 他在白翊身前几步处站定,月光终于完整地照亮他的模样。 白翊眨眨眼,借着月色打量起面前这个男人。 不过之前应该是看错了罢,这是位少年,与他年纪相差不了太多。 眼前这位少年身形欣长,窄腰宽肩,一身墨青色长衫委至脚踝,箭袖紧扎,墨丝高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虽然是一位少年,但他眉梢眼角却尽显邪气和傲气,看上去颇有气场。 但却给人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白翊微微睁眼:“是你……?” 怎么会不熟悉,这不正是前些天遇到的那个少年吗?! 少年唇角微勾,眼底寒意散去,漾开一点浅淡笑意:“不错,是我。” 白翊目光下意识下落,轻易便瞥见他腰间悬着一枚墨色令牌,其上浮雕着一个笔力遒劲的“苍”字。 苍幽山。 原来如此,原来是苍幽山的弟子。 他就说这少年的气质一瞧就不像是打杂小厮,如此看来,想必先前在说书楼应该只是扮个相罢了。 这般一说,前些日子对于这个少年的谜团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应当是提前调查过罢。 想到这里,白翊不禁是松了口气,感叹果然名门仙家就是容易让人信服。 不过……他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又说不上来。 不同于白翊的惊讶,少年只是看着他背上的伤口,轻啧一声,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道:“道长这外袍怕是不能再穿了,你这伤口染上尸液会感染的。” 白翊闻言,抬手将那脏污的外袍脱下,扔到一边:“……好,多谢。” 瞧着那道狰狞伤口,少年轻轻伸手将那已被染红的里衣撕开一点,把玉瓶里的药液缓缓倒上去。 意料中的刺痛并未传来,反而是一阵清凉迅速蔓延,将火辣辣的灼痛压了下去。 更神奇的是,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淡粉新肉,缓缓弥合。 见此,少年松了口气,将外衫解下披到白翊身上,轻声道:“白道长。” 白翊起身,抬眼看向他:“路上是碰到何城主了吗?” “嗯。” 又看向远处的狼藉,他赞叹道:“阁下当真厉害,不知是苍幽山中哪座峰下弟子?” 洛白川静默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落下:“苍幽山,江陵峰座下弟子,洛白川。” “洛白川……”白翊道,“好名字。” 洛白川只是微扬了下眉,未再接话。 气氛忽然微妙地安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翊总觉得这少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太过炽热了些。 良久,白翊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所以白川,你们去查过含春苑了吗?” “自然。”洛白川顺着他的话题接道,“今日道长不在,我们在无缘台附近,又寻到三具干尸。” 白翊轻轻拉动他的衣摆,示意他先回陵川城。 “白川查到了什么?” 洛白川与他并肩而行,步调不急不缓:“道长这边知道些什么?” “知道的不多。”白翊坦言,“我只知林清婉是活尸。” “嗯,我们已经抓了林清婉。”洛白川点头,“确是活尸无疑,但阴气之重,远超寻常。我们查了她的底细,才知她是纯阴命格。” 白翊抿唇道:“那鸨娘是不是有问题?” “鸨娘应该不是邪物,但这也说不清。” 白翊道:“老刘头身死的那处曾有朱砂画阵,你们可知晓画的是什么阵法?” 洛白川摇了摇头:“暂且看不出是什么阵法,不过过些日子应当就能查出来了。” 白翊闻言想了想,又道:“前些日子我也去过那含春苑,发现每个小倌都带着一颗小珠子,阴气阵阵,瞧着不是什么好物件。” 洛白川道:“道长问到点子上了,那颗珠子名为集阴珠,可以收集阴气。” “阴气?” “不错,所佩的小倌与人欢爱时,集阴珠就会起作用。”洛白川解释道,“不过集阴珠吸的阴气也不多,但吸的次数一多,人体中的阳火占重,便会自体内燃灼,化为干尸。” 白翊道:“原来如此,既然这珠子有问题,那鸨娘的嫌疑就更大了。” 白翊思索着:“……她们要阴气做什么呢?” “这个很难知晓。” “那何城主呢?” “被平天阁的人带走了,回去审问。” “审问?” 洛白川道:“他是城主,理应去的。” 白翊顿了顿,又问道:“那现在含春苑怎么样?” 洛白川道:“鸨娘和林清婉被关押在美人池的一楼,其他的人一个一个审问,不管是小倌还是小厮。” 白翊点点头,心中线索纷乱如麻,正待梳理,脚下却已行至岔路。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侧始终落后半步的少年。 月光如水,流淌在洛白川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白翊一双浅眸在夜色中映着细光,忽地轻声问道。 “白川……那你今晚住哪呢?” …… 南幽山谷。 “这谷内环境真好,还有山茶花?”洛白川指尖摩挲着山茶的嫩叶,稀奇道。 白翊原本走在前头,听见动静便回头看他:“嗯,是山茶花,小心脚下,前面有一道小溪。” 洛白川视线朝横在水上的木桥看去,随后轻轻踱到白翊的身边,轻声道:“道长,你就这般把我带到这里来?” 白翊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了?” 洛白川双手环在胸前,慢慢走着:“万一带了个十恶不赦的恶人进来,道长该如何?” 白翊侧脸看向他:“……你是恶人么?” 洛白川顿了顿,一双黑眼睛闪着细光:“我不是,那也不代表没有吧?” 白翊笑道:“哪有那么多恶人。” 洛白川闻言扬了扬眉毛,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起来:“那可不一定。”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院门前,白翊默念法诀,将门上的法咒解除后,抬手推开木扉。 青石桌和石凳错落在庭院,院内也种的有白山茶,正迎着月光盈盈盛开。 沐浴后,白翊顶着微湿黑发走到小院,将手中叠好的青衫放到青石桌上,落座在正在看宗卷的洛白川对面。 第8页 “真是奇了,”白翊也拿一卷折子看,“背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看这架势,明天就可以痊愈了,怎么会这么快?” 洛白川抬眼看向他:“怀苍峰的药自然是好的。” “怀苍峰?” “苍幽山五峰中的一座。” “这样啊。” 洛白川合上手中的折子:“……差不多了,与我猜的大差不差。” 白翊好奇道:“什么?” 洛白川道:“今日那王夫人的死,只是引道长你前去的一个幌子。” “嗯……”白翊道,“但那王夫人应该不是死于邪祟之手。” 洛白川道:“王夫人已疯,稍加致幻,让她自尽也不是什么难事。” “……” “那巨蟒是魔物,黑鳞坚硬无比,可化尖刺袭击。”洛白川放下手中的折子,嗓音微沉,“这幕后之人唤得了魔物,制得了活尸,纵得了走尸,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白翊想了一会,道:“或许,那鸨娘身上还有可疑之处。” 洛白川道:“不错,思来想去,那鸨娘的嫌疑最大,但已经派人审过她,她的确不是邪物。” 白翊忽然想起今日遇到的那只妖物:“……今日那只妖会不会是幕后人?” “妖?” “何城主走后,曾有一只妖物现过身,不过妖气太浓,模样我没看清。” 洛白川闻言低头思索,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道:“沅溪深处,白道长进去过么?” “未曾。”白翊摇头,“何城主曾与我说那边是禁区,妖兽很多。” 洛白川闻言嗤笑道:“道长信么?” “……不太信。”白翊道,“我在这里也算呆了一段时日,没听说过那里有妖兽伤人。” 洛白川:“那道长想不想去看看?” “那一片尽是荒树杂草,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洛白川将手里的折子来回抛着玩,神神秘秘地说着:“那里是这案子的关键。” “那里有什么?” 洛白川展颜:“明日道长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白翊一扬眉毛:“这么神秘?” “当然。” 瞧着少年煞有介事的神情,白翊忍不住笑出来:“好罢,明日去看看。” “嗯。” 白翊笑了一会,抬手去揉还有些湿润的发顶,浅棕色的眸子映着夙月:“哎,之前还以为仙家的人都很古板,没想到,还挺好说话的。” 闻言,洛白川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也许……就我这么好说话呢?” “嗯……也是。”白翊隐去笑意,眸间闪过一丝怅然,轻声嘀咕,“不过这幽谷的夜晚,还是头一次这般热闹。” “……” 静谧一瞬,洛白川望着他开口道:“说起来,哥哥为何会接下这桩案卷?” 白翊答道:“邪物横行,我怎能坐视不管?” “不过,我也有私心……”白翊轻声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活了十七年,还不知自己是谁。” 说完这句话,他怕洛白川不理解,就又立马解释道:“呃,就是,我知道我叫白翊,可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爹娘是谁,还有很多事情,我好像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 白翊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令人意外的是,他微微皱着眉,眼神不是不解,而是……有些复杂。 “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白翊继续说下去,“我师父曾说过,这桩案卷是一个契机,把握好了便能知晓我到底是谁,从哪来,爹娘又是谁。” 洛白川垂眼,思考片刻后道:“……道长的师父是哪里人?” 白翊:“说来也巧,他老人家也是洛川人。” 洛白川点点头,不再多言。 安静片刻,白翊眨眨眼,心头渐渐生出一丝困意,于是叹出一口气,起身道:“一不小心话有些密了,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第8章 莫不是拐了一个厨子回来 第二日,白翊一觉睡到巳时。 他是被饿醒的。 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朝窗外望去,以往冷冷清清的庭院里,竟飘着袅袅炊烟,当他收拾好推开房门后,那双还带着些许睡意的浅眸微微睁大。 院子里阳光正好,细碎的阳光从檐角洒落在他盛雪的衣袖上,有些晃眼,不过没有石桌上的菜式养眼。 白翊:“……?” 伫立片刻,他终于确定此刻自己是醒着,而不是在做梦,这才缓缓走进石桌,青玉般的石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瓷盘,有清有辣有荤有素,成色很不错,而且香气扑鼻。 这倒是奇了。 白翊顺着视线向膳房望去,看见忙的正欢的洛白川。 白翊走过去。 “道长哥哥醒了?”洛白川垂着眼睫,修长的手指正拿着豆腐,见白翊进来才抬眼看向他,笑着说。 “嗯。”白翊答道,见他拿着豆腐,也不管是不是废话,问道,“桌上那些,都是白川你做的?” “不错,不知道哥哥喜欢吃什么,便随便做了些。” 看着案板上的蔬菜和肉,白翊又问道:“可是我最近也没买蔬果,难不成……” 洛白川道:“醒来时见道长正睡着,便下了趟山。” “这又是何必呢。” “总不能白住在这儿吧?举手之劳。” 见说不过他,白翊便换了话题:“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洛白川扬了扬手中的豆腐:“道长是南安人,麻婆豆腐总会喜欢的吧?” “不错,不过……”白翊疑道,“白川是洛川人,也会做的吗?” “平时爱瞎研究,自然是会的。” “厉害。” “过奖。” 洛白川将豆腐搁在案板上,双手撑台,望着白翊笑道:“这里有些乱,待会儿给哥哥收拾,不如哥哥先去外面晒晒太阳,菜马上好。” 白翊只好先去外边的石桌前等待。 发了一会儿呆,洛白川便端着刚刚出锅的豆腐走出膳房。 “快午时了,哥哥饿了吗?” 洛白川将盘子放在桌上,然后盛好两碗晶莹饱满的米饭。 每个盘子里的样式都色泽姣好,香味扑鼻,尤其是那盘豆腐,色泽潋滟,豆腐圆润饱满,肉末油烹后呈金棕色,红椒油红艳艳的—— 看起来很香,闻起来也很香。 这时白翊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一天未进食,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然后诚实道:“饿了。” 洛白川将竹筷递给他,轻声笑道:“那尝尝我的手艺?” 白翊接过,首先去夹那豆腐。 入口嫩滑绵弹,混着肉沫的焦香和青葱的芳香,瞬间唤醒他肚子里的馋虫。 白翊睁大了眼,又去夹另一盘烧排骨。 排骨应该是事先炖过的,很是酥烂松软,料汁也很香,而且很容易脱骨,根本不用啃。 白翊越吃越香,看向洛白川的眼神也越发惊奇。 他想过好吃,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好吃! 见他吃得高兴,洛白川似是松了口气:“锅里还有,可以慢些吃。” 白翊咽下口中的排骨,打趣道:“莫不是拐了个厨子回来?” “道长哥哥喜欢就好,我手笨,还怕做的不好吃,不合道长胃口。” “怎么会,很好吃。” “是吗?那就凑合了。” “白川太谦虚了。” 洛白川笑了笑,拿起竹筷同他一齐吃起来。 因为菜很好吃,也或许是因为有人陪他,白翊整整吃了三碗米饭。 很撑。 但白翊却舍不得放下碗筷。对此洛白川只是轻笑:“哥哥别硬撑,若有机会,我再与哥哥做。” 然后白翊才作罢,坐到花间去躲阴凉。 收拾好东西后,洛白川叫醒正在小憩的白翊,后者睁开双眼,嗓音有些暗哑:“……白川。” “嗯。”洛白川应道,“哥哥是想再睡一会儿,还是要去沅溪?” 从先前开始他便一直闲着,全都是人家洛白川在做事,现在哪还好意思再眯一会,他抬起眼睫轻咳一声:“咳……不睡了,走吧。” 洛白川见他眼底还有些朦胧,便伸手扶他,待站定后才松手,应道:“好。” …… 沅溪就在南幽山谷的不远处,并不算很远,但洛白川却一直带着白翊沿着溪边向深处走去,起初还有一些小道,可是走到深处就是一片荒芜,杂木横生,两人不得不击断横生的树木才能继续前行。 越走到后面越是荒凉,而且不知为何这林子里还有浓雾,气温也在不知不觉中下降许多,白翊握住洛白川伸来的手,不解道:“……这白雾不对劲?” 洛白川一击击断一根挡路的枯木:“小心脚下。” 而后又道:“道长说的不错,它的确不是普通的雾。” “那这是何物?” 第9页 洛白川道:“这是怨气。” “怨气?”白翊一惊,“怨气为何会这么重?这么重的怨气理应会扩散的。” 洛白川笑道:“的确如此,不过这里有法阵,锁住了这怨气。” 白翊正欲开口要问,洛白川却停下脚步,道:“到了。” 然后他才忽然发现周围已经开阔起来,两人正站在一座废墟前。 白翊走近,看到了这座坍塌的建筑,虽然现在颇为狼狈,但木质却是上品的佳楠木,因为似是被焚烧过,许多木梁已经成为了灰烬,单看看不出原来的相貌,不过整体上也看得出来这是一座府邸。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果然在这。” 白翊转过脸看他:“什么?” 洛白川顿了顿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道:“道长可知在这何家称霸陵川城前,还有一家富商姓柳?” 白翊没有否认:“听何城主提起过,不过早在几十年前就灭门了。” 洛白川双手环在胸前继续问道:“那道长可知柳家是如何被灭门的吗?” “听说是劫匪屠门。” 洛白川嗤笑道:“……恐怕不是。” 白翊:“此话怎讲?” “说来话长,哥哥随我来。” 白翊疑惑地随着洛白川走到溪边。 溪水潺潺,透过浓雾,隐约看得到溪水上方横着一样东西。 “桥?” “不错。” 待走近了,白翊发现那小桥通体森白,只有手掌宽,桥身只有一米多一点,阴气恻恻,诡异无比。 眉头渐渐成川,他看着那小桥,转头与洛白川道:“……这怕是不能通人吧?” 洛白川慢悠悠地踱到桥边:“嗯,平时不能通人。” 白翊又朝那白桥走近了点,发现岸边有些细碎的暗红。 “血……” 洛白川看着白桥,嘴角终于压了下来。 “这是一座骨桥。” “骨桥?” 白翊一阵心惊。 骨桥他有所听闻,阴邪之术,以脊骨为梁,以鲜血为引,以血亲为渡,用以指引怨灵邪物离开阳间。 可是这地方为何会有怨灵? 洛白川见他眉宇间仍有疑迷之色,便道:“哥哥可知三十年前,也就是魔族动荡时,陵川也受到了不少的波及。” 闻言,白翊便细细思索起来。 三十年前…… 平日里似乎有听何城主提及过一两句闲话。 当年魔族不安分,搅的人间不得安宁,陵川北边高山上的雪一夜融化,陵川城发了一次百年不遇的大水,山洪裹着泥沙冲下来,淹了半座城。 那不是普通的水灾,而是镇压在雪山天坑下的魔物苏醒,水退之后,城里开始闹瘟疫。 洪水泡过的尸体来不及烧,瘟疫就顺着水流扩散,陵川百姓苦不堪言。 “我记得是瘟疫?”白翊道,“似乎是与魔物有关。” 洛白川望着那片白雾,声音在这样的场景里显得莫名凉薄:“没错,当年是苍幽山亲自介入,才将那只魔物斩杀,那时的何家家就和柳家不太对付,但具体原因不清楚。” 说罢他顿了一下:“不如我与哥哥讲个故事吧。” 白翊点头:“好啊。” “几十年前,南安有三大巨头,一家姓李,一家姓何,一家姓柳……” 因为药人一案,李家几乎被满门抄斩,南安便只剩下柳家与何家。 何家家主心高气傲,不服柳家能与自己并驱,总觉得柳家那种正直无私是在惺惺作态,看不顺眼,而柳家也自然不喜欢小肚鸡肠的何家主。 但好在碍于两家的脸面,虽然暗地里较着劲,但两家表面上也还算客气,并没有撕破脸皮,也算是过了十几年的太平日子。 可坏就坏在镇主,城主,川主的政律变革。陵川城竞选城主,两大世家的新账旧账也开始算起来,大战也就拉开序幕。 何家小气做派,小肚鸡肠,自然比不过为人正直,善良仁厚的柳家主。一月之余站何家的人越来越少,好胜心强的何家主又怎会甘心,眼看着柳家的兴盛,何家主不免一计浮上心头。 听到这,白翊忍不住道:“难不成他抄了柳家?” 洛白川勾唇一笑:“哪能直接抄家呢。” 白翊:“所以劫匪屠门?” “都是我瞎猜的罢了。”洛白川道,“只是个故事,哥哥别当真。” “……” 两人都很合时宜地闭了嘴,没有再开口说下去。 溪水流动跳跃,挟着浓雾哗哗作响,狰狞划过这片是非之地。 良久,白翊才回过神:“那这骨桥……?” “记载的并不多,应该是从邪术书籍中看来的。” “原来如此。”白翊低声说着,“如果真是这般,何城主定是知道些什么。” 洛白川没有否认:“等他从洛川回来,我们再细问。” 两人又围着柳宅走上两圈,这里已经荒废太久,除了木头就是木头,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于是便原路返回。 待终于从这片浓雾中钻出来时,天边已是霞光绚烂。 日影西斜,夜幕将至。 注意到洛白川发顶上的绿叶,白翊靠过去将它拿下来,忍不住轻笑:“哎,都脏成花猫了。” 洛白川只是轻轻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笑着没有接话。 日渐西沉,红霞满天,偶尔几阵晚风拂过,拂走白日里的灼热。 两人并肩走在小道上,洛白川偏头时却亮过一抹白光,晃了一下白翊的眼。 白翊眨了眨眼睛,疑惑去看洛白川的侧脸。 风过林梢,撩起少年鬓角的黑发,露出白皙耳垂上的事物。 那是一颗耳钉,瞧上去似是水晶而制。 样式是一朵花,但距离太远,看不出是什么花。 只分得清那耳钉一半为晶莹纯白,一半为热烈妖红,煞是好看。 正看得出神,洛白川忽然拉住他。 “道长,走路要小心。” 轻缓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忽然响起,白翊这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走岔了路。 “……” 洛白川唇角上扬,笑意正浓,目光闪动,里头满是笑意,一时竟让绚烂的晚霞都黯然失色。 “道长在看这个?”洛白川抬手摸了摸那颗耳钉,笑着问道。 白翊移步回到正道上:“嗯,这颗耳钉很好看,是什么花?” 洛白川道:“是茶花。” 白翊眼眸一亮:“啊,茶花?” 洛白川笑道:“不错,是茶花。红白山茶。” 白翊道:“白川也喜欢山茶花?” 洛白川垂眼看他,神色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笑意。 “嗯。” 白翊嗓音轻快:“说来也巧,我也很喜欢山茶花,尤其是白山茶,洁白如玉,煞是好看。” 洛白川抬起眼睫,看向前方,貌似不经意间提起:“嗯……洛川有一处花海,是漫山的白山茶,道长哥哥也许会喜欢的。” 白翊讶然:“当真?” “当真。” “我居然不曾听闻洛川还有那种地方。”白翊道,“改日一定去看看。” “好啊。” “……” 两人缓缓踩着晚霞离去。 然而走到谷口时,洛白川却忽然停了脚步。 “……怎么了?”白翊见洛白川脸色不太好,有些担心地问道。 洛白川没有立即答话,只是蹙着眉双手环在胸前,神色凝重,白翊见状也不再出声,在一旁静静等着。 良久,洛白川才悠悠地吐出一口气,眉间泛着阴沉,他侧脸与白翊道:“哥哥,先不回幽谷了。” 白翊眉头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洛白川道:“含春苑那边出事了。” 白翊:“可是查出什么了?” “不是。”洛白川道,“含春苑被灭口了。” 白翊心口一惊。 “一个不留?” “似乎是一个不留。”洛白川面色有些冷,“鸨娘不见了,林清婉还在锁妖阵。” “那我们去含春苑。”白翊断然道。 …… 两人赶到时,夜幕悄然降临,含春苑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堵的水泄不通。 “哎呦……可怜哟……两三百多号人嘞。” “咋就一把火给烧没得了……” 白翊挤进人群来到院门口,看到了那完全变样的含春苑,以及那满院横竖摆着的尸首。 昔日雕梁画栋的含春苑变成一堆焦黑的建筑,烟尘还未散去,满地的尸首更是个个面目狰狞,很有尸横遍野的样子。 白翊心头狂跳,抬脚就要进去—— “哎!等等!”一位穿着玄紫色校服的弟子将他一把拦住,“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出!” 白翊心急,刚开口要解释,就听见跟上来的洛白川与那弟子道:“让开。” 第10页 “嘿,你这人。”小弟子一撩刘海,趾高气昂的口气都快杵到洛白川的脑门上,“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我可是玄津峰的弟子,你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洛白川瞥他一眼:“沈泽楠的弟子?” 小弟子闻言大怒:“大胆!你竟然敢直呼师尊的名字——” 另一位弟子闻声赶来,疑惑地打量洛白川,视线下移看到了他腰间的令牌,随后大惊失色,连忙拉住那名正要动手的弟子。 “干什么?”那位小弟子不悦道,“你认识他?” “你冷静!”另一位弟子道,“你看那玉令!” “冷什么静啊……这臭小子直呼师尊的名字!”原先那名弟子甩开他,不屑地瞅了一眼洛白川的腰间,“玉令又怎么了……” 但等他看清后,又猛的睁大了眼睛顿在原地。 “啊!!玉令!” 洛白川皮笑肉不笑,拍了拍他的肩。 “津玄峰弟子?” “是……” “好大的架子,回去找你师尊领罚吧。” 那名弟子顿时面如死灰,嗫嚅半天又说不出话来,另外一名弟子则是扶着额叹了口气。 白翊望了一眼洛白川,洛白川侧过脸冲他点头:“道长先进去吧。” 白翊应下,侧过身子走进去。 院子里血迹斑驳,浓郁血腥味和建筑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交缠,激得他直皱眉头。 里头陈列着近二百多具尸体,皆是七窍流血,双目决眦。左侧是小厮和打杂的尸首,右侧则是小倌的……整个含春苑都摆满尸体,只留下一条仅通一人行走的空道。 浅眸里映着那一张张惨白痛苦的脸,白翊一时有些发愣。 ……怎么会这样。 这些人前几天明明都还活着。 “……” 静静伫立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缓缓迈着步子开始在那满地的尸体中寻找起来。 一具又一具面部扭曲的尸首在他面前掠过…… 在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后,他停了下来。 他瞧见之前他第一次来含春苑遇到的蓉娘,以及那几名小倌。 他也认不得几个,但唯一认识的几位,现在她们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浅眸里的情绪越发复杂。 那天黄昏余晖撒在那方小亭子里,她们笑得明明那么灿烂,那般生机,眼前似乎还是那日的阳光,容娘捏着金叶子还给他,说只要二两银子。 “小公子以后别来了,脏。” 瞳仁微微动了动,白翊心中堵着一口气,他不明白这幕后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居然要杀这么多人。 “道长?” 白翊回过神,嗓音有点哑:“……嗯?” 洛白川看着他:“走了一天,道长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白翊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不了。白川,有进展么?” “……她们手上的集阴珠,不见了。” 第9章 罗婉月 白翊闻言向那些女尸的手腕看去,果然,原本应佩戴着珠子的位置,此刻只剩下被火焰熏燎过的皮肤,空空如也,那些珠子尽数不翼而飞。 洛白川:“这里太乱了,换一个地方说话吧。” 相比白翊,洛白川显得很是冷静,简单吩咐各峰弟子去各栋楼里寻线索,而后就领着一名女修去搜查整座含春苑。 白翊本来想回避,毕竟这是苍幽山接手的委派,自己一个外人贸然参与,似乎不太合宜。然而洛白川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十分自然地示意他跟上,态度丝毫不见外。 三人穿过断壁残垣,寻了一处相对完整,焦糊味稍淡的偏厅檐下站定。 洛白川面色微沉,直接问身旁的杏衣女修:“火是什么时候起的?” 杏衣女修腰间佩剑,丝毫不含糊:“戌时。” “火源呢?”洛白川又道,“查到火因了么?” “火源是美人池,”女修答道,“当时按峰主的示意,含春苑所有的人都在美人池,正在挨个审问,大概戌时,就被人纵了火,之后各楼才先后起火。” “美人池起火之后发生了什么?” “据苏琛所说,当时起火后漫起了很浓的妖雾,苏琛与她对了两招,那妖物道行不浅,让她给跑了;后来苏琛组织一批高阶弟子去追,待妖雾散后,美人池里的人已经双眼大睁,无声无息地死了,鸨娘也不见了踪影。” 听她所说,洛白川表情有些许异色:“那批弟子呢?” 女修道:“去追那妖物了。” “那个……”白翊原本在旁边听着,忽然想到什么,便试着插了一句嘴。 那杏衣女修侧目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亲近的疏淡。 白翊有点尴尬,正要说“你们继续”,洛白川却很合时宜地开口缓解气氛:“哥哥有什么发现?” 这一声“哥哥”,让那杏衣女修脸上闪过明显的讶异,不由得多看了白翊两眼。 白翊思忖着开口:“也算不上什么发现,就是说到妖雾,我先前在城东那边也遇到了一只妖,妖雾呈紫红……”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而且还有银铃声,我在想,两者会不会是同一只妖呢。” 洛白川接过话头:“嗯……” 他转头看那女修:“你去问问。” 女修敛目,应下后就退了下去。 洛白川挑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这里的空气稍微要清新些,他浅吸两口气,与白翊道:“哥哥能与我说说那天遇到的妖吗?” 白翊道:“说什么?” “比如样貌,道行,有没有什么特点。” “嗯……”白翊仔细回想那天所见,如实道,“当时妖雾太浓了,相貌没看清。至于道行么,她没有出手,但道行应该不浅。”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洛白川扬眉:“嗯?” “她手上有一串银铃,银铃一响,我便觉得体内的灵力流失一分……所以我无奈之下才暂封了灵脉。” 洛白川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哥哥可还记得那银铃的音色?” 白翊仔细回忆,形容道:“很奇怪,那银铃不像平常般清脆,反而有些粗哑。” 此话一出,洛白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巧之前那个女修走进来,禀报道:“问过苏琛了,应该是同一只妖。” 洛白川立即问她:“那批弟子往哪个方向追了?” 女修被他神色吓了一跳:“……龙血山。” 洛白川啧一声,朝窗外望去:“告知苏琛,看好这含春苑,我去一趟龙血山。” 说罢,他一把拉住白翊,掠身跃上房顶,极速飞掠在夜色中。 夜风迎面呼啸而来,吹得白翊额前碎发狂舞,他勉强稳住身形,紧跟在洛白川身侧,不解道:“怎么了?” 洛白川掠的飞快,声音在风声中忽远忽近:“那鸨娘绝对不是凡人,虽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可以隐匿妖气,但这件事绝不简单,哥哥遇到的那只妖,我也许已经猜到是谁了。” 白翊闻言便不再多问,紧跟着洛白川的身影飞速前行。 …… 约莫一盏茶后,两人已离开小镇范围,深入龙血山地界。 山中林木渐密,光线愈发昏暗,据说龙血山内妖邪妖兽众多,因此邪雾弥漫,两人前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洛白川嫌恶地挥手扇散了面前的邪雾,低头从腰间取出一只玉瓶,从中倒出两粒白色药丸,一粒自己服下,一粒给白翊。 “这邪雾古怪,吸入太多会致幻。”洛白川道,“这东西很有用,内服就好。” 白翊接过那白丸,入口后发现它竟然是甜的,一时多含了一会,没有吞下去。 洛白川见状,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提醒道:“哥哥可不能一直含着,这东西外边裹了一层糖,里边却苦的很。” 白翊一愣,喉结一滚,将口中的药丸吞下去。刚刚被戳破了心思,他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正了脸色:“……龙血山是座妖山,我们动作还是快些的好。” 洛白川看着他,轻应道:“嗯。”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邪雾越发浓重,几乎到了伸手难辨五指的程度。 洛白川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这里不对劲。” 白翊自然是明白,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妖雾不知何时竟然浓的化不开,放眼望去只能看清一米以内的事物。 更棘手的是,他们脚下分明是刚才走过的那条入山小道,旁边那块刻着“龙血山”三个血红大字的石碑,正静静矗立在浓雾边缘。 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走回了龙血山的入口处。 沉默片刻,洛白川忽然道:“障眼法。” 白翊疑道:“障眼法?” “嗯,我们没有走错路。”洛白川道,“鬼打墙对我行不通,这是障眼法,如果继续走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第11页 白翊心中了然,问道:“那还要走下去么?还是原路返回?” 洛白川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勾起唇角,有些无厘头地道:“鬼打墙对我行不通,又是谁告诉你障眼法对我奏效的?” 话音刚落,洛白川抬手指尖一凝,一束妖红直刺那石碑,石碑啪的一声炸裂开来,周围的浓雾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白翊眼中映着骤然清明的景象和空气中残留的淡红烟尘,顿时明白过来:“是法阵?” “不错。”洛白川挥手驱散激起的粉尘,“是法阵,这石碑是阵眼。” 白翊哑然,没想到洛白川居然能这么快看出阵眼所在。 果然……他们这些散修还是比不上仙门正派…… “法阵都破了,还不打算出来么?”洛白川道,“怎么,还得逼我把你轰出来?” 白翊抿着唇,对洛白川所说的话浑然不解。 “沙铃铃……” 银铃从远外响起,飘渺孤寂,白翊心中一沉,低声提醒道:“白川,银铃。” 洛白川点点头,表示了然。 那银铃声渐渐逼近,从飘渺转为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白翊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耳朵,但洛白川却是恍若未闻。 银铃声越来越大声,白翊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上次只是响了几声银铃,自己便是消逝了三分灵力,如今这银铃这般响着,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看向洛白川,少年指尖点点腰间,白翊这才恍然。 那粒白丸! 见他反应过来,洛白川笑着竖起食指立在唇前,示意他先别表现出什么异样,白翊很配合地应下。 就在此时,银铃声骤然停止—— 很静。 周围静得可怕,白翊有些懵,耳边依然嗡嗡作响,忽然脚下的地面一阵震动,泥土翻裂,数十具走尸破土而出! 白翊看清后大惊,顾不得耳边嗡嗡作响,手指凭空一捏,顿然凝出莹蓝,刚想唤出玉龙却被洛白川拦下。 “道长不必动手,交给我便是。” “这可不是低阶走尸!” 放眼望去,那些双眼空洞的走尸,个个身子完整,皮肤铁青,丝毫没有腐烂,尸身缭绕着浓黑的尸气,一看便是被人精心淬炼而不是先前几日的那些低阶走尸。 对上白翊略显焦急的双眼,洛白川只是轻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我来。” “…………” 阴差阳错的,白翊还真停下手,手中的蓝光消逝,他看着他。 “……好。” 言毕,洛白川召出血刃,悠然道:“血溅,半盏茶的时间,不能再多。” 血溅嗡嗡地回应着他,化为一束红光杀向那片尸群! 白翊闻言瞪了瞪眼,讶然道:“它叫血溅?” “嗯。” “……哪个溅?” 洛白川没有立即回答,神色有些古怪,半晌才道:“……双目的见。” 白翊松了口气:“这样啊。” 洛白川:“哥哥以为是飞溅的溅?” “嗯……是我胡乱想的,它已经开了灵识了吗?” 洛白川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生生咽了下去,只是道:“不错,很早以前就开了。” 白翊由衷道:“真厉害。” 尸群里的血溅锋利无比,每划过一道红痕都会有几只走尸倒下,剑光又快又狠,行迹诡异离奇。 只是两人谈话间的功夫,那走尸竟然少一半! 剩余的走尸自然是发现这把血刃不好惹,便纷纷转过身子,掠身怒嚎着向白翊两人的方向扑去。 血溅横劈一道剑气,直接击穿那些走尸的脑袋!剑气落到地面,劈出了一道深沟,荡起一片尘土—— 被削掉脑袋的走尸晃晃悠悠的倒下,抽搐着,后面的走尸又继续扑上,血溅一个回旋,周身的灵华越发红艳,一个炸响,所有的走尸都应声而倒。 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半盏茶。 红刃落回洛白川的手中,少年满意道:“不错,刚好。” 血溅又嗡两声,洛白川反手收了它,眯起眼睛,看向那片狼藉。 “还不出来?” 银铃又一次响起,还伴着妖雾,很浓,是白翊先前见过的紫红。 伴随着银铃的响声,一道女声从四方传来。 “哎,还真是拦不住你们诶。” 一道妖紫袭来,洛白川指尖一挑将其拍开。 “啧。”洛白川冷然道,“如果你还要与我玩这种弱智游戏,你恐怕会失望。” 那妖物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噗哈哈哈哈——” “小仙君真是好大的口气!人家倒也不否认小仙君确实有几分实力,不过嘛……”她笑意浓浓,“要与人家为敌,怕是还嫩着呢……” 洛白川没了耐心:“你当真觉得,捏着个偷来的摄魂铃就能对付我?” “……” 短暂的沉默后,妖雾骤然翻腾,红光一闪,数十只猫灵从四面八方扑向白翊和洛白川,洛白川见状挥了挥手,顿时那些猫灵就化为缕缕黑烟。 “你是……杀了黑月的那个仙君?” “罗婉月,别自讨苦吃。” 此言一出,白翊和那猫妖都是一惊,猫妖突然正了音色,不再有先前的那般戏耍。 “什么罗婉月?” “十几年前在苍幽山中过得那般舒坦,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妖雾中的罗婉月蓦地捏紧手中的摄魂铃,一双狸猫般的琉璃眼眯了眯,冷声道:“你认错人了。” 洛白川的声音也冷下来:“认错?你手中的摄魂铃又是从哪儿来的?” 白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就站在洛白川的身后不吭声。 罗婉月纤手一抬,指甲顿然变得尖利,掠身猛地扑向洛白川,掌中凝着一团妖气,狠狠地朝他抓去! 洛白川拉过白翊侧身一闪,另一只手稳稳的抓住那只利爪:“怎么,被我猜中,急了?” 罗婉月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她用力抽回手,召来几只猫灵扑向洛白川,同时自己也再次朝他的咽喉抓去—— 惊心一瞬,白翊召出玉龙,一扇子将几只凶恶的猫灵扇散,洛白川则是不慌不忙的躲闪着,一边躲一边道:“昔日他望你日后行善,你却差点害死了他,这笔账该怎么算?” 罗婉月一掌拍去,厉吼道:“你在说些什么?!什么要他性命,你到底是谁?!” 洛白川:“……蠢货。” 一记侧踢罗婉月立即倒飞出去,她挣扎着起身,待欲再攻,洛白川黑眸一凝,一股灵力蔓延开来,取代先前的妖气,随后砰的一响,周围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罗婉月大惊,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 “你……” 白翊察觉出不对劲来,等了半天终于等到雾散,借着月色看清那位窈窕的女郎,杏水色衣衫委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很是漂亮。 “你们,认识吗?”白翊问。 洛白川整理衣服上的褶子,道:“这猫妖昔日被苍幽山中的宗主所救,十几年前临走时却盗走了津玄峰的禁器摄魂铃,道长之前一说银铃我便猜到是她。” 他侧眼将罗婉月从头到脚看一遍:“现在看来,是不错。” 罗婉月死死盯着洛白川,先前的妖红灵力让她心中隐隐已有猜测:“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洛白川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这笔账待会儿跟你算,我劝你老实告诉我,那鸨娘现在在哪。” 罗婉月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牙尖:“为什么要告诉你?” 白翊在一旁道:“姑娘,那鸨娘手上沾上了近百条性命,若是放任不管,你一定会受牵连的。” 洛白川嗤笑:“她早就受牵连了。” 罗婉月侧过琉璃般的眼眸看向白翊,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戒备或敌意,反而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审视,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 白翊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地转头看向洛白川:“……怎么了吗?” 洛白川却没有多做解释。 最终罗婉月收回目光,狐疑的地看着洛白川:“你开什么玩笑?” 洛白川显然没了耐心:“爱信不信。” 白翊:“?” 第10章 小狸花猫 “丑话先说前面。”洛白川道,“含春苑的人是你杀的么?” 罗婉月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扯这嘴角:“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洛白川眯了眯眼睛,也不纠结这个,继续问道:“……鸨娘在哪?” 罗婉月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腰间悬挂的苍幽山令牌,撇撇嘴,小声嘀咕一句什么,才不情愿地道:“我不知道。” 洛白川眉头当即一皱,罗婉月不悦道:“我真不知道,她让我解决掉你们,其他的什么都没说,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第12页 “那先前追出来的弟子呢?” 罗婉月一眨眼睛:“这个我倒是知道,你们跟我来。” 洛白川闻言,转身很自然地拉过一旁尚有些迷茫的白翊:“哥哥,跟着她走便是。” “她……信得过么?” “她没胆子骗我。” 走在前面的罗婉月回头,问洛白川:“……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白翊看了洛白川一眼,心中忍不住泛起疑惑。 什么叫“现在叫什么名字”?难不成洛白川还有两个名字,之前一个现在一个? 洛白川随意答道:“洛白川。” 罗婉月拧起秀气的眉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洛白川?” 随即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什么破名字。” 洛白川“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带路。” 罗婉月也不恼,反而像是故意要跟他唱反调,脚步放慢了些,语气悠闲:“急什么?那些人就是睡一觉而已,鸨娘暂时没打算要他们的命。” 白翊道:“为何?” 罗婉月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怕麻烦呗。” 然后又打量起他来,轻叹道:“哎,那天都没看清,今天一看这样太……” “咳。” “……帅了。” 罗婉月瞪眼,洛白川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罗婉月就一眨眼睛不再说话,闷着头带路。 白翊已经放弃探究他们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一脸坦然地跟着他们走。 …… 正如罗婉月所说,在一处偏僻的杨树林深处,他们找到了那十几名昏迷不醒的苍幽山弟子。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厚厚的落叶上,个个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铁青,眉头紧锁。 罗婉月悻悻解释道:“……妖气吸入太多。” 洛白川没计较妖气是哪来的,只是从腰间再次取出那只玉瓶,这次倒出的却是十几粒纯黑色的药丸,与之前给白翊服用的白色清心丸截然不同,他和白翊一起逐一给昏迷的弟子们喂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玄衣的弟子率先有了动静,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睁开眼,脸上瞬间皱成一团:“呕!什么东西这么苦?!谁给我吃的?!” 闻言,白翊疑惑地看向洛白川,洛白川扬眉:“甜的只有两颗。” 白翊轻轻笑了。 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十二名弟子陆续苏醒过来,无一例外都被口中残留的极致苦味折磨得龇牙咧嘴,小声抱怨着。 洛白川只当没听见,待所有人都恢复清醒后,便沉声问道:“你们追出来时看清了那鸨娘的模样了么?” 青衣弟子答道:“我们追出来时只看到了一团黑雾,进到这龙血山之后就来来回回的在山里打转,并没有看到鸨娘。” 洛白川正要开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你到底是哪座峰的弟子?你给我们吃的什么东西?苦死了!”一名玄衣弟子嚷嚷着,白翊发现那正是先前拦他的那名小弟子。 呃,原来还是高阶弟子么,果然真是人不可貌相。 被打断了的洛白川也毫不客气:“不是让你去领罚吗,怎么还在这儿?” 小弟子:“……” 怎么又是这个拿着峰主令装逼的狗! “既然没抓到人,病也治好了,就给我回去。”洛白川道,“路上要是再出什么事,你们也就太没用了些,也不必再救你们了。”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洛白川就转身离去,白翊和暗处的罗婉月也跟了上去。 “嘁,拽什么……”玄衣弟子不屑道,“不就是峰主令吗?我问师尊要师尊也会给……” 闻言,旁边另外一位玄衣弟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喟叹道:“你少说两句吧,你可惹不起他。” “此话怎讲?砚石师兄难不成认识他?” “哎,不讲,不讲。少打听咯。” “……” 另外一边的几人,走出一段距离,洛白川向罗婉月摊开手,直接道:“拿来。” “什么?”罗婉月反应过来,又瞪眼,“凭什么?” 洛白川道:“你若是现在不交出来,就等着公审吧。” 罗婉月闻言却眼睛一亮:“那我还给你,你就不会抓我去公审?” 洛白川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觉得呢?” 罗婉月:“……那我给你会被公审,不给你我也会被公审,我干什么给你?” 洛白川:“你觉得呢?” “噗。”白翊忍不住笑了,结果他一笑,两人都盯着他看,于是他赶紧正了脸色,“咳。你们继续。” 罗婉月:“……” 沉默片刻,她还是不情不愿的召出摄魂铃,洛白川反手夺过,收了起来。 处理完这桩旧事,洛白川转向白翊,语气缓和下来:“哥哥有什么不明白的吗?问她,她应当知道些东西。” 白翊看向罗婉月,确认道:“真的可以问?” 罗婉月此刻倒也坦然,抱臂而立:“问吧。我知道的,能说的,自会告诉你。” “好。”白翊略一沉吟,整理思绪,问道:“那第一个问题,鸨娘为什么要收集阴气?” 罗婉月眼珠转了转,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道:“这个问题……我最后再答。你先问别的。” 白翊一愣:“为什么?” 罗婉月轻哼:“我就想最后回答。” 白翊无奈,只得顺着她:“……那好,先换一个。” “青楼里的人为什么会被灭口?” “鸨娘有两个理由杀了她们。一是怕事情败露,二是杀了那些倌人取阴气。” 白翊疑道:“取阴气?” 罗婉月道:“每个小倌手上都有一颗集阴珠,每接一次客就可以吸一些少量的阴气……就好比那些小倌是一个存阴气的罐子,每接一次客就存一点阴气,现在鸨娘想一次性全取出来,于是就全杀了,至于那些小斯,应该是顺带。” 听到顺带两个字,白翊脸色微微阴沉几分。 所以对于那些邪物而言,普通人的性命,就如同牲畜一般任人宰割,用顺带两个字就可以一笔带过么。 “那这件事与柳家有关系么?”白翊继续问道。 罗婉月抿了抿唇,有些不太确定:“有……不过与鸨娘的具体关系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翊忽然注意到罗婉月的面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由关切道:“你……怎么了?” “没事,道长继续问吧。” “那……鸨娘还会动手么?” “鸨娘三日后会杀最后一个人,在东南方向安澜江,大约是在丑时动手……咳咳……” 说到后面罗婉月轻咳两声,她咽了一口唾沫,额间隐隐沁出了细汗。 白翊皱着眉头看向洛白川,不再问下去。 见此,洛白川眼底闪过一丝怀疑:“怎么?” 罗婉月笑笑:“最近吃坏了肚子,你们还有没有要问的?” 洛白川开口问道:“她杀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聚……聚阴阵……”这句话,罗婉月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断断续续的说出来,“杀够八人……在八个阵眼上,注入足够的阴气方可开阵……” 洛白川和白翊的脸色都是一冷。 聚阴阵,至邪之阵,开阵后阵内的所有事物的阴气都会被吸尽,供人使用。 “为什么要设这阵法?”洛白川问。 罗婉月咬牙道:“……灭城。” 洛白川黑眸一凝:“鸨娘是妖?” “是。” “为何鸨娘泄不出妖气?” “隐邪珠……她身上有隐邪珠……” 见罗婉月浑身打颤,白翊蹙着眉看了一眼洛白川:“白川……” “最后一个问题。”洛白川的脸色冷的吓人,“那鸨娘为什么要吸阴气,开启聚阴阵,灭城。她到底听命于谁?” 罗婉月紧紧拧着眉,启唇欲说,却先呛出一口血! 白翊与洛白川皆是一惊,洛白川指间迸出一束妖红,直刺罗婉月的心口!罗婉月闷哼一声猛地栽倒在地上,白翊赶紧伸手接住她,急道:“这是怎么了?!” 罗婉月染着血的唇开开合合:“报……报仇是一部分……” 洛白川指尖一挑,道:“你别说话了。” 罗婉月摇着头:“没用的……你拔它出来也没用……” 洛白川:“张嘴。” “呕!!” 罗婉月伏在地上,呕着吐出一只淡青色,八只长腿,蜘蛛模样的虫子,足有半个茶杯那么大!! 看见那东西,白翊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虫子迈着八只长腿挣扎着想跑,却被红光束缚不得动弹,洛白川双指一拢,虫子就炸裂开来,散发出阵阵腥臭。 罗婉月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开始不断地向外渗出紫红的妖气。 第13页 洛白川:“还好,只是废了修为,死倒是不至于。” 须臾,妖气散去,原本罗婉月所坐的位置只剩下一只瞪着眼睛的狸花小奶猫。 “……” 看着那只虫子的残骸,白翊稳了稳心神,若有所思道:“那只虫子是什么?” 洛白川道:“蛊虫,名为钻心蛊,中蛊者若是说了施蛊者不让说的话,便会心脏破裂而死。” “想不到白川对蛊术也有所了解。”白翊走到狸花猫的身边,抚着它的背脊,“那现在怎么办?” 洛白川看着那只狸猫:“幕后人姓萧,对么?” “喵呜。” 白翊看着那只狸花猫可爱的紧,忍不住捏它的爪子,狸猫直往他身上扑,他顺势就将它抱了起来。 洛白川顿时就黑了脸,想把罗婉月从白翊的怀里揪出来,白翊侧过身子躲开了,不解道:“怎么了?” 罗婉月冲他龇了龇牙。 洛白川的脸更黑了。 白翊揉着猫脑袋:“她会一直是这副模样吗,一时半会儿也变不回来吧?” 罗婉月一愣,耳朵后抿,琥珀眼瞪得圆溜溜的。 洛白川:“嗯……也是,重新来过吧,没有个十年八载也变不回来。” “呜……” 变不回来就变不回来吧,但是这幸灾乐祸语气是什么意思? 罗婉月瞪着洛白川,恨的牙都痒了,炸毛好一会,最后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白翊的怀里,蹭了蹭。 白翊被她蹭的有些痒,忍不住低笑出声,挠挠它的下巴:“那她现在就是一只猫嘛。” 洛白川:“……” 看着他黑下去的脸色,罗婉月很是得意地冲他呲牙,轻蔑地叫了一声:“喵~” 洛白川额角青筋狂跳,断然决定:“哥哥,明日我会让人将她带回洛川去。” 白翊:“……做什么?” 洛白川:“关在江陵峰的锁妖堂里。” 罗婉月:“……” 公报私仇!!! 第11章 洛白川有心上人 洛白川匆匆离去,白翊抱着猫,晃晃悠悠地回到南幽山谷。 家里没有猫能吃的东西,回去的路上他还特地买了些巴掌大的活鱼。 等到了木屋,又张罗着用稻草给她铺了一个猫窝。 “……好了,你今晚就在这里凑合一晚吧。”白翊拍拍罗婉月的脑袋,指着那只草铺道,“要不要再铺一些?好像还有些硬……睡着会不会不舒服?” 罗婉月蹭蹭白翊的手,跳到草铺上,心满意足地晃着尾巴,表示自己很满意。 做完这一切,它又跳回白翊怀里,朝他眨眼睛,肉乎乎的爪子拍拍他的脸,又落下来。 一路上一人一猫早已熟悉,见她这般,白翊不明所以:“怎么了?” 罗婉月低下头想了想,伸出前爪,亮出虽小却尖利的指甲,开始在平整的泥地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划拉起来。 月光淡淡地照在地上,白翊好奇地蹲下身,看着她画。 不一会儿,一个略显歪斜,但依然能辨认出的“洛”字,出现在泥地上。 白翊几乎是秒懂:“白川?” 罗婉月很高兴地喵了一声,随即,她又低下头,在那“洛”字的后面,爪子迟疑地顿了顿,然后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大致是心形的图案。 白翊看着那个“洛”字后面跟着的心形,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迟疑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正用期待眼神望着他的狸猫,不太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白川他……有心上人了?” 罗婉月点点头。 白翊无奈又奇怪。 好好的突然告诉他这个做什么? 见他沉默,猫儿提起爪子待欲再写,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 “哥哥。” 院中两人皆是一惊! 白翊站起身,转过头一看,果然看见站在木扉门口的洛白川。 心里没来由地一慌,他干笑两声:“啊,白川……你回来了?这么快……” 身后的罗婉月毛都炸了,赶紧两爪子将地上的字给抹花。 洛白川皱了皱眉,抬脚向两人走去。 “哥哥在做什么?” 白翊不动声色地移动步子,将罗婉月挡住,讪讪笑道:“那个,小猫嘛……在长爪子,挠挠地什么的也很正常……哈哈。” 洛白川扬眉:“是吗?” 白翊:“我骗你做什么。” 洛白川笑道:“嗯,那好。罗婉月,你在做什么?” “喵?”罗婉月从白翊的背后探出个脑袋,很是无辜地叫了一声。 白翊见状,连忙俯身将她抱进怀里,用手轻轻拍掉她爪子上的泥土,试图转移话题:“你看你,爪子都玩脏了……待会儿还得给你擦擦。” 洛白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她与哥哥说了什么?” 白翊装傻:“没有啊,她现在哪会说话。” 洛白川看向罗婉月,眯了眯眼睛。 罗婉月:“……” “罢了,先干正事。”洛白川伸手将白翊怀里的狸猫提出来,“我有事情要问她。” 白翊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洛白川拎着罗婉月的后颈,道:“去调查了一下事情的头尾,不过还有一些不明白,她应该知道。” 无视罗婉月的挣扎,洛白川坐在石凳上朝白翊笑道:“哥哥要听么?” 这自然是要听的,于是白翊很诚实地点点头,落座在他的对面。 “可是……”白翊瞅着罗婉月,疑道,“她不会说话了啊,怎么问?” 洛白川:“这个简单。” 他将罗婉月放在石桌上。 “待会儿我问你,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不知道你就叫一声。” 罗婉月轻哼一声,算是默许。 洛白川就问道:“钻心蛛,是楚池萧给你下的蛊?” 罗婉月点了点头。 “楚池萧与那鸨娘是一伙的?” 点头。 “他们一同听命于那个姓萧的?” 点头。 “你是被迫去盗摄魂铃?” 罗婉月犹豫了一下,摇头。 洛白川冷声道:“既然不是被迫,你又为什么要去盗摄魂铃这种邪器?” 罗婉月瞪大眼睛。 白翊善意提醒道:“白川你这样问她,她也没法回答。” “…………” 洛白川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威胁你?” 摇头。 “承诺了什么?” 点头。 “这倒是奇了。”洛白川道,“你会因为什么去偷他的东西?” 罗婉月懒洋洋的转了转眼珠,撇开眼神。 洛白川了然,一挑眉梢:“就因为她?” 罗婉月: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你就是个蠢货。” “呜——!” 罗婉月暴怒起身,迈着小短腿跑向白翊,白翊顺势将她抱在怀里,不解道:“你们又说什么了?” 洛白川面色一寒:“你给我下来,别逼我动手。” “喵呜!”罗婉月倚在白翊怀里,有恃无恐, 眼看着洛白川的脸越来越黑,白翊急忙道:“就只是一只猫……” 洛白川劈手去揪罗婉月,拎着她的后颈冷声道:“有多远滚多远。” 罗婉月凶狠地挥着爪子,想挠洛白川可洛白川却嗤笑道:“之前有修为的时候你都打不过我,你现在还是别冒险了,待会儿连命都没了。” 白翊看着他们两个互瞪眼,讪讪道:“你们,看起来关系不太好啊……” 洛白川:“跟她没关系。” “喵呜!” 白翊:“…………” 又是一番吵闹,白翊劝了许久两人才休战,最后洛白川狠狠警告罗婉月:“你若是再用你的脏爪子挠道长,你就去锁妖牢吃镇妖针吧。” 罗琬月装作没听见,窝在白翊铺的草铺上睡觉。 白翊不解道:“其实,她也没挠我……” 洛白川:“她是只雌猫。” 白翊:“……这两句话有关系吗?” 洛白川也意识到是自己嘴快,一时也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许久,他终于换个话题:“哥哥,方便用用你的花池吗?” 白翊欣然应道:“好啊,正好今天出了一身汗,花池池水清凉,洗一洗好睡些。” 洛白川:“……哥哥先?” 白翊浅眸微睁:“……要分开洗么,不会很费时吗?” 洛白川神情有些微妙:“道长哥哥许我一起吗?” 白翊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有什么许不许的?都是男人,怕什么。” 洛白川笑笑没说话。 罗婉月瞪眼:“……” 白翊道:“那就走吧,我去拿些皂角,不过,我这里只有茶花香气的……” 第14页 “巧了,我也喜欢茶花味的皂角。” “好。” 一阵晚风吹来,多少有些风尘,糊了白翊的眼,抬手想揉却被洛白川抓住手。 “哥哥别揉眼,刚抱了猫,脏。” 罗婉月:“……” 白翊眼睛痒得厉害,手又被洛白川抓着,只能疯狂眨眼。片刻,眼尾挤出一滴泪水,挟着风沙从有些薄红的眼尾滑落。 “出来了?” “嗯。” 洛白川松开他的手,双手环在胸前:“走吧。” 白翊笑了笑:“好。” 第12章 一起沐浴吧哥哥! 花池在小院的后方,与前庭的小溪相连,清凉沁人,夏日水并不算很冰,白翊也就直接在花池里沐浴就好。 若是冬天,便就打水回来,烧热后洗也很方便。 白翊走到花池时,已经换好衣物,只着一件白衫,发冠已除,墨黑的长发垂铺在腰间。 穿过花丛,将手中的皂角放好,垂眼看见已经叠好的青衣,就把怀里的白衫也放在旁边。 随后抬眼望去,便看到花池深处的人影。 “白川。” 洛白川身形一顿,转身朝他望来。 白翊衣襟大敞,很容易就看到那片白皙的胸口。 洛白川顿然感到心头一紧:“……道长。” 岸上的白翊拢了拢黑发,解了白袍,迈入水中,荡起阵阵水浪,池水不深,也就及他的胸口。 水花翻涌,他轻轻划水踱到洛白川身旁,望着他笑道:“跑这里来干什么?这边水要凉一些,莫要得了风寒,去那边吧。” 洛白川看向白翊所说的那处。 很亮堂。 “……” 洛白川下意识皱了皱眉。 见他不说话,白翊又走近些,抬手戳他的肩头:“白川?” 洛白川一僵,后退一步,黑眼睛闪烁着:“……的确有些凉,走吧。” 两人走到靠岸的池边,这里没有树木遮挡,只用皎洁的月光就足够看见对方,白翊靠在岸边身子下沉,只露了一个脑袋,黑发散在水中上下摇曳。 刚开始白翊还觉得挺自然,可越到后面就越不对劲。 “……白川,你老看我做什么?” 洛白川扬眉,手撑在岸上托着颊边,目光灼灼。 “看道长哥哥生的好看。” 白翊起身,抬手去擦眼睫上的水:“……这是什么话,要皂角么?” 洛白川:“嗯,多谢。” “别客气。” 洛白川接过皂角,握在手里细细看着,乳白色的茶花模样。 很香。 …… 不知为何,这个澡洗的很不对劲。 白翊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偏头望着旁边少年人姣好的身材,他竟也生出一丝不好意思来? 在诧异的同时又不禁心道:就应该分开洗。 胡乱甩甩脑袋,用余光瞅一眼旁边的洛白川。 洛白川动作很快,早就已经洗好了,只是坐在水中等他罢了,看见白翊看过来,还朝他眨眼:“怎么了哥哥?” 白翊一愣:“呃……没什么,岸上有一件里衣是干净的……” “待会儿白川先穿那件吧。” 洛白川点头轻应:“好啊。” 说来也怪,本来好好的两个大男人一起沐个浴也没什么,但白翊一对上洛白川那双黑眼睛就莫名其妙的心慌。 ……就应该分开洗! 正想着,身后却传来一阵水声,由远到近。 正在朝他走来。 “……” 应该是洗好了,要上岸吧。 白翊暗自想道。 可显然不是,那水花的哗哗声越来越近,显然不是要上岸的。 近了。 白翊不由得绷直身子。 越来越近,就在身后,白翊甚至能感到身后属于少年人身躯的热息。 “……” 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竟然蓦地转身! 水花激荡,与身后洛白川的黑眼睛对上—— 洛白川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转过身来,顿了顿,向后退一步,但尽管这样,两人的距离还是很近,他们互相望着,浅眸微睁,黑眸闪烁,气氛很是微妙。 “……” 受不住了,白翊也后退一步:“……白川?” 喉结微动,洛白川垂眼,指尖轻抬凝出一束妖红托起一团水流,缓缓升到白翊的鬓边,随后妖红撤去,水团落下,发上的白色泡沫被水带下去。 “……没冲干净,哥哥。” 白翊:“……” 少年人的嗓音低缓,听得他心尖莫名发颤。 “……这样啊,那个天色也不……” 结果“早了”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没说出口,他脚下就一个没踩稳一滑,身子直接向后倒去! “哥哥!” 洛白川脸色微变,迅速去捉他的手,然后用力一拽—— 水花四溅! 洛白川没控制好力度,拉的太用力,白翊一下子失去重心,身子倒是不向后倒,反而改为向前栽了! 一个猛扑,白翊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洛白川的怀里,洛白川身子一僵,反手将他护住,另一只手一把扶住岸边才勉强没有被他撞倒在水中。 白翊有些发愣,迟缓地眨了眨眼,随后感官开始运转,他很容易的闻到洛白川身上的香气,还有胸口处的温热。 “……” “……” “!” 白翊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挣扎着向后退去。 洛白川见状也松开手,但还是忍不住皱眉:“哥哥小心些,别又滑倒了。” 白翊转身跑得飞快,一溜烟地上岸,抓起白袍,边跑边往身上套。 “天色不早了……白川,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洛白川:“……” …… 重新回到院子里,白翊才好好喘上几口气。 白翊揉了揉眉心,不禁心想刚刚自己反应是不是有些过激了些……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吓成这样?! 怎么想都想不通。 明明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沐个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但是……他一想到那双透着狡黠的黑眼睛就觉得有些心悸。 “……” “喵呜?” 草铺上的罗婉月闻声动了动耳尖,轻唤一声,站起身来,一脸凝重地围着白翊转圈圈。 “嗯?”白翊整理好白衣,俯身去抱她,“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罗婉月这次却躲开他的手,依旧围着他东嗅西嗅,片刻之后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毛绒绒的尾巴竖起左右摇了摇,高深莫测地叫了一声。 “?” 白翊不明所以,蹙着眉看着她良久,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戳了戳罗婉月的脑门:“婉月,问你一个问题。” “喵。”罗婉月坐下,点点头,看上去心情很好。 “呃……”白翊犹豫道,“白川是有心上人的么?” “喵呜。” 白翊愣怔,眼睫垂落:“婉月知道是谁吗?” 罗婉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抬起爪子捂住嘴。 “……白川不让你说?” “喵。” 白翊抿嘴,本来笑眯眯的罗婉月却忽的变脸,起身跳回草铺,身子一缩睡觉去了。 “……这是怎么了?” “看到我,害怕了。” “!”白翊回头,“白川?” 洛白川此时正穿着他给的那件白衫,看起来与他本身的气质有些违和,但也掩盖不住那张好看的脸。 洛白川:“嗯。道长不是要休息了吗?” 白翊起身:“……啊,是啊。” 洛白川语气从玩笑变成正经:“天色也当真不早,道长也该休息了。明日便该动身去安澜江,路途有些远,含春苑那边已经有人向那边赶了。” 白翊道:“安澜江小道坎路居多,怕是只有徒步走过去了。” 洛白川道:“不错,明天会很累,所以哥哥还是早些休息。” 白翊思虑片刻,试探道:“先前白川所说的楚池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平陵的话,是不是很会用蛊?” 洛白川道:“的确,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白翊笑道:“只是比较好奇这蛊虫而已。” 洛白川点点头:“嗯……早些休息吧,楚池萧先放一放,我们先去解决鸨娘。” 三句不离早些休息,白翊只能无奈道:“好吧,那我就先回房了。” 洛白川展颜:“嗯。” 而后斜眼看向草铺里的狸花猫。 罗婉月:“……?” 第13章 哥哥真厉害 天渐破晓,却一如反常的下起绵绵细雨。 雨落窗轩,淅淅沥沥,山谷内飘起水雾,一片山色皆在朦胧之中。 洛白川撑着伞,背靠木栏,盯着室内收拾东西的白翊,墨黑的眼眸在水雾中亮得出奇。 第15页 白翊拿好东西,合上房扉,转头与他道:“白川。” 洛白川会意,撑伞走下台阶。白翊快步迎过去,微微低头,钻入伞下,与洛白川并肩站定。 伞面不大不小,恰好将两人笼住,隔绝了细密的雨丝。 白翊看一眼头顶上的伞,叹气:“平常一个人惯了,早知道平时就多备些伞了。” 洛白川:“待会儿下山去买便是。” “嗯。”白翊应道,又忍不住回头,看着在烟雨朦胧中更显静谧的小院,眼中掠过一丝不舍,“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洛白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意味:“不久,很快的。” “婉月已经走了么?” “……嗯。” “这样啊。” 白翊从袖中摸出一袋荷花酥,递给洛白川:“就当吃个早点吧。” 洛白川从袋中拿出一块,咬下一口。 白翊笑着问:“怎么样?” 洛白川细细品味一番,咽下后,才点头道:“好吃。” “是吗?”白翊又给他拿一块,“那就多吃些。” 两人在雨中分食着荷花酥,稍稍向前走出一段路。 低声交谈片刻会,白翊笑着抬眼,却注意到头顶的伞面似乎有些倾斜。 朝那边看去,那青竹的伞明显朝着自己这一侧偏移的更多,而洛白川那边,肩头青衣已被飘入的雨丝洇湿了一小片。 他便出声提醒道:“白川,伞斜了。” 洛白川顺着他的目光,瞥一眼自己微湿的肩头,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嗯”一声:“我知道。” “……” 见他这般,白翊张张嘴,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无言一阵,深一脚浅一脚地并肩走着,偶尔搭话。 飘渺雨雾中,两道身影徐徐缓行,一青一白,煞是应景。 …… 正午雨就停了,太阳在云间冒出。 洛白川收起湿漉漉的伞,看向旁边的标牌。 凤仙郡。 身旁的白翊轻咦一声:“……这什么时候有个小镇了?” 洛白川道:“两年前刚刚建的小镇。” 白翊眯着眼去看那半隐在厚云中的太阳,皱眉道:“这雨怕是待会儿还要下。” 洛白川不甚在意地挑眉:“下就下,不是有伞吗?” 白翊:“……可只有一把伞啊,多不方便。” 洛白川不以为然:“还好,这伞挺大的。” 白翊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别再闹了,待会看看这小镇有没有卖伞的罢。” 洛白川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走吧。” 这小镇的街道不算宽阔,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刚才那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街上人少,商铺也没几家,楼宇什么的也很是简单,但看上去却不算简陋,反而给人一种干净简洁的感觉。 两人走进一家食肆,老板娘人很好,听说他们是陵川城来的,还给他们那一桌加了一盘卤肉。 白翊对此很是不解:“……为什么我们从陵川城来还可以加菜?” 洛白川拿着菜谱:“这凤仙郡是在何城主的支持下才办下来的。哥哥想吃什么?” 白翊恍然:“原来是这样……随便点点吧。” 洛白川了然,点了麻婆豆腐,糖醋鱼,烧排骨,酱炒五花…… 看他还有再点下去的样子,白翊赶紧拦下他:“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的……不过白川你也是奇了。” 洛白川将菜谱递给小二:“怎么了?” 白翊笑道:“你点的菜,全是我爱吃的。” 洛白川拿起茶杯,抿一口:“真的?” “当然。” “喔,那可真巧,”洛白川不经意地道,“我只是点我会做的。” 白翊眼睛一亮:“白川这些都会做?” “不错。” “那你可真厉害。”白翊道,“会做这么多好菜。”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白川身手修为都是极佳,还做的一手好菜,定有许多女修倾慕吧?” 洛白川单手搭在桌上,有些意外他问这种问题:“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白翊被他看的有些不太自在,笑了笑:“……好奇而已,随便问问。” 洛白川闻言,不知是想起什么,黑眼睛弯起来,满是笑意:“嗯……我的师尊曾说,无情道得禁情和欲,否则便会出大问题。” 白翊一愣:“白川……修的无情道?” 洛白川扬起眉:“是啊。” 而后少年眼神忽然暗了一瞬,语气无端轻柔下来:“不过,我倒是有一位故人。” “……” “我原来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白翊的心莫名地揪紧,他放下茶杯,轻声问:“……那现在呢?” 洛白川低头:“似乎有机会。” 白翊:“……” 看来罗婉月说的不错。 洛白川有心上人。 不过……无情道也会动心吗? 白翊悻悻地抚了抚颈间,心中不禁好奇能让洛白川倾慕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 沉默片刻,小二端着菜走过来。 “两位客官,麻婆豆腐来了!” 白翊瞧了一眼那盘卖相不错的麻婆豆腐,出言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气氛:“吃饭吧。” ……… 风仙郡虽然离安澜江不远,但安澜江周围就这一个小镇,若是要走,夜晚就找不到地方落脚,于是两人就商量着在这个小镇先住一晚。 两人去常山客栈订好两间上房,之后就随便逛逛。 白翊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伞。 至于为什么他一路都想着买伞…… 那是因为和洛白川同撑一把伞实在不自在,那伞不算太小,但是也不算太大,刚好可以容下两个人,但是前提是两人要靠的很近才行。 在陵川城时白翊就想去买伞,但是洛白川却表示:“一把伞足矣,若是哥哥要去买伞还得绕一圈。” 白翊无奈只得与他撑了一路。 现在终于可以买他心心念念的伞了! 买伞的小贩搓了搓手,笑的殷勤:“这位仙君,想要什么样式的伞?” 洛白川看向白翊:“哥哥?” 白翊笑了笑:“先选一选嘛。” 小贩立马道:“仙君进店看看!” 店里很简洁,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伞具,花伞,细伞,吊穗伞……还有一些伞骨,还没有糊上伞布。 白翊一进来就看中一把花伞。 那花伞通体碧青,伞骨是青白玉石,伞柄处还有浮雕,看上去是一只龙的样式,还嵌着一颗玉华石。伞纸上印着一只青龙,龙眼金黄,栩栩如生。伞骨尾端还缀着些青花小银饰,看上去十分豪气。 小贩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仙君好眼光,这可是镇店之宝!” 白翊看了一眼门口的洛白川,低声道:“这伞应该不是本地所制吧?” 这么奢华的伞,不管是原料还是手艺精致的程度,都不是这才建的小镇该有的。 果然,小贩开口道:“我们这哪有这么好的东西,这是陵川城的何城主赠送给我们风仙郡的啦。” “这伞啊,名为破寒花伞,据何城主说大有来头呢!” 迎着白翊好奇的目光,小贩一脸崇拜道:“据说之前有一头恶龙,名为青煞邪龙,作恶多端,残害生灵,后来有一位大英雄降服了此龙,化为镇守四方的青龙——” “青龙的精魄分为两份,这把破寒花伞伞柄处所嵌的那颗玉华石就是融了青龙魂魄的龙魂石!” 白翊见他讲的沉醉,也没忍心拆他台,不过还是问道:“这伞这么珍贵,何城主也会送的吗?” 小贩道:“何城主人可好啦,说是为了扶持我们这小镇,送了不少好东西呢!” 白翊不置可否:“这伞,就这么挂在这?” 小贩道:“仙君有所不知,平常人想了还拿不到呢,您试试看?” 见小贩一脸高深莫测,白翊也忍不住好奇起来:“怎么拿?” 小贩道:“直接拿就好啦,不过仙君要小心些……” 白翊闻言,便伸手去够那把花伞。本来以为会有什么奇异的现象发生,但直到他将花伞拿下来握在手里看了一遍之后,那伞都毫无变化。 白翊心道:哪有故事里那般神奇,不就是好看一点的伞。 小贩却大睁着眼,不可思议的道:“这……” 白翊道:“……你放心,只是看看,不会带着它跑的。” “不……不是的!”小贩压低声音,惊呼一声。 “?”白翊一愣,“……怎么了?” 小贩激动道:“仙君,你把伞给我一下。” 白翊不明所以将手里的伞递过去。 小贩缓缓伸手去碰那把伞,结果刚要碰到那花伞的伞柄时,那伞柄却立马爆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砰 第16页 的一声闷响,小贩的食指皮肉被炸开一条小口,片刻见血。 “您看,”小贩捂着手指,面露痛楚,“平常人碰他是会被炸伤的。” 白翊讶然。 “可是您却没事,有缘呐!”小贩笑道,“买了吧,仙君!” “……” 如果说刚才白翊还有些相信这伞真有小贩说的那般神奇,那么现在这一句又让他觉得只是一些小把戏罢了。 就唬着他买嘛。 于是他忍着笑问道:“好呀,那这把伞您卖多少?” 小贩眨巴着眼,比了个八:“这个数,也不贵!” 白翊笑笑,八百金,这花伞就用原来的料子来算,恐怕也不止八百金吧。 小贩不识货。 不过八百金确实有些高了,这要是放在之前,他应该是放下,然后立马走人,一点都不带犹豫。 可何城主按照承诺,这干尸案光是定金都多的吓人,算下来,也可以买下这把伞的。 于是他有些心疼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紫楠藤花小盒子,打开,里面金灿灿的。 “您数数?” 小贩眼睛都瞪直了。 这不用数,绝对够! 生怕白翊反悔,小贩反手将小匣子抱住,笑道:“哎,好嘞!您拿走就是!” 然后转过身嘀咕:“我说的是八十金啊,这次真赚了!!!” 门外的洛白川左等右等都不见白翊选好,于是探个脑袋出来:“哥哥?” 白翊一惊,反手收起那把花伞,装模作样的又看起了另一把伞:“啊,那个……白川,你要不要过来帮我看看这把伞?” 洛白川走了进来。 白翊朝小贩眨了眨眼,小贩倒是机灵的很,立马道:“这伞好啊,骨架是楠木做的,不易潮!” 白翊:“……白川,你觉得呢?” 洛白川道:“哥哥若是喜欢,买了便是。” 白翊转头对小贩道:“就这把了。” “诶,好!” 最后还是洛白川结的账,五十文。了,可能因为觉得太麻烦,洛白川给了金叶子就准备离去。 如此阔绰手笔,小贩目瞪口呆。 白翊看着洛白川给的那片金叶子,若有所思。 洛白川:“怎么了?” “……没什么。” “两位仙君慢走!” 白翊看着手中的白玉伞,又想到那把青伞。 感觉跟某人很配。 要找个机会送出去。 这样想着,他不禁侧眼去看洛白川。 结果洛白川也正盯着他看,这一眼正好跟那双黑眼睛对上视线,洛白川歪了歪头:“哥哥?” 白翊轻咳一声,正了脸色。 洛白川有些好笑:“就买了把伞,哥哥就这般高兴?” 白翊打了个哈哈:“是啊,你付的账嘛。” 洛白川:“既然哥哥高兴,那以后的账都让我来付,怎么样?” 白翊一愣。 洛白川:“有的是银子。” 白翊笑出声:“这怎么好意思呢。” 洛白川一挑眉稍不再开口。 “……“ 直到夕阳沉落,两人才回到常山客栈。 客栈的老板娘很实在,也很健谈,平时这凤仙郡也没几个人来,这一下来了两位长相不凡的仙君,她自然高兴。 两人一回客栈,老板娘就滔滔不绝的聊着这地方的琐事。 白翊趁机问她:“老板娘可知凤仙郡和何城主有什么渊源?” 老板娘一挥手帕:“这个嘛,要说具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何城主与柳镇主似乎有些交情。” 洛白川:“这里的镇主姓柳?” 老板娘笑道:“是的呀,而且不是我说啊,人家何城主对柳镇主好,我们这些人都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柳镇主对何城主却没有好脸色。” 白翊道:“没有好脸色?” 老板娘道:“对呀,人家何城主心才善哟,听说我们凤仙郡刚开始建小镇了,那可是大力支持呀,又出人又出财还出力呢。” “但柳镇主似乎不领情呢,还泼了何城主一脸茶水……”老板娘道,“我们当时都快吓死了!但何城主也只是擦了擦脸,不但没发火,还温声细语的和柳镇主搭话呢!” 白翊心里暗道奇怪,结果旁边的洛白川似乎不是很惊讶,一副坦然模样。 难不成他知道些什么? 洛白川对上他的眼神,眸光闪烁。 老板娘:“哎呦,两位先聊,人家去做伙食啦。” 待老板娘走远,洛白川问道:“哥哥想问什么?” 白翊笑道:“柳镇主和何城主似乎交情不浅。” 洛白川道:“嗯……不瞒哥哥,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有三日何城主就回来了,到时候哥哥亲自问他吧……现在光做猜测也无用。” 想来也是,白翊便没再问下去。。 洛白川见状,指节弯曲,扣扣桌面:“不如我与哥哥讲讲聚阴阵吧。” 白翊抬头望向他:“好。” 洛白川微笑道:“聚阴阵,极邪之阵,开启后,可将镇内的阴气聚集供人使用。” “聚阴阵分八个方位,共八个阵眼,分别在阵眼处令纯阴命格之人丧命,而后注入大量阴气,便可开启聚阴阵。” “……嗯,若是杀八个人便可开启,那为何要拖到现在?” 白翊好奇地问他。 “……”洛白川愣了愣,无奈地道,“哥哥,刚刚我说过了。” 他从腰间的乾坤囊里拿出一则卷轴:“这八个人当然不一样,哥哥请看。” 白翊接过,展开卷轴。 上面很详细的记录了前七位男人诞辰日,还有一些资料。 “……都是子时出生?” 洛白川点了点头:“不错,这八个人必须是纯阴的命格,亥年夜晚子时最佳。” “而且的时辰也要按规矩,子时,丑时,亥时挨个来。” 白翊算了一下,第八个人,正好是丑时。 洛白川单手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竹筷,蘸了茶杯里的水:“按照位置来看……” 竹筷在木桌上画出一个倒三角:“若是从陵川城为中心。” “第一个,是西城的老张头,是阵法的西角。” “第二个,是李家的公子,在城南,为阵法的南角。” “第三个,是东巷的老刘头,在城东,因为城东靠近何府,阳气太足,所以要用朱砂画阵维持阴气。” 洛白川的声音很好听,略微低沉,却又不失少年感,那拿着竹筷的手也好看的过分,白翊听着听着就不免有些沉浸…… “第四个,是沅溪江边,在城北,为阵法的北角。” 如此这般数下去,第四个,第五个……一只八角星上,只空出一个位置。 洛白川收了竹筷,嘴角微微勾着看着白翊,也不着急说话。 “嗯……所以说现在就只剩下了一个阵角了,”白翊喝了一口茶,“而西北阵角,是阴气最重的一个阵角,如果光是纯阴命格,怕是不够,所以鸨娘会杀掉一个女人,对吗?” “哥哥聪明。” 白翊扬眉:“所以,林清婉是不是不见了?” 洛白川原本还想继续卖关子,不料被白翊一句猜中,有些讶然:“啧,哥哥厉害。” “白川过奖了。”白翊道,“所以之所以要把林清婉炼成活死人,是为了涨阴减阳吗?” “没错。” 第14章 雨夜 老板娘的手艺不错,吃完晚膳,两人又闲聊几句,便各自回房。 客房不大但干净整洁,简简单单的茶案,立屏,床榻,还有一扇小窗。 窗外有雨声,轻轻落在轩窗沿上。 房内灯花半抹,烛影掠动,白翊坐在榻上,翻出白日里买的那把青伞,托在手里细细的看着。 烛光摇曳,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那把青玉银坠伞上。 青玉,白玉各散发出特有的柔光,青玉冷清,白玉温婉。 伞柄处凝着一颗拇指大小水滴状的青魄石,下方的银饰伞穗柔软,似乎是像羽绒一般。 伞布上的青龙也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白翊撑开来看,伞骨尾端还有一些银碎吊坠,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当真是一把好伞。 瞧着手中的青玉伞越看越好看,白翊心满意足地将伞收了起来。 但看着那摇曳的灯花,他竟有些忧虑…… 伞是把好伞,但以洛白川的身份,想必也是见过不少宝物的,要是看不上这把伞该怎么办。 略感郁闷,他向后倾去,倒在软乎乎的榻上,盯着帷帐看了一会儿,又翻身,抓过洁白的被褥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泛着柔光的双眼。 白翊想东想西,最后莫名想到洛白川今日在那食肆里说的那句,我倒是有一位故人。 故人。 故人…… 第17页 白翊深吸几口气,忍不住好奇起来。 洛白川的故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能让洛白川都仰慕的人,一定是一个特别好的姑娘。 相貌一定是极好的。 ……也不一定。 洛白川应该不是那种看人相貌的人。 那一定特别端庄,贤淑,温柔。 “……” 白翊想来想去,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多年前师父曾对他说过,天道所定的契机,需要跟着心走。 他现在……是不是有点太跟着心走了? 可对于这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洛白川,他总是没来由地熟悉。 这股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 出神许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停下,他回过神,抬眼看向窗外。 几缕凉风从小窗吹进来,灯花摇的更凶。 白翊叹气,微动指间,烛火晃了晃,灭了。 古镇里的夜风混挟着湿润的水气,拂过每一寸楼宇上的青石。 夜风轻落,撩起少年鬓角的黑发,露出耳垂上的水晶耳饰。 手上的折子被他放下,少年有些好笑地看向窗外,见那微弱烛光终于熄灭后,他才起身熄灭灯烛。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白翊收拾完后下楼便看到正在喝粥的洛白川。 “哥哥早。”洛白川冲他笑笑,“快来喝些粥,趁早出发。” 白翊:“好。” 落座在洛白川的对面,抬眼去瞧小陶碗里的粥。 不是白粥,加了些肉末和葱丝,应该还有一些小盐,很香。 小勺子搅了搅,香味更甚。 白翊缓缓抬眼,笑道:“白川做的吗?” 洛白川不否认:“嗯,借了老板娘的伙房。” “那老板娘呢?” 不等洛白川回答,伙房里就传来笑声:“哎,在这儿呢!” 隔帘被撩起,老板娘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端着一锅粥。 “这位小仙君起的早啊,早早起来就问我借伙房啦……”老板娘走过来,将手中的陶锅放在木桌上,笑道,“这粥好喝,仙君快尝尝,这可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了。” 洛白川面色不改,只是给他拿了一个碗,白翊接过,拿起勺子舀一勺,凑到唇边。 洛白川:“哥哥小心烫,粥一直煨着,刚出锅。” 白翊吹了两口气:“好。” 不出所料,粥很好喝,入口滑稠,混着肉末和葱丝的香气,很香。 连着又喝几口,白翊抬头道:“好喝。” 洛白川笑笑,老板娘嘻嘻道:“哎可不是嘛。” 洛白川道:“好喝就多喝一些吧,待会赶路有力气。” 这几天雨应该是不会停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两人喝好粥,双双撑起伞,欲要离去。 白翊回头与老板娘道:“我们走啦,老板娘。” “哎,两位小仙君慢走啊。” 踏着积水,微凉早风迎面而来,白翊这才彻底清醒,他们两人各打各自的伞,倒不如昨日有趣。 气氛有些沉闷,白翊不禁心道:还不如同撑一把伞。 天空飘着细雨,落在伞顶,沙沙作响。 。 安澜江离凤仙郡不算远,约摸一个时辰便可闻见水声。 正值雨季,安澜江正在汛期,江面上的商船也就少上许多。 如若白川所说,江附近没有小镇,很是荒凉,不过渡口倒是热闹,穿过安澜江之后就能到达洛道,那里可直通这世间最繁华的都城——洛川。 苍幽山便坐落在洛川的东北处,因此从洛川而来的商船会从安澜江经过。 安澜江渡口有一家供商人歇脚的酒肆,不过那酒肆已经被先一步赶到的苍幽山弟子给清了场。 进酒肆之后,洛白川让白翊先坐坐,自己走上二楼,进了一间客房。 白翊活动活动有些发酸的小腿,连喝了两杯茶水。 周围都是苍幽山的弟子,白翊注意到共有青衫,杏衫,紫衣,蓝衫四种服饰。 青衫高领箭袖轻衫,衣摆暗绣银纹;紫衣窄袖,摆下暗纹金线;杏衫梅花纹纱袍,腰间佩剑,蓝衫长衫广袖,袖口暗绣云纹。 虽然白翊以前都住在深山老林里头,但洛白川来了之后他就私底下了解过苍幽山。 苍幽山共有五峰,分别是江陵峰,怀苍峰,玄津峰,擷音峰和云沉峰。 江陵峰是其中的主峰,看洛白川的服饰,应该是青衣,又想到那天的弟子称自己是玄津峰的弟子,那么玄衣应该是玄津峰了,蓝衣的应该是怀苍峰的,至于杏衣……女修居多,应该是擷音峰。 喝着茶稍等片刻,洛白川在二楼探出身子,招呼他也上去。 白翊被他领着走进一间客房。 客房内还有一位云纹蓝袍着身的少年,立在轩窗前,手中的折扇不紧不慢的摇着。 洛白川见他如此,嘴角一扯,没好气地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说事。” 然后转头与白翊道:“哥哥不必拘谨,坐。” “……” 白翊点头应下,坐了下来。 蓝袍少年转过身来,粲然一笑,眉目间尽是温和。 洛白川介绍道:“怀苍峰座下弟子,苏琛。” 苏琛笑眯眯地说道:“白道长,先前听白川说起你,现在一看果然气度非凡。” 白翊:“阁下过誉了,不敢当。” 洛白川:“说事。” 苏琛轻啧:“哎呀,你急什么。” 随后他双手一握:“白道长年纪轻轻灵力却颇为充沛,若是拜入苍幽山得以正派修习,定能成大器。” 白翊:“……所以,白川所谓的大事是这个吗?” 洛白川:“自然不是。” “哎,那事先不急。”苏琛煞有介事地道,“道长要不要考虑考虑……拜入怀苍峰吧?” 白翊摸不着头脑,刚要开口,却不料洛白川也跟着说了下去。 “怀苍峰,文文弱弱的书呆子一群有什么好的?”洛白川幽幽道,“若是哥哥真的想拜师,不如拜入江陵峰,比他们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白翊:“?” 气氛一阵尴尬,尬笑两声,苏琛转过去看洛白川:“你又说怀苍峰坏话。” “这是事实。” 苏琛不理他,道:“算了算了,咱们还是来讲正事吧。” 言毕,三人面前浮现出一幅卷轴,打开来是一幅地图,苏琛伸手点了点安澜江,卷轴立马浮现安澜江的模样。 “算了时辰,是丑时。” 洛白川的声音飘过来打断他:“我们知道,你直接说在哪。” 苏琛看他一眼,指尖一挑,画卷上变换了一幅景象:“喏,就在这。” 洛白川皱眉:“胆子这么大?” 白翊也这般认为。 居然要在离渡口西行十几里左右的荒林里开启阵法。 白翊道:“开阵时必定天象异变,要先前布置好结界,以免南安恐慌。” 苏琛道:“那是自然。” “这阵法不能提前破坏,要待它开启后,在成阵前破坏才有效。” 洛白川道:“为什么?” “聚阴阵邪就邪在这里,一旦形成了阵法便可来去自如,只有在开启后才可以真正的损阵,不然就只有被人牵着鼻子跑。”苏琛道,“现在那鸨娘已经只差最后一步,若是不真正损阵,日后怕是还得折腾。” 白翊:“若是提前制服鸨娘呢?” 苏琛依旧摇头:“还是不保险,万一她们还有别的后手呢?” 洛白川沉声道:“时间有多长?” 苏琛道:“开启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这么短?” “已经够长了。”苏琛道,“到时候那鸨娘定会召集邪物过来,你和白道长去破阵法,邪物交给我们就好了。” 白翊道:“如何破阵?” “好问题。”苏琛笑道,“施阵之人是会以自身修为为引的……” 洛白川道:“杀了鸨娘?” 苏琛抬手收起卷轴,道:“也不用,人还得留着审呢,废了她的修为便好。” …… 子时。 雨还在下,天边隐隐有些闷雷。 虽说白日里补了觉,但现在白翊还是有些困意。洛白川带着他提前到达苏琛所说的阵眼,与白翊躲在不远处的樟树林里。 雨下的响了些,闷响一声,打起闷雷。 夜浓的像墨,周围只剩雨落树叶的沙沙响声,显得更加寂静。 洛白川抬手,一抹赤红从掌中迸出,覆在两人身前的夜色里,而后消失不见。 白翊了然,这是隐息结界,从结界的另一边看,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的确是有些冷,白翊抬手揉脸。 注意到他的动作,身旁的洛白川侧过脸,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手:“是有些冷了,哥哥稍等。” 第18页 旋即骨节清晰的手又复向上一抬,停在他眉间处,之后轻轻一点,一束灵流便把他全身包裹住。 白翊一怔,洛白川笑道:“这样就不用打伞了,哥哥。” 闻言,白翊试着将伞移开,果然雨水都落在结界上。 “这是什么结界?”白翊奇道。 “刚刚新创的,还没取名字。”洛白川道。 身子在渐渐回暖,看来这层结界不仅可以遮雨,还可以挡风呢,白翊伸手轻戳,结界上立马荡出一圈圈波纹。 洛白川又给自己施了结界,收伞道:“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待会儿若是有异变哥哥先走便是,千万别勉强。” 白翊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洛白川嗓音沉稳:“记得跟哥哥说过,我来便是。” 白翊抿唇,不再多言。 默言片刻,洛白川轻声道:“她们提前来了。” 白翊抬眼,浓墨一般的墨夜中,一丝青碧悠悠地飞着。 凝神去看,看清那是一簇鬼火。 白翊一眼便认了出来:“探息。” 洛白川点点头没说话。 所谓探息,便是以鬼火这种阴邪之物来探测附近有没有活物或邪物,一般邪物常用的手段,白翊之前捉些寻常邪祟时常见到。 但洛白川事先已经布好结界,应当没有大事。 鬼火悠然飘近,最后停在两人所藏之处的正前方。 它飘忽不定,明明暗暗,似乎也在犹豫着这里到底有没有人。 白翊不禁屏住呼吸,而洛白川则是双手环在胸前,一副淡然模样。 它又飘近些,白翊心道不好:这鬼火若是碰到了这结界会被打散的。 这样一来可就暴露了。 鬼火越飘越近,最终停在两人面前。 居然嗤的一声……熄灭了? 愣怔一瞬,他转头去看洛白川,后者安慰道:“无碍,哥哥别担心。” 就在这时,林子尽头传来粗哑的的女声:“姐姐……你走慢点……” 随即白翊听到一阵叮叮铛铛的声音,是镣铐声。 白翊思索着,忽地响起什么,问道:“林清婉是在锁妖阵里被劫走的?” 洛白川道:“不错,那水寒锁尸镣链她们是解不开的。” 白翊心道果然如此,放眼看去,林间隐隐有两道身影,一个是林清婉,另一个应该就是鸨娘。 “……时辰快到了,那群东西应该也拖不了太久,走快点。” 鸨娘开口,与在含春苑时她的娇声媚语不同,语调很冷,白翊不禁又想起那日在清晚阁见到的鸨娘,也是这般的冰冷。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镣铐声,两人走近了。 鸨娘撑着伞,玄衣如夜,而那林清婉则是披头散发,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全身早已湿透。 两人走到阵眼处,鸨娘眸铺着一层寒冰,看不出一丝情感。 白翊蹙眉,脑子里开始不自觉地回想起,先前洛白川在柳宅所讲述的故事。 鸨娘转过身,望着林清婉,冷声道:“过来。” 林清婉抬起乱糟糟的脑袋,缓缓走过去,犹豫道:“姐姐……?” 鸨娘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反手扼住林清婉的下巴,手中青光乍现—— “唔——!” 林清婉惊呼,浑身颤抖起来,伸出手拼命想推开鸨娘:“疼……好疼!” 鸨娘手中光芒更甚:“叫什么,给我闭嘴。” “呜……” “嚓——” 一道惊雷划破天边,猛地将这漆黑的林子照的惨亮,白翊看清林清婉后,心中蓦地一沉! 她的脸色极青,皮肤糜烂,正在向外渗出脓水和污血,双目充血,瞳孔却是灰白。 这……是个极阴的活尸! 鸨娘竟然将活尸炼制的如此之纯?! 第15章 林清婉 “呕!!” 林清婉倒在泥泞里,伏着身子在地上干呕,呕出一颗淡蓝色,莹莹发光的珠子。 “咳咳……!”她剧烈咳嗽,鸨娘却充耳不闻,自顾自俯身捡起那颗珠子。 “那是林清婉的尸魂珠。”洛白川道。 一声炸雷在天边滚滚而至,震耳欲聋。 雨下的更欢,伴着狂风,树枝被风吹得摇曳不止,犹如张牙舞爪的鬼影。 鸨娘的黑衣在风中摇曳,她神情冷漠,翻手念起法咒,法咒在空中渐渐凝成一座小台,鸨娘抬手向下一挥,小台重重落下,逐渐转为一座足以站上两人的台子。 招阴台。 做完这一切,鸨娘撑着伞,转身看着身后那个伏在烂泥里苟延残喘,身体都开始腐烂的林清婉。 “还有半柱香的时间,”鸨娘道,“你想说什么?” “姐姐……咳咳……”林清婉咳出一口恶臭尸液,血红的眼睛在夜幕中格外醒目,她嗓音粗哑,“为什么?我……我已经很努力地在给姐姐赚钱了……” “我要的不是银子。”鸨娘居高临下,淡淡道,“我要的是你的命。” 闻言,林清婉倏地瞪大眼睛,腐烂铁青的嘴唇嗫嚅着。 “可是……” 她猛然扑向鸨娘,双手死死揪住她的衣摆,眼眶猩红:“可是姐姐说过以后含春苑就是我的家!” “只要我努力接客就可以一直待在含春苑!怎么可能……”她又忽然喃喃道,“怎么可能是想要我的命呢……” 鸨娘撇开她的手,面不改色:“怎么不可能了。” “……”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都已经死了。” “我……” “只不过还有一口阳气吊着而已。” “不是的……我只是生病了,姐姐不是说我只是生病了吗?不会的……” 看着不远处的鸨娘与林清婉,白翊眉间越发紧皱。 这两人的关系果然不简单。 林清婉呜咽着,唯一一点愤怒都化为悲楚,她望着那个面如寒冰的女人,颤着声音说着:“柳姐姐……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我会很乖的…我再也不会偷偷倒掉姐姐给的药了……再也不会了……” 白翊仔细听着,柳姐姐……鸨娘是姓柳…… 鸨娘的冰眸里依旧看不出一丝波纹:“别再唤我。” “我把你从人贩手中买来,只是为了你这极阴的命格,你倒是一点都不听话,若不是你不听我的话,按时喝下我给你的尸血,我早就就大功告成了,何必等到现在?” 听到这,白翊心头闪过一丝想法,侧过脸问道:“白川,当年柳家是不是有人幸免于难了?” 洛白川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 白翊恍然,这样似乎就可以串起来了。 但也好像只是似乎,中间缺一个串联一切的线。 林清婉腐烂的身子被水冲刷,血和肉流到稀泥里,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怖。 “对不起……”她似是哭了,流的却是血泪,“对不起……柳姐姐,不要丢下我了……” “姐姐不是说过的吗……” “住口。” 鸨娘打断她。 “你现在说这些又是想干什么?” “我……” “省省力气吧。你从小就爱哭,哭来哭去,就算眼泪再多,也没人会同情你。”鸨娘淡然道,“今夜,你必死无疑。” “……” 鸨娘抬眼看了看周围,淡淡道:“时辰也差不多了。” 她的手掌,覆上林清婉的头骨。 “姐姐……” “你的这条命可是我给的。” 寒眸一冽。 “你也该还我了。” 言毕,鸨娘手中爆出一道刺眼碧色,随即白翊就听到林清婉的惨叫。 惨叫划破雨夜,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悚然。 令人窒息的惨叫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声闷雷,惨叫在那一片刺眼亮光中渐渐停息下来。 林清婉嘴角挂着血迹,身体不再糜烂,面容姣好,正在笑着。 “姐姐……对不起。” “……” 砰的一声轻响,林清婉在雨中消散,只剩一副镣铐掉落在地以及几缕黑气围着鸨娘打转。 鸨娘伸手,那缕黑气落入她的手中。 “……” 鸨娘望着黑气呆愣许久,之后才闭眼转身走向招阴台,在这暴雨中,她的脸色冷的更甚。 她站在招阴台中央,收了伞,雨水瞬间淋湿衣衫。法咒和法印在指尖翻飞,那缕阴魂和盈蓝的尸魂珠也开始随着法咒而浮在空中,微微颤动。 洛白川见状,低声提醒道:“哥哥,阵要开了。” 白翊自是明白,不用多说,翻手召出玉龙。 “嗡——” 地面忽地震动起来,白翊稳住身形,不解道:“什么时候才算阵开?” 洛白川道:“阵型渐现之时。” 话音刚落,那边的鸨娘开始给阵眼注入妖气和林清婉的阴气,一股青黑交缠的妖气直冲尸魂珠而去,那珠子吸尽了阴气和妖气,竟然从蓝光转为血红! 第19页 鸨娘在劲风中抬手,捏住那颗尸魂珠,而后,她竟然吞了下去! “不好,”白翊低声道,“她这是要以自身为引!” 以自身为引,不仅成阵速度更快,而且妖物和那尸魂珠一结合后妖力大增,那就比之前的妖物难斩杀多了! 洛白川蹙眉道:“先别急。” 鸨娘服下尸魂珠后明显周身的妖气大增,闭目隐忍着尸魂珠的狂暴阴气在体内暴走,细看之下似乎有阵阵阴气在向外渗出,就像是鸨娘体内本就有的阴气一般。 洛白川忽然道:“鬼妖。” 白翊一愣:“……鬼妖?” 如果是鬼妖,那可有些棘手,鬼妖以鬼之身修习妖道,这种邪物十分罕见,要么修习困难一无所成,要么修习得道,修为强悍。 看这鸨娘的情况,应该是后者。 不好办。 白翊拧眉。 此时,招阴台上的鸨娘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细长的兽瞳,绿莹莹的,闪着寒光,砰一声暴喝,鸨娘开始供奉出修为,她身躯颤抖,仿佛承受巨大痛苦。 “……阵开。” 轰——! 地面剧烈抖动,白翊感到周围温度开始急速下降,降到了冰点! 原本豆大的雨点落下,待在看见时竟然凝成一片片的雪花! 夏日飘雪。 随着鸨娘妖气的注入,天幕中渐渐浮现出一方血阵,正在逐渐扩大—— 鸨娘这时的面容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细长的碧瞳中涌出一丝狂喜。 她嘴角溢出血迹,但唇角却是上扬。 “阵要开了……”她眯眼,低低笑起来,“整个陵川……都下来给你们陪葬。” “马上就好,马上……” 一抹蓝光突然闪过,直冲鸨娘而去,鸨娘侧眼抬手一挥,蓝光方向一歪,顿时倒冲出去! 第16章 魔气 “什么人?!” 广袖摇曳,白翊接回玉龙,心疼地拍了拍,身后的洛白川已经掠身而去。 赤色刺破黑夜,洛白川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眨眼间便掠到了鸨娘的身旁,血溅剑身通红,灵华流转,洛白川挥剑一斩,直击要害! 鸨娘却不费力气地躲过,她站定身形,眼神不善地盯着洛白川:“……又是你?” 话音未落,玉龙从后背袭来,鸨娘本在与洛白川对招,没注意背后,想躲开却为时已晚,被玉龙击中左臂! 一声闷哼,鸨娘吐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 “虽然我没有白川厉害,”白翊立在风雪中,“那也不能当我不存在啊。” 洛白川笑道:“哥哥厉害。” “过奖过奖。” 鸨娘一抹嘴角的血渍,身边青光更甚,狠道:“找死……” 下一刻飞身而出,掌中青碧爆现,直冲两人而去! 快的不可置信! 白翊心中一惊,心道这鸨娘当真是道行高深,动身想躲,腰身一紧,洛白川早已抢先一步将他拦腰一带,落到远处。 洛白川扶着他,语气平缓:“哥哥小心些。” 白翊想说其实不必这般担心他,但鸨娘一击击空,目露凶光地道:“陌诡。” 一声铮鸣,青刃凭空召出,落在鸨娘手中! 白翊见状奇道:“她有灵器?” 洛白川道:“不是灵器,是用妖核淬炼的邪器。” “这鸨娘当真是奇才。” 那青刃妖气弥漫,时青时暗,鸨娘提剑:“杀了他们。” 陌诡长鸣,应声而去! 洛白川凌空跃起,提起血溅对刃而迎。 青刃迎上血刃,相碰撞的一刹,爆发出一阵气流,火光迸溅,洛白川手中一用力,直接挑开了那青刃! 鸨娘翻身悬在半空接住陌诡,诧异道:“难怪黑月会死于你的手里,你是什么人?” 洛白川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掠去,陌诡与血溅相撞,鸨娘略显吃力,她咬牙灌入更多妖力:“你们凭什么拦我?” 法阵不断扩大,白翊加入混战,玉龙蓝光乍现,陌诡青碧路数诡异,血溅红光剑气狠厉,鸨娘道行不浅,居然没有处于下风。 三人灵力妖力不断对轰,热浪滚滚,原先冷冽空气都温暖几分。 玉龙又一次袭到鸨娘的背后,欲要袭击,鸨娘正专心与血溅对招,似乎没有注意到背后。 白翊眼睛一亮,连忙催动玉龙,直刺鸨娘! 谁知下一秒鸨娘竟冷笑一声,转身躲开血溅,再闪过玉龙,提剑狠劈一道剑气直逼白翊而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白翊根本来不及躲闪,妖气重重击中他的小腹,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哥哥!” “……” 白翊咽下一口鲜血,稳了稳嗓音:“……我没事。” 小腹像是被打散一般,剧痛一阵又一阵,他疼的额头冷汗直流,咬牙刚想站起,却又感到腹部一阵酸软,居然又一下子栽回去,低头一看,白衣染上了斑驳的血迹。 “……好像暂时站不起来了,”白翊忍着痛道,“白川你小心。” “哼。”鸨娘眯着兽眸,冷哼道,“两个小娃娃,倒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洛白川不与她纠缠,径直落到白翊身边:“伤到哪里了?” “你怎么……”白翊皱着眉道,“那鸨娘不好对付,你别管我,这伤不碍事的。” 洛白川不理他,拨开他挡在腹前的手,看到那一片殷红,鲜血渗透白衣,格外扎眼。 “……” 洛白川脸色一沉,神情忽然变得极其危险,白翊看着他,有些发怵。 洛白川抬手捏紧手中的血刃—— 他起身,背对着白翊,手中的血刃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愤怒,也在嗡嗡作响。 鸨娘冷眼瞧他:“怎么?” 洛白川手中浮现出更多的赤色灵力尽数注入血溅中,白翊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却听到他说:“找死。” 鸨娘道:“狂妄。” 洛白川不与她多言,高挑的身影跃然而起,眨眼间便掠到鸨娘的面前,他抬手,手中的血溅剑身越发妖艳,红的几欲要滴出血来。 鸨娘横过陌诡一挡,正面接下这一击,竟然向后退了几步。 兽瞳中一丝讶然闪过,血溅与陌诡相撞,擦出一串火星,在夜幕中一闪而过—— 洛白川黑眸一狠,压下血溅,直逼鸨娘的咽喉。 银牙咬碎,她一狠心,竟然猛的释放出尸魂珠的阴气!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阴气从她体内渗出,洛白川见状立马松手,落回地面。 距离有些远,白翊只看到那团阴气,心头一沉。 这鸨娘是鬼妖,阴气和妖气都是可以调用的,眼下看来这是要动真格了。 阴气包裹着鸨娘,片刻,她从青雾中伸出手。 “陌诡。” 阴气散去,鸨娘脸色铁青,双眼翻白,原本的青刃也受到主人的影响,清翠的妖气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墨青色,一剑斩出,被洛白川躲开,击中的地面划出一道深沟。 见洛白川吃力,白翊咬牙再次催动玉龙,他忍着疼站起,小腹一阵抽搐,一动就鲜血横流,他硬着头皮道:“玉龙,破寒。” 玉龙的扇骨散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温润的扇骨蓦的变得锋利尖锐,化为一只碧蓝的蛟龙,直冲那悬在半空中的鸨娘而去。 鸨娘侧眸瞥他一眼,提起手中的青刃凌空掠去,一声龙啸,玉龙与陌诡迎面而撞,爆发出一声巨响—— 白光与天边的闷雷重合,玉龙居然溃散开来,蓝流消散! 猛地反噬,白翊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哥哥?!” 白翊压下呕血的冲动:“我没事……” 话虽这样说,他却撑不住,跌回地面。 鸨娘在风雪中冷笑:“不堪一击。” 白翊额前冷汗滴落,急得揪心。 看这鸨娘的模样,如此下去,洛白川的胜算不大。 抬头望向天幕上的血阵,已经成型了一半…… 该怎么办? 正心急如焚,远处洛白川手中的血溅红光却蓦地暗了下去。 “……” 白翊呼吸一滞:“白川?” 黑夜中,雨雪参半,天边闷雷滚滚,白翊瞧不见洛白川的身影,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鸨娘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不屑:“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倏忽间,白翊浅眸里浮现一缕黑气的倒影。 不…… 不是黑气。 白翊猝然瞪大眼睛。 那是……暗红的魔气?! 第17章 洛白川是魔?!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魔气?难不成……鸨娘召来了魔物? 可鸨娘却也和他一同诧异:“你……” 白翊惊疑不定。 洛白川……为何不开口? 正胡思乱想着,洛白川的声音终于响起:“胆子不小。” 第20页 这嗓音低沉中带着一股凶戾,与平时的洛白川截然不同。 血溅重新亮起,剑身却不是血红,而是带着魔气的暗红。 不仅如此,黑暗中,洛白川的身影似乎变得高大了些。 不容白翊细看,洛白川就已经提着血溅掠向鸨娘。 高大挺拔的身影跃起,血溅横劈出一道剑气,凛冽无比,挟着破风声向鸨娘击去,鸨娘抬起陌诡想正面接下这一击:“真是不知天高……” 可话还没说完,她就猛地变脸。 陌诡居然被血溅拦腰折断! 鸨娘手持断剑,被血溅击中,随后倒飞出去数丈! 洛白川掠身追上鸨娘,赶在她落地的一刹扼住她的喉咙。 紧接着,白翊听到兵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 看着刺入自己腰腹里的血刃,鸨娘愣了几秒,随后奋力挣扎,可这东西根本就不是她能挣脱开的,于是干脆咬牙,猛然释放出更多妖气—— 招阴阵就快要成型了! 洛白川黑眸里阴晴不定,冷笑:“你觉得你可以开启这阵法?” “……谁也,不能阻止我……”鸨娘唇齿染血,一字一句道,“快成型了,来不及了……你来不及了!” 利刃又捅进去一分:“是么?” 鸨娘蹙眉,终于露出痛楚的神色。 洛白川伸手,覆上鸨娘的头骨。 她微微瞪大眼,嗫嚅道:“……不……” 洛白川轻言道:“鬼妖虽然不会身死,可痛觉还是有的。” 黑眸中涌起一丝血气。 “你……不行,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我先毁去你的妖核。”洛白川眯起眼,“再把你的头骨捏碎……” “不……” 鸨娘怕了。 妖核。 他要毁了她的妖核! 鬼妖没了妖核那就是废物……彻彻底底的废物! 洛白川微微收拢五指,一股魔气直冲鸨娘的心脏而去。 一声脆响,妖核开始碎裂。 鸨娘凄厉惨叫。 妖核混着血肉,被魔气一寸一寸的撕裂,鸨娘瞪大眼睛,呕出一口黑血。 黑血里还混着青翠的妖核。 “呲啦——” 没有妖气的供应,整个聚阴阵停止扩散,开始摇摇欲坠—— 鸨娘心如死灰,眼睛映着即将破碎的阵法,唇瓣颤抖着:“不可能……” 阵法开始出现裂痕,一寸一寸的蔓延到整个法阵,最后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破碎玻璃般落下,化为碎光,随风而散。 雨又落下来。 “你看。”洛白川嗤笑道,“阵法破了。” “……” 鸨娘望向他,眼中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洛白川道,“你只需要知晓,原本不至于此。” “可是你伤了他。” “……” 洛白川攥住她的头骨:“来吧,试试疼不疼。” 苍白五指渐渐收拢,眸子里的滔天杀意越聚越多,可就在鸨娘头骨发出咯咯响声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唤。 “白川?” “……” 洛白川猛地睁大眼,眸中的血色褪去,不再是混沌的。 他微微垂头。 白翊捂着小腹,望着他:“你……” 白翊走近了些。 洛白川蓦地别过脸。 两人都事先施了避雨结界,此刻只有鸨娘浑身被雨淋的湿透。 她睁开眼睛,嗤笑道:“你怕了?” “……” “他不知道你是魔吧?”鸨娘倒是有些稀奇了,语气带着嘲讽,“你现在该怎么办?还要用假皮吗?” 她轻轻笑了起来。 “我们到底都是一样的,”她说,“都是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洛白川不想再听她胡言乱语,松手召出缚妖绳将鸨娘捆了个结实,给她施下了噤声咒之后才转过身去。 白翊艰难挪动步子,腹部缠着层层白纱,每一步都渗出些许鲜血。 洛白川身边还萦绕着赤红魔气,浓的令人心惊。 白翊也的确心惊,说来也怪,为了性命,遇见此等魔物,他应当趁着两人不注意逃跑才是,可对于洛白川,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白翊还是不愿轻易去揣测。 ……洛白川,应当是个好人才是。 就算是魔,也不是那种作恶多端,无恶不作的魔。 他不想草草离开,他想听听洛白川要怎么解释。 气氛一阵沉默,耳边只有哗哗雨声。 白翊其实在心中预想过洛白川的反应。 或是慌张,或是冷漠,或是恼羞成怒,直接将他也一刀砍死。 可少年下一刻的动作,却是他想破头都想不到的。 只见洛白川缓缓抬起脑袋,漆黑的夜里,露出一双清亮的瞳仁,湿漉漉的,不是雨水,而是……泪水。 少年眼眶湿润微红,眼神闪烁,喉结上下滚动,哑着嗓子说: “哥哥……我好怕。” “……?” 第18章 哥哥别赶我走 白翊:“……” 鸨娘:“……” 洛白川:“……” 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面前的少年微微皱着眉,眼中的怯意不像是假的,配上那张俊美的脸庞,还真有股我见犹怜的味道。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原本想问的话顿时就卡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洛白川再次开口,嗓音很轻:“刚刚看她伤了你,我一时没有控制住……对不起,哥哥。” “……” 白翊思绪更乱:“你这句抱歉,是为的什么?” 这个问题让少年正了些神色,虽然表情添上一丝货真价实的紧张,但更多的还是委屈:“为我的隐瞒。” 终于说到正题,白翊又问:“你为何要隐瞒?” “魔族本就不受待见,更何况我还是江陵峰的座下弟子,身份便轻易暴露不得。”洛白川缓缓道,“与哥哥相识,我很高兴,若是叫哥哥知晓我是魔族,哥哥就会疏远我了。” 最后一句他说的可怜巴巴,甚至还带上若有若无的哽咽。 要不是鸨娘看见这人背后正在用血溅刺手臂,连她都要信了。 白翊没有急着答话,试图靠着洛白川那几句话拼凑出一个理由。 或许……是因为苍幽山现在的宗主是个魔族,所以对于门下弟子的族类要求并没有那么严了? 洛白川身手和品性这几日他都是见过的,虽然相识时间并不算长,可一个人心性的善恶,多多少少都是能够有所感受。 至少洛白川不会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 更何况洛白川还是因为他才泄露魔气的。 心里莫名有些发烫…… “嘶……” 正沉默着,洛白川忽地抽了一口气。 白翊抬头看向他,忙问:“怎么了?你也被伤到了?” 洛白川垂下眼,亮出手臂上的伤口,布料外翻,血肉模糊。 白翊一惊,下意识看一眼鸨娘。 看来这鬼妖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连洛白川这么好的身手都能被她伤成这样。 “你这伤口太深了。”白翊靠过去,指尖凝起碧色,虽然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好歹能止疼,“既然阵法已破,我们还是快些去酒肆……” 他一边说一边给洛白川的手臂缠纱布,洛白川定定望着他,咽一口唾沫,试探道:“哥哥……不赶我走?” 白翊动作一顿,而后又恢复如常:“白川这话问的好生奇怪,以你的身手,我现在这样,还得拜托你不要丢下我。” “……” 洛白川皱了皱眉:“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白翊笑道,“虽然不知道苍幽山的具体戒律,但话本子里不都是说善恶不由族类定吗?” “白川这么好,想来定不是那种作恶之徒。” 说罢,他又像是说服自己似的补充道。 “就像那位话本子里的顾仙君,虽然是魔族,不也平定人间十余载?而且平时我住在南幽山谷里,遇见的小魔精怪也不少,大多数除了呲呲牙,佯装一副凶狠模样,伤人的事倒是没怎么见过……” 手里的绷带缠完,白翊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手生,缠的好难看。” 两人就着夜色,看不太清,白翊没有抬头,但莫名觉得洛白川好像是要比之前高上不少,呼出的热气扑在他的发顶上,有点痒。 一声轻笑,打破了淅沥雨声,洛白川身形微动,眨眼间又与白翊齐平。 他黑眸闪烁着,嘴角是上扬的:“哥哥真好。” 听见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亮,而不是低沉的,白翊终于抬头去看他,伸出手戳戳他的脸:“还是这样的好。” 洛白川歪头:“什么?” 第21页 白翊:“刚才白川身形那么高大,看了让人有些发怵。” 洛白川低声笑了笑。 鸨娘:“……” 谈话间,一片狼藉的树林里传来阵阵火光。 洛白川瞥一眼那边:“苏琛来了。” 白翊道:“雨中也能生火吗?” “那自然不是普通的火,那是苍幽山灵火。” “这样啊。” 火光走近,苏琛掠在最前面,身后约有几十名弟子。 看到两人无事,苏琛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还以为你俩出事了。” 随后他便注意到洛白川缠着纱布的手臂,惊讶地瞪了瞪眼:“你受伤了?她居然能伤到你?” 鸨娘:“……” 洛白川忽略鸨娘鄙夷的眼神,没有答话,而是道:“你们那边怎么样?” “走尸四百具,妖灵四百五十三只,还有两只魔物。” 白翊一愣:“这么多?” 洛白川:“那你们能解决么?” “沈泽楠来了,轻轻松松。” 洛白川颔首,下令道:“鸨娘抓回去,修为已经废了,但小心有人会去劫她。” “明白。” 身后两名弟子上前,念了法咒,将鸨娘锁进锁妖阵。 一切都安排妥当,苏琛拍拍手道:“走吧,哎,困死我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白翊和洛白川抬脚跟上去。 但小腹的伤口尚未结痂,疼痛阵阵传来,因此白翊走的有些慢,苏琛走了两步,察觉到不对劲,医者的直觉让他回头,眼神落在白翊身上:“……白道长受伤了?” 洛白川忽地一愣。 苏琛眼神比刚才还复杂:“你受伤就算了,怎么连白道长都没护好?” 洛白川的脸色有点复杂,他顿了一会,转过身,捉住白翊捂伤的手,拉开白衣,果真看到那狰狞的血迹。 “抱歉哥哥,我以为……” 这种伤,现在早就应该愈合才是,但他忘了现在的白翊…… 洛白川住了口,最后懊悔道:“我忘记了。” 白翊被他反应吓了一跳,赶忙道:“没关系,就是小伤……” 苏琛看着那伤口,深深叹了口气。 白翊:“???” 医者可不能随意叹气啊。 苏琛煞有介事地道:“哎呀呀,这伤可不轻啊,动不得,一步都动不得,一动伤口撕裂的更厉害,撕裂得更厉害,那就……” 他话还没说完,洛白川拧着眉,不等白翊反应,一把握住他的手,俯身去抄他的膝,拦腰将他打横抱起。 “……!” 白翊一阵心惊:“白川……你的伤!” 他的背压住洛白川手臂上的伤了! “哥哥先别动。”洛白川面色没有露出一丝痛楚,就像那狰狞伤口是摆设一般,“那伤不碍事。” 又与苏琛道:“我们先回去,你们动作快点。” 苏琛摇摇折扇,似笑非笑:“好。” 下一刻,白翊就感到身子一轻,被洛白川抱着掠上枝头。 …… 洛白川动作很快,腰间的手温暖宽软,但白翊却觉得那是一块烙铁,烫得他浑身难受。 白翊浑身僵直,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怎么放都不对,最后就干脆双手拢袖。 “……” 就这样难受了一路,白翊终于看见白日里的那座酒肆,这酒肆的周围简直比荒林更加狼藉。 邪物尸首遍地都是,各峰弟子正忙着清理,洛白川不顾人群,直跃上二楼的客房,关上房门将白翊扶至榻上。 终于离开那炽热怀抱,白翊觉得呼吸都畅快些。 “血止不住么?”洛白川好像也有些不自然。 白翊靠着榻边,闻言摇头:“也不是止不住,先前自己随意缠了几圈,血是止住了,但后来走动间又扯到了,才……” 洛白川望着他满是血迹的白袍:“这衣裳恐怕没法再穿了,苏琛应该快到了,让他帮哥哥看看。”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哥哥伤的哪里?” 白翊:“小腹。” “……” 洛白川神情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白翊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位置属实有些尴尬,那鸨娘也太会砍了些…… 两人皆是无言。 须臾,门外传来苏琛拖长语调的声音:“你们怎么样?我要进来了哦……” 洛白川斜一眼门,没好气:“你进来便是。” 苏琛推开门,提着一只云纹小箱,向两人走来。 “伤哪了呢?”苏琛看着两人,问道。 洛白川:“小腹。” “……” 苏琛笑容一僵:“那……你来?” 洛白川道:“不了,我不精通医术,白道长伤的不轻,你来。” …… 一炷香。 “伤口果然不浅,不过对我而言,小意思。”苏琛闭眼轻声道,“每日换一次愈伤散,七日便可痊愈。” “……”白翊狐疑,“可是……您看得到吗?” 洛白川帮他缠上纱布,应道:“他不用看。” 苏琛点头道:“不错。” 缠好纱布,洛白川又帮他披上白袍:“道长原先的白衣没法穿了,先穿这件吧。” 白翊摸摸料子,惊奇道:“冰蚕丝?” “不错,也不算什么稀奇东西。”洛白川语气随意。“哥哥拿着便是。” 白翊张了张嘴,最后低声道谢。 原来……百金一匹的冰蚕丝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吗? “呃……那个。”苏琛道,“我应该可以睁眼了吧?” 洛白川:“又没人拦你。” 苏琛睁开眼睛,一双浅碧色的眼眸里很是复杂:“天快破晓了,你们看是再睡会儿,还是下去吃早点?” 洛白川问他:“沈泽楠呢?” “哦,他先回去了。” “何涞生多久到?” “已经在往这边赶了,大概正午时分能到。” 洛白川颔首,侧脸去看白翊:“哥哥是想休息还是?” 白翊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想睡一会。” 于是洛白川便起身:“那就不打扰哥哥了。” 洛白川拎着苏琛的药匣就朝门外走。 苏琛起身追上去:“顾……洛白川你拿我药匣做甚!” …… 房门被合上。 白翊倒是真的有些累,慢吞吞地穿上里衣,靠着床头缓缓躺下。 洛白川给的衣物料子很好,冰蚕丝轻薄凉爽,也不会闷到伤口,很舒服。 阖上眼,原本想酝酿酝酿瞌睡,但不知怎的,脑子里莫名开始出现洛白川的模样,不管是清晨的轻笑还是夕阳下轻语,此刻都一一浮现。 白翊:“……” ……吃了人家的饭就这么念念不忘吗? 第19章 厨艺是练的 再次睁眼,窗外天色大亮,腹部仍然隐隐作痛,但比较之前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 绵延几天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洒落窗台,映入惺忪眼眸里有些晃眼。 穿戴好衣物,白翊拉开房门下楼,空气里除了那股残存的血腥气,还带着一股饭菜香。 略微闻了闻,白翊便闻出来那是炖菜的香气。 探头向下一看,果然看见洛白川和苏琛正在交谈,身前木桌上还摆着几道菜。 白翊眼睛一亮,心道洛白川居然又做菜了,正巧洛白川也注意到他,便朝他挥挥手,笑道:“哥哥醒了?正好下来吃点东西吧。” 白翊点点头:“好。” 苏琛瞧着两人,手中折扇摇个不停,语气半是揶揄半是调侃:“哪里来的正好?分明是等着白道长嘛,我坐在这眼馋这么久,也不见让我先吃上一口。” 洛白川瞥他一眼,苏琛撇撇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白翊刚走近,没有听清。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白翊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歉意道:“平时一个人懒散惯了,抱歉,久等了。” 苏琛一愣,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我不是这个意思……白道长身上还有伤,其实我们就应该去你那里吃,免得你走动,不过怕打扰你休息,所以就作罢。” “不过既然白道长都已经下来了,那我现在总可以吃了吧?” 洛白川扬眉,算是应允。 苏琛兴冲冲地伸手去揭罩在玉碟上的灵流。 酒肆里很是安静,白翊环顾四周,这才发觉昨日的那些弟子都已经没了踪影,问道:“他们都回去了吗?” “嗯。” 洛白川给他拿来竹筷:“招阴阵已毁,委派了结便都回去了。” 苏琛看着一桌子的清淡菜,直皱眉头: “不是吧,怎么这么清淡?” 白翊神情有些不自然,愣愣地问:“那你是不是也……” “等处理好最后的事务,我也就走了。”洛白川低头喝了一口茶,“哥哥可还记得,我先前说过还有一只邪物在平陵蛊城?” 第22页 白翊:“所以你要去平陵?” 洛白川笑道:“不错,不过一个人去也太无趣了,哥哥想一起吗?” 白翊抿唇道:“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微微笑了笑:“好。” “这一桌没辣菜啊。”苏琛再一次出声,“都不好下饭了。” 洛白川没理他,托着颊边与白翊道:“再等等何城主就到了。” “鸨娘的身份我们也刚刚接到消息,是当年柳家的小女儿,姓柳,名青安。” 白翊咬着排骨:“果然是柳家的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满脸郁闷的苏琛:“那……” 洛白川:“他待会得留个记录,顺便吃我做的菜。” 苏琛现在已经放弃纠结这一桌为什么连一个辣菜都没有,夹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送:“不过主要还是为了吃他做的菜,哈哈。” 白翊由衷道:“白川,你的厨艺真好。” “哥哥过奖。” “他先前的厨艺可不好。”苏琛颊边鼓起,含糊道,“都是练的。在这之前我可受尽了苦头。” 白翊意外道:“此话当真?” 那洛白川为什么会特地去练厨艺? 难道是有人爱吃,所以他才会去练厨艺吗? 他暗暗打量着洛白川的神情,莫名觉得洛白川好像有点紧张。 “他胡说的。”洛白川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哥哥别信他。” 苏琛却一脸真诚:“我当了那么久的食客,怎么让不让我倒到苦水了?” 顿了顿,他十分认真道:“是真的很难吃。” 白翊闷闷笑了两声。 洛白川脸色不太好看,抓起竹筷朝苏琛扔过去:“吃你饭,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你的嘴,话多。” 苏琛讪讪一笑,不再多言,闷头吃起饭。 看他夹的排骨一块接一块,洛白川不禁道:“你饿死鬼投胎吗,吃这么多,给白道长留点。” 苏琛看着碗里的排骨,瞪大双眼:“你用不着这么护食吧?!那不是还有那么多吗,我才吃了几块啊?” 白翊:“这么大一桌菜,我一个人吃不完的,苏仙君随意就好。” 苏琛:“你看看人家白道长都没说什么。” 洛白川也没继续跟他争论,起身去拿碗,想舀一碗排骨汤给白翊,结果舀完刚想递过去,门口却猛然刮起一阵狂风,酒肆大门朝内弹开,一道刺眼强光传来,桌上的饭菜被一股脑掀翻在地。 酒肆内的三人下意识闭上眼,等那股光黯淡下去,才试探着睁眼去看门外的景象。 只见门口一片狼藉,光晕淡淡散去,露出其中的人影。 “这是什么东西……?”苏琛眨眨眼,顶着凌乱的头发,很是茫然地问了一句。 门口的男人也衣袍凌乱,他呆愣着转过身,瞧见白翊三人,悻悻笑了笑:“呃……那个,今天天气真不错。” 看清那人的面庞,白翊不禁一愣:“何城主?” 洛白川:“有人开了传送阵?” 何涞生挠挠头道:“是啊,本来还在往这边赶呢,结果路上碰到一位仙君,叫什么楠,然后他就帮了一个小忙,再一睁眼我就到这了。” 苏琛一听,立马乐了,哈哈笑起来:“怪不得,沈泽楠一向这么鲁莽。” 他看了看洛白川,起身将何城主拉到身旁,笑眯眯地道:“何城主,这边的委派已经结了,您应该知道吧?” “那是自然。”何城主道,“昨日在平天阁,我该说的都说了,至于银子,我也会尽快奉上。” 洛白川站起身,语气不自觉沉下来:“平天阁那里自会有定夺,不过如此着急地唤何城主到此,自然不只是为了陵川妖邪一事。” “……” 气氛陷入一片沉默,良久,何城主才叹出一口气,缓缓道:“我明白,我明白。” “各位仙君想要知道些什么,我定如实回答。” “何城主爽快。”洛白川道,“二楼详谈。” …… 洛白川在二楼随意挑了一间房,落座后抬手挥下一道结界,目光朝何涞生投去:“坐吧。” 其余三人各自挑了一把椅子入座。 苏琛斟好四杯茶,略微思索后,指尖凝出一抹碧色,半透明的蝴蝶扇扇翅膀,停在他的肩头。 “我这边记着,你们随意就好。” 洛白川面部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不咸不淡地说道:“以下的问题,还望何城主承诺,回答不曾有假。” “……那是自然。” “那好。”洛白川直截了当地开口,“何湄,何城主可否认识?” “……” 何涞生咽一口唾沫,闭上眼睛又复睁开。 果然,苍幽山想查清一件事情,就不会留任何余地。 “何湄是我大姐,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不在人世。” 洛白川:“柳家的小女儿柳青安,是否是何家旧识?” “……是。” “鸨娘,何城主是否也相识?” “是。” “当年柳家灭门惨案,谎称是山匪屠门,是否是何家背后策划?” “……是。” 何涞生承认的还算干脆,白翊不由得奇怪,瞧着何城主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为何又会认识鸨娘,并且还参与了柳家灭门的惨案? 洛白川语气依旧沉稳:“如何所灭?” “邪道修士,夜里灭门。” 洛白川颔首,默念法咒,将锁妖阵中的鸨娘唤出。 鸨娘脸色惨白,手腕被水寒锁尸镣铐拷的严实,何城主见了她,下意识避开眼神。 鸨娘则是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洛白川在木椅上换了一个姿势,眼神和语气都很淡,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你们二人,各述供词,不得有假。” 第20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 何湄,何家长女,长生牌在何家祠堂里立了二十多年,尸骨埋葬在西边天山之巅,当年下葬时,年仅六岁。 那灾难性的一年,距今已过二十余载,陵川城内还记得她的百姓屈指可数,只有何涞生念着,她的死,换了全城人的性命。 何涞生端起茶杯,灌下一大口茶,起身跪在柳青安身旁。 “柳青安,你总说怨我,怨何家,可我大姐的死,你们又能逃得脱关系吗?” “陵川城百姓皆知柳家灭门,可有谁知晓,十七年前,我何涞生家父和祖父,双双惨死于你柳青安之手?”何涞生双眼泛红,“何家上下两百号人,除了我无一人生还,你心里有恨,我又何尝不怨?” “那是你们何家罪有应得——” 柳青安微微抬头,一双眼睛血红,咬牙道:“你们何家欠柳家二百三十二条性命,我说过,我柳青安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我大姐的命,又让谁来还?” 柳青安嗤笑:“这事……你该怪苍幽山啊,怪他们来的太及时,怪他们收服魔物,怪他们救下了我,没让我落得跟你长姐一样的下场。” “或者说,你就应该怪何湄自己的命不好。” “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一旁的白翊听得有些犯糊涂,好在苏琛一副看戏的模样,正愁憋得慌,见他困惑,便拉着他的衣角道:“白道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啊,咱俩小声说。” 正和他意,白翊抬手掩嘴压低声音道:“何城主口中所说的,可是当年魔族动乱,天山坑底的瘴母噬人一事?” 苏琛意外地看着他:“白道长知晓此事?不错,正是那瘴母。” 陵川城地势如盆,四周皆是高山,多云多雨,四季常青,寒冬腊月也不见半点雪花。 唯独西边那座山不同,整座山都覆盖着皑皑白雪。 那座山,被当地人称为天山,据说万年前被仙人施落法术,镇住了坑底的魔物,这才常年飘雪。 而在二十五年前,人族与魔族之间的万古结界消逝,魔族趁此机会动乱,其中也包括一些万年魔物,好巧不巧,天山坑底的魔物也因此苏醒,白雪消融,雪水奔腾涌下,陵川城发了近千年来最大的洪水,房屋农田尽毁,死伤无数。 然而洪水只是开始,后来人们发现,接触过天山雪水的人,身上都会溃烂,发臭,最后死于高热,无论怎么医治都无济于事。 天山频频传来异动,人们这才知晓这并不是普通天灾,而是一种名为瘴母的魔物将魔气掺入雪水中,这种魔气凡人接触到就会像是感染瘟疫一般丧命。 短短几天时间,整个城只剩下几百人,百姓联手上卷给苍幽山,希望仙门世家能够派人来收服瘴母。 可那时结界消逝,几位峰主都在修补结界,实在抽不开人手赶到陵川重新封印瘴母,为了尽快遏制住瘟疫的蔓延,苍幽山给出了一个残忍又高效的法子。 活祭。 瘴母是难得没有灵智的魔物,只是由极阴之地和魔气凝而成,甚至都没有实体,喜好阴气,只要以纯阴命格的活人献祭,配合上阵法,就能直接消除瘴气,镇压瘴母。 第23页 那时短时间内最有效的法子,如若不然,就要等上一月,但按照瘴气蔓延的速度,不出十日,陵川城恐怕就要全城覆灭。 眼看全城性命岌岌可危,何家与柳家只能按照要求挑选活祭的祭品。 纯阴命格并不算太难得,只不过在几百人里显得很少见,一番找寻下来,只从全城里挑选出三个。 而纯阴命格,又得以姑娘最佳,因此剩下的人选只剩下两个。 两名女童,一个是何家长女,一个是平民百姓的幼女,家里只剩下老妇一人,其余家眷全都因为瘟疫而死。 听闻要用自己唯一的孙女活祭那魔物,老妇人当场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跪在柳家宅门前苦苦哀求柳家家主柳复延高抬贵手,放她孙女一条生路。 至于为什么不跪何家,因为在陵川城,柳家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何家则是出了名的唯利是图,要想活命只能跪柳家。 老妇的哭诉让周围百姓动了恻隐之心,后来不知是谁开始带头高喊,说谁的命都是命,凭什么平时富贵人家穿金戴银,一到这种关头,却要以平民百姓的性命去换安稳? 柳复延被架的下不来台,仔细一想那话也的确很有道理,于是就夜里拜访何长生相谈此事。 “……那一夜,柳复延苦口婆心,与家父彻谈整夜,所求的只不过是要我大姐去死。” 何涞生神情复杂地说着。 “百姓一句谁的命不是命,那我大姐又该去哪里申冤?她做错了什么?错在她不是布衣,而是出生在何家?” 白翊眉心紧皱:“一定要活祭么?” “哥哥有所不知。”洛白川解释道,“当初魔族动乱波及五川,因为魔物而丧命的人不计其数,苍幽山当真是分身乏术,对于那时而言,活祭的确是最好的法子。” 白翊不置可否。 “当初大姐被推入天坑时,她才六岁,什么都不懂。你们还骗她,说很快就接她出来,说阿娘在外面等她。”何涞生扯着嘴角道,“可阿娘早在你们选定阿姐活祭时就已经以死相逼,等从天山下来,她悬梁自尽,连尸骨都凉了。” “我说的这些做不得假,你在恨我时,为何不想想我心中是否也恨你们入骨?” “……” 柳青安低声笑了:“……那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办法?” “在那之后,何家靠着柳家的帮扶,四处经商赚的盆满钵满的事你为何不说?”柳青安道,“我爹自知亏欠你们,你们私底下克扣银钱,偷取秘方自立门户,我爹从不予追究。八年来,早就仁至义尽。” “你现在身上穿的,每天吃的,都是柳家给你的,你有什么脸恨?” 何涞生咬牙切齿:“是,我爹是贪财,可总比你们柳家虚情假意地伪善强!” 此话一出,苏琛“咦”了一声:“此话怎讲?柳家当年不是还办了一个学堂,还因为这事被宗主提拔过,出了名的宅心仁厚,何城主你可要小心言辞啊,我这里都记着呢。” 何涞生扭头看向苏琛:“宅心仁厚……” “可再宅心仁厚的人,事发己身时,又有几个不自私的?” 说罢,他挺直的脊背缓缓松懈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算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说服我自己,因为林清婉说过,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以为你找她回来,是要放下了,可是谁知道你居然是想灭了整个陵川城?” 何涞生叹息一声。 “既然如此,我便护不住你了,今日苍幽山的仙君在此,正好做个了结。” “你恨我,我恨你,都便罢了。” 第21章 真相·我不想让柳姐姐死 二十五年前,魔物横行,何家献出长女活祭后,瘟疫消散,何夫人常年卧病,丧女后大受打击,最终悬梁自尽。 全城为此哀悼,哪怕当时城镇半毁,也依旧为其举行祈福灯会。 何长生则是在第二日,为妻女办行风光大葬。 下葬前一晚,柳复延前来悼念,祠堂烛火悠悠闪烁,后院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何长生单手执碗,翻手将酒一饮而尽,双目无神盯着远处发呆,半晌才麻木地开口:“……柳复延,我的女儿和夫人不可能白死。” 柳复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短短几日就丧妻丧女的老友,任何苍白的安慰,虚无的承诺,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轻。 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我明白,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何长生抬眼:“除了钱财,我还要陵川城的百姓,每年七月半都要为我妻女祈福。” 柳复延想也没想:“这是应该的,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这样安排。” 顿了顿,他又道:“长生兄不要怨我,现如今灾难当前,民心涣散,我们平日里得了那么多好处,这种事情不冲在前头也实在说不过去。” “那老妇孤身一人实在可怜,只是……我没想到你夫人她也……唉。” “也就是我柳复延膝下无子,此事若是落在我身上,我也定是首当其冲,绝无二话。” 他这番话,何长生没有回答,或者根本就没听他的话,只是眺望着天边,那是天山的方向。 “你说,湄儿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的魂魄是被困在坑底,还是已经抽离,过了奈何桥,要投胎了?” 活祭的灵魂轮回不得,但柳复延还是说:“或许已经重新降生于世。” 又是一次长久的沉默。 何长生闭了闭眼:“我何长生俗气,不如你们柳家大义,既然我们何家出了人,那么后续的抚慰钱款,何家一分都不会出,还望柳兄见谅。” …… 事不关己时,做出的承诺总是太想当然,那一夜的诺言,辗转八年后,当真落到了柳复延的身上。 辗转八年,也就是十七年前,魔族再次动乱,并且比任何一次都要骇人,就连仙门魁首苍幽山都快要沦陷。 好在此次动乱目的是苍幽山,陵川城收到的波及并没有上一次那么大,但天山坑底的瘴母也在隐隐躁动。 城里的人都在隐秘的不安着。 他们都知道,瘴母一旦苏醒,他们只能再用一次八年前的办法。 有人忙着给自家孩童算命格,生怕这次就轮到自己头上。更有聪明者早就拖家带口离开陵川,迁往北方更安全的地方。 众人都在不安,唯独何长生为此感到兴奋。 这八年来,也就前四年,百姓按照承诺每年七月半举行祈福灯会,可时间一长,加上魔族一直就没安稳过,百姓自己的日子都安生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去做这些仪式。 于是渐渐的,从第五年开始,仪式开始一切从简,简着简着就再也没人主动提及。 短短八年时间,若不是瘴母再次躁动,恐怕何湄都要被她救下的百姓故意遗忘。 好在瘴母并不是死物,在这个关头,它再次苏醒了。 何长生很是兴奋,因为他知道,他们只能用活祭的法子。 而这一次的活祭人选里,恰好就有柳家的长女,柳青安。 也就是柳复延的女儿。 天命如此,和当初他的女儿一样,就连年岁都是正正好的六岁。 何长生等着柳复延兑现当年的诺言,迫不及待地想看这个宅心仁厚的大善人,会怎样献祭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平心而论,柳复延的确大义,至少面对百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官。 自从当年瘟疫消散后,许多丧父丧母的孩童无家可归,柳复延亲自出钱出力,建办一所学堂,名为公书院,里面的孩子无论贫穷富裕,都能有一处安身读书之地。 因为这一举动,百姓民心也一直向着柳家。 何长生本以为,柳复延会为乐善人的名头忍痛献出自己的女儿,以为他能体会到当年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无私奉献,大义为民的柳家主,在这种生死关头,居然自私了一次。 他刻意隐瞒柳青安的命格,暗地里搜寻全城,甚至是公书院,就为了寻找一个能够替代柳青安的孩子。 并且这孩子,还真叫柳复延给找着了。 …… 公书院里有个小姑娘,名为林清婉,说是命带煞星,一出生就克死了父母,虽然还有个姨娘,但对她也是避如蛇蝎,竟是直接将她送进学堂就再也不过问。 这般身世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一副软性子,被公书院里那些犯浑的孩子欺负了,也是逆来顺受,从来就没急过眼。 直到后来柳青安偶然间撞见,林清婉倒是不气,把她气了个够呛。 怎么会有人被欺负了还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柳青安想带着林清婉去找那些浑孩子算账,林清婉却不肯,说她傻乎乎的,她也只是低下头腼腆地笑:“阿娘说过,不能欺负人的。” “可是她们欺负你呀,你要是一直忍着,她们还要接着欺负你。”柳青安敲敲她的脑门,叉腰道,“我爹娘反正告诉我,有人欺负我,我就要欺负回去。” 第24页 林清婉揉着脑袋,闷闷道:“我不能给姨娘惹麻烦,她说我只要乖乖的,等我长大了就接我回去呢。” 柳青安瞅着她灰扑扑的脸,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最后一挥手:“算了,你以后就跟着我,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啦。” “……” 柳荫下,两个孩童咯咯笑着,不远处的柳复延蹙着眉,不由得捏紧手里的信纸。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林清婉三字。 …… 时间不等人,洛川的动乱渐渐开始波及陵川城,若可以提前镇压瘴母,又何必等到魔气蔓延再设阵法?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可柳复延却又一次犯了难。 傍晚,他拿着一块糕点去寻柳青安,孩童坐在木凳上习字,瞧见他,声音清凉地唤了一声爹。 柳复延满脸愁容,柳青安也感觉到他有心事,便问:“爹爹,你和阿娘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柳复延叹一口气,心中挣扎许久,还是艰难地开口:“好女儿,爹确实有一件事很苦恼,爹想讲给你听,你就当听个故事。” 柳青安:“好呀,我喜欢听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作恶多端的魔物,它呼吸之间就能带来天灾,全城的百姓都很怕它,他们需要一个大英雄去收服魔物,否则,全城的人都会死在那只魔物的手里。” “你……想当大英雄吗?” 柳青安听得很认真,歪了歪头:“想。” “那要是当了这个英雄会死呢?你还愿意吗?” 柳青安:“死?会很疼吗?” “会很疼很疼。”柳复延道,“但要是没有英雄,就会有很多人一起死。” “啊……那我也不要当大英雄。”柳青安眨眨眼,里面闪着犹豫和退缩,“我最怕疼了。” 听到这个回答,柳复延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如果,有人替代你去当英雄呢?”柳复延说,“这样你就不用疼了,全城的人也不用死了。” 柳青安犹豫着点点头。 柳复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如果……那个代替你的人,是你的朋友呢?” “……” 柳青安顿时警觉起来,抓住柳复延的手:“爹……什么意思呀?” 柳复延不答,只是又问一次:“你愿意吗?” 柳青安秀气的眉毛皱起,语气却与之前的犹豫不同:“如果那个人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意。” 柳复延一愣:“为什么?” “爹爹和阿娘告诉我的呀,交朋友要讲义气。”柳青安说,“这原本是我的事,要是害死了朋友,那以后就没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了。” 柳复延:“……” 被那双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缓缓松开紧攥的双手。 良久,柳复延双眼含泪:“说的真好,不愧是我柳家的孩子。” 他抚着她的发顶:“走,咱们去找你娘亲吃饭去。” …… 那天以后,柳复延私底下将人选又改成了柳青安,柳家主母得知后整日以泪洗面,也如同那年何湄母亲一般以死相逼。 那是她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哪怕是带着柳青安离开陵川城,她也不愿用她的孩子去活祭。 与此同时,何长生也得知林清婉是纯阴命格的消息,他不用猜都知道柳复延是打的什么主意,提前一步找到林清婉,打算借她之手,揭露柳家虚伪的做派。 林清婉傍晚下学不回家,她会在天黑前去学舍里和其他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起挤一挤。 柳青安曾说要求柳复延,接她去柳宅住,虽然不能住什么好的院子,但是住在偏院也要比学舍挤着好。 面对好似天上掉馅饼的事,林清婉想了想,最终还是拒绝。 她还是要在公书院待着,不然姨娘想来接她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了。 学舍里的孩子都比她大,不好相处,下学后她会去外边的小溪旁搭石子玩。那里离柳宅近,有时候运气好,可以碰到柳青安,两人就能玩上一会。 不过这天,她没等到柳青安,反而等到了何长生。 夕阳如血,洋洋洒洒铺了满地,小溪水面泛着磷光,搭石子的手一歪,圆润的石头子骨碌碌滚到一旁。 林清婉一愣,刚想伸手去捡,石子却被一双布着老茧的手先一步捡起。 “……” 她抬眼,看见那张不同于柳家人满是温和善意的脸。 相由心生,几乎是看清何长生的第一眼,林清婉就有点怕他。 本想离开,但下一刻,何长生的脸上堆起笑容:“……小姑娘,你是不是和柳家千金走的很近?” 他走过去,拿着石子替她搭在最上方:“你这几日天天来这,是在等她吧。” 林清婉望着何长生身上的锦帛,反应过来后,怯生生地行了一个笨拙的礼。 何长生却俯下身,轻轻托起她的手。 他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总认得何涞生吧。” 闻言,林清婉眼里的戒备散去一些:“涞生哥哥?” “我是他的父亲。”何长生说着,身后柳树旁走出一道身影,正是何涞生,“这两天他染了风寒没去学堂,病好了就闹着要来溪边找你们,我就带他过来了。” 何涞生眨眨眼,一点点走过来,抬头看一眼何长生,何长生点了点头,他才捡起一块石头,冲林清婉笑了笑。 何长生直起身:“你们在这好生玩着,我去镇上买些糕点吃食。” …… 何涞生和柳青安都是林清婉的朋友,但能与何涞生相识,还是因为柳青安。 三人在学堂关系好,几乎是人尽皆知,因为这层关系,林清婉在学堂的日子比原先好过了很多,虽然因为性子软还是偶尔受欺负,但至少明面上都还过得去。 所以对于这两个平日里多加照顾她的朋友,林清婉很是感激和珍惜。 等了几日没等到柳青安,等来何涞生她也很是开心,两人笑着玩闹,直到天边已经染上暮色,何长生才将何涞生牵走。 “涞生,你去那边等爹一会,爹有话和她说。” 何涞生对林清婉挥挥手,听话的离远了些。 何长生背对着林清婉,静默片刻,待再转过来时,眼角已经湿润。 “……您怎么哭了?”林清婉讶然,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那是柳青安给她的,“我这里有手帕,是干净的。” “好孩子。”何长生没有接她的手帕,只是满眼疼惜地望着她,“说到底,你我并不相识,只是涞生与我说,他交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和平常那些想要巴结何家的人不一样,不贪名利,心思纯良。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孩子要是不明不白地当了别人的替死鬼,得多可惜。” “原本不想掺和此事,可我的良心实在不能让我见死不救。”他说着,眼中浮现出悲痛之情,“柳青安,她很久都没去学堂了吧?” 林清婉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这一句,她才皱皱眉,担心道:“柳姐姐好久都没来找我了,她是生病了吗?” 何长生叹息:“哪是生病,是在盘算着要别人的命呢。” “要别人的命?” “不错。” “要谁的命?” “……” “就是你啊。”何长生伸手摸摸她的鬓发,“傻孩子。” 林清婉睁大眼睛,下意识看一眼远处的何涞生,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何涞生:“怎么……怎么可能,柳姐姐对我最好了,她怎么可能会要我的命?” 何长生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张信纸,递给她:“认得字吗?你看看这上面都写着什么。” 林清婉读书比一般人用功,认得的字也比同龄人多上不少,接过信纸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你们这些孩子可能还不知道,不过总会听到一些风声。” 何长生侧过脸,望着远处那座雪山,用手比划着:“雪又比昨天化了一些。昨天还要多些。” 林清婉磕磕绊绊读完上面写着的字,惊疑不定。 “天下要不太平,总要有人舍己为人。纯阴命格可安抚那魔物,再以阵法将其镇压,可镇压几十年到百年不止。”何长生缓缓道,“上一个,就是我的女儿,何湄。” “当然,你肯定没听过她的名字,因为全城因她而得救的人,现在已经将她忘了。” “八年了,我无时不刻都在替她不值。”他看向林清婉,“而你,会成为下一个何湄。” “……” 林清婉攥紧那张印着柳家司印的信纸:“那……柳姐姐呢?你说她要我的命,为什么?” 何长生忽地正了脸色:“因为这事原本轮不到你,纯阴命格,那柳青安也是。并且要说命格,她还要比你更纯。知道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接近你吗?就是因为柳复延舍不得她的千金,他们想让你去做替死鬼。” 第25页 他说这话时脸色不自觉变得扭曲,林清婉屏住呼吸,后退一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何长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平稳着嗓音道:“唉,痛心啊,柳家就是这么个伪善小人,平日里装作宅心仁厚,实则心比谁都黑。” “八年前苦口婆心劝我,说身有官职就要以身作则,害死了我的湄儿。现如今到了他以身作则了,反而想尽办法去找一个无辜的孩子做替死鬼……” “多令人作呕。” 何长生打量着脸色渐转苍白的林清婉,声音无端染上一丝蛊惑:“我看不得他们的做派,你也不想死吧,我可以帮你。” “你我二人拿着这张信纸去昭告全城,让柳复延不得不献出柳青安,这样你不用死,我的湄儿也能被他们重新记起……” “可是……”一直沉默的林清婉忽然开口,“这样,柳姐姐就会死了。” “……” 何长生拧眉:“什么?” “可是这样,死的人就是柳姐姐了。”林清婉重复道,“我不想让她死。” 何长生:“她不死死的人就是你,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命都快没了孩子,还在担心刽子手的生死?” “可是我不想让柳姐姐死,我想让柳姐姐活着。” “……” 何长生觉得林清婉脑子有病。 “为什么?” “因为柳姐姐有爹,有娘,还有好多人喜欢她。她有大房子,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如果死了……会很可惜,很舍不得吧。”林清婉有些落寞地说,“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哦不,我还有姨娘。柳院长说,我只要长大了,姨娘就一定回来接我的。但其实我知道,姨娘不喜欢我,她不会来了。” 眼眶湿湿的,林清婉委屈地掉了眼泪,擦掉眼泪,又闷闷道:“我不想柳姐姐死,她对我比阿娘还好,她是我最亲近的人。” 何长生:“你们才认识多久?两月不到,何来亲近一说?” 林清婉抬眼:“反正就是很亲近,我……我要去寻柳姐姐,我要找她问清楚!” 何长生眉头拧地更紧,见她要走,连忙伸手抓住她,嗓音也拔高了些:“你是傻子吗?就因为给你几碗饭,几块肉,你就愿意上赶着给她当替死鬼?” 林清婉咬着牙,小声又倔强:“我就是愿意!你松开我,我要去找柳姐姐……” 何长生觉得头疼,虎口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是林清婉咬了他,下意识松开手,林清婉拔腿就往人群里冲。 何长生脸色彻底阴沉,他甩甩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既然如此,那就懒得绕那些弯子了。 第22章 真相·柳家灭门 林清婉跑到柳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柳宅宅门紧闭,林清婉气喘吁吁,把厚重宅门敲出一阵闷响。 门房认识她,只是隔着门缝传话:“小姐近日不便见客,小姑你请回吧。” 那一夜她没有回公书院,一直在门外等着,等到夜露打湿了单薄的衫子,等到困倦到靠着柱子睡过去,那扇门也没打开。 最后还是公书院的嬷嬷一路寻过来,将她抱了回去。 一早醒过来,林清婉不甘心地又去一次,门房还是叹着气劝她回去。 此后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她连柳青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清婉终于明白,她应该是见不到柳青安了。 至于何长生那边,自溪边一别后便再没有寻过她。 他忙着联络城中几户同样对柳家心存不满的商贾,将那张印着柳家司印的信纸拓了数份,又暗中搜罗柳复延当初在公书院挑选孩童时留下的文书底档。 他准备自己揭露柳家的虚伪,林清婉的反应虽然是意料之外,不过也无伤大雅。 她若是答应,只是锦上添花,若是不答应,也并不耽误什么,只是效果或许不会那么好罢了。 三日后,何长生攥着那些信纸,长舒一口气。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时机。 他在等一个最能将柳家置于死地的时机。 可何长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等,等来的不是时机,而是苍幽山的人。 那是第七日的清晨,一阵马蹄声穿街而过,青袍紫杉浩浩荡荡地停在柳家门口。柳复延又惊又喜,迎出门去才得知,魔族叛乱平定,苍幽山特地派遣弟子前来收服天山坑底的魔物。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柳复延和其夫人如释重负,垂泪直呼苍天不负柳家。 短短半日,苍幽山弟子便在城外设下大阵,天山坑底躁动了数月的瘴气,竟肉眼可见地平息下去。 到了傍晚,为首的仙君自天山归来,衣袍上沾着些许黑气,只淡然说:“瘴母已收,以后断不会再生异端。” 满城百姓跪地叩首,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灯烛从街头燃到巷尾,比年节还要热闹。 唯独何长生没有笑。 他站在自家院中,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八年了,他等了整整八年,等瘴母苏醒,等柳复延亲口吞下当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等着看他如何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进坑底,痛不欲生。 可现在,一切都落空了。 谁都不用死了。 谁都不用死,就意味着谁都不会痛。 他把那张信纸从袖中摸出来,指节攥得发白。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 魔物已收?那又怎样。 就算没了活祭这桩事,他也要撕下柳家那张伪善的面皮。 …… 翌日,祠堂议事。 这本是为了商议如何答谢苍幽山而设的集会,不止寻常百姓,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欣然前来。 柳复延自然也在场,前几日的煎熬,让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浓重,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但劫难已过,精神尚可,正与几位族老低声交谈。 何长生跨进祠堂的时候,众人并未在意,直到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香案前,将那张信纸高高举起,转身面对满堂宾客,众人才将目光齐齐望向他。 “……诸位,今日仙师救城,固然可喜。”何长生视线一点点扫过众人的脸,“但在庆贺之前,有一桩事,我想请柳家主当着全城父老的面,解释清楚。” 堂内骤然安静。 柳复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何长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展开信纸,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内容。 那是柳复延亲笔所写,呈报给祭祀司的备选名册,林清婉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本应在册的柳青安,却不见踪影。 “各位可还记得八年前,我小女因活祭而丧命?” “那年柳家主亲口对我说,身居高位者当以身作则,若有此难,绝无二话。”何长生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可如今轮到他自己头上,他做了什么?他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便在公书院里找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来顶替!” “这孤女名叫林清婉,命格恰好也是纯阴。柳家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啊,用别人家的孩子替他女儿去死,自己还能继续当他的大善人,大清官,真是两全其美,好不得意!” 祠堂里炸开了锅。 私语声,惊呼声,质疑声混作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柳复延。 柳复延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旁的几位商贾面面相觑,有人想要起身替他辩驳,却被他抬手按住。 这事他的确干了,虽然最后没有那样做,可他还是有过这个念头。 他找不到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 正当议论声越来越高,快要将祠堂都掀翻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番猜忌和争论。 “不是这样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小姑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头发有些乱,脸蛋跑得红润的,正是林清婉。 她喘着气跑到香案前,张开双臂挡在柳复延面前。 “柳院长没有要换我!”她急急地说,面对这么多人,一向腼腆的她声音发着抖,却没有退缩,“那张纸的事情我不知道,可是柳姐姐来找过我了,就在昨天,她亲口告诉我,她要去当大英雄。” 何长生脸上的笑容一僵,双目死死瞪着她。 “你说什么?” “柳姐姐说,她本来怕疼,不想去的。”林清婉攥着衣角,眼眶通红,“可是她说,交朋友要讲义气,这话是柳院长教她的,她不能给柳院长丢脸。” “所以柳姐姐根本就没有让我替她,她自己要去的!你们不能冤枉柳院长!”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柳复延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背影,眼中浮起一层水雾。他缓缓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放在香案上。 第26页 那上面,赫然写着柳青安的名字。 日期是在七日之前。 “她说的没错。”柳复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坦然,“但何兄手中那张信纸,也确实是我写的。不瞒诸位,事发之初,我确实起了私心,动了换人的念头。” “我柳复延不是什么圣人,面对亲生骨肉的生死,我也会怕,也会想逃。”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何长生身上,“所以我去找了清婉,问了她的生辰,查了她的命格。那张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但后来,我改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一瞬。 “不是我改了,是我的女儿改了。” “那天晚上,我拿糕点去寻她,编了个故事试探她的想法。她一开始也说怕疼,不愿意。可我提到如果是朋友替她去死呢,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说了不愿意。”柳复延闭了闭眼,“她只有六岁,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羞愧得无地自容。” “所以当天夜里,我就将文书改了回来。这上面有祭祀落印日期,诸位尽可查看。” 最前面的几位商贾上前验看,纷纷点头。 “的确真的。这……是柳家主也是人,一时糊涂也是人之常情嘛。” “最后不还是改了回来?这才是真正的大义,何家那个算什么,揪着陈年旧事不放……” “就是,柳小姐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胸襟,实在是虎父无犬女啊。” 何长生听着这些话,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最后他又笑了。 “好……好得很。”何长生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柳复延,“你们柳家大义,柳小姐深明大义,全城百姓都夸你们好,夸你们仁义。可我且问你——” 他伸手指向门外,指向天山的方向。 “我的湄儿,我的夫人,谁来还我?” 一句话落地,砸得满堂死寂。 “八年前,何湄也才六岁。她被绑着送进天山坑底的时候,你们柳家在哪里?你柳复延在哪里?”何长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站在我家祠堂里,端着一碗酒,跟我说什么以身作则,首当其冲,绝无二话——” “柳复延,你当年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给这些人听听!” 没有人说话。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目光。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假装整理衣袖,有人干脆转过身去,仿佛忽然对祠堂的柱子生出了莫大的兴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角落里有个老妪拄着拐杖站起来,干瘪的嘴唇撇了撇:“何老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 何长生转头看向她。 老妇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畏畏缩缩地继续说下去:“何小姐一个人换了全城人的命,那是……死得其所,反正是天大的功德。再说了,那几年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咱们还是凑钱办了四年的祈福灯会呢,这还不够仁义?” “况且,就因为何小姐,柳院长城主的位置都让你了半个,这些年来你不是也当的那么起劲……怎么还不知足呢?” 这话像是水入油锅,立刻引来了此起彼伏的附和。 “是啊是啊,何家主,你总不能为这点事记恨一辈子吧?” “柳家主这些年为城里做了多少事,公书院养了多少孩子,城主这个位置就该人家来坐。” “何家这些年也别光顾着自家生意,多学学人家柳家,那才叫心胸。” 这些话或是真心,或只是为了掩埋心里的那一点愧疚,像是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何长生的心里。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嫌弃,甚至是理直气壮的厌烦,仿佛他的痛苦才是这桩旧事里最不合时宜的存在。 他的女儿死了,救了全城,他的夫人在女儿死后悬梁自尽,他什么都没了。 而这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觉得他得了半个城主之位、攒下万贯家财,就该知足了。 可这些难道不是他应得的么? 何长生沉默地站在祠堂中央,任凭周围的目光和言语将他淹没。过了许久,他慢慢地收起那张信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 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去时,嘴角那抹古怪的笑容。 …… 回到何宅已是深夜。 何长生独自一人走进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缕干枯的发丝,用红线系着,还有一方已经泛黄的罗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 那是何湄六岁生辰那天绣的,说是要给阿娘做帕子,绣了一下午,蝴蝶绣得像蛾子,把他和夫人逗得笑了好久。 “何城主。” 背后忽地有人唤他,何长生动作一顿,将手帕放回匣子里,整理好衣袍才缓缓转过身去。 烛光摇曳,书房正中央,正立着一袭白衣。 来人身形高挑,银面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 他抬手,指尖揉捏着什么,仔细一看居然是一直肥腻恶心的肉虫。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男人笑着说。 何长生脸上也堆起一丝笑意,俯身拱了拱手:“圣手果然料事如神,老夫正想请圣手前来,您就出现在我这书房。” “那天我说过。”男人说,“你迟早会想见我的。” “是是是。” 何长生示意他坐下相谈,要去给他倒茶,却被男人抬手制止:“我的时间有限,客套的话那日已经说了许多,何城主您只需告诉我,这桩生意到底做还是不做。”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还有不做的道理。”何长生阴沉道,“他们敢这样对何家,那我自然要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 “一点代价恐怕还不能解何城主的心头之恨吧?” 男人依旧微笑着,眼睛微微眯起:“我这人不光彩,要做事就不能留有后患。若是何城主心不够狠,我恐怕也不能替你办成这事。” 何长生面色有点僵,半晌才道:“不知这个心狠……” “既然柳家不仁,那就灭了柳家。我能让你坐上城主的位置,也能让你变得比柳家还要富有,但前提是你得相信我。” “灭了柳家?”何长生犹豫道,“若是灭了柳家,城中百姓怕是心中有愤,怎会服我何家?” 男人淡淡道:“此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只是你点一个头的事情。” 何长生蹙眉思虑着,一想到今日蒙受的那些气,以及柳家能拿,何家拿不下来的货物,半晌还是咬牙点了点头:“我答应。不过老夫知晓圣手不会无故出手相助,还望圣手告知其代价,不然老夫心有不安啊。” “何城主真是聪明人。”肉虫在男人的指节里扭动,男人嫌它不乖,干脆直接指尖一紧将它捏爆,“你知道的,我家主子需要一些死尸来练走尸。” “你什么也不用管,也不用过问。等灭了柳家,我自己会派人来收走尸体。何城主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上报给苍幽山便是。” 闻言,何长生的眉头才松了些。 若只是如此,这个代价似乎还是能够承受的。 …… “……父亲最后答应了他,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久后就有一批所谓的山匪闯入柳家,将其全府上下两百号人尽数屠尽。” 酒肆内,何涞生沉浸在回忆里,缓缓道。 “不过后来,父亲在死前说漏了嘴,我才得知那些山匪其实就是一批走尸。”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白翊和苏琛听得认真,须臾,忍不住问道:“柳家灭门,城中百姓怎会如此轻易揭过?” 毕竟柳家对待百姓的确称得上是一代明官,一夜之间灭门,怎么看何家也逃脱不了关系吧,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让何家坐上城主之位? 对此,何涞生解释道:“百姓的确不服,不过在父亲和那人一起收买了几大商贾,软硬皆施。寻常百姓就算心里有怨气,也不敢随意发作。” “实不相瞒,这些年的城主之位我坐着实在有些硌屁股。”何涞生道,“父亲做了恶,我这个做儿子的已经尽力替他偿还。我知道百姓心里瞧不上何家,但我也想着,多做一些好事,我爹在阴曹地府里也能少受点罪。” 他说到这里,旁边的柳青安忽地嗤笑一声。 “什么阴曹地府,他的魂魄早就被我吸食殆尽,化为我修为的一部分。他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不会有下一世。何来少受罪一说?” 苏琛像是忽地反应过来似的,疑惑地“咦”了一声:“柳家灭门,那柳青安是怎么幸免于难的?” 何涞生想继续开口说下去,却被洛白川阻止:“何城主,你在旁边喝口茶。接下来的事情,让柳青安阐述。” 第27页 何涞生嘴唇动了动,看一眼柳青安,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也没起身喝茶,只是跪在原地垂头叹气。 柳青安眉头紧蹙,心里抵触当年的那些痛心事,她原本不想讲,但对上洛白川那双眼睛,犹豫一阵她还是开口了。 “当年活祭一事之后,林清婉的姨娘找上门将她接了回去。柳家被灭门那天,何涞生曾来找过我……” 虽不愿记起,但记忆仍然清晰。 她记得那天傍晚,何涞生跑得很急。 天色接近黄昏,暖色洒在水面,有些晃眼。她和林清婉正蹲在溪边搭石子,远远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何涞生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柳树下,脸上满是汗,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惊慌,无措,又带了一丝怜悯。 “……涞生哥哥,你怎么啦?跑那么急?” 林清婉抓着石子问他。 何涞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柳青安,又看看林清婉,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今天夜里……你不要回去了。” 柳青安歪了歪脑袋:“为何?” “因为……”何涞生绞尽脑汁,忽地灵光一闪,“因为颜娘说你可以去清婉家过夜!” 柳青安闻言不由得一愣。 颜娘是她的奶娘,平日管教极严,最不喜欢她和林清晚走得太近,说怕她被带成野孩子。去别人家过夜这种事,她从前连提都不敢提。 “真的吗?颜娘当真应允了?” 何涞生用力点头:“当然啦,我骗你做什么!颜娘还托我告诉你,去清婉家要小心,不能被别人发现。” 林清婉在旁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问:“是不是怕我姨娘不高兴?” 自活祭一事翻篇后,全城的人都很照顾林清婉,自然也发现此女并不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她的姨娘在种种议论声中,还是硬着头皮将她接回了家。 虽然心里还是膈应这个克死父母的孩子,但好在柳家平时帮忙照拂,她也能从中捞些好处。 何涞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小心些,编不出理由,干脆就顺着她的话连连点头:“对对对!” 柳家从上到下,没有人跟柳青安说过谎,她不知道谎话是什么,自然不会细想。 再加上她这几日都被关在房间里,实在想跟着林清婉玩,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没有特地去询问颜娘。 她高高兴兴地拉着林清婉的手,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林清婉姨娘家的方向跑。林清婉一面跑一面笑:“正好今天可以把功课躲过去啦——” 她跑出几步,回过头朝何涞生挥了挥手。何涞生站在原地,柳树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遮去半边。他没有挥手,只是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鼻子就忍不住酸了。 他意识到,可能今天以后,三人就再也不能做朋友了。 柳青安远远望着她,觉得有点奇怪,但林清晚攥着她的手跑得飞快,她也就没再多想。 林清婉姨娘原本是把林清婉养在偏屋,但今日一开门瞧见柳家千金,吓了一跳,便立即给两个人收拾出了一件还算不错的屋子。 那天夜里,两个小姑娘挤在不算大的床榻上,脑袋挨着脑袋,咯咯笑个没完。林清婉家里自然比不上柳家,可对柳青安来说,那是一个新鲜极了的地方。 她抱着林清婉的胳膊,小声说:“你家真好玩,以后我要常来。你家住几天,你再去我的屋子里,我们半夜可以翻出去抓锦鲤。” 林清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用力点头。 窗外,月色清亮,照着巷口那条青石板路,也照着远处柳宅飞翘的檐角。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任何一个寻常的秋夜。 而那桩噩耗,柳青安是在翌日清晨才知道的。 她和林清婉手拉手往柳宅跑,跑过熟悉的街巷,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跑过每日去学堂都要经过的包子铺。 包子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脸色忽然变了,眼睛里闪过惊讶和怜悯,欲言又止一番,还是么么都没说。 柳青安没有在意。她只顾往前跑,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阿娘要说什么,要告诉她自己昨晚睡得可好了,林清婉家的被子虽然薄但是很暖和,她们讲了半宿的话,今早起来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她跑过转角。 然后脚步蓦然一顿。 “……” 柳宅焦黑的骨架横在晨光里,门前的石狮子上溅着黑红色的痕迹,歪倒在地,门楣上的匾额裂成两半,一半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另一半不知去向。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是血的味道。 柳青安瞪大眼睛,头脑一片空白。 她缓缓转头,迷茫地四处看着。 她问林清婉:“……婉婉,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林清婉握着她的手,脸色发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我……也不知道。” 如此变故,砸得柳青安晕头转向。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烧塌了的大门,眼睛一眨也不眨。 那是她生平头一回知道,原来人难过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后来是林清婉将她拉走的。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就撞见了林清婉的姨娘。那妇人脸色煞白,像是等了她们很久,一看见柳青安就像看见烫手的山芋,眼神躲闪着,不敢多看她。 她把林清婉拽到一边,压着声音说着什么。柳青安听不清,只看见林清婉忽然红了眼圈,大声喊一句“我不要”。姨娘狠狠扯了她一把,塞几块碎银子在她手里,然后把两个人一起往门外推。 “走吧,走吧。你们不走,那群人迟早找上来。”她别过脸去,不看她们,“别怪我心狠。”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哐当一声,落了锁。 林清婉眼里噙着泪,一点点挪到柳青安身旁,将碎银子递给她。 “对不起柳姐姐……姨娘不喜欢我,害得你也没地方住了。” “……” 柳青安攥着那几块碎银子,站在落了锁的门前,指甲抠进掌心,银子硌得掌心生疼。 恍惚间,她忽然拉起林清婉的手:“不怕。去我家住。我家的院子可大了。” 瞧这她这副模样,林清婉的眼泪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没有家了,她们哪里还有家。 …… 她们在那条小溪边暂时安定下来。 溪边深处有一座她们从前玩耍时搭的稻草屋,是柳复延帮她们搭的。稻草歪歪扭扭的,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从前她们在这里过家家,柳青安扮阿娘,林清婉扮娃娃,柳青安学着娘亲的语气说“乖囡囡,天黑要回家吃饭的”。 那时候她们曾天真地幻想,要是有一天能不去学堂,真的住进这间小房子,两个人手拉着手数天上的星星,那该有多好。 如今真的住进来了。 头顶的繁星透过草缝漏下细碎的光,溪面上倒映着一弯冷月,煞是好看。 可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沉默持续了许久,柳青安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盯着溪水发呆,林清晚挨着她坐,不敢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拔着地上的草根。 直到凉风从溪面吹来,吹得茅草窸窣作响,柳青安终于从巨大的悲伤里抽离出来,缓缓开口。 “……婉婉,我没有家了。” 声音低哑,低哑到得不像一个孩子发出来的。 林清晚鼻子一酸,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有的,柳姐姐。”她把脸贴在柳青安的头发上,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这里也是家,柳姐姐是阿娘,我是娃娃……姐姐要不然你哭出来吧,婉婉好担心你。” 柳青安到底还是哭了,却没有出声。她把脸埋进林清婉的肩窝里,单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热泪濡湿林清婉的衣衫。 “我当不好阿娘。” 她说。 “我的阿娘不在了。” 第23章 真相·骨桥 后来何涞生找到她们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食盒,背上还别着两把新伞。他远远看见那座茅草屋,站了很久才走过来。他把东西放在草屋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柳青安的眼睛。 “今天我爹出门了,给你们带了点吃的,还有两把伞。”他的声音闷闷的,“等我长大了,一定把你们接回何家去住,到时候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柳青安那时还不知晓这事和何家有关系,她还道真像传闻所说是山匪屠门。 所以面对何涞生,她还是接过伞,朝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 但她实在没有心情去笑,所以那笑容很淡,满是勉强。 何涞生更是愧疚,没再说下去,静默片刻就跌跌撞撞地离去。 第28页 日子就这样过着,可过了不到大半年,陵川城就又出事了。 柳家灭门之后怨气太重,怨灵不散,差点就惊动苍幽山。 何长生那时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多久,见此情景自然是心急如焚,暗中请了不少道士来做法,钱花了不少,怨气却一日重过一日。 寻常法子根本奈何不了那些怨气,于是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上。 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门邪术,以脊骨为梁,以血为引,以血亲为渡,可渡阴魂离阳。 那天深夜,柳青安和林清婉睡的正沉,忽地被人拎出草屋—— 两个姑娘吓坏了,惊呼出声。 湖边站着十几个何家的家丁,为首的那个拎着柳青安,左右看了看,转头与边上的家丁道:“是这个吧?” 有人答道:“你瞧这个长的俊些,应该是吧。” 家丁们凶神恶煞,一看就别有目的,林清婉大声喊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柳姐姐?” 柳青安被另外两个家丁绑住,动弹不得,她害怕地咬着嘴唇,可看着林清婉,还是劝道:“婉婉,你别喊了,你乖乖的……” 林清婉害怕失去柳青安,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着那家丁的腿,哭着:“不要抓柳姐姐了……抓我,抓我!” 为首的那个家丁不留情面地踹开她,抓起柳青安,严肃道:“快点。” 林清婉被踹到一旁,头磕在石沿上,直接晕过去,草房被一把火烧个精光,柳青安也被两人架走。 月隐在墨色云间,天地漆黑一片。 最后,她被带到柳宅后院的一条小溪边,那里弥漫着雾气,细听还有哭喊声,让人不寒而栗。 何长生站在一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几个家丁。 柳青安只认识何长生,却从心底里不太喜欢他。她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何长生也根本没有理会她,只是挥手让那个男人过来。 柳青安听到他在喊。 “何城主,我这是哪招惹您了?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啊……” 何长生对身后的刽子手道:“时辰快到了,动手,快。” 刽子手点点头。 刽子手伸出手,强硬掰过那个身材瘦弱的男人,后者还在求饶:“饶了我吧……何城主——” 寒光一闪,刽子手拔出腰间的长刃,毫不留情地一刀斩下! “哧——” 鲜血喷溅! 求饶声戛然而止,那男人的头颅滚滚落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四溅的鲜血染了柳青安稚嫩白净的脸,她的瞳仁剧烈地收成一点。 眼睛里面是害怕,怔愕,迷茫,甚至是愤怒。 是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人的愤怒。 那具无头男尸颈处还在往外汩汩冒血,可怜又可怖。 刽子手动作没有停下,他把长刀一搁,又掏出一把小刀,从那尸体的脊处划出血口…… 除了血,还是血,红灿灿的一片。 而后刽子手将脊骨整根抽出。 这时,何长生阴森开口:“趁着热乎,赶紧放上去。” 刽子手依言,将那根血淋淋的脊骨,小心翼翼地架在了不过丈余宽的小溪两端。一根由人骨搭成的窄“桥”,赫然出现在水面上。 做完这一切,何长生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柳青安。 他慢慢走到柳青安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柳青安的脑袋。 “乖孩子……别怕,看到那座桥了吗?” 他指了指小溪上那根惨白猩红的骨桥。 “待会儿,你只要乖乖地从那个骨头上走过去……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你的爹娘了,还有你的祖父,祖母……你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他牵起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柳青安怔怔抬眼,她抽回手,喃喃道:“不要……” 何长生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中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威胁与不耐。 他猛地拽住柳青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走!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像杀那个人一样!”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柳青安被他半拖半拽着,踉踉跄跄地来到那座诡异的骨桥边。 如墨的夜色中,那根横陈在小溪上的脊骨,被周围火把的光映照得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上面的血渍尚未完全凝固。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溪水潮湿的气息和雾气中的阴寒,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何长生松开她,指着骨桥道:“丫头,只要你走过这座桥,安安稳稳地走到对岸去……我保证,立刻放你走,绝不再为难你。” 听到这句话,柳青安略显迟缓地眨了眨眼。 真的……走过这个桥,就可以放过她吗? 这听起来很简单,大不了就是摔一跤。 她不想死,比起丢了性命,摔一跤是显得那么轻松,于是在百般犹豫中,她还是决定上去。 这是她求生的本能,她也别无选择。 脚踏上去,白雾立马散了许多。 何长生见状目露欣喜,在那一瞬间,他觉得痛快,似乎看到了万贯财富和足以操控一方的权利。 他眼眶猩红,不住地催促柳青安快些,再快些。 那骨桥看上去摇摇欲坠,可柳青安一站上去却异常坚固,心里不合时宜地欣喜一瞬。 看起来,好像连摔都不会摔。 柳青安松了口气,试探性的又迈出两步。 可她高兴的太早,眼看着就要走过这短短的骨桥了,周围却开始不对劲起来—— 背后不知何时变得寒气彻骨…… 她不禁回头一看,随后猛地睁大眼睛! 小溪的那头,除了站着何长生那群人……还有白花花的怨灵!密密麻麻的一片,粗略一数,竟约有一百多号人! 她愣愣地看着那群怨灵,再也不敢向前走。 “爹爹……?” 柳青安看到柳府的怨灵,看到她的爹爹,娘亲,她的祖父祖母。 他们已经变得面部狰狞可怖,双目空洞,此时正在用那翻白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柳青安所在的方向。 厮磨着牙齿,满是怨气和欲望。 “……” 她额前冒出冷汗,不敢再向前走。 何长生看不见那些怨灵,见柳青安不走,便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走啊。” 柳青安不想走,她害怕,直觉告诉她,这座桥走完的结局应该也不会好到哪去。 她想后退,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向后退一步! 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后路…… 她又掉了眼泪。 她……是不是要死了。 身后的何长生彻底没了耐心,再次伸手狠狠将她向前推去—— 柳青安踉跄一步,就只是这一步,身后的怨灵便蜂拥而上,直逼桥上瘦弱的身影而去! 要被怨灵淹没一瞬间,她睁开眼,忽地笑了。 涩然又灿烂。 “爹,娘……”她喃喃道,“我来找你们了……” 周围的白雾都涌向柳青安,何长生大喊着:“成了!成了!走,快走!” 柳青安只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骨桥阴邪无比,在夜里子时,命其血亲走过这骨桥便可吸引怨灵。 但引渡者会成为怨灵们宣泄怨气的对象。 灵魂被蚕食,身体被撕裂。 一百多只怨灵…… 那可是一百多只的怨灵。 柳青安疼的嘶喊声在夜里回荡,凄厉不已—— “疼……好疼——” 她一直喊着疼,直到喉管被抓破,鲜血喷涌,再也喊不出来。 疼啊,好疼…… 救命。 好疼。 她眼前开始模糊,一片血雾间,那双眼睛不堪重负地缓缓阖上。 脑海里闪过以前跟娘亲,爹爹,祖父,祖母,林清婉相处时的快乐,但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撕裂后又被融化,那些怨灵们的记忆和怨气拼命的往她脑袋里面挤,惨痛的记忆渐渐有了画面。 记忆里是血,是寒刃,还有能够吞噬一切的大火,还有……人影。 “爹……” 柳复延跪在人影的脚下,老泪纵横,求他高抬贵手,放过柳家。 人影不为所动,一刀就割破身旁女人的喉咙。 柳复延目眦欲裂,扑过去抱住她。 柳复延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人影冷笑,笑容里满是不屑,抬手就将手中的利刃刺穿他的心口。 柳复延死了,倒在她娘亲的身旁。 ……是谁? 那个人影是谁? 柳青安在一片火光中努力睁大眼睛,想去看清那人的脸…… 浓烟熏的她睁不开眼,眼前满是血雾,泪水混着血水从颊边滚落,正当她快要失去意识时,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第29页 那一刹那,她猛然惊醒。 是何长生! 都是何家那群人干的!? 她艰难喘着气,稚嫩的心里因为怨气而滋生出恨意,又随着怨气渐渐将恨意而转变成滔天的仇恨! “呜……” 她颤抖着,艰难的发出呜咽声。 不能死…… 她不想死! 她要给柳家报仇!! 溪边忽然刮起一阵大风,狂风怒卷着,那群怨灵齐刷刷停下动作,抱头凄厉惨叫起来—— …… 月从厚厚的墨云中探出头,月光下赫然立着一只少女的魂魄,衣衫破烂,满身都是浓郁鬼气。 柳青安吸食了那一百多只怨灵,化为了厉鬼。 受怨灵们的怨念影响,她比普通厉鬼的戾气更重,整张脸都泛着一层冷青色。 被无端灭口的家人,所有的仇恨凝聚在她一只鬼身上,纵使满腔恨意,却无处宣泄。 她虽化为厉鬼却没有肉身,连起尸都做不了,只是魂魄的她根本近不了人身,要<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只能用吓。 太慢了。 光靠这种手段,要杀光整个何府如同痴人说梦。 她想要的是手刃仇敌时的快意,而不是这种哪天何长生请个修士,或是道士,就能将她除去。 如此这般,一腔恨意都成虚无。 正当她无措时,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 回过头,瞧见一个男人。 柳青安登时警惕起来。 可来人却直接略过她,盯着小溪上的骨桥看了半晌。 须臾,他终于开口。 “不错,怨气够重。”男人披着厚厚的斗篷,看不到他的脸,但声音却带着笑意,“你想复仇?” “……你是谁?” 男人背对着她,自顾自地说道:“唔,不过还差一具肉身啊。” 柳青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男人转过身,笑道:“别害怕,我要是想把你怎么样还不容易吗,我是来帮你的。” “……”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喜欢助人为乐。” 男人反手拎出一只狐狸:“你资质不错,修平常鬼道太浪费时间。你夺了这小家伙的舍,不出五年便可大有一番修为。” 柳青安将信将疑。 男人又笑了:“别不相信,我可是要提醒你,你虽然是厉鬼,但却是靠其他怨鬼的怨气存活。没有肉身,哪怕是江湖野道士,一张符纸都够对付你。” “……” 最终,柳青安别无他法,听了那男人的话,夺了那只狐狸的舍。 男人很是满意,临走前还说:“祝你早日手刃仇敌。” …… 似水流年,如同那男人所言,仅仅五年的时间,柳青安便已成功修成人身,成为了罕见的鬼妖,还练成邪器。 那年她得偿所愿,灭了何家。鲜血明火之间,利爪穿过何长生的胸膛,开膛破肚,惊恐惨叫声响在耳畔,指缝里是温热的血在流淌。 那种杀戮的快感让她猩红了眼,却在一个少年面前清明一瞬。 是何涞生。 两人对视良久,不知为何,少年眼中的恨很少,或许很多,但被其他浓烈情绪压下去。 释怀,后悔,愧疚。 不管是什么,柳青安最终没有下手。念在何涞生当年的的情分,她放了他。 …… 血仇已报,柳青安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有些迷茫。 该报的仇报了,该杀的人杀了,那以后呢? 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不够好在消失许久的男人又出现了。 “……” “好久不见。” 男人依旧出现的无声无息,如同鬼魅,径直坐到柳青安身边。 是以前那个有草房的溪边,小湖已经变了样,成了湖,上面架了桥,人来人往。 柳青安瞥他一眼:“是你。” “嗯。”男人依旧身着黑斗篷,懒懒地道,“仇已经报了?” “不错。” “那我请你帮个忙怎么样?” 他居然需要自己帮忙,柳青安觉得有趣:“什么忙?” 男人道:“我家主子需要阴气,我不方便露面,就请你帮个忙喽。” 柳青安又觉得无趣,朝湖里投了一颗石子:“怎么帮?” 男人道:“开启招阴阵,灭城。”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宝宝们,还有一章的样子开第二个地图 是关于蛊的啊哈哈哈 情蛊出场统统闪开 第24章 真相·尾声 那天,男人详细给她讲述招阴阵和他想要的东西。 柳青安听得直皱眉头:“怎么这么麻烦。” 男人低沉笑道:“这自然是麻烦,不过这阵法威力不小,法阵一开陵川城里的人都会被尽数吸干阴气。” 柳青安:“灭城做什么?” 男人顿了顿,闷闷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当年柳家何其仁善宽厚,福泽绵长,这陵川城中人,受惠最深。何家放出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明明一查就露馅,但凡有些良心都会追究查证。可他们选择了什么?” “是沉默,是轻信,是一点威胁就畏惧。对他们而言,谁当城主都是小事,只有在涉及他们每个人时,才会装模作样,惺惺相惜。” “人心多虚伪。”他说,“何家不过是给了些蝇头小利,陵川人都跟着改了性子。” “谁会在乎你们柳家,谁又会在乎你爹你娘做过的那些善举。甚至在你复仇得手后,陵川人还猜到是柳家人干的,现在传的满街都是。” “你看,他们哪是愚笨,只是柳家太仁厚,把他们惯成这副德行。” “若说何长生杀了你们柳家的人,那这满城的人,就是杀了你们的魂魄。换句话来说,他们都是罪人,本就死有余辜。” “现在有个上好的复仇机会,你可莫要失之交臂。柳复延的下场你也看见了,太过仁慈,给别人选择,只会断送自己的路。” 男人一口气说了很多,在那充满蛊惑的声音里,柳青安抿紧了唇,没有急着答话。 空气凝滞,唯有流水潺潺而过的声响。 静默半晌,柳青安抬起眼睫,那双曾经明媚,如今却沉淀了太多阴暗的眼眸,幽幽地看向男人:“……要那么多阴气,我上哪去给你找?” “你果然是只聪明鬼。”男人哈哈笑了,从斗篷中掏出一袋珠子,“这是集阴珠,你想办法赠与别人,最好是女人。佩戴上集阴珠,在行夫妻之事时便可吸取阴气。” 柳青安伸手接过布袋,指尖触到那些珠子,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轻轻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男人见状,饶有兴趣:“想到去哪了?” 柳青安:“青楼。” “嗯,聪明。” 男人起身:“不过这阵法中还要有一个命格纯阴的人做引,用其炼制活尸。这个是最难办到的。” 柳青安一顿:“……我知道有一个人。” 男人满意道:“那自然是最好的。” “待时机成熟你再在行动,”男人道,“可莫要被人捉了把柄。” “我知道。” 柳青安沉得住气,那几年人界动乱刚刚平息,陵川城百废待兴,她足足等待十年才开始动手。 含春苑兴起,柳青安杀了原来的鸨娘,盘下含春苑,自己当上鸨娘。 她给每个小倌纷发集阴珠,谎称那是补阴的宝物,对身体好,小倌们深信不疑。 之后费了一番功夫,柳青安才找到林清婉。 …… “一百金,这女人我要了。”柳青安把金叶子扔给人贩子,以袖掩鼻。 这里污水横流,脏污不堪,恶臭无比。 黑市。 铁笼中,男男女女如同牲畜般被囚禁,眼神或麻木,或惊惶。 那小贩掂了掂金袋,脸上立刻堆满谄笑:“哎哟,贵人爽快!好嘞,这丫头是您的了!” 他哐哐敲打着铁笼,粗声吆喝:“醒醒!你的好日子来了!” 笼中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猛地一颤,惊恐地蜷缩得更紧,脏污打结的头发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 惶惑却依旧清亮。 正是林清婉。 柳青安将她带回了含春苑。 林清婉洗净尘垢,换上干净衣裙,就着昏黄的烛光,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神情冷淡的鸨娘。 犹豫再三,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你……你是不是……柳姐姐?” 正收拾东西的柳青安不由得一瞬心惊。 ……眼睛真毒。 她一把将衣裳丢给她:“什么柳姐姐,你莫要乱叫。” 林清婉扒拉下衣服,更加确定道:“你就是柳姐姐。” “我记得你的眼睛。” “……” 柳青安也懒得否认,认出来就认出来吧。 第30页 …… 后来的日子还算安稳。在含春苑,鸨娘白日里娇语声声,俏笑连连。夜晚却是寒气横生,冷若冰霜。 她告诉林清婉,要好好接客,多给她赚钱。 实则是给她系上集阴珠,让她成为采阴的工具。待时日成熟,林清婉被单独提出来,住进院子。 明明是不想让其他人看见林清婉的变化,引人猜测。可林清婉并不知情,在她眼里,柳青安遭遇那么大的变故,性子不如当初再正常不过。 听闻自己要住上大院子,林清婉很是高兴。 柳姐姐果然还记得小时候的承诺,虽然是随口说的,但她还记得。 她果然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冷,她的心里还有暖暖的地方。这样,林清婉就不必那般担心她了。 夜里,阁楼里燃着烛火,外边有些萧条,但里边却被收拾得很是整洁。 林清婉新奇地打量着整间屋子,回头去看柳青安:“姐姐,这么大的一个屋子都是给我住的吗?” 柳青安别过脸,冷冷道:“……让你住你就住,哪那么多废话。” 她这般冷淡抗拒,林清婉这些日子也习惯了,她轻轻坐在那金丝细绒软榻上,惊叹道:“唔……我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 柳青安嗤笑:“大惊小怪。” 林清婉也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姐姐,谢谢你。” “……” 烛影掠动,女孩的眼眸亮的惊人,那双眼睛没有被命运的残酷波折而掩盖原本的光亮,依旧是纯善的。 柳青安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别开视线,眼睫垂落垂落下来。 那一刻,她有些嫉妒。 她嫉妒林清婉,明明也是从小没有亲人,受人排挤,况且这十年来颠沛流离,过得比她还苦,为什么她可以像小时候那么傻? 她凭什么可以一直这么干净。 “林清婉。”她突然出声唤她。 “怎么了姐姐?”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出现,你就会落魄一辈子。” “……” 林清婉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所以我很感谢姐姐。” 柳青安皱眉:“只是感谢?” “啊……我知道,姐姐要银子,我可以再努力一点……” “林清婉。你用得着这样吗?”柳青安压抑胸腔里不知名的火气,说,“我让你做这种事情,你居然还感谢我?我在利用你,你难道就不恨我吗?” “你懂什么是恨吗?小时候那些欺负你的人,后来把你卖入黑市的人……那段时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你难道就不恨吗?” 见她有些生气,林清婉迟疑一下,开口道:“可是……你救了我。” “……” 柳青安觉得头疼:“傻子。” 林清婉蓦地红了眼眶:“柳姐姐,你是不是烦我了。别不要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好,我不想走。” “……我没说要你走。” 柳青安心思烦乱,后来只丢下一句“早点休息”,而后便转身离去。 她逃似的疾步回了房,关上上门,呼吸急促。 不知怎的,脑子里浮现出儿时与林清婉玩耍的画面,心底渗出点点甜意,那种滋味,比满腔怨气好受太多。 她不禁有些犹豫。 真的要把她炼成那种活尸吗…… 她有一点舍不得。 “……” “近来可好?” “……!” 一道低沉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房中响起,柳青安悚然一惊,回头望去,又是以往那个男人。 这一次,他未再穿着那身遮蔽身形的斗篷,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脸上覆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男人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斟了两杯茶,语气平淡:“坐。” 而后抬起眼,看向柳青安。 就像是看穿了她先前的念头,那个眼神里没了以往的温和,看得人后背发凉。 柳青安定了定神,依言走过去坐下。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男人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颗珠子,之后猛地翻手打进她的体内! “你做什么?!” “别紧张。”男人抚了抚衣袖,慢条斯理道,“这是隐邪珠,可以隐匿你的妖气和鬼气,办起事来也方便些。” 柳青安微微松了口气,蹙眉道:“……只是为了这个?” “自然不止,我给你送只妖。” 男人拍手,从房门外掠进来一道身影。 “她叫罗婉月,有什么事不方便露面,交给她便是。” 柳青安狐疑地看着她。 男人:“放心,给她喂了钻心蛊,可信。” 罗婉月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有些不服气地撇嘴,但表面上还是笑嘻嘻地道:“柳姐姐,合作愉快呀。” 柳青安:“……” 男人起身:“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他银面下的眼珠微微动了动,薄唇轻启:“有些心思,可动不得。” 明晃晃的警告意味。 与此同时,柳青安猛然一阵心悸,心里感觉有什么被拔掉了…… 男人道:“时间紧迫,最多还有两年招阴阵就要开启。” “不然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 “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晓。”结束漫长的讲述,柳青安缓缓阖上眼,疲惫道,“我不想再多说了。” “那么何城主又是怎么发现鸨娘就是柳姑娘的呢?”白翊看向何涞生,问道。 何涞生如实道:“见过几次面,本以为她只是谋生,哪曾想她是想害人。” 洛白川道:“锁灵阵是谁设下的?” 何涞生:“前些年重金请人设下的。” “凤仙郡的镇长与柳家什么关系?” “当年柳家有个外戚,正好晚了一天才回陵川,幸免于难,不过他当时并不知晓真相,便外出另谋出路了,最近才得知真相回来,在柳家当初的管辖地建立小镇悼念。” “他如何得知。” 柳青安道:“我说的。” 苏琛喝一口茶,插了嘴:“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把小可怜炼成活尸的。” 故事里的人都很可怜,白翊一时不止他在说谁:“小可怜?” 苏琛笑了笑:“就是那林姑娘。” “她那么信任柳姑娘你,你是如何一步一步,把她炼成活尸的?” 闻言,柳青安蹙眉,却没有答话。 洛白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缓缓道:“隐邪珠除了可以隐匿邪气,还有一个作用。” 柳青安看向他。 “除念。” “……” 原来是这样。 柳青安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这一次她身旁挤满了“人”,桥上的人不再是她,而是林清婉。 林清婉过了桥,柳青安与她身边的怨灵一齐蜂拥上去,将她撕扯的片甲不留。 其实在那个夜晚柳青安也曾疑惑,为何平日里疼爱她的家人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现在她终于明白,当报仇变成报复时,每个复仇者都会成为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可即使错了,柳青安也绝不后悔。 “……” 苏琛叹息着摇了摇头,抬头看向洛白川:“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洛白川沉思后开口:“还有一件事要问。” “你们可还记得当年柳家被炼制成走尸后,身上是否有魔气。” 闻言,何涞生面露困惑:“魔气?” 柳青安思索,点了点头:“有,而且那个男人身上也有。” 洛白川眉心蹙起:“那股魔气有没有属性?” “时间太久远,只依稀记得是赤色。”柳青安道,“若要说属性……应当是火。”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洛白川脸色发沉,须臾,挥挥手道:“柳青安带回洛川,后续看秦峰主的意思。” 苏琛应下,将柳青安召回锁妖阵,起身又收好灵蝶,与众人道:“那在下就先走一步。” 白翊应了一句:“一路顺风。” 苏琛愣了愣,随后哈哈道:“哎,好。” 苏琛走后,洛白川解开结界,与何涞生道:“陈年案卷牵扯众多,恩怨情仇,苍幽山自有定夺。” “何某自是知晓。” 洛白川道:“何城主若是要回陵川,车马已经备好。” 何涞生起身:“有劳了。” “客气。” …… 窗外渐渐染上昏黄暖色。 何城主走之后,洛白川便去唤掌柜的回来,酒肆开始有了人影走动。 “哥哥,跟掌柜的说了,再住六天。”洛白川走进来,“等伤好后再走。” 白翊闻言,抬头与他道:“其实我这伤赶路是不碍事的。” 第31页 洛白川:“还是休息几天的好,以防万一。” 见他坚持,白翊没再说什么,答应下来。 洛白川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屋子呆久了有些闷,想出去走走吗?” 白翊:“好啊。” 先前阴雨绵绵那么多天,今日终于见到阳光,江边水浪退去,比起前几日平静了许多。 红日西沉,映的湖水都是暖橙色。清风拂过湖面,微动涟漪,水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倒是没见过这样的景色。”白翊深吸一口气,这才觉得胸口里的沉闷都被呼了出去,“以前经过这都是在赶路,不曾驻足停留。” 洛白川:“这条江通往洛川,那里的景色更好看,道长想去看看么?” 白翊侧过脸去看他,打趣道:“去洛川住客栈吗?” 洛白川扬眉:“可以住在苍幽山。” “那还是别了……不合规矩。”白翊摆摆手,忽地想起什么,又道,“记得白川说过,洛川有片山茶花海?” “不错。” 山茶花若不是特地去种,一般都开在山地。要说山茶花海,白翊还真想象不到是什么模样,不免有些好奇:“花海有多广?” 洛白川道:“漫山的山茶,若要说个具体……” 他顿了顿,随后黑眼睛一眨。 “山茶十里如锦,香风芳馥。” “哥哥若是有兴趣,待处理完这些琐事,我带哥哥去,可好?” 黄昏正好,江水水光潋滟,洛白川笑着,眉梢眼角尽是柔和,黑眸中映着一袭白衣。 “……” 蓦地一阵心悸,白翊别过了脸:“……自然是好的。” 真是要命了。 第25章 前尘旧梦 七日过得很快,被洛白川好生照顾着,一晃就过去。 用了苏琛留下来的药,腹部上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现在只看得到一抹淡淡的红痕。 初夏已过,开始进伏,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第七日天刚破晓,两人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去平陵。 酒肆离南洛驿站不远,平陵在驿站的的东北方,离这里虽不算太远,但也要有一天的路程。 朝霞探出云间,晨光熹微,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偶尔晨风拂过,还算凉爽。 “平陵东边就是南洛渡口。”洛白川一边走一边道,“等处理完蛊城的事便可直接回洛川,陪哥哥去看花海。” “那个时候,茶花还在开么?”白翊问。 洛白川道:“苍幽山地势高,山茶花花期长,只要不太拖时日就好。” “好。” 云间火日渐渐升上,两人赶在午前到南洛驿站。 走了一早上,洛白川看着擦汗的白翊,商量道:“天气炎热,若是坐马车怕是会闷。不如坐缃船,顺着安澜江一路下去,也可以到平陵。水上也凉快一些,哥哥觉得呢?” 白翊自然是答应。 洛白川去找缃船,白翊在原处歇着等待。 驿站滩头泊着几条缃船,周围偶尔也有坐在小摊上喝水暂歇的人,看服饰也不是南安人。 这里只是驿站,不泊商船,所以人也不多,只是在这里歇歇脚罢了。闲来无事,白翊又朝着滩头那边瞥一眼,正巧看见一位白衣少年正背对着他与船商小贩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洛白川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盒热腾腾的白米糖糕。 “赶时间的话,午膳怕是吃不成了,这里只有这个,哥哥别嫌弃。” 白翊笑着接过糖糕:“在吃这方面,我还是不挑的。” 洛白川摇了摇手中的木牌:“船找好了,走吧。” 两人往滩头走去。 待走近,白翊便能听清那白衣少年的声音。 “……可是这里不是还有船的吗?”少年语气略显急切,“我真的有急事。” “您这,可是去平陵的缃船只有这一只了。”船夫为难道,“刚刚已经有客官定下了。” 少年正待再要说什么,船夫注意到白翊两人,欣喜道:“哎,就是这两位仙君!” 少年闻言便转身看向两人,白翊注意到这位少年皮肤似乎有些过于苍白,明明气质温润但眉目间却有着一丝狠戾,一身白衣衬得他有种狠倔的病态感,看上去有种说不上来的威胁。 船夫道:“两位仙君,这位小公子也要去平陵,说是有急事嘞,你们看……” 洛白川上下打量他两眼。没吭声。 “在下当真是有急事,还望两位仙君行行好,捎上我一个。” 少年神情恳切,不像是说谎。 白翊正要开口,却被洛白川抢先:“怎么称呼?” 少年道:“在下姓陌,名黍华。” 洛白川面色冷淡,双手环在胸前,与白翊道:“哥哥怎么想?” 不知怎的,白翊觉得洛白川似乎不想捎上他,但见少年急的厉害,他还是试探道:“如果可以,捎上这位小公子也热闹些。” 洛白川闻言也没说什么,淡然瞥一眼身旁的人:“那行。” 陌黍华松了口气:“多谢这位仙长。” 白翊客气道:“不敢当,称不得仙长二字,我姓白,唤我道长便好。” 陌黍华应下:“白道长。” 船夫也松了口气,还好两份钱保住了,拍拍手就招呼三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各位仙君道长,上船!” …… 走水路会比坐马车快很多,水上风平浪静,偶尔一阵阵微风拂过,在江面上撩起串串涟漪,果然惬意。 船夫划着船,很健谈地与他们道:“这江有灵性哩,江两边儿的柳树长得都比别的地方高。” 陌黍华坐在船头,闻言抬起眼帘:“这里离水近,阳光又好,杨柳自然是长势要好些。” 船夫一噎:“……嗨,说着耍嘞,莫要较真。” 白翊则是坐在船尾,原先在吃糖糕,吃饱了就伏在木栏上歇凉。 瞧着江水荡漾,很凉快的样子,就伸手想碰水面,结果指节一碰水就有些鱼隐隐浮上来,试探般地去啄他的指尖。 白翊起身四下看了看,视线落到那盒没吃完的糖糕上,他干脆把糖糕拿过来,掰下一块投入水中。 糖糕一入水,鱼群便扑腾地争抢那块糖糕,水花四溅,好不热闹。 白翊见着有趣,不知不觉就喂了一大半。 一看盒里,只剩下半块,这才悻悻收了手。咬一口剩下的糖糕,白翊转身准备走人,结果一转身就瞅见一道人影。 洛白川靠在船屋的门框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 “哥哥把糖糕喂给鱼吃?”洛白川直起身走过去,拿过白翊手中的糖糕,上边还有两道牙印,“怎么不喂给我,我还没吃上一口。” 白翊摸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喂多少。” 洛白川似乎也只是说着玩玩,说完咬了一口手中的糖糕,盯着那团鱼群缓缓道:“这江里的鱼个头大,还不怕人,待会进了平陵更多……” 见他吃那块糖糕,他说的话白翊顿时也听不进去,心跳得快了些,张张嘴欲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抿唇没有说话。 ……那块糖糕,他刚刚咬过。 洛白川好巧不巧,就接着他咬过的地方吃着。 洛白川浑然不觉,吃一半停下来,若有所思地道:“哥哥你的糖糕似乎比我的那块甜一些。” “……” ……没事的。 白翊舒出一口气。 都是男人,同吃一块糖糕怎么了。 如此想着不免也觉得心惊,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这种小事了? “……” 把心里的风浪平息下去,刚要抬头,洛白川低缓的声音却在那边响起:“哥哥的脸怎么了,晕船了么?” 白翊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脸,果然有些发烫。 奇怪……怎么每次在洛白川面前,就这么容易把持不住心神。 面前的少年还在盯着他,白翊咽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抬起脸,佯装正经:“……没有,应该只是船尾有些闷,那个我、我先去船头坐坐……” 话都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转身向船头跑去。洛白川看着他的背影,默了默,忽地低头笑起来,抬脚晃晃悠悠跟上去。 而洛白川背后的不远处,那群游远的鱼群渐渐变得迟缓,最后一个一个地翻起了白肚。 …… 逃到船头,陌黍华正在与船夫讨论着为什么这里的杨柳长得旺。 “小公子,你说有水有阳光的地方不是有很多吗!”船夫这会也说急了眼,一边划着船一边说,“那为啥就这里长得旺,哎呀,这江就是有灵性蛮!” “……” 跟他说不通,陌黍华暗自无奈,转头看见白翊,手里柳枝一扔:“好了,不跟您扯了,白道长来了。” 发现白翊脸上泛着一丝绯色,陌黍华顺口关心一句:“白道长,你脸怎么了,是不是有些晕船?” 第32页 白翊摸摸脸:“没有,就是有些热而已,哈哈……” 陌黍华:“这样啊。” “嗯,都有些出汗了。” “……” 正尴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巧不巧的船夫又补了一句: “哪有那么热哟,还没有进伏天嘞——” 要不还是一头栽进水里凉快一下吧。 白翊忍下那种冲动,干脆席地而坐强行引开话题:“不知陌公子此次赶往平陵,是有什么急事?” 陌黍华答道:“家中故人有恙,回去探望。” 白翊安慰道:“总会无碍的。” “嗯。” 随后两人又岔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知怎的,与船夫又讨论起江边柳树。白翊心情放松不少,坐在船舷吹着江风,十分闲适。 不久,洛白川从船坞中走出来,看一眼船头上聊的正欢的两个人,皱起眉头。 “白道长喜欢吃荷花酥?”陌黍华笑眯眯地道,“我记得平陵有一家铺子荷花酥做的非常好吃,若是有缘分改日带白道长去试试。” “好啊。” 白翊礼貌答应,结果话刚说出口,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怎么背后有点凉飕飕的? 看一眼陌黍华,陌黍华也有这种感觉,微微皱眉,两人转头一看,瞧见身后面无表情的洛白川。 “……” “……” 洛白川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负着手挤到两人中间:“陌公子,麻烦你边上去点。” 陌黍华干巴巴地笑了笑,依言往旁边挪。 挨着白翊坐下,洛白川伸手折了旁边的柳枝拿在手中玩:“哥哥在与陌公子聊些什么?” 白翊想了想刚才的对话,如实道:“……在聊荷花酥,还有柳树。” 洛白川点点头,往他那边靠:“那哥哥刚才跑那么快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船尾太闷,所以……” 柳枝在洛白川的指节之中打了个结,少年貌似不经意间开口:“这样啊。” 热气都快扑到脸上,白翊心里顿时掀起巨浪,两人的距离不免太近了些,洛白川说话时感觉是在他耳边吹热气—— “白川,你……” 白翊不动声色地推开他,随后向左挪去,洛白川抬眼看他,笑容意味不明。 “怎么了吗,哥哥不是说都是男人没什么?” 白翊一愣,抬头看了洛白川一眼。 之前都是男人没什么,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之前那句话不做数了。” 洛白川更有兴趣,幽黑的瞳仁紧紧盯着他:“为什么?” 洛白川靠过去,白翊就挪开,白翊一挪,洛白川就又靠过去,现在都已经在船舷边上。 要是再挪恐怕就要掉进水里。 船夫原本专心划船,见两人这般闹腾,他忍不住道:“两位仙君,别乱动哟!” 洛白川笑着应了一声,又去看白翊,嗓音轻缓:“哥哥听见没,别乱动了。” “……”白翊不禁有些恼,“你这是做什么?” “……” 洛白川轻飘飘地将柳枝丢进湖水:“哥哥这般抗拒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刚刚看哥哥与陌公子交谈甚欢,我还以为哥哥喜欢交谈时凑近一些。” 陌黍华:“?” 白翊:“那也没有这般近吧?” 洛白川见他真的有些恼,见好就收,他向左挪一下,树荫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格外显得好看。 “哥哥别恼。” 说罢,他侧脸看了陌黍华一眼。 陌黍华冲他笑,可笑容里又参杂着说不清的情绪。 总之不是什么善意。 洛白川沉了脸色,起身拉着白翊往船坞里走:“江边风凉,我给哥哥泡了茶,我们进去坐一会。” …… 水路用时要短一些,大概是酉时,白翊便隐隐听到闹市的喧嚣。 水面渐渐收窄,平陵多雨,船可以驶入闹市。 集市灯火通明,河道两边店铺热闹非凡,商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到了地方,白翊与洛白川便与船夫道谢上岸,那陌黍华还要乘一截的船,于是三人道别后各走各的。 终于跟那个外人分开,洛白川心情都好了不少。 “饿了一天,哥哥想吃些什么吗?” 白翊看到一家铺子的老板正在蒸粽子,忽然想起来,一算日子明日竟是端午。 “这么早就开始蒸粽子了吗?”白翊稀奇道,“明日才是端午呢。” 洛白川:“还以为哥哥不记得了呢,这平陵最注重节日气氛,事先准备。” “这样啊。”白翊点了点头,“那可以提前尝尝么?” 洛白川道:“在平陵恐怕是不行,店家应该是不卖的。” “好吧。” 洛白川又道:“若哥哥实在想吃,明日晚些出发,先去吃米粽如何?” 白翊笑道:“好。”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找客栈。 平陵是南安除了陵川城之外最兴盛的城区了,商客多,客栈不好找,两人寻了很久才寻到一家客房未满的客栈。 但无奈的是只有一间上房,其余的都已经住满。 “两位仙君,这几日恰逢端午,商客很多的,别的客栈应该都是住满了……”掌柜的打着算盘,头也不抬,“我们这里应该是最后一间了,错过了可就没了。” 洛白川似乎是有些为难,他颇为犹豫地看向白翊:“……哥哥你看?” 白翊也很犹豫,但总不能睡大街上,只能道:“就这里吧。” 解决好住的问题,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白翊瞧着手里的房牌,心道这样也挺好,虽然有点不明不白,但两人这样相处着,似乎也没别的不妥。 客栈有三层,上房在三楼。掌柜的倒是风雅,客房里居然还摆着一张和田白玉书案,上面还放了些纸笔墨。 洛白川似乎很感兴趣,走过去挑一根合眼的狼毫,研好墨就开写。 白翊好奇凑过去看。 “山茶胜初雪,一探一春深。” 洛白川想了想,又添一笔。 “皑袖卷千峰,人间无此月,千里花灼为一人。” 笔锋锐利凛冽,狂傲与野气体现的淋漓尽致,可写的诗句却是眷恋温柔。 白翊轻声念了念,抬头与他道:“这是什么诗句?” 洛白川搁笔,轻声道:“自己瞎想的。” “哥哥有兴趣写几句吗?” 白翊垂着眼睛想了想,想到一句,也走过去拿起笔。 “千山雪满梅见残,灯花落尽盼人归。” 撇捺舒展大气,笔锋润朗有力。 洛白川若有所思:“这句,可是哪本诗集里的?” 白翊道:“所梦之境,闲的无趣,就记住了。” “原来如此。” 又说几句闲话,洛白川搁下笔:“今晚哥哥睡床便是,我去要一床被褥,睡地上。” 白翊一怔,抿了抿唇道:“……这个,咱们还是换一换吧。” 洛白川笑道:“不用换,反正哥哥不能睡地板,莫不然我与哥哥一同睡一床也行。” 闻言,白翊连忙道:“不了不了,那就委屈白川一晚吧。” “那好,我还有些事要做,哥哥若是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洛白川说完,招呼小二要了些吃食,而后就关上房门离去。 他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白翊吃完那些饭菜,洗漱好后躺在榻上出神。 他本来是想等洛白川回来说一些事情再睡的,但他真的出去太久,久到外面喧闹的大街渐渐没了声响。 已经习惯两个人,忽然变成一个人倒显得落寞。 夜深,困意来袭,白翊闭上眼睛,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是梦。 是一个冷冷清清的大殿内,白翊蓦地睁眼。 “……”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琴桌,以及一把成色上好的木琴。 看这情景……他刚刚似乎是在奏琴,但好像不小心睡了过去。 抬眼望去,大殿里处处透着贵气,也处处透着陌生。 白翊不知道这是哪,但是却没来由的觉得熟悉。青花烛台上的烛火摇曳着,白翊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这时他才发觉,这具身体好像并不受他的控制。 他默默起身,披上氅衣,走到门前,瞥一眼缩在门后的孩子。 白翊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烬昭。” 嗓音很冷淡,不像是自己平时声音。 孩子听见有人唤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轻唤一声:“师尊……” 白翊看着他,心里不禁惊疑,居然唤他师尊? 梦境里的他轻轻皱着眉,叹了口气,俯身将孩子抱起,捂在怀里,声音依旧不咸不淡:“怎么在那里睡着了,书背好了么?” 第33页 孩子欣然点头:“背好啦,苍幽山戒律第一条,心系民生,不可有私欲;第二条,尊师重道,不可违背师命;第三条……” 听孩子瓮里瓮气地背着戒律,白翊心中更惊,这怎么还和苍幽山有关? 不等他细想,自己就再次开口。或许是听自己徒弟背完了二十条戒律,眉目终于舒展了些:“不错,每日二十条,你倒是聪慧,都背的下来。” 徒弟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会给师尊争气的。” 白翊静静看着他:“你安安分分不惹事便好。” 孩子说:“不会惹事的,等弟子长大,要成为师尊这样的大英雄……” 那孩子神采奕奕地说着他的宏伟志向,白翊就支着额角安静地听。 一直听了许久。 “然后除暴安良……” 说完,徒弟忽然瞧见他眼底里的倦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师尊是不是有些累了?” 小孩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和不好意思,白翊看在眼底,淡淡道:“知道还不从我身上下去。” “哦。”徒弟应下,手忙脚乱的从他身上爬了下去,然后又悄悄看他一眼,轻轻拉住他洁白的衣角。 “师尊……”徒弟犹豫着,眼巴巴的望着白翊。 “何事。” “师兄他们跟我说,下雪的时候有妖怪,会吃掉人的脑袋……” 他可怜兮兮地说着,黑眼睛里头流转着不安。 “……这种无稽之谈就不要信了。” “……哦。” 徒弟低下头,但揪着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揪得更紧。 “……” 白翊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孩子发顶软软的,垂下的睫毛又长又密,紧紧贴着他不放手的模样,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幼犬,而且还是受了委屈的幼犬。 白翊心里大抵还是柔软的,俯身将人揽进怀里,口中不轻不重数落:“想跟我一起睡就直言,用不着绕那些弯子。” 徒弟顿时高兴,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心:“谢谢师尊,师尊最好了!” “快去洗漱,只有半盏茶的时间。” “可是……有妖怪,师尊可以陪弟子一起吗?” “……” …… 梦境戛然而止。 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愣了一会儿,白翊坐起身来,还没等他思考那个奇怪的梦,转头就瞧见床边的洛白川。 “哥哥醒了?” “……嗯。” 洛白川笑道:“哥哥,以后睡觉要记得熄烛火。” “……” 白翊顿时也没心思去想那个模糊梦镜,看一眼烛台,灯烛果然燃得见底,又看一眼洛白川,憋了许久才不咸不淡地说一句:“本来是想熄灯的,但是不小心睡着了。” 这话一说换洛白川愣怔,脸上的笑容一僵。 “……哥哥等了很久吗?抱歉,昨天夜里苍幽山临时有些事,没来得及与哥哥说,害哥哥久等了。” 白翊哪里还气得起来,笑着摆摆手道:“白川多虑了,你出身仙家,事务本就繁杂,不用顾及我的。” 洛白川给他递去一杯温水,声音还是软的:“哥哥昨日不是想去吃米粽,现在还有胃口吗?” 白翊点点头:“当然。” “那快起来,”洛白川起身挥手解了结界,人群的喧闹声从窗外传来,“米粽恐怕还有些抢手。” 结界的光辉未散,柔光点点,白翊看着它们化为粉尘散去,有一瞬间的愣怔。 “好。” …… 街上已经挂好灯笼,店家们都摆出早就蒸好的粽子,扯着嗓子叫卖,很是热闹。 平陵阴雨天气多,但今天难得是一个大晴天,街角还有一些水洼,整个市街都是湿漉漉的,但是却很凉爽。 今日过节,城外的农家人也赶到闹市来凑热闹,孩童也玩儿开了,三五成群的追着。一熊毛孩子揪人家小姑娘的辫子,惹的人家直瞪眼,他还没心没肺地嘻嘻念叨:“来追我呀!” 小姑娘就去追,熊孩子撒腿就跑,两人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穿梭,结果没跑几下熊孩子就左脚绊右脚,啪叽一声摔进水洼里,惹得后边小姑娘嘻嘻笑了。 “让你揪我辫子,哈哈,摔倒了吧!” 熊孩子不知是摔疼了还是觉得丢脸,涨红着脸憋了半天,“哇”地一声哭出来。 小姑娘见状伸手去拉他,他又不肯,就坐在那里哇哇大哭。 正哭得伤心,一双手从后边将他抱起来,微凉的指尖抹掉他眼角的泪珠,还用手帕擦拭脸上的污水。 “没摔坏吧。”白翊把水擦干净,看他红润的脸上也没什么伤痕红肿,这才放心,“嗯,还好着呢。” 小孩抽噎:“呜呜呜,别告诉我娘……” 小姑娘探个脑袋出来,看见白翊,睁大眼睛:“神仙哥哥!” 熊孩子止了哭,睁开圆溜溜的眼睛,眼眶还是红的,顿了顿,可怜巴巴地祈求道:“神仙哥哥……你有法术把我的衣裳弄干净吗?” 白翊:“我不是神仙。” “不可能,你长得就像神仙。” 白翊忍着笑,指尖微动带起一阵灵流,心中默念除尘诀。衣服上的污水剥离,又恢复原来的捷径。 两个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这里人多不宜玩闹。”白翊语气带着点严肃,“下次再弄脏衣裳,可就没有神仙哥哥来帮你了。” 孩子迷迷瞪瞪地转身离开。白翊这才起身,回头看向不远处坐在小摊前的洛白川。 洛白川正剥着粽子:“哥哥是喜欢吃白米粽还是喜欢吃肉粽?” 白翊:“吃的比较杂,都喜欢。” 洛白川又拿一个粽子,娴熟地剥着,抽空推一只小碗过去:“白米粽要蘸着红糖水才好吃。” 白翊点点头,拿着白米粽蘸红糖汁,咬一口觉得还不错,糯米很绵软,红糖水也很甜。但正好洛白川把肉粽剥出来,闻到那股香气,白翊顿时觉得口中的白米粽也没那么好吃了。 嘴里不禁嚼快了些…… 见状洛白川笑道:“哥哥不必勉强,不想吃白米粽放下就好。” 白翊犹豫:“可是……会很浪费。” “不浪费。”洛白川撕下粽子上最后一片粽叶,“哥哥挑自己喜欢吃的便是,不想吃的给我吧。” “……”白翊一噎。 吃他吃剩下的? 这怕是不太好…… “还是不要了,白米粽也挺好吃的。” …… 吃完粽子已经是下午,两人收拾着向城门一路玩过去,大约是申时,洛白川在城门外包了马车,朝蛊城驶去。 窗外掠过翠绿,洛白川放下车帘,看向另一边的白翊:“哥哥可知蛊城里有一座黑市。” “嗯……略有所闻。”白翊思索道,“据说因为那座黑市,蛊城修邪术者居多,因此脱离了洛川的管控,沦为了一座邪城。不过我也只是听说,并不曾亲眼见过。” 之所以没亲眼见过,是因为黑市外有一层结界,若是没有黑市内部的引路人,寻常人看着和普通街道没有任何区别。 洛白川若有所思:“八九不离十。” 白翊又道:“方才白川提到黑市,是要防这些什么吗?” 洛白川道:“那倒是不用,只是进了蛊城,哥哥注意别乱吃喝东西。” 白翊无奈道:“这就不用操心我了……” 洛白川微微一笑。 无言片刻,白翊忽地想到什么,看一眼洛白川,故作从容地问:“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蛊到底是什么东西?听人说起,似乎是不需要修为就可以炼的。” 洛白川双手环在胸前,长腿交叠,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蛊分为两种,一种为不需要修为的虫蛊,基本的炼制方法是收集五毒虫,将他们关在一方瓶子里,互相蚕食直到只剩一只为止。” 白翊闻言不禁扬起眉。 洛白川……居然真的将蛊了解地这么细致? 先前在山谷里就觉得有点奇怪,他记得仙门不是不能碰蛊邪吗? 还是说身为魔族就可以不忌讳这些? 白翊在心中默默思索,表面还是一副认真听的模样。马车里光线昏暗,洛白川也未曾察觉到他的表情有什么异样,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比如虫蛊……有一种比较邪性的蛊虫,以人血为引,与主人命格相定,不需要修为,名为金蚕蛊。顾名思义,外形如蚕,呈金色。主要是用来盗气运,害人用的。” 白翊:“那需要修为的呢?” “这种比较难对付。”洛白川道,“有修为者以法术修为为引,凝练出不同的蛊虫,用法特殊,罗婉月之前所中的钻心蛛便是其中的一种,这一种蛊虫用法广,种类也多,不好对付。” 白翊意味深长:“白川真是什么都懂。” “那黑市……白川也会知道么?” 第34页 洛白川眉梢一挑:“当然。黑市前些年很乱,走私贩私,卖什么的都有。那柳青安便是在黑市找到林清婉并买了下来,包括何长生雇的那批邪道修士,也是从黑市找的。” 听到这里,白翊才恍然:“怪不得白川知道那么多,原来是查了黑市。” 洛白川:“不错。” “不过这几年黑市有规矩了些,也改了名字。” “改名字了?” “嗯,现在叫它翎栾城。” 第26章 洛白川……吗? 洛白川简单介绍了一下翎栾城,大概就是苍幽山出手介入,将原本的黑市改成规矩能管束的地方。 洛白川缓缓说着,白翊起初还听得认真,但他那充满少年感的嗓音萦绕在耳边,暖黄的落日和晃晃悠悠的马车,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 听着听着,白翊就打了个哈欠。 注意到他困倦的模样,洛白川停了话,抬手将窗帘放下:“累了就休息一会吧。” 白翊点点头,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头靠在窗轩旁,路途颠簸,马车晃来晃去,有时候脑袋磕在窗沿上就会惊醒。 后来原坐在对面的洛白川起身坐到他的身旁,白翊也不知道最后靠在哪儿,反正比原来安稳太多。 等被洛白川唤醒时,天色已经渐暗。 睡眼惺忪间,浅瞳里还泛着一丝水光,白翊握着洛白川手下了马车,人还有些发愣。 见他这副模样,洛白川不禁笑了:“哥哥莫不是把魂给睡跑了。” “……” 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色渐渐清晰,白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见笑了。” 洛白川很自然地松开手。 “走吧,哥哥。” 两人现在身处的是蛊城的外城,没有人烟,有的只是风沙和走石,顶多还有一些稀稀拉拉的野草。 但随着两人的深入,周围也渐渐有了房屋。再往里面走就能看见灯火和楼宇,以及来往的当地人。这里的建筑一眼看上去也很有疆域风格,青花帘布,镂空银雕。 白翊打量着这里:“我们现在去哪?” 洛白川答道:“这里哥哥可能住不习惯,随我去翎栾城寻住处吧。” 白翊点头应下。 蛊城地形复杂,洛白川带着他左拐右绕,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似乎是走进最深处的街角,那里有个漆黑小巷,洛白川停下脚步,示意道:“哥哥跟紧些。” 白翊依言紧跟着他迈入巷子。 这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仿佛与世隔绝般安静。两人并肩走着,走了许久,白翊不禁问道:“还要走多久?” 洛白川道:“快了。” 耳边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渐渐地,白翊有一种在无尽的黑夜里乱走的错觉、 身旁的人慢慢开始变得模糊,白翊不禁心中泛起不安,下意识伸手试探着去拉洛白川,洛白川身形一顿,反应极快地反手捉住他的手。 “……怎么了哥哥?” 白翊听到他的声音,心里踏实不少:“这里是不是有法阵?” 洛白川低声回答:“嗯,要是没有引路人,外人进来只会原地打转。” 白翊恍然:“这样啊。” 但洛白川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好像有某种隐忍。 白翊一边走一边奇怪,最后忽然发觉自己还和洛白川牵着手,现在抽出去好像也不太好。 正犹豫着,却在此时忽然想起什么。 这个角度和方向…… 白翊好像明白为什么洛白川是那个反应了!他一阵心慌,虽说刚刚是无心的,但是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无礼。 ……要不道个歉? 这样好像更尴尬了…… 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打定主意后,白翊努力不再去想这事,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个光点。 光点随着两人的步子越来越大,喧闹声也渐渐传了进来—— “……这就是翎栾城?”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刚刚所想的那些事,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怕是白翊此生见过最气派的地方。 灯火通明犹如白昼,街道两旁尽是镶金嵌银的楼宇,上好的沉香凝木自带香气,就连脚下的青瓦也是青玉。 琵琶声叮咚入耳,楼宇上方,身着艳丽的女郎手持琵琶弹唱,唇红齿白间满是婉转调子。 青玉街上人来人往,看服饰便知这些人并不是身份平庸之人,放眼望去尽显奢华。 与白翊看花了眼不同,洛白川一脸淡定地看了看方向,与他道:“我们先去玉茗阙。” 白翊不知道玉茗阙是哪里,一边诧异一边跟着他走。 …… 一路走来,白翊各种新奇玩意都瞧了一遍,看洛白川一副有正事的模样,他只能先压下兴趣,没有打搅洛白川。 玉茗阙也是一方院阁,位置有些偏,但是比起外面也会清净些。 这里相比之前那些建筑来说会朴素一点,阙前的台阶是白玉砌的,内饰简洁,没有那般珠光宝气低调又不缺贵气。 这么大一间院阁,白翊还以为会有什么小厮看着。 但洛白川神色如常地走进去,也没人拦他。 白翊不禁道:“……就这样闯进来吗?” 洛白川听见“闯”,眉头挑了一下:“不算闯,只是进去拿一个东西。” 白翊心想这还不是闯吗,硬着头皮跟进去,洛白川对这里似乎很熟悉,轻车熟路地挑了一间屋子进去。他似乎是去内室拿了个牌子,白翊看清牌子上雕刻着一个“金”字。 “……我们的动作得快些。”洛白川把令牌递给他,“赶万金阁的第一场。” 白翊:“万金阁?” 万金阁是这里出名的拍卖阁,洛白川要去,是要拍什么东西? 这里的东西大多都是来路不正,他一个仙门弟子,出入这种地方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去万金阁? 白翊心中有惑,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或许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洛白川对此并没有多做解释,领着他快步朝来时的街道走去。 以前的黑市有三大招牌,青楼,赌场,万金阁。 万金阁在街道末尾,洛白川办起事来话也不怎么说,看他一路上急匆匆的模样,白翊猜测他想要的东西应该很重要。 走进万金阁,门口的女郎忽地伸手拦住两人。 她笑容得体,说话也轻声细语:“这位仙长,出入万金阁还是要以本身为主。” “……” 这话说的没理头,白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洛白川却直接亮出刚才在玉茗阙拿的的那个令牌:“先让我们进去,我有要事,规矩不会坏,皮待会换。” 女郎看一眼令牌,垂下眼,微伏着身子道:“二位请跟我来。” 女郎领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间,洛白川替他要了些吃食,稍稍歇了一会,而后道:“外边有小二,哥哥想吃什么或是渴了都可以唤他。我有些事,一会就回来。” 白翊云里雾里,点点头应下:“好。” 洛白川起身撩开珠帘出去,白翊闲的无趣,扭头朝那镂空轩窗向外看去。 这万金阁与含春苑的设计有些类似,一方圆台,前方是客席,上方楼空,其他三面被包间所围。 今日应该是有个会场,客席也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的入座,看他们的样子除了商客似乎还有些仙门世家,但他们都用银面遮住了半张脸,想必这是万金阁的规矩。 如此看来,虽然明面上仙门有规矩不允许沾染这种地方,但私底下若有所求,还是回到此处来碰碰运气。 毕竟这里卖的,都是一些寻常见不到的东西。 这下白翊来了兴趣,隔着轩窗向下看去。 这种场合仙门世家肯定都是会避嫌和乔装。所以白翊只猜出那位身着烟纹罗衣的女修是三大仙门世家中的碧溪月家中人。 因为她腰间的银铃忘记摘了。 之前白翊从洛川南下时碰见过碧溪月的人,曾见过这种银铃。 其余的都看不太出来。 白翊喝了一口茶,正无聊着,万金阁门口的门帘忽然又被人撩起。 白翊这个雅间正好能看到门口,于是就往那儿瞥一眼。 而后喝茶的动作不禁一顿。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迈着长腿走进来,万金阁的女郎再次迎过去,与男人低声交谈几句,男人拿出一枚腰牌给她,女郎便恭恭敬敬地撩开门帘出去。 白翊总觉得那人有些没来由的熟悉,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但男人一直背对着他,白翊只看得到他那高大的背影,以及利落肃杀的墨青衣袍。 白翊不由得起身,站到轩窗前。 可能是他的注视太过火热,男人察觉到什么,忽然偏头,露出一张侧脸。 虽然银面遮住半张脸,但以白翊的角度,可以瞧见他高挺的鼻梁和形状姣好的薄唇。 第35页 烛光在他身后缓缓燃烧着,映得轮廓泛起光泽,好看的不像话。 白翊屏住呼吸,眼睛都忘了眨。 男人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他,脸偏得更甚,这下银面下的双眼也能看见了。 那又长又软的睫毛颤了颤,幽墨瞳仁骨碌碌一转,斜眼刚好与窗后的白翊对了个正着! “……!” 白翊心里慌乱一瞬,下意识想要撇开眼神,却被那双眼睛里的柔软勾着舍不得移开。 “……” 为何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白翊微微蹙眉,片刻后心中终于恍然。 下边那人也耐着性子与他对视,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眼尾竟然向上挑了挑—— 白翊没忍住笑了出来。 男人终于彻底转过身来,青衣轻曳,薄唇轻启,看嘴型他说的是:哥哥想吃些什么。 ……这不就是洛白川么。 看着楼下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白翊又惊又好奇,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上来。 洛白川负着手缓缓上楼。 等他走进来,白翊好奇地打量着他,可算是明白刚才那女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靠过去,伸出手试探性地捏捏洛白川的脸:“……这也是假的吗?” 洛白川没拦他,任他捏着,嗓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怎么会,这是本尊。” 白翊更奇,觉得手感挺好,但也不好意思再捏下去,便恋恋收了手:“这样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白川声音有些发紧:“哥哥觉得怎么样?” 白翊由衷道:“很不错。” 顿了顿,白翊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去撩洛白川左边的黑发,果然看到那朵水晶耳饰。 “诶,本尊也戴着的吗?” 洛白川道:“一般来说是不会摘的。” 他拉着白翊坐下:“哥哥不想问问来这里的目的么?” 白翊点点头,顺着他问:“来万金阁的目的是什么?” “先卖个关子。” 白翊:“……” “哈哈哈……”洛白川笑了,好像心情很好,他并没有摘掉银面,衬的他皮肤更加白皙,“楚池萧这人,哥哥可曾了解?” 白翊:“有一些了解,不过不多。但按照传闻来看,他应该是蛊城这边的大人物。” “嗯……大人物。”洛白川道,“楚池萧的确难对付,用起蛊来不但花样多,而且不易察觉。他会驱蛊,制蛊,当之无愧的蛊城的头头。” “所以要对付他,除了要多几个心眼,还要有拿得出手的蛊器。” “……” 白翊一愣:“白川的意思是?” 洛白川单手托着脸颊,侧着头看他:“以蛊治蛊。” “……”白翊抿唇,语气里带着犹豫,“白川也会制蛊?” “嗯……”洛白川拖长了音,似乎在想措辞,“不是很会,略知皮毛罢了,但也算一个办法吧。” 白翊闻言先是皱眉,回想以往洛白川的种种行为,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没再开口说什么,只是盯着那个俊美的男人不说话。 洛白川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怎么了?” “白川。”白翊双手环在胸前,温声道,“你真的是洛白川吗。” “……” 洛白川:“哥哥这是什么话,我不是洛白川还能是谁。” 白翊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像有点猜出你的身份了。” 第27章 顾城渊 洛白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望着白翊,不再像之前一样否认,只是慢慢凑过去,两人距离被拉近:“我的身份?我能有什么身份?” 白翊向后挪了挪,声音依旧温和:“只是猜想罢了,想听听吗?这里……会不会隔墙有耳?” 洛白川轻轻“嗯”一声,撑在榻上的手微微一抬,一道结界蓦地亮起。 “现在不会了,哥哥请说。” 白翊垂下睫羽,思绪纷乱,一时竟不知应该从哪里开口:“嗯……之前白川与我说自己是苍幽山江陵峰的座下弟子,按寻常道理而言,普通弟子应是十分恭敬才是,可那天在酒肆,却不见得有几个人认识你。” “理由不太充分。”洛白川歪着头道,“江陵峰那么多弟子,万一座下弟子也不止我一个呢?” “那也说不过去。”白翊笑着说,“就算白川不是座下弟子,凭着长相和修为也不至于混的那么惨,无人知晓吧。” “这话,我可以当做哥哥在夸我么?”洛白川忽然道。 白翊一怔,随后欣然道:“当然可以。” “谢谢哥哥。” 白翊并不上他的当,又回到正题继续道:“况且那位怀苍峰的座下弟子与白川那般投缘,旁人怎么可能不知晓你。” “不对,哥哥漏了一点。”洛白川提醒道,“之前那身,可是假皮。” 白翊点点头:“那就更奇怪了。” 洛白川饶有兴趣地挑眉:“……怎么?” “怀苍峰座下弟子都认得白川的假皮,想来交情就更深了。如果硬要解释……那位苏琛,会不会也是假皮相?” 洛白川不置可否,点点头:“还有呢?” 白翊:“白川无所不知,修为强悍,从你语言间透着的傲气来看,想来在苍幽山中地位也不低。” “最重要的一点,你的佩剑还是血溅,我猜所谓血见,只是临时编来骗我的吧。”白翊眨了眨眼,“而且,仙门世家可是不能碰蛊这种东西的。” 洛白川眉峰挑得更高。 “以魔族的身份,在苍幽山中还有那么高的威望,而且还会制蛊。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他抬眼,对上那双墨黑的眼睛,心中想着那个答案,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 稍稍停顿一下,白翊还是开口说了:“顾城渊,顾仙君,久仰。” “……” 沉默片刻,顾城渊轻叹。 “好聪明啊,哥哥。” 见他是这种反应,白翊一阵心惊,如此这般不切实际的猜测,居然还真叫他给猜对了:“过奖……顾仙君,我说完了,你先坐好。” 顾城渊依言,坐直身子,然后又说一次:“真是聪明。” “没有,你好像本来就没想瞒着我。” 否则也不会这么破绽百出了。 白翊感觉额头在冒汗,他有些惶恐,话本子里的顾城渊居然在他身侧。 这可是顾城渊……可谓是仙门魔族的头目。 或许有些夸张的成分,但话本子里的确是这么写的。能和这位坐在一起闲聊,白翊觉得自己可能在梦里。 顾城渊浑然不觉白翊在想些什么,缓缓道:“若是哥哥不介意,唤我烬昭便好。” “……烬昭?” “那是我的字。” 白翊迟疑道:“……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怎么会。”顾城渊道,“我可是真心想与哥哥做朋友的,总不能因为身份而变吧。” 白翊点点头:“不错。那……烬昭。” “嗯。” 白翊在心里默念一遍“烬昭”,不知为何,这两个字没来由的熟悉。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顾城渊望着他:“哥哥不想再问点什么?” 其实白翊想问的东西有很多,但仔细想想,他想问顾城渊的问题,也不见得对方会回答,于是就道:“顾仙君若是愿意告知,我用不着问,反之,问了也无用。” 顾城渊笑道:“嗯,这事说起来很复杂,我想等日后再解释,还请哥哥谅解。” 白翊点点头:“好。” 两人沉默一瞬,虽然很不自在,但白翊心中也难免对他感到好奇。 他侧过脸去看顾城渊的银面:“……带这个不会闷吗?” 顾城渊微笑,没有答话,反而问道:“哥哥想看吗?” 被戳破心思,白翊不好意思:“毕竟是话本子里的顾仙君,难免有些好奇。” “现在摘下银面会坏规矩。”顾城渊说,“等拍到蛊器,回玉茗阙再摘给哥哥看。” “好。” 言毕,顾城渊挥手解了结界。 …… 他们本来以为,蛊器这个东西是没有人与他们抢的,毕竟这次客席里大部分都是仙门世家,但下来发现也有些商客跟着懒散地报价,不过他们自然是报不过顾城渊的。 倒是有个白衣少年一直与顾城渊抬价,不过掌锤的女郎恍若未闻,直接就敲定蛊器归属顾城渊。惹的台下商客议论纷纷。 最后这小藤壶以顾城渊的两千金收尾。 这只是小场次的拍卖,比起每月一次的大场,现在拍卖的东西并不稀奇,无非就是一些仙药,灵器罢了。 顾城渊问白翊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都可以拍下来。 白翊不敢让他破费,连忙摆手拒绝。 第36页 小二在门外喊了一声,撩开门帘将那蛊器送了进来。 那是一个灰白色的蛊盅,拿近了看才看出来那是一个人的头骨,上边还攀附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白翊移开眼神,想看看与顾城渊争蛊器的那位少年,却只看到一个空坐席。 正巧之前看到的那位女修就在旁边的位置上,白翊便顺口问了一句:“腰配银铃,那是碧溪月的修士,她来这里做什么。” 顾城渊道:“听说他们家少主身体有恙,来求药的。” 白翊了然:“原来如此。” “哥哥还认识碧溪月的人?” “早些年曾碰见过,有些印象。” 顾城渊点点头,骨节分明的指节捏着蛊盅:“哥哥还有兴趣看下去么?” 白翊只顾着吃零嘴,听他问,眨眨眼诚实道:“……没有。” “那好。”顾城渊反手收起蛊盅,“我们走。” 万金阁有规矩是不能中途离场的,但顾城渊直接带着他从正门走出去,也没有人拦他们。 从万金阁出来,街上依旧灯火通明,甚至因为夜色更沉,灯烛还更亮了。 “耽搁了这么久,哥哥饿了吧?”现在的顾城渊比白翊高一个头,说话的时候想看他都得微微低头。 “先前吃了很多糕点。”白翊道,“还不算太饿。” 顾城渊:“那东西就是零嘴,不抵饿的。” 白翊打量着周围的小店:“那就吃些吧。” “哥哥是想在小店里吃,还是想吃我亲手做的?” 闻言,白翊收回目光:“如果可以,我想选后者。” “时辰有些晚,现在回去,做好可以当宵夜。”顾城渊道,“不过待会儿哥哥可能要等很久。” 白翊想了想:“我们可以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好。待会顺便买了。”顾城渊应道,“哥哥想吃什么什么菜?” 白翊犯了难:“……那可真是太多了,烬昭随便做吧。” “嗯,好。” …… 回到玉茗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原本只是打算买些零嘴,但也不知怎的,逛完回来不知不觉手里就提了一大堆吃食。 如顾城渊之前所说,到玉茗阙就摘了银面,白翊望着那张帅的过分俊脸,愣了半晌,忍不住道:“我倒是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连烬昭都看不上。” 顾城渊同样很郁闷,盯着他道:“我也纳闷。” 其实这张脸与洛白川细看还是有几分相像,只不过看上去更成熟些,白翊还是很喜欢那双黑眼睛,里头几分邪气,几分温柔。 顾城渊大手一挥,拉着白翊往伙房走去:“闲来无趣,哥哥来帮忙生个火。” “……” 不过说是让他帮忙打下手,白翊也就是去伙房里转一圈,其余的什么也没干。 顾城渊将长袍玄衣换下,穿着一件中衣开始干活。 白翊凑过去看,发现他正拿着排骨,顾城渊问他:“哥哥是想吃烧排骨,还是想喝排骨汤?” 白翊想了想:“烧排骨。想吃点米饭” 顾城渊点点头,拿起案头的刀开始剁排骨,白翊瞧他手法娴熟,不由得回想前几日苏琛说的那句话,打趣道:“烬昭当真是练了很久吗?” “呃……这个问题。”顾城渊低头处理着排骨,“我觉得很丢人,不想回答哥哥。” 白翊哈哈笑了两声,这不就是间接回答他吗。 “哥哥先别笑,木柴是劈好的,帮忙生个火。”顾城渊无奈道,“这排骨得过一次热水。” 白翊止了笑,点头应下,做饭他不怎么会,生火还是很简单的。 火舌蹿起,包裹木柴,火渐渐烧旺。 顾城渊利索地烧水,趁烧水的功夫闲聊了会儿后,他便专心做菜,白翊靠在一边吃零嘴。 今日买的一堆零嘴里甜食居多,荷花酥更是买了三提。 白翊吃着觉得不如陵川那家清甜,吃多了便有点腻。转头看见一旁的橘子,随手拿一个剥开来吃了一小瓣,不料橘子刚入口他就皱起了眉头。 好酸。 咂了咂嘴,白翊口中直冒酸水,硬着头皮将那瓣橘子吞下去,正要放下,眼神却落在正在忙活的顾城渊身上。 “……” 看一眼手中的橘子,又看了看顾城渊,白翊眼睛一亮。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先给顾城渊喂点甜食。 “烬昭。” 顾城渊正忙着切洋芋,低着头应道:“嗯?” “你尝尝这个,”白翊将桂花酥递到他的唇边,“这个可甜了。” 顾城渊张嘴咬下去:“……嗯,的确很甜。” 白翊又将荷花酥递过去:“那再尝尝荷花酥?” 顾城渊眼睛一直盯着刀尖,微微侧脸去吃唇边的荷花酥,一边吃一边道:“哥哥少吃些,待会儿吃不下去排骨。” 白翊不搭他的话,笑盈盈地问:“你觉得是荷花酥好吃,还是桂花酥好吃?” “荷花酥好吃一些,”顾城渊思忖道,“桂花酥太甜,容易腻。” 这正是白翊想要的答案:“腻吗? ” “嗯。” “那就吃一瓣橘子解解腻吧,”白翊温声道,掰下一瓣橘子往他嘴边凑,“来。” 顾城渊不疑有他,丝毫不犹豫地从他手里叼走橘子,片刻之后就手中的动作一停。 “……” 见他微微蹙着眉,白翊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烬昭,还腻吗?” 顾城渊抬眼看向他,无奈道:“哥哥……” “哈哈哈……不行了,烬昭,你这是哪里买的橘子,”白翊笑着,“怎么这么酸……” 他笑的灿然,顾城渊看了他一会,伸手拿过他手中的橘子,给他也喂了一块。 白翊一愣,又不好意思再吐出来,就只好皱着眉吃下去,这回换顾城渊扬眉:“一人一半,不能浪费。” 说罢,指尖轻轻抚了抚他唇瓣上的汁水。 “……” 唇瓣上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白翊顿时笑不出来,耳根染上一丝可疑的红润。 …… 由于时间原因,顾城渊只做了烧排骨这一道菜,白翊临时兴起想喝些小酒,顾城渊便去拿酒。 白翊问他:“烬昭这里有什么酒?” 顾城渊扬起手中的酒坛:“茶花酿。” 白翊惊喜道:“烬昭也爱喝茶花酿吗?” 顾城渊笑了笑:“嗯。” 顾城渊将两坛茶花酿递给他,拿好碗筷端起菜,与白翊道:“走吧,去赏月。” 玉茗阙有两层,第二层有一方望月台,刚好可以赏月。 落座后,白翊往玉碗里倒满,两人碗壁轻轻一碰,各自灌下几口。 白翊满足道:“好久没有喝到茶花酿了,托烬昭的福。” 顾城渊:“酒还有很多,哥哥可以喝个够。” 白翊拿起筷子去夹排骨吃,纵使知道会很好吃,但吃到嘴里还是好吃到心惊:“烬昭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喜欢就好。” 白翊抿抿唇,给他夹了一块:“我很喜欢。” 夏夜的风带着淡淡凉意,拂在脸侧很是舒适,远处偶尔传来喧闹声,楼宇映在烛火里轮廓分明。 酒过三巡,白翊意识开始迷糊,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望着那轮明月,眨眼都慢了许多。 顾城渊…… 洛白川居然是顾城渊…… 顾城渊是苍幽山的宗主,他现在居然在和苍幽山的宗主一起赏月,而且还在吃他亲手做的菜。 顾城渊怎么这么好,顾城渊……好像还有个故人。 “……” 白翊忽然有些失落。 无言许久,正要在喝一口茶花酿,耳后此时传来一阵痒意,白翊想伸手去挠却被顾城渊拦住。 顾城渊拨开他耳间黑发,居然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看见一只肥胖的肉虫。 眼底一沉,顾城渊指尖涌起暗红魔气,用魔气覆盖的双指去捉那只形状诡异的虫子。 “这是……蛊虫?”看着那暗褐色肉虫,白翊微微一惊,“是谁干的?楚池萧?这是要动手了吗?” 顾城渊沉声道:“是蛊虫不错,但这是最低阶的虫蛊。” 肉虫被困在魔息中,疯了般扭动肥胖的身子,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白翊蹙眉:“……最低阶?” “嗯。”顾城渊双指一拢,肉虫迅速焦化,化为黑烟飘散开来,“他这是在警告,或者在挑衅。” “多半今日和我抢蛊器的人就是他。”顾城渊说,“不过他胆子没那么大,至少不会现在动手。他也没机会动手。” 白翊听到挑衅二字,摇摇头道:“……这也太幼稚了些。” “……” 听出他语气不对,有种过分的懒,顾城渊偏过脸去看他,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第37页 “哥哥好像喝醉了。” “怎么可能……茶花酿不会醉人的。” “但是你喝了五坛,也该醉了。”顾城渊语气柔下来,伸手去夺他手里的玉碗,“别喝了。” 白翊看着那五个空坛子,反驳道:“明明有三坛是烬昭喝的。” “烬昭喝的三坛在那里。”顾城渊好笑地看着他,指指右手边的空酒坛,“那边都是你喝的。” “……”白翊抿了抿唇,盯着顾城渊的眼睛看。 顾城渊起身去扶他:“哥哥还是先休息吧……还能走吗?” 白翊望着那个高大英俊,眼里浸着柔光的男人,心口莫名发堵。 微微张口,欲言又止许久,才酸了吧唧吐出一句话:“烬昭……你的故人,到底是谁呢?” 顾城渊身形一顿:“……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白翊皱了皱眉,低声嘟囔几句,顾城渊俯身想去听,却不料白翊在此时忽然侧过脸来。 顾城渊一惊,赶紧将身子向后撤,但还是没来得及,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感觉到唇瓣上一阵温软—— 顾城渊:“……” 不过只是一刹,随后那片温暖触感便没了踪迹,白翊已经闭目,栽到他的肩上。 略显迟缓地眨眨眼,他缓缓低头去看已经睡过去的白翊。耳边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鼻尖是茶花香和醇香酒气。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一滚。 此刻顾城渊再也忍不住,眼眶红着,忽地抬手搂住面前的人,将鼻尖凑到他颈间嗅着。 随后睫羽一颤,闭了眼。 …… 白翊这一晚上睡的很是安稳,再次醒来,是被落在眼睫处的晨光晃醒的。 金色光线洒在枕榻间,灰尘在光束里打着旋。 白翊睫毛轻轻一抖,缓缓睁开了眼。 昨夜喝的有点多,现在头还有些疼,眼睛也干涩的厉害,他愣了一会,揉着脑袋坐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床帐和被褥,软被滑下去,白翊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袍已经被换下,此时的他只穿着一件里衣。 疑惑一瞬,回头一看,这洁白锦被另一侧也有凸起的轮廓,明显还躺着一个人。 他愣愣地向上看去,一眼便瞧见半张脸藏在被褥下,睡的正香的顾城渊。 “……” 白翊只觉得自己脑袋“轰”的一声,不再具备思考能力。 所以……昨天夜里他是与顾城渊一起睡的? 怔愕间,身后的男人忽然动了动。 白翊下意识绷直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哥醒了?” 顾城渊睁开眼,撑起半边身子,嗓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时辰还早呢,要不要再睡一会?” 白翊深吸一口气,稳着嗓音道:“……不用了,头疼,也睡不着了。” 顾城渊闻言,靠近了些:“喝酒伤身,昨日夜里哥哥喝的确实有点多,头疼也在预料之中,以后可不要喝那么多了。” “……嗯。” 现在这个情景实在不适合再说什么,白翊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离开这床榻。 他扫一眼榻上,自己的衣物并不在这,应该是被顾城渊放在床头,白翊犹豫一会还没下定决心问他,就感觉身后顾城渊又动了。 “若是睡不着,就先起来喝点米粥吧。” 身旁递过来他的衣物,顾城渊放在他身边就下了榻:“哥哥慢慢来,我先去看看米粥。” “嗯。” 顾城渊关上房门离去。 白翊眨眨眼,揉了揉脸,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 窸窸窣窣间,他又觉得郁闷。 虽说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宿,但是看顾城渊的反应为什么那么自然,难道就他一个人觉得有点别扭吗? “……” 不过想来也是,像顾城渊这样的人物,愿意与他交好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思。 昨天顾城渊也说了,只是想和他做朋友,既然只是朋友而已,他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白翊叹了口气,心里还是隐隐挣扎起来。 可是……朋友之间真的有这么亲密吗? “……” 好吧,也许并不亲密,只是他自己有别的心思才会这么觉得罢了。 看着铜镜里的人,白翊收起那些念头,准备去洗漱。转身时,忽地瞥见脖颈处赫然落着一抹红痕。 “……” 这里有蚊虫吗?白翊看着不太顺眼,拨了拨旁边的黑发遮住那红痕,这才转身离去。 院子里有一方玉桌,顾城渊盛着粥,见他出来,问道:“哥哥头还疼吗?” “不疼了。”白翊摇头,走过去坐下,想起脖子上的红痕就随口提道,“夏日里蚊虫多,倒是挺惹人心烦的,一不注意就被咬了。” 闻言,顾城渊微微歪了歪脑袋,看一眼他的颈间,表情有些微妙,没有接话。 第28章 中蛊 也不知是不是那句话被顾城渊记在心里,后来几天里白翊都没再见到什么蚊虫,更别说被咬了。 拿到蛊器之后,顾城渊也不知道从哪找了很多关于蛊虫的书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天。 见此情景,白翊倒也真的相信他是真的“略懂皮毛”。 因为那天晚上的肉虫,这几日的饭菜都是顾城渊亲自做的,就连白翊吃得零嘴都要仔细检查一番,免得有心之人在里边下什么东西 。 白翊每日闲得无趣,就在玉茗阙里闲逛 ,发现这地方真是空旷,似乎只有他和顾城渊两人。 他不由得怀疑,这院阁其实就是顾城渊的。 白翊无所事事三日,顾城渊忙了三日,最终从蛊盅里捏了一颗白丸出来。 顾城渊说,直接吞蛊虫太恶心,所以就把虫子碾磨成粉,炼成丹药服下,反正混了魔气效果都差不多。 白翊不疑有他,两人双双吞下那颗白丸。 东西炼成了,白翊便问道:“之后我们应该做什么?找到楚池萧?” 顾城渊收拾着书房凌乱的书册,回答:“嗯,顺便再查一件事情。” “什么事?” “关于魔气的。” 闻言,白翊想起那天在酒肆顾城渊问柳青安的那些话:“魔气……火属性的魔气。我之前从未听闻魔气还有属性。” 顾城渊:“此事说来复杂,等日后有机会,我再与哥哥细说。” 又是这句话,白翊有些郁闷,他现在都把这话默认为顾城渊不愿意说了。 沉默片刻,顾城渊看了看天色,按照惯例问他:“哥哥饿了么?” …… 说来也巧,前三天顾城渊忙得时候都相安无事,一忙完,翎栾城就出事了。 城内最大的赌场,名为金翎坊,当日下午申时,死了一位玩牌的商客,说是因为蛊虫而死。接到消息后,顾城渊又化为洛白川的模样,带着白翊朝金翎坊赶。 金翎坊坐落在城中心,客人繁多,来路也十分复杂。 进入坊内,赌桌上的人正玩在兴头上,下注的下注,推牌的推牌,喧闹声大得简直能够掀翻屋顶。 这架势,压根就看不出来这里不久前才死过人。 里面混杂香料和大烟的味道,白翊一进去就不由得微微蹙眉。 顾城渊绕过人群,径直走向坊前玉桌台边,冷然道:“坊主呢?” 小厮正在给赌客兑换银钱,听见顾城渊的声音抬头看他一眼,语气不是很客气:“坊主现在忙,没空。” 顾城渊对他的态度不是很意外,黑眼睛微微一眯,道:“为什么还有这么多赌客?” “闭坊的时间又没到。”小厮莫名其妙地道,“为什么不能有赌客?” “一炷香之前才出了命案,理应是该立即闭坊,这是翎栾城的规矩。” “不就死了一个商客么。”小厮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态度嚣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坊主很忙,没空。” 顾城渊沉了脸色,白翊见状便道:“小兄弟,我们当真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见坊主,麻烦一下,帮我们通报通报。”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那原本拽里拽气,就差要上天的小厮听到他开口后,竟然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问他:“重要的事?这位仙长哥哥,你们有什么重要的事呀?” “这个你不必知晓。”顾城渊打断他,“你办事就行。” 小厮瞥他:“我与这位仙长哥哥说话,你插什么嘴?” 顾城渊:“……” 白翊:“……” 正无言着,就在顾城渊要发作时,旁边阁楼上方传来一道女声:“找我什么事?” 两人抬头望去,看到一位衣着面容都十分华贵的女人,瞧她那副穿金戴银的打扮,应当就是金翎坊的坊主了。 顾城渊看着她,伸手点点自己的腰间:“尸体在哪儿?” 女人疑惑一瞬,垂眼向他腰间一瞥,看清了那块令牌,眉头微蹙,淡淡道:“仙君随我来。” 第38页 顾城渊颔首,刚抬脚想走,却被白翊拉住。 他回头看向白翊:“怎么了?” 白翊无言,示意他看前桌那小厮。 那小厮垂着头,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模样,现在看上去却毫无生气。 两人没动,坊主也顺着视线看过来,而后声音蓦地一冷:“两位仙君,小福子他向来乖巧,不知是哪里惹恼了二位,竟然对他痛下杀手?” 顾城渊嗤笑:“乖巧?” 白翊则是道:“坊主误会了,我们不曾动手。” 顾城渊懒得多费唇舌,径直向小厮走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而后道:“清场,马上。” …… 半盏茶功夫,金翎坊的大门紧闭,那群喧闹的赌客也被赶了出去,坊里总算是安静下来。 “活傀儡?”坊主听完顾城渊的说辞,狐疑道,“你是说我的金翎坊里出现了魔物?” 顾城渊又检查一遍那位小厮的体内,确定没有蛊虫之后,抬头道:“不错。” 所谓活傀儡,就是靠魔气控制活人的意识,与夺舍的原理相似,却是活物夺舍活物。这般手段阴邪无比,通常只有邪修或者魔物才会使。 坊主觉得荒唐:“好端端的怎会有魔物进来,外面的结界又不是摆设,二位仙君没有必要编这种话来搪塞我。” 白翊下意识看向顾城渊,心想怎么不可能了,你面前不就正站着一只…… “也不一定非要是魔物吧。”白翊道,“也有可能是身负魔气的邪道修士?” 坊主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想说谁?楚池萧?” 白翊讶然:“坊主知晓他?” “翎栾城谁不知楚池萧?”坊主道,“不人不魔的怪物。” “不过也不可能是他,两位仙君莫要找些不切实际的借口。按照规矩,杀了人还是得上报给城主。” 顾城渊嗤笑一声,低沉开口:“现在想起规矩了?楚池萧手段阴险,结界也不一定拦得住他,你就这么笃定不是?” 坊主一噎,抿唇道:“可也不见得他就会活傀儡。” “算了,先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活傀儡。”顾城渊起身拿出手帕擦手,“那个死了的商客呢?” 坊主烦躁地拍了拍手,朝身边的小厮道:“把那晦气的东西抬过来。” 小厮低头应声出去。 坊主一步步下楼,闷闷咳嗽两声,衣袖一挥坐在木椅上,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 “一天天的都是一些什么事……楚池萧都多久没出现了,他怎么可能会……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她皱眉忽地咳嗽起来,手帕捏紧捂住嘴,可边角露出的血迹依然被白翊看在眼里。 “……” 白翊疑惑地多看她几眼,缓步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坊主抬眼,面露不悦,“你想干什么?” 白翊视线落在她手中锦帕上:“麻烦坊主将耳后的黑发拨开,让在下瞧一瞧。” 坊主眉头皱得更深:“看耳后干什么。” “怎么了。”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顾城渊走过来,“她体内有东西?” 白翊心中盘算着,点点头:“嗯,我猜应该是了,看看耳后便知。” 听到自己体内可能有东西,坊主指节悄然捏紧帕子。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不善,可是在这股不善里,又掺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顾虑:“两位,如果你们只是想来这里闹事,我可以将二位赶出去。” 顾城渊:“我们哪有闲工夫来闹事?” 白翊:“坊主近几日可会头疼,咳嗽,四肢酸软?” 闻言,坊主心中顿时焦躁更甚,因为白翊真的说中了:“那只不过是感染了风寒而已。” “那坊主可以将手中的手帕展开么?” “……” “哪有风寒会咳血,易怒,痛心的。”白翊笑道,“更何况您咳出的血并不是鲜红的,而是有些发紫吧。那是因为有些蛊虫本就是有毒性的。” 坊主蓦地呼吸一滞,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恰巧此时被吩咐去抬人的小厮走进来,手里拖着一具双目暴突,七窍流血的男尸。 顾城渊只看一眼尸体便道:“裂身蛊。” 白翊点头道:“果然是蛊虫。” “……” “那,我也是中蛊了吗?”一旁的坊主忽然道。 白翊依然道:“蛊虫在人体汲取养分,皮肤血肉薄弱的地方最容易看出来,也就是耳后。有没有中蛊,看看而后便知。” 坊主抿唇,犹豫一阵,抬手拨开耳边的黑发。 白翊顺着视线看去,果然青筋凸起,脉络里还掺杂着些许黑气。 顾城渊又道:“也是裂身蛊。” “那我是不是也会跟他一样……”坊主颤着声音,指向那男尸,“我会死吗……” “不必过早担忧。”白翊安慰道,“既然没有露出邪气来,应该只是幼虫,不致命的。” 顾城渊看着那张温润的侧脸,轻轻勾了勾嘴角,果然,下一秒白翊就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烬昭,你应该可以拔蛊吧?” 顾城渊低声笑起来,一挑眉头:“当然可以,不过哥哥是如何得知的?” 白翊道:“你给罗婉月拔过蛊的。” 顾城渊不置可否,微微仰头,然后偏过脸对坊主说:“张嘴。” 在生死面前,坊主也不再犹豫,顺从地依言张口。 顾城渊指尖掐起一抹暗红,魔气顺着咽壁缓缓流入她的喉管,那诡异的感觉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拔蛊上一次白翊都没认真看,这次一看好像过程还挺漫长的。 很快,坊主的额头蒙上一层冷汗。又等上片刻,白翊看到一只血红色的肉虫从坊主的口中探出半个脑袋,顾城渊见状双指快速一拢,魔息瞬间挟起肉虫,离开坊主的口中。 她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这就是裂身蛊?”白翊问道。 顾城渊嫌恶地火化了它,回答道:“嗯,不过还未羽化,成虫与马蜂有些像。” 不管呕得痛快的坊主,顾城渊拉过白翊走远了些,轻声问他:“哥哥不是不懂蛊么?” 白翊面不改色:“先前在洛川师父教过一些,略懂一二而已。” 顾城渊意味深长:“哥哥骗我。” “我也不曾说过我不懂蛊嘛。” “况且……你不是也骗过我么?”白翊笑道,“这下扯平了。” 顾城渊扬起眉尾,白翊又问他:“但是还有一件事情不懂,不知烬昭可否告知一二。” “哥哥请说。” “为什么你可以拔蛊,而普通人不可以?” 顾城渊答道:“因为我是魔,魔是百邪之首。蛊虫这种东西,还是畏惧魔气的。” 白翊恍然:“原来如此。” “不过哥哥,拔蛊是很费心神的。”顾城渊眼神勾人,嗓音暗暗的,意味不明,“你一声令下我便做了,不知道会不会有补偿……或者奖励?” 白翊一怔,望着他那双狡黠的黑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补偿?” “咳咳咳!!” 那边的坊主终于呕完,一阵咳嗽打断两人的谈话。 喉咙异常干涩,她咳的满眼都是泪,声音沙哑不安道:“蛊虫拔出来了……我应该没事了吧?” 白翊趁机转过身躲开顾城渊的眼神:“嗯,只是这几日要注意休息,不可碰水,不然皮肤轻则起水泡,重则溃烂。” 坊主起手帕捂着唇,还是微微俯了俯身子:“多谢。” 顿了顿,她又道:“你们二位,可是为了楚池萧而来?” 顾城渊:“你如何知晓?” “会傀儡术的人不止楚池萧一个,你们二位却点名道姓地说身负魔气的邪道修士。目的明显,并不难猜。” 顾城渊:“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他的一些消息。”坊主抬起眼,平淡道,“他经常来坊里玩牌,欠了很多银子没还。” 顾城渊:“赌坊欠银子。这种人你也让他来玩牌?” 坊主波澜不惊道:“他长得合我胃口,小弟弟罢了,欠的也不算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闻言,白翊和顾城渊都默了一瞬。真想不到坊主看着不近人情,原来还有这种习惯。 “本来想帮他遮掩遮掩,但既然都对我下蛊了,我也不必再纵容他。” 顾城渊:“我们想知道的事情你不一定知晓。” “不妨先说说看。” 顾城渊便问道:“楚池萧这几年还在炼走尸么?” 原本以为这种问题,一个赌坊不会知晓,没想到坊主却直接点了点头:“炼。” 顾城渊终于收敛了笑意:“……炼了多少?” “难以数计。” “……他炼那么多走尸,目的是什么?” 坊主蹙眉:“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也没那么蠢,这种东西都告诉我。我们只是露水情缘罢了。你们要实在想知晓,可以去缘浅楼问问,万一他哪次高兴,就在床上跟那位倌人提过一嘴呢。” 第39页 这话说的太直白,白翊轻咳一声道:“没想到这楚池萧竟然除了炼走尸,竟还有风流债在身上。” 顾城渊:“楚池萧本就风流成性,哥哥不曾了解罢了。”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刀风从背后袭来,直直刺向顾城渊后背! 顾城渊面色一沉,反手想接却被身后的白翊抢先。 雪白衣袖翻飞,掌中凝着滢蓝,稳稳地接住了那把银刃。 刀刃锋利,“嗤”的一声划破皮肉,温热的血顿时蔓延下来。 短暂愣了一瞬,顾城渊迅速捉住他的手腕:“快松开。” “别急,小伤。”白翊安慰道,将手里的银刃翻了个面,握住刀柄后发现刀柄处有一张字条。 顾城渊阴沉着脸,捏着字条展开。 “勿可背而谗言伤人矣。” 白翊凑过来,读了上面的话,转头看向四周:“是楚池萧?他在周围?” 坊主道:“这就是他的笔迹。” 白翊:“那他应该没走远,我们追不追?” “他要是想跑,我们怎么追都追不上。”顾城渊撕了字条,又看一眼坊主,“这两个人早些葬了,这几日金翎坊闭坊,等我消息。” 坊主不太情愿闭坊,但看顾城渊阴寒的脸色,她还是应了下来。 安排妥当后,顾城渊转过身,一把抓住白翊血迹斑斑的手,淡淡道:“接下来,先治伤。” 第29章 情蛊 玉茗阙。 天色微暗, 阁内烛火缓缓燃烧,白翊坐在软椅上,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然。 顾城渊给他下跪,这是不是有点折煞他了…… 但面前的人面容异常平静, 垂着眼睫专心地给他处理那道银刃所致的伤口,虽然如此,白翊还是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劲。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两人都一言不发,这沉默的气氛让他浑身发毛。 眼看着这伤口就要处理完了,若是再不说点什么, 接下来岂不是会更尴尬。 “……” 白翊瞧着顾城渊,张了张口, 斟酌许久, 最后吐出一句:“烬昭……楚池萧就这样跑了, 都不去探探消息吗?” 顾城渊正在给他上药, 听到他说这个头都没抬,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白翊眨了眨眼, 有些郁闷。这是他好不容易找的话头呢, 顾城渊怎么都不接他的话。 “烬昭……”他轻轻唤他,低声试探道, “你生气了吗?” 顾城渊头也不抬:“没有。” 他抓着白翊的手, 将玉瓶中的膏体往上涂。白翊抿唇,故意抖了抖身子,嗓音也柔下来:“疼……” 颇有几分柔弱, 但这招也确实有效,白翊看到顾城渊手中的动作明显一滞。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手上的动作轻了不少。 见此,白翊忍不住笑了。 “真的只是小伤而已,不用那么紧张的。” “……” “那哥哥有没有想过,万一那银刃上淬了毒呢。” 顾城渊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白翊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好揣测他话里的意思。 白翊思考了一会道:“……淬了毒就更应该接了,那银刃可是冲着你去的。” 顾城渊却道:“那东西根本就伤不到我。” 白翊一噎。 ……好像也是。 “这世上意外有很多,我不能保证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内,也不能保证哥哥一直安全,不受伤。”顾城渊道,“这一次是小伤,那下一次呢。” 顾城渊的声音一直都没有什么语调起伏,可白翊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心中微微发起烫来。 顾城渊似乎把自己看的很重要…… “如果哥哥真的出了意外,又该怎么办呢。” “……” “抱歉。”白翊轻声道,“我以后会小心的。” “……”顾城渊顿了顿,“哥哥这是什么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轻轻缠上纱布,顾城渊抬眼对上白翊的视线:“别再受伤便是。” 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温柔是那么的明显,白翊心中一颤,张嘴却说不出来话。 心底的暖意越发蔓延,甜意酸涩交杂在一起,使得他喉间发紧。 顾城渊将玉瓶放入药匣:“楚池萧自然是要追的,而且我也有了消息,不过这次哥哥不能去。太危险。” 白翊点了点头。 顾城渊笑道:“哥哥不想问问是什么危险?” 白翊叹气:“你既然都这样说了,自是有道理的,我问那么多做什么。” 顾城渊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黑发:“嗯,哥哥等我回来。” …… 顾城渊走后,院子里莫名多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厮,说是顾城渊吩咐,晚膳由他来负责。 他做饭味道还不错,虽然没能吃到顾城渊亲手做的饭菜,但至少能够确定饭菜里没有加什么奇奇怪怪的虫子。 顾城渊说有事要忙,白翊便在屋阁里盼着他能早些回来。但事与愿违,直至夜深,白翊也没能等到他。 小厮见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在门外问他要不要准备些宵夜,白翊没有胃口,温声回应不必,自己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这神养着养着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 夜色渐沉,白翊睡得正香甜,忽然感到脸上有微凉的事物顺着他的脸庞,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 白翊不禁蹙眉,下意识地抬手将那东西拂去。 烛光下,一只苍白的手顿在半空,片刻之后又不死心地再次伸手抚上他的颊边。 当那微凉的指尖移到那水色薄唇时,白翊猛地羽睫一颤,睁开双眼,一把握住那指尖,可当他充满戒备的浅眸望向榻前的人后,却倏地松了一口气。 “烬昭……?” 顾城渊挑着眉头,盯着他看。 见他醒了,本来半倚在榻上的顾城渊这下直接干脆靠在白翊身旁。 “怎么了道长?” 白翊见他终于回来,心中不免欣喜:“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饿了吗?膳房里还有糕点。” “就在刚刚。我还不饿。” “好吧。”不知为何,顾城渊的语气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白翊只好另起话头,“……楚池萧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顾城渊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不满,“道长一醒来就问这个?” 白翊一怔:“不对吗,那我应该问些什么?” 顾城渊自顾自地点点头:“嗯,也该问这个。” “……” 怎么哪里怪怪的。 白翊望着他:“所以有进展么?” 顾城渊托着颊侧道:“发现不多,被楚池萧摆了一道。对了,金翎坊的坊主还是死了,中蛊身亡。” 白翊心惊:“今天下午不是已经拔蛊了吗?怎么会这样?” “楚池萧手段高明,或许是后来又下手了。” 白翊蹙眉:“他究竟想做什么?烬昭这次出去可有什么发现?” 顾城渊靠在他身旁道:“坊主出事之后,楚池萧又露了面,可惜没有追上。正准备回来,缘浅楼的倌人却找上了我,说是阁内的头牌被人下了情蛊。” 白翊微微皱眉:“情蛊?” “嗯。”顾城渊缓缓道,“并且不是普通的情蛊,这种情蛊只是类别相似,却比普通的情蛊凶残上百倍。” “普通情蛊发作只是会迷恋施蛊者,把持不住心神。而那小倌所中的情蛊发作后体内的毒虫会直接破裂,最后百毒攻心而亡面目全非而亡,并且死后沦为走尸,而毒发时间全由施蛊者来定。” 白翊眉头皱的更深,心道这算什么情蛊:“倒是脏了这个情字。后者不就是杀人的利器,与情蛊有什么关系?” 顾城渊却没急着回答,反而停了下来,嗓音低缓地笑了笑。 白翊对他的笑意不明所以。 顾城渊笑着转移话题:“道长认为,楚池萧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倌下蛊做什么呢?” 白翊低头想了一会,道:“如同上次一般?” 顾城渊道:“挑衅?我不这么认为。他是在混淆我们的视线。” 白翊眉头越皱越紧:“混淆视线?” “不错。”顾城渊语气平缓,“我们太过于自信了些。” “我日日检查入口的饭菜,除了我亲手做的,道长也没有吃过其他的东西。所以我们认为没有机会被下蛊。” “楚池萧也正是算到了我们的自信,他给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下蛊来混淆我们的分析,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所以我们就不会想到,其实我们早就中蛊了。”白翊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对吗。” 顾城渊扬起眉:“道长真聪明,一点就通。” 又被顾城渊夸聪明,可这次白翊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背后有些发凉。 第40页 也是……在这个地方他们自然会处处提防,可是在外头可就不一定了。 如果他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中了蛊,那现在的蛊虫已经到什么阶段了?还能拔出来吗? 白翊深吸一口气,稳住嗓音问顾城渊:“烬昭可知我中的什么蛊?” 顾城渊:“不知。” 白翊哑然,顾城渊是魔族,若非他犯傻自愿主动种蛊,否则自然是不怕蛊虫的,那么眼下的情况恐怕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中蛊了。 就算顾城渊可以拔蛊,但若是蛊虫长到成虫,生了根,要拔蛊也是十分麻烦。更何况运气不好再晚一些,那就彻底拔不出来了。 那该怎么办? 楚池萧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蛊? 这些问题一个又一个的冒出来,白翊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虽然不知道中了什么蛊,”顾城渊缓声道,“但现在时日还早,也许还可以拔蛊,不晚。” 这句话一出,白翊骤然松下一口气,既然顾城渊都这么说了,那么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顾城渊又道:“可想要拔蛊,还是要先搞清楚道长到底是中的什么蛊。” 白翊望向他:“怎么看?” 顾城渊一扬下巴:“后背。” …… 指尖触上后背肌肤的一瞬,白翊不禁抖了抖身子。 顾城渊顺着脊背一寸一寸地抚下去,手中传来的温暖让他眯了眯眼睛。 细看之下,那白皙的肌肤还有一些细小的红点,指尖轻轻一翻,将撩开里衣,视线往下,白翊腰侧间还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红线。 两个人挨的很近,白翊很容易就闻到了顾城渊身上的香气。 “……” 白翊蹙上了眉。 “……道长?”顾城渊在背后唤他。 “怎么了?” 顾城渊道:“与那小倌所中的蛊如出一辙,红点在皮下,红线还未实化,应当在羽化期。尚可拔蛊,但会很麻烦,需要道长配合。” 白翊难以理解地转过头:“楚池萧为何会给我下情蛊?” 顾城渊意味深长:“这就不清楚了。” “……”白翊揉了揉眉心,“刚才烬昭说要配合,具体是怎么配合?” 顾城渊道:“药浴除蛊根,法术除余蛊。这东西已经在道长体内待了一段时间,除起来可能会有些疼。” 白翊听后却没有急着答话,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要用药浴,就不能用皂角了吧?” 顾城渊顿了顿:“为何忽然想用皂角?” 白翊道:“夏日天气炎热,白日里出了好些汗,不用皂角洗洗总感觉不舒服。” 顾城渊挥挥手道:“并不冲突,若是道长想用,用就是了。” “好,”白翊轻声道,“那这里有寒梅香气的皂角么?” 白翊抬眼。 “别的,我用不习惯。” “……”顾城渊笑了笑,“应当是有的,道长也喜爱寒梅吗?” 白翊笑道:“寒梅幽深清沁,甚是喜欢,烬昭应该是知道的。” 顾城渊那张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愣怔。 白翊:“你不记得了?” 顾城渊轻咳一声:“……当然记得了,寒梅嘛。” 白翊闻言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为常态,继续道:“拔蛊间可以喝点酒么?” 顾城渊道:“小酌无碍。” 白翊又道:“那日的醉寒梅应该还有吧?” 顾城渊:“……自然有的。” 白翊笑了笑:“嗯……麻烦烬昭了。” 顾城渊道:“不麻烦。” “烬昭。” 白翊忽地唤他一声,而后没了下文。 一双浅眸平静深远,静静地与那双黑眼睛对视。 空气安静到极致,唯有灯台上火舌贪婪的燃烧舞动着,噼啪作响。 顾城渊望着他,眼眸里中透着诧异,对他这般模样不明所以。 白翊缓缓移开眼神,视线落在顾城渊白皙的左耳上:“顾仙君,您的耳钉呢?” 顾城渊歪了歪头,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白翊说的话。 对于这种冒牌货,白翊也懒得解释,背在背后的右手却开始凝聚盈蓝:“瞧我这记性……” “我们上次畅饮的酒不叫醉寒梅。” 顾城渊脸色微变:“嗯?” 气氛开始变的诡谲,原本高悬在夜空的明月被翻墨般的浓云遮蔽,天地间被黑暗笼罩着,令人压抑和不安。 烛火的暖光打在白翊的侧脸,睫羽下的浅眸似乎跳跃着火焰,这让他看起来与平时的温和中多了几分危险的味道。 精实的腰腹线条在烛火下看起来更加迷人。 纵使现在气氛不对劲,顾城渊还是忍不住餍足地眯了眯眼。 手中的玉龙渐渐凝出,寒光乍现,白翊再次开口:“嗯……还有。” “我其实不喜欢寒梅,太冷了些。”玉龙闪着寒光,白翊轻轻说,“我喜爱茶花。” 顿了顿。 “楚,仙君?” 话音未落,玉龙就如同离弦利箭,直击“顾城渊”的面门而去! 顾城渊转动眼珠,嘴角一弯,在玉龙击中他的一刹,竟然“嗤”的一声如沙一般消散开来! 一声闷响,玉龙穿过残沙,直直嵌入后面的窗棂上。 白翊一跃而起,翻手召回玉龙,收起微笑,脸上竟然破天荒的透出丝丝冷意。 如果不是这人身上的气味与顾城渊不同,白翊估计就真的被这假东西给骗了过去,幸好起了点疑心,果然稍稍一诈便露了馅。 至于他为什么猜这人是楚池萧。 其实是纯瞎猜的。 毕竟这种情况,除了楚池萧他也暂且想不到第二个人。 不过看他的反应,应该是猜对了。 思考间,“顾城渊”忽然开口了。 “倒是小瞧了道长。” 白翊冷道:“你还不脱下这身皮么?” 闻言,“顾城渊”慢条斯理地抬手,白翊便觉得耳后有什么东西掉落,低头定睛看去,竟然是一只蛊虫。 “我可没有用那种蠢东西。” “顾城渊”笑着说:“这蛊虫可以将我幻化为道长心里最想见的人,这么一看,顾仙君倒是好手段啊。” 白翊抬眼,“顾城渊”竟化为一袭白衣,看清他的面容后惊诧道:“陌黍华?” “嗯——”陌黍华摇了摇头,“这名字只是我随意取的,不作数。道长先前不是猜出我的身份了么?” 白翊缓缓捏紧手中的玉龙。 楚池萧这个人物他了解不多,只知此人狡诈诡辩,善于用蛊,其余一概不知,这若是动起手来怕是没有胜算,更何况他体内还有蛊虫。 “你前来的目的是什么,特地来告诉我中蛊了?” 楚池萧拢了拢黑发,笑道:“对呀。” “……为什么?” “本来想用药浴催发蛊虫的成熟期,”楚池萧道,“结果被道长识破,只有作罢咯。” “若是想催蛊,不一定要用药浴。” 楚池萧摇摇头:“强催伤身。” “为什么是情蛊?”白翊皱着眉头问,“其他的蛊虫不可以么?” 楚池萧哈哈笑道:“情蛊解蛊的方法道长当真不知?” 解蛊的法子…… 白翊顿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楚池萧看在眼里:“道长这是想起来了?” “……” 他负手一步步向白翊逼去,白翊下意识后退。 太可气了…… 情蛊的解法是何等下流之法! 白翊一脸错愕渐渐化为愠怒,他眼眶发红,气结半晌却只能怒道:“无耻——” 若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他宁愿不解! 手中的玉龙青光怒涨,白翊欺身而去,玉龙扇骨蓦地变尖利,宛如一把利剑,屋内气流瞬间被压下,门窗猛然弹开,顿时涌入一阵狂风! 楚池萧不慌不忙侧身躲过,并在侧身一瞬嗓音暧昧地挨着白翊耳边道:“哎呀,还差一点。” 说罢那双手还顺势在他紧实的腰间摸了一把。 白翊压制住心中的火气,劈手去击楚池萧的腰腹,速度相当快,楚池萧来不及反应便被击中,白翊听见他闷哼一声。 本以为他会立即放手并倒飞出去,可不曾想楚池萧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还忍痛抓紧白翊的手向后一拉—— 白翊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被拉入了楚池萧的怀中! 两人双双落地。 “……” “……” 反应过来,白翊撑着楚池萧起身,手中玉龙一横,尖锐扇骨压在他咽喉处:“传闻阁下风流无度,下流成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楚池萧不畏惧玉龙,眯着一双眼睛笑道:“我怎么下流了,道长自己投怀送抱,这也能怨我?” “你!”白翊气结,指尖聚起盈蓝,玉龙渐渐用力下压,在楚池萧苍白的脖颈压出一条刺眼血痕。 第41页 楚池萧见状扬了扬眉毛,抬起指尖一动,白翊顿时变了脸色。 小腹一阵酸胀,手上力道也减了不少;但很快白翊掩过慌乱稳住呼吸,又恢复手上的力道。 楚池萧勾着嘴角,指尖上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白翊指尖开始发抖,小腹一阵绞痛,面对楚池萧看戏的眼神,他咬牙坚持着手上的力道,可却再也无法用力将玉龙下压刺破楚池萧的脖颈。 “……” 静默对峙片刻后,他终于手腕一软,玉龙掉落在地,而他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下去,四肢无力的瘫软在地。 “还是强行催蛊了。”楚池萧整理着稍显凌乱的的黑发,不慌不忙地起身,“啧,真是苦了道长。” 白翊闭目,蛊虫在体内作怪,全身软跟棉花似的没有一丝力气,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该怎么办。 在这一刹,他忽然想到了顾城渊。 白翊蓦地心惊。 算下来顾城渊已经离开近四个时辰,若只是为了坊主的事,应该是早就回来才是,如今看来怕是出事了…… 白翊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向楚池萧看去。 楚池萧看清他的心思:“在想那位顾仙君?” “别想他啦,”他眼里闪着得意,“他今夜怕是回不来了……不,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白翊呼吸一滞,语气陡然急切:“为什么?” “近万只走尸围剿。我这辈子炼化的所有高阶走尸,”楚池萧见他的反应,笑得更欢,“你觉得顾仙君会不会活着回来?” “……“” 近万只走尸? “你哪来的那么多走尸?” 楚池萧:“否则道长以为,我那么费劲地寻死尸是为了什么?” 白翊喉头涌起丝丝酸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近万只走尸,顾城渊怎么可能还活得过来?哪怕他的修为再怎么强悍,以一人之力杀光近万只走尸也如同痴人说梦。 湿润眼睫抬起,白翊颤抖着问:“若是你算漏了苍……” “不会的。”楚池萧打断他,“我早已在这翎栾城布置了结界,这里与外界根本无法联系,苍幽山那边不会知道的,道长莫要乱猜。” “那也还有传送阵。”白翊皱着眉,不死心地再次开口。 “传送阵也没用。”楚池萧道,“沈峰主现在在治理玄桐泛滥的妖祟,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开身。” “就算顾城渊想办法联系到了苍幽山,就算援兵到了这里,也打不破这里的结界。”楚池萧笑道,“我算的很周全,他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这样说,道长可明白?” “……”白翊幽着眼底,喉头压抑一阵,最后苦涩道,“当真周全。” 明白,当然明白。 他阖上眼。 他能想到的后路几乎都被断绝,顾城渊……真的活不下来了吗?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鲜活的脸,白翊蓦地一阵慌乱。 他不想他死。 不知为何,那股情绪异常强烈,强烈到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心脉一阵抽痛,痛得甚至比小腹还疼。 白翊伏身,大口大口吸着气。 楚池萧还以为是蛊虫发作,托着下巴道:“道长,要解蛊么?” 天边渗出一丝白光,惨白的光芒在夜里显得苍白又无力,阳光在浓墨般的夜里挣扎,似乎极力想要冲破这禁锢,但却始终无果。 白翊抬眼,依旧咬牙:“无耻……” 楚池萧恍若未闻:“道长,还是解蛊吧。” “上边只让顾城渊死,道长这又是何必呢,为一个死人多不值得。” 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还是说道长不相信在下的技术?” 白翊一阵恶寒,怒道:“滚开——” 楚池萧握着他的手腕又凑近了些:“你……” 可还没等他把逗弄的话说出口,下一刻,喷溅的血液顿时染红了两人的眼前! “……” 脸上还溅着温热的血液,鼻尖浮动着浓烈血腥气,白翊愣怔着,看向楚池萧那只掉落在地的断手。 以及旁边那把嵌在地上,弥漫着血气的剑刃。 楚池萧显然也被吓的不轻,痛感迟迟传来,他闷哼一声,大睁着眼,捂着断腕向剑刃看去。 白翊率先反应过来,面露惊喜道:“血溅!” 他赶忙朝门外看去,果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城渊还活着! 短暂欣喜后,很快就被担忧和不安所替代。 顾城渊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往日那双狡黠的黑眼睛此刻异常猩红,浑身散发着戾气,发丝凌乱,魔气浓重,细看之下他衣袍上也染着血迹,大大小小的伤口看了也让人心惊。 血溅也显然与往日的妖红不同,现在已然是接近黑气的暗红,只是瞧上一眼就令人胆寒不已。 见此,白翊不禁心中一沉。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城渊这副模样,这比上一次在平陵破聚阴阵时更可怕。 能把顾城渊逼成这样,可想而知那些走尸会有多恐怖。 楚池萧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显然没有想到顾城渊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完近一万只走尸。 “……” 不,他是完全没想到顾城渊还能活着回来! 那可是近万只走尸。 近万只高阶走尸! 他这一辈子所炼化的所有走尸! 震惊之余,顾城渊身形一动,一阵魔气弥漫便来到楚池萧面前,他伸手捏住楚池萧的脖颈,将其提起,嗓音压抑暴虐:“楚。池。萧。” 一字一顿,杀意十足。 楚池萧断腕处血液还在不断涌出,这使他本就苍白的皮肤变得更加煞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城渊,一时有些发懵。 他算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准顾城渊真的能杀完走尸。 “你以为,你的那些杂碎杀的了我。”顾城渊冷冷哼笑,修长的手指一挑,身旁血溅嗡嗡作响落入他的手中,仿佛随时就要捅人般,另一只掐着楚池萧脖颈的手掌也渐渐收紧—— “你只是只贱狗罢了,连你主人都被我压在峰下,光凭你也想杀我?” 窒息感让楚池萧猛地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嗤笑道:“倒是小看了你。” 顾城渊那边杀气浓重,白翊四肢还是没有缓过来,依旧无力,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屡试无果,挣扎间,楚池萧凉凉瞥了他一眼。 “顾仙君,那小道长体内的蛊虫可是看我的的意思,您这样掐着我,真的让我很不开心。” 顾城渊血红的瞳仁转了转,依旧面色极寒地看着他:“不劳你费心。” 楚池萧再次嗤笑:“您若是杀了我,道长怕是也活不成了。” 顾城渊手中的力气陡然加大,语气变得极其危险:“你在威胁我?” 楚池萧皱眉,嘴角渗出殷红血迹,他扯了扯嘴角,不语。 楚池萧性命堪忧,白翊体内的蛊虫便开始隐隐躁动起来,体内传来阵阵剧痛,额间不住泌出冷汗。 顾城渊浑然不觉,手上力道未减,楚池萧呼吸渐渐变慢,胸膛起伏变得微弱,这时候的白翊再也忍受不住腹部的绞痛,喉头一阵翻涌,伏身吐出一口鲜血。 听到动静,顾城渊这才一顿,像是如梦初醒般手上蓦地一松,楚池萧趁此机会猛地咳嗽起来。 与此同时,白翊得以片刻喘息。 “……” 现场一度静默。 楚池萧缓过劲来,笑得挑衅:“……顾仙君这是?” 顾城渊眸中血色缓缓褪去,但依旧拎着他:“你给白翊下的双生蛊?” 楚池萧晃悠悠地摇头:“不是双生,那样多没意思。” “那是什么?” 见顾城渊气急,楚池萧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他苍白的嘴唇咧开,字词在染血的唇间浸湿,然后吐出三个字:“衷情蛊。” “怎么样,有意思吧?” 闻言,顾城渊手背青筋暴起,一双眼再次猩红:“你找死——” 楚池萧:“那你杀了我呀?” “……” 顾城渊怒视他,却没办法将他怎么样,楚池萧也笃定他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便毫不示弱地回视。 沉默片刻,顾城渊翻手召出缚妖绳,将楚池萧捆的结实,随后转身奔向白翊。 白翊此刻还没有缓过来,被顾城渊扶起来时还有些神情恍惚,他一睁眼便看见顾城渊胸襟处的伤口,不由得担忧道:“好多伤……” 眼前一片模糊,鼻子却格外灵敏,他闻到很浓的血腥味,走尸不会流血,所以这些都是顾城渊的血。 白翊费劲地抬手搭上顾城渊伸来的胳膊,顺着向他胸口摸去,手中传来的潮湿感让他心中一沉。 他居然整件衣裳都潮了,这得受了多少伤。 原本迷离的眼眸里又掺杂浓郁担忧,顾城渊拿来被褥将他裹住:“无碍,小伤。” 第42页 白翊自然不信,但他现在也来不及纠结这些,只是忍着腹痛与面前的人道:“烬昭,若是只有那个法子……你杀了他便是。” 闻言,顾城渊皱了皱眉,眼神复杂:“哥哥别担心,准还有别的法子。” 白翊轻轻摇头:“我只想死后能有安身之地,不要沦为走尸为他人所用。” “……” 另一边的楚池萧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忽地开口:“考虑好了吗,顾仙君?” 顾城渊看向他,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楚池萧继续道:“反正除不掉你上边那老人家也不会放过我,不如死之前做个好事,顺便舒服舒服,上路也快活些。” 这些话无疑是故意说给两人听的,顾城渊怒火中烧,可也不能真的杀了他。 蛊虫已经生根,要拔除本来就十分不易,更何况楚池萧还掌控着白翊体内的蛊虫,只要他一发令,白翊便会当场丧命。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顾城渊快疯了。 按下乱麻一般的情绪,他闭了闭眼,心中终于作出决定。 “抱歉。” 他没理头地说了一句,不等白翊思考其中的意思,下一刻,转身托起白翊的身体,将双唇覆了上去。 “……!” 白翊猝然瞪大眼睛! 头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挣扎,慌乱去推顾城渊的胸口,可对方却将他的手臂对折压下,腰间的手收得更紧,吻得更深。 他无措抬眼,与顾城渊的视线相撞。 湿润的黑瞳涌着安抚意味,无奈又释然,那细碎柔光里带着蛊惑。望着他的眼睛,白翊着迷似的不再挣扎,任他撬开自己紧闭的牙关。 白翊浑身一抖,忽地闭了眼—— 那边楚池萧蠕动着慢吞吞地爬起来,看清两人姿势后调侃道:“哎呀顾仙君,你上也解不了蛊呀,您这是抓紧时间完成心愿呢?” 顾城渊斜了一眼血溅,血溅立马斜飞出去扎在了楚池萧背后的墙上。 楚池萧:“……” 牙关已然被顾城渊撬开,可白翊原以为的下一步却迟迟没有进行,反而有一股强劲的魔气顺着咽喉缓缓流入了小腹。 那股暖流一点一点浸入他的丹田,不解半晌,白翊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原来顾城渊是在给他拔蛊! 明白这一点后,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下,白翊彻底松了口气,放松身子不再挣扎,以便顾城渊拔蛊。 白翊不再挣扎后拔蛊确实顺利许多,随着大量魔气灌入,而他除了感觉小腹酸胀难忍以外,还有一种钻心的疼。 最开始蛊虫因为魔气而有些隐隐躁动,而后便开始随着魔气的指引而迈开长腿,一点一点地破开血肉,犹犹豫豫地顺着魔气一步步地向上爬。 白翊控制不住地颤抖,额间细汗汇聚成豆大汗珠落下,原本不知道放哪的手也不得不揪住了顾城渊的衣领。 顾城渊调整着姿势和魔气灌入的速度,尽可能降低他的不适。 体内的蛊虫也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顺着魔气指引的方向移动—— 这让楚池萧顿感不妙,他终于不再嬉皮笑脸,沉声道:“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此话一出,白翊和顾城渊都是一呛! 原本一直向上攀爬的蛊虫像是突然收到了什么命令,长腿一缩,掉头开始往回爬去! 两人皆是一惊,顾城渊当机立断加大魔气的灌入! 黑气迅速包裹住那只拼命想挣脱的蛊虫,而后越来越浓—— 如果说之前是引诱它出来,那么现在就是在拽它出来! 这自然比之前还要疼,不过此时白翊已经疼的麻木,神识也模糊,喉咙里哼了几声之后便没什么反应。 顾城渊和楚池萧较着劲,一个拼命下压,一个拼命上拔,一时分不出胜负,竟然就这样僵持许久。 感到蛊虫竟有种被撕裂的危险,楚池萧不禁一愣,随后咬牙切齿:“用那么多魔气……你不要命了吗?” 顾城渊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讥讽与不屑。 下一刻,魔气猛地压过蛊虫—— “……”楚池萧被强悍的魔气逼出一口血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孤身杀完那么多走尸还余有这么多魔气?!” “疯子……” 白翊混沌的脑子里听不见什么声音,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耳边只有楚池萧的吼声:“你凭什么救他——!” “你不配救他——!” 而那之后,白翊便彻底没了意识。 第30章 他长得很好看 雨过刚晴。 檐角偶尔淌下一两滴水珠, 下边遮雨的小雀悠闲抖着绒羽,歪头望向不远处湿漉漉的竹林。 窗外青峰一重叠一重,柳枝垂落水面, 一阵清风送进屋内,烛火火苗微微颤动一瞬。 “……” 是梦。 缓缓睁开眼, 白翊看清自己正在竹林小道上。 周围满是翠色,愣怔片刻,他认出来,这是自己儿时跟师父修行的竹林。 白翊浑身轻飘飘的,瞧见自己很是稚嫩的手,便知道又是在做梦了。道路不断后退, 腰间被一双手揽着,白翊这才反应过来他此时是被人抱在怀里。 垂眼看下去, 视线顿时被大片青色衣衫占满。 “……” 抱着他的人是谁?为什么会到师父这里来? 白翊满腹疑惑, 刚准备撑起身子去看那人的脸, 下一刻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顾宗主, 你看你还亲自跑一趟,使唤一声让我去接他不就好了。” 这声音…… 白翊瞪大眼睛, 回头看去, 对面那人果然是师父。 略显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自从分别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老人家。原本想立马跑去师父那边, 可梦境里的身体却并不受他的控制, 反而好像很依赖这个青衫男人,居然紧紧地抱住他不松手。 鼻底传来淡淡的茶花香气,白翊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 刚刚师父喊这个男人顾宗主…… 洛川, 顾宗主。 他猛地反应过来,难不成是顾城渊? 下一刻, 男人开口了。 “以后就要拜托你了,别太苛刻,做做样子就成。” 声音果然和顾城渊一模一样。 白翊彻底宕机,想不明白为什么顾城渊会和师父有所关联,并且看这情景,竟然还是顾城渊将自己带去给师父的? 那顾城渊是不是知道他那一直没有音讯的师父在哪里? 脑子里一片混乱,周围却在此时开始消散,一阵眩晕之后,他便再次睁开了眼睛。 “……” 他看着那微青帷帐发愣。 ……看来之前算的不错,顾城渊与他的身世有关。 顾城渊果然有事瞒着他。 如此说来,那人如此了解他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白翊头疼地甩了甩脑袋,心中疑惑得厉害。从这么久的相处来看,顾城渊好像也并没有恶意,那他为什么要接近自己?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思考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偏过头,瞧见窗外的景象他才忽地想到什么。 ……这是哪里? 白翊打量起周围。 这里很陌生,不论是屋里摆设还是窗外景色,都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 昏迷前楚池萧的吼声隐隐在耳畔响起,白翊心脏跳动得快了不少,深吸两口气就要起身。 楚池萧在哪?顾城渊呢?顾城渊在哪里? 正当不解,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白翊抬眼向那边望去,只见一位蓝袍青年端着药壶快步走进来。 青年把药壶放在桌上,抬头对上白翊的视线。瞧见他醒了,微微一愣,嘴角扬起笑容,嗓音爽朗:“哎,道长可算是醒了,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白翊认出他:“苏仙君?” 眼前这青年正是安澜江酒肆里曾见过的苏琛。 苏琛走过来双指搭在他腕的内侧,白翊见状也很配合地放缓呼吸。 片刻之后苏琛收手,轻松道:“已无大碍,只是睡的有些久罢了。” 白翊被他扶着起身靠着床头:“……我睡了多久?” 青年笑答:“四日。” 看这情景,想必他昏迷的这几天都是苏琛在照料。于是白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几日有劳苏仙君了。” 苏琛顿了顿,似乎对“苏仙君”这个称呼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容:“嗐,也不是很麻烦。” 言毕,白翊刚要开口问顾城渊的事,苏琛却拿过药壶,盛一碗递给他:“先喝药吧。” “……” 那药很苦,苏琛见他脸都苦皱了,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包荷花酥,揭开递给他:“吃些甜的就不苦了。” 白翊苦得没来得及说话,放下瓷碗接过荷花酥,忙咬了一口。 第43页 这熟悉的细软豆沙,入口即化,好吃的白翊都快要掉眼泪了。 “这是陵川的荷花酥。”白翊惊奇道。 “嗯。”苏琛也拿起一块,“顾仙君点名要这个,说的是道长爱吃。” 而后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捂住嘴。 “白道长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瞧他悻悻的模样,白翊忍不住笑了:“嗯,知道。” “那便好了。”苏琛抚了抚心口,“不然就说漏嘴了。” 白翊好笑地看着他,顿了顿,把想问的问题一股脑都问了出来:“话说这里是何处?还有,苏仙君可知顾仙君在哪里?” 苏琛答道:“锦城的一处小湖,这湖还有一些名气,名为湘池湖。我平时批完那些闲折就会来这里来躲一躲清闲。” “至于顾城渊,他暂时不在这里啦。他老人家说是有要事要处理。他还说,陵川的事情已经解决,接下来的事情请道长自行选择。” 白翊不解:“什么?” 苏琛:“按照他的意思来说,洛川现在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其实已经开始暗潮涌动。似乎与陵川发生的那些事也有关联。” “为道长的安全考虑,他希望道长在我这里玩够以后能够回陵川,等他把事情解决后会来拜访道长的。若道长不愿就让我多劝劝。” 白翊:“多劝劝?” 苏琛耸了耸肩:“他原话就是这样说的。” “危险是有多危险?” 苏琛严肃道:“很危险的那种。” 白翊垂下睫羽思考。 他怎么可能回去。 顾城渊身上的未知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不去一探究竟,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找不出他的师父现在究竟在何处。 送上来的契机,哪有不把握的道理。 更何况……洛川的花海他还没去看过。 沉默片刻,白翊道:“听顾仙君说,洛川有片花海?” 苏琛一愣:“……据说是有的,怎么了吗?” 白翊笑了:“我曾许诺要同他一起去看花海,怎能不作数?” 苏琛闻言,皱着眉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果然猜的没错。” 闻言,白翊好奇道:“他猜到我不会回去?” 苏琛一脸意味深长:“猜到了,连道长要用花海当托词都猜到了。” 白翊道:“这么厉害。” 苏琛叹了口气,幽幽道:“既然都猜到结果了,还让我劝,这不是为难我么……” 白翊打趣道:“可能只是走个过场吧。” 苏琛闻言又笑了:“谁说不是呢。” 白翊将最后一口药喝下去,苏琛收好东西,做出决定:“既然如此,锦州处于南洛渡口附近,周边景色美不胜收,咱们可以一边游玩一边向洛川赶。”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当赶得上苍幽山的月宴。” 白翊点点头,算了算日子:“月宴……中秋么?” “不错。”苏琛道,“苍幽山弟子众多,戒律森严,每年只有中秋与除夕前后能回乡探亲,所以这两个日子苍幽山很是重视。” 白翊了然:“原来如此。” 苏琛起身:“那道长就先休息几日,之后我们便启程吧。” 白翊应下:“好。” …… 锦城不愧有江南典范的美称,一座城里半城山水半城湖。世间最大的江流是安澜江在此处分流,锦城地段平缓,因此水流流经这里时变得十分慵懒。 不过说来也巧,前几日一直在下小雨,今日白翊和苏琛要出门就放了晴。 这段时间暑气下去,又加上下过雨,空气里又湿又润,还很清凉。锦城水流居多,气温比其他地方要冷一些,白翊刚出门吸一口气,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马车里的苏琛见状立即道:“可莫要沾染了风寒,道长要不还是再加一件衣物吧。” 白翊赶紧摆摆手,撩开帘子上去:“不用不用……只是鼻子有些痒罢了。” 相处几日下来,白翊发现苏琛这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稳重,但这层稳重很浅,因为他的语气和内心的想法总是带着一些童稚。 另外,苏琛对白翊很好,可那种好却处处透着客套,甚至他还从中品出一丝小心翼翼来。 不过白翊没有多想,如果硬要钻牛角尖……那么大概就是因为那位顾仙君。 想到这里,白翊不禁勾了勾嘴角。 这一勾,正好被无聊得发慌,拼命试图找话题聊天的苏琛看见了。 于是苏琛清了清嗓子:“道长可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白翊瞅着他一本正经的脸,还是忍不住说了:“苏仙君,恕在下冒昧,若是您不喜欢这样一板一眼的说话,倒不如自在点。” 苏琛眨了眨眼,脸上神色瞬间丰富起来:“真是奇了,道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白翊心里暗自道。 但他总不能这样说,于是他也一本正经地道:“您骨子里的洒脱不羁,不想被规矩约束的潇洒是掩藏不住的。” 这番话苏琛十分受用,他扬起眉头,摇摇手中折扇:“诶,哪里哪里……” 白翊轻轻笑了。 他垂眼,视线落在系在腰间的玉佩上,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玉穗。 这是顾城渊托苏琛代交给他的。 玉佩通体为白玉,上边浮雕着苍幽山三个字。 苏琛说,这是苍幽山唯一一块白玉的令牌,他们都是用的暗青寒玉。 说是进苍幽山要用到这块牌子。 苏琛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思忖着什么,随后嗓音轻快道:“白道长,你觉得顾城渊怎么样?” 白翊抬头:“为何忽然问这个?” 苏琛轻咳一声:“呃……好奇,好奇,哈哈哈……” 白翊一时没答话。 苏琛折扇一合:“就是好奇……唉,他太讨厌了。所以我好奇白道长是怎么做到能跟他待这么久,还没被他烦死的?” 白翊疑惑道:“烦?有吗?” 苏琛:“……难道没有吗!?” 苏琛喝了一口茶,满脸认真:“白道长有所不知,在苍幽山顾城渊就是臭名昭著的阎王。” 白翊:“……” 回想顾城渊那张脸,倒是真的看不出来。 苏琛生怕他不信,扳着手指一个一个给他举例:“他根本就没有人情啊。弟子犯了错,之前的宗主还只是罚人抄抄戒律,或者挨挨板子什么的。顾城渊那是直接让人挨了板子还要去寒寺跪个三天三夜!冻都冻傻了。而且他喜怒无常罚人也不讲道理,寻常人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白翊:“……啊,我平时与他相处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样一面。” “那是因为他是装的。”苏琛喋喋不休地又道,“上次我喝酒误了一次公审……他直接关了我三个月的禁闭!我的老天,我可是峰……座下弟子,他凭什么这样罚我??” “而且他那张嘴真的很讨厌,无论什么话到他嘴里就变味了,和沈泽楠一样讨人厌。” “……” 白翊讪讪笑着,不敢答话。 这种话题是他能跟着讨论的吗? 要是不小心泄露一句出去,那他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苏琛浑然不觉,话题兜一圈又问了回来:“所以道长觉得顾城渊怎么样?” 见这个问题逃不过去,白翊就认真想了想,最后道:“很不错。” 苏琛用折扇挡住自己半张脸:“喔,我都那样说了,道长怎么还觉得他不错?为什么?” 白翊:“……会做饭。” 苏琛一愣:“……?就因为这个?” 白翊摸了摸鼻尖:“大概……吧?” 苏琛不可思议:“这也太草率了吧!” 白翊无奈道:“那可能还有长得好看吧。” 苏琛更无语了。 白翊耸了耸肩。 两人无言一阵,树荫流淌,白翊腰间的玉令轻轻闪了闪。 …… 与此同时,苍幽山内晶石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椅子上的顾城渊缓缓站起身。 看着晶石画面里少年人的脸庞,顾城渊不由得跟着笑了。 会做饭和长得好看…… 看来当初下定决心练厨艺的决定真是对的。 他轻轻挥了挥手,晶石光泽黯淡下去。转身推开阁门,向门外院子里的人走去。 “都处理好了么?”顾城渊问。 “妖祟依旧在蠢蠢欲动,还要一些时间。”男人开口回答。 “我不在的这几日,辛苦沈峰主了。” 沈泽楠闻言,瞥他一眼:“你要是真觉得我辛苦,就别三天两头出去。折子都交给我和阿姐批,你这个宗主做得不要太轻松。” 顾城渊不满地啧一声,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却忽然脸色一僵,闷闷咳嗽两声。 沈泽楠见状,收敛了玩笑神色:“……蛊解的方法那么多,你非要用这个法子。要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苍幽山的顾宗主变成这副模样,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第44页 顾城渊咽下口中腥甜:“……所以你要万分防备些,若是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沈泽楠:“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我去做。” “……” 顾城渊忽然道:“咱们是不是许久没有打过架了?沈峰主怎么又分不清谁是宗主?” “你不过是个副的,摆什么官威。”沈泽楠冷淡道,“那些东西光靠我一个人不够,你自己注意些别死了。” “在他回来之前,苍幽山不能出乱子。” “……” 顾城渊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轻描淡写地整理衣袍:“这事不劳你费心。”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爆更啦! 第31章 中邪 林间小道阴凉闲适, 马车缓缓行驶,阳光慵懒穿过叶隙,落下一块块阴影。 马车里, 苏琛吃够糕点,喝一口茶, 打量身旁的白翊两眼后客套地问了一句:“这里景色怎么样?” 白翊点点头:“很不错,怎么了?” 苏琛一副神秘模样,凑近他悄悄道:“那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闲来无事,道长要不要听听?” 白翊配合道:“好啊。” 于是苏琛神秘兮兮地开口。 “传说在几十年前,有一个富家小姐, 她本来是家中嫡女,生母是练家子, 与生父有生意上的往来才成婚, 不过不幸的是她的生母在产下她的第三天就染病逝世了。而且她爹为了维持生意, 转头就纳了她娘的妹妹为妾。” “值得一提的是, 故事里的那位富家小姐姓秋,单名一个漓字……” 秋漓母亲死后, 她亲爹就将她抱给奶娘喂养, 新纳的妾也很快顺理成章地上位。据说那小妾是真喜欢她爹,反正对她这个嫡女是非打即骂, 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 “这本来也没什么, 顶多算是一个街巷流传的传闻罢了。但到后面不知怎么的,秋家忽然被灭了门,只剩了一个秋漓。不过当时据说也是奄奄一息, 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她,大抵已经离开人世了。” 白翊皱眉道:“秋家……秋少炔?” 苏琛有些意外:“道长知道他?” 白翊还是略有耳闻的。 南安有三大巨头, 李家,柳家,何家,而这之后就是这秋家。虽然秋家与三大巨头相比不算什么,但在那时的锦城,也是颇有地位。 白翊叹道:“之前有所了解。果然……富贵人家多是非。” 苏琛不置可否。 白翊忽然笑起来。 苏琛不明所以:“白道长……你这是??” 白翊轻声道:“我发现苍幽山的人都不擅长讲故事。” 苏琛疑惑:“有吗?为什么?我讲得挺清楚的啊。” “就是太过于清楚,让人觉得……” 苏琛:“?” 白翊嗓音轻快:“感觉是在查案卷,不是在听故事。” 苏琛一愣,随后讪讪一笑。 “其实吧,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见少年一副试探模样,白翊忍住笑意,故作恍然神情:“啊,原来是我想多了啊。” “没有没有,”这一招果然见效,苏琛立马嘿嘿笑道,“道长一眼就看出了在下的心思,简直是聪明绝顶,人中翘楚呀!” 白翊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苏琛这人真是有趣极了,虽然表面是一副儒雅博学的样子,浑身都散发着医者贤能的光辉。可白翊与他相处的这几日,发现这人跟小孩没区别。 此刻的苏琛双眼简直在发光,满是期盼:“所以道长?” 白翊自然不会拒绝:“需要我做什么?” “好!道长够义气!”苏琛一拍大腿,“其实也不是要道长做什么……” 说到一半,少年又蔫儿了下去:“白道长,其实我还有一件事……” 白翊一副我懂的神情:“放心,不告诉顾仙君。” 苏琛感动道:“道长如此义气,当真让我觉得相见恨晚啊!” 白翊忍着笑:“好了,相见恨晚的事等会再说吧,你先说说秋漓。” “哦对。”苏琛收起笑脸,从袖中掏出一卷宗卷,“秋家的底细都在这上面,白道长先瞧瞧。” 白翊接过,将宗卷展开。 “道长应该知道罗婉月吧?” 白翊点点头。 “秋家被灭门,似乎与她有些关系,但不管怎么问她怎么都不开口,所以具体还要我们查。” 白翊应下,专心看着宗卷上的字。 秋家秋少炔只有一个女儿秋漓,正妻高氏,妾房则是高氏的妹妹。 名下商铺居多,口碑不佳。 高氏死后并没有入秋家陵园,而是被葬在一处荒凉小山村的乱葬岗里。 白翊看到这里,抖开了另一卷。 “恰好呢,那个乱葬岗最近出了事。”苏琛解释道,“村民们反映说,最近自家的小孩经常被一个女人带到乱葬岗上玩耍,本来人们也没有太在意。可后来有个小孩一直没有回家,他的爹娘就去乱葬岗寻他,结果发现那个孩子已经被吸干了阳气。” 白翊闻言皱起了眉。 苏琛喝一口茶:“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下手。” 白翊合上宗卷,看向窗外怡人景色,点了点头。 “好。” …… 离开郊城,两人终于踏入锦城的中心。 坐了许久马车,苏琛都闷坏了,双脚一落地,他深吸口一气,转身拉过白翊道:“说起来我也好一段时间没来这儿了。案卷期日还有一天,今天先歇一歇。走,苏某带你去大吃一顿!” 不等白翊反应,苏琛就已经拉着他快步走近人群。 白翊有些好笑,望着苏琛的身影,总有一种很莫名的熟悉感。 两人最后去了醉香楼。 白翊看着那高悬的牌匾,若有所思道:“现在的酒楼都爱取这个名字吗?” 正在点菜的苏琛头也不抬:“啊?” 白翊摆了摆手:“您继续。” 苏琛洋洋洒洒点了一桌子菜。看着这“满汉全席”,白翊不禁道:“苍幽山是不给饭食么?” “肯定要给啊。”苏琛正啃着鸡腿,听到他问这个问题,抓起酒杯喝了一口后回答道,“不过沈泽楠他们都管着我,不让我吃太多。” 白翊疑道:“沈峰主?为什么?” 苏琛撇撇嘴:“鬼知道啊,别管他了,道长你倒是吃啊,别客气。出来一趟难得有银子,必须得好好吃一顿……” 于是白翊在苏琛的注视下也拿了一个鸡腿。 …… 酒过三巡,白翊算是看清苏琛这个人了。 简直是…… 简直是不要太有意思! 吃完东西趁着酒劲,苏琛带着他将锦城玩了个遍,什么扔竹圈套乌龟,买花灯看皮影戏,划船喂鲤鱼等等等等。 虽然最后乌龟放了生,花灯送给了小姑娘,划船也请船夫来划。 但总的来说过程还是十分尽兴。 玩一个遍下来,天色都暗了。 “……小白小白,待会儿还有一场皮影戏,好像叫什么猴子来着……”苏琛捶腰,一副累得虚脱模样,“跑了一天,小爷腰又酸背又疼的,要不就不去了吧?” 这一天下来,苏琛对白翊的称呼也从白道长变成了小白,不过白翊倒不在意这个,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那场皮影戏是给小孩看的,苏仙君去了怕是会觉得无聊。” 闻言,苏琛断然决定道:“那不去了。” 白翊笑出了声。 苏琛调了个方向:“走,我们去找个睡觉的地方。” …… “苏仙君这是做什么?” 白翊见苏琛拎着酒壶,一脸正经,自顾自地坐在客房桌旁,忍不住问道。 苏琛:“玩够了,来与道长讲一讲秋漓那件案卷。” 白翊有些意外:“这样啊。” 他还以为苏琛早就玩忘了。 白翊走过去,坐在苏琛对面:“苏仙君请说。” “这件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很多。”苏琛有些苦恼,“罗婉月修为尽废,想问她几乎是不可能了,就算她有修为在身,她也不会开口。” 白翊不置可否:“还有呢?” 苏琛继续道:“而且秋漓也已经不在人世,据说是在秋家灭门之后人就没了。” 白翊嗯了一声。 “还有,顾城渊要查的也不单单只是秋家的事情。” “那他还想查什么?” “关于魔气。” 回想起前两次顾城渊似乎也经常反复提及魔气,白翊道:“他经常提起魔气,似乎是与火属性有关?” “不过魔气也会有属性么?我曾听我师父说,魔族修炼都是靠吞噬。按道理而言应当不会有属性的。” 苏琛蹙眉,叹了口气:“这个我也不知晓,他们只让我查,也没告诉我。” “我本来也不想麻烦白道长的,不过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第45页 “我平常也就批一批闲折子,研究研究药方,这查案我哪儿会呀。偏偏好巧不巧,那大佛点了名让我去查,眼看着期限就要过了,再查不出来我就要禁足了呀。” 白翊眨眨眼:“大佛?” “啊,就是你的顾仙君,我给他取的诨名。” 听见那句“你的顾仙君”,白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抿唇道:“……其实这方面吧,我也不是很擅长。” 苏琛:“没事,我和道长一起查,俩人总比一个人好啊。” 白翊道:“期限还有几日?” 苏琛算了算,答道:“离结案还有八日。” 白翊点点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上折人家住处很是偏僻,但这里景色却美得让人不可思议。 小道两边枫林交错,枫叶随风簌簌响动,偶尔还落下一两片,在空中打着旋。 早晨走到日落,赶了一天的路,走在这林间小道上,日光虽然暗了不少,颜色却更加鲜艳。 望着这幅浅秋景色,白翊不禁叹道:“这锦城当真是风水宝地,随便一个小山村都是这般景色。” 苏琛打了个哈欠:“的确……要不在这里盘下一间屋子住住?” 白翊一噎:“……那倒也不必。” 苏琛道:“说着玩呢……哎,到地方了。” 白翊这才抬头向不远处的小村落看去,思忖片刻道:“这里离乱葬岗很近?” 苏琛抬手摘了一片树叶玩。 “是啊,村子后面就是。” 白翊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这年头的乱葬岗景色都这么好了么? 待两人走进村落便隐约听到阵阵吵闹声,白翊顿感不妙,拉过苏琛朝声音源头快步走去。 声音源头来自一家屋前,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一边挤着往前,一边高声议论。 “这又是怎么啦!那女鬼来索命了吗?” “大惊小怪什么,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不过看那个样子就知道是中邪了啊。” “可怜的孩子哦……” “最近可要把自家娃看好了啊!” “我就说那乱葬岗不吉利吧!这下好了!晦气来村里了!” 白翊和苏琛挤到人群前面去,一来就瞧见一个男人正在脸色难看地赶人:“去去去!看什么看!你们嫌晦气就走啊!你们也不怕沾上邪气,女鬼去找你们!” 这话一出,众人一阵唏嘘,倒真走了几个。 白翊上前拉住那位看起来很壮实的男人,说明来意,男人狐疑地打量着他,粗声道:“等了这么久都不来人,结果就派你这么个文弱书生来?” 白翊也不恼他这话,抬手指了指还在人群中的苏琛:“不止我一个人,还有那位。” 苏琛冲他一笑。 男人一脸嫌弃:“你们是来给女鬼送寿元的吧!” 这么明显的呛人,白翊也不恼:“人不可貌相啊,您贵姓?” 男人不耐烦地推开他:“去去去,别挡路!” 苏琛这时终于挤了进来,扶着白翊的肩,有些气喘:“张启川,粗人一个,说话有些冲,道长别放心上。” 白翊拍拍他的背,帮他顺了口气:“没事,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苏琛点点头。 张启川急匆匆地冲进房门,急切地拉着一副道士装扮的男人,问道:“怎么样了道长?我娃到底怎么了?还有救吗?” 那道士捋捋胡须,指着放在桌上的黏稠液体,一脸高深莫测:“普通鬼气缠身而已,放心,喝了就没事了。” 张启川问:“那是什么?” 道士缓缓道:“黑狗血和鸡血。” “这东西能喝吗?” 道士冷哼:“不喝就等死吧。” 张启川闻言,立马去端那碗血,然后抱起那脸色发青的孩子就要喂。 “等等!” 张启川一愣,转头看到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后怒道:“你们怎么进来了?出去!” 白翊现在也顾不上什么语气,脸色微冷:“这是哪里来的偏方?我从未听说过喝黑狗血和鸡血能够驱邪的。” 张启川皱眉:“你孤陋寡闻罢了,人家李道长在这村里救过好几条人命了,你懂什么!” 白翊闻言,看向那位李道长;后者则是一脸不屑地看着他,语气不善:“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你如何能说这些没有用?” 白翊道:“就算是医者都知晓,这生血喝了会引起恶心,腹痛等不适,更别说是这特殊情况的孩童。” 苏琛点头附和:“对啊,你是哪里来的假道士?” 李道长脸色难看:“你懂什么?!” “我不知道你之前是用什么法子救了别人性命,”白翊道,“但这血不能喝。” “你……”李道长一噎,梗着脖子道,“那你有什么法子?你就拖着吧,等这个孩子丢掉性命吧!” 张启川一听这话那还得了,二话不说就要去喂血,白翊见状快步走过去,伸手夺走他手里的碗。 张启川急道:“你要干什么啊?救人啊,人命关天啊!” 白翊没有理会他,抬眼去看他怀里的孩子。 印堂发黑,嘴唇发青,确实是中邪之兆。 这些都是后话,最重要的是白翊看到了那小孩子身上围绕着的鬼气。 白翊皱眉,双指拈起一团盈蓝。 李道长见状脸色顿时一变。 心中默念口诀,白翊双指搭上那女孩的眉心,将灵气渡过去后对张启川道:“你快松开她!” 张启川典型的脑子缺根筋,听到他说的话,反而将他的女儿抱得更紧:“你对我的女儿干了什么?!我不松!!” 白翊来不及开口,就看见那女童的体内渗出缕缕黑气,张启川见状惊恐道:“啊!!这是怎么了?!” 女孩的身体开始浑身发抖,白翊喊道:“再不松开就来不及了,你还想不想她活命!” 张启川闻言,终于松开手。 几乎是在张启川退开床前的一刹那,女孩就伏在床前“哇”的一声吐出一团黑气,在张启川震惊之余,黑气消散开来。白翊上前一步接住马上要掉下床的女孩,将她的袖口向上捋,双指搭在女孩的腕侧。 张启川已经说不出话来。 苏琛一脸坦然。 片刻之后,白翊整理好小姑娘额前凌乱的碎发,道:“已无大碍。” 张启川这才赶紧跑到床前去看,当他看到面色逐渐红润的女儿时,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下脑子缺一百根筋也明白到底谁才是有真本事,张启川转过身,拉着白翊就要跪下磕头,白翊赶紧将他扶起。 “道长,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真是菩萨心肠,一定要救救我们村里的娃们啊!” 白翊温声道:“您先起来。既然我们来到这里,那必然是要帮你们捉拿妖邪的,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苏琛听这话扬了扬眉毛。 张启川老泪纵横,连连点头,之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开始找人,大喊:“那个假道士呢?!” 白翊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那李道士早就不见了踪影。 苏琛耸了耸肩:“早跑了。” 张启川怒道:“最好以后别让我再看到那老东西!” 而后又感激道:“今日真是多亏了道长,不然我咋向娃她娘交代啊……” 白翊顿了顿,看了一眼苏琛。 苏琛摇了摇头。 白翊了然,怪不得一直没看到这孩子的母亲。 看着面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姑娘,不禁心道虽然性子急了些,但也还算是好爹爹。 先前那么一折腾,张启川自责地挠了挠头:“说起来都怪我没有看好她,不然她就不会这样了……对了道长,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白翊解释道:“令爱面色发青,印堂发黑,周身有鬼气,确实是中邪之兆。” “不过这种程度的中邪本应该没有什么太严重的反应,但由于鬼气太浓,再加上孩童阳气本就不重,所以才会出现昏迷的症状。” “那为啥刚刚道长要让我松开她?”张启川问道。 “鬼气入体,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逼出鬼气,也就是将鬼气吐出来,但是您的中气和阳气太足,鬼气会畏惧而不敢出来;而在下灵力相逼,邪气很有可能会分散开来侵入五脏六腑,这样一来才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张启川恍然:“懂了懂了!” 白翊点点头微笑道:“那现在就要麻烦您与我们讲讲最近发生的事了。” 张启川拍了拍胸脯:“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 第32章 溪边鬼影 接下来的半天, 白翊和苏琛从张启川的口中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缘由。 张启川的女儿名为张渺,因为娘亲走的太早,张启川又过于宠爱她, 因此张渺的性格有些……特殊。 第46页 村落后边的乱葬岗一直是村里人心里的一块疙瘩,风水不好做事也不顺。平时都会绕着那边走, 更别提允许自己家孩子去那里玩耍。 不过说来也巧,那乱葬岗旁边就是一处小溪,水浅,小鱼小虾小螃蟹也多,这么好玩的地方小孩子自然是要偷摸跑出去玩,村里人见此更是将自己小孩看的更紧。 而张渺呢, 据张启川所说,她似乎不屑于跟那些同龄的孩子玩, 总是独来独往, 尤其喜欢去乱葬岗那边的小溪玩。张启川倒是不怕这些, 也就由着她来。 刚开始张启川还为此发愁过, 担心张渺一个人会孤单。但最近张渺却告诉他,自己认识了一个姐姐, 每日都会跟她一起捉小鱼小虾, 所以张启川没想那么多,想着女儿高兴就好, 也没多过问。 一连好几天张渺都捉些小鱼小虾回来, 张启川还高兴地给女儿煲河鲜汤喝。 三天前,张渺自豪地跑回田地里告诉张启川,那条小溪里有脏东西, 今天李家孩子偷偷摸摸跑去小溪玩差点被脏东西抓住,幸好有她跟那个所谓的姐姐合力抓住脏东西, 不然李家孩子就被脏东西抓走了。 张启川闻言,放下收麦子的镰刀,拍落手上的灰揉揉女儿的脑袋,随便敷衍两句就把张渺打发走了。他没把这些话当回事,以为只是小孩之间玩的什么游戏。 可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就在两天前,张渺如平常一般出去找那个姐姐玩,天快黑的时间段里,她却踉跄着跑回来,嘴唇发白。 张启川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张渺慌慌张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地求他去救救那个姐姐。张启川听她语气不像是玩闹,就问她是哪家的孩子,张渺却两眼一翻晕过去。 张启川吓得去请大夫,大夫说只是受到了惊吓,睡一觉就没事了,张启川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起女儿之前所说的事,担心她口中的姐姐真有什么不测,于是去挨家挨户问那个“姐姐”的下落。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村子里的孩子近日都没有跟张渺去过那乱葬岗。不过孩子们却出奇一致地说,曾有一位姐姐在乱葬岗带他们玩。 可他们口中的姐姐,张启川问了个遍,确定在村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张启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后来人心惶惶之间,王家孩子也遭遇了不测,众人终于忍受不了,联合村里人上报给了苍幽山。 而没过多久,本来只是受了惊吓而昏迷的张渺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中邪,张启川情急之下才找上那个李道士。 讲述完这些之后,张启川看着天色,又看了看白翊和苏琛的锦衣,有些难为情:“事情就是这样……两位仙君,这里位置偏僻,天色已晚你们也不好去镇上。但我这又有些寒酸,收拾收拾多出来的房间也只有一间,还希望两位仙君不要嫌弃……” 白翊摆摆手:“怎么会,我和那位仙君挤一挤就好了。” 苏琛一顿,看一眼白翊,然后道:“对,挤一挤就好了,麻烦了。” 张启川点点头:“好嘞。” 走出房门,白翊缓缓看着这院里还堆放着没来得及晾晒的麦子,叹了口气。 苏琛摇着画着山水画的折扇:“好端端的,叹气做什么。” 白翊轻轻挥挥手,意示他再走远一些,两人走出院门之后,白翊才轻声道:“那孩子身上的鬼气有些棘手。” “啊?”苏琛一愣,“先前不是说是普普通通中了个邪吗?怎么现在……” 白翊摇了摇头:“那孩子吐鬼气的时候我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苏琛合上折扇:“哪里?” “寻常的鬼气不会有这么多。” 苏琛:“兴许是因为张渺她是女孩?” 白翊:“不。是她的命格。” 苏琛一顿,蹙眉想了一会,最后脸色也不好看:“又是纯阴命格。” 白翊点点头:“据张启川所说,她的母亲是因为难产才去世的,这纯阴命格加上弑母,实为大凶。” “而乱葬岗那种地方,极阴之地,按理来说张渺经常去那里,早应该出事了才对。”白翊语气微沉,思忖道,“可是她却一直没事,直到前些天才仅仅是受到了惊吓。” “会不会是乱葬岗那里并没有邪灵呢?”苏琛猜测道,但很快,他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也不可能,乱葬岗上的怨气阴气都是极重,就算没有怨灵她也不会完全没事。” 白翊接过话:“还记得张启川说过,刚开始张渺只是受到惊吓昏迷,而中邪是从昨日开始的。” 苏琛沉吟片刻,想不出什么,就换一个问题思考:“那她口中的那个姐姐到底是谁?” 白翊闻言心忽然一跳,拉过苏琛拍了拍他的肩,道:“对啊,那位姐姐。她应该就是关键了……我们去乱葬岗看看。” …… 乱葬岗。 “……不是我说白道长,你这也太敬业了点。”苏琛跟在白翊身后,不太情愿,“白天再来这鬼地方不好吗!” 白翊举起灯烛,昏暗烛光浸润着他的侧脸:“哪有邪物大白天跑出来给你抓的,当然得晚上来啊。” 苏琛一咽唾沫,觉得白翊说的好有道理。 这乱葬岗与别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先前的林间小道瞧着风景甚好,结果天一黑就原形毕露。 该阴森的还是阴森。 这里的树木格外茂盛,惨白月光稀稀落落地落在那些无名斑驳的墓碑,看起来格外恐怖。 两人小心越过墓碑,来到那条淙淙流动的小溪边。 “哟,这里还真有螃蟹。”苏琛一脸新奇,指着那边正在悠闲地吐泡泡的螃蟹说道,“个还不小呢。” 白翊无奈打趣:“这要是白天来这,估计我还要陪苏仙君抓一会螃蟹。” 苏琛哈哈笑几声,原先阴森森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我说着玩呢……这里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白翊直接道:“没什么问题。” 苏琛啊了一声:“没问题?” “嗯,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没有什么气息。” “那这要怎么解释,凭空出现一个人么?” 白翊摇了摇头,眼神不经意间瞥过溪对面那一闪而过的黑影,面色不改:“其实也不是没有发现。” 苏琛抬头:“什么意思?” 溪对面的黑影在树林里飞掠,白翊要精神十分集中才能够勉强看到那黑影。 他定定地望着那片树林。苏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看不到什么。 在原地站了一会,苏琛一脸迷茫,刚准备开口问,白翊却忽然脸色一变,身形后退一步,在此同时抬手揪住苏琛的衣领将他往后一带! “?”苏琛一个踉跄,差点摔水里,站稳后惊道,“这又是干什么啊!” 但就在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他面门掠过,手上尖利的指甲从他眼前飞擦而过—— “……” 苏琛瞠目,一瞬间噤声。 白翊已经默默地召出玉龙:“是个鬼将,不好对付。” 苏琛紧张道:“那,那怎么办?我是博学青年,不会打架啊!” 纵使现在气氛紧张,但是听到苏琛这句话白翊还是忍不住笑了:“有灵力自保就好。” 苏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啊,行……” 白翊抬头视线落在远处的黑影身上。 那女鬼发如枯槁,浑身鬼气,双眼翻白,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开启灵智。 女鬼缓缓动了一下,白翊和苏琛立刻警铃大作,尤其是苏琛,憋着一口气随时准备着逃跑。 猝然间,那邪物掠身向两人冲去,快的只看的见幽绿的鬼气残影!苏琛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跃开,脚踩着步子就飞快远离战场。 “……” 白翊则展开折扇,默诵法诀,白袖一挥,玉龙便化为一道青光正面迎上了那鬼影! 女鬼利爪狠狠向玉龙抓去,利爪与玉龙的尖利扇骨触碰的一刹那,纵使苏琛在远处都听到呲啦一声。 女鬼惨叫,侧身一闪躲开玉龙。 她捂着爪子,翻白的眼睛缓缓望向一旁的苏琛。 “……?” 苏琛浑身一僵,眼睛死死盯着那女鬼,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么会挑软柿子??我靠救命啊! 苏琛看着白翊,眼睛里写满了救命。 白翊也怕她真的打苏琛的主意,只好先发制人,率先俯身向那只女鬼逼去。 见白翊追上来,原本在躲玉龙的女鬼便没心思再打苏琛的主意,瞧准时机回头,张嘴扑向他。白翊手中盈蓝趁机刺出,极速冲向那邪物的后脑。 女鬼见躲不开,抬起那只鬼气弥漫的利爪想挡,但那道盈蓝击中她的掌心后却直接击穿了! 女鬼怪叫一声,化为黑气想跑,白翊皱了皱眉,立马驱使玉龙去追,但很快那团黑气就没了踪影。 第47页 ……追不上。 叹了口气,他召回玉龙,回头去看另一边的苏琛。 “不……不追了?”苏琛从树干后面探出头,嘴皮子都有点发抖,显然刚刚真的是吓到了,“就让她给跑了?” “不追。”白翊淡定道,“张渺身上的鬼气与这只鬼将的鬼气不同。” “哦。”苏琛应了一句。 “而且鬼将都会有一技之长。”白翊道,“看这个情况,估计这只鬼将的一技之长就是速度了,追不上的。” 苏琛还是愣:“……那接下来怎么办?” 白翊思索片刻后道:“这只鬼没有开启灵智,她应该是有主人的,现在肯定是抓不着人了。马上子时阴气大增,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不好对付。改日再从长计议,先回去睡觉吧。” 苏琛彻底松了一口气:“早就该回去睡觉了……这鬼地方,我反正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作者有话说:========== 走走剧情,我一口气更完这里,顾城渊回来会在章节标明~ 第33章 离姐姐 两人回到小院时发现院里还亮着灯。 张启川坐在院子里一脸惆怅, 看见白翊和苏琛回来立马迎上去,语气无奈又急切:“两位可算是回来了……” 苏琛:“怎么了这是?” “渺渺刚刚醒了,一醒就问我有没有去救那个什么姐姐, 我哪知道那姑娘在哪呀!渺渺听我没去,就赌气没理我了……” 白翊道:“她醒了吗, 那我们可以进去问问么?” 张启川闻言有些犹豫:“可以是可以,就是渺渺的脾气有些怪,现在估计在气头上……要是出言不逊得罪了两位仙君,还请多多谅解。” 苏琛挥挥手:“哎,没事没事,我们没那么小气。” 白翊应和地点点头。 张启川松了口气:“那好, 两位仙君请。” 带着两人来到张渺的房门外,张启川敲了敲门, 语气满是小心:“渺渺啊, 睡了没有?” 房门里面的烛火都还没有熄, 张启川这句话显然只是客套话, 可里头的张渺却一点面子都不给,用明明还有一点稚气却冷冰冰的语气说:“睡了。” 白翊不禁扬眉, 苏琛悄悄地说:“人小脾气还挺大。” 白翊:“只能说明当爹的宠。” 苏琛撇嘴:“这个叫娇惯。” 白翊拍了拍他:“这种话待会进去了可不能说, 跟小姑娘对话想问出东西来,你这种性格可不行。” 苏琛一副学到了的模样:“小白你原来这么懂?” 白翊双手拢袖:“人之常情罢了。” 张启川那边谈了许久, 张渺才终于松口, 答应让白翊和苏琛进去。 张启川对他们俩道:“两位仙君,可以了。” 白翊不免好奇:“您跟她说了什么?” 张启川挠了挠头:“说你们能帮她救回那个‘姐姐’。” 白翊:“……” 苏琛:“嘿,这我俩可不一定。” 张启川挥了挥手:“没办法, 这丫头一犟起来不顺着她只有我吃亏。” 白翊:“好,那我们先进去。” 言毕, 他就迈入房门。 苏琛也跟上去。 房内灯烛缓缓燃烧。白翊和苏琛与床榻上的张渺大眼瞪小眼。 “咳……”白翊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我们能坐下么?” 张渺闻言点点头。 苏琛一听能坐了,赶紧一屁股坐在桌旁的圆凳上。 坐下以后一抬头,却看见张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他看。 “……”苏琛一愣,看一眼白翊。 白翊也不明所以,转头问张渺:“怎么了吗?” 张渺皱着眉,指了指苏琛:“他不,能坐。” 白翊不解道:“为什么?” 张渺看白翊一眼,摇摇头说:“他没,你好,看。” 白翊:“……” 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白翊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坐下喝茶,与苏琛道:“抱歉了苏仙君,我也没办法。” 苏琛一噎,不服道:“我是没小白好看,但是我也不丑吧?!” 张渺看着他,咯咯笑了。 苏琛望向白翊:“这怎么又笑了?” 白翊道:“你逗的。” “……” 张渺笑了一会,抬起手揉眼睛:“你们,真的,能救,离姐,姐吗?” 苏琛听她一句话断成好几句说,不由得有些着急:“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白翊听他说这句话,直接皱起眉。 张渺瞪着苏琛,闭了嘴。 “……” 苏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笑了几声,转头拉过白翊:“她是个小结巴啊,张启川也没说这茬啊……” 白翊幽幽道:“不然为什么性格孤僻呢,肯定是有原因的,哪个父亲愿意提女儿伤疤。” 苏琛啊一声:“我现在感觉自己是一个坏人。” 白翊不置可否:“的确。” 两人回头,张渺低着脑袋,手揪着被子玩。 苏琛:“呃,我不是故意的。这样吧,我们帮你找那个姐姐行不行?” 这招果然有用,张渺顿时抬起头:“真的?” 白翊应道:“当然,不过前提是你要多多告诉我们线索,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帮你。” “可是……离姐,姐不,让我,给别,人说。” 见此,苏琛浑不在意:“你偷偷告诉我们不就好了。” 张渺瞪着眼睛,语气认真:“不行!我跟,离姐,姐拉了,勾!” 白翊拍了拍苏琛的肩,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对张渺道:“你看,现在离姐姐是不是有危险了?” 张渺点点头。 “我们是不是要去救她?”白翊继续道。 张渺又点了点头。 白翊道:“你一个人救不了她,所以需要我们的帮忙是吗?” “嗯。” “但是我们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帮不上忙,对不对?” “嗯。” “那你是要告诉我们离姐姐的事情,我们一起去救她,还是想继续保密呢?” 张渺看着他:“……救她。” 白翊直起身:“这就对了。跟我们说说那位离姐姐的事情吧。” …… 张渺从小就有结巴这个毛病,说起来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笑话她,但她的娘亲是因为产下她而去世,自从她知道这件事情后就越发不爱讲话,时间一长就有几个淘气孩子传出了闲话。 护犊子的张启川自然是听不得那些,常常揪着那些小孩说教一顿。但张渺却觉得,这样有种仗势欺人的感觉。 久而久之,村子里的孩子渐渐地开始疏远张渺,而张渺也不愿费这些心思。她常常一个人去乱葬岗后边的小溪玩,就在那里待着,可以待上一整天。 一会看天上的云,一会看枫叶和鸟雀,有时候还可以捉小鱼小虾,回去让张启川煲河鲜汤或者河鲜粥。总之,张渺觉得自己很自在。 但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大姐姐。 那个姐姐没有告诉她名字,只是说可以唤她离姐姐。 相遇的那天,张渺正为抓不住个头不小的螃蟹而发愁。那螃蟹又肥又大,看着很让人眼馋,但是相对应的,它那两只大钳子看起来也颇有一些威慑力。 张渺瞅着它,犹豫要不要伸手去捉它。 正迟疑着,张渺身后面突然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轻轻松松地就按住了那只螃蟹的后壳,指尖一翻便把那大家伙拎起来。 张渺眨了眨眼,起身向后边看去。 站在身后的是一位身形高挑,身着鹅黄长裙,头戴帷帽的女郎。 张渺看了一会她漂亮的衣服,然后又直勾勾地望着她手上的螃蟹。 “这个。”张渺指着大螃蟹,“可以,给我,吗?” 女郎扬了扬手上的螃蟹,弯腰将螃蟹放进张渺的小竹篓里。 “当然可以。”她嗓音爽朗。 张渺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看着她从头遮到腰部的白纱,不解道:“你,长的,很难,看吗?” 女郎闻言顿了顿,声音中没有一丝不悦,反而饶有兴趣地反问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张渺指着她的头纱,很认真地说:“如果,长的,不丑,为什,么要戴,这个?” 女郎哈哈笑了几声:“我觉得我长得还挺好看的,至于为什么戴这个,只是为了保持神秘感而已。” 张渺点点头,提起小竹篓准备走另一边去捉螃蟹。 女郎喊住她:“喂,小朋友。” 张渺转头:“怎么,了?” 女郎双手环在胸前:“那边有脏东西,别去那边。” 张渺歪了歪头:“什么,脏,东西?” 女郎走过去把她拎过来:“会吃人的怪物。你怎么总一个人来啊,这里这么危险。” 第48页 张渺眨眨眼:“没人,跟我,一起来。” 女郎问她:“为什么。” 张渺说:“因为,我是,个,小结巴。” 女郎笑了:“就因为这个?” 张渺点点头。 女郎拉着她的手,笑了一会道:“……那你以后无聊了就来找我,不过我不会一直都在,如果我不在的话就不要去那边了,到时候小结巴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女郎边说边指了指溪对面。 张渺又点点头。 女郎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张渺眼神落在女郎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发现好轻好轻,还很凉,感觉跟没有一样。 女郎注意到她好奇的眼神,轻轻松开她的手,弯腰凑近了。 透过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张渺隐隐约约看到了女郎姣好的面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容易骗到手,”女郎笑着说,“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把你抓去喂脏东西吗。” 张渺摇了摇头:“坏人,长的,都,不好,看。” 女郎嗯一声,尾音上扬,表示疑惑。 张渺继续说:“你长的,好看,应该,不是,坏人。” 女郎闻言又笑了:“你怎么知道我长得好看,我这面纱还没摘呢。” 张渺:“感觉。” 女郎笑的很开心:“哎,小结巴虽然说话慢了一点,但是说话说的很甜嘛。” 张渺不懂为什么说话还能甜,歪头没开口说话。 女郎道:“天天捉这些,不会觉得无聊吗?” 张渺摇摇头。 女郎拿过她的竹篓,神秘地说:“别抓这些了,来看姐姐给你变戏法。” “变戏法?”听到这里,苏琛好奇问道,“她还会变戏法?怎么变的?” “……她变的,戏法,也不是,特别,神奇。”张渺道,“就是,手里,蹿火,苗,我在,镇子上,也见过。” “哦。” 一旁的白翊问:“变了戏法之后呢。” 张渺皱起秀气的眉毛:“变了,戏法,之后,她就,赶我,回家了。” 白翊:“赶?” “她说,她要,收拾,脏东西,让我,回家。” 白翊略微思忖,道:“那之前你说的,跟离姐姐一起抓住了脏东西那件事是真的吗?” “真的。”张渺盯着他,眼神较真,“那天,小李头,偷偷跑,去小溪,玩,跑到,溪对面去了,过了,一会离,姐姐就说小,李头跑到那边去,会有危险。然后我就,过去把小李,头赶跑,跟离,姐姐一,起捉住,了树林,里的脏,东西。” 这结结巴巴的一段话苏琛听得急的不行,好歹听她说完,他顺了口气:“你看清那个脏东西了吗?” 张渺摇摇头:“离姐姐,说我,看了,会做,噩梦,不让,我看。” “你参与了抓那个邪物吗?”白翊道。 张渺:“我……” 见此,苏琛了然地展开折扇:“估计是在旁边看着。” 张渺道:“离姐姐,说我,坐在那里,吓住了脏,东西,帮了她,大忙!” 苏琛:“……” 白翊眼底泛起笑意:“那后来呢,离姐姐怎么了,为什么要我们帮忙去救她?” 张渺揪着被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我想,喝水。” 白翊倒好一杯茶水,递给她。 张渺一口气喝完杯中茶水,继续道:“昨日,离姐姐,她说,要抓,恶鬼……” ……… “渺渺,今天你要早些回家。” “为什,么?” 张渺不解地抬头,望着浸在黄昏里显得浅淡的女郎,轻轻攥住她的手,晃了晃:“我爹爹,不会,说我的。” 晚风吹动似火枫叶,晚霞里微风轻轻拂起女郎的白纱,张渺很喜欢这个大姐姐,她还想跟她再待一会。 “姐姐有事要做。”女郎的语气过于沉重,让张渺莫名感到不安。 “要抓,怪物吗?”张渺问她,“我可以,帮忙。” 女郎蹲下来,头顶与她齐平,隔着白纱,张渺似乎看见她紧皱的眉头。 “渺渺,姐姐以后可能会走了。” 张渺蓦地心惊。 “……为,什么?”她道,“你不要,走。” 女郎摇头,否定意味尽显,她并没有解释,而是伸手捏捏她的脸蛋:“以后不要来这里,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没有姐姐和你一起,你会被吃掉的。” 张渺急了,她从来不会绕弯子,所以她很直接地说:“我不想,你走。” 女郎浅笑,起身朝她挥挥手,道:“听话,不要来这里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去。 张渺嘴唇微启,欲言又止,她很难过也很生气,但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憋了许久,最后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你要,是走了,我就,天天来,这里!” 闻言,女郎身形顿了顿,但是她没有像张渺预想中那样转身,无奈地朝她说“真拿你没办法”,或者“不听话”。 她只是叹了口气,缓缓离开。 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张渺松开手里的竹篓,竹篓落在地上,里边刚刚两人一起捉的螃蟹趁机跑了出来。 张渺低头看着脚尖,余光瞥见那些螃蟹横着爬进草丛。 她眨了眨眼,很是不争气的鼻子一酸。 “……” 离姐姐走了。 以后她又是一个人了。 第34章 苏仙君帮个忙 张渺没有回家。 落日还未彻底落下, 天地间一片金辉,张渺一个人坐在溪边发呆。 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捡起手边的小石子, 朝溪里丢了一颗。 咚的一声脆响,溪面片片碎开, 冰冷的水珠溅到张渺衣服上 溪水尚浅,倒映着张渺的模样。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地说着:“为什么,要走。” 以后这些小鱼小虾小螃蟹,她只能一个人来捉了。 想到这些她就不好受。 张渺看一眼溪对面。 离姐姐说的鬼怪是在那边吗。 为什么这次不带着她一起了? 之前拉的勾,说好的, 只要自己不把离姐姐的事情说出去,她们就一直是好朋友。 都是骗人的。 “骗子。” 张渺总结道。 暮色将尽, 夜色将临。 天一暗下来, 气温就下降许多, 张渺打了一个寒颤, 突然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时辰该回家了。 她抓起空空的竹篓,起身准备回家。 但日落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 乱葬岗还没有走出去, 天就只剩一点光亮。 张渺不禁加快脚步。 今天一点也不开心。 如果离姐姐还会回来的话,自己一定不会理她, 她抱着小竹篓, 愤愤地想着。 走着走着,背后掀起一阵凉风。 张渺脚步一顿,心里顿时涌起一丝不安, 她吸了口气,缓缓回头望去—— 一只白猫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舔着毛, 看见张渺突然回头,吓了一跳,炸着毛跑开了。 张渺看着那只白猫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一只猫。 张渺安慰着自己,回头一抬眼却对上一只幽绿的眼睛。 “……!” 张渺愣愣地与那只鬼眼对视,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之后,她抬手将手里的竹篓扔了过去。 极度惊恐之下张渺已经忘了喊叫,瞪着眼睛迈开腿就跑。 身后的怪物怪叫一声,八只长腿一迈,轻轻松松地就追上她,庞大的身体一横,挡住她的去路。 “……” 张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只庞大的蜘蛛。 准确来说,是一只长着女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一只令人头皮发麻的蜘蛛身体。 张渺在她的面前,犹如一只还未满月的猫一般大小;张渺冷汗滑落,开始后悔没有听离姐姐的话。 怪物长腿下压,身子前倾,上半身女人的脸便凑近了些。 张渺的脸与那只怪物的脸之间只有一指宽。 那只幽绿的兽瞳,打着转打量她。 张渺害怕地后退,眸子中满是惊恐。 这是……什么啊…… 这是什么啊! 那只怪物长腿缓缓移动,慢慢朝着张渺爬过去。 上半身的女人眯了眯眼睛,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闪着寒光,堪比剑刃般,尖利的蜘蛛腿抬起,而后对准了张渺的脑袋。 “……” 张渺睁大眼睛,在那只蜘蛛腿刺向她的一瞬间猛地闭了眼。 “铛。” 预想中的被刺穿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一阵轻微的风拂起张渺颊边的碎发。 张渺想睁眼却不敢,害怕又像上次那样对上那双可怕的眼睛。 “愣着做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跑啊!” 第49页 张渺蓦地睁开眼睛,果然看见那道鹅黄的身影。 她手持双刃,挡在自己身前,死死抵制着那只蛛腿。 张渺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发懵。 女郎见她发呆,急道:“还不走?” 张渺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慌慌忙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村庄方向跑去。 然后她又觉得有些担心,回过身子朝那道身影喊道:“我……找人,来救你……!” 女郎翻身一跃,头上的帷帽白纱翻起,张渺看见了她半张漂亮的脸。 她转头俯身冲向那只怪物,语气急切:“快走!不要回来!以后也不要来这里!” 张渺闻言不敢再多耽搁,转身快速地向村里冲去。 ……… “就是,这样。”张渺讲完了一切,担忧的看着白翊,“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好久了,离姐,姐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这种事情白翊也不好说得肯定,只能先温声安慰道:“会没事的。” “嘶……”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苏琛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不是说那个离姐姐跟很多小孩玩过吗?怎么他们就没有这么多事情?” 白翊道:“你应该是想问,为什么她这么重视张渺吧。” “啊,对。”苏琛一拍手,“就是这个意思。” 白翊转头看向张渺:“你和那位离姐姐为什么关系那么好?” 张渺想了想,最后道:“那些,小孩好,像并不,是一直,都能看,见离,姐姐。” 白翊皱了皱眉,不是很理解:“此话怎讲?” 张渺道:“好像只,有在离,姐姐主动,去与他,们搭话,他们,才看得,见离,姐姐,但是,我一,直都,能看见。”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调不自觉地上扬,听得出一丝丝小自豪。 闻言,苏琛与白翊对视一眼。 “嗯,明白了。” 张渺拉住白翊的衣角:“那只,怪物,真的很吓,人,离姐姐,肯定打,不过的,你,们能去救,救她吗?” 白翊应道:“好。” 张渺:“谢谢。” 苏琛笑道:“看不出来还挺有礼貌。” 张渺没有理他,慢慢打了个哈欠:“我好困,想睡觉,了。” 白翊道:“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张渺抓起被子,自己躺下了。 白翊和苏琛也相继退出房门。 …… 守在门外的张启川见他们出来,赶紧坐起身迎过去,紧张地问:“渺渺她没有说什么让两位不高兴的话吧?” 白翊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她的性格很直率,很可爱。” 张启川听到自家女儿被夸,心里一下就踏实了,爽朗道:“哎呀,我也这么觉得,我就喜欢这孩子的性格,一点都不拐弯抹角,直来直去多好!” “嗯。”白翊笑着应道。 而后他又后换了语调:“今天时辰也晚了,还是早点休息的好。我和旁边这位仙君有些话要讲。” 张启川识趣道:“诶,好,那我就先睡觉去了,两位仙君也不要太过于操劳,早些休息啊!” “好。” 张启川走后,苏琛和白翊也回到张启川准备好的客房里。 苏琛关好房门,回头与白翊道:“那小家伙说的怪物名为妣鬼蛛,是魔物。” 白翊早有意料,并不是很惊讶,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道:“难对付么?” 苏琛皱着眉头:“反正不好对付。” 白翊不解道:“最近怎么到处都是魔物,魔族又有动乱了吗?” “我不清楚。”苏琛走过来坐在桌前,郁闷道,“这还查不查啊,要帮张渺就得去寻那妣鬼蛛,可是我们俩根本干不过那东西啊。” “妣鬼蛛……”白翊若有所思,“与黑月巨蟒比起来,谁要难对付一些?” “呃……差不多吧。”苏琛解释道,“黑月巨蟒主要是那身寒鳞难对付,刀枪不入,攻击力却不高。” “这妣鬼蛛动作敏捷,浑身是毒,一不小心受伤说不定就要丢小命。但是运气好也能斩杀,因为它没有什么防身的本领。”苏琛为难道,“两者很难比较啊。” 白翊嗯了一声:“大概明白了。” 苏琛看向他:“所以还查不查下去?” 白翊扬眉疑惑道:“为什么不查?” 苏琛一怔。 “因为很危险啊……浑身是毒啊!还要不要命了!” “张渺那么可爱,苏仙君忍心不查吗?” “我……” 白翊:“所以别说这些了,咱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苏琛展开折扇,语气生硬地道,“反正不能去跟妣鬼蛛硬碰硬,白道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别想好过了。” 他的语气白翊没有多想,默认为是苏琛怕让他查案事情败露,然后被责罚。 “……还记得张渺说的,那些孩子不能一直看见那个离姐姐吗?”白翊抚着衣袖,说道,“她不是活人。” “这个我知道,我还没蠢到这个都不知道。”苏琛愤愤地说。 白翊朝他瞥了一下,无奈道:“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为什么张渺可以一直看见。” 苏琛道:“大凶命格。” 白翊点点头,继续说道:“大凶命格是邪物的大补之物,而故事中的那位离姐姐却没有伤害张渺,反而是处处护着她,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是个好鬼。”苏琛总结道。 “……”白翊不置可否,只好自己说,“说明她与那些想杀张渺的邪物不同,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们是敌对关系。” 苏琛有些不解:“敌对?” 白翊道:“嗯,不过只是猜测,也不要太当真。” 苏琛哦了一声:“这么说来,方才所说的都是猜测罢了” 白翊摇摇头,嗓音温润:“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接这个宗卷吗?” 苏琛:“不要查那个秋家……” 还没说完,苏琛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对啊,乱葬岗,离姐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会不会有联系?!” 白翊轻皱着眉头:“苏仙君相信直觉么?” “啊?” “虽然不敢打包票,”白翊道,“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们有很大的联系。” 苏琛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几许,白翊忽然道:“秋家当时经营最多的商铺是什么?” 苏琛:“问这个做什么?” 白翊没解释,只是问他:“你还记得么?” 苏琛道:“当然记得,兵刃啊。” 白翊又道:“双刃剑,是秋家的招牌。” 苏琛似乎懂了一点白翊的思路,但是意见却不一样:“可是用双刃剑,也不一定就是秋家的人啊,万一是同样喜欢双刃剑的人呢?” 白翊平静道:“所以我才说是直觉嘛。” 苏琛:“……” “那怎么办,全是直觉。” 白翊倒了一杯茶水,一杯饮尽后又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既可以不与妣鬼蛛正面硬碰硬,还可以引那天那只鬼将出来。运气好一点,甚至可以将那位离姐姐引出来。” 苏琛好奇道:“什么法子?” 白翊道:“张渺的大凶命格是邪物的大补之物,但若是成为丧物,会为极凶,最为大补,那时候,想要张渺的邪物都会来争抢。若那位离姐姐还活着,定会前来的。” 苏琛闻言,连连摇头,站起身来批评道:“不行不行,岂能仅仅为了查案子,便轻易牺牲一条鲜活的生命?小白我真是看错你了……” 白翊疑惑道:“我怎么了?” “你原来心肠这么毒辣!” 白翊无奈道:“我何时说过要取张渺性命了?” 苏琛:“你那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白翊:“取一两滴张渺的精血,扎个纸人,稍施法术,不就成了吗?” 苏琛一听,又坐了下去:“你早说啊……那你怎么能够确定,那妣鬼蛛不会前来?” 白翊缓缓道:“因为我这种把戏是骗不到魔物的。” 苏琛思忖片刻,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于是放下心来,重新坐下:“哎,白道长就是聪明,那就按白道长的意思来。” 白翊歪了歪头,笑容意味深长:“不过到时候……也要苏仙君帮帮忙才行。” 苏琛被他这笑容整得一愣,心中顿时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啊?” ==========作者有话说:========== 睡觉啦!睡醒继续! 第35章 秋漓 隔日黄昏, 乱葬岗。 漫天晚霞映在冰冷的石碑上,看上去既温暖又诡谲。 稀稀疏疏的石碑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木棺材。崭新棺材两边点着过桥灯, 此时正颤颤巍巍地燃烧着。 余晖太艳,火焰的颜色显得苍白。 张启川拍落棺材上的枫叶, 在棺木前拜了拜就匆匆离去。 第50页 乱葬岗又只剩下了缄默。 渐渐的,落日彻底落下,天地慢慢被黑暗笼罩,苍白缺月探出了头。时间流逝,夜色越来越浓。墨般的夜里,只有那双灯透出温暖的颜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乱葬岗的树林里多了几道黑影。它们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木,里面闪烁着贪婪与兴奋。 棺木旁边的灯燃烧到一半, 周围聚集的黑影也渐渐密集起来。 它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出手, 它们在等, 耐心地等着一个时机。 扑棱棱—— 不知是谁惊动了林间休息的鸟雀, 一声惊啼,尽数展开羽翅, 乌压压地飞出这片树林。 枫叶纷纷落下。 很快, 树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这短暂的吵闹,让接下来静谧的林子更加寂静。 蜡烛的蜡油越来越少, 黑影里开始躁动。 缺月似乎是早有预知, 不动声色地隐入云间。不知过了多久,那两只蜡烛终于不堪重负地熄灭了。 几乎是蜡烛熄灭的一刹,林间的黑影如潮水般向棺木涌去。 棺材里散发的气息让它们着迷, 为了能多吃一点,不惜与同类大打出手, 它们嚎叫,嘶吼,场面一片混乱。 残肢断臂伴随着尸液一起飞溅,杀红了眼的邪物拖着残破的身子,执着地爬行。 有些运气好的邪物已经摸到了棺木;那只女鬼瞳孔里折射出扭曲地兴奋。 可就在此时,夜空中闪过一道剑光,利落地斩断了那只挂着腐肉的手。 那只女鬼哀嚎一声,终于倒地身体开始消散。 一道白影轻盈地落在树梢,白纱随风翻动,手中的双刃闪着寒光。 她高挑的身形在黑夜中显得格格不入,飞身在鬼影里穿梭,剑刃飞出,每一次剑起剑落都是一只邪物的魂魄。 不到一炷香功夫,邪物只剩下残骸。 一只青瞳女鬼趁着夜色从后方掠出,伸出鬼气森森的利爪,正面迎上那沾上尸液的剑刃。 “铛——” 以她们为中心,周围荡出一阵狂风。 白纱后面的眼眸一眯,抬手改变剑刃的方向,一抬一挑,躲开那只鬼将的鬼爪,猛的刺入它的腰侧。 鬼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剑刃,而后抬手猛击女郎的腰腹。 闷哼一声,双剑脱手,她立即倒飞出去。 鬼将低吼一声,转身冲向棺木,而后一把掀开了棺盖。 棺盖揭开,里面却猛然曝出一阵青光。 鬼将瞬间被弹开—— 青光暗下去,青年从棺材里边爬起来: “吓死小爷了!” 苏琛的出现,不仅是鬼将愣了一下,远处的女郎也顿了顿。 但很快鬼将反应过来,幽绿的眼睛一眯,站起身向苏琛掠去,鬼爪直取首级! 苏琛见状不由得吓得喊了一句:“小白你不会跑了吧?!” 就在此时,一束蓝光划破夜色,蓦地击飞那只鬼将。 白衣翻飞,少年落在苏琛身前,折扇微垂,无奈道:“我不是那种人。” 苏琛慌忙爬出棺材:“那我先边上去了啊,小白你保重!” 白翊:“……” 苏琛走远后,那边的女郎跃过棺木,站定之后,透过白纱打量着白翊。 白翊展扇,解释道:“渺渺没有死,她还在屋里等你。” 女郎闻言,点了点头,抓起双刃再次翻身朝那只鬼将冲去。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一些,玉龙与那双刃居然配合意外的默契,打的鬼将措手不及。 这只鬼将虽然特长是速度,但也架不住两个人的围堵。几个来回下来鬼将速度开始慢下来,在躲开一轮玉龙的轰炸以后,鬼将转着眼珠,开始盘算着怎么逃跑。 白翊飞身落在她的后路,堵的严严实实,女郎那边也默契地不断逼近。 鬼将见状,急躁低吼,开始胡乱用鬼爪去抓身前浅黄色身影;白翊见她慌不择路,知晓时机已经成熟,驱动玉龙,玉龙灵光暴涨,化为一条气势磅礴的蛟龙,直直冲向那只鬼将。 要是换做从前,这只鬼将能够轻松躲开,可经过白翊和女郎快半个时辰的消耗,她的速度远不如从前,没来得及躲开,被玉龙击中。鬼将倒飞出去,砰的一声被拍在枫树干上。 咔嚓一声轻响,枫树轰然倒地。 …… 女郎轻飘飘地落在断树前,俯下身,伸手摘下女鬼身上的玉牌。 白翊召回玉龙走过去,看清她手中雕着秋字的玉牌后好奇道:“这个鬼将是秋家的人?” 女郎身形一顿,收回玉牌:“不错。” 她的声音颇为英气,白翊看着她,问道:“你是秋漓。” 虽说是问,但是他却用的陈述句。 白纱后面那张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你如何得知?” 白翊:“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是猜的。” 秋漓笑了,回头看一眼那躺在一片狼藉中的棺木:“障眼法做的不错,很聪明。” 白翊道:“小把戏罢了。” 秋漓浅碧色的眼眸瞥了一眼白翊的位置:“仙君不必这般,放心,我不会跑的。” 白翊一愣,随后放松身子,笑道:“有您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秋漓道:“渺渺呢?” 白翊道:“她在小院里等你。” 秋漓扬了扬下巴:“麻烦仙君带路。” 白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在前面带路。 缺月重新挂上夜幕。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枫林中,气氛有些沉默。 “那个鬼将……”白翊斟酌着措辞,还是问出了口,“是秋家的什么人?” 秋漓平淡道:“我的姨娘。” 白翊讶然:“高夫人?” 秋漓嗯了一声。 白翊不禁思考这高夫人为什么会被人炼制成鬼将,秋漓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她是被楚池萧炼制成鬼将的。” “楚池萧死后她就没了灵智,一直在这乱葬岗里游荡,吸食那些小孩的阳气。你们折子里的罪魁祸首就是她。”秋漓边走边说,“所有的鬼怪都想吃张渺的肉身,因为她的命格太差了点。” 楚池萧死了? 白翊若有所思,想到可能是顾城渊动的手:“那你为何……” 秋漓手掌扶在腰后双刃剑柄上,随意道:“我一生正直,死后自然不会乱了性子。我虽为鬼身,可六根清净,我修的仙道。” 白翊更奇:“鬼身修仙?” “不错。” 白翊不禁感慨,这两天真是见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事物,鬼妖鬼仙,这世间真是神奇。 “况且我素来不喜欢我姨娘。”秋漓不屑道,“她想干什么,我偏不让她事成,若是她想害人,我便大义灭亲。” 白翊笑了笑。 “不过你如此担心张渺,为何前几日又要突然说离开?” “那日我感应到妣鬼蛛有异动,以我的修为,还不足以与魔族抗衡。”秋漓解释道,“我原本以为我会死在那个夜晚,但却被一个人救了。” 白翊疑道:“被人救了?” 秋漓点点头:“那人修为极高,三招之内竟然把妣鬼蛛斩败。不过他把魔物斩败就走了,我并没有机会问他的身份。” 白翊若有所思,算是明白了个大概。 该问的都问了,后边两人也没再开口说话,白翊便专心带路。 …… 张启川的小院子里,张渺和苏琛看见一黄一白的身影走进来,都起了身。 “小白!” “离姐姐!” 张渺急匆匆地跑过去,秋漓也蹲下身子张开手臂,两人撞了个满怀。 “你没事,吧?”张渺急切道,然后指了指白翊,“离姐姐,你要,谢谢这个,道长,哥哥,是他……” 秋漓捏了捏她的鼻子,声音里满是笑意:“我知道,我已经谢过啦。” 苏琛把白翊浑身上下看个遍,然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受伤……” 白翊忍不住笑了,瞧了瞧院子里并没有张启川的身影,问道:“张启川呢?” 苏琛摇摇折扇:“呃,考虑到有些东西他最好是看不见,就用了点小手段让他先睡觉了。” 白翊:“……” 刚要开口说苏琛乱来,秋漓却抱起张渺,对白翊二人道:“两位是想查当年秋家的事情么?” 苏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面前的女郎就是秋漓,疑惑道:“对啊,你知道当年的事情?” 白翊拉了拉他,小声道:“她就是秋漓。” 苏琛一噎,看了看白翊,又看向秋漓:“小白你可以啊,事半功倍。” 果然当初选择拉白翊入伙就是最对的选择! 秋漓揉揉张渺的脑袋:“姐姐有话要与他们说,渺渺先去房间里等等好吗?” 张渺舍不得她,拉着她的衣角:“那你,不许,走了。” 秋漓道:“放心,不会走了。” 第51页 张渺一步三回头地回房。 等张渺回房间关上门后,秋漓才转身对白翊和苏琛道:“两位想问些什么,问吧。” 三人一人挑了一个石凳,苏琛找来茶水,一人一杯。秋漓落座后抬手,终于摘下头上的帷帽。 如雪的白纱被取下,白纱后那张明媚的面庞露了出来。 纵然是只鬼,可秋漓依旧是肤若凝脂,发若银丝,完全看不出鬼应该有的模样,这也印证了她所说的从不习那些害人之法。 那双眼尾微挑的浅碧色眼眸,看上去既英气又清冷。 她将帷帽放好,瞥两人一眼:“……你们,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苏琛与白翊对视一眼,苏琛:“呃,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秋漓:“是鬼啊。” 苏琛:“鬼怎么会和人一样?” 秋漓看向白翊,白翊只好将秋漓鬼身修仙道的事告诉他。苏琛听后很是诧异,他之前还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情。 秋漓喝一口茶水:“两位不是要问东西吗?” “啊对,是要问一些事。”白翊正了脸色,“你一直守在这乱葬岗,是为了什么?” “高筱岚想通过吸食阳气来开启灵智,我守在这里是为了阻止她。” “但还是让她得逞了一个,是我的疏忽。” 白翊:“那只魔物,妣鬼蛛,你可知道些什么?” 秋漓并没有立马回答,反而是思考了一会才道:“那只魔物是突然出现的,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刚开始她还算是安分,我也没在意,但前几日她就开始异动,尤其是渺渺出事的那天。” 她抬眼,眉头紧锁:“像是有人在操纵那只魔物。” 白翊闻言,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些苏仙君会记下来。”白翊道,“但其实我们这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查当年秋家灭门的真相。” 秋漓动作微凝,片刻之后她看向白翊,语调有些沉:“你问就是。” 揭人伤疤的事白翊还是不忍心,斟酌许久,最后还是只找了一个比较缓和的问题:“阁下可知罗婉月?” 秋漓缓缓道:“知道,听说她最近没了修为。” 白翊无奈道:“她的确运气有些不好……” 秋漓冷哼一声打断他:“运气不好?谁让她要与那些人一伍,她是活该。” 白翊微微扬了扬眉:“听起来你与她还有些交情?” 秋漓坐直身子,抬眼望向远方,似是感慨道:“是有一些交情,但道不同,终是不相为谋。” 沉默片刻,秋漓忽然叹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添了三杯茶:“尘封的往事压在心底那么久,今日就说个痛快吧。” 第36章 秋家 十几年前, 秋家和高家原本都是做兵器生意,不过高家有双刃剑谱,名气比秋家高上不少。 秋少炔费尽心思求娶高氏, 为的就是高家剑谱。高氏看穿他的目的,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他, 一是二人没有感情,二是自己妹妹喜欢秋少炔她是知道的,自己总不能跟妹妹一妻一妾共侍一夫。 可秋少炔不会轻易放弃,眼看高氏不松口,就把主意打到高筱岚身上。 他许诺高筱岚妻位,但要先让高氏过门拿出剑谱。高筱岚便在高氏面前充当说客, 软磨硬泡,又哭又闹, 这才让高氏勉强答应下来。 秋少炔脑子里只有他的事业, 一心想要取得高氏的信任, 而后拿到剑谱。甚至为了拴住她, 秋少炔还哄着高氏怀了个孩子。妊娠期间秋少炔对她是百般宠爱。渐渐地,高氏也被他表面样子所打动, 将剑谱交了出去。 至于高筱岚, 秋少炔早就抛在脑后,最后只是叫她当了个妾。 高筱岚因此记恨在心, 在姐姐高氏生产前后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导致高氏生下秋漓后就撒手人寰。 秋少炔对此恼怒了一阵子,但生意还是得继续做,于是没过多久就把高筱岚抬为妻位。 …… 秋漓一直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过得很悲惨。娘亲在生下她的第三日就离世了。她对娘亲没有概念, 只是把抚养她的奶娘当作娘亲。 在秋漓的记忆中,她时常会叫奶娘娘亲, 但奶娘却只是制止她错误的叫法,除此之外,就不会有什么多余温情画面。 待她五岁时才渐渐明白娘亲的意义,从奶娘那里得知娘亲被埋在最偏僻的乱葬岗里,她会每月表现的非常乖巧,只求秋少炔能准许奶娘带她去郊外看看娘亲。 她的姨娘高筱岚,因为看不惯她这个嫡女,随意找了个理由就杀了陪伴她八年的奶娘。 奶娘的尸身被抬进院子,秋漓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群人,泪水把睫羽打湿的厉害。她扑过去抱着奶娘温热尚存的尸身大哭。 她哭着用力摇晃怀中的人,希望她能醒过来。 因为这是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她的亲爹从来不会过问她,只有奶娘会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尽管后来她才知道,奶娘也是高筱岚安排过来的。 那天夜里,秋漓跪在秋少炔的书房外,想要讨个公道,可跪了一夜到最后也就只换来一句: “胡闹什么呢?你姨娘最近脾气有些大,不就死了一个下人么?改天给你一个丫鬟不就好了?” 秋少炔拉开书房的门,不耐烦地说。 秋漓眼眶红肿,清澈的碧瞳里闪烁着迷茫:“可是……那是我的奶娘……” 秋少炔听不到她在嘀咕什么,抬手就要关门。 秋漓见状惊慌道:“爹爹!” 秋少炔紧皱着眉头:“干什么?” 秋漓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鼻音很重:“爹爹能不能给漓儿一些银子……我想去看看娘亲,顺便将奶娘也葬了。” 秋少炔解下腰间的钱袋,扔给她,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钱袋不偏不倚地砸在秋漓的脸上,而后落到她的脚边。 秋漓捂着脸,望着那只钱袋发了很久的呆。 两条人命,这么一个钱袋子就打发了。 最终她还是俯身去捡那只钱袋,小心地捧在手里,起身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二日,新来的丫鬟带着她去了城郊的乱葬岗。她和丫鬟一起把奶娘葬在她娘亲的墓旁,然后用脏脏的小手将两个馒头放在石碑前。 “娘亲,奶娘,以后漓儿要多带两个馒头了,”秋漓低着头,“你们一人一个不够吃。” 新来的丫鬟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躲阴凉,有点同情地看着秋漓,但迫于高筱岚的威压她也只敢冷眼相待。 否则她也会被埋进坟包里。 秋漓原本并不想哭,但是看着那两个墓碑她就忍不住地哭。 “娘……”秋漓轻轻唤了一声,不知唤的是哪个娘。 也许对她来说,两者没有什么区别。 …… 后面太平了一些日子。 秋漓也渐渐发现,只要是对她好的人,最后都会被高筱岚以各种理由解决掉。就比如之前那个丫鬟,因为看她饿了一天没吃饭,偷偷给她带了一个包子,之后就被高筱岚调到府里做最脏最低贱的活。 所以秋漓学会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她很少再哭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同情她,也不会有人因为她而遭殃。 再后来,秋少炔因为谈了一笔大生意,心情很好,从街上给她买了一只狸花猫回来,交给她养着。 秋漓受宠若惊,谢过秋少炔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将狸花猫抱出铁笼。 猫儿懒懒的窝在她到怀里,倒也温顺。 她很小心地养着它,由于害怕高筱岚会对小猫下手,白日里她都不怎么敢跟它玩,只能夜深才偷偷的跟猫儿倾诉一些烦恼。 不过说来也怪,那只猫像是听得懂她说话一般,每次她与它讲话时,猫儿都会安安静静的窝在她身边听着,不吵不闹也不打瞌睡,好像是真的在听她说话。 有时候她忍不住哭的时候,那只狸花猫甚至还会伸出爪子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这让她在惊讶的同时,也更加依恋这只猫。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天夜里在她睡着时,那只猫都会露出酷似人类的神情。有时候还能叼着被角,帮她掖掖偶尔跑路的被褥。 那只狸花猫就是罗婉月。 那时的罗婉月刚盗摄魂铃,被苍幽山通缉,不得已才暂封修为,化为一只狸猫,隐匿自己的妖气。 结果好巧不巧被秋少炔买了去,遇到了悲惨的秋漓。 她刚来这里本来是想方设法的逃跑,结果转念一想,与其流浪还不如在这大户人家混混日子,可听了秋漓的故事后又觉得这孩子也太可怜了一点。 所以她就更加觉得应该留下来……最起码也要等风头过去,等自己修为恢复过后再走。 一人一猫就这样相处一年多,关系也渐渐亲密,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都留给罗婉月,罗婉月也不跟她客气,埋头就是吃。 时间长了,罗婉月被养的胖呼呼的,发了腮,看上去圆滚滚的,可爱的紧,秋漓越发喜欢。 第52页 当她特别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高筱岚就会忍不住出手。秋漓十岁那年,高筱岚也怀了孩子。 常言道母凭子贵,但那时的情况,就算是秋少炔将她抬为正妻,秋漓这嫡长女的身份都在那里杵着,她这肚子里的孩子就算生下来名分也始终比没娘的秋漓低一等。 高筱岚看着肚子一日又一日的大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那天去府里散步,看见院里正在和罗婉月玩耍的秋漓。 春日阳光懒洋洋的,撒在少女嫩芽般的鹅黄长裙和柔软的发丝上,如画一般。 就像是熬过深秋,蛰伏过寒冬,终于迎来初春后傲然挺立的一株嫩苗,撒了满园的春意。 高筱岚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刺眼。 蓦地捏紧手中的丝帕,带着丫鬟迈入秋漓的小院。 “漓儿。”高筱岚皮笑肉不笑,绣着牡丹的鞋踩在秋漓刚刚堆好的小石子上,“怎么在这里玩,多脏啊。” 本来笑的正欢的秋漓看见高筱岚,挂在嘴角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初雪,迅速消逝。 “姨娘。”秋漓低着头,心里泛起莫名不安,她瞥了一眼在旁边晒太阳的狸猫,示意它先走,但狸猫却像是没看见,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高筱岚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罗婉月,故作惊讶道:“这是少炔带回来那只猫儿吗,肥嘟嘟的看上去倒是可爱的紧。” 她说着就要去抱罗婉月。 罗婉月恶嫌地看一眼高筱岚,起身灵活的躲开她的手。 “哟。”高筱岚动作一顿,脸上浮现一丝不满,语气陡然变了,“这是嫌弃我呢?” 她慢慢看向秋漓,语气冷下来:“真不愧是漓儿养的猫。” 这个语气秋漓实在是太熟悉了,纤弱地身子一抖,立马跪下,急忙道:“姨娘误会了,它只是性情有些古怪,不喜欢人抱,并不是嫌弃姨娘。” 高筱岚冷哼,用手帕擦拭着指尖,然后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漫不经心道:“拐着弯骂我不是人呢?” 秋漓闻言,咬牙道:“漓儿没有,姨娘误会了……” 不等她说完,高筱岚就忽的将手帕扔到秋漓的头上,厉声打断她:“误会误会,我就那么笨,天天误会你吗?!” “夫人别生气!”见她动怒,她身后的侍女立马安抚道,“小心动了胎气!夫人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她计较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啊。” 高筱岚闻言,顺了口气,挥了挥手,身后的下人立马端来椅子,她捋捋衣袖,坐下去,趾高气扬地对伏在地上的秋漓道:“说的也是,我就不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计较,这样吧,你给我磕十个响头,我就不计较了。” 秋漓指尖微微拢了拢。 见她迟迟不动,高筱岚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善:“漓儿这是不愿意?” 秋漓吸了口气,然后恭顺道:“漓儿不敢。” 她起身,而后伏身,白皙的额头与石板撞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筱岚手支着额角,见状啧了一声:“没吃饭么,懂不懂什么叫响头?重新来。” 秋漓顿了顿,抿着唇,依言磕了一个真正的“响头”。 这样的力度,只磕两下,她的额头就磕出了血。石板上留下了血迹,红的扎眼。 秋漓忍着泪水,却发现忍不住。 于是她就一边磕头一边流泪。 一旁的罗婉月看在眼里,琥珀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高筱岚眼里却满是笑意,等秋漓磕完十个响头,她伸手去扶秋漓,笑着说:“哎呀,乖漓儿,疼不疼?” 秋漓抬头,额头鲜血横流,她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疼。” 高筱岚让侍女捡起那个染了灰尘的手帕,递给秋漓。 “拿去擦擦血。”高筱岚笑着说。 秋漓伸手接过,手细抖着,盖在伤口上,额头立马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禁抖了一下身子。 高筱岚捂着嘴笑了好一会,而后看了眼天气,心情大好:“今日天气不错,姨娘就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秋漓低头:“姨娘慢走。” 高筱岚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里又只剩下罗婉月和秋漓。 罗婉月愧疚地轻轻唤了一声。 秋漓把她抱在怀里:“没事,不怪你。” 罗婉月心疼地蹭蹭她,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秋漓疲惫地抱着她进了屋子,自己清理起伤口。 片刻,秋漓处理完伤口,大脑放空地愣愣望着窗外,稚嫩的脸庞透露着丝丝迷茫。 窗外的小院里依旧是满院阳光,春意盎然。 墙角那株不知名的野花也在含苞待放。 少女苦涩地眨眨眼。 “阿玥,还记得那日我们去锦鲤池玩,我帮你捡小毛球吗?” 秋漓忽然道。 罗婉月疑惑地抬起头,不解地点了点头,表示她还记得。 秋漓垂眼,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我觉得,姨娘有些过分了。”她缓缓说着,手指轻轻捏着猫儿柔软的爪子,“阿玥,之前我同你讲过我的娘亲,她们都说是我害死了娘亲,可那天我替你去捡毛球,听见姨娘的两位侍女姐姐在书房里说,是姨娘害死了娘亲。” 罗婉月闻言,耳朵后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恶嫌。 秋漓自顾自地说道:“侍女姐姐还说,原本娘亲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刚生产身体有些虚弱而已。” “但是后面的汤药和补汤都被姨娘动了手脚,所以娘亲才会死。” 秋漓身子微微发抖,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我想做一个好孩子,想讨姨娘欢心,结果到头来我居然在讨好害死我娘亲的罪魁祸首……” 罗婉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能说什么。 秋漓抬眼,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罗婉月的影子:“阿玥,我那天还听到,姨娘想让她的孩子当嫡长女,而我,会被她除掉。” “原本我只想顺其自然,能活一天是一天;但她实在是欺人太甚……”她揪着袖子,皱着眉头,“所以现在不一样了,我突然想活下去,活下去给我的娘亲报仇。” “……” 罗婉月舔了舔她的脸,很是欣慰地表示支持。 终于决定要报仇了,这仇就算秋漓不报,她也要忍不住下手了。 …… 那日之后,秋漓一改先前小家碧玉的模样,一身繁杂的襦裙换为窄袖青罗,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束发,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告诉秋少炔,她想习高家的双刃剑法,对此秋少炔并没有阻拦,高家的剑法他还没找人试验过,秋离到底是姓秋,学会了也叫个秋家剑法,所以就随她的意思了。 因为天天泡在操练场,秋漓很少与高筱岚碰面,所以日子又太平了几个月。 那时的罗婉月修为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已经可以维持人形。而高筱岚也快临盆,性情也更加古怪,听说秋漓在习剑法,便整日都在说秋漓修习剑法是为了杀她,日日夜夜都心神不宁。 有一日她躺在花园里晒太阳,看见跑出去撒欢的罗婉月,硬要说它这只猫不守规矩,要抓来剥皮抽筋。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使的,全府上下都围着她转,对她的要求那是一个顺从,更何况就只是一只猫而已。 下人去捉她的时候,罗婉月正想着要不要变回人形给这个悍妇一个苦头时,秋漓却回来了。 “姨娘这是做什么?” 秋漓迈着步子跨进院里,她手里的双刃还未收回去,看上去是刚刚从操练场回来。 看见明晃晃的剑刃,高筱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为了她在这府里的威严,还是梗着脖子说:“你拿着这东西想吓唬谁啊!你以为你学了那些三脚猫功夫,我就会怕了你吗?!” 秋漓看向被下人拎在手里的罗婉月,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双刃,道:“我自然不是为了吓唬姨娘,只是姨娘为何要为难我的猫?” 高筱岚见她还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松了口气,冷哼一声:“你这只猫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扒了它的皮来给我做一只围脖,漓儿应该不会介意吧?” 秋漓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姨娘这又是何必呢?”秋漓道,“您知道漓儿平时最喜欢这只狸花猫。” “那又如何?这围脖我要定了。”高筱岚不屑地看着她,对身后的人道,“来人,当着她的面扒了这小畜生的皮。” “是,夫人。” 秋漓眼神彻底寒了下来,她眯起眼睛,喉头压抑一阵,道:“你们敢——” “哟。”高筱岚瞧着她,讥笑道,“这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娘叫嚣?” 秋漓不语,碧眸含怒。 “瞪我干什么?”高筱岚睥睨着她,对下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秋漓忍无可忍,多年来的怨气和愤怒还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第53页 她脚尖一点,挑起双刃而后双手接住,剑尖一横,寒光一闪之后,那把利剑就横在了高筱岚的脖颈间。 “我看你们谁敢!” 高筱岚一愣,众人都愣住了。 现场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众人反应过来,大喊大叫着:“哎呦,嫡小姐要杀夫人啦!救命啊!” “都不准动!”秋漓喊道。 那些下人倒是被她吓住,真的闭了嘴,站在原地警惕的看着她。 秋漓从下人手中抢回罗婉月,而后看向呆在原地的高筱岚。 剑尖撇了撇,冰冷的剑面拍拍高筱岚的脸。 秋漓冷然道:“怀了孩子又怎样,只要我在一日,他就永远是个庶出。而你,始终都是个妾。” “还有你做过的龌龊事情,午夜梦回时,你的良心会难安么?” 秋漓嘲讽地勾起唇角,逼近一步:“你有良心么?” 颈间的利刃让高筱岚不禁后退一步。 “别来惹我。” 秋漓丢下一句,抱着罗婉月转身离去。 那天的秋漓简直帅爆了,至少罗婉月是这么觉得。 可能是当时秋漓的语气太狠,也可能是那日横在脖颈间的双刃太过吓人,当日晚上高筱岚就觉得腹痛,请了大夫来,大夫告知是母亲受了惊吓,要小产了。 秋少炔商铺的事情还没彻底敲定,因为之前高氏的死高家一直不松口,眼看着这节骨眼上高筱岚又出了事。秋少炔收到消息后便急步赶来,高筱岚拉着秋少炔的手,梨花带雨地与他诉苦。 “那把剑就横在我这里……”她哭着比划着,“再用一点力,我就要一尸两命了!” 待接生婆来了,高筱岚就被一群人抬进了别的屋子。 秋少炔回想着高筱岚说的话,慢慢黑脸,最后一拍桌子,瞪着眼怒道:“岂有此理!那可是她的姨娘!这几年倒是对她疏于管教!准许她练一点功夫,倒是要上天了!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来人!”秋少炔厉声喊道,“把秋漓给我叫过来!” 一炷香之后,秋漓缓缓走进正厅,面色坦然。 秋少炔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而后抓起茶盏,泼了秋漓一脸茶水。 秋漓闭了眼,免得茶水流进眼睛,而复又睁开,平静地望着秋少炔。 “秋漓!你胆子不小,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姨娘?!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弟妹!若要是出了什么事,能赔她们两二人的命吗?!” 秋漓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那些水珠在烛火的映射下,看起来像是她的眼睛在发光。 秋少炔使劲拍桌子:“现在魔界也不安分,正是外忧内患的时候,你学的剑法不拿去对付敌人,到指着你的姨娘了!像什么话?!” 秋漓窄袖下的双手渐渐捏紧成拳,浅碧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讽刺意味。 秋少炔注意到了,怒火更是中烧:“你这是什么眼神?” “啧。”秋漓嗤笑一声,抬眼与秋少炔对视着,“口口声声的说姨娘,爹爹为何不自自己去问问姨娘都对我,您的亲女儿,到底做过什么?” 秋少炔被她的态度惹火,以前的秋漓都是逆来顺受恭恭敬敬的,但自从练了秋家剑法之后,秋漓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现在居然敢跟他顶嘴了? “你又想胡说八道些什么!” 秋漓:“是不是胡说八道,您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再问?” 说罢,她面色狠厉,声音也沉了不少:“爹叫漓儿来得真是时候,漓儿正好也有事情想问爹。” “你能问老子什么?” “当年娘亲的汤药方子爹爹你看过么?” 秋少炔顿了顿,皱起眉,眼神显得有些心虚。 “什么药方?” “爹别装糊涂,姨娘抓的药都是府医开的方子。这些你不可能不知道。”秋漓说着,“那方子里那么多相克的东西,这么明显的错误,你们为什么发现不了?!” 秋漓从腰间掏出手抄的方子,扔在桌上:“爹爹您可要好好看清楚了,免得又说我胡说八道了。” 秋少炔没有拿那个方子看,因为这件事是高筱岚在策划,他只是默许…… 见秋少炔阴沉着脸迟迟没有动静,秋漓笑了。 讥讽,失望,自嘲。 “爹爹不想看,是因为爹爹根本就不知道方子是什么,对吗?” 秋少炔闻言,常年伪装的脸上露出一丝破绽。 “您倒是好手段,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姨娘的身上。”秋漓感叹道,可神情却如同二月寒天,冷的吓人,“您只要装作不知道,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姨娘的做法,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我的娘亲了。” “为什么要除掉我娘亲呢,听说是因为娘亲不让你做兵器的生意,因为你这秋家的剑谱,本来就是我娘亲的。” 秋少炔脸色彻底变了,脸上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你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 秋漓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蠢的人,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呢,更何况人呢?” 其实秋漓知道这些都是因为教她剑法的师父与高氏交情不错,所以才愿意把这些东西告诉秋漓。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秋漓只是觉得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知道,还被别人当猴子一样耍了这么多年。 “对了,我在修习高家的剑谱的时候收集了好多证据,您说如果我拿这些去报官,爹爹能吃几年的官饭呢?” 秋少炔蓦地捏紧了拳头。 “杀妻,走私,盗窃剑法……这些罪名加起来,最差的结果,爹爹的官位应该也坐不住了吧?” 秋少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瞪着血红的眼睛暴起,那种被揭露丑陋的一面的焦躁不安,看上去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秋少炔四下寻找着,最后一把抄起桌上的配剑,抽出剑刃,狠狠地向秋漓挥去—— 秋漓没想到他会起杀心,秋少炔常年习武,速度不是秋漓能够匹及的,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利刃一剑刺入腰腹! 兵刃刺入血肉,秋漓单薄的身子被一剑刺穿,发出噗嗤一声。 秋漓猝然瞪大眼睛。 鲜红的血从剑刺进去的地方渗出,罪恶又腥臭。 世间都说虎毒不食子,可秋漓忘了,秋少炔连畜牲都不如。 唇角染上一抹殷红,秋漓眼神复杂地看向秋少炔,而后者看到了血却异常兴奋。 “我养了你这么久,你个白眼狼,居然还要去告发我……”秋少炔疯魔道,“你娘亲?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会死吗?” “就是因为她不肯告诉我她们家的剑谱最后一章放在哪里!” 秋少炔一脚踹开秋漓,利剑猛地从身体里抽出,血液飞溅。 血滴落到秋家白玉玉牌上,红的扎眼。 秋漓跌坐在地,再也压不住喉间的腥甜,俯身吐出一口鲜血。 秋少炔将剑尖架在她的颈间,嘲讽道:“你知道的太多了,不是想那个贱女人么?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下去见她!” 说罢狠狠举起剑刃—— 就在剑尖挥向她的一瞬间,一束紫红色妖气冲进来猛的弹开那把玄铁剑。 “谁?!” 一道身影从门外闪进来,一把抱住地上的秋漓,掠了出去。 整个过程就只是眨眼一刹,秋少炔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 “去给我追!”秋少炔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吼道,“追不上你们也都别活了!” …… 罗婉月抱着秋漓,在树林里飞速地掠行。 可怀里的人渐渐冷下去,罗婉月不得不停下来,找了一个相对隐秘的地方将秋漓放下来。 秋漓一只手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腹部,另一只手抓住罗婉月的衣袖。 “你是阿玥?” 罗婉月瞳孔微微一缩,内疚地点了点头:“抱歉,我在你们秋家混吃混喝这么久,这次也是因为我……” 秋漓唇色苍白,额间泌出细汗,她声音有些发抖:“怪不得……你听得懂我说话……” 罗婉月心情复杂。 她为何不问自己为什么是只妖,还有接近秋家的目的?人对妖族不都应该这么防备吗? 秋漓闷闷咳嗽两声,喉间涌出腥甜,唇角又漏出几丝血。 秋少炔动了杀心,那一剑刺入要害,内脏破裂,她已经无力回天。 秋漓艰难叹了一口气。 心气太盛,她就不应该以那种方式揭穿秋少炔……她怎么会想不到呢? ……终究是没有给她娘亲报仇。 罗婉月那时修为还未完全恢复,维持人形已经是极限,也无法分出多余的妖气救她,只能眼看着秋漓呼吸渐渐弱下去。她握住秋漓的手,握的很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神色复杂。 这么久的陪伴,日日听着秋漓诉说烦心事,一次次的安慰。偶尔罗婉月不小心犯错惹恼了高筱岚,也是秋漓壮着胆子一次次的求情。她早就已经把秋漓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或者说是当成了亲人。 第54页 “秋漓,你撑住。”她干涩地说,但是她明白她撑不住,依秋少炔的性子,现在估计正在到处搜寻她们,而她的修为刚恢复,刚刚去救秋漓都已经费了好大劲,带她去医馆恐怕还没到秋漓就撑不住了…… 秋漓又怎会不明白,她想回握罗婉月的手,但浑身上下已经没了力气。 她睁开眼,碧色浅眸映着头顶那光秃秃的枝条。 深秋风寒,火红的枫叶被月色洗淡,显得灰白。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微微张口与罗婉月道:“……阿玥,好困……好冷……” 罗婉月听她说冷,就将她抱在怀里,却不敢太用力。 风过林梢,吹落一片枯叶。 叶片轻轻落在秋漓的心口,被不知从哪蹭到的血液浸湿。秋漓缩在她温热的怀里,声音若有若无。 “秋天……” “什么?” “阿玥。” “我在。” “我……是不是看不到春天了。” 罗婉月哑然。 碧眸开始失焦,渐渐的,再也透不出一丝情感。 “……秋天,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我,不喜欢秋天。” 声音随风而散,血液渐渐凝固,心口不再起伏。血染红衣衫,比枫叶还要红。 枯叶又落下一片,在月色中打着旋。 罗婉月抱着她微凉的身子,失神坐了许久。 秋漓…… 秋少炔,高筱岚。 罗婉月瞳仁里倒映着这圆润的夙月,眼底涌起一丝血色。 秋漓的仇,她要替她报。 第37章 好久不见,哥哥 “所以, 是罗婉月帮你杀了秋少炔和高筱岚?” 苏琛全程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 秋漓:“没错,是她杀的。” 白翊不解道:“可是宗卷上的记载, 秋家是被灭门了,罗婉月真的只是杀了两个人么?” “阿玥的确只杀了高筱岚和秋少炔。”秋漓笃定道, “其他的人,是楚池萧杀的。” 白翊嗓音微沉:“楚池萧?” 怎么又是楚池萧。 秋漓道:“不错,那年正逢魔界动乱之后,苍幽山无暇顾及楚池萧。楚池萧便到处捉人炼制走尸,那时没有主子的秋家就不幸被楚池萧捉了去。” 白翊思索片刻,然后道:“楚池萧那时为何会大量炼制走尸?” 秋漓摇了摇头, 表示不知。 白翊一番细想,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这一切的一切, 似乎都有某种联系。楚池萧那么早就开始大量炼制走尸, 会不会就是为了等那一天除掉顾城渊? 南安陵川的柳青安, 蛊城的楚池萧, 锦城的秋漓……还有苍幽山的顾城渊。 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掩饰身份,欲言又止的顾城渊和苏琛他们到底是真的好相处, 还是他们别有用心? 那么幕后的人又是谁?而白翊自己, 又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白翊想得出神,脸色越来越沉, 秋漓看了一眼苏琛, 苏琛耸耸肩,伸手在白翊的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白翊回过神,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没什么, 就是在想……故事里,你已经无力回天,那么现在又怎会修习仙道呢?” 秋漓道听她问这个问题,垂眼道:“我也不知道阿玥是怎么做到为我重塑魂魄的,但想必她一定费了力气。” 闻言,白翊忽然想起之前洛白川问罗婉月为何去盗摄魂铃,罗婉月似乎是为了谁。心中悄然浮现一个念头,可仔细一想,时间似乎又有些对不上。 思考半晌无果,白翊便不再去想,缓缓起身道:“事情的大致我们已经知晓,多谢阁下坦言。” 秋漓笑了笑:“无碍,说出来我也好受一些。” 白翊刚想说让她休息,就听见张渺的房里“哐当”一声,似乎是茶杯摔碎了。 秋漓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白翊和苏琛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渺渺。”秋漓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怎么了?” 按理来说刚刚那么大的声响,张渺应该被吵醒才对,奇怪的是里面的张渺却并没有回应。 秋漓皱着眉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回应。 心中一沉,秋漓直接推门进去。 白翊跟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摔倒在地的张渺。看这个情形,应该是张渺半夜口渴起来倒水喝,结果不知怎么晕倒在地,这才绊落了桌上的茶杯。 秋漓立马过去抱起她,拍拍她的脸:“渺渺?” 苏琛见状走近,打量张渺的脸色,而后拉住她的手,把了脉,抬眼看向秋漓和白翊:“她中毒了。” 白翊一惊,秋漓蹙眉急切道:“中的什么毒?” 苏琛从袖中拿出针套,抽出一根银针,扎入张渺白皙的手腕,片刻之后又复抽出,拿一条雪白的帕子放在银针下,擦了擦。他看着那手帕上褐色的血,皱了皱眉。 “血液呈褐色,脉搏虚浮,嘴唇发青,浑身发冷……”苏琛惊道,“妣鬼蛛的毒?!” 此话一出,其他两人都是倒抽一口凉气。 “定是那天夜里渺渺被那魔物伤了。”秋漓自责道,“早知如此,我那天就不走了……” 苏琛撩开张渺的头发,寻找着伤口,最后在她脖颈后面找到了一条几乎其微的小伤口。 “错不了,就是妣鬼蛛。怎么办?救不救?”苏琛道。 秋漓道:“当然要救。” 苏琛看了一眼白翊,白翊点了点头。 “妣鬼蛛的毒素只有它的蛛丝才能解。”苏琛看着两人,严肃道,“我可以施针暂时压制她体内的毒素蔓延,但是也只有三日的时间,算上炼制解药,取蛛丝只有两日的时间。” 秋漓:“麻烦你先施针,蛛丝我想办法。” …… “中毒?!”一觉醒来就听到自己女儿中毒的张启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了看苏琛,又看了看躺床上的张渺,惊慌道,“怎么会中毒啊?!” 苏琛摇摇折扇,不清不楚地打个马虎眼:“呃,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你放心,小白他们已经去找解药了,不会有事的。” 。 紫蛏山。 天边微微泛起白肚,暖白色晨光照亮雾蒙蒙的山头,秋枫落叶飘零,山林中满是晨意。 若是换个时间,白翊都会停下来好好欣赏欣赏,不过此时他只能紧紧跟着秋漓快速急行。 额前黑发乱舞,白翊忍不住道:“你竟然还知道妣鬼蛛的巢穴?” 秋漓的声音忽远忽近:“前些时候我无意间撞到过。” 白翊绕过巨石,然后继续问道:“不过苏琛说的蛛丝得是妣鬼蛛的白莹丝,这种蛛丝宝贵,应该只有妣鬼蛛休息的地方有,我们能行吗?” 秋漓头也不回:“试试看。” 现在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一炷香之后,白翊看着不远处的宏大府邸,迟疑地问:“这……是魔物的巢穴……?” 秋漓取下帷帽,舒了一口气:“不错,怎么了?” 白翊移回眼神,讪讪道:“这么大的宅子,想必这魔物一定掳了不少钱财吧。” 秋漓不可置否地扬眉,沉默一会又忽然想到什么,斟酌着严肃开口道:“小道长,有一件事我可得跟你说一声,这妣鬼蛛可是出了名的喜好男色,你待会……” 白翊微微睁眼,难得一次打断别人说话:“等等……你说这妣鬼蛛…喜好男色?” 秋漓点点头:“怎么了?” 白翊汗颜:“她不是蜘蛛吗,要怎么喜好……” 秋漓挥了挥手:“这只魔物虽然修为不足以让她成为人身,但她会化为人形,这有什么问题吗?” 白翊:“好吧,没问题。” 秋漓:“那咱们就进去吧。” 言毕,她就飞身上墙,翻墙而去,白翊见状赶紧跟上。 这深山里的府邸自然是比不了那些富人府邸,虽然看着大,但实际上全是石堆乱石,瞧上去也没什么稀奇的。 进了内院,看上去就要富裕一些,但内院里都是一些小妖小鬼在打杂什么的,人多眼杂,白翊和秋漓倒不好再进去。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白翊人生地不熟,现在也只能问秋漓这个带路的,“偷偷去找妣鬼蛛的住处么?” 秋漓看了一眼明显装扮过的院子,然后道:“看这个样子,今天这妣鬼蛛应是要做什么仪式。” 白翊不明所以。 秋漓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管他呢,走,去找蛛丝。” 她刚起身,白翊忽然瞧见对面墙角有一个即将转身的男人,来不及唤正要起身的秋漓,那边的男人便一个转头看见了她。 双方都愣怔一两秒,白翊先反应过来,俯身掠过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将他拉到墙角。 “呜呜呜!” 男人一双桃花眼里还残存泪花,眼里满是惊恐和害怕,他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第55页 白翊捂着他的嘴,看一眼秋漓。 秋漓会意,从腰间拔出剑,横在男人的脖子上,凶狠道:“只要你不声张,我们就不会杀你,若是你待会大喊大叫,我保证你立刻人头落地。” 男人连连点头。 白翊一点一点地松开手,这才看清了这男人姣好的面容。 肤若凝脂,眼波流转,白翊觉得自己能看出来他还是个男人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人的穿着了。 薄纱若隐若现,裸露着大片的胸膛。 秋漓看了直皱眉:“什么鬼衣服,这么难看。” 男人打量他们好几眼,才唯唯诺诺地试探道:“两位是来斩杀这魔物的吗?” 嗓音软的让白翊和秋漓都打了个寒颤。 秋漓道:“……你想说什么?” 男人纠结一阵,最后一滴眼泪从薄红眼尾滑下,他期期艾艾地哭着:“若是两位仙君真的是来斩杀这魔物的,还请两位救救我……” 秋漓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脸警惕:“你在这府邸,穿成这样然后来求我们救你?” 白翊不置可否,一时没有开口。 “不是的……两位听我解释……”男人听秋漓的语气,顿时慌乱起来,他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眸,道,“我是前些日子被那只怪物绑来这里的,我今日本来想趁那只怪物不注意,偷偷跑的……但是不成想被你们二位撞见,我……” 男人说着,又要哭了:“我听那些下人说,这怪物喜欢吃男人,今日要吃的就是我,这身衣服我也不想穿,我还不想死啊,我相公肯定还在到处寻我呢……” 秋漓:“你相公?” 男人点点头,一提到他相公好像魂就被吸跑了似的,也不哭了:“对呀,我相公是这个世间最英俊的男人……我不见了这么多天,他肯定都急死了——” 白翊:“……” 不过听他说这世间最英俊的男人,白翊脑中居然莫名的浮现出顾城渊那张俊脸来。 抑制住脑子里的想象,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秋漓就已经抢先一步:“行了行了,我们对你那个相公不感兴趣,想活命就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点点头:“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秋漓探头去看院内,问道:“我问你,你可知这魔物的住处在哪里?” 男人摇摇头:“这个……我前几日才来,一直呆在他们给我准备的屋子里,我真的不知那魔物的住处在哪里。” 秋漓啧了一声:“还知无不言呢,你都知道什么啊你。” 男人闻言,难为情地道:“我,我只知道今日那个怪物会来吃了我,好像是为了涨修为吧……” 安静了许久的白翊这时忽然提议道:“反正找也找不到,贸然出去还容易暴露,不如就牺牲一下这位小兄弟。” 听到他说这句话,男人吓得半死,眸子里又泛起了水花:“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秋漓看向白翊:“拿他当诱饵?” 白翊道:“这吃人,涨修为,肯定要在自己房间里吃。” 白翊转头与那个男人道:“这样的装扮,应该是会有人将你带去别处吧?” 男人忽然想起,没有否认:“仙君说的没错,听那些人说,今日酉时我就会被抓去那个怪物那里。” 秋漓明白了,收起利剑,转身就准备走:“那行,就这么办。” 男人见状抽噎道:“我还不想死啊,仙君……” 白翊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会提前计划好,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男人哭的更凶:“我不去,我就不去!那个怪物我看了我就发怵,我会被吓死的!” 秋漓闻言转身,皱起眉不悦道:“我说你个大男人怎么…… 白翊拦住忍不住要揍人的秋漓,无奈道:“他不愿就不要强逼了。” 秋漓:“那你还有法子么?” 白翊想了想,片刻后问那个男人:“那个魔物见过你么?”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 “那可有人见过你的脸?” 男人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没有,见过面最多的是一个老人家,不过她的眼睛好像看不见。” 白翊作出决定,嗓音爽朗:“那好,你把你这身衣服给我,我替你去。” 此话一出,男人和秋漓都愣住了。 白翊看着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秋漓看看白翊,又看看男人身上淡青色的透纱,想象白翊穿这东西的模样,再次打了个寒颤。 白翊一脸坦然。 男人反应过来,小心地问:“真的吗……?” 白翊道:“当然,我替你去,到时候在你原先的屋子里躲好,我们会带你出去的。” 男人感激道:“多谢仙君!” 瞧着那件衣纱,秋漓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咦,这妣鬼蛛到底什么癖好。 …… 本来沈祁俞已经没有什么希望逃出去了,今日拼死出逃也是想撞一撞运气,结果好巧不巧撞见了白翊和秋漓两人。 听白翊愿意替他去对付那个怪物,自然是感激不尽,二话没说就带着白翊和秋漓偷偷摸摸摸进了一个颇为俭朴的屋子。 “仙君你等等啊,我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沈祁俞先前满脸的愁容,现在一扫而空,一脸高兴地抱着衣物去帘子后边换衣裳。 等沈祁俞走远,秋漓终于忍不住道:“你真的要穿那个?” 白翊找到一个石凳坐下:“我们斗不过那妣鬼蛛,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秋漓皱着眉:“那东西根本不是人穿的,这妣鬼蛛也真是够变态。” 白翊表示赞同。 无言片刻,沈祁俞换回正常的白袍,手里抱着那件薄纱从帘子后边钻出来:“仙君,您看您是现在换还是待会换?” 秋漓看热闹般:“你什么时候换?” 白翊讪讪笑了笑:“啊……让我再坐一会吧。” …… 躲是躲不过的,秋漓把整个府邸的大致路径都观察一番,找到几个后门,暗自规划好撤离的路线之后,天边的夕阳已经暗了下来。 白翊也换上那件不同寻常的衣服。 白翊看着那件青纱,心想这东西不就是西域那边的舞姬穿的么…… 说起来沈祁俞的身材比白翊还要瘦削些,也要矮一些,所以白翊穿那件青纱会有些短。这还是白翊这辈子第一次穿这种奇妙的“衣服”,难免会有些难为情。 正巧此时秋漓从窗户翻进来,抬眼一看到白翊的模样,顿时动作一滞,僵在原地,一脸茫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她真的看见的时候,视觉冲击还是差点让秋漓嘴角抽搐。 沈祁俞体贴地帮她倒了一杯水:“喝点水吧……” 秋漓缓过神:“……不喝了,离酉时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得手之后我会来接应你。” 而后她又对沈祁俞道:“你机灵点,他被接走,你就跟着我走,要是跟不上你就别走了。” 沈祁俞很正经地点点头。 秋漓安排完一切,又看一眼白翊,若有所思:“你穿这个,我除了觉得辣眼睛,还觉得有点好笑。” 白翊无奈:“是吗,那就笑吧。” 秋漓轻轻笑了笑:“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跟他先找地方躲起来,你自己小心点。” 白翊应下:“好。” 秋漓抓住沈祁俞的衣领,又从窗那里翻了出去。 白翊叹一口气,坐在榻上脑子里思考着待会该如何找到白莹丝。 这白莹丝对妣鬼蛛来说算很是珍贵,与普通蛛丝不同,白莹丝通体晶莹,柔软如羽毛,妣鬼蛛一般会用白莹丝来助长修为,要想拿到怕是不容易。 况且白翊现在还不知妣鬼蛛将白莹丝放在哪里。 正当他思索得入迷,房间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翊一顿,看向门外。 一个老婆子走进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声音粗哑,直截了当:“跟我走,不要误了时辰。” 白翊不明所以,那老人家也不给他问的机会,他只好跟上去。 等出了院子,白翊一瞧天上挂着的圆月,不禁释然。 原来今日是月圆之夜。 看来妣鬼蛛没吃到张渺,现在在想别的办法涨修为。他垂眼去看那个老人家,发现她的身体时不时透露出丝丝鬼气。 怪不得手这么凉,原来是只鬼。 白翊见状已经忍不住开始好奇,这只魔物到底要干什么了。 据这一路上的观察,白翊发现这个府邸内院西边有两扇后门,大概秋漓说的退路就是那里。 老太太一路上都闷头走,将他带进一个看上去比其他房间华丽一点的房间,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说。 白翊摸不着头脑,只能等她走远,起身打量这个屋子。 这间屋子的摆设还是非常简单,不过用具特别舍得,桌椅镶玉,看起来还是很名贵的紫楠玉,在昏暗房间里隐隐透着光。 第56页 至于被褥,白翊上手摸了摸,触感凉滑柔软,应该是冰蚕丝没错。 鼻尖一直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刚开始他以为只是这个屋子里点了什么香料,但闻得久了,竟有点气血翻涌。 眉间不由得微微蹙起,白翊猫着腰四下寻找一番,最后在门后找到一支香烛,凑到鼻底细细闻了闻,里面居然掺了情魄散。 “……” 白翊眉头皱得更紧。 这样看来,这妣鬼蛛涨修为的方法恐怕会有点特殊。 吹熄那香烛,刚准备转身,耳边忽然传来热气和一道女声:“小郎君在干什么?” 冷不丁地一声,白翊吓了一跳,花了极大的定力才忍住没有一掌把身后的人拍飞出去。 “我……只是看这个香烛有些奇怪。” 身后的女人笑了笑,绕过他,拿走白翊手中的香烛:“这个可是好东西,小郎君灭了它做什么?” 白翊抬眼去看她,随后移开眼神。 眼前这女人……魔,竟然穿着如此简单…… 甚至说为衣不蔽体都不为过。 浑身上下就只有几块布,这副模样,白翊心里默念好几句非礼勿视。 想必这就是妣鬼蛛的人形了。 女人见状,笑的更加魅惑,倒是不管那个香烛,而是撩了撩胸脯前的黑发,缓缓向白翊靠过去:“小郎君这是怎么了,居然这么容易害羞?” 白翊见她靠过来,倒抽一口气,忙道:“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妣鬼蛛上挑的媚眼里流露出一丝兴趣:“哎哟,这位小郎君倒是洁身自好,以往那些男人看了我都是口水直流,巴不得眼珠子都落我手里。” 白翊额间都快泌出汗来,一阵走神,脑海里莫名想到之前洛白川说得不近女色。 “……” 现在看来,好像自己也不近女色。 妣鬼蛛看他出神,直接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身上,白翊的衣裳本来就少,这样的肌肤相贴不禁让让他打了个寒颤。 妣鬼蛛媚眼如丝,红舌舔舔丹唇,气若幽兰:“春宵一刻值千金,小郎君不想试试?” 白翊继续默念非礼勿视。 ……看这情景,这妣鬼蛛是打算吸食他的阳气和精气,那他要怎么样才能拿到白莹丝?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屋子,空旷的简直一眼就望到了头,实在不知妣鬼蛛把白莹丝藏在哪里。 见白翊还是没有反应,妣鬼蛛渐渐没了耐心,她松开手,干脆直接一把将他推到那张冰蚕丝的榻上。 白翊一惊,想翻身起来,却被压身上来的妣鬼蛛拦住。她眼波流转,看上去好一幅春景。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次压的人是白翊 白翊慌忙开口:“你等等……” “还要等什么?小郎君好没意思,我就这样没有诱惑力吗?” 白翊哑然。 这该如何回答? 他压下混乱思绪,尽量无视她。 ……白莹丝是助涨修为的,那么肯定要在涨修为的时候这妣鬼蛛才会拿出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是这妣鬼蛛这般气势汹汹,怕是会被吸成人干吧。 白翊头疼地瞥一眼那边的妣鬼蛛,头更疼了。 妣鬼蛛又粘过去,指尖抚过白翊的耳尖,轻笑嗔怪:“哎呀,你看你,嘴上说着不要,耳朵都红了。” “……” “这下不只是耳朵,连脖颈都红了,小郎君怎么跟个樱桃似的?” 非礼勿视!!! 白翊彻底叹气,干脆任她来了。 若实在没办法,便直接出手吧。 白翊这次没有抵抗,妣鬼蛛以为他要妥协,媚笑着将他推倒在榻,俯身在耳边吹气:“早些这样不就好了,省得忍这么久。” 说着她就要解衣衫,白翊见状连忙拉住她:“别……” 妣鬼蛛一愣,之后意味深长地笑了:“小郎君喜欢穿着衣服来啊。” 白翊:“……” 妣鬼蛛笑着,反手凝出一个木盒:“好吧,那就穿着。” 木盒被妣鬼蛛打开,白翊定睛一瞧,看清里边的白色蛛丝。 白莹丝! 他眼睛一亮,心中不禁感叹,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柳暗花明又一村…… 想不到妣鬼蛛竟然这么早就将白莹丝拿出来了—— 指尖缓缓凝出盈蓝,白翊抬手正准备袭击侧对着自己的妣鬼蛛,那妣鬼蛛却忽然转头,掌中向白翊射出尖刺! 她翻身而起,原先妩媚的面色冷了下来:“果然不是凡人,你是何人?来我在这里做什么?” 匆匆看一眼她手中的木盒,白翊眼神微沉,快速结了一个法诀,玉龙出鞘,如同剑刃一般朝妣鬼蛛的手腕劈去,来不及反应,妣鬼蛛只好松开手里的木盒—— 白翊飞身掠去,拿到木盒,而后向窗外扔去:“秋漓!” 房顶上等候多时的秋漓立马翻身而下,稳稳接住那只木盒,她转头朝白翊道:“西边!” 白翊应道:“明白!” 妣鬼蛛看着两人,危险地眯起眼睛,周身开始一阵紫气弥漫,缭绕着的魔息里身型猛地增大了几倍! 秋漓已经远去,白翊则警惕地握着玉龙,死死盯着那团魔气。 魔气散去,妣鬼蛛的真身现出。 八只长腿一跃而起,箭矢般的蛛腿朝白翊扎去。 白翊驱使玉龙,破寒状态下的玉龙化为蛟龙气势磅礴地冲向妣鬼蛛,而妣鬼蛛却动作灵敏,不费力气地躲开。 妣鬼蛛喷射出带有毒液的蛛丝,数量之多,白翊倒是有些来不及躲闪。 那些暗紫色的蛛丝所触碰到的物品都被快速腐蚀,化为一滩水。 白翊自知不能与她耗费太多时间,于是就一边边躲一边往门口移动。但他这动作哪里逃得过妣鬼蛛的眼睛,她蛛腿一跨,死死将门堵住。 白翊不敢分心,在密集的毒液中躲闪,直到房间里的物品已经全化为恶臭的腐水。 房间里已经无处可躲。 妣鬼蛛见状怪笑两声。 白翊眉头下压,打算拼一把。掌间快速结出法印,聚灵在足尖,在毒液中躲闪间,忽地侧身滑向那八只长腿下的蛛腹。 妣鬼蛛抬腿去扎,白翊却翻身跃上她的腰身处,玉龙凝结成刃,瞅准时机一刀斩下那颗头颅! 咔嚓一声轻响,头颅滚落在地,白翊望着,屏息莫名有些紧张。 那颗头在地面上骨碌碌滚了一转,最后面朝白翊的方向,蓦地睁开幽绿双眼! 耳畔传来尖笑声,白翊大惊,转头一看,妣鬼蛛原本断颈处居然又重新长了一颗头颅出来! 鬼爪朝白翊抓去,他堪堪躲过,被迫从妣鬼蛛身上跃下。 新的一轮毒丝喷薄而出,直直朝他扑去,根本来不及躲闪! 然而就在那些毒液要淋在他身上的一刹,面前却忽然亮起一束结界。 “……” 白翊睁大了眼。 眼前的结界呈鲜艳妖红,波纹潋滟,很轻易地就挡住了那些致命的毒液,但却给白翊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来不及细想,一道红光闪过,面前的妣鬼蛛竟然忽得浑身一颤,凄厉惨叫起来,紧接着就抽搐着倒地。 白翊定睛一看,看清妣鬼蛛蛛腹上插着的那把血刃,也看清了门外的人。 看着那身青衣,他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轮才喊出来。 “烬昭?” 门外的男人听见白翊的声音,顿了顿,随后抬眼,轻轻一笑,声音依旧是记忆中那样好听。 “好久不见,哥哥。” 第38章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 望着男人俊朗的面孔, 白翊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是久别重逢……好像也不对,毕竟他们也就小半月没见而已。 不过他也没多花时间去思考说什么,身体早就先一步迈开腿朝顾城渊走过去。 “烬昭,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白翊绕开妣鬼蛛的尸首,自己都没察觉嗓音比之前轻快不少。 顾城渊拔出血溅, 用灵力掸开上边紫黑色的毒液,反手收好血刃。并没有回答他,反而笑着反问道:“我还没问哥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呃……”白翊顿时被问住了。 顾城渊笑着:“罢了,回去罚苏池晏抄医书吧。” 白翊眨了眨眼:“苏池晏?” 顾城渊一顿:“他还没与哥哥说么?” 白翊摇摇头。 顾城渊干脆直接解释道:“苏琛只是他假皮的名字,他真名叫苏池晏, 是怀苍峰的峰主。” 白翊轻轻扬了扬眉,这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顾城渊看他的表情, 饶有兴趣地问:“哥哥猜到了?” 白翊也不隐瞒, 如实道:“八九不离十。” “哥哥聪明。”顾城渊点点头, 看向那邪物的尸首, 以及地上的头颅,“这东西斩首可不行, 命门在蛛腹。” 第57页 “原来如此。” 话音落下, 两人暂时没了对话,顾城渊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 白翊这才反应过来, 身上还穿着薄纱。 白翊被他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还是头一次觉得有些臊的慌。 “……这个说来话长。” 顾城渊表示理解:“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边走边说吧。” 白翊应了一声, 跟上他:“可以先回屋换个衣服吗?” 顾城渊貌似有些遗憾:“要换吗?” 白翊愣怔:“不换吗?” “……看起来不太合身,哥哥若是不喜欢便换吧。” 他若是不喜欢…… 难道这东西顾城渊喜欢? 白翊迟疑地想着。那妣鬼蛛也是魔物, 难不成魔物都喜欢这种风格吗? 白翊不敢再细想下去,也不敢再多问什么,埋头自顾自地向前走。 这一路上都畅通无阻,想必是顾城渊都已经清理干净了。说来也是惭愧,自己这行人遇到的看似棘手的问题,只要顾城渊出现就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果然修为强悍就是不一样。 身上的服饰太过奇怪,白翊一路走下来十分别扭。浑身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他匆匆回到沈祁俞那个屋子将自己衣物换回来才继续与顾城渊走出去。 离开妣鬼蛛的巢穴,白翊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心中有太多想说的话,或者说是太想跟顾城渊说话,于是便思考着挑起话题:“烬昭最近怎么样?” 顾城渊与他并肩走着,听到他开口,回答道:“还不错,哥哥呢?” 白翊想说别的,但奈何嘴笨,只能回一句:“我也还不错。” 顾城渊闻言笑道:“哥哥不是与苏池晏查案吗,查的怎么样?” 白翊啊了一声:“……烬昭来的时候可曾看到一位女侠?” 顾城渊:“带了个男人的那个?” 那个男人应该是沈祁俞。 白翊点点头。 顾城渊:“看到了,怎么了吗?” 白翊道:“她就是秋漓。” 顾城渊些许意外:“她就是秋漓?” 白翊看向他:“怎么了,烬昭见过她?” “算是吧,那日妣鬼蛛异动我前来查看,顺便救了她,倒是阴差阳错救了秋漓。” 白翊了然,原来那天秋漓看到的人就是顾城渊。他快速稍作解释:“案子我们查的差不多了,今日到这里来是为了救一个叫张渺的孩子,她中了妣鬼蛛的毒,需要白莹丝。” 顾城渊听他说这么一大串,而且还是解释,不由得垂眼笑着:“嗯。” 月光下,男人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不论是转折弧度略显凌冽的眉峰还是微勾的唇角,此刻看上去都温柔神秘不少。 两人并肩走着,白翊用余光去看他,睫羽翕动,若有所思。 顾城渊……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条神秘又迷人的毒蛇,让人捉摸不透的同时又总诱惑着人去窥探。纵使话本子里的人物现在身上还有许多谜团,但白翊却始终不愿意往坏处去想。 他瞒了很多事情是真的,可他的好也是真的。两两对半,让白翊心中的那杆秤无法偏向任何一方。 顾城渊总说日后会向他说明,可日后是什么时候?小时候师父也总爱说“日后你就会知晓”,直到现在彻底没了踪迹,白翊也不知道当初那些问题的答案。 “……” 莫名有些郁闷。 “哥哥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耳边传来一道低缓的嗓音,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顾城渊那张俊而不俗的脸庞,那双黑眼睛里总是承载着太多柔软情意。 白翊愣愣望着他,呼吸都放轻不少。 “……” 不知怎的,莫名想到先前的妣鬼蛛。 他脑袋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问题。 如果将先前的妣鬼蛛换成顾城渊,那他还会拒绝吗? “……” 见白翊迟迟不说话,顾城渊也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去看白翊的脸,好看的眉间泛起一丝担忧:“怎么了,可是被那东西伤到了?” 突如其来地靠近,白翊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我没有……” 距离太近,顾城渊呼出的气息会偶尔拂过他的颊边,白翊心跳得快了,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气氛开始莫名的有些暧昧。 最先撑不住的是白翊,顾城渊的气息若即若离,他并没有没撑多久,就红着耳尖轻咳一声撇开眼神。 “……烬昭来的及时,妣鬼蛛没伤到我。” 顾城渊放心不下,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什么伤口之后,脸色才缓和一些:“没有就好。” 瞧他这么担心自己,白翊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岔开话题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 张渺还需要白莹丝,白翊带着顾城渊去了张启川的小院。路上白翊抽空将查到的事都简略地讲给顾城渊听,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就到了地方。 张渺房里的灯已经亮起,秋漓和苏琛都在房间里。白翊两人就在院子里等着。 中途张启川端个木盆出来换水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出来的顾城渊,随口问了两句,白翊简单介绍后张启川就匆匆换水去了。 白翊不由得被这里的气氛所影响,开始担忧起来:“妣鬼蛛毒素狠烈,不知苏仙君那边怎么样。” 相比白翊,顾城渊倒是显得很淡定,双手环在胸前靠着院子里的草垛旁,轻松道:“他要是连一个妣鬼蛛的毒都解不了,这怀苍峰的峰主也就该换人了。” 白翊只好默默祈祷不要出岔子。 约是一炷香的时间,张渺屋子里的烛火终于熄灭。 须臾,张启川,苏琛和秋漓一起从屋里走出来。 张启川那是一个感激不尽,一个劲地给苏琛和秋漓道谢。 秋漓和苏琛看到顾城渊都是一愣,秋漓转身与张启川说了些什么,张启川连连点头,转头离开。 之后苏琛秋漓两人就朝白翊他们走过去。 “你没问题吧。”秋漓皱着眉头与白翊道,“妣鬼蛛不好对付,小心身上有伤口。” 白翊笑着道:“没问题,放心……” 顾城渊:“这事马虎不得,还是要检查检查。” 白翊:“那只能待会麻烦麻烦苏仙君了。” 苏琛:“……” 听到顾城渊说话,秋漓抬眼看向他,疑惑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顾城渊也不否认:“见过,前些天那人就是我。” 秋漓眉头舒展:“难怪。” 白翊点点头,又问道:“渺渺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要休息几日罢了,说起来还多亏了苏琛。” 她这一提,白翊和顾城渊都把视线落在苏琛身上。 秋漓后边的苏琛一副淡定的模样,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地。突然被提及,面对两人的目光,苏琛咳了两声,眼神飘忽:“……那个什么,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我是医者。应该的,应该的,哈哈。” 干笑两声,苏琛偷偷瞥一眼顾城渊,发现顾城渊正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瞬间后背冒起冷汗。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他绝望地仰头看向天空,这个世间这么美好,好舍不得这个世间。 果然,下一秒,顾城渊就阴恻恻地开口:“苏仙君最近案子查的怎么样?” 苏琛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甚好甚好,不劳您费心……” 顾城渊闻言点点头,看向白翊:“苏仙君查案有功,得赏。” 白翊看苏琛一脸苦涩,忍不住道:“其实说到底其实是我主动参与进来的。” 苏琛瞬间活了,一脸感动地看着白翊。 好兄弟! 顾城渊又看苏琛一眼:“是吗?” 苏琛赶紧点头:“对对对,是白道长他说想帮帮我,人家好心我哪好意思拂了别人面子!” 顾城渊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个人,笑了笑,和气道:“那好,那就赏苏仙君抄一遍医书吧。” 白翊:“……” 苏琛:“……” 他就知道顾城渊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苏琛深深顺了口气,勉强接受了。 一遍而已,还好还好,不多不多。 玩闹结束,顾城渊笑意收敛几分,转眼去看一旁淡定喝茶的秋漓:“秋漓?” 秋漓抬眼,放下茶杯:“是。” 顾城渊顿了顿,待再开口时嗓音已是微沉:“秋家是楚池萧所杀?” 秋漓:“不错。” 顾城渊道:“他为何要大量炼制走尸,他的背后是不是另有其人?” 秋漓迟疑片刻,最后道:“他为何炼制走尸我不知,不过他背后的确另有其人。” 顾城渊:“是谁。” 秋漓皱眉,嗓音也寒下来:“……这个人,我不敢说。” 第58页 想不到秋漓这样的性子还会害怕一个人,白翊不禁有些不解:“为何?” 秋漓欲言又止,但最后她只是垂下眼:“因为我是鬼身,若是将那人的身份说出去,只要他想,我会魂飞魄散的。” 白翊哑然。 “他背后的人是魔族?”顾城渊缓声问。 “没错。我不想趟这滩浑水,”秋漓道,“说到底这也是你们苍幽山的前尘旧怨,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实属失职。” 顾城渊闻言,神情依旧平淡,无论是被顶撞的恼怒还是愧意都没有:“苍幽山迟早会清理干净。” “但愿吧。秋家的账我不想算。他们本就该死。”秋漓起身,拨了拨耳后的黑发,“事情都做完了,问也问完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白翊一愣,忙道:“你不是答应了张渺不走么?” 秋漓:“我终归是邪物,与张渺相处久了对张渺来说是坏事。她若是想我,我会回来的。况且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白翊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秋漓拿起帷帽,明月下她显得越发英气。 “那么。”秋漓爽朗的声音响起,“世间之大,各位有缘再见。” 第39章 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是假的 秋漓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院里几人陷入一阵沉默。尤其是顾城渊,侧着脸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翊看向苏琛,发现一向吵吵闹闹的苏琛这时也反常的一言不发。 “你们……”白翊疑道, “秋漓说了什么让你们脸色这么不好看?” 苏琛抬头看看白翊,又看看顾城渊, 犹豫一阵,最后又把话咽回去。 顾城渊终于动了,瞥苏琛一眼,苏琛立刻会意,走远了些。 待苏琛走出小院,顾城渊便直白与他道:“哥哥可知萧程肆。” 萧程肆…… 这个名字谁会不知, 要说顾城渊的名字赫赫有名,能与之匹敌的就是萧程肆。十几年前人间动荡的话本子白翊听过不少, 这乱世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就是那位修习邪术走火入魔, 导致邪物失控让世间陷入动荡的萧程肆么?” 顾城渊顿了一下, 语气微微犹豫:“哥哥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白翊回忆:“并不是很多, 但是传闻中烬昭似乎是他的师兄。” 顾城渊嗯了一声,继续问道:“还有吗?” “嗯……” 白翊欲言又止。 话本子里除了顾城渊和萧程肆这两个出名人物, 那么第三个就数那位臭名昭著的青泽仙尊。 不过说来也怪, 这青泽仙尊的真名被人保护的极好,这世间几乎没有人知晓这位师尊的真名。 毕竟是顾城渊的先师, 出于尊重, 白翊自然不能多做评价。 看他犹豫,顾城渊眼神黯了黯,像是想到什么, 眼中情绪一阵翻涌后望着他轻声道:“不是那样的。” 白翊不禁呼吸一滞。 那双眼睛承载了太多,复杂的像是有千重的感情, 但最后那些情绪都化为一池星点,落入深深的黑瞳,消散不见。 长睫簌簌,他说,不是的。 白翊哑然。 他信顾城渊,既然他说不是的,那么也许当年的事会另有隐情。 他默默想着。 顾城渊垂下眼睫,喃喃地说着:“当年的事太复杂,那些话本子都是捕风捉影罢了,算不得数。” 白翊下意识想安慰,但看着他的神情,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城渊这副模样跟之前那个梦里的小徒弟很像…… 白翊忽然脑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画面。 梦里的师尊把小徒弟唤什么来着? 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关键,白翊凝神努力回想。脑海中场景越来越清晰,可就在他快想起来的时,太阳穴却蓦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白翊一惊,闷哼一声,紧皱眉头。 顾城渊回过神,他想起身,但白翊挥挥手表示不用。 顾城渊担心道:“是不是不小心被妣鬼蛛伤了?” 白翊摇头,等那扎针般的疼痛缓下来,才舒出一口气道:“先前脑海里闪现出一些画面,很是模糊,仔细一想就头疼……我没事的,放心。” 顾城渊神色微变:“既然想多了会头疼,那哥哥就先不要想。” “嗯。”白翊安抚地笑了笑,之后又挑起正事的话头,“先前烬昭提起萧程肆,是因为楚池萧背后的那个人是萧程肆?” 顾城渊:“不错。” 白翊蹙起眉头:“若真的如此,萧程肆为何会要让楚池萧提前炼制走尸来杀你?” 顾城渊勾起唇角,幽幽道:“因为是我将他封关在灵涧峰,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白翊眨了眨眼:“灵涧峰?就是传说中仙人拔起的那座高峰?” “不错,拔起这座峰的原因就是为了镇压萧程肆。”顾城渊解释道,“当初楚池萧给柳青安的招阴阵,美其名曰是给她柳家报仇,但其实那并不是普通的招阴阵。” 白翊疑道:“不是普通的招阴阵?那是什么?” “普通的招阴阵呈暗赤色。”顾城渊道,“在那一夜的招阴阵却是鲜红的。” “这种阵法是一种邪术,虽然也会吸收阴气,但吸收的阴气却不是给开启阵法者柳青安使用的。” 顾城渊卖了个关子:“那天察觉到不对劲后我就派人去搜查哪里有阴气暴涨的现象,结果哥哥你猜猜是哪里?” 白翊隐约猜得出来,但他也很配合地没有道破:“是哪里?” “灵涧峰。” “是萧程肆要用阴气么?”白翊思忖道,“可是他被封印在灵涧峰整天不能见天日,要阴气做什么呢?” 顾城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靠在用竹条围起来的栏栅上:“他是要借用阴气来引诱大量邪物靠近,导致浓郁的邪气侵染法阵,从而达到冲破封印的目的。” “但是由于我们破了招阴阵,坏了他的好事,所以他想利用楚池萧的走尸杀了我。这样就没有人继续给法阵施压了,他想做什么自然也好做些。” 白翊:“如此说来……看柳青安和楚池萧的模样,他们应当是筹谋了许久。” 顾城渊嗯了一声:“算下来,也确实是谋划了许久。为了不让苍幽山察觉,他们倒是耐心地等了十七年。” “他若是真的逃了出来,他会做什么?”白翊忍不住问。 原本还算放松的顾城渊听见这个问题,眉头突然一皱,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眼底缓缓渗出一丝冷意。他望着白翊,没有开口。 “……” 白翊被他这个眼神看的浑身发毛。 这种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不是没有见过,而是顾城渊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烬昭?” 莫名地紧张起来,白翊喉结滚动,他大着胆子仔细去看顾城渊,发现他其实并没有在看他,而是瞳孔放大,没有目的地放空。 白翊不敢打扰,只好微微俯身,等顾城渊缓过来。 顾城渊这个反应……看来是萧程肆做了什么让顾城渊特别生气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 白翊想起了先前听的话本子,里边关于萧程肆的故事挺多的,要说一件最有可能让顾城渊露出这种神情的事情,大概就是萧程肆杀害了顾城渊的师尊吧。 不过传闻中的那位仙尊不是虐害座下的两位弟子么?听书的人每每听到青泽仙尊身亡时都会直呼痛快。 顾城渊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思绪萦绕半晌,白翊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干脆收回了思绪,浅眸渐渐聚焦之后向上一抬,正好与垂下眼睫的顾城渊对视。 “……” 无言片刻,顾城渊先歉意地开口:“抱歉哥哥,有些失态。” 白翊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既然顾城渊没有过多与他说什么,那白翊也不好多探究。 又是一片沉默。 正当白翊受不了这个气氛,准备开口说些话时,顾城渊却忽然开口:“哥哥……还想去洛川么?” 白翊一顿,随后点了点头:“当然,不是要看花海吗?” 顾城渊浅浅笑了:“好。” 顾城渊身形高大,白翊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黑暗中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男人的嗓音依旧是好听的:“哥哥一整晚没合眼了,今夜早些休息吧。我去与苏池晏再商量些事,待哥哥休息好了,我们就出发去洛川。” 白翊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确许久都没有休息了,久违的困意突然袭来,整理好有些乱的衣摆,与男人笑道:“好。” 顾城渊向前一步,伸手替他拨了拨肩上的发丝。 “好梦。” …… 待白翊回房,顾城渊转身朝院外的苏池晏走去。 苏池晏早就等的花都谢了:“啧,可算是想起这还有个人了。” 第59页 顾城渊没理他,将身子靠在树干上,疲惫道:“白翊体内的余蛊怎么样了。” 苏池晏闻言又蹲下身子,捡起刚刚一直在玩的草根:“放心吧,我好歹是怀苍峰峰主,小白早没事了。” “灵涧峰三日前有邪祟聚集,沈泽楠花了两天时间才清理干净”顾城渊道。“萧程肆开始不受控制了。” 苏池晏一顿,皱了皱眉头:“那东西还是要出来吗?” 顾城渊没有接他的话:“月宴将至,这段时间要抓紧时间回洛川排查隐患,要保证萧程肆不会在这期间出乱子。” 苏池晏啧了一声:“我回去是抄医书。” 随后又想起什么,看一眼顾城渊:“话说回来,你体内的余蛊拔净了吗?萧程肆要是出什么乱子,只有沈泽楠一个人可不行。” 顾城渊:“你的药和我自己炼制的蛊都减轻了反噬,秦峰主也帮我看过了,已无大碍。” “……你胆子也真是大,逞强杀完一万只走尸也就算了,你还强行移噬情蛊。”苏池晏道,“当真不怕死,我最烦你们这种不惜命还要找大夫的人。” “当时楚池萧下了杀心,事态紧急,来不及多想。”顾城渊说,“我的命又不值钱,本来就是他给的,死就死了。” 苏池晏无奈,一阵唏嘘:“话本子说的没错,真是名人出情种。” “名人?” 苏池晏来了兴趣:“你真没看过那些话本子?” 顾城渊:“那些乱编的东西,我看它做什么?” 苏池晏一噎。 顾城渊肩膀有些酸,直起身子要走:“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走了。” 苏池晏丢掉手里的草根,起身转头走向院子准备回去睡觉。这两天一直忙着张渺的事,眼睛都没闭一下,这时候早就困的不行。 顾城渊发现他离去的方向之后皱了皱眉,喊住他:“你往哪走?” 苏池晏回头:“小白房里啊。” “……” “不是,这可不赖我。”苏池晏道,“张启川给我安排的啊,不然我睡哪?” “管你睡哪,你要是敢进去你抄的医书翻十倍。” 苏池晏震惊:“我……” “你是真的不把我当人啊!”苏池晏气急,“行行行,我睡乱葬岗里的坟头去,行了吧?” “随便你。” 苏池晏彻底无语,还真瞪着眼转身向乱葬岗走去。 顾城渊拖长语调说:“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客栈的银子我出。” 苏池晏闻言丝毫没有犹豫,直接朝他走过去,生怕他反悔似地催促:“这可是你说的,走走走赶紧走,我快困死了。” 顾城渊双手环在胸前,闷着头走了一会,忽然道:“那个话本子,都写了些什么?” 苏池晏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本册子,丢给他:“先前不是不看吗,自个看去吧。” 顾城渊接住,没有急着打开。 这话本子他的确没有看过,但多少也在别人那里听到过一些。 他大概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多年前他也试着禁过…… 但当年那一战的影响几乎覆盖五川,顾城渊各种手段都用过,并没有成效。 “……” 微微叹了口气,顾城渊将视线落回手中的话本子,愣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翻开,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 《苍幽山传记》 |世皆言魔族生性本恶,亘古如斯,孰料十余年前,魔族竟反掌护天下苍生。| |十余年前,人间承平百年,忽逢浩劫。蛰伏暗隅之妖邪魔祟倾巢而出,为增戾气,所过之处屠村毁城,生灵涂炭。一时风云变色,怨气冲霄,哀鸿遍野,血气漫染穹苍。| |而后世人方知,此辈邪祟,竟皆听命于当世第一仙门苍幽山江陵峰首徒——萧程肆。| |邪祟横行,祸首乃宗门子弟,苍幽山何以不清理门户,废黜萧程肆?|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古语云“名师出高徒”,欲论萧程肆,必先言其师——| 看到这里,顾城渊眸色顿时一沉。 |世人鲜知其名,却晓其响亮名号:青泽仙尊| |平心而论,此仙尊天资卓绝,年少成名,弱冠之年便得此尊号,执掌江陵峰。然仅此而已,若论其行径,闻者无不蹙眉唾弃。| |仙尊座下有二徒,一曰顾城渊,一曰萧程肆。孰料二人日后竟一堕魔道,一入邪途,何其憾哉!| |坊间传言,青泽仙尊表面温润如玉,心怀黎元,实则伪善奸佞,日夕凌虐二徒,其手段之阴毒,闻者胆寒,尤以“天水夺剑”一事最为昭著。| |仙尊二徒俱是天纵奇才,仅两年便小有所成,本为宗门美谈。然此仙尊心胸狭隘,恐弟子声名凌驾于己,遂暗中打压。后竟因些许微末之事,令两名未历世事之少年,独闯天水魔域。| |天水是何种地界?乃百魔盘踞、千妖聚首、万鬼穿梭之绝地也!遣二稚子涉险,岂非明摆着置之死地?其心之歹毒,可见一斑!| 看眼神落在“歹毒”这两个字眼,顾城渊不悦地蹙眉,又翻一页。 |然而吉人自有天相,苍天亦不忍二少年殒命于妖祟之口,竟降天雷,劈杀大半邪物。更令人震惊的是,二少年非但生还,更各获一柄仙剑!此举岂非活活气死那仙尊?自此,仙尊凌虐二徒之心,愈发变本加厉。| |后来,顾城渊不堪其辱,悄然逃离江陵峰,自此杳无音信。萧程肆却无此幸,脱身无路,只得终日忍受那伪仙尊的打骂折辱,沉冷池,囚寒寺,其状之惨,不忍卒睹!| “……” 顾城渊看到这里再也看不下去,忽地合上本子,手中凝聚灵火,书册被烧了个干净。 “胡言乱语。” 他这个反应,苏池晏似乎是早有预料:“沈泽楠也是这般评价,当年究竟……” “这话本子你想办法封禁掉。” 苏池晏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接话,指指自己:“我?这世间这么大,我上哪给你封禁去?” 顾城渊:“没办法就找沈泽楠,他不是最爱管你这些事么?” “这是什么话?他哪里喜欢管我的事情了?”苏池晏不理解,“才不要他帮忙,话本子本峰主想想办法……走快点吧大佛,我真的要困死了。” 顾城渊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两人渐渐拉开距离。 “……” 洛川…… 不知怎的,一想到他们马上就要回洛川了,顾城渊心里就一阵发慌。 他思绪放远,月光撒在林间,太过于皎洁,恍惚间,让他不禁想起了以前。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时的以前。 记忆与现实渐渐重合。那天也是在夜里,漫天飞雪,孩童拿着糕点边吃边跑,跑在一身白衣的男人身前,时不时回头催促男人走的快一些。可下一刻却一不留神摔了个狗啃雪,白净的桂花糕上也沾上些许灰尘。 孩童这下安静了,坐在雪地里发愣,看着那还没吃几口,还有一大半的桂花糕,泪珠不争气在眼眶里打转。 男人见状撑着伞走过去,将他从雪地里抱起来,拍了拍他衣服和脑袋上的雪,从袋里又拿一个桂花糕递给他。 小孩子接过热乎乎地糕点,含泪咬下一块。 “这块若是掉了就没有了。” 男人淡淡开口,小孩望着他点了点头。 之后男人拉着他的手慢慢地走着,孩童也安静下来,小口小口咬着桂花糕。 小孩仰头嗓音稚嫩:“师尊……” 男人低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师尊是不是只买了两块桂花糕?”孩童有些忐忑不安,“师尊都给我了……” 男人打断他:“我向来不爱吃这些,你吃便是。” 男人说完继续抬头看路,只是手中的伞朝孩子那边倾了倾。 孩子注意到男人肩头落着的雪花,又道:“师尊,伞斜了。” “我知道。” 小孩转了转眼珠,抿唇道:“要不师尊抱着我吧?” 男人清冷回绝:“不。” “为什么……” “你太沉,抱不动。” ==========作者有话说:========== 哦吼吼!看卷名!到文案的那一卷啦! 这两天快速切前世!前世更好看,写前世的时候经常尖叫,嘻嘻 第40章 沈泽楠 白翊再次睁眼已经是晌午。 秋意正浓, 枫叶在微风下轻轻晃动,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落进眼底。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揉揉额角, 略微收整后推开房门走出去。 院子里一片敞亮,空气里满是清冽干爽的气息, 混着泥土和草木将枯未枯的淡香。 白翊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别人。 ……苏琛呢? 也许现在应该叫他苏池晏才对。 不过这些都不是很重要,重点是苏仙君人不见了。看床榻的痕迹昨晚苏池晏应该没有进来与他一起睡,是被顾城渊带走了吗? 第60页 “哎,道长醒了?” 正思考着,刚从田里回来的张启川扛着农具, 大步流星走进院子。他将肩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撂,露出憨厚又带点歉意的笑:“恕小人招待不周了!今儿田里活儿实在忙, 抽不开身, 这午饭怕是……嘿嘿, 做不成了。” 白翊笑着:“这是哪的话。” 随后又问道:“渺渺怎么样了?” 提到女儿, 张启川脸上笑意更真切了些:“道长放心,先前那位仙君已经给我拿了药方, 只要日日服药, 渺渺准会没事的。” “嗯,那便是最好了。” 张启川挠了挠头, 忐忑地问道:“那, 这里的脏东西还在不在啊?” 白翊安慰道:“放心,虽然村落后边有乱葬岗,但这里作乱的邪祟那天都已经被我们清理干净。以后您也不用太担心, 渺渺经常提起的那位姐姐会护这一方平安的。” 张启川闻言又笑了:“诶,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白翊微微勾着唇角, 与张启川说话时眼睛不经意间瞥过院门口,看到一道高挑的身影靠在木扉上,正在朝他这边看。 见白翊看过来,男人才直起身子,朝他展颜一笑。 …… “两位仙君慢走!”张启川挥着手,大声喊着,“有空来村里玩啊——” “好——” 山间的午后还算凉爽,远离了村舍,沿着蜿蜒小径下山。秋风吹过,层林翻涌,沙沙声不绝于耳,带着丝丝缕缕沁人的凉意,吹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苏仙君可被烬昭带走了?”白翊微侧着脸,视线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顾城渊与他并肩走在铺着些许落叶的小径上,闻言侧目:“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苏仙君是峰主,很金贵的。要是不小心将他弄丢了怎么办。”白翊打趣道,“我赔不起。” 顾城渊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哥哥还没吃东西吧?” 白翊转过头看他,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惑。 顾城渊摸出一个纸袋,递给他:“现在已经过了用膳的时间,找了一圈这里没什么好吃的,只能请哥哥凑合着吃了。” 白翊接过纸袋,拿到手里居然是热乎的,好奇地打开一看发现是三个圆滚滚的包子,看起来个头很大,而且香味扑鼻。 白翊忍不住笑了,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凑到唇边咬了一口,一口下去嘴里立刻肉香四溢。 白翊惊奇道:“好吃。” 顾城渊:“是吗?” 白翊点点头,又咬一口肉包子:“想不到烬昭不仅做饭厉害,吃食也买的很好吃。” 顾城渊垂眼看着他微动的颊边,眼底笑意掩饰不住:“哥哥这算是在夸我?” 白翊抬眼望向他:“这还不够明显么?” 顾城渊正了脸色:“当然不是,是我反应迟钝了些,听不出来。” “嗯。”白翊从善如流地点头,一边继续吃着包子,一边慢悠悠道,“那大概是我说得不够严谨。” “什么?” “说你会买吃食这句话不够严谨。” 顾城渊疑惑道:“为什么这样说?” “就比如说,上次你买的橘子就不好吃。”白翊道,“很酸。” 顾城渊一怔,莫名想挽回“会买吃食”这个称号,忍不住解释:“那个不是我买的。” 白翊看着他略显认真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好吧。那……算是瑕不掩瑜。” 顾城渊扬起眉,表情看上去很受用。 接下来的话都如同刚刚那些没头脑的随意畅谈,话语虽散漫,也没什么逻辑。但这种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无需斟酌,不必顾虑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白翊以往都是一个人,哪有过这种体验。 吃完包子,他不禁道:“等看完花海,以后烬昭还有什么打算?” 这一路两人能在一起都是因为那天的随口承诺。以两人的身份差距,也不知道看完花海之后还能不能见面。 他这句话原本是试探,但顾城渊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白翊张了张嘴,垂下眼睫,有些落寞:“也是。” …… 要往洛川赶,路途还是有些远,顾城渊备的马车停在锦城城门口,苏池晏正坐在里面喝着茶。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白翊心里竟然还有些惋惜,他放下帘子,疑惑道:“这么着急的赶回洛川,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顾城渊原本闭目养神,听他问这个,睁开眼睛回答:“月宴将至,自然是要快些赶回去准备。” 苏池晏抿一口茶,暗自白了顾城渊一眼。 真是张口就来,还准备月宴,这些事情事情哪轮得到那尊佛来做,明明全是他这个苦力的活。 说来也惭愧,这苍幽山的五位峰主里就属他苏池晏和傅池儒这俩人混的最惨,名气不高俸禄又少,一天到晚大事小事还特别多。 不过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让苏池晏耿耿于怀的,还是有顾城渊和沈泽楠这两尊大佛,处处压榨他这位可怜的峰主。顾城渊动不动就让他抄医书就不说了,沈泽楠还一直在他怀苍峰里蹭药! 玄津峰是苍幽山里专设节理那些大凶邪祟的,普通的邪祟作乱都会有一些江湖散修帮忙处理,若是散修道士没办法就上奏给苍幽山。 而云沉峰和顾城渊这尊大佛则是将折子里的邪物做一个大致的划分,简单一点的就交给刚入门的弟子拿去练练手。难一点的再分配给各位峰主,由峰主来管辖接下来的分配。 玄津峰接手的通常都是一些危险的委派,既然委派那么危险,受伤当然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怀苍峰自然大部分的任务就是给玄津峰的弟子医治。 别人还好,给钱治病天王老子来了都是这个道理。可沈泽楠喜欢搞特殊,每次接完委派回来身上都没一块好肉,全靠苏池晏那双手给他医治好,结果人家沈峰主治好了就拍拍屁股走人,那是丝毫不提银子的事。 每一次给他治伤都要花费苏池晏好多珍贵的药剂和药材,不给一点报酬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就好比上一次柳青安那个委派,给沈泽楠治胳膊就用了他整整一朵蓝芝草;苏池晏想起来就肉疼,那蓝芝草随便刮一点粉末下来都值千金,就光给沈泽楠用光了! 在整个苍幽山就属沈泽楠赚的银子最多,但凡他给点银子苏池晏都不会记恨这么久,可沈泽楠就是这么没脸没皮! 苏池晏咬咬牙,暗自下定决心这次回去一定要把银子要回来。 暂时平息了心底的怒火,抬头一看就看见对面的白翊和顾城渊正有说有笑地讨论着苍幽山。 “云沉峰和撷音峰我倒是没怎么了解过,”白翊兴致勃勃,“烬昭能讲讲么?” 顾城渊欣然道:“当然可以。” “撷音峰的现任峰主名为秦皖熙,虽是女眷,但要论实力却仅次于玄津峰。”顾城渊介绍道,“因为峰主是女修,所以撷音峰的弟子也大多为女眷。” 白翊感叹道:“怪不得那日看到的杏衫都是女修士。” 刚感叹完,另一边就传来一声轻哼,顾城渊和白翊闻声转过头去看那边的苏池晏。 只见苏池晏飘飘然道:“秦峰主,凶巴巴的,小白你要是瞧见她一定要离远一点。” 顾城渊挑起一边眉,皮笑肉不笑:“你现在胆子挺肥,她的闲话你都敢说?” 苏池晏耸了耸肩:“你想怎么样?告状吗?秦峰主才舍不得罚我。” 白翊疑惑地眨眨眼,顾城渊解释道:“秦皖熙向来严厉,但苏池晏是她弟弟。” “弟弟?” 顾城渊:“名义上的。不是血亲。” 苏池晏得意地挑起眉。 白翊浅笑:“那为何苏仙君还要说秦峰主的坏话?” 顾城渊:“前些日子他不知道干了什么,把秦峰主惹恼了,说了他两句,现在估计在赌气。” 白翊恍然,之后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苏仙君向来这般小孩子气么?” 顾城渊:“不错。” 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苏池晏抽了抽嘴角:“其实我的耳朵挺好的。” 顾城渊点点头,一脸莫名其妙:“我知道,所以我都没压嗓子。” 苏池晏:“……” …… 洛川算得上是五川中最繁华的地方。作为五川的中心,商船都得经过这里。再加上还有苍幽山这个仙门魁首,更是让洛川名扬其他几川。 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白翊活动活动筋骨,放眼朝洛川街道望去,果然还是记忆中那般热闹繁华。 “这里离苍幽山还有一些路。”顾城渊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挑了一家酒楼,带着苏池晏和白翊走进去,“今晚会在这城内休息一晚。” 三人被小二领进二楼雅间,顾城渊道:“午饭也没吃,先看看有什么吃食。” 苏池晏打量着顾城渊的神情,心想有白翊在场应该是他做东,所以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的菜,并且在顾城渊和白翊的注视下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饭量。 第61页 察觉到两个人的目光,苏仙君夹五花肉的手一顿,莫名其妙道:“看着我做什么,吃啊。” 顾城渊不动筷子也不说话。 苏池晏大惊:“你该不会要让我去结账吧?” 顾城渊啧了一声:“没你那么小气。倒是你,搞得好像没吃过饭一样。点这么多,待会吃不完有人自会收拾你。” 苏池晏试图理解他最后一句话,但很遗憾地失败了。轻哼一声不屑道:“管你呢,不让我结账就行。” …… 酒楼是食肆和客栈一体的,三四楼就是休息的客房,等顾城渊安排妥当,三人就各自回了房。 白翊稍微休息一会觉得先前吃了太多,肚子撑的厉害,正巧洛川晚间有夜市,就想着去逛一逛消消食。 他自然是要去寻顾城渊的,但白翊站在门前敲了许久的门都没有人回应。微微皱了皱眉,心里虽然疑惑,也不好意思推门进去。况且以顾城渊的身手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他便转身准备去叫隔壁的苏池晏。 可是到了门口,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严实,敲了敲门,同样没有回应。 “……” 这俩人出去玩不带他? 白翊叹了口气,抬手替苏池晏关好门,打算独自去逛逛。 走到一楼正要撩开帘子出去,余光却瞥到了正门右侧的一扇半开的小门。 白翊停住了脚步。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扇门? 他朝左边看去,发现那边却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 一楼人少,加上现在过了用膳的时间,这里更是一个人都没有。白翊看了看周围,就好奇的走过去。 门内是一间比较小的房间,这里放置了一些木质柜子和架子,而架子上则是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金玉或者银质的物件。 看起来这里应该是一个收藏宝物的房阁。 洛川人财大气粗,在酒楼里添设一间藏宝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好奇心得到满足,白翊转身欲要离开,却好巧不巧就在转身时,衣角不小心带了一下旁边的玉盏—— 哗啦一声脆响,玉盏干净利落的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还荡起了一层薄雾。 白翊:“……” 果然还是不能擅闯别人的屋子。 这间藏宝阁应当是这家酒楼老板娘的,白翊小心退出去,打算去找老板娘谈谈赔偿。 不过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问酒楼的小厮,小厮说老板娘在楼上休息。结果等他找上去,楼上的小厮又说老板娘刚刚才下去。 白翊无奈一阵,只能再次下楼。 还没等他走近,楼下忽然传来吵闹声,下楼一看,瞧见他找了好久的老板娘正在对着那间藏宝阁喊:“好你个伪君子,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还打碎了我的玉盏?!” 听见声响,周围渐渐有人驻足窃窃私语。 玉盏? 打碎玉盏的人不是自己吗?老板娘在跟谁说话? 白翊赶紧挤过人群,一抬头看见房间里的人又傻了眼。 “苏仙君?你怎么在这里?” 苏池晏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呃,这个说来话长……” 老板娘指着那一地的玉,高声道:“你赔我的玉盏!” 苏池晏:“我说了多少遍了,这玉盏不是我打碎的,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老板娘伸手去拉他:“你给我出来!” 苏池晏被她拉的差点摔一跤:“……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白翊见状,刚开口准备说明情况,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唤:“哥哥。” 白翊一顿,转身一看发现是顾城渊。顾城渊走过来,看了那边吵成一团的苏池晏和老板娘:“发生什么了?” 白翊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道:“这个说来话长……” 酒楼老板娘挽起袖子,大嗓门再次传来:“你说,你怎么赔这个玉盏。你要是赔不起,就去跟我找官老爷!” “你喊什么喊,那个玉盏是小爷我打碎的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打碎的?” 那边吵的不可开交,看着因为吵架脸色通红的苏仙君,白翊忍不住轻咳一声,低声与顾城渊道:“那个……” 顾城渊嗯了一声,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白翊难为情道:“那个玉盏其实是我打碎的……” 顾城渊一顿:“哥哥打碎的?” 白翊点了点头。 顾城渊只是轻笑:“无碍,先看看苏池晏那边怎么说。” 白翊:“怕是不太好……” 顾城渊哎了一声打断他,兴趣盎然:“待会再说吧哥哥,难得看苏池晏这么急,再看一会。待会会有人给他解围的。” 白翊琢磨他最后一句话,暂时压下开口的念头。 有人会来? 会是谁呢? 那边凶神恶煞的老板娘见苏池晏不认,伸手拉过一个小二:“我当然看见了,当时整个屋子就你一个人,不是你还是谁?老娘说的不够清楚吗,小李子亲眼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打碎的,你怎么抵赖?!” 老板娘指着他身上的白袍,特地强调道。 苏池晏气结,憋了半天最后道:“懒得跟你这种不讲理的人吵!赔赔赔!你就说赔多少吧!” 老板娘一下来了精神,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早这样不就好了,三千金,不讲价。” 苏池晏震惊:“三千金?!你这个老太婆怎么不去抢?!” 被喊老太婆的老板娘一下就拉下脸:“赔不起是吧?我一看你就是赔不起——” 苏池晏被这么瞧不起,顿时也火了:“瞧不起谁呢你!你说的白衣服,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穿白衣服,那不是还有一个吗!” 苏池晏随手指向白翊,老板娘顺着视线看过来,白翊一怔,心虚地笑了笑。 苏池晏顿时感到有些不对劲,赶紧摆摆手:“不是不是,小白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翊:“……” 其实就算是那个意思也没关系…… “你就胡说吧你!”老板娘的大嗓门忽然又起,“那个小公子一看就不是你这种人!你可别赖到别人身上去!” 苏池晏:“我是哪种人?!” 白翊看到这里实在看不下去,也不管身边的顾城渊,开口道:“这玉盏其实就是我——” “幽瑾阁的金盏上了天也就一千五百金,一个玉盏你是怎么敢要三千金的?” 门外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在场的人都是一愣,只有顾城渊原本就挑着的眉现在挑的更高。 珠帘被一只手撩开,身着玄衣的男人走进来。狭长凤眼瞥向苏池晏和老板娘,从腰间解下钱袋丢给她:“一千金,识相的就拿着金子走人。” 老板娘接住钱袋,打开认真数了数,脸上的神色渐渐化为欣喜,她把钱袋往袖子里一放,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嘴脸,一脸谄媚:“诶好好好,那我就退下了啊,几位仙君玩的开心!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离开,周围的人都好奇打量着豪掷千金的男人,议论是哪家公子哥,出手这么阔绰。 倒是苏池晏先哀嚎一声,指着那个男人怒道:“你有钱给那个老太婆,你怎么不付给我诊费?!” 男人装作没听见,脚尖一转掉了个头,朝白翊和顾城渊那边走去。 白翊从未见过他,正疑惑着,顾城渊开口了:“沈峰主怎么有空来这了?” 沈泽楠挑一张酒桌坐下:“最近没事情做,听说你们到了洛川,就借着机会出来透透气。” 这借口也太敷衍了。顾城渊懒得挑刺,转头向白翊介绍道:“这位就是玄津峰的峰主,沈泽楠。” 白翊敛目:“沈峰主。” 沈泽楠则是客气道:“白道长。” 没想到沈泽楠居然知道自己姓白,白翊不由得一怔,顾城渊欣然道:“之前向他提起过哥哥。” 白翊这才恍然。 蒙冤的苏池晏正靠在窗前生闷气,一言不发倒是让人有些不习惯,白翊心里过意不去,走到他身旁歉意道:“苏仙君,那玉盏其实真的是我打碎的,抱歉了。” 苏池晏一愣,抬头看着他:“真是你打碎的?” 白翊点了点头。 苏池晏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看了白翊好久,最后只是闷闷道:“那小白你为什么刚刚不说……” 白翊一噎,下意识地向那边的顾城渊。后者则是淡定地喝茶,与沈泽楠感叹道:“啧,这茶真不错。” 沈泽楠:“这里面是水。” “……” 苏池晏顿时就明白过来,肚子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有了发泄口。 他站起身指着顾城渊,大怒:“好啊,原来是你!你就看着我被冤枉,小白想说你还不让说,你的心肠怎么那么歹毒?!” 顾城渊捏着茶杯装作没听到。 苏池晏更气了,白翊赶紧起身安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作为补偿,待会我们去夜市逛逛,我请苏仙君吃好吃的怎么样?” 第62页 苏池晏闻言,气消了一半,心里顿时就委屈起来。他瞪顾城渊和沈泽楠一眼,拉着白翊往门外走:“还是小白最好了……走,我要去那家新开的糕点铺。” 白翊只好跟着走,原本喝茶的两位见状也准备起身,苏池晏猛地一个回头,恶狠狠警告他俩:“你们别来!” 然后他看向一脸漠然的沈泽楠:“尤其是你!” 第41章 同床共枕 沈泽楠皱了皱眉:“为什么?” 苏池晏一副炸了毛的模样:“你跟着去了我还吃什么?” 白翊:“此话怎讲?” 顾城渊道:“他不能多食。” 白翊:“这是为何?” 沈泽楠掀起眼皮:“他有胃疾, 吃多了会吐。” 苏池晏:“关你什么事?阿姐都不管我的。再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腹痛了好吗,你别忘了我是个医者!” 沈泽楠:“整个苍幽山就你治病最快,你要是撑死了以后谁来给我治病?” 苏池晏:“你要是这么说, 你就把诊费给交了,这样以后我可以天天给你治脑子!” 沈泽楠不以为意:“哦, 那你先把刚刚那一千金还给我。” 苏池晏哑然。 沈泽楠见苏池晏一脸吃瘪,又问一遍:“怎么样?” 苏池晏咬咬牙,转头拉着白翊就走:“我们走,别理这个人渣。” 白翊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拉,脚下没转过来,差点摔一跤:“苏仙君你走慢一些……” …… 说起来夜市其实比白日里的集市更有烟火气, 逛起来也会好玩一些。苏池晏赌气似的买了许多糕点零嘴,考虑到付账的人是白翊, 所以他买的东西都不算太贵。 但是逛到后边就莫名其妙的变成顾城渊付账, 对此苏池晏表示:“小白你看, 这两尊佛比较起来还是沈泽楠更讨人厌。” 沈泽楠闻言皱起眉。 苏池晏才懒得理他, 提议道:“小白你喜欢饮酒吗?” 白翊点了点头:“喜欢,不过要看是什么酒。” 苏池晏:“那你喜欢喝什么酒?” 白翊答道:“茶花酿。” 苏池晏:“茶花酿啊, 那家酒铺应该也有, 走,咱们喝酒去——” 就在这时, 白翊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 回头一看是顾城渊。 “大半夜的喝什么酒。”顾城渊道,“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哥哥还是不要喝了。” 好像也是, 白翊犹豫道:“也对,明日还要早起, 要不……” 苏池晏不死心:“好不容易来一次洛川,下次出来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就喝一点没事的……” 沈泽楠在后方开口:“你不是医者么,现在怎么不知道喝酒伤身?” “……” 苏池晏:“……你不数落我会怎样?” 刚才被冤枉本来就委屈,加上沈泽楠咄咄逼人的语气,苏池晏现当真是有些生气。他松开白翊,垂眼闷声道:“算了,小白你先跟他们回去吧,我自己去。” 三个人来不及反应,苏池晏就已经快速绕过他们混入人群,一眨眼就看不见人影。 沈泽楠皱了皱眉,朝苏池晏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白翊顿时有种罪恶感:“估计是刚刚玉盏的事情受了气,怪我……” 顾城渊也收了笑,道:“是我们说话有些重了,不怪哥哥。走吧,去找找。” …… 寒汐池。 这酒庄的酒不仅酒类多,味道还很正,苏池晏向来喜欢到这里来喝酒。一进门,要了两壶醉寒梅在雅间落座。 苏池晏这人气来的快消的也快,刚才一阵跑,现在坐下来心底的气也消的差不多。等他喝下那杯清冷的醉寒梅,气早就彻彻底底的散了。 一股凉意顺着喉间流入胃里,说不出来的畅快。想起之前白翊说的茶花酿,他就要了一壶,品了品觉得还不错。不过太过温润了些,不如醉寒梅利落。 倒是挺适合白翊的。 酒庄里的人不少,大多都是一些文人雅士在里边切磋笔墨,酒都是放着当摆设,没几个人像他这样一直灌。 苏池晏酒量中规中矩,两壶醉寒梅下肚,眼前就已经开始模糊。许久没喝,嘴馋的厉害,他摩挲着壶柄,考虑着还要不要再来一壶。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不浪费,把那一壶茶花酿喝了下去。 茶花酿还差最后一杯,雅间的门帘忽然被掀起,苏池晏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向门口看去。 他看到一道模糊身影,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来人是沈泽楠。 他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当做没看见,继续将酒杯往唇边送。 沈泽楠蹙着眉,向前一步从他手里夺过酒杯:“苏池晏,不是小酌吗?你喝这么多干什么?” 言毕,他将酒杯凑近鼻底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拿起另一个酒壶打开盖子一闻,神色更冷:“喝的还是醉寒梅,你不要命了?” 苏池晏不悦,哼哼两声:“醉寒梅怎么了,我就喝。” 沈泽楠眸色愈沉,捏着酒杯的手也攥得更紧:“上一次呕到吐血,阿姐倒是心疼你,就逮着我数落,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么?” 苏池晏受不了他数落自己,伸手去夺沈泽楠手里的酒杯:“疼不疼关你什么事啊?还给我,最后一杯了……” 沈泽楠:“……跟我回去。” 苏池晏:“我不回去,你把杯子给我,你别弄撒了……” 沈泽楠将酒杯往地上一扔:“苏池晏。” “……” 苏池晏被他喊的一激灵,愣是呆了几秒。浅碧色的眼眸里先是怔鄂,然后是怒气,他猛地提高音量:“沈泽楠!” 借着酒劲,苏池晏指着他骂:“你管我喝不喝酒,你管我喝不喝醉寒梅。你和顾城渊就是两尊大佛,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都接委派了,我都出来了,你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 “你就趁着阿姐不在欺负人,等阿姐回来,我一定要告你的状……” 说到这里,苏池晏忽然住了口,神情开始不自然。 沈泽楠见状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苏池晏额头开始冒虚汗,碧色瞳孔蒙上水雾:“那个……不说那些了……你先带我回酒楼。” 沈泽楠:“疼?” 苏池晏刚才的嚣张气焰这会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别废话了,我这次出来没带药……” 见苏池晏的脸都白了,沈泽楠发问:“你这个样子能走回去吗?” 苏池晏弯着身子,神情痛苦:“不是……你能不能别废话了啊——” 沈泽楠白了他一眼,俯身将他背起,快步下楼。朝掌柜的丢下两片金叶子,头也不回:“二楼雅间,不用找了。” 后边苏池晏都疼的快昏迷过去,沈泽楠飞驰在各栋楼宇的屋顶上,同时还不忘挖苦他:“还说要找阿姐告我的状,你先想想到时候怎么跟阿姐解释胃疾的事吧。” 苏池晏:“阿姐才不会怪我……沈泽楠,你真的很讨人厌。” …… 两人风风火火冲进酒楼三楼的时候吓了白翊和顾城渊一跳。 “找到了吗……”白翊走过去,见苏池晏脸色苍白,心里顿时一紧,“这是怎么了?” 沈泽楠怕苏池晏真疼死在他的背上,来不及解释,只是问:“他的房间是哪个?” 顾城渊:“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话音刚落,沈泽楠就已经踢开了门,带着苏池晏走了进去。 白翊想跟上去看看却被顾城渊拦住。 “哥哥放心,”顾城渊道,“旧疾罢了,沈泽楠一个人够了。” 顾城渊都发话了,白翊只好作罢,又走回去坐下。 “话说回来,苏仙君为何会出现在那个藏宝阁里?”白翊问道,“烬昭你呢,又为何不在房间?” 顾城渊摩挲着茶杯,思考了一会才坦白道:“其实沈峰主前来并不是为了透气,是因为洛川出了些乱子。” “灵涧峰的邪灵趁沈泽楠在别处处理邪祟的分差而逃了出来,一番探查,邪灵逃到了这里。哥哥发现的藏宝阁里就有一只,附身在玉盏里,机缘巧合正好被哥哥打碎了。” 白翊哑然,没想到世界上还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出去接消息,刚好知晓这邪灵藏在玉盏,回来就看到苏池晏在与老板娘吵架。”顾城渊有些无辜,“至于苏池晏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就不知道了,估计只是碰巧。” 话音刚落,沈泽楠从苏池晏的房里退出来,顾城渊瞧过去:“脸色这么差?” 白翊则是问:“苏仙君怎么样?” 沈泽楠忽略顾城渊的问题,与白翊道:“苏池晏体弱,原本就不能喝醉寒梅这种寒性的酒,今日他不仅喝了两壶醉寒梅,还喝了酒性相冲的茶花酿。不过服了药已无大碍,只是恐怕接下来数月都要养身子。” 顾城渊嗤笑:“倒是为难他了,这简直比让他抄一百遍医书都难受。” 第63页 白翊:“没事就好。” 沈泽楠自顾自地倒一杯茶水:“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顾城渊:“卖什么关子。” 沈泽楠便直接道:“这里没有邪灵,但邪灵都逃窜到别处了。” 顾城渊道:“知道具体的位置么?” 沈泽楠:“不知道。” “那就派人去找。看看那些东西是不是萧程肆的。”顾城渊道,“距月宴只有三日,灵涧峰有没有什么异象?” 沈泽楠道:“暂时没有。” 顾城渊点点头,站起身:“行了,这么一折腾时间也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沈泽楠顿了一下:“休息?有我的房间么?” 顾城渊看他一眼,语气有些意外:“你找不到地方住?” 沈泽楠:“找不到。” “哎呀……这间酒楼的确已经满了。”顾城渊说,“我们要的就是最后三间,要不然我跟你凑合一晚?” 沈泽楠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 “嘶,这就不好办了。”顾城渊转头看向一旁一直默默听他们说话的白翊,“哥哥怎么看,是把他赶走,还是委屈哥哥与我挤一挤?” 沈泽楠也跟着将视线投过来。 白翊:“……” 这怎么能把沈峰主赶走呢。 他还有的选吗? 沈泽楠幽幽地又补一句:“或者道长与我挤一挤?” 顾城渊:“那自然是不行的。” “……” “那……”白翊斟酌着开口,“就委屈烬昭与我挤一挤了。” 顾城渊一点都不委屈:“好啊,那沈峰主早点休息,我先跟哥哥回去了啊。” 沈泽楠:“……” 默默翻了个白眼。 …… “……烬昭,要不还是我来吧。” “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让哥哥来,我来吧。” “……好吧。” 由于白翊实在不敢想象与顾城渊一起同床共枕是个什么画面,于是他向老板娘多要了一床锦被,想着自己睡地上凑活一晚的了。结果顾城渊不乐意,说要替他睡地板。 顾城渊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这怎么可能呢。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白翊又道:“不行,烬昭你每次都这般,这次你睡上面。” 顾城渊闻言扬起眉,白翊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立马改了口:“我的意思是烬昭睡榻上。” 顾城渊:“这怎么能行,是我邀请哥哥来洛川的,哥哥是客,哪有让客人睡地板的道理。” 白翊说不过他,郁闷道:“可是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顾城渊眨了眨黑眼睛,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那为何不许我与哥哥一起睡榻上。” 白翊一噎,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两句有什么关系吗! 顾城渊颇为认真道:“之前与哥哥一起沐浴时,哥哥不是说过……” “等等等等……”白翊赶紧打断他,他当然知道顾城渊接下来要说什么,“话虽是那么说,但是总感觉怪怪的。” 见此,顾城渊掂了掂手里的锦被,提议道:“那这样,共睡一张榻,不盖一席被,哥哥觉得如何?” “……” 这个提议……似乎还不错。 见白翊没有拒绝,顾城渊知道有戏,于是趁热打铁:“哥哥?” 白翊看着顾城渊那双闪烁的黑眼睛,实在拒绝不了,只得答应:“……好。” 顾城渊见他同意,眉都快挑到天上,他起身拿着锦被就要上榻。 高大的身影朝床上的白翊欺过去,他还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头一次靠的这么近,身高的压迫感让白翊不自觉的朝里边缩了缩。 “……” 灯熄。 其实这榻原本就是供一个人睡的,睡两个人终究还是有些挤。床上两人不能平躺,顾城渊就侧着睡,白翊跟他脸对脸,又不好意思转过去,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纵使是闭上了眼睛,他还是能感觉到顾城渊在看他,炙热的目光烫的他浑身不自然。 须臾,白翊无奈睁开眼睛。 目光交汇在一起,男人朝他挑了挑眼尾。 “烬昭。”白翊正经道,“你转过去睡。” 顾城渊眼里荡漾着笑意,轻着嗓音:“为什么?” 白翊道:“你这般,我睡不着。” 顾城渊这次倒是破天荒地拒绝了他:“不要。” “……” 瞧了顾城渊半晌,白翊闷闷地自个翻了个身。 顾城渊彻底忍不住,浅浅笑出声。 白翊浑然不觉,闭上眼睛强行入睡。 本以为这样可以给身后那人留下一道坚实的背影,可他却不知道,他背对着顾城渊时,颈间的黑发散开,露出了看起来柔软又脆弱的的脖颈和耳尖。 木窗外明月高悬,月光丝丝缕缕,落在发丝和皮肤之间。 顾城渊眼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望着他看了许久,而后悄然伸手,指尖捉住白翊的几缕发丝,在指间绕了绕。 墨黑的发丝与银辉在指尖缠绕捻合,一阵夜风轻轻拂过,带来细微的茶花香气。 顾城渊不禁想凑近些,想凑近再去细闻那股茶香。 “……” 可静默半晌,却缓缓阖上眼,指尖依旧捏着那缕发丝,最终还是没有靠过去。 第42章 接吻 是梦。 白翊睁开眼, 瞧见的是竹木床榻和青玉书案。 陌生的楼阁里光线昏暗,处处透露着丝丝清雅,白翊依旧是第一次见。 和以往前几次的梦境一样, 身体不受他控制,这具身体缓缓起身, 披上一件外袍下了榻。 走到门前,推开门。 时辰似乎还有些早,阳光些许惺忪,此时的他正好站在一缕阳光下,映的浅色眼眸颜色更加清亮。 视线往下,落到那株还带着清澈露珠的白山茶上。 “……” 嘴角好像是微微勾了一下, 俯身去拾那朵纯净如雪的茶花。白皙骨感的手指捏着花,在朝阳下越发好看。 移开指尖, 他微微偏过头, 一眼便看到了柱子后边露出来的青色衣角。 沉默片刻, 白翊抬脚走了过去。 正要走近, 木柱后边的少年像是有些不放心,想看又不敢探出头。犹豫一阵, 最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才探出毛绒绒的脑袋。 一探头就撞进了一袭白衣里。 少年一愣,呆呆地抬头, 看见白翊那张不喜不怒的脸。 再抬眼, 对上了白翊清清冷冷的浅眸。 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师尊——” 身体里的白翊看到这里,瞬间回想起之前做的那些梦,梦里也有个孩子唤他师尊, 这回换了一个少年,他们会是一个人吗? 他为何觉得, 梦里的这位少年,和之前顾城渊那身假皮那么相像?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所关联在暗示什么? 脑子里飞速思考,但身体却不慌不忙地将手里的茶花举到少年的眼前。 “在花阁里折的?” 嗓音平静,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少年紧张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 白翊静静打量少年那张忐忑微带稚气的脸,看上去是在考虑怎么罚他。 沉默许久,少年从最初的期盼到落寞,总算有些蔫儿。他低下头,闷闷道:“对不起师尊,弟子会去领罚的。” 白翊:“……这次为何如此懂事。” 少年气馁:“弟子犯了错,自然该罚。” “师尊既然不喜欢这山茶花,弟子以后就不会再来叨扰师尊了。”少年微俯着身子,双手稍过头顶,摊开手掌,“还请师尊让弟子拿着这株茶花去寻秦峰主。” 白翊闻言倒是皱了一下眉,无言一瞬,他将花反手收进袖袍。 少年见状,讶然地抬起头看他,黑眼睛闪着细光。 “我何时与你说过不喜茶花?” 少年肉眼可见的开心了些:“师尊……” 白翊瞥他一眼,淡漠道:“这一次就只罚你抄三遍戒律。以后不可再去花阁折花。” “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须树头枝底方见活精神。这句诗你上次就抄过,喜爱不等同于得到,其中的道理你可曾明白。” 少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盯着他的衣袖看,欣然道:“弟子明白,谨遵师尊教诲。” “……” 梦境戛然而止。 羽睫上下一分,视线里还是昨日那间普普通通的小客房。 吐出一口浊气之后,白翊抬手揉了揉额角。 梦里的人和物都没来由的熟悉,前些日子也做过与今日这般类似的梦。梦里的师尊白翊看不到他的脸,但那位小徒弟在细看之下却与顾城渊颇为相似。 白翊想不明白,就算斗胆猜测自己所梦之人就是顾城渊和他的师尊,可这些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第64页 这些思绪在脑中盘旋许久,思考不出个所以然,他只好翻一个身打算从榻上起来。 结果一翻身发现自己身边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白翊愣怔一瞬,这才忽然记起昨天夜里是与顾城渊一同睡的。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白翊有些意外。 平日里这个时辰顾城渊应该是早就起来了才是,怎么今日到了这个点还在睡? 白翊凑过去想看看他,却不料顾城渊此刻正眉头紧锁,额间泌汗,唇色苍白。 心中顿时一沉,白翊伸手搭在顾城渊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双指贴在滚烫的腕侧,一会的工夫,白翊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脉象来看,顾城渊体内的灵流不知为何此刻异常紊乱,灵脉难以支撑这些狂暴的灵流,所以才导致他的神识不清。 白翊尝试着用自己的灵流去安抚,却发现昏迷中的顾城渊十分抵触外来的灵流,他的灵流根本无法融入进去。 他不禁有些急了,抽回手起身准备去寻隔壁的苏池晏。可就在他抽手的一刹,原本不省人事的顾城渊却突然抓住他的手。 白翊身形一顿,以为他醒了,连忙唤他:“烬昭?” 顾城渊依旧紧锁着眉,抓着他的手力道出奇的大,大到白翊感到一丝疼痛。 白翊吃痛地蹙眉,又唤了他两声。 也不知顾城渊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里面满是混沌迷茫。 显然顾城渊此刻并没有清醒。 白翊心底焦急万分:“你先松开我,我去找苏仙君来给你看看。” 顾城渊失焦的瞳仁映着白翊,他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些,像是害怕似地呢喃:“别走……” “你身上好烫……” 顾城渊声音稍稍大了些:“别走。” “……” “求你。” 白翊一噎,微睁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城渊的语气很单纯,很单纯的害怕,害怕他走。 他怎么了,他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白翊望着他迷离的眼睛,正沉默着,顾城渊又闷哼一声,闭了眼。 白翊心里一揪,管不了那么多,一狠心起身就要走,但他没有想到顾城渊都这样了力气还那么大,起身的一瞬间被顾城渊又拉了回去。 白翊一下失去重心,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顾城渊身上。 顾城渊身上很烫,白翊赶忙撑起身子,这个距离两人已经贴的不能再近,顾城渊呼出的热气都能拂在他的脸上。 白翊想起身,顾城渊却像是身在火海之中忽然寻得一块寒冰一般,双手抬上来将白翊紧紧锁在怀里舍不得松手。 “顾城渊——” 白翊不明所以,顾城渊已经抬起手扣住了他的脑后,修长的手指埋没在发丝里。 下一刻,炙热的双唇贴了上来。 “……!” 白翊猝然瞪大眼睛。 画面像是被定格一般,除了正吻的起劲的顾城渊。白翊大睁着眼,一刹那连呼吸都已经忘记。 若是说上一次是顾城渊为了给他拔蛊,他还能安慰自己不用那么别扭。 那么这一次呢? 这时的白翊是清醒的,可正是因为他是清醒的,他现在才会这样迷糊—— 震惊之余,白翊还感到一股强劲的灵流顺着顾城渊的唇送入自己的体内。 灵流…… 察觉到自己并不抵触他的灵流,白翊更惊了,顾城渊的灵流,为什么可以被他接纳? 思忖间,那股灵流川流入海般地涌入他的身体。枕榻间萦绕着两人呼出的热气,白翊心跳的飞快,他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如果顾城渊灵流紊乱……那他要是接纳这些暴走的灵流,顾城渊是不是就能好受些? 或许这只是一个借口,因为就算不可以,白翊也舍不得真的推开顾城渊。于是干脆眼睛一闭打算试试这法子的可行性。 顾城渊的气息近在咫尺,白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虽然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看似还说得过去的理由,要帮顾城渊疏解体内的灵流。但在那滚烫唇瓣的亲吻下,他也难免有些失神。 炙热的唇,灼人的灵流,白翊简直感觉自己快要熟了,况且那股灵流还撑的他小腹一阵酸胀。 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的顾城渊有些模糊,光是看着他,白翊心底的情意就关不住的汹涌而出,更何况此刻他正吻着他。 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白翊不禁也抬起手,白皙的指尖隐入墨丝,回扣着他的脑后,试图去回应。 紧紧贴合的唇瓣终于不再是单方面的主动。 灵流更加汹涌的涌进白翊体内。 酸胀感更加明显,白翊承受不住,皱着眉头推开他想缓一缓。可此时的顾城渊并没有意识,只知道怎么舒服怎么来,被白翊推开,不满地哑着嗓子喘了两口气,又将他揽了回去。 白翊猝不及防,刚想再一次推开他,却被一阵敲门声吓得动作一顿。 “白道长?” 是沈泽楠的声音。 想必是这个时辰他和顾城渊还没有起来,让人感到不对劲了。 白翊大脑一片空白,连忙去推正吻在兴头上的顾城渊,但顾城渊却像是粘在他身上了一样,根本推不开。 “小白?” 这次是苏池晏的声音。 “这么晚了,不应该啊。” 门外的苏池晏应该是在与沈泽楠说话:“不在吗。” “那老板娘没有看到他们两个人出去么?”沈泽楠的声音响起。 “问过了,没有。”苏池晏没好气的道,“不然我找你做什么?” “你进去过吗?”沈泽楠又问,“他们不在房间里?” “不知道。” 沈泽楠闻言又敲了敲门。 “白道长你们在房间里吗?” 白翊被吓得够呛,心存侥幸地想着,只要不回答他们就会回去…… “踹门你会吗?”苏池晏开口道。 “……” 很显然,白翊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第43章 哥哥生气了 “……踹门做什么?” “万一他俩在里边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有顾城渊在, 他们会出什么事?” “啧,懒得跟你废话,你边上去, 我来——” 白翊心脏跳的飞快,现在他和顾城渊这副模样, 要是被门外这两位看了去,那还像什么话! 看了一眼还在勤勤恳恳吻他的顾城渊,白翊心里一狠,用力地咬了一口他的唇瓣,血腥味裹着山茶的冷香在齿间漫开,顾城渊吃痛地皱眉闷哼一声, 终于松开了他。 就卡在苏池晏提脚要一脚踹门的一刹,白翊出声道:“等等!” 苏池晏吓了一跳, 动作急忙一顿, 眼瞅着就要摔下去, 沈泽楠及时揪住他的衣领这才幸免于难。 苏池晏站好顺了一口气, 而后朝房里喊:“……小白你在里面啊,你刚刚怎么不出声?” 白翊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清清嗓子道:“昨日有些累, 多睡了一会。先前没有听见,抱歉。” 这个理由着实有些勉强, 白翊自己都不信。 苏池晏当然也不太信:“昨日累……?小白你不会被什么人威胁了吧?” 白翊有些头疼, 苏仙君的思维为何这么跳脱? “没有……” “没事!我们来救你——” “不是……” “别怕啊!” “……” 苏池晏刚要抬脚,一直沉默的沈泽楠见白翊这般拒绝,皱着眉伸手想拦下苏池晏却已来不及—— “哐”。 苏池晏一脚踹在门上, 但门却出乎意料的一动不动。 “……” 白翊望着托在门后鲜红的灵流,偏过脸去看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顾城渊。 门纹丝不动, 苏池晏略显尴尬,讪讪地笑出声:“哎,小失误……” 言毕又要去踹门。 “行了。”顾城渊哑着嗓子,“我们没事。收拾一下,待会起程回苍幽山。” 苏池晏听见顾城渊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转头看向沈泽楠:“他不会也……” 沈泽楠扯着嘴角,将他拎走:“行了,走吧。” “我这明明是好心……” 门外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只剩下客房里的白翊和顾城渊面面相觑。 沉默一会,白翊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微微别过脸,将准备好的理由搬出来:“我看这样可以引渡灵气,所以就……咳,抱歉。” 顾城渊抿了抿染着血的唇,昏暗光线下,除了那双闪着细光的眼睛,就只有他的唇瓣上泛着水光。 白翊顿时觉得脸上烧的慌。 “这个……我实在没有办法,刚刚事态紧急。” “……嗯。” 白翊也不好再说下去。 第65页 顾城渊似乎也有点别扭,但语气里更多的还是歉意:“不关哥哥的事,是我该说抱歉才对。” 白翊耳尖烫的灼人,胡乱摇摇头就强行转移话题:“……所以你刚刚为什么会突然灵流失控?” 顾城渊一顿,偏过脸,像是有些为难:“这个问题,我可以晚一些再解释吗?” 白翊自然不再多问,欲要起身:“那既然没事了,我就先……” “哥哥。”顾城渊见他想走,伸手拉住了他。 白翊一愣,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嗯?” “……” 顾城渊很不自然地松开他:“先前都出了一身汗,要洗洗吗?” 白翊一噎,浅眸微睁。 顾城渊见他这副模样,立马解释道:“不是一起,哥哥你先。” …… 待两人收拾好下楼,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白翊一眼便看见门口的沈泽楠和苏池晏,犹豫一阵,还是伸手拉住走在前面的顾城渊。 顾城渊止了步子,转身看他:“怎么了哥哥?” “之前思绪有些乱,没来得及问你。”白翊语调微沉,一双眼睛里透着探究,“先前诊脉时,我发现你的体内暴走的只有灵气,没有掺杂一丝魔气,按理来说身为魔族的顾仙君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白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与顾城渊对视:“烬昭,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 顾城渊迟疑半晌,最后抬手摸了摸鼻尖,悻然道:“……若我坦白,哥哥可以不要与我计较么?” 白翊皱眉,显然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什么?” 顾城渊收起笑意,正色道:“我坦白了,哥哥别恼。” 白翊听他这话,便明白自己之前大概是猜对了。 顾城渊身为魔族,魔气自然要比灵气用起来顺手,要紊乱也是紊乱魔气,再怎么说都轮不到灵力。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紊乱的是灵力,灵流里也不会不掺一丝魔气。 除非那东西不敢动魔气。 白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蛊。 先前在翎栾城白翊中蛊极深,他还清楚地记得闭眼前楚池萧的怒吼。他体内的蛊已经扎根,根本不会那么容易拔出,所以…… 白翊心中已经做出猜测,只等着面前那个男人开口。 “在翎栾城的那一晚,我强行移走了哥哥体内的情蛊。” 顾城渊总算说出来,白翊则是心里堵着一口气。 那时的情蛊已经生根,按理来说是不可能拔出来的。强行移蛊这个法子并不常见,一是因为这个法子只有魔族才能使用,二是因为强行移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反噬极其损耗修为,一不小心就会修为尽废。 一般是不会有那么傻的魔冒这么大的风险用这个法子。 那一夜顾城渊只身杀出万尸重围,本就消耗了大半修为,很难想象他是如何顶着修为尽废的风险给他强行移蛊。 白翊望着他,心情极其复杂。 为了救他……顾城渊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看白翊闷着不说话,顾城渊又及时补充一句:“但哥哥放心,苏池晏和沈泽楠已经帮我看过了,已无大碍。” 白翊闻言,忍不住又问道:“那为何先前灵力会暴走?” “……” 顾城渊的黑眼睛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来:“……这个说来话长。” 有是这种模糊的态度和说辞,白翊气不打一处来,不再多问,迈开步子要走:“既然顾仙君不想说,那我们就先过去吧,苏仙君他们该等着急了。” 言毕他便越过顾城渊,朝门外走去。 顾城渊见状跟上他,语气有些软:“哥哥别恼,先前真的只是一个意外,现在楚池萧已死,我体内的余蛊无人驱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白翊侧过脸冲他微微笑了笑:“嗯。” 顾城渊还想说些什么,但两人已经迈出了门,苏池晏和沈泽楠也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只好作罢。 “小白!”苏池晏见他们出来,挥手唤他,“你们怎么这么慢?” 白翊走近,笑着温声道:“久等了。” 沈泽楠牵着马,听见响声四下打量着两人,当视线落在顾城渊的嘴上时,像是明白什么,扬了扬眉。 苏池晏拉着白翊就要上马车:“咱们要快些,从这里到苍幽山要两三个时辰,即刻出发,天黑之前才能到。” 白翊道:“这么遥远的吗?” 顾城渊答道:“苍幽山在洛川的东南方,位置偏,清静一些。” 白翊嗯了一声。 看着苏池晏和白翊上了马车,顾城渊也顺势撩帘子要上去,但苏池晏却拦住他。 顾城渊皱眉:“干什么?” 苏池晏指指旁边的沈泽楠:“两匹马,我和小白不会驾马,你们去。” 顾城渊转头去看沈泽楠,后者则是扬了扬手中的缰绳,冲他扬眉。 “……” 顾城渊非常不爽地过去了。 沈泽楠把绳子递给他,顾城渊跃上前板,攥缰绳。 “愣着做什么,”顾城渊语气冷冷的,“走啊。” 沈泽楠嗤笑一声,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早跟你说过移蛊的事情迟早瞒不住,拉那么长的脸冲我发什么火?” 顾城渊:“……用得着你说?” 沈泽楠耸了耸肩,拿起马鞭冲他道:“走啊。” …… 与此同时,马车内的气氛也有些微妙。 茶案摆着一些糕点,苏池晏难得没有吃,他刚刚瞧出了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于是出言试探:“小白,你与那尊大佛怎么了?” 白翊也不知道苏池晏是怎么看出来不对劲的,但是想了想觉得不至于,只是他自己的怄气罢了,就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吗?”苏池晏不信,眨了眨眼凑过去,“我怎么看他脸那么黑。” 白翊垂眼,回想先前顾城渊说苏池晏在帮他除余蛊,心里便盘算着要不要套一下苏仙君的话,看看能不能问出一些什么。 “当真没什么……不过苏仙君。”白翊斟酌着,绕了个弯子开口,“我曾听闻苍幽山的怀苍峰峰主医术相当了得,在世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我在这方面有些小问题想请教请教,不知苏仙君方不方便。” 苏池晏就吃他这一套,听他这么说,倒是高深莫测地轻咳一声,连刚拿手里的糕点都放下了:“当然方便,你放心问,我肯定知道!” 白翊故作为难:“这个问题有些不太好问,像苏仙君这样的仙医怕是不太了解。” 苏池晏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不瞒你说,我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是只要是与医术沾了一点边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白翊佯装惊喜:“此话当真?” 苏池晏一边摆手一边谦虚道:“那当然。” “那我就问了?” “你问吧!” “我真的问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顾仙君体内的余蛊拔的干净吗?” “当然拔不干净——” 话说到一半苏池晏猛地反应过来,住了嘴。 白翊见状惋惜地叹了口气:“果然拔不干净。” “你……小白你怎么这样!” 白翊无辜道:“是你们先瞒着我的。” 听他这么说,苏池晏又被勾起兴致:“你是如何知晓,顾城渊说漏嘴了?” 白翊如实道:“先前在客房里,他面色苍白,唇色微微发青。我探了他的灵脉发现他体内的灵流不知什么原因有些失控,之后我便问了他为何会这样。” “……” 苏池晏闻言,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顿了一下追问道:“然后他就告诉你了?” 白翊摇了摇头:“并没有,但他告诉我了他移蛊的事。” 苏池晏点点头,沉思一会:“哎,那小白你是想问些什么?” 白翊有些意外:“苏仙君会告诉我吗?” “当然了,”苏池晏啧了啧,“我要当叛徒,谁让他罚我抄医书。” 白翊不禁笑了:“这算什么理由。” “管他呢。”苏池晏有些夸张地压低声音,“想问什么便问吧,我应该都知道。” 白翊很配合地也压低了嗓子:“好……先前我说到顾仙君体内的灵流失控,苏仙君可知是怎么回事?” “呃。” 苏池晏一听他问这个,居然面露难色:“这个……要不小白你换一个问题?” “?” …… “情蛊发作?” 沈泽楠驾着马,听完顾城渊的说辞,蹙眉道:“当真?” 顾城渊懒得理他,简单嗯了一声就没声儿了。 沈泽楠难得追问:“为何发作,如何解得?” “啧。”顾城渊看他一眼,“沈峰主你很闲啊,要不你来驾两匹马,我进去坐会?” 沈泽楠没答他的话:“怪不得那么久不出声。” 第66页 他斜眼瞥一眼顾城渊:“真是放肆。” “……” …… 马车内白翊听完苏池晏的回答,有些无措。 “苏仙君的意思是,我帮他缓解了情蛊……?” 苏池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白翊愣着:“可是……我怎么能?” 他怎么能帮顾城渊缓解情蛊呢?! 这情蛊发作,必须得中蛊者的意中人与中蛊者行那等之事才可以缓解啊。 这两个条件,想破脑袋也与自己没有关系吧? 情蛊…… 白翊忽然想起一个关键,勉强集中起精神,问道:“楚池萧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体内的情蛊为什么还会发作?” 苏池晏思忖片刻后道:“……这个情蛊有些特殊,若是顾城渊心神乱了,就有很大的可能让那蛊虫钻了空子。” 白翊此时此刻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回忆起昨天夜里顾城渊与他对视的场景。顾城渊乱不乱他不清楚,他当时是挺乱的。 脑子里的画面蓦地又跳转到先前两人吻着的场景,彼此纠缠间的气息仿佛还在耳边…… “……!” 颊边一热,他连忙侧过脸看向窗外,窗外清凉的风拂在脸上,这才让内心澎湃的热浪平复一些。 “外边有什么好看的吗?”苏池晏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就是一片树林子吗?” 白翊垂眼,嗓音有些哑:“……还不错。” …… 心里乱,脑子也乱,白翊靠在木窗旁思索这些事,摇摇晃晃间,也不知何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色渐暗,窗外景色幽静,天边残存的夕阳映着小道旁成片竹林,给冰凉翠竹染上一丝暖色。 随着马车急行,那缕暖色也被清冷月光所代替。 马蹄声持续响着,疾速车轮下偶尔碾起一阵尘土,短暂飞扬后,随风而散。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渐缓。车马的速度缓缓降下,片刻后稳稳地停住。竹林幽静,马儿鼻息声传来,白翊睫毛微微一颤,睁开眼。 看这情景,应该是到了话本子里的苍幽山了。 窗外翠林幽静,白翊有一种脱离世俗般的静心。 收回目光,看到正睡着的苏池晏,正犹豫着要不要唤醒他,马车的门帘却被人从外面撩开。 “到地方了。”顾城渊微侧着身子,昏暗车厢里只能看见他半边脸,“哥哥先下来吧。” 微沉的嗓音彻底让白翊清醒过来,他顿了顿,瞧苏池晏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苏仙君他……” 顾城渊见状转头朝旁边的沈泽楠道:“苏池晏还没醒。” 沈泽楠皱了一下眉,语气平淡听不出来情绪:“叫醒。” 顾城渊闻言,又与白翊道:“哥哥先下来吧。” 白翊点点头,起身下了车马。 待他站定后,稍稍一抬眼便看能看清那一阶又一阶的青石台阶,一眼望不到顶的那种。 “……” “这忘川阶共有四千五百九十九阶,”顾城渊轻声道,“有些长。” 白翊一怔:“……都要走吗?” 顾城渊道:“不用,我们只用走一半。” 白翊:“为何?” “因为这忘川阶的用途是磨练那些想拜入苍幽山的人。” 沈泽楠抢了顾城渊的话,将背上的人向上一托,随后又道:“原本还有灵台的,不过们我们都是偷溜出来,用不得灵台。只能走上去。在半山腰会有法阵,念口诀便可以直达山顶。” 白翊恍然:“原来如此。” 看清沈泽楠背上伏着的苏池晏之后,顾城渊扬起眉,饶有兴趣地调侃:“不是说叫醒么?” 沈泽楠:“叫了,叫不醒。” 顾城渊:“哦,那你自己背他上去,可别中途换人。” 沈泽楠上下打量他一眼:“这很难吗?” 言毕便率先踏上青石台阶。 白翊望着沈峰主坚毅的背影,打趣道:“沈峰主体力真好。” 听他说这话,顾城渊眉挑得更高,想了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一句:“其实,我的体力也不错。” 白翊有些错愕,愣愣抬眼,撞进他的眼底:“……啊?” “哥哥不信?”顾城渊道,“要试试吗?” “?” “哥哥别多想。”顾城渊幽深如潭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光芒,他嘴角噙着笑,“我的意思是,我也可以背哥哥上去。” 白翊闻言一噎。 不是…… 多想什么?他能多想什么? 这人怎么这样? 白翊带点被戳破心事般的恼意撇开眼神:“……这就不必了。” “我的身子也没那么差。” …… 两千阶爬起来总归是累的,白翊高估了自己。这些年来太懒散,石阶才走了一半左右,他的气息就开始不稳了。好歹终于到了沈泽楠所说的法阵后,白翊才靠在石壁上歇了会儿。 看了看身旁的顾城渊和沈泽楠,人家连气都不带喘的,白翊还不禁感叹自己以后一定得多练练。 当沈泽楠要去开启法阵,想将伏在背上的苏池晏放下去时,苏仙君却搂紧了他的脖颈,不愿松手。 沈泽楠没了耐心,毫不留情一掌拍下才将苏池晏打醒。 人刚醒都是会愣上那么一会儿,但苏池晏愣的时间比平常人都要久一些,直到沈泽楠将阵法开启后,他才站起身缓缓看了众人一眼。 “……到了?” 沈泽楠双手环在胸前:“说什么废话。” 顾城渊懒得看他们斗嘴,迈开步子走到白翊身边。 “哥哥,我们先走吧。” 法阵入口是两扇巨大的石门,看上去应是有千斤重。沈泽楠在门前念了法诀,两扇石门稳稳向两边移开,门后边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幽黑。 顾城渊向白翊低声介绍道:“这门后也是法阵的一部分,与先前翎栾城的那个法阵相似。” 白翊闻言一顿,脑海里不知怎的忽然回忆起那天在翎栾城法阵里的事。 顾城渊见他神情不自然,停下步子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白翊轻咳一声,微微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加快步子。 顾城渊一双黑眼睛望着白翊,颇为不解地皱起眉头。但下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迈开步子跟上了他。 两人走在苏池晏和沈泽楠的身后的位置,前面两位一直低声说着话,似乎还在吵嘴。 在黑暗中前行了一段时间,原本白翊还可以隐约听到和感受到身边的人的脚步声和身影,但时间一长,他又觉得哪里开始不对劲。脚步声越来越小,身边的人影也开始若隐若现,变得不真实起来,果然与翎栾城外的法阵很相似。 白翊稍稍将身子向右边移,肩头轻轻碰到身旁的人,在那之后,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安的心安稳下来。 顾城渊被他轻轻一碰,心里自然是明白他怎么了,他低头努力看清白翊的模糊的身影。而后伸手覆上白翊的手掌。 白翊身形一顿,下意识想挣脱,但顾城渊却安抚般地捏了捏他的手。 白翊不禁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只是有些迷糊,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顾城渊沉缓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嗯,我在。” 由于法阵的原因,顾城渊这个极短的几个音节居然有一种空渺感。但就是这么短的几个音节,白翊的心却彻底平静下来,这种类似于安全感的感受,让他心中泌出几丝隐约的甜意。 他也舍不得挣脱顾城渊的手,于是接下来的路,两人的手一直相握着,直到前方渗出缕缕亮光。 ==========作者有话说:========== 白翊: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自然的牵手……果然只有我在意,我怎么可以有这种心思,我怎么这么坏! 实际上的顾城渊…… 顾城渊[严肃思考]:该怎么牵手才能显得自然不做作…… 沈泽楠:……这是傻子吗? 第44章 望月阁 走出法阵, 再行几阶台阶就可以看见传说中的苍幽山。 以往都只在话本子里听过,此刻亲眼见到,白翊才意识到这种立世万年的仙门魁首, 当真是处处都含着威严底蕴。 放眼望去,四根青玉石柱耸立, 赫然托着一幅漆黑牌匾。牌匾上镌刻着苍幽山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内有金漆镌染。 而在那块牌匾的后边,是一块同样耸立的青石戒碑。 “这入门是商议要事的前殿。”顾城渊领着他们越过牌匾,向里面走去,“这里属于江凌峰, 撷音峰和玄津峰在前两侧,怀苍峰和云沉峰在后两侧。” 这些自然是说给白翊听的, 走到那块戒碑旁边时, 顾城渊停了步子, 转身与身后两人道:“时辰也不早了, 白道长随我回江陵峰便好,你们早些回去休息。” 第67页 苏池晏在后边困倦地眨了眨眼:“忙活了这么久, 明日能多睡一会吗?” 顾城渊:“你觉得呢?” 苏池晏撇撇嘴, 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得赶快回去, 你罚我抄的医书我还没动。” 之后他看向白翊, 朝他招招手,邀请道:“小白,要不你随我回怀苍峰吧, 听大佛说你喜欢茶花,正巧我那里有一片……” “啧, ”顾城渊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还想抄医书是么?” 苏池晏闻言一激灵,忽然意识到什么,识趣地换了话:“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哈哈。” 干笑两声,他赶忙转身离去。 苏池晏走后,顾城渊看向沈泽楠。 “三日之后便是月宴,这些时间段里谨慎些。灵涧峰多派些人看着。万万不可出岔子。” 沈泽楠应下,自顾自地朝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戒碑前只剩下白翊和顾城渊两个人。 白翊默默看着那些戒律,轻声念了念,发现这些戒律与他梦境里的那位徒弟念的一模一样。 “这些戒律是不是很多很繁杂?” 顾城渊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白翊侧过脸去看他,很诚实地点点头:“嗯。” 顾城渊浅笑,望着那块石碑的眼神莫名变得眷恋。 “走吧。”他轻声说着,“去江陵峰看看。” …… 穿过前殿就是江陵峰。 夜幕已然深沉,秋风瑟瑟拂过,荣池旁边的梧桐叶纷纷坠下。 顾城渊一路将白翊带进一幢楼阁。白翊看清上面的牌匾。 望月阁。 夜色中,楼阁帘影重重而立,烛油烧的滋滋作响。望月阁中落入明亮月光,烛光和银辉交融缠绵,竟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光晕,既清冷又温柔。 白翊四处打量着,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他走进内阁,隔着若隐若现的丝帘,看见桌上放着钿筝。 那股熟悉感更强烈了。 顾城渊走过来,微微侧着身子,伸手挑开帘幕:“要试试么?” 夜光和烛光映的男人温柔的过分,白翊眼眸闪烁着,有些受宠若惊:“可以吗?” 顾城渊浅笑,示意他过来。 于是白翊也不再拘谨,抬脚走过去。 落座后,十指搭上凝丝琴弦的一刹,白翊有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就如同泡影一般,一闪而过之后就破碎着消散开。 白翊顿了顿,试图去回忆,可脑海里早就空空如也。 “怎么了?”见他愣着,顾城渊看着他的黑眼睛里似乎有些不安的情绪,“有什么不适吗?” 白翊闭了闭眼,轻轻摇着头:“无碍……只是觉得我似乎是忘记了什么,先前那一瞬间就快要想起来了,但我好像没有抓住机会。” “……” 顾城渊欲言又止,很快语气又轻松起来:“哥哥会奏些什么曲子?” 白翊来了兴趣,兴趣盎然地抚着琴弦,指尖轻轻勾着。 “玉茗赋。”他说,“这首曲子弹的最好。” “好。”顾城渊欣然落座在他的对面,“哥哥试试?” 白翊笑着,缓缓吸了一口气,凝神在指尖,拨动了琴弦—— 琴弦颤动,从指尖中泄出一道凉淡的音色。指尖翻动间,奏出一个又一个音调,回荡在这阔旷的望月阁。 白翊缓缓闭目,娴熟地拨奏着脑海里的谱子。 琴声缓慢而悠长,荡出来的音波渐渐散开,抚过琴身的每一寸。 微微带着些内力的音波荡开,阁外荣池旁的梧桐叶不知是被秋风拂落还是被琴音震落,一片片落入荣池,平静水面破碎开来,惊扰了原本正在歇息的锦鲤。 顾城渊一双墨黑的眼眸紧盯着正奏得入情的白翊,薄唇轻抿,眼里情绪复杂得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月华倾泻,皎洁银辉落在白翊衣袍上的每一寸,白袍和他的脸庞都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映在顾城渊的眼里,像是九霄天外的谪仙。 恍惚间,面前的人与往昔故人的身影渐渐融合,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正看得入神,琴声却猛地一落。 原本平缓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从未听过的调子。 这调子很有趣,虽说暧昧,但却不是那种欢快明媚的起伏,反而有一种明明暗暗,若隐若现,小心翼翼的味道。 听到这里,顾城渊微微一愣,而后忍不住笑了。 琴声减弱,这首曲子最后在这样轻松的调子里结束,结束的略显突兀,却像是留了一个钩子,让人忍不住听下去。 白翊翻手压住琴弦,待余音散去,他才睁开眼。 刚刚斟的茶还没凉下去,隐隐冒着热气。 顾城渊笑着赞叹道:“精彩。” 白翊羽睫垂落,细细看着钿筝,轻声道:“是这古琴……” 他抬眼,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奇。 “我从未奏过如此顺手的古琴。”他说,“这种感觉好熟悉,可是我说不上来……” 顾城渊却没理头地说了一句:“或许在许久之前,哥哥真的奏过这古琴呢。” 听到这句话,白翊蹙起眉,他抬眼去看对面的男人,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但顾城渊很快就解释道:“哥哥别多想,这古琴自我的师尊那时便存在于世……据说有上千年的渊源,虽然不知真假,但说不准千年之中,哥哥就奏过它呢。” 白翊双手落在膝头,展颜道:“这样啊。” 顾城渊:“最后那段曲子,是哥哥添的谱么?” “……烬昭听出来了?” 顾城渊点了点头:“这玉茗赋,我也略有所闻,印象之中是没有最后这一段的。” 白翊神情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嗯……即兴之作,献丑了。” 顾城渊笑道:“哪有,我不精通琴道,自然不会多做评价。可我觉得,哥哥这段即兴之作……很有意思。” 白翊闻言身形一顿,伸手去拿茶杯,抿了一口。 顾城渊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白翊有些懊恼。 刚刚奏琴时只顾着奏琴了,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倾情之时,只觉将心中的情愫揉进琴声很痛快。 可顾城渊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这琴声里的端倪和小心思—— 好在顾城渊并没有深入这个话题,身子向后仰,一副慵懒模样:“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吩咐人准备准备。” 捏着茶杯的指节转折的过分清晰,因为浸着烛火,原本凌厉的弧度也被映的温和许多。 “今日就委屈哥哥在这里歇息吧。” 此话一出,白翊喝茶的手一顿,差点被茶水呛着。掩袖咳了几声,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诧异道:“……这里,不太好吧。” 之前顾城渊跟他介绍过。按这江陵峰的布局来看,这间望月阁处于峰北的正中位,前有荣池后有寒寺,而且阁内的设计那么巧妙,摆设华而不俗,怎么看这也像是权高位重的人才会住的楼阁吧…… 还有面前的古琴,顾城渊也说了,这是他师尊生前的琴,那这间屋子肯定就是顾城渊先师的屋阁。 那么这里就是峰主阁。 白翊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刚准备开口求证,顾城渊就先开口:“这里确实是峰主阁,但主阁一直闲置着,没有人歇过,被褥那些都是新的。” 这是被褥的问题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白翊略显局促,但转念一想,又难免好奇,“主阁一直闲置,那烬昭?” “我一直安置在副室。”顾城渊笑着,“主阁以往是师尊住着。”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白翊不由得更不安,张了张嘴,稍有些语无伦次:“我、这……太冒昧了……” “没事的。”顾城渊嗓音软下来,稍带一丝乞求意味,“哥哥既然来了便是客,哪有让客人睡偏殿的道理?” 白翊哑然。 那也没有让客人歇在峰主阁的道理吧。 见白翊还在犹豫,顾城渊眉头一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若是哥哥实在过意不去,也可以委屈委屈与我挤一挤。” "……" 此话一出,白翊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那晚顾城渊盯着自己的模样。心中暗道顾城渊太狡猾,白翊为难道:“其实……也没有那么的过意不去。” 顾仙君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回答,轻声应道:“好。” …… 顾城渊走后已是深夜,白翊裹在上好的锦被里,放眼就能望见天幕那轮明月。 这望月阁妙就妙在此处,阁顶有一处镂空,没有阁顶,只是嵌了一块璃板。躺在榻上一抬眼就能赏月。 临近中秋,月光皎洁,整间屋子并不算黑暗,白翊默默翻了个身,盯着被褥走神。 峰主阁…… 白翊缓缓想着。 第68页 顾城渊的那位师尊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虽说流传于世间的那些传闻倒是有描述过,但一想到那天夜里,顾城渊郑重的告诉他,不是的,他也便不再相信那些话本子了。 “……” 柔软的被褥让困意蔓延,白翊思忖无果,只好闭上眼酝酿睡意。 罢了……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45章 月宴 一夜无梦。 白翊第二日起得很早, 推开望月阁的门,抬眼望去,看见对面书房一身青衣的顾城渊。 顾城渊手边堆着些卷折, 原本正皱眉看折子,听见声响便望过来, 朝他挥挥手。 白翊关好阁门走过去,顾城渊把手中的折子一丢,又从书案上拿下一个瓷碗,香气扑鼻而来,白翊落坐在他对面探头一看,瓷碗里是粥。 与上次在平陵酒肆里的粥一样, 撒了肉沫和葱花。 “记得哥哥上次很爱喝这粥,”顾城渊将粥推过去, “今天闲来无事熬了一些, 哥哥快尝尝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白翊闻言瞥一眼书案上堆积的折子, 嘴角忍不住上扬。 “闲来无事……?” 顾城渊不以为然:“待会我就命人把这些东西丢玄津峰去。” 白翊笑着伸手拿过粥, 用银勺搅了搅香味更甚:“嗯……我一直很好奇,怎么会有人煮粥都能这么香?” 顾城渊:“哥哥喜欢就好。” 粥喝完后, 顾城渊想带他去苍幽山逛逛。 “……那些折子不用看了吗?”白翊与顾城渊并肩走着, 顾城渊比他高半个头,说话时他得稍微仰着头, “我看那里堆了好多。” “先放一放。”顾仙君不在意道, “反正堆了许久,大不了让沈泽楠和苏池晏看了便是。” …… 此刻正在灵涧峰加固法阵的沈峰主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 旁边的弟子见状道:“师尊,要不去披件衣裳吧, 别染了风寒。” 沈泽楠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小弟子就悻悻地闭嘴, 专心运功补法阵的缺口了。 不远处的苏池晏披着一件豪氅,冻的耳朵尖都泛起绯色。搓了搓手,望着沈泽楠的背影,小声嘀咕:“还说睡个懒觉……真难伺候,我一个大夫带我来这儿干嘛啊,这鬼地方这么冻人——” 话还没说完,原本围成一个圈的阵法里,东南角的弟子忽然被一阵猩红魔气猛地击飞数尺,落入雪地中,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狰狞的血迹在雪地中显得格外显眼。 苏池晏见状连忙起身就要过去。 “先别过去!”沈泽楠出声制止,待他面前的法阵渐渐愈合之后才收手,“你们别分心,好好补阵法。” 众弟子:“是!” 沈泽楠这才撤离,转身看向远处那名被击飞的弟子。 弟子双目狰狞猩红,浑身缭绕浓郁魔气。苏池晏见此情景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吧,这东西还传染?” 沈泽楠没搭理他,皱着眉召出桦樽,剑尖流转着暗紫灵流。 苏池晏:“你……你要杀他?” 沈泽楠还没多做解释,那被魔气控制的弟子早已一跃而起,抓起剑柄就冲着两人刺去—— 苏池晏被一掌拍开,沈泽楠横过桦樽,挡下那一剑。 那柄玄铁剑好是好,但始终是敌不过桦樽,一剑下去那柄铁剑就被震的断裂开来,紧接着剑尖便冲着那名弟子的脸劈下—— 苏池晏刚从雪地里爬起来就看到这一幕,不禁心里一紧。 沈泽楠真下得去手……? 眼看着那剑刃就要正中那名弟子的脑门,沈泽楠猛然一个急停,手腕翻转,剑刃改为剑柄猛的击向弟子的心口! 那名弟子呕出一口血,头顶散出一团魔气,之后便两眼一翻不省人事地倒下去。 沈泽楠揪住那团魔气,五指微微一拢,魔气便消散开来。 苏池晏松下一口气,连忙过去查看那弟子的情况,还好,只是伤及筋骨,喂一两颗筋骨散就完事了。 沈泽楠召回桦樽:“……你觉得我会杀他?” 苏池晏撇嘴,把毫氅解下来给那弟子系上:“不然呢,这也是你这个冷血动物能做出来的事情。” 沈泽楠脸黑了几分:“你先带着他回苍幽山。” 苏池晏担忧道:“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吗?” “不会。”沈泽楠道,“这次是那东西铆足了劲才冲出来的,他没力气再来一次了。” 苏池晏点点头:“那好吧。” 然后他又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一个人送他回去?!” 沈泽楠:“在说什么废话,我们走得开吗?” 苏池晏急道:“不是,他比我高个脑袋啊,从这里下山少说也有几里路吧……我哪扛得起他?” “……”沈泽楠皱起眉,“那你在这里等着吧。” “他。”沈峰主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弟子,“要是死了,你的药钱我就永远不会付了。” “……” 苏池晏气得牙痒,简直想把沈泽楠咬死。 好啊!威胁他! …… 月宴将至,整个苍幽山都显得格外忙碌,大大小小的会殿都被装饰上一些具有节日气息的小饰品,白翊想帮忙却被顾城渊拦下,只是告诉他好好休息便是。 白翊乐的清闲就在江陵峰里四处闲逛。 两日下来白翊感觉江陵峰太过于清雅了些,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喜欢与否的情绪,只是觉得与顾城渊这个峰主的气质不太符合,或者说是有些大相径庭。 不过这些都是很微小的感觉,白翊也没太注意,这两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前些天正在怀苍峰抄医书的苏池晏出来找他吃零嘴,闲聊时白翊得知了月宴之后便是顾城渊的生辰,自那之后他便为该如何给顾城渊过生辰而发愁。 白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之前在小镇上买的那把青玉伞,可若是只赠一把伞又总觉得太单调了些。 对此苏池晏不以为然,告诉他不用太忙活了,只要是白翊相赠的,哪怕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树叶子顾城渊也会高兴。 白只是笑笑并没有当真。 为这件事情白翊费了些心思,这两天总有些心不在焉。顾城渊纵使是在百忙之中也注意到他的异常。询问无果,也不再探究,只是告诉他,有什么问题去找他就好。 虽说已经是秋,但秋老虎有时候还是灼人。午膳时分,白翊去膳堂要了两个酥油饼,到荣池躲阴凉。 也不知道为什么,苍幽山的酥油饼要比其他地方的好吃很多,正感叹着,忽地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 转过头一看,来人正是顾城渊。 “哥哥怎么不去膳堂吃?”顾城渊走过来,阳光洒在墨青的衣摆,颜色显得透亮。 “这里凉快一些。”白翊道,“烬昭今日有闲暇时间来这里?” 顾城渊走近,与他一起靠在围栏处:“休息一会,在望月阁没找到哥哥,就找到这里来了。” 白翊点点头,心里还想着生辰的事情。事到如今他也实在想不出能送什么。于是抬头看着顾城渊的脸,犹豫问出口:“……烬昭,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顾城渊抬起眼睫,视线落在白翊的眼眸里:“喜欢的东西?” “有吗?” 顾城渊仔细想了想:“嗯……哥哥真是把我问住了。” 白翊追问:“一个都没有?” 见他如此这般,顾城渊心中暗笑,但面上却未表露。他四处看了看,最后看向白翊发冠上的白玉簪子:“哥哥的簪子很是好看,我刚好还差一只簪子。” 白翊一愣,随后有些无奈:“你点破就不新鲜了。” 顾城渊笑出声:“也没有,哥哥也不是很想瞒着我。不过哥哥如何得知,两日后是我的生辰?” “前些天苏仙君来找过我。”白翊道,“可你也没有发冠,要簪子做什么?” 顾城渊:“收藏着,好看。” 白翊抿着唇瓣,心道他这簪子就是最普通的玉簪罢了,拿来收藏好像还有些不够格。 但他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顾城渊道一句多谢:“……月宴大小事务繁忙,冷落了哥哥。等月宴之后我再好好陪你。” 白翊:“哪里的话,正事耽搁不得。你若是忙,去就是了,不必在意我。” 顾城渊轻轻嗯了一声,又说几句闲话,这才抬脚离去。 和顾城渊说这么一会话,白翊心情莫名舒畅许多,心里又开始琢磨簪子的事情。 …… 原本是想重新打造一支,奈何时间来不及。他便决定将自己那只簪子重新塑形,思来想去,白翊最后在簪柄处雕了一朵山茶。 后面一天里,白翊没前些天那么清闲,待他快完工时已经是月宴当天。 暖澄夕色透窗映在手中的玉簪,白玉被夕阳染成橘色,透着淡淡光晕。 第69页 白翊甚是满意。 “哥哥。” 一声轻唤,白翊收好玉簪,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人站在光晕里,很是亮眼。 这些天苍幽山对于月宴的重视白翊看在眼里,此时连顾城渊都换上了象征着峰主的玄金长袍,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威严不少。 白翊一袭白衣站在他身侧倒是衬的高挑。 “顾峰主今日怎么换了长袍?”白翊与他并肩走着,故意打趣,“倒是新鲜。” 顾城渊浸在霞光里:“走个过场罢了。” 白翊点点头:“话说回来,这月宴设在何处?” 顾城渊答道:“怀真殿。” 白翊了然是江陵峰正殿,一抬眼,看见旁边灯台上挂着一只纸折的玉兔。 那纸兔折的精细,栩栩如生,在夕阳下看起来都有些毛茸茸的,随风微微晃动着。 白翊停下脚步,将纸兔拿起:“好精细的纸兔。” “应当是秦峰主的意思。”顾城渊停在他身边,笑着解释,“撷音峰女修居多,手巧,擅长这些精细小物件。” “原来如此。” 白翊应答,正打算仔细看看那纸兔,却注意到小道另一边缓缓出现一道杏色身影。 那道身影高挑,长发挽成发髻,鬓边缕缕发丝垂落。水色杏袍袖口绣着梅花金纹,在夕阳暖色下显得华贵。 白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总觉得那张脸看起来有些熟悉。 待那人走近,她淡漠的眸子看向两人,随后眼睫垂落示意:“顾宗师。” 顾城渊点头回应,介绍道:“这位便是秦峰主,秦皖熙。” “秦峰主。” “白道长。” 白翊一愣,看向顾城渊:“连秦峰主也认得我?” 秦皖熙淡淡道:“顾宗师曾提起过。” 无言片刻,小道南边忽地传来一阵吵闹声,等那边的人走近了就能听清究竟在闹什么。 “沈泽楠你还能再晚一点吗?我足足等了你半柱香!” “别恶狗先咬人,明明是你太早。” 见沈泽楠这态度,苏池晏瞪着他,最后还是打算放过自己快气炸的肺,一转头却看见那边的三个人。 “小白。”苏池晏一合折扇,快步走过去,“好哇,原来是你这尊大佛把小白拐走了,难怪我寻不到他。” 顾城渊:“什么叫拐?” 白翊笑着:“苏仙君该与我说一句,我便等着你了。” 苏池晏笑了两声,随后朝秦峰主道:“阿姐。” 秦皖熙淡淡应了:“嗯。” 这时沈泽楠也慢慢悠悠走过来,站在秦皖熙身边,也低眼唤了一声阿姐。 白翊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就道秦峰主为何没来由的眼熟,原来是与沈峰主有六分相像。 暗暗看向顾城渊,顾城渊便会意,低声向他简单解释道:“沈泽楠是她血缘上的亲弟弟。” 言简意赅,白翊顿时了然。 几人闲聊一会,沈泽楠看了看天色,抬手替秦皖熙拨开头顶的枝条,与其余几人道:“我们先行进去了。” 言毕便缓缓离去。 苏池晏则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月宴大小事务繁琐,我可能抽不开身陪哥哥。”顾城渊轻声道,“苏池晏可以陪哥哥解解闷。” 苏池晏闻言,摇折扇的手一顿:“……虽然是这么个意思,但这话我听着怎么就这么不不舒服呢?” 什么叫解解闷/ 把他当成什么玩意还是阿猫阿狗了? 白翊见状连忙道:“那烬昭你先忙,我先和苏仙君进去。” 顾城渊双手环在胸前,浅笑:“好。” …… 怀真殿总体布局为南北走向,偏狭长,内置一排排墨青玉书案。 殿内清烛缓缓燃烧,没有一丝纤尘。白翊见此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月宴会奢侈不已,但如今看来却格外素雅。 然而一进殿,他便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一身白衣,在这群华服中看上去颇为朴素,先前正吩咐着几个打杂弟子,一见到走进来的白翊两人,眼珠一转立马快步向他们走过去。 “哎呦苏峰主,许久没见着您了,近日可好?” “……” 苏池晏回过头瞅他,眉头皱起又舒展,最终叹了口气:“得了吧,你这圆滑劲还得再练练,这也太假了。” 男人闻言面露尴尬,有些气馁模样:“那我回去再好好钻研钻研。” “这位是白道长。”苏池晏道,“小白,他是云沉峰峰主,傅池儒。” “傅峰主。” 傅池儒听见“白道长”三个字,眼睛一亮,在两人的注视下十分夸张地握住白翊的手:“早就听闻白道长是人中翘楚,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白翊:“?” 苏池晏受不了地扶额:“你这圆滑之术还不如不学,以往直楞性子还好一些。” 傅池儒挠了挠头,倒是不太在意苏池晏的评价,只是爽朗地笑了两声:“罢了罢了,我得先去看看伙房,二位先落座吧。” 言毕便匆匆走了。 迈出门槛时磕了一下,还差点摔上一跤。 “……” 白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总觉得他有种莫名的熟悉:“这位傅峰主倒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你有所不知。”苏池晏用扇骨支住额角,十分头疼的模样,“傅池儒一向直楞,尤其是先前的一件事,已经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为何?” “前些日子月宴请谏的分发事物顾城渊和沈泽楠都抽不开身,所以就交给他去做……” 原本只需要写一些客套话,可傅池儒以往没写过,对着那些空白纸张却犯了难,对此顾城渊只道简洁便是。 傅池儒提笔思考半晌,最终大笔一挥写好了请柬。 不多时日这请柬就分发了下去,直到昨日,碧溪月少主忽然灵鸟传信到顾城渊那里,说是今年的月宴请柬也太草率了些,逮着此事就是对苍幽山一阵做文章。 顾城渊自然不快,心中疑惑,叫人拿了请柬来,想看看是怎么个草率法。 “所以请柬写的什么?” 白翊忍不住好奇地问。 苏池晏半是头疼半是好笑地从乾坤囊里拿出一封烫金请柬,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白翊将它展开,看清之后不禁一顿。 只见上边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字: [来.] “……” 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很简洁。 白翊没忍住笑了。 他都能想象到顾城渊看到一串串“来”时的表情。 “太不可思议了。”苏池晏折扇拍着掌心,“如此这般,顾城渊才无奈地让他去好好修习圆滑礼数之道。”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方书案前,左侧便是沈峰主二人。 微微点头示意后,白翊与苏池晏双双落座。 白翊整理好衣袍,略微抬眼,瞧见了对面那道挺拔的身影。 青年一身水灰窄袖劲装,腰间配有银铃,看上去颇有气场。 他看起来比白翊年龄相长不了多少,可神情却带着一丝其年龄不符合的沧桑和傲气。 苏池晏注意到他的眼神,微微侧脸用折扇遮住下半张脸,与他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先前所提到的碧溪月少主,贺辞衔。他脾气怪,咱们不要理他。” 白翊了然,刚准备收回眼神,对面的青年却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算不上友好,白翊轻轻皱眉,疑惑于他的敌意,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自己本来就是一阶散修,能进这月宴便已经是运气好了,人家瞧不上他也是常事。更何况刚才苏池晏也说了,他脾气不好。 无言片刻,殿内陆陆续续的多了些人走动,连刚刚的傅池儒都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落座在他们右侧。 白翊注意到这书案的排位似乎是按照身份来排列的,书案分为左右两侧排开,越靠前的位置来者都是个顶个的气度不凡,越靠后的大多数姿态都比较随意。 对面的书案位除了碧溪月少主,还有两位高僧模样的一老一少。 苏池晏尽职尽责地低声介绍:“那边两位是玄虚门的妄寂大师和他的关门弟子禅化尘。他们俩可古板了,咱们也不要理。” 白翊心道这不理那不理,这怎么能行。刚要开口说话,众人忽然噤声,纷纷起身。不明所以之间,苏池晏折扇一合也跟着起身:“顾城渊来啦,走个过场。” 白翊起身,听到一道空渺的钟声。 一道身影负手踏进怀真殿,正是顾城渊。 玄色衣摆拂过青砖,顾城渊脸上神情淡淡的,深潭般的黑色眼眸缓缓扫视过众人,最终停留在白翊的身上,眼神柔和了一刻。 只是一刹,顾城渊便从白翊的身边走过,落座在正前方的茶案。 第70页 “诸位还请安坐。” 众人纷纷入座。 怀真殿的大门两侧缓缓行来两行弟子,将槐木托盘上的菜肴和清酒碗筷一一摆放好,而后徐徐离场。 顾城渊剑眉微挑:“自古以来仙盟便是同根生,各位不必拘谨。” 顾仙君嗓音微沉地说着客套话,带有内力的嗓音在殿内荡开,白翊看着面前茶案上的糖醋排骨和茶花酿忍不住勾起嘴角。 苏池晏自然也瞧见了,折扇掩面悄悄与他道:“小白,待会排骨分我几块,我这只有寒食。” 白翊笑着点点头。 “……各位对于请柬的折子我都看了。”顾城渊语气透露出无奈,“是我考虑不当,还请诸位就当看了个笑话。” 此话一出,底下有人偷偷笑起来,气氛活跃了不少。 傅池儒佯装镇定。 顾城渊轻咳一声,语气又变的严肃:“不过这次的月宴与以往的不同。” “虽不愿提及,但近些日子邪物的动乱诸位都是看在眼里。今日除了月宴同乐之外,也是想告知各位,镇压在灵涧峰的萧程肆屡有异动。” 顾城渊顿了顿:“也许在某日萧程肆就会冲破法阵结界,眼下各派需做好万全之策以对大战之需。”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突兀的响起。 顾城渊微微蹙眉,眼神顺着声音源头看去。 只见贺辞衔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道:“既然封印会有冲破的风险,那为何不在十几年前就将那孽障斩杀?” 顾城渊没有回答。 众人一片寂静。 见顾城渊沉默,贺少主将视线移到了白翊身上。 不等白翊反应,他便再一次开口。 “这位道长倒是瞧着眼生,不知是何等贵人才能与苍幽山峰主同起同坐?” 顾城渊面色一沉:“白道长乃是我苍幽山的贵客。” “是吗?”贺辞衔闻言斟了一杯酒水,起身朝白翊举杯,“那贺某得敬白道长一杯。” 白翊愣了愣,旋即便要伸手去拿瓷杯倒酒,苏池晏却不动声色地扼住他的手。 白翊不解地看向他。 苏池晏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白翊只好作罢。 “也罢。”见白翊这般,贺辞衔轻笑一声,眯了眯眼睛,“倒是我不够格了。”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见贺辞衔这般咄咄逼人,连原本闭目养神的秦皖熙都睁开了眸子,眼神中透露着丝丝厌烦。 众人都静默地看着。殿内只剩妄寂大师手捻佛珠的声响。 “贺少主哪的话。”顾城渊沉默一瞬,平静道,“只是白道长近日身子有恙不宜饮酒。” “这杯酒我代白道长饮了便是。” 这话原本是搭了个台阶,可贺少主却不打算下。 “若是代饮,按照规矩可是要按倍量来计。”贺辞衔道,“一杯该当十坛,顾宗师可还愿意?” 白翊闻言忍不住皱眉。 这碧溪月少主为何这般咄咄逼人?怪不得刚才苏池晏说他脾气怪。 主位上的顾城渊眼底阴寒,盯了他片刻,最后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去取十坛酒来。” “我陪贺少主好好畅饮。” ==========作者有话说:========== 月宴完了就要到文案的片段啦!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先师白翊之墓 十坛酒一一摆在案前, 顾城渊伸手揭开酒封,翻手开始灌酒。 顾城渊喝的很急,一坛很快就见了底。 看他一坛接一坛地灌着, 白翊紧蹙眉头,不禁问苏池晏:“这一杯我喝了便是, 何以至此?” 苏仙君欲言又止,像是有些为难:“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这碧溪月与苍幽山有些复杂的渊源,此刻与你说不清,”苏池晏低声道,“反正这酒你喝不得。” “为何?” “你是苍幽山的贵客,那贺辞衔故意为难, 这酒你若是真的接了,苍幽山的面子才是当真丢了。” 白翊哑然。 谈话间的功夫, 顾城渊已经喝到第九坛。 待最后一坛饮尽, 他将空酒坛搁置在案上, 淡然道:“贺少主, 请吧。” 贺辞衔这才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掀袍而坐。 待贺辞衔落座, 不远处的妄寂大师捻佛珠的手缓缓停下, 睁开沧桑深邃的眼睛。 “阿弥陀佛。” “近日朔川邪物妖祟横行,已经害了不少无辜性命, 魔头不除, 始终不安。既然萧程肆屡次动乱,那便力求这次将其斩杀,永除后患。” 贺辞衔嗤笑:“说的容易。” 旁边的禅化尘依旧垂眼, 没有分给他一丝眼神,只道:“若是少主知晓其中的难处, 就应当不会提起十几年前为何不将其斩杀的谬论。” 贺辞衔一噎,找不到话反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妄寂大师缓缓继续道:“依顾宗师所言,大战在即,各派应当警戒,以应对变故。” 他抬眼看向顾城渊:“以及密函中所提到的阵法,还请贵派早些准备妥当。” 顾城渊:“那是自然。” 众人纷纷小声谈论。 “……经过十余载,萧程肆的情况一切都是未知。十几年前就是因为轻敌才酿得如此惨烈的结局,这一次万万不可重蹈覆辙。”顾城渊道,“不久后必将迎来人间动荡,只有仙盟众心相助才能捱过这一次变故。” “此外无他,中秋佳节,诸位动筷吧。”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热闹起来,不少人都起身自由走动交谈。更有人拿着酒杯朝顾城渊围过去。 苏池晏见终于可以动筷,便去夹白翊盘里的糖醋排骨。 白翊望着人群中的顾城渊,忽然没有了胃口。 苏池晏注意到他的眼神,顺着方向看过去:“怎么了吗?” 白翊见顾城渊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有些担忧道:“那边为何那么多人。” 苏池晏一边吃着排骨一边解释:“那是辞酒,月宴向来的规矩,那些酒他理应喝的。” 白翊抿唇,也拿起茶花酿斟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 苏池晏见他这个状态,颇为不解:“别光喝酒啊,排骨你不吃吗?” “苏仙君喜欢便都吃了吧。”白翊道,“我喝点酒便是。” 苏池晏砸砸嘴,也不跟他客气,排骨吃得更欢。 …… 后来白翊都没怎么动筷,只是喝着茶花酿打发时间。 夜色愈来愈沉,月宴渐渐进入尾声。 手中的酒壶再次空了,白翊这才抬眼,下意识地去寻顾城渊的身影。 大殿里人少了许多,环视一圈却不见顾城渊。 苏池晏吃饱喝足,摇着折扇起身,满足地长叹一口气:“……差不多了,可以离席了。” 白翊却没有动作。 “小白?”青年拉着他的衣袖,“走吧,我们先回去。” 白翊看了苏池晏一眼,有些犹豫:“我还想在坐一会……” 苏池晏轻轻皱眉,随后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若是要等顾城渊,怕是还要等上一会。” “是吗,为何殿内不见他踪影?” “他现在估计正在送客呢。”苏池晏道,“还要些时辰。” 白翊微微蹙眉,垂下头叹了口气:“当真是繁琐。” 苏池晏则道:“他既是宗主,这些自然是应该的。” 白翊不语。 苏池晏困倦地眨了眨眼:“你当真不回去?” 白翊笑道:“我还是想再等等。” “好罢,那我先行一步了。” “苏仙君慢走。” 苏池晏走后白翊又等了许久,见殿内的人越来越少,他便也起身,打算在周围转转。 夜幕已深,点点银星缀在长空,小道两旁的竹枝被夜风吹的沙沙作响。 灯沿下,纸兔还静静地匍匐在原处,一半夜色一半暖色。 白翊伫立半晌,走了过去,指尖轻轻捏起那精细物件,托在掌心里细细看着。 视线浸润着它的轮廓,昏暗的焰光映暖了半边脸颊。 白翊默默出神了许久,忽然听到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思绪回笼,他缓缓抬眼朝前方望去。 随后眼眸便亮了一瞬。 来人正是顾城渊。 顾仙君隔着夜色瞧见他,也有些意外。他望着那道温润高挑的身影,眉头微皱,原本阴沉沉的眸子忽然柔和下来,嗓音些许暗哑:“……哥哥。” 他朝白翊走过去。 “哥哥怎么不和苏池晏先行回去?” 随着他的靠近,白翊闻到了很浓的酒气,见他步子有些虚浮,他下意识地扶住他。 “呃……” 白翊一时有些语塞,犹豫片刻才道:“我……想着再等等。” 顾城渊轻轻笑了,掩过眼底的疲倦,将距离拉远了些:“我身上酒气太重,哥哥离远些,别染了去。” 第71页 白翊抿唇:“其实我喝的也不少。” 顾城渊闻言,不动声色地又靠了回去。 “那现在哥哥想回去了吗?”顾城渊问他。 “嗯。” 今夜顾城渊当真喝的不少,白翊随他同行时明显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顾城渊将身子靠在他的身上,刚开始还会与他搭话,可到后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翊几乎是将他扛了回去。 “……” 凌枭阁离主阁的距离算不上远,将顾城渊扛上枕榻,白翊才得以休息一会。 顾城渊也太沉了些。 白翊轻皱着眉,心里泛起嘀咕。 顾城渊看起来睡的很沉,纵使是睡着,他的眉头都还是皱着的。白翊看着他眼下的青乌,想起他最近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莫名有些酸涩。 先前他认为当话本子里的传奇人物,当万人敬仰的宗师是一件十分威风的事情,可是现在这般看来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不如当一个江湖修士来的清闲。 先前喝的茶花酿现在开始来了酒劲,皱起的眉头缓缓平复下去,纤长的睫羽向上抬起,湿润的瞳仁透露出懒意。 夜早已浓的化不开,月光沿着缝隙游进屋阁,沿途旋起些许灰尘,游到游不进的地方便是阴影。 白翊隐匿在那片暗处,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恬静又莫名的安宁。 似乎是身上的华袍有些束缚,顾城渊翻身时抬手去扯衣领,但醉酒后动作有些无厘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白翊见状便撑起身子走到榻前,伸手想替他解开那较紧的领口。 可指尖快碰到衣领时,他又忽地停了手。 他看着顾城渊身上繁琐的长袍,开始犹豫是只解开衣领,还是将整个外袍褪去? 怕是将外袍褪去会睡的舒服些 思考片刻,白翊甩了甩浑浑噩噩的脑袋,指节揪住那结扣。 随后便是腰封。 外袍蓦的变得松散。 正想进行下一步,视线里出现一只手掌,力道不轻不重地捉住他的手腕。 白翊一顿,原本混沌的脑子顿时清明。 坏了…… 他刚刚在干什么? 视线从松散的衣物上移开,他抬眼去看顾城渊,后者则是支起上半身,眼睫垂落,定定地望着他。 “……” 两道潮湿目光相触,白翊不由得屏住呼吸。 阁内并未点烛火,两人只能借着昏暗的月色去看对方,一片朦胧之间,呼出的潮湿气息彼此纠缠,燎起一阵热意。 “……” 窗外吹进一阵冷风,可算是将白翊给吹醒了,猛地回过神,他将手抽了出来。 耳尖滚烫,他站起身,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只是看这衣领太紧,便想着帮你解开……” “……那哥哥继续?” “不了不了,还是你自己来吧……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顾城渊见他这副模样,起身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动起来身上的衣物变得更加松散,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胸膛。 白翊瞳孔微微放大,转身背过去,抬脚欲要离去:“时辰不早了,烬昭你早些休息……” “哥哥——” “我先回去了!” “……哥哥门在那边。” “……抱歉!” …… 一路快步逃回望月阁,白翊关门倒茶一气呵成,连灌下几杯茶水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着实想不通刚刚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会那么唐突,那么随随便便就去解顾城渊的衣裳? “……”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他心念一动,将已经制好的玉簪拿了出来。 温润的白玉在指尖微微晃动,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今日顾城渊浸在夕阳下的脸。 白翊眼神黯了黯,忽然觉得这玉簪好像太普通了些,似乎有些配不得顾城渊。 看着簪尾的山茶,他还是有些不太满意,总觉得走了形。 在望月阁坐了一会,旋即他便起身,打算待会还是再去一趟玉茗苑。 玉簪普通,簪尾的茶花就要精细些,不然就太拿不出手了。 …… 望月阁和玉茗苑还算是有些距离,白翊心中想着事情,步子走得很慢,约摸是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花丛中的小亭子里。 月色迷离,茶花在夜风中摇曳。 白翊花了一些功夫在这重叠的花影里寻到一朵开的最繁的花骨朵。确定好模子,白翊叠好衣裳,坐在花间,拿着那根玉簪重新慢慢地雕形。 丝丝白玉粉末从指尖滑落,白翊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雕得入神,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正穿行在这花丛中。 手中的玉簪还差最后一点,他便耐心将那朵山茶雕完后才探出头,去寻先前那道声音来源。 花间的确缓缓行走着一道身影。 白翊眯了眯眼睛,看清了那正是换回窄袖青衣的顾城渊。 ……他大半夜不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思考半晌,白翊心中实在好奇,犹豫之下,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了上去。 顾城渊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月色下影子被拖得很长,白翊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直跟到了玉茗苑的尽头。 这里几乎已经没有茶花,只是一片草地。前方有一道巨大的光幕,顾城渊站立在一片光晕里,抬手一挥,光晕便淡淡散去,随后才继续前行。 白翊等待片刻才悄悄走过去。 他这才看清,这片光晕是一道结界。 白翊朝里边望去,所望之处尽是虚无,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他抬手,用指尖去触碰那道结界,原本已经做好被阻隔的准备,可令他惊奇的是,指尖居然穿过了那道结界! 白翊又惊又疑惑,试探着朝结界走过去。 不出所料,他并没有被结界阻隔,而是很顺利地穿了过来。 ……既然不拦人,为何又要在这里竖立一道结界? 白翊不得其解。结界的另一边是一条不长不短的山谷,前面已经不见顾城渊的身影,白翊便不再浪费时间,加快脚步朝前方走去。 当他穿过山谷抬眼望去时,当即被一片雪白惊地说不出话来。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平原,一直蔓延到与天边的暗色相接。而这平原上,正簌簌盛开着满原白茶。 夜幕深沉,月光如同薄纱般垂落在每一片花瓣。那些白茶开得极好,像是被仙人掬起的一捧新雪,青涩稚嫩得叫人呼吸都不敢太重。 怕惊扰了这片广袤的山茶花海。 鼻尖浮动着浓郁的山茶花香,惊讶的同时,白翊也猜到这里应当就是顾城渊口中的山茶花海了。 当真是十里山茶如锦。 震惊之余,他开始四下寻找起顾城渊的身影。 白翊向那片花海走去。 抚过山茶娇嫩的花瓣,露水染湿指尖,不多时,白翊便注意到前方有一处山茶花不如其他地方的茂密,反而生长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待靠近了,白翊再一次看见顾城渊的身影,还听到了一些细碎的人声。 距离还有些远,白翊听不太清,却也不敢再向前走去,只是停在原处静静地观察。 顾城渊似乎是在倒酒,他的手边摆放着两只瓷杯,一杯被他一饮而尽,另一杯却被他倾洒在地。 白翊一愣,集中精神去看清顾城渊身前的事物。 “……” 那是……一块墓碑? 看上去颇有一些岁月痕迹,可却依旧干净整洁,墓碑旁没有一丝杂草。 想必是被顾城渊清扫干净了。 “师尊……” 顾城渊声音大了一些,不再是喃喃自语,白翊努力分辨便能听清。 师尊…… 白翊恍然,心道这难道是顾城渊先师的墓碑? 怪不得他这么晚还要独自前来,应当是思念旧人吧。 微微舒了一口气,白翊望着顾城渊的背影,打算悄然离去。 可他刚准备转身,顾城渊忽然席地而坐,大片碑面露出,白翊随意瞥见一眼,随后身形骤然一顿。 ……他刚刚似乎看到了什么。 不知怎的,心跳猛然不安地加快,他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凝目去看墓碑上的碑文。 他一字一字地辨认。 [清泽仙尊] [先师·白翊之墓] “……” 胸膛起伏的幅度增大,瞳孔剧烈收缩成一点,他不可置信地再次辨认。 清泽仙尊。 先师。 白翊之墓。 白翊。之墓??! 碑文字字凌厉,毫不留情地扎进白翊眼底。 耳边似有一声惊雷炸开,片刻之间就只剩下一串盲音,白翊眼睫微微颤抖,眼底露出无措来。 白翊……之墓。 第72页 这不是顾城渊先师的墓碑吗?为什么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恍惚间,他忽然好像明白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以往不合常理的地方,现在似乎都说的通了。 那边的顾城渊靠着石碑坐了许久,目光温柔缱绻。白翊则是静默地站在树后,直到心中炙热彻底冷下去。 静默之间,白翊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以往的一切都碎的彻底。 苍幽山,洛白川,望月阁,山茶花。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真的只是人为的巧合,他还以为,当真是缘分使然。 那些他所在意,所悸动的温存,原来都是向别人借来的余温罢了。 眼睫垂落,睫羽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心口一阵钝痛,他望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名字,喉间弥漫着一股苦涩。 静默半晌,白翊轻轻笑了。笑容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片刻之后,他闭目转身离去。 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 ==========作者有话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到了到了 顾城渊醉醺醺地坏事了!<a href=Tags_Nan/ZhuiQiHuoZangg.html target=_blank >追妻</a>去吧 前方小虐,小虐怡情(tiao情) 马上要切前世啦!坐火箭来的 第47章 我与他很像吗 再次回到望月阁, 望着屋内的摆设,白翊再也没了之前的珍视和悸动。 目光所及,只觉得这里似乎都是前人的影子。 他立在屋阁中央, 睫羽垂下,无故出神。 “……” 只是因为名字, 还是其他? 亦或是容貌? 忽然记起顾城渊以往的种种,在想起那句“哥哥生的好看”时,白翊一阵释然。 他还以为自己的容貌真的入了顾城渊的眼,原来所有的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心口一直在不住地钝痛,痛到他已经无法忽视,抬手按住心口用灵流去安抚才稍稍好一些。 “……” 这上好的望月阁他突然不是很想住了。 他想念陵川幽谷里的小木屋。 白翊想回去了。 他又将那只玉簪拿在手里。 冷硬的玉体有些硌人, 白翊垂眼注视一会,指尖泛起灵流微微一动, 那玉簪便化为轻飘飘的粉末, 从指节缝隙中簌簌掉落, 散落在阴影里, 不知飘向何处。 …… 白翊一夜未眠。他在软凳上坐了一夜。 原本就有些恍惚,可更要命的是今日是顾城渊的生辰, 先前已经与他说好要一起过生辰, 现在这时辰怕是已经要过来了。 可白翊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那个男人。 天边露出白肚,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 窗外偶尔传来两声清脆鸟啼。 天已经亮了。 白翊疲惫地闭上眼。 大概过去一盏茶的时间, 惴惴不安间,房门果然被敲响。 “哥哥?” “……” 白翊睁开眼,思考片刻, 揉了揉脸,还是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扉, 院外的阳光铺洒进眼底,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等那阵酸涩感缓解之后才看向门口的人。 “哥哥早。” 顾城渊语气轻松,嗓音依旧是以往那么好听。哪怕心中已经苦涩过,可再次听到他的声音,白翊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当真是无可救药。 他微微抬起脸去看顾城渊,男人浸在朝阳里,一双黑眼睛像是能看进人的心底。 见白翊眼下的青色,顾城渊轻轻皱眉,语气里满是关切:“哥哥昨晚可是没有休息好,怎么脸色这么憔悴?” 说着,他伸出手想像以往那般帮白翊理一理凌乱的黑发。 可这一次,却被白翊微微侧脸躲过。 顾城渊动作一顿,手掌在空中停留着,眉间闪过疑迷。 他将手垂下:“……怎么了吗?” 白翊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自顾自地侧过身:“昨晚茶花酿喝的有些多了,头昏脑涨的,没有睡好……” 话语停顿了一下,白翊从乾坤袋里拿出先前在凤仙郡买的那把青伞,理了理伞穗,递给他。 “烬昭,生辰喜乐。” 白翊轻声说着。 顾城渊见那把青伞倒是眼睛一亮,伸手要去接过:“哥哥何时买得这把伞?” 刚开口准备回答,却忽然想起那时卖伞小贩说的,常人触碰这把伞会被白光炸伤,顿时心里无端紧张起来。 可顾城渊却很平常地拿过,握在手里细细观赏,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 白翊眼神一黯,勾唇轻轻笑了。 果然是骗他的。 “先前在凤仙郡见着新鲜,便买了下来。”白翊嗓音微哑,“如今正好当作生辰礼赠予你。” 他轻声说着,视线停留在顾城渊手中的青伞上。 终于把这把蓄谋已久的伞赠予你,免得存在手里时时发烫。 以后便没什么特殊的念想了。 “……” 顾城渊不知他心中的念头,只是闻言细细地将伞收好,眼底是揉碎的笑意:“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嗯。” 男人歪了歪头,靠近了些:“此外无他?” 白翊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什么?” 见他好似不记得,顾城渊有些失落:“哥哥不记得了?” 白翊眼睫垂落,心知他所说的是那玉簪,可玉簪早就被他捏成了粉芥,无言一阵,最终心乱地撇开眼神,低声道:“……我不太会做玉簪,抱歉。” 顾城渊见状,轻轻笑了一下:“我怎会怪哥哥。” “……” “前些日子月宴事务繁多,如今闲下来,终于可以陪哥哥逛逛。”顾城渊说着,“哥哥可有想去的地方?” 晨风拂起发丝,白翊将它们抚平,有些疑惑:“只陪我一人?” “那是自然。” 一时语塞,心中的苦涩更甚。 可又实在想不通,像顾城渊这样的人物,生辰这么大的事不是应该大办,再不济也会有很多寿礼之类的。 顾城渊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疑惑:“很多年前,我便不怎么过生辰了。” 原来是这样。 白翊点点头,对于先前顾城渊说的四处逛逛,现在的他实在提不起精神,便只道:“我不熟悉苍幽山,烬昭决定便是。” …… 后来顾城渊带他去了苍幽山的许多地方,也与他讲述了许多旧事。白翊只是一味的听着,偶尔回复两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顾城渊心下疑惑不已,不禁开始暗暗回忆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得白翊有了隔阂。 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明明昨日都还好好的。 这样的疑惑揣在心中揣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两人坐在玉茗苑的飞亭里时,顾城渊忍不住问出了口。 “哥哥今日是怎么了?”顾城渊垂着眼,语气细听之下居然能够听出委屈意味,“这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白翊闻言,并没有回答。 顾城渊见状,音色正了些:“可是我做了什么,惹得哥哥不高兴了?” 白翊依旧没有回话,沉默片刻,忽然自顾自地问了他一个问题:“烬昭,先前你说的那片山茶花海,何时才能前往?” 顾城渊神情一顿:“……怕是还要等上些时日。” “为何?” “哥哥莫要心急,花海太广,还有些山茶尚未盛放,在给它们一些时日吧。” 白翊点点头,闭口不再言语。 “……” 可那些山茶明明都已经开了。 若是再等下去,那些花期较早的山茶又该当如何。 “烬昭。” 白翊缓缓起身,浅色瞳孔里映着快要沉沦的落日,嗓音平缓:“昨夜失眠,今日精力不太好,生辰过的草率了些,还请你见谅。” “哥哥这是哪的话,为何如此生分?” “我有些倦了。”白翊抬眼,里面的倦意掩饰不住,“我想先回去歇息。” 顾城渊闻言,立即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 白翊:“还有一件事,我还没与你说。” 顾城渊:“哥哥请说。” “再过两日,我想回陵川。” “……” 顾城渊抬眼看向他,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的神情:“……为何忽然想回陵川?” 白翊喉头压抑一阵:“总在别人的地段里活的不太自在,还是自己的木屋住着习惯些。” “……” 沉默片刻,顾城渊道了一句好。 白翊抬脚离开了。 顾城渊望着他的背影,黑色眼眸闪了闪,里面的不安和焦急在这一刻不再掩饰,尽数涌出。 他不明白……白翊究竟怎么了。 为什么忽然变得这般沉默生疏? 第73页 …… 回望月阁的路上,白翊路过膳堂时停下来要了几坛醉寒梅。 心中太闷,茶花酿太温润了些,喝起来不痛快。醉寒梅酒性烈,正好适合现在这情景。 白翊拎着酒坛回到院里时,顾城渊居然比他先一步到了望月阁。 见白翊手中拎着一串酒坛,顾城渊不由得皱起眉,更加肯定白翊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白翊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将酒坛放置在桌上,之后便撕开坛封,自顾自地灌下一口。 白翊不习惯喝这种冷冽的酒,醉寒梅一入口便刺激地蹙起眉头。 顾城渊又跟进来,坐在他的对面。 “哥哥……” “你想喝直接拿了便是。”白翊对着他笑了笑,“不必担心我,我只是怕待会睡不着,想喝点酒罢了。” 见他这般,顾城渊抿唇不再开口,虽拧着眉,一时也没有拦他,任他继续喝下去。 气氛有些沉默,白翊一口接一口地喝,灌了三坛下去,待要去拿第四坛时,顾城渊才伸手制止。 “哥哥。”顾城渊嗓音微沉,“这醉寒梅酒性寒凉,喝太多恐怕更睡不着了。” 天色已经暗下去,白翊湿润的瞳仁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泽,他收了手,眼皮开始渐沉。 顾城渊坐的离他近了些,将脸凑过去看他:“哥哥这般,我心里难受的紧。” 白翊望着他不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猜不到。”顾城渊继续说,语气微急,声音却很轻,“哥哥心里郁闷,又有意与我生疏,郁结存在心中无法疏解,憋坏了怎么办?” “告诉我吧。” 白翊昏沉沉的脑袋里全是理不清的思绪,他望着顾城渊的脸,男人的体贴实在是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胸腔里的情绪梗在喉口,启唇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又是无言。 难受…… 他心中又何尝不难受。 明明知道这些温存本来就不该是他的,可内心深处却依旧有一处在倔强地不肯松手。 纵使是这样,他也还在贪恋顾城渊的温柔。 白翊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有些陌生。 怎么会有人鸠占鹊巢还沾沾自喜,哪怕知道事实后还那么厚脸皮的不愿放手,还在珍惜偷来的余温。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复杂的感情折磨着心尖,他不禁皱起眉头,视线缓缓下移却落在顾城渊的唇瓣上,那一刻,呼吸忽然加重了些。 心腔里擂动如鼓,心口蓦地涌起一股冲动,他不知那股情绪从何而来,只感到越来越强烈。 好似熔炉一般,越来越炙热滚烫。 酒性太烈,在心口烧起一团看不见的焰火,喧嚣着吞没他的理智。白翊抿了抿唇,突然抬眼,不等顾城渊反应,猛地扑了过去。 桌凳被两人的动作掀翻,酒坛也摔碎在地,飞溅的酒水打湿衣袍。白翊压在顾城渊的身上,冲着他的唇瓣狠狠地咬了下去。 唇瓣被咬破了皮,鲜血的铁锈味蔓延在唇齿间,可白翊仍然觉得不痛快。 那股莫名的酸涩和冲动让他快要丧失平日里的温润,他早已失了态,此刻只有无尽的难过和冲动。 嘴里是血腥味,他们之间已经不像是吻,更像是他单方面的泄愤啃咬。 顾城渊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只能抵住地面稳住身形,免得两个人滚到旁边的酒坛碎片里。见白翊咬的尽兴,他没有其余的什么动作,只是微微蹙眉静静地让他咬。 直到他尝到嘴里的一丝咸湿。 心头一沉,顾城渊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白翊的耳垂,这个动作带着很强的安抚意味,白翊不由得动作微滞。 顾城渊趁这时将他与自己分开。 他借着月光看去,看清了白翊红的厉害的眼眶。泪痕犹在,他皱着眉,眼神带着淡淡的哀怨,眼尾红着,直直地瞪他一眼。 这副模样与记忆里的人实在太像,顾城渊不禁看愣了一瞬。 白翊喘着气侧过脸。 顾城渊回过神,见他难过,语气难免焦急:“究竟是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 “可是这里的人惹恼了哥哥?” 白翊未曾答话。 顾城渊便一个一个地试下去。 “可是那天的贺辞衔?” 沉默。 “难不成是苏池晏?” 沉默。 “沈泽楠?” 依旧是沉默。 顾城渊顿了一下,试探道:“是我?” 白翊身形微动。 那便是了。 顾城渊又提起一口气,不解地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哥哥这般?” 白翊将脸偏回来,眼中已经没了先前的强烈情绪,他望向逆着光的顾城渊,嗓音嘶哑,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我与他很像吗?” 顾城渊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哥哥说的谁?” “白翊。” “……” 说出那两个字后,白翊猛地放松下来,他定定注视着顾城渊的神情,看清了顾城渊脸上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情绪。 慌乱,闪躲,心虚。 房间里一片静默,静到能够听清两人的心跳。 良久,顾城渊脸色有些苍白地再次开口:“……哥哥是如何得知?” 见他这般,白翊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昨天夜里,你去洛川秘境时,我悄悄跟了上去。”他轻声说着,声音像是薄羽似的,“我看见了花海里的石墓。” “……” 顾城渊皱起了眉。 “在你的地段随意走动是我太唐突……”白翊继续道,“可若不是被我撞见,你打算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顾城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却依旧沉默,白翊心中唯一一丝隐秘的期望也就此破碎。 真是够可笑的,他还以为他会解释。 “……” “罢了。”白翊低头撑起身子,“我真的有些困了,顾宗师要不还是先行回去吧。” “哥哥。”许久没有出声的顾城渊忽然叫住他,“这件事原由复杂,现在还不能道清……” “那便不必说与我听了。”白翊不想再听这句已经听过很多次的话,自顾自展开榻上的被褥,“待苍幽山的客禁解除,我便回陵川。” “……” 顾城渊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深深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却只道一句好好歇息便退了出去。 听见门栓落下的声音,心中的疼痛成倍地朝他涌来,他抬手捂住心口尝试用灵流去安抚,可这一次却毫无作用,这刀割般的痛感实在匪夷所思。 为何会这么疼? 白翊咬着牙忍受着。 不是指情感上的心疼,而是真正的心疼,实实在在的疼。 就好像是有人在剜心尖肉一般的绞痛。 白翊额间冷汗直冒,压抑一阵而后猛然呛出一口鲜血! “……” 月色中,他愣怔地看着那滩血色,错愕不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完切前世啦! 前方冷脸萌师尊和热脸萌徒弟来袭! 第48章 师尊,我不想演了 顾城渊心思郁沉地合上门扉, 转过身,瞥见院外夜色里正立着一道身影。 “……” 顾城渊走近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泽楠淡淡道:“四处寻不见你,我猜到你在这。” “找我做什么?” “灵涧峰的阵法破损的厉害, 已经撑不了几日。”沈泽楠道,“萧程肆快不受控制了。” “……” 顾城渊拧上眉:“最多能撑几日?” 沈泽楠:“七日。” “……” 沈泽楠见他脸色不好看, 侧眼看向院中紧闭的房门:“那他呢,你打算如何?” 顾城渊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才道:“他看见了秘境里的墓文。” 沈泽楠一顿:“你告诉他了?” “还没有。” “为何不告诉他?” “……” 夜色浓的像墨,天幕黑沉沉的一片,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顾城渊啧了一声, 心乱如麻。 “我现在很乱,我也不知我到底该不该……” “我不太明白。”沈泽楠打断他, “你在担心什么?” 顾城渊哑然。 他在担心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过去的那些事情, 若是现在重提未免有些残忍, 尤其是白翊明明什么也不记得。 更何况…… “……你可曾想过。”顾城渊攥紧指尖, 沉声说着,“若是他根本就不愿记起, 根本不想参与此事呢?” 沈泽楠沉默。 “大战在即, 是胜是负谁也无法预料,几十年前的惨烈你也知晓——” 第74页 顾城渊闭上眼, 片刻后又一次睁开, 黝黑的眸子里没有光亮,好似一滩死水:“或许,他离开苍幽山会更安全, 而我也不应该……” “……”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拂过,带起一些沙尘。 沈泽楠皱眉看了他许久, 最后幽幽叹出一口气。 “你与他当真是像。” “……” “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知于你。” “什么?” “当年他让你离开苍幽山,想法与你如出一辙。” 顾城渊抬眼,呼吸忽然变得有些重:“你怎么知道……此话当真?” “真假与否,你亲自去问他。”沈泽楠道,“顾宗师,无论如何我都认为这命应该由他自己来定,而不是你这样自以为是地替他做选择。” “就像当初他替你做决定一样。” “……” “你不是在为他好,就像你现在不也还对当初耿耿于怀么。” 顾城渊蓦地松开指尖。 沈泽楠收起情绪,转身欲走,只留下一句:“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该怎么做,还是由你来定夺。” “……” 无言半晌,望着沈泽楠离去的背影,顾城渊定定开口:“接下来的三日加强戒备,我会带他去洛川秘境。” 沈泽楠脚步不停:“知道了。” …… 清晨,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绵绵细雨。天色灰蒙蒙的,有些沉闷。 雨落窗台,盈起浅浅积水,屋檐坠雨滴入其中后层层荡漾开来,片刻又缓缓融合,恢复原先的平静模样。 雨声淅淅沥沥,抚平一切急躁的尘埃,叫人心生平静。 门扉被轻轻拉开,带起一小阵的风,少年缓缓走出,面容显露憔悴。 院内青石板上已有不大不小的积水,倒映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 浅眸里映着那执伞而立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哥哥。” “……你来做什么?” “昨日哥哥不是问我花海何时能去,”雨顺着伞骨成串滴落,顾城渊隔着雨雾深深看着他,“今日,山茶已然完全盛开。” 白翊眼睫微动,浅色眼眸在雨帘的朦胧下看不清情绪。 “那天夜里我已看过。” 他说。 “我不想再去。” 雨好像又下的大了些,落在伞面砰砰响着,滴入积水溅起一串串水珠。 “再过两日哥哥便要回陵川。”顾城渊再次开口,“再同我去一次吧。” “……” 无言对视许久,白翊轻轻叹了口气,还是默许。 顾城渊见状便执伞向他走去,但白翊却回屋里重新拿了一把伞,自顾自地撑开,踏进了雨帘里。 “走吧。”白翊来到他肩旁,却隔了些距离,“与你看花海。” 与你再看一次花海,断了最后的念想。 顾城渊垂眼,转身与他沉默着向前走去。 前往洛川秘境的路白翊已然熟悉,他脚步略快,走在顾城渊身前。 一路无言,待两人走到结界前,白翊停了下来。 顾城渊则是站在他的身旁,望着那道结界忽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哥哥是如何解开这结界的?” 伞面遮掩着白翊的身子,看不到太多模样,却见他抬手,指尖很轻易地穿过那道光晕。 “它好像不会拦我。” “……” 顾城渊轻皱着眉,无言片刻最后还是挥手将那结界解开。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 纵使现在气氛不算得好,但当白翊看到那片洁白花海时心头还是忍不住微微放松起来。 不为情愫所染,雨雾中山茶皎洁依旧,在雨水的洗濯下显得更加娇艳。 身旁那朵茶花被雨点打的细细抖动,白翊瞧见,手中的伞向它倾斜过去。 顾城渊望着那道洁白的快要融入这片山茶的背影,深色的瞳孔微微闪烁着。 “哥哥。”斟酌片刻,他嗓音微沉的开口,“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白翊身形一顿:“……什么?” 顾城渊墨青的身形从他身边擦过,他回头望他,后者却将伞面压的更低。 男人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呼吸朝前方走去:“哥哥随我来。” 白翊缓缓跟上他。 伞面移开,雨又落在那朵山茶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心思各异。待白翊回过神来,发现前方正是那夜的石墓处。 白翊皱起眉,一阵胸闷,脚步也放慢了些。 这是……故意在气他么? 正想思索着,身前的顾城渊却忽然停了步子。 “抱歉。” 他很没理头地道了一句,随后不等白翊反应,顾城渊忽然手中寒光一闪,掠身向他逼来! 白翊心中一惊,连忙侧身躲过,落在顾城渊的身后。待稳住身形,他不可置信地抬眼去看那个男人:“你……” 顾城渊微微侧脸,却未曾解释,只是握着匕首继续逼向他。 白翊再次躲闪,他落在两棵梧桐树的中间,望向顾城渊的眼神变得陌生。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也想不明白,有朝一日他们二人竟然会刀剑相向。 “……” 心里憋着一股气,白翊眼眸一狠,松开手中的伞,抬手召出玉龙。 见白翊弃伞,顾城渊皱起眉,指尖掐起灵流,翻手打向他—— 速度之快,白翊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束红光掠过,却不带杀气,反而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隔开从天而降的雨水。 白翊双眼微睁,不明所以。 顾城渊:“深秋寒冷,若是淋了雨怕是会染上风寒。” “……” 白翊更加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顾城渊究竟要干什么,但他此时已经想不了那么多,深吸一口气后,他双指掐诀:“玉龙,破寒。” 扇骨化为龙脊,裹挟着灵流穿过雨帘,携着破风声刺向那道墨青身影。 顾城渊抬手,一道结界亮起,正面接下玉龙。手中的匕首再次斜飞出去,使得白翊继续向后退去。 此刻他已经落在这片草地的正中间,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顾城渊,从刚刚开始他便隐约感觉顾城渊是刻意将他往这个方向赶。 若是真的想对他动手,顾城渊大可以直接用血溅,那样自己绝对没有还手的余地,而不是用那只玄铁匕首与他耗着浪费时间。 顾城渊究竟要干什么? 远处的人看见他的位置,抬手将玉龙打回,随后掐诀,白翊清晰地瞧着一束红光浸入地下。 心中暗道不好,他立刻飞身离开地面,可为时已晚,地面嗡嗡震动,数十条鲜红的树根破土而出,片刻间便将半空中的白翊缠了个结实。 白翊试图挣脱,却被猛地拉回地面,紧紧束缚使他动弹不得。 “……”白翊挣扎无果,紧紧皱眉看着面前的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城渊依旧执伞,再一次拿出匕首。 “我深知哥哥此时不会信我,这才出此下策。”他歉意道,“哥哥放心,我只是想取一点血。” 指尖微动,树根分出些许细小的枝条,卷起白翊的袖袍。 顾城渊垂眼,刀尖在白皙的手臂上划开一条一指节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流出。 他取了一些装在瓷瓶里,而后用灵流帮他止了血。 白翊不明所以。 顾城渊自顾自地拿着瓷瓶走到石墓前,将鲜血倒进底部的凹槽,片刻石碑亮起,上边的暗匣打开,里面悬浮着一缕淡淡的光晕。 指尖捻起它,顾城渊看向白翊的方向。 “师尊……” 他唤着师尊,目光却是看着白翊。 白翊眼眶不禁红了:“你……你看清楚些,我不是……” “师尊。”顾城渊不顾他的话,又唤一遍。 他缓缓靠近他,眼中的情绪已经复杂到不能用言语形容。 走到他的面前,顾城渊与他对视,薄唇微启:“师尊……” “我真的……不想演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将那缕光晕打入白翊的眉间。 “这是什么?!” 白翊来不及惊异,那缕光晕迅速地融入他的骨血,快到根本来不及阻隔! 脑海里忽然变的一片虚无,耳边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惊骇地看向顾城渊,眼前却突然化为一片漆黑。 电光石火之间,心中骤然变的平静,灵魂似乎沉入到某个水底,变的越来越沉—— 白翊挣扎许久,最终还是阖了眼。 “……” 片刻之后,他便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前世来袭!之前的很多伏笔要开始揭露啦! 第49章 前世·初遇 北国的渊城通常都会下一些雪, 可今年的雪却格外的大。 第75页 大雪纷纷扬扬,苍白雪层渐渐遮掩住焦黑地面,将那片不堪重新恢复洁白。可这洁白里, 却掉落着大片大片红梅……般的血迹。 “……” “说,你的那些族群都往哪个方向跑了?” 一声暴喝忽地响起, 震得枯树枝桠落下些许积雪。 眼前是明晃晃的剑尖,孩童睁大眼睛,无措地望着那群人族剑修,不敢回话。 身上的薄衣根本不防寒,他蜷缩在雪地里,企图能够稍微暖和一些, 可一阵寒风吹过,蜷缩的再紧也是无济于事。 好冷。 先前的逃亡本就使他饥寒交迫, 面对那些人的问话, 脑袋昏昏沉沉地都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见他这般, 原先开口的中年男人拧着眉:“哑巴?” 孩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依旧呆愣着,浑然不解。 “那便杀了吧。” “……” 旁边的弟子闻言便挑起剑尖欲朝地上的孩童刺去—— 孩童惊恐地睁大了眼。 在剑尖刺向他的一瞬, 一道蓝光猛地袭来, 轻飘飘地挑开了它。 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有一阵稍暖的微风拂过脸颊。 身前铺洒下一道阴影, 为他挡住了呼啸的冷风。 抬眼向上望去, 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轮廓。 “白宗主。”见自己弟子的佩剑被打落在地,先前的中年男人顿时黑了脸,“你这又是干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 只是缓缓转过来,俯身拉过小孩的手, 双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闭上眼。 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他清俊的面容,一时间有些发愣。 冰冷的小手被温暖的手掌握着,他不禁抿了抿苍白的唇。 好暖和。 “……” 片刻之后,少年睁开清冽的眼眸,抬手将自己的氅衣解下,轻轻披在那瘦小的身形上。 小孩有些吃惊地去看他,正巧对上了那对浅色的冷眸。 那双眼睛很平静,好似天山昆池里的泉水,冷冽清透,看不出一丝情绪。那副模样,与话本子里描述的神仙一模一样。 小孩呼吸都轻了。 “钰泽!这冰天雪地的你又是闹哪出?” 中年男人声音拔高了些,可少年依旧没有回答,朝那孩子伸出手。 小孩呆呆地望着他,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他,当两只手快要相触时,孩子又猛的将手缩了回去,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才将手搭了上去。 少年将他抱了起来。 雪白毫氅垂落,一身冷意裹着少年骨相,他垂着挂了些许碎霜的眼睫,背脊挺得笔直。 “……” 众人顿时纷纷皱起了眉头。 “你们有什么理由杀他?” 少年开口质问,声音如他气质一般,同样冷冽。 “诛魔天经地义,要何理由?” “我刚刚探过,他从未有过杀孽。” “那他也是魔!”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把他给我放下!” 少年抬眼,嗓音更冷:“是魔又如何。” 男人似乎是气笑了。 “是魔,就该诛。” 闻言,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狠倔:“若我这次执意要保他呢?” “你……”男人一副气急模样,气的胡子都一上一下地抖动,“你堂堂青泽仙君,为何却屡次偏心向魔?” “恶当诛,善该留,只分善恶不分种族,这是苍幽山自古以来的戒律。” “现在结界流逝魔界蠢蠢欲动,若是不除如何守卫人间?守护人族这也是苍幽山的戒律!” “你们这样毫无理由的滥杀,与当初的魔族又有何区别?” “白钰泽!” “沈峰主。”白翊看着他,平静道,“我才是宗主。” “……” 沈墨时瞪着他,抖着胡子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女修拦下:“算了算了,峰主,少说两句吧。” 随后她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白翊,转身挥手示意那群弟子赶紧走。 “大哥怎么这么糊涂,选了个小娃娃来接管苍幽山,这成何体统……” “唉……玉龙都认主了,咱们还能说什么。” 一群人渐渐走远。 孩童窝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白翊在原地立了许久,原本笔直的脊背松懈了些。须臾,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迈开步子缓缓朝那群人相反的地方走去。 怀里孩子不肯搂着他,走动时常常左右晃动,重心有些不稳,白翊见状便道:“你搂着我。” 孩童闻言摇了摇头,有些犹豫:“我……会弄脏你。” “无碍。” “……” 挣扎半晌,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抱紧了他。 神仙哥哥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却让人感到心安。 小孩轻轻嗅着,眼皮越来越重,趴在他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轻飘飘的纱帐。身子上盖着厚厚棉被,从未有过的温暖。 身体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沉重,孩子愣愣地坐起身,惊奇地看着自己不再伤痕累累的手,以及贴身的新衣。 “……” 自己这是上天堂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立马被他否定。 不可能,他听别人说过,魔族是不可能上天堂享乐,死了只能堕入十八层地狱。 见他醒过来,不远处的桌前身影微动,清清冷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既然醒了,就来吃些东西。” 小孩转过头,看见那浸在烛火里的身影,还有桌上的菜肴。 “……” 他好像真的遇见神仙了。 鼻尖翕动,饭菜的香气勾的他饥饿已久肚子无力地咕咕叫着,他立即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跑到桌前,伸手抓住一个包子,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顿时肉香四溢。 居然还是肉包子。 见他吃得着急,白翊缓缓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这里还有些小炒,可以吃慢些。” 孩子闻言顿了顿,抬眼看他,又看了看筷子,最后还是只啃着包子。 白翊察觉到什么:“……你不会用筷?” 小孩微微点了点头。 “……” 白翊拿起竹筷,夹了一块肉递过去,孩童又看了他一眼,随后张口小心翼翼地含住筷尖,将那块肉叼了去。 这实在是太好吃了,腮帮子不住鼓动着,好吃得他差点掉下两滴泪水。 白翊便一筷子一筷子地喂他,心中却一直思虑着。 如今渊城的叛乱已平,昨日逃跑的那批魔族也已经被沈墨时那群人追寻到,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 这孩子恐怕是无处可去。 想到这里,白翊只觉心口堵着一口气:“你可有名字?” “……没有。”小孩专心吃着包子和菜,声音有些含糊,“娘亲只是唤我渊儿。” 白翊问他:“你娘亲在何处?” “娘亲不在了。” 白翊闻言微微蹙眉,手上投喂的动作没停:“那你可还有亲人?” 孩子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 白翊思忖一会,又问道:“你可有姓氏。” “古……我不识字,不知道是哪个字。”孩子小声说着,“我只听我娘亲说过。” 白翊沉默,没再开口。 先前想得不错,他果然无处可去。 喝一口茶水,他开始思考这孩子该如何安置,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法子,不免有丝丝急意涌上心头。 若是随意将他放在哪里,一个孩童,肯定又会被沈墨时那群人找到,而后也就是一剑的事。 如果结局横竖都是一个死,那他昨天还干什么要费那么大劲。 “……” 他总不能把这孩子带回苍幽山吧。 那群人不得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 虽说如此,白翊还是想起之前测那孩子的五根是否有杀孽邪欲时,所探到的那片空空如也,却深厚干净的丹田。 或许,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那带回苍幽山也未尝不可。 ……尽管会被戳着脊梁骨骂。 作出决定,白翊再一次开口问他:“既然你无处可去,可愿随我回苍幽山?” 小孩没太听明白,望着他不说话。 白翊便与他解释:“你知道修行么?” “……不知道。” 白翊见状放下竹筷,翻开手掌,掌心蹿出一道淡蓝色的火苗,惹得那孩子惊呼一声,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什么?” “灵火。”白翊淡淡道,“想学吗?” “想!” “那你便随我回苍幽山。” 孩童立即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的爽快,白翊一顿,“你不怕我将你拐了去?” 第76页 “不怕。” “为何?” 小孩子笑着啃了一口包子:“因为神仙都是好人。” “……” 见他已经吃了五个包子,白翊不动声色地将盘子移远了些:“你太久没有进食,一次不可多食。” 孩子瞪了瞪眼,一脸舍不得,却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烛焰继续缓缓燃烧。 白翊淡漠的眸子抬起,眼神落在不远处的书案上,若有所思一阵,随后起身抚平衣袖,与他道:“你随我来。” 两人就着烛光走到书案前,白翊取来笔墨,自己研墨后铺开一张宣纸,一笔笔写了起来。 小孩子趴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原本的神仙哥哥总是冷冷的,但在温暖的烛光下看起来就温柔了许多,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黑眼睛里闪着光泽。 须臾,白翊搁笔,将宣纸掸起来,轻轻吹了吹。 “哥哥……”小孩望着他,低低唤他一声,“你写了什么?” 听见那声软糯的称呼,白翊执纸的手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他将纸转过去面向那个孩子:“这是你以后的名字。” 孩子有些吃惊:“我的……名字?” “不错。”白翊道,“顾城渊。” 黝黑的眼睛望着那笔锋硬朗的字,眼神闪烁,孩子将他的名字又念了一遍:“顾……城渊?” “嗯。”白翊将那纸张递给他,“过些时日我再教你习字,这些日子你只需把这三个字记住。” “好。”顾城渊小心接过,把纸折好,贴着心口放着,“哥哥说要带我回什么山,我们多久回去?” “……再隔几日。”白翊轻轻皱眉,“别唤我哥哥。” “唔……”顾城渊悻悻地缩了缩脖子,“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白翊想了想,淡淡开口:“师尊。” “啊。” “此事不必过急。”白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若是改不了口便再等些时日,天色还早,你身子刚恢复,再多睡一会。” “哥哥你要去哪?”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顾城渊刚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白翊却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栓落下。 “……” 盯着房门无言呆愣半晌,顾城渊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好疼。 他捂着脸,神情却是愉悦的。 他这是被神仙收为徒弟了吗? 如此梦幻的事情,竟然不是做梦。 他稀奇地在房间里四处逛了逛,最后又回到榻上,将棉被盖着,眷恋那些许温暖。片刻之后,他把心口处的宣纸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指尖轻轻摩挲着。 顾城渊…… 他居然这么早就有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么草率地取名,白翊这个时候还是忌惮这只魔的,给他用城渊,也就是渊城,是希望他记住自己从哪里来,最好安分点。 不过后面发现这人没什么威胁,再加上相处熟了,所以又取字烬昭。 前面白翊做的那些梦记忆偶尔会错乱一点,比如顾城渊小时候没有字,但他还是叫了烬昭 主要是不能直接叫顾城渊,那也太明显了……白翊不是傻子哈哈哈哈哈 第50章 吊梨汤 白翊收魔为徒的消息很快便传到苍幽山的各位峰主耳中。 其中反应最大的自然是玄津峰的沈墨时, 从消息传出到白翊返回苍幽山期间,灵鸟传信已经不下五十封。 |你往日里偏袒魔族那些孽障如今倒也不再追究,可收魔为徒这一做法无疑就是自掴苍幽山的脸面, 若是叫世人知晓,岂不是自毁门风!| |沈墨寒授于你的那些圣人之念你听听也就罢了, 何必执着?现如今魔族并不安分,结界破损还需苍幽山修复,当下的节骨眼根本就由不得你乱来!| |你年纪尚轻,天资卓绝,明明有大好前程,何苦要自断前路?| |……| 诸如此类的信件, 白翊已经烧毁了许多。 一声鸣啼,又是新的传信, 白翊接过信纸, 未曾打开便指尖微动, 搓灭了它。 信中说他屡次偏袒魔族……若是按他们的说法应该是了。 白翊倚在窗边, 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沾湿雪白袖口。望着漫天飞雪, 思绪渐远。 这次的顾城渊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 最早的那次, 是师尊刚刚病逝时,沈墨寒尸骨未寒, 沈墨时就将江陵峰翻了个底朝天, 搜刮出沈墨寒平时收养的魔族小妖,一口气杀了个干净。 手起剑落,血溅灵堂。 白翊当时跪在棺椁前守灵, 闻声冲出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一地尚温的尸骸。 那是沈墨寒平生护着的事物, 白翊只觉得浑身发冷,拦在沈墨时面前,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对此,沈峰主只是擦着染血的剑尖,红着眼眶丢下一句:“是这些余孽害的大哥染上脏污秽气,早就该杀。” 第二次,是一只偶然跌落结界缝隙的半魔,那时她连人形都还未化,顶着稚嫩的兽角正惊叹于人界的花草,下一刻就被玄津峰的弟子砍落头颅,鲜血染浸草地,红的刺目。 白翊连阻拦都未曾来得及。 回峰后,他第一次与沈墨时激烈争执,两人在玄津殿吵的不可开交,最终是沈墨时拂袖丢下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白宗主,你如此优柔,何以担当一宗之主?”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从此嫌隙渐生。 第三次,有村民报信,说荒宅中有魔气。 白翊领人赶去时,只见一位逃到此处,刚生产不久的魔族妇人奄奄一息,怀中婴孩正发出微弱啼哭。 白翊欲要上前,那群弟子的剑却比他快了一步。 剑尖穿透襁褓,哭声戛然而止。 那魔族母亲睁大眼,伸出枯瘦的手,尚未触及孩子的尸身便气绝身亡。 …… 诸如此类,白翊都快数不过来。 包括这次来到渊城平息魔族动乱,白翊也试图出手救下那些未曾有过邪念的魔族,可到头来都是无果。 积郁难平,愤懑如堵。 那日,当顾城渊被揪出来,当那些充满厌恶与杀意的目光再次汇聚时,白翊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叛逆,冲垮了他素日的持重。 这才有了眼下的情景。 偏袒? 他不认。 三万年前,魔族肆虐,屠戮人间,血海滔天。 是苍幽山仙祖仗剑出世,斩尽魔首,以无上法力立下亘古结界,自此划开人魔两界,换得人间喘息。 后来又创立苍幽山,镇守结界,肃清魔族残余恶行,拯救人族于覆灭边缘。 然而根据史册记载,仙祖当年剑下亡魂数不胜数,杀的却只有为恶魔族。 那时魔族尸骸堆积如山,血染江河,可其中未曾有一个无辜生灵被错杀。 再后来,仙祖也曾亲手将第一条根本戒律,刻于那耸立于苍幽山正中心的戒碑上: 天下众生,身出同源,应当只分善恶,不问种族。 自此以后,结界稳固,两族隔阂,倒也相安无事数百年。 直至仙祖功德圆满,得道飞升,安宁的日子却渐渐悄然崩解。 不知从何时起,人族里的暗流开始涌动,那些曾被魔族伤害,或仅仅心怀恐惧与优越之辈,开始将目光投向结界另一边。 他们捕获流落人间的低等魔族,或贩卖为奴,或囚禁虐杀,以各种残酷手段折磨取乐,仿佛要将先祖承受过的苦难与恐惧,百倍千倍地奉还。 起初只是暗地里的勾当,可随着愈演愈烈的架势,渐渐竟成了某些人心照不宣的“风俗”。 烧杀抢掠,酷刑加身,剥皮拆骨……人间仿若炼狱,只是施暴者与受难者调换了位置。 这一场迟来的、扭曲的“报复”,持续了万年之久,至今未绝。 时至今日,竟叫人恍惚难辨,究竟谁才是披着人皮的魔。 这次结界消逝,些许魔族忍受不住人族的残酷对待,开始在人间小范围的进行反扑报复,这才形成了案卷上所写的“魔族叛乱”。 虽说苍幽山的戒律还明明白白刻在那里,可世人的思想早已固化,心中的那杆秤早就偏向人族。 这样一来,白翊这个真正处于中立的人,反而成了偏袒。 偏袒一词何等沉重,白翊如何担待的起。 可沈墨寒咽气前将苍幽山托付给他,只要一日这峰主还是他,那些戒律他就没有理由去放下。 “……” 思绪回笼,白袍垂落,少年的眼眸里透露出丝丝疲倦。 “那只鸟为何日日都来?”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顾城渊不知何时挪到了窗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白翊先前给他那碗热乎乎的吊梨汤,仰着脸,疑惑地问道。 第77页 这几日伙食好了些,顾城渊没有先前那么消瘦,脸颊圆润了些,看上去比之前健康不少。 听见他问,白翊未曾多做解释,只是拢了拢袖袍站起身:“传信罢了,走吧,今日启程回苍幽山。” 顾城渊抱着吊梨汤跟上他:“好。” ……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地上的雪层又厚了几分,比前些日子更冷了些。 白翊去掌柜那退了房,随后又要了马车,刚与马贩谈好价格,不远处却忽然传来阵阵吵闹声。 白翊将马贩递过来的木牌收好,抬眼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那边好像在打架。”顾城渊望着那些煞气的脸,闷闷地说。 眉头皱起,白翊牵着顾城渊走了过去。 这群人确实在打架,但却不是他们被打,而是他们打别人。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是一个少年,比顾城渊大不了多少,此刻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紧紧抱住怀里的东西。 “姓萧的小杂种!手脚不干不净,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又抬起脚狠狠踹去,“你那个婊子娘没教你怎么做人,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见那沙包大的拳头就要落下去,白翊蹙眉,掠身过去接住那一拳。 “……” 场面骤然一静。 打人的汉子们愣住了,愕然看着这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白衣少年。 蜷在墙角的少年也微微动了动,从臂弯缝隙里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见白翊年纪虽轻,但衣饰整洁,气质出尘,显然并非寻常百姓。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气焰不觉矮了三分。 最终,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领头的老者挤出人群,对着白翊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这位仙君,您有所不知,并非我等仗势欺人,实在是这小贼太过可恶!“ “”他专在集市上偷窃乡亲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屡教不改,今日人赃并获,大家这才气不过,出手教训他一二,也好叫他长长记性!” 白翊闻言,侧脸去看那位少年。 少年接触到他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又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只把怀中物抱得更紧。 他没有辩驳,看来是没有冤枉他。 白翊朝他摊开手掌,嗓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拿出来。” 少年依旧低着头,把怀里的钱袋抱得更紧。 见他不愿,白翊双指掐诀,一束灵流击中少年的双臂,力道顿时一松,钱袋滚落在地。 少年身形一顿,抬起头,眼神犹如一滩死水。 白翊将那钱袋捡起,还与先前那位壮汉,众人连连道谢,片刻之后就都散了。 正要准备离去,墙角的少年却嘶哑开口:“仙君,你有银子吗?” 白翊:“……你要银子做甚。” “我娘快死了。”少年说,“大夫说可以治,可我没有银子。” “……” 白翊将腰间的钱袋解下,递给他。 少年有些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钱袋,感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 白翊牵起顾城渊的手,欲要离去,顾城渊却望着那消瘦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吊梨汤,小声问白翊:“他是不是和我之前一样冷?” 白翊没听懂他的意思,没有回话。 顾城渊轻轻松开他的手:“师尊,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便快步跑到那少年的身前。 “我没有银子。”顾城渊将手中的吊梨汤递给他,“但是我有梨汤。” “我还没有喝过,如果你不爱喝梨汤,你捧着它也会暖和些。” “……”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师尊还在等我呢,你要不要这梨汤?” 少年沉默片刻,将梨汤接过,感受着手里的温暖,眼神活了一瞬。 他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顾城渊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白翊奔去。 白翊见他此举,眉间舒展了些,伸手拂落小孩脑袋上的雪片,牵着他缓缓向前走去。 “那梨汤你等了许久,怎会舍得赠他?” “唔……” “你还想喝梨汤么。” “想。” “除了吊梨汤,可还要别的?” “可以吗?”顾城渊讶然,抬头望向他,欣喜道,“那我还想吃一个酥油饼——” “嗯。” 第51章 回山 渊城与洛川的苍幽山只相隔了一日的路程。 马蹄扬起, 踏过片片参杂着雪粒的尘埃,在竹林里疾行。窗外白雪压在翠竹枝头,飞快朝后方掠去。 车厢摇晃, 白翊休息不得,望向那些一闪而过的残景, 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情绪不减反增。 这两日白翊隐匿了两人的行踪,这才躲过了沈墨时的传信。 白翊深知他收魔为徒的后果是什么,也明白他即要将面对的是什么。 魔族与人族自古以来就是对立的,可苍幽山既然创立,就肩负着在其中寻找平衡点的责任。前任宗主沈墨寒已经尽力,接下来的路也该白翊来走。 要说这些时日, 唯一能够让他感到一些宽慰的事情,那便是顾城渊比他想象中的要乖巧许多。这犹如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也怕魔族并非有他希冀的那般纯良之人。还好他的运气还不错, 这孩子似乎暂时没有魔性。 想到这里, 白翊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 埋在他怀里睡着的孩子忽然动了动脑袋, 白翊一顿,垂眼去看他。 顾城渊从层层白袍中探出头来, 抬头望向他, 黑眼睛里还是浓浓的睡意:“……师尊,我渴了。” 白翊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顾城渊窝在他的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白翊皱眉, 嗓音凉凉地开口, “醒了就从我身上下去。” 小孩望了他一眼,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挪出去,坐到他的旁边, 轻轻吸了吸鼻子。 忽然一下从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还是有点凉飕飕的。 白翊略微思考, 双指抬起,一束灵流缓缓包裹住顾城渊,阻隔了灌进来的冷风。 顾城渊惊奇地看着眼前淡蓝色的灵流,用手指去触摸,指尖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师尊师尊。”小孩没了先前的那股困劲,神采奕奕地问,“这是什么?” “结界。” “这个我也可以学吗!” “嗯。” “那我多久可以学?” 白翊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轻轻扬起眉尾:“你要先习字,才能修习这些。” 顾城渊有些遗憾:“哦……” …… 天色渐暗,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白翊掀起帘子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象。 “走罢,我们到了。” 顾城渊眨了眨困倦的眼睛,跟着白翊下了马车。 洛川比渊城暖和一些,这里没有落雪,但地面依旧是湿的,应当是先前才下过雨。 付给车夫银两后,白翊抬眼朝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阶看去。 顾城渊见此情景,不由得睁大了眼:“这长阶我们都要走吗?” “按常理来讲,你是要走完这长阶的。”白翊道,“但那样太浪费时间,便罢了。” 顾城渊闻言松了一口气。 “这长阶共有四千五百九十九阶,虽不用全部走完,但却还是要走一半。” 言毕,白翊便缓缓向前走去,顾城渊立马跟上。 夜色沉沉,两道身影并排走着,慢慢地向山顶移动。 虽说只用行一半的阶梯,可两千阶对于一个六岁的孩童来说还是太多了些。顾城渊走了几百阶便开始气喘吁吁,身边的白翊还是匀速地向前走着,顾城渊咬了咬牙继续跟上他。 大约又过一炷香,顾城渊彻底蔫了下来,他停下脚步,伸手拉住那洁白的衣角。 白翊身形顿了顿,低下头去看那个夜色中的小小身影。 “师尊……”顾城渊撇着眉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实在没力气了。” “……” 沉默对视半晌,白翊俯身将他抱起,抬脚继续前行,顾城渊满足地趴在他的肩头,嗅着那股令人心安的香气。 长阶的半山腰设立着一处法阵,苍幽山之人可以进入法阵可免去剩下的石阶,直通苍幽山的正门。 白翊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默默走到了两扇巨大的青石门前,低声念了法诀。 两扇石门沉沉地朝两边移开,白翊走进石门之间的那片黑暗里。 石门缓缓合上。 顾城渊总算是醒了,悠悠地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漆黑,呆愣一瞬,心里顿时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忽然抬手将白翊抱紧了些。 第78页 好黑…… 和魔界的下界好像。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细细地发着抖,白翊类似安慰的声音响起:“这只是法阵。” “师尊……”顾城渊不太懂法阵什么的,他只是将头埋入白翊的肩颈,声音有些闷,“我有点怕。” “怕黑?” “还怕很多。” 白翊闻言皱了皱眉,不再多问,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待终于走出法阵,白翊将挂在他身上的顾城渊剥了下来,他看着那孩子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深。 顾城渊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白翊也没将衣袍抽出,只是将最后的几阶石阶走完。 顾城渊愣愣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着,好一会才从刚刚的黑暗阴影里缓过神来,舒出一口气,他刚准备抬眼,却撞上了白翊的后背。 揉了揉额角,疑惑地抬头,却发现石阶已经走完了,眼前一片开阔,不远处立着一道黑色身影。 顾城渊只看一眼,便又缩回了白翊的身后。 那个人……是那日要杀他的中年男人。 沈墨时毫不客气地注视着两人,白翊与他相对而立。 “钰泽。”沈墨时脸色阴沉地开口,“你现在还有机会,把那魔族余孽交给我,我可以帮你瞒下来,帮你澄清那些消息全是谣传。” 白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沈墨时见他这般,头疼不已:“你这是存心要与我作对?” “并非是要与沈峰主作对。”白翊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威严,“只是我心意已决,你应知晓我的脾性。” 沈墨时静默片刻后开口:“你倒是学会拿宗主身份来压人了。” “我再提醒你一次,这魔童你当真要带入苍幽山?”沈墨时眯了眯眼睛,“跨入这门匾可就没有一丝反悔的余地。” 白翊直视他,嗓音依旧沉缓有力:“若是我不坚决,就不会带他来到这里。” 沈墨时拧着眉:“你这般执着到底为了什么?” “……” 白翊眸中一片平静。 “我想试试。” “试什么?”沈墨时闻言嗤笑,“难不成你还想将魔族教化成正人君子?” “未尝不可。”白翊淡淡道,“万年前仙祖能够分辨善恶,那便说明魔族也有善者,历代宗主能分清,我同样也能。” “……” 见他态度坚决,沈墨时沉默一阵,侧身让开了路:“你一意孤行,我阻拦不得。” “但丑话说在前头,虽说这苍幽山的宗主是你,可大哥临走时也叮嘱过我,倘若以后出了什么乱子,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 一阵冷风吹过,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顾城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沈墨时见白翊单薄的身子,皱了皱眉:“冬夜这么冷,你的氅衣呢?” 白翊没有回答,随后他反应过来,脸色又沉了几分:“养狗都还要一段时间才喂的熟,你才跟他相识几天就这般护着他。” 白翊瞥了他一眼,拉着顾城渊的手,侧身擦过沈墨时的肩,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等白翊走远了些,沈墨时才闷闷咳嗽几声,沧桑的眼底瞧着那道身影愈来愈远,最终叹息一声。 “……沈墨寒,你教出来的徒弟真是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冷哼一声。 “倔。” …… 风过竹林。 也许是听了先前两人的对话,小孩的情绪有些低落,白翊见状只是让他不要听那些无用的话。 一路无言,白翊将顾城渊带回了望月阁。 见到巍峨的望月阁,孩子的情绪稍微好了些,无视掉他的惊叹,白翊简略快速地带他将望月阁逛了逛。 夜色已深,安顿好一切后,白翊起身准备将这些天落下的公务给处理了。 门扉被合上,顾城渊晕晕呼呼地睡在上好的蚕丝榻上,神情恍惚。 谁能想到,几天前他还是一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低贱魔奴,如今却像是做梦一样当了苍幽山的弟子。 他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虚无感,随后他便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神仙就不会挑中他当徒弟了。 阿娘果然说的没错,不作恶就能有好报。 烛台上的蜡烛悠悠燃烧,愈来愈短,顾城渊望着它,渐渐的睡了过去。 “……” 翌日,白翊去云沉峰要了一套青色校服,拿给顾城渊换上。替他扎好发冠后,白翊瞧着铜镜里的小人,脸上露出几丝满意的神色。 看上去倒是有模有样。 顾城渊神采奕奕:“师尊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习字?” 白翊则是不咸不淡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下去:“习字前,你先去学研墨。” “研墨我会呀。”顾城渊雀跃道,“我在魔界时做过这活。” “……”白翊轻轻皱眉,“你过去磨一个我看看。” 顾城渊闻言便跑到书案前,动作熟练地将笔墨摆好,拿起墨块蘸着茶水磨着。 白翊见此情景微微一顿:“你曾接触过笔墨,为何不识字?” “我如何能学字呢。”顾城渊闷闷道,“我只能给大人们磨墨。” “大人?” 白翊脸色一变,想当初仙祖平定魔族之后剩下的都是一些低阶的魔,难不成魔族经过万年的沉淀,又开始分阶了? 若真是这样,那么最近的这些魔族叛乱恐怕不是偶然。 见白翊脸色有些阴沉,顾城渊怯怯地看着他:“师尊……弟子可是哪句说错了?” “……没有。”白翊抬脚走过去,伸手拿起一只紫豪,蘸了蘸墨汁,“数字你总认得吧。” 白翊落下一笔。 “这是一。” 落下两笔。 “这是二。” 接着落下三笔。 “这是三。” 顾城渊见状点点头,忍不住道:“那四横是不是就是四?” 白翊看他一眼,在纸上写下四。 “不是。” 顾城渊瞪了瞪眼。 “罢了。”白翊无奈道,“你先识字,再说写的问题。” “好……” 第52章 白钰泽 接下来的日子顾城渊一直都待在望月阁苦兮兮地习字。 白翊要求颇高, 他常常会因为每天没有识够一百个字而被罚不许休息,原本还寄希望于自己的撒娇会有些用处,可他尝试下来却发现他的师尊完全不吃这一套。 虽然有些痛苦, 但是也确实有作用,十几日下来, 顾城渊已经可以磕磕巴巴地读苍幽山戒律了。 前几天白翊还会抽空来陪着他,但后面由于事务繁忙,白翊得去处理公务,于是就剩他一个人在书案前困倦地识字。 不过好在白翊给他留了一块灵玉,圆溜溜的,若是有不会的字可以查查灵玉。 一日正午, 冬日的暖阳烤的院外暖哄哄的,顾城渊独自一人翻看着白翊给他的苍幽山戒律。 师尊说要争取一日背二十条。 可他有些字都还不会认呢。 顾城渊蔫蔫的, 指尖拨弄着灵玉, 视线落在院内的那片阳光里。 书案前真的坐腻了。 他脑子里胡乱的想着。 院外看起来好暖和, 师尊应当暂时不会回来, 如果偷偷溜出去一会,应当也没什么。 犹豫片刻, 顾城渊搁下手中的书和笔, 抓起灵玉悄悄地溜出房门。 就出去一小会,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 顺着小道出去, 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树旁是一方水池,里边游着许多锦鲤,顾城渊踮脚去抓方台上的鱼饵, 喂了一会鱼。 手中的鱼饵很快就被他喂完了,他还想去方台上拿, 途中不小心磕到石沿,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上的灵玉一个没抓稳,掉落在地,骨碌碌地顺着小道滚了下去。 顾城渊一顿,也顾不得什么鱼饵了,快步去追那颗玉石。 玉石一路滚下去,滚到草地里便滚不动了,便静静的躺在其中。 见此顾城渊微微松了一口气,喘着气跑过去想把它捡起来。 但他慢了一步。 有人在他之前将那玉石捡起,捏在指尖里看着。 顾城渊停下来,抬眼去看那位气质不俗的少年。 那人看上去比他要年长几岁,身材高挑,身着窄袖劲装,墨丝高束在脑后,一双幽蓝的眸子正淡淡地盯着那颗玉石。 “……那个。”顾城渊指了指玉石,试探着开口,“是我的。” 少年闻言侧过眼瞥他:“你的?” 顾城渊点点头。 少年冷哼一声:“说什么胡话?这灵玉我认得,是江陵峰白宗主的宝物,你从何处偷来的?” 见他这般,顾城渊不免有些生气。 这人怎么这样,张口就说别人偷东西。 第79页 “这是我师尊给我的,我没有偷。” 听他说这句话,少年的脸色更寒了一些:“你师尊?你就是顾城渊?” 顾城渊不太喜欢这个人,见他一直不把玉石还给自己,便不再回答他,伸手去抢玉石:“你还给我……” 少年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侧身躲开他:“你离我远一点。” 顾城渊:“谁愿意离你近一点?是你拿了我的玉石好不好?” “什么你的,这是白宗主的。”少年纠正他,翻手将玉石收起来,“我待会去寻白宗主,亲自归还。” 顾城渊瞪了瞪眼睛。 那怎么行呢,这样一来师尊不就知道他偷偷跑出来玩了吗? “你……你快还给我!” “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少年再次躲开,冷声道,“我让你别碰我!” “谁想碰你了!你把玉石还给我——” 见他坚持,少年面上的厌恶越来越明显,最后眼底一狠,抬手向他打了一掌。 顾城渊立刻斜飞出去,身子撞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磨破手掌,鲜血渗了出来。 顾城渊愣愣地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心头一阵气急。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那边的少年斜他一眼:“念在你是白宗主的徒弟我还收了些力道,不然我早就杀了你。” “你……” “阿泽——” 一道明亮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旁边的草丛里冒出一张少女的脸庞,她瞪了一眼那少年,径直朝顾城渊走去。 “你怎么样了?”秦皖熙将顾城渊轻轻扶起来,看到那鲜红的血迹惊讶一瞬,随后抬头有些生气地看着那边的人,“你怎么又随意伤人?” 沈泽楠皱眉:“阿姐……他就是一只魔而已,魔族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秦皖熙好看的眉毛皱起,浅紫色的眼眸注视着他:“我前些日子是如何告知你的?” “你给他道歉。” 此言一出,不只是沈泽楠,连顾城渊都有些惊讶。 沈泽楠自然不愿,冷哼一声闭口不言。 女孩见状叹了口气:“你就是跟着爹爹久了,戾气都变重了。” 她不再理他,只是侧过脸与顾城渊道:“这伤要上药才好得快,不巧今日苏峰主不在,你随我回撷音峰找阿娘。” 顾城渊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可那女孩的力气大的可怕,直直拽着他就向前走去。 另一边的少年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秦皖熙回过头:“你若是也想见见阿娘,就一起去吧。” 沈泽楠立即追上他们。 “还板着脸呀。”秦皖熙瞅着他一脸冷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待会见阿娘你也要这副表情吗?” 沈泽楠有些不好意思:“阿姐……” 秦皖熙又轻笑两声,反手揪住想偷偷溜走的顾城渊:“你跑什么……” 顾城渊欲哭无泪:“我不疼,我不想治了……” “你放心吧,不收你银子。” “不是……” 不是银子的问题,是他出来太久了,师尊要回来了! “……” 好吧虽然银子也是问题。 顾城渊愁眉苦脸,心里暗暗叫苦,恍惚间他似乎已经看到今夜被罚站的场景。 …… 顾城渊一脸不情愿地跟着两人去了撷音峰。 撷音峰里的景象与江陵峰很不一样,这里随处可见一簇又一簇的花草,哪怕此刻是冬天,这一路上的花也没有断过,就好像春色独独偏爱这一方寸土。 顾城渊嗅着那些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注意力被花草吸引,便没了先前的抵触。 秦皖熙带着两人走到内院,那里的花开的更繁,竞相争放着。 阳光下,繁花簇拥着一位雍容典雅的妇人。听见细响,她顿了顿,缓缓转过身,发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待看清来人,她唇角绽起笑容,将手中的书纸放下。 “熙儿。” “阿娘——” 秦皖熙扑过去,在娘亲的怀抱里辗转。 秦湘兰笑着,将她环抱住:“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 顾城渊和沈泽楠站在一边看着她们,有些沉默。秦湘兰见状,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也过去。 “又长高了。”秦湘兰抬手轻轻比划着,眼睛里映着光亮,“你这孩子真能长个。” “阿娘……” 沈泽楠轻唤了一声,还想维持先前的冷漠神色,但犹豫一会,他还是抬脚向秦湘兰走去,轻轻抱了一下她。 随后就拉开了些距离。 “沈墨时交给你的那些礼数,在娘亲这里就不必遵守了。”秦湘兰轻轻拉起他的手,嗓音温柔的像是初雪消融般,“想娘了就随时来看看,这撷音峰也是你的家。” “……” 沈泽楠闷闷地侧过头,眼眶微红。 秦皖熙见他这般,哈哈地打趣:“阿泽哭鼻子,羞不羞。” “好啦好啦,不说了。”秦湘兰摸摸他的脑袋,随后抬头看向那边孤零零的顾城渊,微微有些迟疑,“他是……?” “他就是前些阵子白宗师所收的徒弟。”秦皖熙这次忽然记起来,“哎呀,我差点都忘了。” “先前阿泽将他打伤了,我才带他来找娘的。” “你受伤了?”秦湘兰讶然,起身朝顾城渊走过去,注意到他惨兮兮的小手,回过头看向沈泽楠,“阿泽,你太胡来了。” 沈泽楠神色不自然地揉了揉脖子:“我……” 秦湘兰牵起顾城渊,将他带到石凳上坐着,回屋拿了药箱,随后细细地给他处理那些翻起的皮肉。 “怎么会这么严重?”秦湘兰蹙起眉,怕顾城渊疼,还轻轻地吹着气,“忍一忍孩子,这药上起来怕是有些疼。” 对此顾城渊倒是不太在意,这种小伤他早就习惯了。 “阿泽,你告诉娘,你为何要伤他?”秦湘兰一边上着药膏,一边耐心地与沈泽楠道,“他可是哪里惹了你?” 沈泽楠垂着头没有说话。 秦皖熙便开口将事情捋顺了讲给秦湘兰听。 秦湘兰听完后,正巧纱布也缠好了,便将东西都收好,与沈泽楠道:“你把玉石还给人家。” 沈泽楠看了顾城渊一眼,皱着眉不情不愿地把玉石还给他。 顾城渊赶紧接过将它揣好。 “他这人向来这般臭脸,”秦皖熙道,“你不要与他计较。” 顾城渊倒是想计较,但他能计较吗。 “先前听熙儿说,你是钰泽所收的小徒弟?”秦湘兰招呼着几人坐下,嗓音温缓,“最近几日倒是还没听到他的消息。” 旁边的沈泽楠轻哼:“白宗主正忙着处理各处所上的反对收魔为徒的折子呢,自然不会有消息。” 顾城渊闻言微微一顿:“……反对?” 秦湘兰:“钰泽那孩子脾气虽然冷倔了些,但做事都会考虑好后果。” “他既然收你为徒,就有他的道理,你不必听那些闲话。” 顾城渊望着她,忍不住问道:“师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湘兰听见他问这个问题,垂眼想一会,随后才缓缓开口道:“他这个人,三言两语的还真说不清……” 秦皖熙略微思考,接过话头:“我先前听说白宗师可是师祖提着灯笼找回来的徒弟。” 秦湘兰笑道:“不错……” …… 白翊确实是沈墨寒打着灯笼找回来的徒弟。 那年也是同样的寒冬,依旧飘着细雨,沈墨寒在雨夜里梦中惊醒,忽然召集弟子浩浩荡荡地出山,在几个时辰之后抱回来一位弃婴。 众人摸不着头脑,沈墨寒对此的解释是仙祖托梦与他道这孩子是下一任宗主,叮嘱他要好好教导。 这种荒唐事,沈墨时气的半死,说沈墨寒真是老糊涂了,这种无稽之谈也要大动干戈。 面对他的抱怨,沈墨寒却说仙祖在梦中把那孩子所在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告知了他,与他寻到的地方分毫不差,更何况仙祖连那孩子的耳后有一颗浅红色的痣都说中了。 沈墨时无言以对,但他依然对这种草率立下下一任宗主的做法不太赞同。 “大哥你那江陵峰还有什么是不收的。”沈墨时无奈道,“养妖喂魔,现在还要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沈墨寒不再理会他,只是一意孤行地将孩子抱回了江陵峰。 后来白翊长大了些,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孩子灵根意外的充沛,修炼起来格外轻松,随随便便就能突破常人的上限。 这让原本有所非议的人都渐渐没了声。 不过还有些比较倔的人依然不服。 “玉龙都还没有见过,怎就能认定他是下一任宗主?” 说起这玉龙乃是自苍幽山创立以来,仙祖飞升后留下的上古灵器,用来鉴察宗主的品性资质,历代宗主都要经过它的鉴察才能服众,顺利上任。 第80页 于是那些不服的声音一直持续到白翊十四岁那年去鉴灵司寻见玉龙。 以往那些宗主,玉龙只需淡淡光晕回应便算是认同。可当白翊前去时,一向冷淡惯了的玉龙却一反常态地灵光暴涨,在同行弟子惊异目光中从栖身上万年的玉台上斜飞而下。 一束灵流浸入白翊的眉心,玉龙化为折扇模样落入他的掌心。 玉龙竟认了主。 众人为之哗然。 自那以后便没人再敢传闲话。 有了上古灵器的协助,白翊自然而然地在新出一辈里再次一骑绝尘,十五岁时便夺得青泽仙尊的称号。 “……钰泽是个好孩子。”秦湘兰道,“只不过沈宗主不太会教孩子,太严厉了些,使得他有时候太冷太倔。” 三个小孩都听得入神,对白翊的传奇过往都有些向往和崇敬。 顾城渊托着脸颊,想到自己师尊原来是这么一个大人物,忍不住心里有些小得意。 秦湘兰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下,接着说道:“白宗主愿意收你为徒,是他信你。” 顾城渊一愣:“信我?” “不错。”秦湘兰轻叹一口气,“想必你也知晓,现如今魔族与人族势不两立,不少人都渐渐失了真……” 要说以往苍幽山最津津乐道的事情,恐怕就是沈墨时和沈墨寒这两兄弟之间的道心相争。 沈墨寒仙风道骨,做事果断冷决,可唯独在对待魔族时会格外的宽仁。 明明魔族宁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百,沈墨寒却格外较真,绝不错杀一只。 沈墨时对他这一做法感到不满,仙门魁首屡屡偏心魔族,传出去像什么话。 对此,沈墨寒只道若是放不下仇恨,明辨是非,魔族与人族冤冤相报何时了。 苍幽山戒律中的第一条,只分善恶不分种族这句话就是当今的破局之解。 若是再前些年,这一说法恐怕沈墨时还能一笑了之,可当时魔族一直在结界边处作恶,本就主战的沈墨时自然是觉得,沈墨寒那看似博爱宽容实则懦弱无用的法子太过于荒谬。 沈墨时不搞那些宽仁之术,依旧杀伐果断,对于后来的白翊他也是颇为头疼。 一是欣赏那孩子的仙人之姿,二是苦恼他和沈墨寒一模一样的性子和道心。 秦湘兰那时还是他的夫人,对他平日里透露出来的杀气有些不放心,便屡屡劝说他莫要杀气太重,容易乱了道心。 沈墨时却说她也被沈墨寒那圣人之词所蛊惑,开始偏袒魔族。 秦湘兰对此只是叹气。 后来沈墨寒病逝时,沈墨时要杀江陵峰的魔族余孽,甚至要与白翊刀剑相向。 秦湘兰维护着当时年龄尚小的白翊,沈墨时那时被气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地说秦湘兰这般妇人之仁,撷音峰以后定成不了大器。 秦湘兰惊异于以往相敬如宾的丈夫会这般评价自己,心寒之下,那日她自行断发与沈墨时断了夫妻之情。 临走时还要走了女儿,改姓同自己姓秦。 自那以后,苍幽山中所传的闲话就变成了白翊与沈墨时的道心相悖,以及秦峰主的断发之举。 “……钰泽与沈峰主的关系一直都不太融洽。”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秦湘兰抽离回忆,缓缓道,“他收你为徒,应当是想向沈墨时证明道心。” “也只是猜测罢了,无论如何既然选择是你,那他应该是信你的。” 顾城渊闻言未曾答话,心底里暗暗想着一些事情,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 “顾城渊。” “……” 顾城渊身形一顿,神色有些慌张,他回头看去,看见了那道立于夕阳花丛中的白色身影。 “……师尊。” 第53章 热就少穿一点 “你今日的字都识完了?” 白翊脸上没有什么多余情绪, 只是淡淡开口问着,清冷的声音穿过花丛传过来,连夕阳都凉了一些。 顾城渊指尖揪着衣角, 不敢抬头看他。 见气氛有些不对劲,秦湘兰立即起身迎了过去:“钰泽, 你来怎么也不事先找人告知我。” 白翊敛起眼睫:“秦峰主。” “哎,”秦湘兰依旧笑着,随后语气又染上歉意,“阿泽今日犯了些糊涂,实在对不住。” “我刚刚给孩子简单处理了下,留疤应当不至于, 但要想好的快,恐怕还得去寻苏峰主。” 白翊闻言, 垂眼去看顾城渊缠着纱布的手。 旁边的沈泽楠无故紧张起来。 秦皖熙见状轻轻用肩膀碰了碰他, 低声道:“让你一时冲动, 这下好了, 白宗主肯定以后都不会搭理你了。” 沈泽楠皱了皱眉,刚刚还是不服气的眼底居然还真的闪过一丝懊悔。 白翊踩着暖色走过去, 揽过低着脑袋的顾城渊:“有劳秦峰主了, 他今日字还没有识完,我先带他回去。” “来都来了, 我叫嬷嬷备了晚膳, 用了膳再回去也不迟。”秦湘兰道,“我看这孩子乖巧又聪慧,莫要太严厉了。” 顾城渊闻言微微抬眼看向秦湘兰, 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顾城渊有些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不了。”白翊却淡然回绝,“功课不能落下, 一日拖下去就懈怠了。” “好罢,依你。”秦湘兰叹了口气,“那我送你出去。” 白翊:“不必劳烦秦峰主,我自行出去就是。” “好,那你慢些,天色暗了注意脚下,莫要被这些花枝藤蔓给绊着。” “嗯。” 白翊带着顾城渊走远,秦湘兰目送他们,待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朝身后的两个孩子走去:“走,跟阿娘吃饭去。” 秦皖熙雀跃道:“今日有红烧排骨吗!” “自然是有的,阿泽爱吃的糖醋也有。” 沈泽楠声音闷闷的:“多谢阿娘。” 秦湘兰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你这孩子,跟娘还客气什么。” …… 回江陵峰的路上,白翊默默在前面走着,顾城渊一路都不太敢说话。 晚霞暗了下去,月色淡淡探出云间,荣池里的水色变的冷淡,倒映着上方的梧桐。 这样的沉默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两人走回望月阁。 顾城渊伫立在门口不敢进去。 白翊将书案上的纸笔收拾好,抬眼去看门口那道躲藏在门后的孩子,眼神滞了一瞬。他蹙眉,眼神又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掌上。 沉默片刻,还是招手让他进来。 顾城渊还是不肯,见他这般,白翊忽然想到先前秦峰主所说的话。 莫要太严厉了。 白翊望着他。 是他太严厉了吗,可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很宽容的那一类了,这情景要是换做沈墨寒,自己早就罚跪挨鞭子了。 哪还会有这么平静的时候。 “你进来。” 顾城渊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犹豫着开口:“师尊,对不起……” “你先进来。” 顾城渊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脚走进去。 白翊若有所思:“你怕我罚你?” 顾城渊摇了摇头:“不是很怕。” “那你这副模样是做什么。” 顾城渊顿了顿,抬头望向他,还显得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师尊,今日我不应该偷偷跑出去的,我以后都不会了。” “……”白翊不明所以,“我没说要罚你,干什么急着认错。” “师尊罚不罚我都不会了。”顾城渊搓了搓手背,然后又抓紧衣角,“我会努力识字的。” “为何突然这般?” “我不想拖后腿。”顾城渊闷闷地说,“我是师尊的徒弟,却连字都认不得。” 听到他说这句话,白翊稍微明白了些。 这是被沈泽楠的那一掌给打委屈了。 “你的手还疼么?”白翊问他。 “不疼了。” “既然手受伤了就暂时不练字了。”白翊淡淡道,“明日补回来便是。” …… 自那日之后,顾城渊安静了许多,不用白翊督促他也能安心地练字。更令他意外的是这孩子学东西学的很快,一边识字一边练字,每日也开始可以陆陆续续地背下来戒律了。 白翊对此很欣慰。 顾城渊其实比其他的弟子乖巧很多,也聪慧许多,那专注模样倒是有自己儿时的千分之一。 徒弟安静下来,他便能专心下来去应对那些不断起草上折,要求他将魔童逐出师门的折子。 这些折子有很多地方折,原本都不该是他批的折子,可有人故意将这些折子送到了江陵峰,白翊不用多猜都知道是沈墨时。 虽有些疲倦和厌烦,可他还是一封封地批了下去。 看着那一串串的“不允”,他自己都有些想笑。 眼底闪过一丝倔意。 越是反对阻拦,他就越是偏要试上一次。 第81页 ……… 白驹过隙,望月阁的小院里铺撒过八轮四季的阳光。荣池旁边的梧桐树更高大了些,池中的水依旧冷冷清清,里边的鱼却换了好几批。 枝桠探出墙头,叶影斑驳落在池面,偶尔一声鸟鸣,惊得新放的红鲤摆尾潜入水池深处。 又是一年初夏。 是夜。 寒冷剑尖带着破空声刺出,青衣翻飞,少年墨丝高束,手中内力辗转,剑势凌厉。手腕翻转,一记剑气劈出,削落枝头刚冒头的嫩芽。 最后一式击出,少年足跟落定,翻手将剑立于身后,微微喘了两口气,欣喜抬眼去看不远处的那袭白衣。 “师尊——” 白翊靠在玉栏边上,月光浸湿他的身形,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辉。 看完那些招式,他些许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错。” 顾城渊向他走过去,时间飞逝,昔日的孩子现在已然能够与师尊齐肩而立。 这些年来白翊倒是有些钦佩自己挑人当徒弟的眼光,若是说那年识字的本领有他千分之一的风范,那么后面的修习就能达到他百分之一的天赋。 暂且不说刚开始修行时魔族不太好修习这仙道之法,好在白翊想了些法子,在那之后顾城渊在平常弟子中的修炼速度就已经算是佼佼者。 也许是他天资聪慧,也可能是他记性好,别人要练上半年的剑谱,他两月之余就能倒背如流。 见他刻苦,平日里也安分,连一向爱挑刺的沈墨时这几年都安静了许多。 白翊很欣慰。 除了顾城渊不肯修无情道这一点让他颇为头疼。 若是不修无情道,那白翊的心法就不再适他,魔族身份特殊,普通的那些心法又修不得,白翊就只好费了些心思去自研心法。 在这期间白翊也有过强迫他修无情道,毕竟若是修寻常心法太容易有私欲,清心寡欲的无情道是他魔族身份最适合学的心法。 可无论白翊如何软硬皆施,顾城渊都不肯学。 白翊问他为什么,顾城渊可怜巴巴地说若是学了无情道就要与师尊有隔阂了。 白翊向他解释过许多次,无情道断的是嗔恨贪欲,其余的感情不会受此影响。 可顾城渊就是固执地不愿学。 为此前些年他还与他吵过一架,那时徒弟怕他怄气,还自己罚跪了自己两个时辰。最后白翊转念一想,逼迫一个天生豪情意切的魔族去修无情道……似乎确实是有些没道理。 思索再三,白翊放弃在这上面花心思,就随他去了。 除去这一点,其余总的来说,他大抵还是满意的。 庭院里,夜风拂起两人的衣袍。 白翊见他过来,将手中的手帕递过去:“……虽然已经将剑谱背熟,但细节上还有瑕疵。” “弟子明白。”顾城渊接过方帕,擦拭着额间细汗,“下来我再多练练。” 白翊没有接话,只是向他摊开掌心,欲要拿回手帕。 少年却将方帕仔细叠好,紧紧捏着:“待我将它洗净再还与师尊吧。” 白翊点点头,抬手将宽大的外袍褪去递给他:“有几式的动作有些偏错,你来与我对几招。” 顾城渊将他的外袍搭在玉栏上,眼神微动:“好。” 翻手将玉龙召出,将其维持剑的形态,待两人站定位置,白翊淡淡开口:“来。” 顾城渊冲他笑了笑:“师尊先。” 白翊便不再多言,挥手持剑猛地朝他刺去,速度太快,顾城渊只看到一束白光,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是愣了一瞬,白翊就已经掠到了他的身前,卡在剑尖落下的一瞬,顾城渊才忽地抬起手中的铁剑,将它拦了下来。 两只剑面相触,顿时激荡出一圈气流,顾城渊只感到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他忍不住心里一阵后怕,幸好白翊只是用了些内力,否则他怕是早已倒飞出去。 “……” 白翊收剑:”慢了。“ “我起剑时若是你的反应再快些,以你的位置,三招之内就能将我反制。” 顾城渊抚上脖颈:“师尊实在是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看清。” “光背剑谱远远不够。”白翊若有所思,“平时寻些时日多来找我陪你练练。” “好。” 白翊收回玉龙:“你将先前的招式再做一次,挡剑的位置不对。” 顾城渊闻言,将手中的剑刃摆好。 “太偏左了些。”白翊皱了皱眉,“你若这般,我能很轻易地从右边砍断你的脖子。” “……” 顾城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剑尖朝右边移,剑刃挡住眼前白翊的脸。 白翊继续道:“第三十二式,也有些细微的差池。” 少年便把剑刃横过,立于胸前。 白翊伫立看了半晌,有点不明白这么简单的动作顾城渊为什么会做错。须臾,他走过去,绕到顾城渊背后,手掌覆上与他一起执剑。 顾城渊顿时身形一僵。 “格挡心口处也不要太靠上,否则别人一挑剑你就自己抹了脖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平静沉缓地嗓音在耳畔响起,随着身后之人的动作,顾城渊还能闻到那股沁人的山茶香气。 靠的太近了。 呼吸间,他一时走了神。 “……” 白翊说完之后见顾城渊迟迟没有动静,皱眉道:“你有听我说话么?” “……啊。” 顾城渊回过神,偏了偏脑袋,依言将持剑的手向下放。 白翊松开手:“心要与剑在一起,否则就会出了偏差。不过现在你还没有融血佩剑,与铁剑有些隔阂也是人之常情。” 背后的香气还是若有若无地传来,顾城渊脑袋有些晕乎,白翊的话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还有心法的缘故。”白翊又道,“你若是不修无情道,很难与冰冷的剑刃同心。” “你当真不修?” 顾城渊看着他,抿唇摇了摇头。 白翊蹙起眉,不明白他在坚持什么。 抬眼瞥见他还有些红润的耳朵,白翊淡然:“夏日已至,若是觉得热就少穿一些。” “……” 第54章 要有师弟了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些平静日子, 白翊作为宗主平日里很忙,但每日清晨还是会与顾城渊去膳堂里吃早膳。 白翊喜食肉食,但平常又要食素, 顾城渊便每日拿一个肉包与他对半分食。 刚开始白翊有些嫌弃,不要他的那撕的埋汰的半个肉包, 后来顾城渊掰的整齐了些,白翊也就默默接受了。 晨光微熙,窗外落着小雨。 顾城渊撑着伞,像往常一样去对面的望月阁寻白翊一起去膳堂,可到了门口,敲门却无人回应。 耐心在门口站了一会, 还是不见白翊出来,顾城渊盘算着时间, 便道:“师尊我先去膳堂占个座, 待会人多就分不着肉包子了。” 说罢他又稍稍等了一会, 见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才撑着伞快步离去。 时辰还尚早,膳堂里的人还不算得多, 顾城渊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开始熟练小心地将那圆滚滚的肉包对半掰开。 等了许久,顾城渊也没见到白翊到膳堂里来, 不禁有些奇怪。 往日里就算再忙, 哪怕天上下刀子白翊都一定会来膳堂,硬生生地把顾城渊这个原本不爱吃早膳的人都给吃习惯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忽然转了性子。 没等着师尊来, 顾城渊吃了两口也没了胃口,正郁闷着, 忽然注意到旁边的两位小师妹在偷偷瞟他,低声说着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 “今日他居然没有跟着白宗主一起来?” “你睡糊涂了呀,今日苍幽山有人敲了灵钟,响了好几声呢。”另一位女修道,“白宗主自是过去了。” “啊?”小师妹有些惊讶,“有人敲了灵钟?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死过去得了。” “可是现在才夏至,还没到征招弟子的时候啊。”小师妹疑惑道,“敲灵钟的人……一个人来的?” “可不是嘛。”女修道,“现在许多人都在议论呢,那人撑着最后一口气敲响了江陵峰的灵钟。” “那他还怪有毅力的。” “……” 旁边的小师妹说完便端着食盘走开了,顾城渊听到这里有些坐不住。 有人敲了江陵峰的灵钟? 这是一个坏消息,他可能要有师弟了。 这苍幽山每五年初春时海招一次弟子,需要层层筛选才能有机会拜入苍幽山的五峰之中,基本上不会受什么苦,顶多就是被刷下来失望一阵再等五年。 除了海招,还有一个拜入苍幽山的法子,就是像小师妹说的那人一样,不走海招,自行从苍幽山的忘川阶脚下一阶一阶爬上来。 这法子可就要受苦了。 忘川阶总共四千五百九十九阶,可不只是单纯爬上去那么简单。 第82页 前一半的青阶是实实在在的台阶,可后一半的青阶可是一道道的除念净心的法咒。 要不然说是苍幽山多修无情道呢,多数人走过那忘川阶想要什么情感都不可能了。 一道道阶梯就是一道道剜心剔骨的法咒,中途还有妖兽幻境,虽说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光是躲避都够呛的。 并且最要命的是,中途只要有一丝丝地不坚定就会被打回原点。 过程中的艰难可想而知,一般来说自行拜入的人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可听两位师妹说,那人居然是独自前来。 这法子虽说过程难了一点,这法子好处就是一旦坚持下来登上最后一方青阶,那么便可随意敲响一只代表五峰的灵钟,被敲响灵钟的峰主常理而言不得拒绝。 想到这里,顾城渊皱了皱眉。 在苍幽山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够真正走完那忘川阶。 既然那人敲响江陵峰的灵钟,那白翊可以说是必须要收下这个弟子才合规矩。 顾城渊眯了眯眼睛,将另外一半包子给吃了。 那可真是恭喜那人了。 先前师妹说,那人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才登上苍幽山,想必此刻苏峰主应该正忙活着呢。 顾城渊又扒拉两口米粥,之后便彻底没了胃口。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浪费可耻,起身放回餐盘又去要了个包子,快步朝怀苍峰的方向赶去。 …… 等到了怀苍峰,一眼望去,院里几位峰主都齐刷刷地围在一起,顾城渊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顾城渊张望两眼,瞧见众人中间有一张木椅,上边躺着个脏兮兮的少年。 刚想抬脚过去,自己师尊白翊倒是没注意到他,反而是沈墨时抬眼瞥了他一眼。 顾城渊早已习惯他那副看不惯自己的模样,只是面上乖顺地唤他一句沈峰主,之后便站在了白翊的身后。 沈墨时胡子一翘,继续皱着眉看向中间那位少年,难得没有挑他的刺。 白翊注意到他,稍稍向后退一步,低声与他道:“……你怎么来了。” 顾城渊闷闷道:“弟子来看看未来师弟。” “……” 白翊皱了皱眉,没有回话。 顾城渊见此,心道难不成白翊并不想收徒弟? 眼睛顿时亮了一瞬,他将热乎乎的肉包子偷偷塞给白翊,嗓音故作乖巧:“……师尊今日忙的没吃早膳,弟子特地给您带了一个。” 白翊侧目看他一眼,没有接。 顾城渊悻悻地闭口不再言语。 前方的苏峰主指尖掐着碧色灵流,缓缓渗入那位少年的眉心,又过许久,灵流才渐渐淡了下去。 见他收起灵流,旁边的池钰涵便拿着帕子走过去给他擦汗。 “已无大碍,只是这孩子怕是被打回山脚太多次,元神损耗有些过于严重。”苏晏州呼出一口浊气,随后拿过池钰涵手中的手帕,“……多谢夫人。” 池钰涵:“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么多人呢。” 苏晏州闻言笑了笑,便转头与白翊道:“白宗主,先前你说不愿收徒,怕是有些不太合规矩。” 顾城渊闻言,心里的郁结顿时就散了。 果然,白翊并不想再收徒弟,那正合他意,反正他也不想要什么师弟。 “……我资历尚浅,比不得各位峰主。”面对苏晏州的话,白翊斟酌道,“两个徒弟,我怕是照顾不周。” 顾城渊闻言一顿,这话一出,他猜都不用猜下句话一定是沈峰主接了。 果然,下一秒沈墨时的冷哼就在一边响起:“两个徒弟忙不过来,你把那魔徒逐出师门不就成了?” “……” 除了沈墨时和白翊,其余在场的人都暗自扶额。 又开始了。 “呃……”秦湘兰及时出来打圆场,“那要不等这孩子醒过来,再问问他的意愿?” 池钰涵见秦湘兰开口,便也插了一句嘴:“我觉得可行。” 苏晏州见状一合折扇附和:“夫人觉得可行,我也没意见。” “可行什么可行。”沈墨时打断一唱一和的几个人,“你们就是偏袒他,这苍幽山的规矩什么时候成了摆设了?” “……” “……沈峰主你别动气。”苏晏州摇起折扇,朝他扇着风,“白宗主说的也没错,小小一个人担任宗主之位就连轴转了,哪还有心思再收一个徒弟。” 沈墨时挥挥手:“这些都是小事。” “这徒弟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他望着对面沉默的白翊,缓缓道,“不只是苍幽山的规矩,你如今座下不能只有一个魔徒。” 白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思虑。 沈墨时继续道:“先且不说你把顾城渊逐出师门,这些年世间因你而起的流言蜚语已经不少,多少都已经有损苍幽山和你自己的脸面。” “此刻这孩子就是送给你定心之计,若是这次还要一意孤行,那可就真成了鼠目之辈。” 白翊抬眼去看那个昏睡中的少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先前他故意说出那番话,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罢了。免得有人拿他做顾城渊的文章。 “沈峰主说的不错。”白翊顺势道,“既然我于情于理都该收这个徒弟,那便将他收入江陵峰。” “白宗师莫要糊弄我们这些老糊涂,光收于江陵峰还不够。”沈墨时怎会不明白他这话里的小九九,便毫不掩饰地直接戳穿了他,“我先前所说的意思,是要你将他纳为座下弟子。” “……” 这话说出口,别说白翊,顾城渊都有些站不住了。 这座下弟子最多就只能有两位,他为了爬这个位置可是花了八年之久,凭什么这人一来就当上了? 况且资质什么的都还没测呢。 凭什么。 顾城渊心里被火燎了一般,忍不住偷偷去看白翊的侧脸。 白翊神情依旧淡淡的,不知在思索什么。 沈墨时直直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其他几位峰主也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较量。 沉思良久之后,白翊还是松了口。 “那便依沈峰主所言。” 顾城渊身形一僵。 ……就这么同意了? 愣了一瞬,顿时心里空落落的,他腆着眼神去唤前边的人:“师尊……” 白翊没有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稍后我便去寻傅峰主。” 沈墨时见他难得不倔,倒是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便对了。” “好了好了,既然都说通了,各位峰主就各自忙去吧。”池钰涵打了个哈欠,碧眸里嵌着困意,“天色还怎么早呢。” “钰涵。”秦湘兰唤了她一声,“先前我研究了一些点心,待会我拿给你尝尝。” “是吗?”池钰涵眨了眨水淋淋的眼睛,笑道,“那不必麻烦姐姐,我待会睡饱了自己来寻你。” 秦湘兰笑了笑:“哎,好。” 言毕池钰涵便要回屋,苏晏州立即跟了上去。 “夫人你等等我……” 待走到门前,又忽然回首与院中的白翊道:“那孩子白宗主可自行带回去,不过别把他吵醒咯,否则元神的损耗就不可逆了。” 白翊点点头应下。 门扉被里面两人合上。 院中只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沈墨时不经意间看了旁边的秦湘兰两眼。 白翊见状,轻咳一声敛目:“我先去寻傅峰主,待会再带那孩子回去。” 身后的顾城渊也会意,立即跟着他走了。 院中只剩下沈墨时和秦湘兰两个人。 “……” 秦湘兰看向他,脸上笑容淡了许多,却依旧得体:“待会点心我也拿一些给你,你带回去给泽远尝尝。” 沈墨时闻言胡子微微抖了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秦湘兰挥挥衣袖,独自离去。 …… 细雨还是落着,但不至于撑伞。 “师尊你当真要纳他为座下弟子?” 去云沉峰的路上,顾城渊憋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白翊自顾自地向前走,没有回头:“又不是让他替了你的位置,你还在意这个?” 顾城渊追上他,凑近了些:“可是……我好不容易才……” “行了。”白翊看他一眼,“这件事没得商量,否则我不会应下。” “……” 顾城渊顿时蔫儿了。 白翊又补一刀:“你莫要不服气,若是叫你去走一次忘川阶,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爬上来。” “师尊……” “你不必随我去云沉峰。”白翊打断他,“沈峰主和秦峰主应当已经回峰,你折回去将那孩子带回江陵峰。” 顾城渊一顿:“我去?” 白翊嗯了一声:“快去。” 第83页 “……好吧。” 应了一声他就准备折返回去,但没走出几步就又被白翊叫住。 “你等等。” 顾城渊回头:“怎么了师尊?” 白翊瞧着他,伸出手道:“把肉包子给我。” “……” 顾城渊没忍住笑了,只好走回去把包子摸出来给他:“给,我先前已经掰好了。” 白翊神色如常,接过肉包子,扬了扬下巴:“去吧。” “……” 心中虽有万般不愿,但顾城渊还是磨蹭着回到怀苍峰。 院中早已没有别人,只剩那少年和淡淡的一圈结界。 顾城渊望着那人脏兮兮的模样,心中有些嫌弃,但还是将他背了起来。动作间,他忽然听见哐啷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低头一看发现是个瓦罐。 那瓦罐破破烂烂的,看上去似乎有些年份了。 顾城渊轻轻啧了一声,俯身将那看上去有些莫名熟悉的瓦罐捡起:“……爬忘川阶不多带点该带的,带个破罐子做什么。” …… 等白翊拿着校服回到江陵峰时,那少年正趴在院子的石桌上。 “……” 抬眼看了一圈,看见旁边正赏着雨中山茶的顾城渊。 顾城渊见到他,立马正了脸色。 白翊皱眉:“为何不带他进去?” “他浑身脏兮兮的,弟子不知该往哪放。”顾城渊无辜道,“苏峰主给施了一层结界呢,雨又淋不着他。” “……” 无言片刻,白翊抬手将手里的青色校服塞给他:“你去帮他把衣物换上。” 顾城渊一噎:“还是我去?” 白翊瞥他一眼:“难不成我去?” 顾城渊想想也是,便应了下来:“那衣物换好以后呢,把他放哪?” 白翊思索一会:“凛枭阁是不是还有一间空置的房间?” 顾城渊闻言震惊:“他和弟子一起住?” “……怎么?” 顾城渊看着他不语,憋着一口气,心口闷得慌。 “他既然是你以后的师弟,与你住一间楼阁也合情合理。”白翊抬手揉了揉眉心,“莫要纠结了,我还有事务要处理,你抓紧时间将他安置好,别耽搁了修行。” “……” 顾城渊眨着眼睛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垂眼应下。 第55章 萧程肆 苏峰主说的不错, 那少年果真元神损耗的严重,自那天以后,他竟整整昏睡了五日。 白翊平日里忙, 没空照料他,这活自然就落到顾城渊的身上。他白日里去操练场练功大汗淋漓地回来, 自己洗干净之后还要不情不愿地去照看一下那已经像是昏死过去的人。 顾城渊有时都觉得他的师弟是不是得这样昏睡一辈子,那这忘川阶所受的苦岂不是就白受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最主要的还是他真的懒得管他的师弟。 夏日渐渐炎热,连夜晚都开始没了先前的清凉,变的闷热起来。 树丛窸窣响着,顾城渊刚从后山的澡池回来, 一整天都在太阳底下晒着,人早就晒疲了, 迷迷糊糊地简直想回去倒头就睡。 结果走回凛枭阁发现小院里立着一道夙白身影。 顾城渊原本混沌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些, 连忙将身上松松垮垮的衣物整理整齐, 之后才缓缓走过去。 “师尊怎么过来了?” 白翊听见他的声音身形微动, 侧过脸去看他。 “……你怎么这副模样在江陵峰里走动?”白翊看着他身那皱皱巴巴的衣物,皱着眉, “叫人看了去又要落下话柄。” “弟子刚洗完澡回来。”顾城渊摸了摸鼻尖, 睫羽微动,悻然道, “呃, 回来我故意挑了个小道,应当不会有人看见……下次不会了。” 白翊闻言也没有再与他纠结此事,抚住被风吹起的袖袍, 他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你不修无情道,又修不了寻常心法, 今日我将你的心法拟好了。” 看着他手中白册,顾城渊抬起眉毛,神情欣喜:“我也可以修习灵力了?” 白翊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抬起,去看面前的徒弟,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要微微仰着头了。 “……” 怎么这么能长个。 白翊不动声色地默默后退了一步。 顾城渊原本正稀奇地翻看着那本心法,见白翊冷不丁向后退了一步,心中正疑惑,垂眼看向他时便反应过来。 他的师尊不知为何从他开始蹿个子之后就特别在意身高,大概是从顾城渊还是小小一个人的时候开始。 那时顾城渊不太爱吃米饭,白翊便用身高威胁他。 白翊说不吃米饭就只能当个矮子。 顾城渊说米饭吃多了会当一个胖子。 白翊见他顶嘴便罚他抄了一遍戒律。 自那以后顾城渊便暗地里开始与他较劲,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两个人都在较劲。 不过现在看来,在长高这件事情上,果然天生要比吃饭重要。 想到这里,顾城渊不禁扬起嘴角。 “师尊师尊。”他朝白翊靠过去,眼睫簌簌垂落遮掩住里头的笑意,声音讨巧的紧,“我好像又长个了。” “……” 少年带着热息靠近,白翊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又向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些距离。 顾城渊故意又凑上去:“前些日子我好像才与您齐平,怎么今日一瞧我似乎要多个头顶。” “……” 啧。 白翊森然道:“精神这么好就在去操练场再待一个时辰。” “弟子今日已经在操练场待了几个时辰……” 夏日本来就炎热,面前的少年气息也炙热,见他还要靠过来,白翊眉头狠狠一拧,下一刻,直接抬脚踹向他的膝处。 顾城渊没有防备,猛地被他一踹,膝窝一软,一时间没稳住身形,竟直直向前扑着跪了下去。 白翊见状脸色微变,本能想后撤一步却没来得及—— 眨眼间,顾城渊已经一把扶住白翊的腰间,径直跪了下去,这一跪,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顾城渊不由得轻哼一声。 “……” “……” 白翊怒极抬眼,正要开口骂他成何体统,凛枭阁的门扉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被人从里边打开。 门内的少年原本眼中还有些惺忪和迷茫,一打开门看清院子里两人的诡异姿势后惺忪顿时没了,只剩下迷茫。 少年睁大眼,明显被骇的不轻。 白翊与门里边的人默默对视着,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跪在他面前的顾城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双手抽离开来:“抱歉师尊,我先前一时没站稳……” 白翊这时反应过来,随即咬着牙低头,怒色染上眼底:“你给我滚起来。” 顾城渊抬头看他,瞳仁湿漉漉的:“师尊您刚刚那一踹好大的力道,踹的我浑身都麻了……” “……” “……” 白翊忍无可忍,抬脚将他踹飞出去。 另一边的少年见此眼睛瞪的更大了。 顾城渊重重落地,滚了一圈才龇牙咧嘴地重新爬起来,正疑惑着今日白翊火气怎么这么大,抬眼却看见自个凛枭阁的大门莫名其妙打开了,里边还站了个人。 顾城渊这才明了,不过看清自己师弟错愕的表情之后,他倒是心底里暗自高兴的紧,拍拍身上的泥灰,又朝白翊那走去。 “师尊别恼。”他绕到白翊身后站着,语气恭敬却莫名的亲昵,“是我太唐突了,我明日罚自己在操练场多练几个时辰。” 白翊侧眸刀他一眼,不再理会,一挥袖子抬脚那位迷茫的少年走去。 “……你可算醒了。” 白翊走到少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气色好了不少,眉间缓和许多:“感觉如何?” 少年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涌着光泽,他轻声道:“只是头还有些疼,其余的没什么不适。” 白翊:“能登上忘川阶的最后一阶,你是这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很不错。”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为何选择江陵峰?”白翊又问他。 眼前的少年听见他问这个问题,眸中滞了一瞬,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低头去解腰间的事物。 白翊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少年将一只钱袋双手捧着,递过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少年开口缓缓道。 “我来还仙尊的银子。” 烛影缓缓掠动,少年手心中的钱袋绣着淡蓝云纹,看上去虽然有些旧了但却依然完好。 那确实是自己的钱袋,可白翊蹙眉想了一圈也不曾记起自己什么时候将钱袋借给了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 沉默一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顾城渊忽然恍然地“啊”了一声,惹得两人都抬眼去看他。 “你的那个破罐子,之前是不是装的梨汤?”顾城渊问他,“就是那个旧兮兮瓦罐。” 第84页 少年低声应了。 白翊闻言,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忽然浮现,似乎有了点印象。 “那我记得你。”顾城渊靠在门框上,双手环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是渊城的人,对不对?” “是。” 说到渊城,白翊这时也记起了那年的漫天飞雪,自己曾将这钱袋赠给过一个孩子,如今看来的确变了模样,不仔细回忆还真记不起来。 倒是没想到顾城渊还记得,白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何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那年师尊还给我买了酥油饼呢。”顾城渊见他肯搭理自己,又巴巴地凑过去,“和师尊的事,我都记的清楚。” 白翊不动声色地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是吗。” “我怎会骗师尊?” “当年我教你识字的第一百个字是什么?” “……” 见他答不上来的吃瘪模样,白翊轻轻扬眉,随后不再理他,转头朝旁边安静的少年道:“当年匆匆一面,如今再见已是师徒,还不知如何称呼。” 少年顿了一下:“……回师尊的话,弟子姓萧名程肆,还未有字。” 听到“师尊”两个字,顾城渊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开口:“你把钱袋带来还给师尊,那瓦罐你也要还给我吗?” 萧程肆抿唇:“……那罐子只是我用来装水吃的。” 顾城渊:“?” 不是。 他当年忍痛将那吊梨汤给一个毫不相识的人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吗?这怎么跟他平日里看的话本子里的知恩图报不太一样呢。 再说了有必要这么多年还用那破瓦罐装水吃吗,就不能换一个。 “……” “怎么会想到要来苍幽山修行?”沉默一会,白翊开口问道,“这银子本就是用于救人,不必归还。” 萧程肆垂着头:“……当年那些人与我娘说这银子也是我偷的。” “不管我如何解释,她都不愿用这钱袋里的钱,生生拖着,病逝了。” “……” “她最后的遗愿,是让我把这银子还给仙尊。”萧程肆低声说着,语气令人意外的平静,听不出有什么过多情绪,“于是我便一路打听着寻到了苍幽山。” 听他所说,顾城渊眉头一皱。 仅仅因为此等缘由就能撑着走完忘川阶? 开什么玩笑。 不等他思考要不要开口问些什么,白翊却伸手接过萧程肆手中的钱袋,收于袖中。 “无论什么缘由,此刻你都是我江陵峰的弟子,既然已经吃得忘川阶的苦,此后便要勤苦修行,莫要辜负了你自己。” 萧程肆恭顺应下。 白翊微微点头,随后道:“顾城渊。” “哎。” “既然走得了忘川阶,那我的心法他便修得,明日带他来找我要心法册。”白翊说着,转身欲要离去,“你待会将入门的典籍交与他,此后多带他去转转,熟悉熟悉地段。” 顾城渊点头应下:“好……师尊要弟子送你回去吗?” 白翊闻言只是侧他一眼,他便闭了嘴。 “师尊慢走。” “……” 院中只剩下顾城渊和萧程肆两个人。 烛火烧的旺了些。 唇角的笑意淡下去,顾城渊没了先前的笑脸:“师弟,你刚来苍幽山,应当是先前没有提前了解全面。” 萧程肆抬眼看他,不解地微微歪头:“什么?” “忘川阶磨练的是求学者拜入师门的决心,你给的理由怕是有些另辟蹊径了。” 顾城渊缓缓朝他走去。 “刚才师尊问你为何要拜入江陵峰,你也一直避重就轻,迟迟不肯回答直接原由。讲了个故事就想糊弄过去恐怕没那么简单。” “……” 见他迟迟不回话,顾城渊轻飘飘地继续道:“连我都能听出来不对劲,想必师尊早已察觉,只是不想戳穿你罢了。” 萧程肆眼神里闪着不知名的情绪,两人沉默对视片刻,最后他轻轻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尖:“我确实有事隐瞒,不过人都有私欲,若是我直接告诉师尊我来此求学是为了杀人,那他恐怕会与我心生芥蒂了。” 顾城渊眯起眼睛:“你想杀谁?” “私仇旧怨罢了,我自己的事情。”萧程肆皮笑肉不笑,“师兄放心,除此之外,我别无二心。” 顾城渊扬起眉,对他的态度感到有意思:“你就不怕我去告诉师尊?” “告诉了也无妨。”面对他类似威胁的话,萧程肆只是淡然道,“我想杀的人,本就该死。” “……” 顾城渊收起表情,对他口中的人也不感兴趣,反正只要不对苍幽山有威胁便是了。 “行了师弟,天色也不早了,什么仇什么怨的以后再说。”顾城渊打了个哈欠,似笑非笑地推他,“明日去操练场练上一天说不定就什么都想不起了……你房间搁那边呢,别走错道了。” 萧程肆被他推搡着推回房间里,还不等他反应,便听见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萧程肆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暗自皱了皱眉。 “……” ==========作者有话说:========== 至此,两个主角和男二终于凑齐了! 第56章 【双身戏衣鬼身现】1 |引子·水袖| 北国渊城。 是夜。 纵使夜已深, 山间小道里仍然热浪滚滚。 月色下,一道年老身影佝偻着缓缓行走。 一阵携卷着闷热的风吹过,樵夫不禁停了步子。 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 眼睛还是不慎进了汗水,他骂骂咧咧放下背上的柴火, 吐了一口唾沫。 见鬼了……今天夜里怎么这么热? 樵夫大汗淋漓,不解地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嘴里嘟囔着方言,疑惑怎么走了许久还没见着下山的路口。 正口渴热的难耐,旁边冷不丁地吹来一阵凉风,仔细去听,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淙淙的流水声。 咂咂嘴,樵夫挑起柴, 顺着那道水声走进身旁的树林里。 树林里果然要凉爽许多, 水声也越来越近, 樵夫寻到一条小溪, 痛痛快快的喝上几口,恢复了些力气, 擦擦嘴便想原路折返回去。 刚走没几步, 忽然听见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咿咿呀呀, 像是在唱戏。 谁大半夜闲的蛋疼在树林子里唱戏? 好奇心忽然来了劲, 樵夫背着木柴朝声音源头走去。 唱戏声越来越大。 前边的树林子中间有一片空地,上边搭了一方戏台,正有青衣花旦唱着腔调, 台底下搭着些座位,还真有些零零散散的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戏。 樵夫见的新奇, 便放下木柴,也挑了个座坐下来看。 青衣身段略高,戴点翠头面,发丝随着步子扬起,花旦双颊染着红霜,头顶绢花,娇俏的嗓音和动作惹得台下的看客连连鼓掌。 樵夫看的起劲,却没看出来演的是哪一段本子。一阵冷风吹过,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鬼天气,一会热死人,一会冷死人。 搓搓胳膊刚准备走,恰巧台上的戏这时唱完了,青衣花旦缓缓移着步子欲要下台,台底下的人开始一声不吭地鼓掌。 那戏唱的很好,谢幕应当喝个满堂彩才是,可诡异的是,那群人当中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是很有默契地,有节奏地,两下两下地鼓着掌。 樵夫这才回味起不对劲来,似乎这群人从刚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开口说过一句话,就只是一个劲地僵硬鼓掌。 忽然出了一身冷汗,隐隐感到不对,樵夫也害怕地跟着那些人的节奏鼓掌。 可刚抬手鼓了两下,身边的人猛地齐刷刷地一顿,停下手中的动作。 周围冷的可怕,樵夫汗毛倒立。 “……” 台上的花旦微微侧过头,就着戏腔缓缓开口。 “好稀奇……怎么……还有活人鼓掌?” 樵夫闻言,浑浊的眼睛瞪的溜圆。 活人?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活人……这底下不都是人吗? 他后背冷汗直流,哆哆嗦嗦地转头去看前边的人,下一刻便僵直在原地。 只见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竟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瞪他! 惨白褪色的脸,五官扁平,漆黑墨眼和猩红的一道划痕便当作是嘴。 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个个破烂不堪的纸人! 老樵夫惊骇地张大嘴,极端恐惧下,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青衣阴恻恻地怪笑两声,抬手青袖飞出,绞住樵夫的脖颈,直接将头颅绞断! 鲜血溅洒在惨白的纸人上,纸人轻轻晃了晃,随后姿势诡异地站起来,随着青衣和花旦的步子,一步步缓缓离去。 老樵夫的鲜血不断流淌而出,汇成一条看上于小溪相似的血溪。 第85页 …… 夏日渐深,撷音峰里荷花池中的荷花开的正繁,红灿灿的一片。每每有弟子路过那片荷花池都要驻足观赏一番,但新来的萧程肆不太爱去,说是有蟾蜍青蛙瞧着恶心。 对此,顾城渊道他瞧不见繁花,只能瞧着底下的泥污。 萧程肆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荷花开的繁盛,云沉峰的傅池儒便顺应时节将膳堂的饭后零嘴换成了一块块荷花酥,入口酥脆,味道清甜,惹的不少人专门去吃零嘴。 毕竟膳堂人多,一人只能拿一份,但白翊爱吃这甜点,往日顾城渊会每日替他多揣一份,不过现在多了个徒弟,萧程肆还能再替他拿上一份。 顾城渊与萧程肆相处了几日,只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讨喜的人。 准确来说是不讨他喜欢,因为白翊似乎被萧程肆装出来的乖巧模样给骗了去。 顾城渊很不爽。 装乖谁不会。 昔日早膳都是他与白翊两个人去吃,但自从萧程肆来了之后就变成三人同行,每次去膳堂都会有人谈论这个走完忘川阶的“传奇”人物,顾城渊的耳根子就没再清净过。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他也没那么小气,最重要的是萧程肆凭什么一来就能修习心法? 他可是整整等了八年! 若是让顾城渊去评价萧程肆,那么首当其冲的词就是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见顾城渊蔫嗒嗒地啃着包子,白翊无法再忽视他,只能抬眼问他:“你怎么了?” “……”顾城渊还是咬着包子,含糊道,“没什么。” 白翊皱眉,旁边的萧程肆见状笑着回答道:“昨日师兄在操练场待了一整天,应当是乏了。” 顾城渊瞥他一眼,哼了两声:“师弟嘴真快。” 看两个人又要发作,白翊便拿着竹筷轻轻敲了敲食盘,两人便安静下来。看着暗地里较劲的两个徒弟,他叹了口气,默默伸手拿过两人的荷花酥。 …… 待用完早膳,三人便要绕回江陵峰,可他们刚进峰就看到沈墨时在门口晃悠,时不时张望。 沈峰主因为不喜顾城渊,一般不会轻易到江凌峰来,所以此时出现在这里,定是又出了什么事。 白翊微微蹙起眉头,缓步走过去,开口道:“沈峰主怎么忽然前来?” 沈墨时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转身,示意他看院中,白翊抬眼望过去,看清院中的东西,不禁微微睁大了眼。 身后的顾城渊好奇地探头一看,看见那金灿灿的一片,震惊道:“哪来的这么多金子?” 沈墨时沉声道:“渊城云锦轩送来的,今年想入仙盟,来信说这是见面礼。” 萧程肆闻言,眼神冷了一瞬。 “先前不是已经回绝过。”白翊看着那一箱箱的金子,心中莫名地烦躁,“上次没有与他们说清楚么?” 沈墨时没有回答,只是又拿出一卷折子:“正巧有人上折,渊城地段有鬼将级别以上的恶鬼作祟,我抽不开身,这委派你来接。” 说完,他侧眼看了顾城渊一眼:“你这徒弟在苍幽山待了这么久,也该出去接一接委派练练胆。” “顺便再过去见一见云锦轩的人,让他们别再送这些东西惹人心烦。” 白翊垂眼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将折子接过:“这云锦轩在渊城的何处?” 沈墨时道:“你尽管去,到了地方他们自然会来迎你。” “这些金子还请麻烦沈峰主找人退回去。”白翊道,“隔日我便前往渊城。” 沈墨时挥了挥手,旁边的弟子们又将那些箱子给抬起来,一串串地搬了出去。 “那邪物不简单,此去还是谨慎的好。”沈墨时颇为语重心长,“若是棘手,先与我联系。” 白翊点头应下,沈墨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肩头,随后便跟在那群弟子后边离去。 待沈墨时走远,顾城渊不禁低声与白翊嘀咕:“……难得沈峰主对委派的态度这么严肃,这鬼将是不是很难对付?” 白翊将折子拿在手里,轻轻掂了掂:“他何时不严肃?” “……” “你已经快到取剑的年岁,欲想进天水取剑,还差个案卷成绩。”白翊道,“你运气还不错,正巧送上来个鬼将。” 顾城渊闻言眼睛一亮:“结了委派我便能进天水了?” “嗯。” “那师尊我们何时前往?” 白翊淡淡道:“莫要急躁。” 顾城渊乖巧地点点头:“我听师尊的。” “那个……” 先前一直沉默的萧程肆忽然开口,有些犹豫:“师尊,我能一同前去吗?” 顾城渊闻言,转过头去看他,神色不爽。 这人是跟屁虫吗,怎么哪都要跟着去。 白翊也望向他,有些犹豫地思忖道:“你才修心法不久,根基未稳,若是去了,我怕没心思顾及你。” “是啊师弟。”顾城渊立马跟上一句,“你去干什么,去给鬼将送寿元吗?” 萧程肆笑了笑,倒是不在意顾城渊的话,只是神情恳切道:“师尊放心,我就是想去见见世面,虽说出不了力,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顾城渊轻轻啧了一声,在白翊看不见的地方瞪他一眼。 萧程肆毫不在意。 思虑半晌,白翊还是答应了:“若是真的无暇顾及你,便自己机灵些。”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 …… 这次算下来是顾城渊第一次接委派,难免会有些兴奋。而白翊做事向来迅速,当天早晨拟好草案,午后就已经安排妥当,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已经出发。 晨光微熙,还透着丝丝凉意。忘川阶上落着些许尘土,萧程肆轻轻踩在上边,一阶阶地向下踱去。 如今“故地重游”,倒真有些感慨,还没等他感慨个所以然,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骨节清晰的手,指尖捏着一包荷花酥。 “……” 眼帘微抬,目光顺着那月白色的袖袍向上,落在前方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上。 萧程肆眼神微动,随即伸手接过,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也放得轻软。 “多谢师尊。” 见萧程肆将整包拿了去,白翊没有答话,伸手又将荷花酥拿过来,自顾自将上边的绳结解开:“……我只是叫你解开拿几块。” 萧程肆一噎。 旁边抱着大小行李的顾城渊瞧见,顿时嗤笑出声,压低嗓子嘀咕了句“自作多情”,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越过萧程肆,凑到白翊身侧。 “师尊我也没吃早膳呢。”顾城渊嘴角荡漾着笑意,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师尊莫要偏心,为何给了师弟不给我?” 白翊正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荷花酥,酥皮簌簌,内馅清甜的花香在唇齿间化开。 对这两个徒弟之间无时无刻的较劲,这些时日他早已习以为常,此刻只当未闻,专心品味着点心。 见他不答,顾城渊不依不饶地又唤他:“师尊……” 白翊淡然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有些不耐地看他一眼:“专心下阶梯,若是饿了就自己拿。” “可是弟子手上都是行李。”顾城渊躲开他微凉的手,继续磨蹭着不肯走,“我也没法自个儿拿呀。” “……那就待会上了马车再吃。” “可是我好饿。” 白翊匀长的眉毛皱了皱:“那你就不要在这里磨蹭,走快些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就能吃了。” 说罢他不想在多言,将自己的步子放快了些,与身后的两个人拉开距离。 顾城渊看着那道身影轻轻扬了扬眉。 身后的萧程肆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与他擦肩时略微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唇边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语气玩味:“师兄若当真饿得厉害,我这里……倒是不介意分你几块。” 顾城渊瞥他一眼,也皮笑肉不笑地道:“麻烦师弟让让,你挡着我的路了……不过你来的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想说什么?” “以后非必要就不要与我讲话,听着心烦。” 说罢,他抬脚去追身前的白翊。 “……” 萧程肆闻言倒是没太大的反应,只是抬手将荷花酥凑到唇边,缓缓咬下一口酥点。 荷花的清香顿时充斥唇舌,他细细地咀嚼着,伫立片刻,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随着前方那两道身影前去。 顾城渊嫌他烦,不就是因为自己抢了他许多东西么。 灵根清奇的名声,座下弟子的头衔,青泽仙尊唯一弟子的身份。 还有…… 舌尖卷着荷花酥,喉结滚动,将它吞咽下腹。 还有他们的师尊。 想到这里,他淡淡笑了一下。 先前他还有所顾虑,可现实是他才刚拜入苍幽山,修为根基就已经快要稳固,这样的速度若是长久下去,修为超过顾城渊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第86页 不屑地转了转眼珠,萧程肆慢条斯理地将唇边的酥点碎屑擦去,墨青色的衣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来回摆动。 一个被师尊宠惯了的魔族余孽而已,拿什么跟他比。 …… 忘川阶脚下停着车马,顾城渊抢先将手里的东西放置好,随后上去占了座。 “师尊。”他撩开门帘看一眼不远处的萧程肆,朝底下的白翊伸出手,“您快上来。” 白翊见他火急火燎的模样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说什么,他将衣摆撩起,就着顾城渊伸过来的手上了车厢与他并排坐着。 顾城渊十分体贴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师尊先前吃了那么多荷花酥,待会怕是会渴,喝点茶水……” 白翊刚刚接过瓷杯,放在桌上打算待会再喝,门帘又被掀起,萧程肆看清里边两人的位置,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地坐到了两个人的对面。 “……” 车厢内一时静默,只有车外隐约的马匹响鼻声和远处渐起的鸟鸣。 “师尊。” 片刻后,萧程肆轻声开口,视线落在那杯白翊尚未动过的茶水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然:“弟子方才吃那荷花酥,有些噎着了……不知能否讨杯水喝?” 白翊闻言,并未犹豫,顺手便将面前那杯茶推了过去:“你喝便是。” 见那杯茶水落到萧程肆手中,顾城渊不禁道:“师尊这是我倒的茶……他有手有脚的,他想喝您让他自己倒呀。” “……” 白翊细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没有抬头:“这些小事莫要在我面前闹,幼稚。” 顾城渊顿时一副受伤的表情。 萧程肆扬了扬眉,低头去抿一口茶水,随后眉头忽然皱起,猛地咳嗽起来。 他放下茶杯,抬眼向顾城渊瞪过去:“你……” 后者则是挑着眉毛,一脸无辜:“谁让你现在喝了,自己不知道放凉吗,烫不死你。” “……” 啧。 萧程肆独自气了一阵,最后咬牙收起情绪。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作者有话说:========== 开始走案卷啦 前世的案卷很好看! 第57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2 等身旁两个人安静下来, 白翊也将衣服整理好,他抬头看看两人,将昨日沈墨时给他的折子拿出来, 摊开在书案上。 “若是斗累了嘴,就来看看案卷。” 旁边两个人闻言没有吭声, 但都默默地凑了过来。 总不能忘了正事。 白翊拿着卷轴的一角:“北幽朔川的地段我就不再过多赘述。你们只需知晓那里常年多旱魃作祟,水缺的紧,城郊以外的地段大多是荒漠。” 顾城渊一边听着,目光已抢先落在卷宗上逡巡。忽地,他瞧见卷轴左侧空白处,以小楷工整标注着一个数字“二十五”, 不由得开口问道:“师尊,这个字怎么写在这, 是什么意思?” 白翊睫毛抬起, 嗓音缓缓地阐述:“是疑似死于邪物之手的人数。” “渊城这七年以来, 频频出现人口失踪的案子。” 他手腕轻移, 露出更详尽的记录。 “最初只是被人发现上吊在家中或树林里,不过当地的官府调查后发现受害者多少生活都较困苦, 都符合自尽死因。再加上人数零散, 时间间隔太分散,便没有深究。” 萧程肆抿唇默默听着, 神色平静, 眼里却闪着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白翊继续道:“但就在前日,有人在渊城郊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死状惨烈, 脖颈处的血肉向骨内收紧,颈骨断裂的参差不齐, 好似被人生生绞断了头颅。”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在无头尸旁边有一段丝绸,上面蕴着浓厚的鬼气,粗估都是鬼将级别以上的邪物。” “绞断?”顾城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股凉意窜上脊背,可细想又觉不可思议,“若不用刀剑,仅凭丝绸绞断人颈……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鬼怪的力道自然不能用常人的标准去评判。” 谈话间,马车已驶出洛川地界,一路向北,窗外景物渐变荒凉,气温也明显攀升。 一阵闷热袭来,白翊几不可察地蹙眉,抬手松了松紧扣的领口,才接着说道:“还有一个现象非常奇怪,尸体旁的树干被烧的焦黑却是湿漉漉的。” 萧程肆思忖片刻,道:“……是血浸湿的吧?” “不是。”白翊摇头,“就是水。” 顾城渊伸手将车窗的竹帘彻底放下,阻隔了部分灼热的光线,随口猜测:“难不成那邪物放火烧树之后又良心发现用水给扑灭了?” “……”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靠谱,但也确实合理,白翊却道:“已经有修士证实,水火是同时起的。” “……?”顾城渊睁大眼,“水里起火了?” “不错。” 顾城渊一噎,惊异地不吭声了。 真是奇了,他虽然修行,但还没真见过能在水里烧起来的火,好像除了苍幽山的灵火可以在雨中燃烧,就没再听说过其他。 不过那灵火也只能在雨中燃烧,案卷里所说的在水中燃烧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 案卷要点大致交代完毕,白翊指尖一拢,将卷轴重新卷起,收归袖中。 车厢内的温度似乎又攀升了几分,空气凝滞不动,带着北方干燥的燥热,莫名催人心头泛起丝丝烦闷。 白翊便深吸一口气,开始闭目静心冥想。 顾城渊这时也感到了车厢外的热浪,忍耐一会,还是忍不住抬手将衣领扯松了些。动作间瞥一眼对面穿的层层叠叠还一脸平静的萧程肆,不由得奇怪。 这人怎么大夏天的还穿这么多? 若是待会能中暑昏过去就好了。 顾城渊颇为恶毒地想着。 …… 浑浑噩噩地赶了一天的路,待三人抵达渊城边界时,已经是傍晚。 如血的夕阳铺洒在荒地,阵阵热浪袭来,看上去像是大片熔浆一般,烫的人喘不过气。 顾城渊下马车之后第一句话就是: “这什么鬼地方,这还是渊城吗,怎么跟魔界那么像?” 一句话三个问题,满满的不解。不过他问这话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顾城渊对于渊城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年漫天飞雪的寒冷里,对于这种热死人的景象自然是感到陌生。 无视掉少年叽叽喳喳地不停发问,白翊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那群人。 正巧那群人的领头也瞧见了他们,片刻间就已经朝他们走来,并且还一边走一边喊。 “哎哟……您就是苍幽山的青泽仙君吧?” 为首的人一身华服却一脸横肉,扶着肚子艰难地移着步子,明明人还隔着许多距离,嗓门却大的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听沈峰主说您不收我的见面礼,可是还觉得我诚意不够?” “……” 这年头送金子送的这么大胆? 顾城渊看着那道活像只蟾蜍一般的身影朝自己走过来,忍不住看向旁边的萧程肆,故意恶心他:“你不是怕蟾蜍么,你怎么不跑?” 萧程肆却像是没听见,目光沉沉落在那愈走愈近的金城主身上,侧脸线条绷紧,没有搭理他的冷笑话。 顾城渊无趣地撇了撇嘴。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白翊原本就拧着的眉毛拧得更紧。 为首那人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好不容易走到三人面前,抹一把汗,嘿嘿笑着,肥厚的嘴唇开开合合:“最近吃的有点多,仙尊莫要见怪,嘿嘿。” 那人热烘烘的躯体一过来,周围的空气好似又烫了几分。 白翊见他要靠过来,抚着衣袖不动声色后撤一步:“金城主客气了。” 金潼又嗬嗬笑了两声:“……听说白宗主这次前来还带了两位徒弟?” “……” 顾城渊看到那人脖子上挂着手指般粗细的金圈,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倒不是什么以貌取人,而是他看到了那人脸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邪气。 面露邪气,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金潼又吭哧吭哧走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地打量顾城渊,嘴唇咧着:“哎哟,白宗主教出来的徒弟就是不一样,多俊俏的小少年,嗬嗬……” 顾城渊回视他一眼,皱着眉头移到白翊身后。 面对两人显而易见的抵触,金潼毫不在意,眼珠一转又自顾自地朝旁边的萧程肆走去:“嗬嗬,我来瞧瞧这位也是多俊……” 先前一直沉默的萧程肆这时抬起了脑袋,可当他抬起头,金潼看清他的脸时,原本脸上的笑容却忽然一滞。 气氛沉默了一瞬。 萧程肆缓缓眨眼,唇角勾起笑,温和笑着:“你好啊,金城主。” “……” 热浪席卷,尘土飞扬,在如血的残阳映照下,每个人的身影都被拉得细长。 第87页 金潼脸色莫名变的古怪,一阵青一阵白,嘴角似乎抽动了几下,带着脸颊的肥肉微微抖动。 许久没听到动静,白翊侧过脸去看那边的两个人,眉宇间浮现疑迷之色:“怎么了?” 金潼像是猛地回过神,伸出肥厚的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声音也不复之前的洪亮:“……白宗主,这人真是你的徒弟?” “不错,金城主为何这么问?” 得到肯定的答复,金潼的脸色更苍白了些,嘴唇嗫嚅几下,最后抬手又抹了一把汗。 萧程肆浸在血色里,依旧微笑得体。 “啊……哈哈哈哈,瞧着有点眼熟罢了。”金潼干笑两声,托着肚子快步远离萧程肆,回到白翊身前,正色道,“那个……天色也不早了,这一路上车马劳顿的,想必人也疲了,在下给各位仙君安排好了住处,若是没什么要事,就随我来吧。” “金城主不必麻烦。”白翊抬手拉住正要跟着金潼走去的顾城渊,缓缓道,“我们此次前来的目的是调查邪灵案卷,顺便告知云锦轩不可申入仙盟,此外无他,住处的问题我们自行解决便是。” 金潼原本正走着,听到那句“云锦轩不可申入仙盟”之后脸色一沉,待回头时,脸上却已经换上陪笑神情:“仙君若是觉得不够……” “还请金城主注意言辞。”白翊冷声打断他,明明生得一双桃花眼却寒气乍现,瞧着让人莫名得胆寒,“仙盟向来以深厚的修为以立天地之间,从来没有以钱财开道的规矩。” 闻言,金潼神情尴尬了一瞬,他原本想着只要自己厚脸皮死缠烂打总能混个位置坐坐,毕竟这仙门世家都讲究一个分寸和脸面,但他属实没有想到白翊会完全不顾面子把这事撕开来说。 白翊见他吃瘪,眉头终于舒展了些,但语气依旧冷冽:“贵派这番作为,是故意想打苍幽山的脸,还是仙盟的脸?” “哎哟……仙君这话就言重了!”此话一出,金潼吓得一哆嗦,连忙改了口,“是是是,是金某考虑不周,您别动气,我不送金子不就成了吗……” 瞧着白翊那脱俗出尘的清冷仙君的模样,金潼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又嘿嘿笑道:“不过仙君,您还是随我去云锦轩的好,渊城这地段吧,这会怕是真的没什么客栈住。” “城里头热的紧,云锦轩要凉爽几倍不止。”金潼道,“况且您查案,我作为渊城的城主,自然是能出上一份力的……” 白翊闻言正犹豫着,身后的萧程肆缓缓走上前,浅笑劝道:“师尊,金城主一番好意,天色暗了又不好找寻住处,不如就随他的意吧。” 金潼眼珠滴溜溜一滚,有些意外地看了萧程肆一眼。 顾城渊这时也热得受不了了,一听云锦轩会凉爽许多,便也忍不住道:“师尊我们就跟着他去吧,我真的要被这个鬼地方热死了……” 见他们两人都愿意去,白翊又看了前边的金潼一眼,最后还是松了口。 “哎,几位仙君随我来。” 几人跟上金潼,后边的小厮一行行地跟着。 热浪还在持续。 走了一会,前边停着两辆珠光宝气的车马,望着那装饰夸张的金车,三人同时皱了皱眉。 人都讲究一个财不外露,但金城主这人有些另辟蹊径,似乎巴不得让别人知道他是个巨富。白翊看着窗外的荒漠景象,实在想不通为何渊城城主会有此等财力。 三人默默上了马车,按照先前的位置坐着。 这车厢里似乎布有特殊的法阵,一进去就能感觉到阵阵凉意。 身上终于不再热的黏糊,白翊眉头舒展了些。 金潼在旁边的马车里,撩开镶嵌着金丝的帘子,隔着些距离对三人道:“这里离云锦轩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车厢里备的有水果,几位仙君随意。” 白翊点点头:“多谢。” “白宗主别客气。” 金潼招呼着下人拉紧缰绳,马儿缓缓行走起来。 结果刚走没几步就出了些状况。 一位瘦骨如柴的佝偻老妇,拿着一只破瓦碗,颤颤巍巍地敲了敲金潼那架马车的车窗。 “……老爷少爷小姐给口饭吃吧……” 金潼再一次撩开车帘,看清那老妇后皱了皱眉头,摘下拇指上的金戒指,扔进她的瓦碗里:“拿了钱赶紧走,莫要挡了几位仙君的道。” 顾城渊原本正吃着桌上的葡萄,见他出手这么大方忍不住有些惊奇。 另一边的萧程肆垂着眼,给白翊倒了一杯茶,压根儿就没看窗外。 老妇瞪着那枚金戒,顿时感激涕零:“老爷菩萨心肠,好人一生好报……” “啧,行了,你快走开呀。” 老妇连连道谢,缓缓离去。 金潼见她走远,抬眼去看对面的三人,厚嘴唇向两边咧着:“这些可怜人也是被迫之举,仙君莫要见怪。” 白翊喝了一口萧程肆倒的茶,微微侧目淡淡回应。 马车重新继续缓缓行驶。 尘土扬起,留在原地的老妇拿起金戒指,刚想放进口中咬一口看看是真是假,结果刚凑到嘴边,金戒指却蓦地化成一滩恶臭的泥糊。 “……” 第58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3 城区地段车马不可疾行, 因此一行人愣是在马车上坐了一个钟头。 先前金潼说的不错,渊城郊外与城中心一带地景象截然不同。这里青砖楠柱,商户繁多, 街上百姓形形色色人来人往。 并且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城中心温度居然真的要比城外凉爽很多, 若是说先前像是泡在熔浆里,那么现在就是游进了潭水深处那般透着丝丝凉意。 萧程肆指尖挑开一角丝帘,眼神淡淡游走在周围那群富商的脸上,最后又默不作声地收回手。 好像自从萧程肆见到金潼之后就沉默下来,脸色也算不上好看。白翊记起他故国本就是渊城,这让他不免猜疑, 或许他们以往就有过交集。 思考半晌,白翊还是开口唤了他一声。 萧程肆原本垂着眼睫,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白翊喊他, 愣了一瞬, 随后抬眼:“怎么了师尊?” “你与金城主是否原先就认识?” “……” 听到白翊忽然开口,旁边吃水果的顾城渊也来了兴趣, 将手中的葡萄一搁:“我刚刚也奇怪, 怎么金城主一见你是那副表情?” 萧程肆沉默,眼神落在桌子上的金蟾摆件上, 而后又与白翊对视, 轻轻摇了摇头。 对面两人同时疑惑,但都很快反应过来。顾城渊试探地指了指那金蟾,又抬手指指耳边。 萧程肆点头, 侧眸看向对面隔着丝帘微动人影,语气轻松:“师尊多虑了, 我出身寒微,是沾了您的光才有幸见金城主,哪能先前就认识呢。” 白翊不解蹙眉,但也没有再开口问他。 一路无言。 当车马行驶至云锦轩府门前天边已经完全暗下来,几人出了车厢,看到那灯如白昼的府邸时,白翊和顾城渊心里都默默吃惊。 “……” 夜色中,富丽堂皇的建筑静静伫立,血红朱门向两边敞开,活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某种妖兽,让人莫名胆寒。 顾城渊脸色不太好看,不单单是吃惊府邸的奢侈,那双黑眼睛里除了映着宫殿般的朱门,还有浓重的黑气。 万物都有气息,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就能察觉。顾城渊虽修为不算得高,但他身为魔族,魔族乃百邪之首,对于邪气他不用修为也能分辨。 眼前的黑气实在是太过于浓郁,已经浓郁到他分辨不出到底是那种邪物。 既然他都能看见,身旁的白翊自然也看得见,他皱着眉看着金潼笨重下着车厢的身影,眼中有过一丝怀疑。 “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顾城渊微微侧身,眼神不善地盯着萧程肆,“你既然先前就与金潼认识,想必早就知晓,为何还要提议到此处来?” 萧程肆墨黑的睫毛抬起,勾着唇:“咱们师尊不是要查案么,早晚都要来的。” 顾城渊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你到底都瞒了我们多少事?” “我说过,我对师尊没有二心。”萧程肆不再看他,绕过他向前走去,“师兄不用那么紧张。” “……”顾城渊压下眼睫,“你最好是。” 等萧程肆走到白翊身边时,金潼终于艰难地落地,他咧着嘴朝几个人走来:“仙君久等了……先随我去备好的客房,再用膳吧。” 白翊忽然开口问道:“我们一共几间客房?” 金潼领着三人走进朱门:“三位仙君,自然是三间。” 三间,白翊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走在旁边的顾城渊和萧程肆。他自然是不放心他们在这云锦轩里单独一间房,先前从外面来看邪气就在往外溢,还不晓得这府邸里到底藏着哪些脏东西。 他倒是不怕,可他的两个徒弟怕是不好说,在这种未知的环境下,还是不要分散的好。 第88页 “不必了。”白翊掀起衣摆,跨过朱漆门槛,“劳烦金城主给我们换一间大的客房,只要一间就是。” 萧程肆和顾城渊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啊?”前边的金潼回过头,眼睛瞪大,显然有些意外,“这哪成呢,金某怕怠慢了仙君。” 白翊淡淡道:“无妨,你照做便是。” “既然仙君坚持,那便随我来吧。” 金潼身为巨商,府邸里自然是有商户所住的大客房,一居室内设隔板,将一间平房分隔成了两室,环境虽没有专门的客房金贵,但在这种条件下,这房子倒是显得难得素雅。 安顿好后,金潼将房门的钥匙交与白翊,嘿嘿笑着:“仙君暂且将就住着,若是有什么需求就随时叫金某我。” “各位仙君若是饿了就随我来,今日府里设了宴席……” “不必了。”白翊将钥匙收好,道,“这几日辟谷,不方便。” 顾城渊闻言忍不住看了白翊一眼,辟谷什么辟谷,今日不是才吃了那么多荷花酥吗? 不过师尊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顾城渊只是掸了掸袖口的尘土,开口问道:“金城主,你这里有澡堂吗?” 金潼瞧着少年俊朗的面容,搓着手连连点头:“有有有,后山就是,敢问仙君多久要用澡池,我去安排。” “现在吧。”顾城渊道,“这里风尘也太大了些,白日里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 金潼连忙应下,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两个人:“这两位仙君呢?” 白翊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染着褐色尘痕的白袍,而后点了点头。 顾城渊顿时眼睛一亮:“师尊也要去?” “嗯。” 见两人都要去后山,萧程肆却只是默默地伸手去推身后的漆门:“弟子便不去了,师尊见谅,我有些累了。” 白翊闻言,将钥匙和玉龙一起递给萧程肆:“累了就好好休息。” 萧程肆握着玉龙,愣怔一瞬:“多谢师尊。” 顾城渊看见玉龙眉间一跳,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不过萧程肆安安分分地回了房,倒是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这次竟然不当跟屁虫,算他还有点眼色。 金潼肥胖的手指在掌心里搓了搓:“说起来有些不凑巧,后山的澡池原本有四个,但前两天山上发了水,淤塞了三只泉眼,现在能用的澡池只剩下了一个……不知仙君是否介意……” 顾城渊身形一顿,眨了眨眼睛。 只有一个澡池了?那岂不是……要和白翊共用一个澡池? 顾城渊心跳不禁快了些,莫名地气血上涌,脑子里不可遏制地开始遐想一些画面。 相比起顾城渊红透的耳尖,白翊就平静许多,神色如常地微扬下巴:“无碍,劳烦金城主带路。” “仙君客气了,随我来吧。” 言毕,金潼便带着两人朝后山走去。 看腻了周围什么都镶金嵌银的建筑,顾城渊收回眼神,蹭到白翊身前试探:“先前金城主说只有一个澡池,待会师尊先?” 白翊眼神扫过来,嗓音平淡:“你若是着急,一起便是。” 顾城渊受宠若惊:“师尊允我一齐沐浴?” “……你我都是男人,有何不可。” 顾城渊湿润的瞳仁闪着不知名的光泽,深深看了一会白翊的侧脸,没再开口。 白翊注意到他的眼神,抬手抚上脸侧,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沾什么了?” 瞧着他眉间的疑惑,顾城渊轻轻笑了一下:“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顾城渊垂下眼睫,抿了抿唇,颊边荡漾出一个笑来:“看师尊生的好看,弟子好生羡慕。” 少年故意压低了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是少年感依旧。 距离有些近,呼吸间的热息都能够隐约察觉到,白翊忍不住抬眼去看浸在暗色里的人,可看过去,却只能看见那双承载着水色的幽黑眼睛。 “……” 对视片刻,白翊撇开眼神不再理他:“……油嘴滑舌。” …… 云锦轩的后山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雾气,顾城渊和白翊跟着金潼去前室换好浴袍,之后金潼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这里的澡池很广,空气湿漉漉的,水雾四处蔓延,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都看着模糊。 顾城渊摸索着入了澡池,当身子被泡在温热的温泉水中时,只觉今天在车厢里窝了一天的酸痛都在顷刻间统统散去。 正眯着眼感叹水温合适,身旁传来一阵阵轻轻的划水声。他心头微微一动,悄摸地转身去看不远处的身影。 白翊发冠此刻已除,墨丝纠缠着白袍落在温泉水里,随着水波上下浮动。察觉到不远处传来的视线,他抬起纤长墨黑的睫羽,清洌的眸子隔着氤氲水汽与那双黑眼睛对视。 “……” 明明只是看见雾气中的眼眸,顾城渊却依然呼吸一滞。 白翊静静望了他片刻,随后朝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啊?” 白翊又道:“过来给我擦擦背。” “……” 不错,白翊先前愿意与顾城渊一起入这澡池,就是为了这个。 白日里出了一身的汗又沾了灰尘,他接受汗水也接受尘土,但不接受这些东西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虽说他不喜别人碰自己,但顾城渊好歹是他带大的崽子,心理稍微不会那么抵触。 看着远处少年慢吞吞地划过来,白翊也不心急,靠在池边等着他。等顾城渊终于磨蹭过来,白翊将手中的毛巾递给他。 顾城渊缓缓接过毛巾,顿了一下,犹豫地抬头看他:“……师尊喜欢力气大些的,还是力道小一点的?” 白翊看他一眼:“不大不小,适中便是。” 说罢他便转过身,将浴袍褪至腰间,白袍簌簌垂下,露出精实的后背。 顾城渊见状睁大眼睛,一时间手中的毛巾好像是一块沉铁,根本动弹不了分毫。眼前那好看的背部肌肉精实白皙,肌肉线条练的很显然但又不会太夸张。 有些移不开眼,他现在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 气氛沉默了一会。 迟迟不见动静,白翊皱起眉,侧脸看见顾城渊愣在原地,有些不耐:“怎么了?” “啊、我……那个。”顾城渊回过神,垂下睫毛遮掩住里头的情绪,“我这就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顾城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山茶清香。 拿着毛巾的手犹豫地抬起,然后又放下,来回几次后,顾城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毛巾贴上去。 顾城渊斜着眼不敢直视,手上小心翼翼地擦着。 这种小猫挠痒痒般的力道白翊忍了一会,然后淡淡开口:“……你什么时候力气变的这么小了?” “……” 顾城渊没有答话,只是手上默默加了些力道。 白翊眉头舒展了些。 接下来又是一阵无言。 毛巾擦过白皙的皮肤,留下一串串不太显眼的红痕,顾城渊心里像是被火燎了一把似的,眼神不住乱瞟。 不行,得找个话题说点什么,要是再这样擦下去,他就要开始心猿意马了…… “师尊……” 顾城渊绞尽脑汁,好不容易琢磨了一会准备聊一聊白日里萧程肆的反常,结果话还没说出口,身前的白翊忽然直起身,眼神朝不远处的草丛方向看过去。 顾城渊一愣,微微松了一口气,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疑道:“怎么了吗?” 白翊没有回话,只是蹙眉盯着那草丛看,片刻后指尖抬起,一道灵流猛地朝那块草丛击去。 “谁在那?” 没等顾城渊反应,草丛里传来一阵哀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草丛滚出来,正捂着肚子痛呼。 顾城渊眯起眼睛去看那人:“……金城主?” 金潼见两人看过来,也不顾疼了,搓着脸站起来,强装镇定地干笑道:“啊……嗬嗬……这澡池两位仙君泡的可还舒服?” 一阵水花翻涌,白翊拉好浴袍上了岸,匀长的墨眉皱起,冷冽道:“金城主为何躲在此处?” “啊……那个……”金潼被他嗓音里的寒气给吓一激灵,连忙道,“那个……其实我是来给两位仙君送衣物的!” “……” 顾城渊这时也披好了衣裳,从池子里慢慢走出来:“送什么衣裳?” 金潼赶紧从草丛后边拿出一青一白的两套衣袍:“先前两位仙君的衣裳我已经派人清理干净了,若是洗好了现在就可以换上——” 白翊狐疑地看着他。 顾城渊走过去将衣服拿过来,展开看了看,发现还真是被人清理过的,上边的尘渍已经被洗干净了:“哟,还真是。” 白翊见此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夹着寒意:“……有劳了。” 第89页 “应该的应该的……” 金潼又嘿嘿笑了两声,脸颊的肉随着颤动,眼神却不太安分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闪烁着丝丝贪婪,不过自从见到他起,他似乎一直都是这般。 顾城渊见他一脸淫|样,皱着眉默默向前迈了一步。 “衣裳我们也拿了,金城主还有事吗?” “嘿嘿……我没事了,你们继续嘿嘿。” 金潼言毕,又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顾城渊瞧着那道庞大的身影,脸色不太好看,他有些想不通,金潼这副模样是怎么当上城主的? 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被打搅,这澡白翊也没有要继续泡下去的意思,伸手接过顾城渊递过来的衣袍,自顾自地转身要去前室将衣物换回来。 顾城渊见状,连忙追上白翊的步子:“师尊不洗了?” “嗯。” 顾城渊跟在他身后,暗自思索一会,随后开口道:“师尊要不然我们还是换个住处吧,那金城主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人。” “……”白翊闻言顿了一下,思虑道,“渊城城主之位,金潼已经上任十余载。” 顾城渊不明白他的话:“什么?” “往年来金潼在渊城一向克己奉公,因地段本就贫瘠,当地一直奉行节俭之风。”白翊缓缓道,“那年魔族动乱,也就是我将你带回江陵峰后没多久,金潼却忽然转了性子。” 发尾还淌着水,白翊拨了拨粘在脖颈处的发丝:“云锦轩是何等奢侈想必你也亲眼瞧见,短短八年就能在渊城这种贫瘠地段修出一簌金花,其中定有猫腻。” “所以……沈峰主那日所说的话,除了查邪祟的案卷,还想让师尊来查查云锦轩和金潼?”顾城渊似乎明白了一点头绪,思忖道,“既然云锦轩自身都有猫腻,他为何还敢申入仙盟?” 谈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前室,白翊抱着衣物先行走了进去:“若是知晓其中缘由,就不用查了。” “……好吧。” 顾城渊不再多言,乖乖地站在门前等他。 …… 夜色如墨,银星点缀,房内烛火冒着黑气燃烧。 金潼穿梭在暗处的小道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自个屋阁。 脑子里还肖想着先前在澡池看到的景象,胸腔里心跳的飞快,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兴奋。 金阁里的灯还亮着,金潼跨上玉阶,浮肿肥胖的手将朱漆门推开,抬眼冷不丁地看到屋中立着一道身影。 “……” 听见声响,那道人影微微侧脸,露出墨黑的长睫,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金潼看着那人的脸,默言许久,随后嘴唇咧开,抬手关紧门扉。 “……萧郎还舍得来见我?”金潼看着那道浸在烛光里熟悉的侧脸,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老子还以为你要跑一辈子呢。” 萧程肆缓缓转过身,唇角依旧勾着,眼底里却是一片寒意:“金城主说笑了,我怎会不回来?” 金潼喘着热气靠近,嗬嗬地笑着:“怎么……想我了?” 一把抓住金潼肥腻的手,萧程肆眼睛里映着鲜红的火光:“不错,想你了……” 金潼闻言怪笑两声,萧程肆却慢条斯理地话锋一转:“……想回来看看,你会怎么死。” “……” 金潼神色一顿,眼珠转了转,随后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嘴脸:“嗬嗬……我倒还在纳闷,你是怎么巴结上白翊的?” 萧程肆冷冷甩开他的手:“自然是靠着想杀你的决心走过忘川阶,然后拜入了师门。” “就你还走忘川阶?”金潼怪笑着,随后压低声音,粗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又靠身子,你是不是爬上了那白翊的……” 啪—— 没等他说完,一记脆响在屋子里响起,萧程肆面色极寒。金潼颊边火辣辣地疼,被他打的嘴唇都溢出一丝血来。 萧程肆冷洌道:“如此口不择言,当真是活腻了。” “嗬嗬……”金潼捂着脸,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更加兴奋,他又朝着萧程肆靠过去。 “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劲,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就敢拿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打老子了?”他说,“人家青泽仙尊跟那魔族徒弟好着呢,你呢?你在苍幽山算老几?” 萧程肆对此只是嗤笑:“有时间在这里跟我打嘴仗,倒不如好好想一想你该如何才能有一具全尸。” “老子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你怎么就认为这一次我不能安稳混过去?”金潼摩挲着手上的金戒指,神色阴翳,“若真是那么想杀我,你大可直接告诉他们便是,可为何你却遮遮掩掩不肯对他们说实话?” “你在顾虑什么?”金潼道,“你是不是也怕他们知道你其实是一把贱骨头?” 看着眼前那张令人反胃的脸,萧程肆袖袍下的拳头早已攥紧。 金潼见他不语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神色得意的大笑起来:“别以为你逃到苍幽山我就没法子将你抓回来,若是到了那时,望你还有今日的气势!” 听着那恶心的笑声,萧程肆忽然松开拳头,也轻轻笑出声,笑着笑着,轻笑转为狂笑,他死死盯着对面的那张脸,眸子里闪烁着疯狂:“好啊……若真是到了那时,我定不顾一切地与金城主斗个鱼死网破——” 此言一出,金潼终于变了脸色。 萧程肆抬脚向他走过去,浓重的复杂情绪使得面容都开始扭曲:“金城主,我们来打个赌。”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浸满威胁和玩味。 “我们当中,到底是你死我活,还是……我们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 好啦!终于要进入前世副本啦! 悄悄透秘,其实这本书的故事前世才是重头戏哦,战线会拉的很长~ 可以解开很多谜底啦!也会有很多的新鲜人设! 观众老爷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59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4 后山的顾城渊和白翊收拾好衣物后却没有按照来时的路返回, 白翊隐匿了两人的气息,一路顺着后山小路摸索下来,打算从人少的后院里绕回之前的客房。 后院多数都是一些做杂活下人, 也许是金潼提前跟府里上下打过招呼,那些下人瞧见两位气度不凡的仙君走进来也没有阻拦。 两人无言走了一会, 却在一间屋阁前停下脚步。 先前的地段只能看到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邪物的黑气,但这间屋阁所萦绕的黑气,却能很轻易地察觉出是浓郁的鬼气。 除了鬼气,似乎还有很重的怨念,但却不是从屋子里渗出来,反而是在屋阁后边丝丝缕缕的冒着。 白翊望着那间已经落了灰, 稍显破败的屋阁,伸手拦住了一位扫地的老妇:“……这间屋子看上去已经空置许久, 为何还要清扫?” “回仙君的话。”老妇低哑着嗓子, “我们这些下人只是扫一扫院子里的灰尘, 屋子里面金城主下了令, 谁也不能进去。” 白翊又问:“这里之前可是有人住过?” “自然是有人住过的。” “这屋子里之前住的什么人?”顾城渊开口问道,“怎么位置这么偏僻。” “老奴刚来做杂活具体也不知晓, 只是听别人闲话说这屋子之前住过一个唱戏的, 前几年喝醉了酒,路过后边的池塘, 一脚走岔了路, 掉下去淹死了。” 老妇人颤颤巍巍道:“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翊点了点头,低声道一句多谢,待老妇快步离开后, 带着顾城渊绕过屋阁的正门,一抬眼果然看见了那老妇说的池塘。 这池塘还不小, 只是里边的水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过,有些发绿。而先前在正门看到的怨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池子里的水也不算很深啊。”顾城渊拿着一条枯枝探了探池塘的底,随后暗自嘀咕,“这种浅塘还能淹死人?” 白翊对此没有多言,转身朝后边的屋子看过去。 顾城渊抬头看见白翊冷峻的神情,立马会意他心中的意思,站起身过去将那后门给卸了。 一阵尘土飞扬,顾城渊以袖掩鼻,轻轻咳嗽了两声:“师尊你过来吧。” “……胡闹。” 顾城渊瞧着他一脸正经,忍不住自个儿闷声笑了笑。先前白翊那副表情不就是想进屋子里看看吗,若他不卸门,难不成还要让青泽仙君翻窗进去? 另一边的青泽仙君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是等了片刻,待灰尘散完才走过去。 屋中光线昏暗,里面的布置很简单,并且处处都积了厚厚一层的灰,空气里混着尘埃和木头腐败的味道,激的顾城渊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灰白的月色浸入屋子,尘埃打着旋儿,显得莫名凄冷。 白翊眼神环视一圈,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还挂着几件依稀分辨得出是青绿色和大红色的戏服,周围散还落着一些头饰。 第90页 看来那老妇人听的闲话大概率是真的,这间屋子应当是有唱戏的人住过。 四下查看一番,发现这间屋子除了那几件戏服以外,其余的几乎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房。 顾城渊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有些纳闷:“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啊,那金潼为什么不让人进,我还琢磨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见这屋子没有什么可看的,白翊捻了捻窗边的灰尘,随后收起手:“走吧。” …… 两人又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回到先前的客房。折腾这么久顾城渊有些累,走在白翊前边想先回房,结果走进一瞧客房大门居然是半掩着的。 推门进去,没见着萧程肆。 不过他不太在乎这个,只是趁机抢先占据了他那间房里唯一的床榻,在榻上滚了一圈之后才拉长嗓音喊了一声师尊。 没过一会,白翊淡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怎么了?” 顾城渊懒懒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了一圈房间里没见着萧程肆的人。” “……” 白翊走进来,蹙眉道:“他不在屋里?” 顾城渊见他有些担忧,宽慰道:“师尊别担心,就算这里有邪物也不会这么快动手吧。况且不是还有玉龙吗?” 白翊思虑片刻还是放心不下,刚准备出去找一找,门口却忽然快步走进来一道人影。 双方见到都愣了一瞬。 “……师尊?” 顾城渊见萧程肆一张死人脸,皱眉道:“你上哪去了,摆一张脸给谁看呢。” 萧程肆看着面前的白翊,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我先前出去转了转,半路上遇见一只蟾蜍有些膈应,师尊莫见怪。” “你先前不是说累了吗?还瞎转什么。”顾城渊道,“那只能怪你自己不早点回来,这床榻是我的了,你待会自己想办法睡地上。” “……” 白翊看他们两人一眼,不咸不淡地与萧程肆道:“以后莫要单独走动。” 萧程肆连忙应下。 白翊:“明日还要去案卷中郊外的树林,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 “好。” “师尊慢走。” 白翊转身朝另一边的客卧走去。 萧程肆回头瞥了顾城渊一眼,后者则是抱紧手中的被子,瞪了回去:“你若要跟我抢,那就打一架。” “……” 罢了。 萧程肆压下心中情绪,自顾自地走过去,从顾城渊手中抽走锦被:“谁想跟你抢了,这榻上被你滚的跟狗窝似的,看着都惹人厌。” 顾城渊不以为意:“狗窝怎么了,至少有窝。” 萧程肆懒得与他打嘴仗,将锦被铺在长椅上,疲惫地坐下去:“……你闭嘴。” …… 夜色渐渐深沉,客房里回归平静,火烛早已冷下去,惨淡月色从窗台蔓延进来,一路游着,细看之下似乎还留下一串串水痕。 阵阵寒风吹过,榻上的少年被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顾城渊本身就没睡太死,冷得一激灵就睁开了眼睛。 先前的被褥被萧程肆那狗东西给拿走了,现在就算是冷也没法子,顾城渊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翻个身打算强行入睡。 “……” 不对。 他忽然又睁开眼睛,困意消散不少。 现在不是刚入伏天吗,怎么会这么冷? 疑惑地坐起身,不经意间却瞥到了地板上的一串串水渍。 “?” 不是。 萧程肆这厮把他榻底下当茅厕呢? 顾城渊迷迷瞪瞪地想着,随后怒气冲冲地抬眼看向萧程肆的方向,可一肚子骂他的话,在他看到那边的景象后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萧程肆脸色惨白,脖颈处不知道被缠了一段什么东西,此外在他的旁边还站着一道黑影。 看着那团浓的惊人的鬼气以及脸色都快变成紫青色的萧程肆,顾城渊来不及多想,翻身抽出枕边的配剑,朝那边狠狠地劈了过去—— 萧程肆要死也不能死在他房里,不然白翊那边他怎么交代? 玄铁剑寒光一闪,只听见呲啦一声,将缠在萧程肆脖颈处的丝绸斩断。 “……” 黑影瞧着自己被斩断的水袖,身形微微一顿,随后它缓缓转过身,朝顾城渊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道视线有种极强的杀念,顾城渊大脑空白了一瞬,想看清那邪物的样子却怎么都看不清。 月色里,黑影在顾城渊的注视下慢慢抬起手。 顾城渊头一次接触到这种邪物,一时大脑宕机,只是紧张地望着它,滞在原地做不出动作。 下一刻,水袖倾斜而出,拖着水痕宛如利刃般地向榻上刺去! 顾城渊霎时瞪大眼睛,此刻才终于想起来要跑,猛地侧身躲过那白绸,心中升起一阵后怕。 抬眼看了一眼不知死活的萧程肆,他眼神一寒,趁着那邪物转身的片刻,翻身越过去将嵌入墙体的铁剑给拔了出来。 他抬手狠狠给了萧程肆一巴掌:“死了没?!” 见邪物即将要转回来,顾城渊不敢再分心,聚灵力于剑刃朝着鬼影刺过去,却被它轻松地躲过。 萧程肆到此刻还是没动静,顾城渊暗骂一声,默默盘算着还是先不要管他了。还没等他做决定,水袖就再一次抽过来,速度比先前快了十倍不止!顾城渊来不及躲闪就被带着水汽的绸缎猛然抽飞出去。 一阵尘土漫起,少年呕出一口血,挣扎着起身。 鬼影怪笑了两声,长袖又一次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刺眼的碧蓝蛟龙灵光暴涨,猛地将那鬼影击飞出去! 愣了一瞬,顾城渊抬眼去看屋子里的那道白影。 “师尊——” 墨丝在掀起的对流中摇曳,白翊看他一眼,随后手中折扇化为剑刃,斩断迎面而来的水袖。 随着水袖不断被切断,那团鬼影开始有些吃力,白翊见状毫不犹豫提剑直接劈了上去。 玉龙刺穿那团鬼气,邪物凄厉惨叫一声,竟溃散落到地面,化为烟雾快速朝府外逃窜。 白翊蹙眉,微微犹豫一瞬,指尖掐起法诀,一束结界将院子包裹,随后他才一挥袖袍追了上去。 顾城渊望着不断远去的两只影子,暗自咽下一口血沫。 …… 那邪物逃窜的速度极快,但白翊在它尾巴后边跟的很紧,追逐许久后已经不知不觉追到了郊外。 气温不知在什么时候又热了起来,额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白翊瞧见那道黑影一头扎进前方的树林后便不见了踪影。 “……” 白翊在树林边停下,眼眸来回打量着这片树林,发觉竟然就是案卷中所提到的那片。他抬手擦了擦汗水,缓缓跟了进去。 林子入口时稀疏,但随着白翊的深入就变得愈来愈密,倒也没了先前那么热,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周围漫起了水雾。 白色粘稠的水汽越来越重,视线只能在三尺以内,此外便是一片混沌。 白翊不由得停了脚步。 正思虑要不要继续走深些,眼前的雾气忽然如积雪消融般的散了。愣了一瞬,天空居然飘起雪花。 “……” 白翊眼眸一滞,抬眼看去,周围的景象不是那片树林,反而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青砖冷池。 这里是苍幽山的天玄峰。 洛川最先落雪的地方。 来不及反应,他便瞥见前方跪在冰天雪地里的身影。 眼眸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白翊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自己。 那张与他相似却稚嫩的脸上此刻挂着被冻成冰凌的泪痕,单薄的身子在呼啸风雪中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若是没记错,他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眼前熟悉的景象不禁让白翊再次记起那段冷淡疏离的日子。 那是他修无情道的日子。 说来惭愧,虽说现在的青泽仙君清冷脱尘,仙风道骨,可在刚到苍幽山的那段日子,他也因自己的性子吃了不少苦头。 苍幽山的人都知晓白翊之所以被抱回苍幽山,那就是因为他曾是仙祖亲自钦点的下一代宗主。自从他记事起,似乎除了练功,就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儿时的那片记忆里没有温情,也没有什么值得记起的事情,就如同天玄峰那飞雪般的虚无。 在尚且年幼时,他还些许可以看见沈墨寒偶尔还算温和的微笑,但随着他练功时间越来越长,沈墨寒就几乎再也没有对他笑过。 他曾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是自己不够刻苦,可不管他如何刻苦如何听话,似乎都不能达到那些人的期望。 若是说那时最有温度的地方,应当就是沈墨寒收养妖魔的屋阁里,至少它们会关心这个孩子到底累不累。 沈墨寒帮他选择无情道的那天,是白翊第一次出言顶撞了他,那时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要变成像自己师尊那样冷漠无情的人。 第91页 但很显而易见的是并没有什么成效,反而被沈墨寒罚跪在天玄峰一天一夜。 秦湘兰曾经说过,沈墨寒这个人死板又固执,他只知晓如何培养一个合格的徒弟,一个能让众人信服的宗主,却不知如何养好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一夜他最终被冻的失去意识,也就是那一天在风雪中,他又失望又痛心。最终他忽然想明白,与其说被情念折磨,不如就断了它。 眼前的风雪还在继续。 白翊眉梢微微颤动了一下,掐断思绪,再次环顾周围的景象。 ……这里应当是那邪物制造的幻境,正当他打算用蛮力冲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师尊——” 熟悉的声音响起,白翊身形一顿,回过头去看那个跌跌撞撞跑进幻境的顾城渊。 “……你怎么跟过来了?” 顾城渊来到他身边,眉眼间满是焦急和担心:“我在院中等师尊许久都不曾等到师尊回来,心下担忧便寻了过来。” 说罢少年看了看周围的景象,转头对他道:“……这里应当是心魇幻境,师尊不要被那邪物扰乱了心神。” “……” 白翊淡淡地看着他:“你怎知这是我的心魇?” 少年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道:“我先前听秦峰主说过……” “哦?”白翊浅眸微微眯起,语气冷了些,“是秦峰主告知你的?” “嗯。”顾城渊应了一声,而后又唤他,“师尊……” “怎么?” 少年抬起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眼,一脸真诚地注视着他:“无论如何您还有我呢。” “……” 白翊盯着他的眼睛滞了一瞬。 无言对视片刻,白翊默默抬手召出玉龙,随后不等对面的人反应,玉龙击出,一剑将面前的人狠狠刺穿—— 剑刃干净利落地直击要害,少年一脸惊异地瞪大了眼,染血的唇瓣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音,下一刻竟从玉龙刺穿的心口开始一点点溃散开来。 白翊平静地看着他化为粉尘消散在这风雪中。 果然也是幻境。 不过这邪物还是太浅显,只能根据接触过的人来捏造衍生幻境,可它不知晓秦湘兰的脾性,秦峰主不会将白翊那些过往当闲谈说给任何一个人听,这其中自然也包含顾城渊。 但这个幻境倒是很会投机取巧,第一层天玄峰的假象它并没有花心思去捏造,虽说是心魇,但却很容易被人分辨出是虚假的幻境。 可第二层的幻境就会真实不少,若是不细心一些怕是真的会被蒙骗过去。 毕竟比起过往心魇,虚假的希望往往更致命。 眼前的景象开始减淡,片刻后又成了树林模样,先前的浓雾也已经消散,奇怪的是,那股鬼气也不见了踪影。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落下,形成片片斑驳光影。白翊定了定心神,翻手收好玉龙,回想先前顾城渊被那邪物抽了一袖子,以及昏睡不醒的萧程肆,他决定还是先回云锦轩。 …… 之前那邪物搞出来的动静不小,惹的云锦轩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纷纷出来观望。 金潼自然也来了,他瞧着碎了一地的金盏和已经被砸的稀碎的门墙,脸都绿了。可瞧着顾城渊身上也挂了彩,他也只能自个心里默默打着算盘。 萧程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面上蒙着一层黑气,一看就是邪气入体。那股鬼气强劲,顾城渊试图用灵力将它逼出来却无果,纠结一阵干脆坐到一边不想管了。 “……仙君你这伤不打紧吧。”金潼站在边上假模假样地问上一句,悠哉悠哉地抚着怀里的猫,四下望了望,“白宗主呢,怎么不见白宗主?” 顾城渊心烦意乱地挑了一句回道:“师尊去追那邪物了。” 金潼闻言又看向长椅上的萧程肆,眼珠子转了转,随后将看热闹的下人都赶了回去。 “敢问仙君,那只鬼……是什么模样的?”金潼若有所思地试探道。 顾城渊看他一眼:“金城主还关心这个?” 金潼干笑两声:“……我就是好奇,那只邪物为什么大半夜地潜入府中,就为了要杀这位仙君?” 顾城渊听他这样一说,心中不免也开始疑惑,刚刚与那邪物对了两招,顾城渊肯定自己一人是绝对斗不过那东西的,可它却没兴趣取他的命。 难不成真是专程来杀萧程肆的? 想到这,顾城渊忍不住皱了皱眉。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 须臾,匆匆赶回来的白翊从墙上那窟窿中走进来,原先雪白的衣袍上又染上了灰尘。 顾城渊见他回来欣喜了些,迎上去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白翊就沉声问他:“萧程肆怎么样了?” “……在那边呢,似乎是鬼气入体。”顾城渊道,“弟子刚刚试过将鬼气逼出来,但没见成效。” 白翊闻言绕过两人,指尖凝起莹蓝,强劲的灵流汩汩浸入萧程肆的眉心。 顾城渊和金潼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被那邪物甩了一袖子的心口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顾城渊微微垂着眼,心中堵了一口气。 白翊……居然都不在乎他吗。明明他也被打的不轻,之前还呕血了。 “……” 身体里的鬼气被白翊逼出去,萧程肆的脸色终于好转一些。白翊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侧身去看身后的两个人。 “这屋子的损坏还请金城主上报给苍幽山,过些日子苍幽山会将钱财送至府中。” 金潼一下一下地摸着怀里的猫,听白翊愿意赔他银子,嘿嘿笑了两声:“诶,好好好,苍幽山真是仙门风范……” 怀里的狸花猫转了转脑袋,水色的眸子朝白翊那边望了一眼。 “那只鬼修为深厚,不好对付。”白翊道,“还请这几日金城主多警惕些。待过些时辰,天亮我们便动身去案卷里的树林查看。” “有劳白宗主了。”金潼应下,“若是有什么用得着金某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言毕他打了个哈欠:“时辰还早,既然仙君要查案,我便不打搅了。” “金城主慢走。” 等金潼走后白翊才看向蔫儿嗒嗒的顾城渊。 “……你呢。”白翊问,“你可有被那只鬼伤到?” 顾城渊见他终于想起自己,欣然抬起脑袋,微皱着眉,漆黑的瞳仁水光淋淋,看上去可怜极了:“……有。” “………” 第60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5 明明说话清晰还算有条理, 想必伤得也不重。 白翊其实心中知晓他不会有什么大事,但那人眉眼间的痛楚实在装的太像,他也早已习惯顾城渊这个爱装模作样的毛病, 所以他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伤的哪里?”白翊看着他那条染血的手臂,血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红艳, “血止住了么?” 那条手臂是顾城渊持剑挡下水袖时震伤的,只是流了些血,他倒也不在乎,眨了眨眼睛,他捂着先前被狠抽一记的心口,闷声道:“外伤不打紧……心口疼的厉害。” “心口疼?” 少年连连点头, 张口还想再说的严重一些,可白翊却皱眉, 语气沉了几分:“……能让它击中心口, 你的剑谱都白练了。” “……”顾城渊微微睁大眼。 他怎么感觉心口好像更疼了。 就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关心一下他吗? 早知道当时就直接跑路, 他还花什么心思管萧程肆! 顾城渊的黑眼睛里更委屈了, 类似于某种犬类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那张神色淡漠的脸,那副样子简直叫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对毛茸茸的耳朵从黑发里钻出来, 而后无精打采地垂下去。 静静对视片刻, 两人还没开口,旁边一直没动静的萧程肆倒是忽然咳嗽两声。 “……” 萧程肆缓缓睁开眼, 一眼就瞧见了墙上的窟窿, 愣了一瞬:“……这是怎么了?” 转过头又看到灰扑扑的两个人,更奇怪了:“师尊也在?” “……师兄你犯什么错了,怎么被罚的这么狠?” 顾城渊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怎么就不盼着点他好呢。 “师弟你就这么希望我被罚?”顾城渊毫不客气地道, “动动你的脑子,这墙难不成还是师尊砸的?” “……” 那股窒息感还未散去, 萧程肆又深吸几口气才渐渐清醒过来:“……先前发生什么了?” 白翊瞧着他脖颈处,那还有一片令人后怕的淤青:“有邪物夜袭,想杀的人似乎是你。” 萧程肆闻言更疑惑了。 怎么会有邪物要杀他。 “我身上这些伤都是为了你的脑袋不被那水袖给绞断,不然我早就溜走了。”顾城渊指了指自己染血的手臂道,“说起来我还救了你一命,结果你一醒过来就咒我犯错,我说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92页 “水袖……”萧程肆从他的话中提取到关键词,喃喃念了一遍,眼神忽然沉了些:“那邪物绞人脖颈的凶器是水袖?” 指尖轻轻抚摸着脖颈处的淤青。 若是说到水袖,他似乎便能想通那邪物为何要杀他了。 “水袖怎么了,”顾城渊还是继续道,“你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惹的人家专程来杀你?” 萧程肆:“……” “好了。”白翊出言打断他密集的话,与萧程肆道,“这水袖有什么特殊之处?” 对于他的疑问,萧程肆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欲言又止半晌,最后才道:“……不知师尊是否了解这水袖是南方陵川或是平陵地带的戏调服饰,我在想,渊城怎会有以水袖为凶器的邪物作祟?” 白翊皱了皱眉,他不想浪费心力去纠结萧程肆为何明明知道一些东西却还要有所隐瞒,一语问出关键:“这与案卷是否有联系?” 萧程肆:“若我没猜错……应当是有的,不过具体可还得去寻金城主。” 白翊点点头,顾城渊狐疑道:“你这又是如何得知?” 萧程肆笑了笑:“猜测罢了。” “……” 萧程肆这个人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 顾城渊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一路以来这厮都行为反常,似乎什么都知晓一些却又不愿告知他们。 他在隐瞒些什么?可既然想隐瞒,那为什么又要不痛不痒地透露消息? 顾城渊本就不喜萧程肆,这几日又对他抱有疑虑,心中难免更加抵触,可白翊一向沉得住气,并没有明面上询问过。 这些年来白翊的性子顾城渊大抵也还是知晓,若是没有实质上露出破绽,白翊都不会明面上点出来,所以他也不好把话说死,不然这猜忌污蔑同门的罪名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压下心中的疑虑,顾城渊收回眼神去问白翊:“师尊刚才说要去郊外的树林,我们多久动身?” 白翊抬眼看向天边渐渐泛起的白肚:“现在。” “你收整好后去正门等我。”白翊与顾城渊道,欲要转身离去,“我先去寻金城主询问水袖之事。” “是。” “师尊。”萧程肆忽然出声喊住他。 “怎么?” 萧程肆犹豫道:“我能随你们一起去吗?” 顾城渊没好气道:“你怎么又要跟着,你去做什么?” 白翊也道:“邪气入体应当好好修养一阵才是,你先且留在府中。” “我……”萧程肆望着两人,“虽然我自问无愧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那邪物专程来杀我,失了手定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它还会寻回来……” 白翊闻言,心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点头应允:“那你待会与顾城渊一起去府门前等我便是。” 萧程肆见他答应,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多谢师尊。” …… 天边白光愈盛,已然快要破晓。 在金阁房门外守了一整夜的小厮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再过一盏茶就到换班的时辰,他终于可以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迷迷瞪瞪地不知过了多久,院里忽然走进一位气质不俗的仙君,一眼瞧过去他眉梢眼角间的转折颇为温和,可匀长墨眉下却有着一双淡漠薄情的桃花眼,又将那份温润冲淡了不少。 一袭白衣即使此刻染上了些许尘埃,但看上去却依旧是另样无瑕。 这简直就是话本子里描述的神仙。 小厮瞧见他,顿时瞌睡都没了。 仙君朝他缓缓走过来,开口说有要事需见金城主,他连忙应下,快步下去通报。 刚拐进长廊没走多远就瞧见一道庞大的身影从墙壁中的暗阁中挪出来,小厮见怪不怪,立即低垂着脑袋,道:“金城主,门外有位仙君求见,说是有要事。” 金潼慢慢走过来,瞥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嘴角似乎还挂着血。他抽出一条绣着金丝的丝帕将那腥甜的血渍擦去,漫不经心道:“哪位仙君?” “小的不知,只见那位仙君着一身白衣。” “哦,那是白宗主。”金潼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吩咐道,“你让白宗主稍等片刻,我回房收拾收拾。” 小厮连忙应下。 …… 白翊静静立在院中等着。 这里倒是与别处不太一样,金潼住的金阁干干净净,不是指没有灰尘的干净,而是这里没有一丝邪气。 “……” 伫立片刻,头顶忽然传来细微响动,白翊微微抬眼去看,瞧见金阁顶上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只狸花猫,像是先前金潼怀里抱的那只。 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 猫儿琉璃般的眸子紧紧盯着他,随后歪了脑袋,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轻盈落下来,一步一步试探地朝白翊靠过去。 白翊等的无聊便静静地看着它,没有要驱赶的意思。 狸花猫大胆了些,踩着步子走到白翊的脚边,来回蹭他,轻声叫着。 白翊垂眼,瞧那狸花猫生的圆滚滚的可爱的紧,一时没有赶走它。猫腆着脸蹭了两圈,忽然张嘴叼住他的衣角,朝着一个方向扯动。 “……” 白翊不明白它的意思,抿起唇思虑片刻,抬手轻轻抽走衣袍。 “这个不能吃。” “……” “喵。” 狸花猫顿了一下,然后再次衔住他另一侧的衣袍,还是朝同一个方向扯着。 白翊似乎有点明白它的意图,抬眼看了一眼它所扯的方向:“……那边怎么了?” 狸花猫又叫了两声,白翊刚准备依它过去看看,脚下的猫却忽然竖起耳朵,抬脚快速蹿走了。 下一刻,先前进去通报的小厮从门内走出来,恭顺道:“金城主说请仙君稍等片刻,他即刻便出来相见。” 白翊见状就暂且先放下那只猫,收回心思点了点头:“有劳了。”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金潼晃晃悠悠地推门走出来。 “久等了白宗主。”金潼陪笑道,“不知道您要来,我这刚睡下,一听到您有事儿就立马起来了……” 白翊不想与他说客套话,直接了当地道:“夜里来寻金城主,是想请你帮忙查一查,这些年来可有从南安迁来的戏文人。” 金潼闻言一顿,脸上神色微变:“嘶……这个……” “怎么。”白翊见他犹豫,微微蹙眉,“金城主不方便查?” “不不不,虽然不太好查,但花些时间也还是能查到的。”金潼道,“只是,仙君忽然要查这戏文人,不知有什么用处啊。” “这也许与案卷中的邪物有关。”白翊道,“还请金城主尽早查出结果告知于我。” “……那是自然。”金潼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仙君可是现在就要动身去郊外的树林?” “不错。” “那可要我派人护送几位仙君……” “不必麻烦。”白翊淡然回绝,“我们自行前往,顺便一路查过去。” 金潼应下来:“好好好,那金某就先去替仙君做事了。” 白翊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金潼望着那夙白的身影,脸上渐渐沉了下来。 旁边的小厮走上前来:“金城主,可要我去取近年来的户籍?” “不必。”金潼阴沉道,“去将库房里的卷轴里寻,那里有那位仙君要找的戏文人。” 小厮闻言疑惑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后还是垂眼应下按他所说的去做事了。 金潼深吸几口气——事情在往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发展,不过还好他当年留了个心眼,提早做了准备,现在就算是苍幽山要查,他应当也能糊弄过去。 他活动着不太灵活的关节缓缓走到门前,先前的狸花猫从门后走出来,冲他喵喵叫了几声。 金潼瞥它一眼,没有理会。 “戏文人……” “说起来,我也是太久没有看戏了。” 金潼走了两步,粗厚的嗓音挤出几句咿咿呀呀的曲调。 朱门被合上,隔绝他的声音,院子里又回复平静。 狸花猫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眸微微眯起。 “……” 第61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6 天光破晓, 朝霞满地。 比起南方不同,渊城这边有早市,虽然才刚到卯时三刻, 街上已经有不少商贩叫卖。 三人挑了一家早茶铺子,要了几个灌汤包和油茶便入了座。 点好早茶, 顾城渊从竹屉里抽了两只竹筷:“……师尊您刚刚让我去打听的事,有点进展了。” 白翊抿一口茶水,等着他的下文。 “说来也怪,这当地人一听我问这里有没有戏楼就跟见了瘟神似的,全都闭口不谈。”顾城渊道,“还是挑着两个外地模样的老商人才得知, 渊城这地段上两年前就禁戏了。” 白翊放下茶杯,疑惑道:“为何会禁戏。” 第93页 顾城渊继续道:“据那些商客所说, 几年前的渊城里戏楼还不少呢……” 渊城常年风沙满天, 原本没多少人看戏听曲, 后来不知怎的南方的江南曲调在渊城忽然兴起了一阵, 这里的人看的新奇,便也开始听曲, 久而久之就建了不少戏楼。 可现如今那些戏楼都纷纷转了行, 改成酒楼客栈,都不再唱戏。至于缘由, 传闻说是有邪祟作怪, 当年那些唱戏的伶人不管如何,最后都会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法子丧命,尤其是那些唱江南小调的, 死相最为凄惨。 想当年江南小调唱的最出名的夏家两兄妹也一个溺水而死,一个火烧而亡, 好不可怜。这事在那时也是闹的人心惶惶。 久而久之,那些戏楼就渐渐萧条,再加上金城主也忽然下了禁戏令,戏楼彻底开不下去,便都换了门路。 “那商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听上去倒是挺真的。”顾城渊道,“不过只是传闻,咱们信三分就好。” 白翊听完他的概述,心中的疑惑不禁更甚:“……若是曾有这么多人遭遇不测,苍幽山怎会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身旁的萧程肆嗤笑:“若传闻当真,那风声自然是被金城主按下来,不曾向苍幽山上报。” “他为何要阻拦?”顾城渊问道,“难不成他跟邪物是一伙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点,作为城主却治理无方,会受苍幽山的处罚。”白翊沉声道,“若当真如此,遭受邪物迫害的百姓到了一定数量,金潼可就犯了重戒。” 顾城渊思虑片刻:“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选择隐瞒,邪祟一日不除不就罪加一等么?” “就算他侥幸隐瞒,可现在为何又要上报?” “自然是已经瞒不住了。”白翊道。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蓦地心惊。 苍幽山戒律森严以用于自省和监察百川,对于金潼来说最严重的刑罚莫过于革去官职,再打入天玄峰的雪牢呆上几载。 他为何要选择隐瞒到现在。 这说明渊城的案卷远远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金潼在忌惮比雪牢更重的刑罚。 若真是这般倒也还好,可最令人心惊的是,金潼现如今上报了。 这能说明什么。 事情已经大到脱离控制,金潼瞒不住了。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最坏的猜测,现在唯一能够令人稍微心安的恐怕就是那些传言还不一定为实。 “……” 见白翊沉默,顾城渊和萧程肆也不敢打搅,都噤了声。直到小二将早点送上来,顾城渊才开口打破沉默气氛:“师尊先吃早点吧。” 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推到眼前,白翊暂时收回思绪,可一垂眼看见碗里那红艳艳的辣油,又忍不住皱眉。 先前光听顾城渊讲话去了,忘记跟小二说不要辣油。对面的顾城渊瞧见他的反应,默默与他换了一碗没辣油的:“师尊你吃我的。” 白翊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学会吃辣了?” 顾城渊拿着勺子将碗里的辣油撇到萧程肆碗里,然后抬头:“……师尊您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萧程肆:“……” 刚吃了两口油茶,顾城渊就被那点红油呛的灌了好几杯茶水下去,口中那股火辣辣的痛感刚刚平复下去,他却瞥到窗口那边忽然跃进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定睛一瞧,居然是只猫。 三人都是一愣。 那只狸花猫后抿着耳朵,在三人的注视下慢慢悠悠地走进店里,随后再次一跃,上了木桌,蹲在桌上看着三人。 “喵。” “……” 顾城渊:“哪来的野猫,去去去,去别处玩去。” 顾城渊伸手想赶它,白翊却注意到狸花猫的背脊处背了个包袱,他拦下顾城渊欲要驱赶的手,伸手将它背上的包袱解下来。 狸花猫趁机俯身钻进了白翊的怀里。 “这是金城主的猫。”萧程肆道,“估计是来传什么物件的。” 整齐洁白的衣袍被猫滚乱,白翊伸手将它翻回来,它便安安分分地趴着不动了。见它安静了些,白翊才将那包袱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折卷轴。 顾城渊瞅了一眼眯着眼舒舒服服趴在白翊怀里的猫,又看了看那黑不溜秋的卷轴:“这是什么?” 白翊将卷轴展开,阅览片刻后道:“……这是这些年来从其他地段迁到渊城的戏文人,金潼动作倒是快,这么快就整理好了。” 萧程肆:“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顾城渊凑过去看:“嗯……有出生年份和迁入年份……原户籍地,还有……” 顾城渊一顿,确认上边的字迹,惊道:“还有死因?” 他不信邪地一串串看下去,卷轴上记载的约有二十多人,各个最后一栏都有死因两个字。 “……都死了?” 白翊看完也脸色不好看,上边的死因稀奇古怪,并且标注的日期十分相近,乍一眼看上去似乎都像是意外遭遇不测,可哪会有这么多人在连续几天里遭遇意外? 相比于两人的疑惑,萧程肆对此似乎不太意外,只是继续喝着油茶。 顾城渊见状忍不住道:“喂,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这人命关天的事,就别再瞒着了。” 萧程肆放下木勺,有些无奈:“我自幼在渊城生活,有一些事情我只能说有些许了解,多的我就实在不知晓,哪能说我故意隐瞒呢。” 白翊合上卷轴,瞧怀里的猫直勾勾盯着那灌汤包,便拿了一只,将汤放了喂给它:“那此事你都知晓多少?” 萧程肆闻言,抿了抿唇道:“……这卷轴可是按那些伶人出事的时间顺序排列?” “不错。” “那卷轴通篇第一位,可是姓夏?” 白翊一顿,回忆起刚刚所看过的人名顺序,第一位似乎并不是姓夏,他又将卷轴展开看了一遍:“不是,第一位是李姓。” “那便不对了。”萧程肆边说边看了一眼那只吃的正香的狸花猫,“在我的印象中,那年第一位出事的伶人,可是姓夏。” 顾城渊道:“陈年往事,你能记这么清楚?” 萧程肆道:“并非是我记性好,师兄有所不知,当年夏家那两位唱的一手好戏,江南小曲在渊城可是风靡一时。连金城主都专门邀他们去府里唱呢。” “夏家两人出事之后城里闹的沸沸扬扬,后来那些戏楼里的伶人才陆陆续续地相继出事。”萧程肆道,“这些事情当地人都知晓,只是怕说闲话惹得邪祟不快引祸上身才闭口不谈罢了。” 顾城渊闻言沉默一会:“……师尊你还要我去打听什么,直接问他不就成了。” 与三人的疑虑不同,狸花猫只是专心地将最后一口包子吃下去,舔了舔嘴。 随后抬起脑袋望了三人一会,就自个从白翊的怀里跳下去,慢慢悠悠地翻过窗台走了。 气氛又默然一瞬。 白翊抚平被猫滚乱的衣袍,抬眼去寻卷轴里萧程肆所说的夏家兄妹,哗哗翻动几页,最后在末尾才得以看见。 不过卷轴上对于这两人的批注却少的蹊跷,只知是原是陵川人,池载年间迁入渊城,死因是一水一火。 “池载年……”白翊嗓音微沉,看向顾城渊,“是渊城魔族动乱的那一年。” 顾城渊点了点头。 无言半晌,白翊道:“这宗案卷牵扯众多,怕是没那么容易结案。” “既然如此,那便先从眼前这委派查起,随后再剥茧抽丝层层深入下去。” 顾城渊和萧程肆闻言,默默地将碗底最后一些油茶给喝了个干净。 现如今也只有这样,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白翊起身见两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就合起卷轴起身道:“要快些动身去郊外,否则正午烈日灼人,不便赶路。” …… 金潼有一点说的不错,这靠近郊外的客栈当真难寻,每隔几里才有一家,好不容易寻到,一询问却又被告知已经被商客住满。 三人一直找寻到日落时分才好说歹说地定下了三间客房。 稍微休整后,萧程肆因之前邪气入体精神乏力便留在客栈休息,白翊和顾城渊两人去郊外的树林里查看。 夕阳如血色蔓延在这片荒凉上,若不是此刻实在灼人,倒是能让人好好欣赏欣赏这苍凉之景。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穿梭在树林之中。 “……师尊,我们要在这树林里寻些什么?” 顾城渊看着那些下边长得郁郁葱葱,上边却是枯枝败叶的树,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树?怎么长成这样。” 白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曾见过这种景象,匆匆扫过便继续朝案卷中的命案现场走去。又走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到不远处已经干涸的血迹。 虽然尸首已经被抬回去安葬,但当时喷溅的血迹还隐约看得出来。白翊在心中比拟了一番,最后确定下邪物动手时的方向。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那里是一片格格不入的空地。 第94页 “……” 微微皱了皱眉,白翊疑惑于案卷中的樵夫为什么会在夜晚独自一人走进这片树林,并且还如此深入。 当晚林子里有什么在吸引着他走进这片怪林? 还有那片空地,周围明明都是密集的怪树,为何偏偏那处会空出一片来? 正当疑惑着,旁边的顾城渊忽然开口道:“……那片空地有古怪。” 白翊侧过脸看他:“你如何得知?” 顾城渊抿起唇瓣,他能知晓不对劲是因为他能看见那片空地偶尔闪过的丝缕怨气。可也只是一瞬,那股怨气微乎其微,若不是他身为魔族怕是也看不见。 “……师尊看不见那股怨气?”顾城渊有些不确定地问他,“我似乎先前瞧见,可现在又不见了,也有可能是我看错。” “……” 白翊思忖片刻道:“昨夜我追出郊城,那邪物也是钻入这片树林就不见踪影,待我寻到这片空地附近便彻底没了气息。” “这里确实古怪,大意不得,待夜里再来此地查看。” “夜里还要再来?” “不错。”白翊沉吟道,“掐准子时一刻,阴气最盛之时,再弱的邪气都会比平时强上一些,可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将那邪物揪出来。” 顾城渊闻言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好生休息。”白翊道,“既然此刻毫无头绪,就不必再做无用功。” …… 先前顾城渊还对白翊所说的先好生休息不太在意,心想不就是熬到子时…… 可他没想到白翊的意思是每天都熬到子时。 说来也怪,一连三天子时前去那块空地都没有发现明显的邪气,顾城渊简直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对此白翊沉思后认为那只邪物已经开了灵智,上次交手恐怕已经认得他们,故意藏匿了气息,这样一来自然就寻不见踪迹。 两人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先停了行动,打算过两日隐匿气息后再去查看一番。 这几日萧程肆半夜常常梦魇,脸色也愈来愈差,白翊以为是那夜的邪气没有完全清除,诊断一番下来发现他似乎是纯纯被梦魇吓成这样的。 顾城渊见此没好气道:“能被噩梦吓成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榻上的萧程肆轻轻咳嗽两声,难得没有回嘴。白翊指尖掐起一道清心辟邪的法术,浸入他的眉间:“若梦魇实在可怖,就在睡前多念几遍清心咒。” “……多谢师尊。” 白翊宽慰般轻轻拍了拍他的心口,随后站起身,将顾城渊和自己的气息匿去:“还有三刻便到子时,若是匿了气息邪物还是藏的那么深,就要另寻办法了。” 听他说还有别的法子,顾城渊心中嘀咕为什么不直接用,还这么费时间去碰运气。 “若这次依然碰壁,师尊还有什么办法?” 白翊淡淡道:“将它轰出来。” 顾城渊:“……” 好彪悍的法子,怪不得要放在最后用。 见白翊已经走出房门,顾城渊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 修行之人若是将灵气掩去,表面上看起来就与常人无异,而怨鬼一类的邪物一般六根不再灵敏,通常都是靠那层灵气来感知,当白翊将两人的气息隐去之后,那只邪物大概率只会将他们当成普通人。 虽然只是猜测,但看着树林里重新弥漫的白雾,白翊便知道自己应当是猜对了。 顾城渊紧紧盯着那层雾气,奇怪道:“我记得这片树林子里没有湖泊之类的水体,怎么会起这么浓的雾?” 白翊走在前方,伸手拨开面前的枯枝:“这自然不是普通的雾气。” 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与身后的顾城渊道:“你小心些,那邪物会捏造心魇幻境,若是待会看到什么景象,不要陷进去。” 少年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在迷雾中徐行,白雾渐渐浓得化不开。 昔日里只需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达的空地,今日不知怎的,走了许久都不曾寻到。顾城渊瞧着前方快要与白雾融为一体的身影,莫名一阵心慌。 他忍不住抬脚想走快一些,想要追上那道影子。可无论他如何提速,如何去追,始终都追不上。 “师尊……” 见追不上,顾城渊停下来朝着他喊了一声,想让他停下等一等自己,可那道身影却不曾停止,反而彻底隐没进一片白茫里。 “……” 眼前忽然一黑。 等光线再次闯入眼帘时,面前的景象已经换成了漆黑破败的街巷。 顾城渊微微睁眼。 这里是……魔界? 他四下望着,片刻后认出了眼前场景。 这是魔界的小巷,顾城渊依稀记得自己幼年时常常在墙角度过,再复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了前方漆黑脏污的墙角边里蜷缩着一团小小人影。 在他身边还围着几位年龄尚小的魔孩。 “……” 顾城渊知道他们为何在这里。 在魔界,所有的魔也要分阶,魔族善斗,以武力为尊,像他这样的弱魔只配给上层大人们做杂活。 围在周围的那些魔孩也同他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至少还有亲人。 而那群孩子之所以要凶神恶煞地围着他,是因为顾城渊那时早就饿的头晕眼花,仗着自己扛揍便干脆做起了生意。 用一个粗面馒头就能将他当沙袋打的生意。 一只带泥的手掌重重地落到脸上,颊边立马浮起红肿的掌印。 那群魔泄愤似的朝他身上尽数招呼。 远处的顾城渊侧过脸不愿意再看。 他知道这里是先前白翊所说的心魇幻境。 心魇…… 顾城渊有一瞬间的疑惑,这群魔虽然打的他很疼,但这样的打他幼时挨的也不少,他的心魇为何会是这个? 但很快他便想起来了。 “……你个没娘的贱魔。”为首的孩子年龄稍大一些,他扯着幼时顾城渊的头发,笑起来时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你以后都要一个人了,你打算如何,天天挨打吗,就为了我们施舍你一个馒头?” 是了。 顾城渊想起来了。 那年上层的大人们四处抓寻低阶魔族去前线撞破立于人魔交界处的结界,说的再通俗一些就是去送死,而他的娘亲就是在那时不见了踪影。 直到结界被那些低阶魔族的尸首垒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血路,他的娘亲也没有回来。 “……我有娘。”小顾城渊抬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你们要打就打……” 原本是想说一些狠话,可他还没说出口就被狠踹一脚,他蜷缩着身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踹移了位。 “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了呀?” “我听上面的大人们说,前一批结界前线的魔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我记得你娘也去了吧?” “像你这么弱的魔,除了你娘还会有谁能正眼瞧你一眼?” “哈哈哈哈哈……” 那小小的身影越蜷越紧,试图蜷起来就能摒掉那些话,可浸了毒的字句依旧一句句飘进耳朵。 “我……娘亲一定还活着。” 他喃喃道。 周围的人却嗤笑:“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哈哈哈——” “……” 纵使知晓这是虚假的幻境,可顾城渊依旧忍不住攥紧拳头,干冷的空气钻入肺叶之间,不住刮着,疼的厉害。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可下一刻,一双温凉的手掌从身后拉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见那张清尘冷峻的脸。 “……师尊?” 白翊望着那边的场景,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了回来:“稳住心神,莫要陷入心魇。” “……” 伫立一会,白翊见他还在愣神,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何时没用正眼瞧过你?” 顾城渊闻言身形微微动了,他深深呼吸两次,抬眼去看身边的那道身影,白翊则是握着他的手,将他带离那片幻境。 白翊带着他朝反方向离去。 那些声音渐渐淡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早就与你说过修无情道可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白翊一边走一边说,“不知道你在犯什么轴不肯学。” 说完他顿了一下,缓缓转身,一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顾城渊。 “说起这个,我有话问你。” “师尊想问什么?” 两人视线相触,那双浅色的眸子像是能够一眼望进心底,顾城渊莫名心口一阵发紧。 白翊道:“你如实回答我,不肯修无情道,可是因为我?” “……”顾城渊心中顿时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且不是师徒之情的缘故,对么。”白翊又道。 顾城渊蓦地抬起头。 白翊他……是如何得知? 第95页 忽然无措起来,他望着那皎洁的人,连连摆头,慌乱道:“……对不起师尊,我……”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好看的眉眼泛起一丝涟漪,就像积雪消融的冷泉恰逢一场春雨般,冷暖交融,格外亮眼。 顾城渊一时看呆了眼。 轻轻笑了两声,白翊笑叹:“为何要道歉?” 黑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涌动着不可明说的情绪。 白翊像是预料到了一切,注视着他缓缓走近,而后抬手,将手掌覆在他的心口上。 炙热的心跳只隔着一层皮肤和衣物,在他的手掌之下不倦跳动。 “你心中的感情,为何不及时告知于我?” 他轻声说着。 “若我不点破,这感情你还要打算瞒多久?” 山茶的冷香越来越近,顾城渊脑子里彻底不再转动,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如鼓擂,欢欣跳跃地越来越快—— “顾城渊……”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 可眼下唇瓣已然快要相贴,他又不愿分开注意力去听唤他的人到底是谁。 “顾城渊——” 那道声音似乎又大了些,可是顾城渊已经不想再去想那是谁在唤他。 是谁……都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感受到了唇上的柔软。 “顾城渊!!” 啪。 颊边火辣辣地疼。 顾城渊猝然睁开眼。 周围又恢复成树林的模样,白雾依旧。 “……” 他靠在树干上,口中一阵难言的苦味蔓延,转过头看见一双寒气乍现的浅眸,愣了瞅了那张脸好一会才道:“师尊?” 顾城渊一头雾水。 若白翊在这里,那刚刚的是谁? 白翊将瓷瓶收回袖袍,瞧着他脸颊上的红晕,脸色黑的吓人:“我不是与你说过这里有幻境,你还陷进去做什么?” 顾城渊还是愣着。 “我……知道有幻境,可是刚刚师尊你不是……” 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便立马住了嘴。 “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 “……” 白翊微微松了眉头,也是怪他没有说清楚这幻境有两层。 “是我没有与你说清,这幻境古怪,分有两层,第二层最容易蛊惑心神。” 说完他想起刚才顾城渊那副模样,又道:“你的第二层幻境是什么,怎么脸红成那样?” 顾城渊一惊:“啊……这不是师尊那一巴掌打的吗?” “在我动手之前就已经红了。” “……” 见糊弄不过去,顾城渊只好挑些能说的说给白翊听。白翊听他讲述完,不再过多纠结,刚准备起身却脸色忽然一变。 不等两个人反应,白翊周身忽然开始向外弥漫出一层白雾,白雾越散越多,顾城渊直接看不清他的身影。 “师尊??” 震惊之余,顾城渊将那雾气挥散,却依旧不见白翊的身影。 “师尊?”顾城渊慌了,“你在哪?” 脚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顾城渊一愣,低下头看下去。 结果看见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扎小人。 “……?” 顾城渊瞪着那小玩意。 小纸人也很震惊。愣怔一瞬,随后抬头,与他对视。虽然是墨水点的眼睛,可顾城渊还是能从中看出他眼中的怒火。 “顾城渊——!” 纸人抬起手指向他,声音还是白翊怒极的嗓音,只是小了不少。 “你在那幻境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第62章 【双身戏衣鬼身现】7 若是平时的白翊, 这般的怒意顾城渊早就赶紧认错受罚去了,可现如今面对那圆滚滚的小纸人,实在生不出什么惧意来。 两人对视着, 沉默了半晌。 白翊的问题顾城渊自然是不敢回答,但又实在担心, 他犹豫片刻折了个中,旁敲侧击道:“……我在那幻境里只是信了那假师尊,与他走了一段路,后来便被您抽醒了。是不是因为我相信了那邪物的缘故?” 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白翊又瞪他一眼,随后默默垂头闭目去感受自己丹田内的灵流——还好依旧是雄厚的。 掌心抬起, 他试图调动丹田里的灵力,努力许久却只蹿出一道烟花似的灵流, 升到半空就星星点点地散了, 有一些落到纸扎的衣袍上, 还灼出一个火点来。 “……” 顾城渊赶紧替他将那火星子捻灭, 但看着白翊皱成一团的脸,他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翊听见动静抬眼看向他, 恼怒道:“你在笑什么?” 顾城渊立马正了脸色:“没, 我就是在想,师尊变成这副模样, 待会还怎么抓那只邪物?” “……我的修为还在, 只不过有道无形的法术将它阻隔,我暂时调用不得。”白翊沉声道,“不过再给我些时间我能将那道法术冲破。” 顾城渊眨了眨眼睛:“冲破那道法术, 师尊需要多久?” 白翊:“……一刻钟。” 顾城渊点了点头,只能默默祈祷在这一刻钟里那只邪物不要找上门来, 不然光靠他和那小烟花怕是难以对付。 他瞧着地上那只白乎乎的纸人,思考片刻,顾城渊将手心摊开伸到小人的面前。 纸人微微一顿:“做什么?” “师尊您上来,我们再去别处看看。”顾城渊道,“亦或是在这里等上一刻钟?” 在同一个地方呆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暴露两人的气息,白翊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慢慢走到顾城渊的掌心:“不能在原地待太久,走吧。” 现在的白翊轻飘飘的,跟没有似的。顾城渊暗自掂了掂掌心里的重量,怕他栽下去便稍微捏紧了些,可白翊却被他捏的闷哼一声,怨道:“……用这么大力气你是想捏死我?” “抱歉师尊。”顾城渊见状连忙松开手,歉意道,“我怕你栽下去,力道稍微大了些。” 白翊水墨点的眼睛在他身上扫视一圈,最后抬手指了指顾城渊的肩头:“你将我放在肩上。” 顾城渊依言做了。 白翊在他肩头挪着步子,靠到脖颈前才站稳了些,他抬眼去看前方白雾有渐渐散去的迹象,嗓音低沉:“……怕是不用我们继续找下去了。” 此刻的白翊有些扎人,顾城渊忍着伸手去挠的冲动,不解道:“什么不用找了?” 白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邪物来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忽然全部都消散开来,两人定睛一瞧,他们一直在找寻的空地赫然就在前方不远处。 不过与先前几日不同的是,这一次那片空地上方被人搭了一方戏台,仔细看过去似乎还有伶人在戏台上走动,底下也坐了不少人在听戏。 这场景在这片荒林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白翊看上一会,在肩头抓着他的发丝:“尽量屏息,过去看看。” “好。” 顾城渊放缓呼吸,慢慢走过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戏台上的曲声大了不少,顾城渊瞅着那群安静听戏的人,也默默在后排随便挑了一个座,不动声色地去看那边唱的正酣的戏。 戏台上一青一红,正是青衣与花旦的角色。 白翊隐在顾城渊的墨丝之中,眼神落在青衣花旦相同的水袖上。 这邪物难不成有两只?可那天夜里白翊追寻出来时确确实实只感受到了一只邪物的气息,哪怕是现在,他也没有察觉有两只邪物的存在。 正思索着,戏台上鼓声轻响,那是戏要开唱的拍子,白翊见此只好暂时收回思绪,准备细听这戏都唱了些什么。 林间静默一瞬,鼓声渐起。 戏台上的场景是颇为寒微的竹舍,青衣手拈银针,抚袄垂坐窗前,粉衣花旦动作轻柔将水袖一绕,手执烛台掀帘而入。 青衣见她,微藏手中细针,笑唱: |菖蒲影斜浸窗纱,银针暗铎芙蓉帕。| |莫笑阿兄指节钝,当年也描金凤压红霞。| 花旦水袖见此掩嘴轻笑,拿过青衣手中针袄,针线利落在她手中穿梭着: |烛花轻蕊笑郎拙,细线分明绕三巡。| |且看流云随月行,寒衣未成先绣并蒂花。| 且唱完这对词,鼓声猛地一顿。 花旦抬眼看向台下众人,眼神在白翊和顾城渊的方向滞留一瞬。下一刻,猝然抬手,将那银针狠狠扎入掌心,针尖刺破皮肉喇开一道血口,鲜红刺眼的鲜血顿时染红水袖。 花旦眉眼一狠,一改先前的娇俏,凄厉长呼。 |阿兄何苦自沉塘——| 鼓点陡然密集,戏台上场景变换,暴雨倾泻,隐隐还有雷声。 青衣背对众人颤抖起身,水袖染上水汽,最终被浸透,沉重垂落。 |朱门酒肉饲蟾狼……病弱肌骨寸寸寒。|青衣似是哭诉,泪痕浸湿脸颊油彩,|自诩不得在人间,阿妹速速离月殇……| 第96页 花旦水袖扬起抖旋,苍白绸缎缠绕颈间,下方裙摆蓦然燎起明焰,火舌窜起,焰光映着她的脸,杏目圆瞪,如泣如诉。 |千针万线缝罪证,血线浸作朱门长。| 青衣与花旦水袖交缠,相背而立,水光里燃着明焰。 青衣问:|可悔未成桃源卷?| 花旦答:|只恨未绣断罪剑!| 一道惊雷轰然响起,瓢泼大雨倾泄滚落,却依旧浇不灭那愈来愈烈的火焰。 两人水袖垂落,厉声齐道:|且化千魂缠金殿,夜夜断肠不得安!| “且化千魂缠金殿……” “夜夜断肠不得安。” “……” 鼓声停,水袖落,青衣花旦顿在原处,随后毫无生气地垂下头。 现场一片静默。 啪。 啪啪。 观众席里,看客们开始一声不吭地鼓掌,两下两下地鼓掌。 顾城渊不曾看过戏,可台上那段戏唱的动情凄切,听完这场戏他居然也心中压抑的厉害,耳边似乎还有戏调在吟唱,嗡嗡作响。 片刻后,台上两人缓缓起身,欲要退场;顾城渊见此忍不住也想抬手给他们捧个场。 “不要鼓掌。” 肩上一直沉默的白翊忽然出声,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且看看,身边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顾城渊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抬眼去看身前,瞧着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个个破烂不堪的纸人! 顾城渊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怎么是纸人?” 不等白翊回答他,戏台上的花旦忽然停了步子。 “嘻嘻嘻嘻……” 飘渺笑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花旦青衣缓缓转身,朝顾城渊的方向看去。 顾城渊与他们对视,呼吸一凝。 花旦微笑,阴恻开口。 “那位公子……为何不鼓掌?” “……!” 话音刚落,青衣带水白绸斜飞而出,直直缠向顾城渊的脖颈处! 顾城渊跃身躲过,稳定身形后抬手将肩上挂着的白翊扶正:“师尊你不是说不要鼓掌吗!?” 白翊伏在他肩头,将他抓紧了些:“……你鼓不鼓掌她都会出手。” 顾城渊哑然。 戏台上,花旦掩嘴一笑,轻飘飘地挥挥手,那一个个纸人晃晃悠悠起身,面露凶光朝两人扑去! 顾城渊聚灵于掌轰散几只纸人,左右躲闪青衣斜飞的水袖:“师尊您还要多久时间冲破那道法咒?” 白翊声音忽上忽下:“半盏茶。” 顾城渊闻言抽出腰间配剑,斩断一截白绸:“……好。” 青衣与纸人左右夹击,顾城渊自知不能硬碰硬,便一直躲闪打算将这一盏茶的时间拖满。 “左侧,抬剑去挡。” 肩膀上的白翊出声提醒,顾城渊不曾多想,立马按他所言抬剑,挡下左侧扑过来的纸人。 “斩了它,后方还有三只。” 一剑挑碎前方纸人,回头又斩三只。顾城渊在白翊的提醒下渐入佳境,他活动几下手腕,扬眉道:“师尊之前说的不错,瞎练果然还是不行,得您指点才行。” 白翊颠簸的厉害,趴在他的肩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衫,轻哼一声没有答话。 纸人的数量渐渐少了下去,青衣见状跃上枝头,两条水袖如瀑水般倾泄而下,顾城渊抬剑将那丝绸刺破一道口子,从中跃出,落到远处。 没等他喘口气,另一边忽然亮起火光,带着烈焰的衣袖猛地抽过来,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抽飞出去—— 刹那间他抬手将肩头的纸人护着,随后才重重落地。 尘土扬起,顾城渊顾不得其他,只是忙将手掌摊开怕捏着白翊。 “师尊你没事吧?” 尘埃飞扬之间,白翊瞧见他浸了血的肩头,掩袖闷闷咳嗽几声,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我没事。” 顾城渊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眼去看那粉衣花旦。 刚刚那花旦所使居然是焰火? 她和那青衣居然属性相克? 顾城渊惊疑不定,这是什么理? 花旦狞笑缓缓靠近,忽地瞥见顾城渊手中的白翊,微微疑惑:“咦?这是哪来的小玩意?” 说着她便抬手去捉白翊,顾城渊哪能如她愿,刚要动身却被水袖捆住,动弹不得。 是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包过来的青衣! 见白翊被那鬼物拎走,顾城渊急地大喊:“一个纸人罢了,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 “哦?” 花旦闻言微微一笑,歪头看着手中那只冷兮兮的纸人,随后抬手,猛然捏碎了他! 顾城渊猝然瞪大眼。 “师尊!” 花旦却毫不在意地将碎屑扬了出去:“现在到你了,小公子。”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半空中打着旋,顾城渊望着它们,黑瞳中忽然涌现出一丝血色。 “找死——” 可还没等他发作,侧面一记刺眼蓝流呼啸而过,刮的青衣花旦双双倒飞出去! 身上的水袖被尽数绞断,顾城渊愣怔一瞬,抬眼看到身侧的白翊,瞳孔中的血色渐渐褪去。 “师尊你没事吧?” “无碍。” 白翊浑身寒气逼人,幸好他最后关头加大灵力强行冲破那道阻隔法术,否则恐怕还真的要被那花旦给捏碎扬了去。 他墨眉皱起,眸间灵流划过,玉龙顿时灵光暴涨,扇骨变得尖利利剑般的朝那两只鬼物刺去。 青衣见状一挥衣袖,面前竖起一道水墙,居然硬生生将玉龙抗了下来! 白翊冷哼一声,指尖灵流掐的更狠,玉龙气势愈盛,将那道水墙刺出一丝裂缝—— 一记焰袖从水墙中刺出,直冲白翊面中而去! 他侧身躲开,掌中泛起灵光,一把揪住白绸,猛地将那花旦从水墙后边给拉了出来! 花旦一惊,画着油彩的面部闪过一丝狠厉。她在空中翻身,将焰袖绕了一个弯套在白翊的脖颈处,骤然收紧,试图将他绞死。 见此,顾城渊趁机一剑飞出斩断焰袖。白翊立即转身,一手反掐后背花旦的脖颈,将她拎起而后狠狠砸向地面! 一声巨响,尘土再次漫起,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坑。 “……” 顾城渊瞧着白翊那张愠怒的脸,然后又看了看那深坑,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不愧是青泽仙君,打起架来都这么斯文。 一声龙啸,那边的玉龙强硬刺破水墙,青衣来不及躲闪,被反噬呛出一口黑血。 周围寂静一瞬,花旦缓缓从深坑里爬出,血色瞳仁里映着那袭白衣:“呵……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那天夜里的仙君。” 白翊自上而下睨着她。 “区区鬼物,敢伤我的人。”他道,“好大的胆子。” 说罢抬手欲要再来一掌,花旦嘴角抽搐,随后“嗤”的一声化为黑烟,遁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白翊见状抬脚就要追上去,却被青衣的水袖缠住脚踝。 “仙君莫急。” 青衣道。 “想去追阿妹,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 …… 是梦。 炽烈火光映在脸侧,眼中跳跃着赤焰,萧程肆疲惫地动了动干涩瞳仁。 他知道这是梦。 抬眼看向前方,火海里,房梁上悬挂一具女尸,一尺白绸勒紧在脖颈,已经生生勒出一条血痕,触目惊心。 火舌窜起,从衣摆攀延而上,渐渐将她包裹。 鼻尖混合着呛人烟尘和皮肉烧焦的味道,萧程肆的衣摆也被屋中火势所引燃。 清晰的灼烧感阵阵传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枉费力气去试图逃跑,只是平静望着她。 周围忽然传来阵阵笑声,眨眼间,房梁悬挂着的女尸竟睁开了眼,她缓缓转头看向他,嘴角咧出一个笑,露出猩红嘴唇中的森白牙齿。 “……” 她猛然扑过来,张口撕咬他的血肉。萧程肆被咬的鲜血淋漓,身上传来的痛感都无比真实,冷汗被疼出来,他却丝毫不反抗。 因为他知道,只有等那女鬼将他拆骨入腹,他才能从梦中醒来。 …… 萧程肆睁开眼,从梦中醒来又是大汗淋漓。喉头干哑的厉害,在榻上沉默良久,他才缓缓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 夜色下,他攥着茶杯刚喝下一口,下一刻,杯中的茶水滴入一滴血色。 心头猛地一跳,反射般地抬起手将那茶杯狠狠扔出去,他起身,环顾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夜里静的可怕,连续几天的梦魇早就将神经折磨的紧绷脆弱,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黑暗。 身后似乎是有黑影一闪而过。 萧程肆立即回过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 眉间紧锁着,被梦魇折磨的精神已经快要被房间里的任何细微动静给击溃,他咬着牙,缓缓开口:“……你没有胆子杀我。” 第97页 眸光阴沉,他眼眶泛起血色。 “否则你用不着这样吓我。” 感受到背后正有一股热流靠近,萧程肆一把抽出床头配剑,朝着身后猛砍,却依旧砍空。 “你给我出来……”萧程肆发丝凌乱,发丝粘黏在额头,他瞪着泛红眼眶,受不了地大喊,“你给我出来!” 肩头一沉,他动作一僵。 “嘻嘻嘻……”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萧程肆,好久不见。” “……” 萧程肆大脑空白一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他缓缓抬手,再次要去劈身后的鬼东西。 花旦轻而易举地躲开,萧程肆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他也不指望真的能劈中她,只是趁着空隙拔腿就跑。 还没跑上几步,身后的花旦就一挥衣袖将他卷了回来。 “死耗虫。”花旦眯着眼,不耐道,“你打算还要跑多久?” 萧程肆挣扎一番无果,认命似地停下来,喘着粗气,冷汗直流。 见他始终垂着头,花旦笑了笑,讥讽道:“你可敢抬头看我?” 萧程肆隐藏在发丝下的眼睛狠狠瞪着。 “为何不敢看我一眼?”花旦焰袖渐渐缠上他的颈间,鬼魅嗓音轻飘飘的,“你怕我?” 感受到窒息,萧程肆艰难地呼吸,他微微抬眼,看清那张画着浓厚油彩的脸。 他咬着牙,艰难吐出一句:“你……不能杀我。” 花旦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嗬嗬笑起来:“我凭什么不能杀你。” “我现在是白翊的徒弟……你若是敢动我,定会被挫骨扬灰……” 颈间的绸缎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花旦狞笑:“那我今日便试试。”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愈来愈模糊,面部充血紫红,他如濒死的鱼一般嘴唇开开合合。 快死了。 他恐惧地瞪大双眼。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 眉间破出一道白光,将那花旦逼地倒退,缠在身上的焰袖被迫解开,萧程肆掉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是白翊先前给他的那道清心咒! 花旦脸色一凝,再次挥袖,却被萧程肆身上的结界给弹了回来。 “……” 萧程肆呆愣一瞬,见花旦疑惑的模样,他忽然低声笑了。 “你不去杀金潼,反而来寻我……”萧程肆缓缓站起身,“不就是因为你现在还杀不了金潼吗?” “谁告诉你我杀不了金潼?” “那你为何迟迟不动手?”萧程肆笑道,“都潜入云锦轩了,你却只敢对我动手。” “欺软怕硬的鬼东西……现在如何,连我你都杀不了,你还能做些什么?” 花旦闻言,身子忽然颤抖起来,她怒极地扑过去,隔着一层结界与萧程肆嘶吼:“渣滓!” “你如今怎能心安理得道出这些话?!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 “你早就什么?”萧程肆瞪着猩红眼眶,嗤笑道,“你早就能为你哥报仇了是吗?” 他长长笑了一会,笑的眼角泛出点点泪花:“……你当真以为你收集到的那些蝇头证据就能扳倒金潼?” 花旦凄厉叫喊:“你要说什么?!” “金潼在渊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手段你可都曾知晓?” “住口!” “就算当年没有我。” “你住口!!!” “你也照样会被他安上各种死因。”萧程肆字字淬毒,“与你那短命哥哥一同归西。” 花旦怒道:“你放狗屁!明明全都是因为你!” “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你恨我,恨他们,我难道就不恨了吗?” “人各有私欲……”萧程肆神色癫狂,瞳底涌动着滔天恨意,心中多年积郁都随着他的怒吼倾泄而出,“你为了报仇,那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为了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一阵狂风猛地将门窗吹开,桌上茶杯掉落,摔的粉碎,杯中茶水四溅。 气氛静默一瞬。 萧程肆胸膛剧烈起伏,稍微稳了稳心神,他又道:“你要一个公道,我也尽力将矛头指向了金潼,白翊他们定会追查到底,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 花旦忽地安静下来,浓烟滚滚,身体竟然开始燃起烈焰。 “好一个只想活下去……”花旦再次甩起焰袖,狠狠砸在那层结界上,“好一个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萧程肆脸色一白。 “既然你这么想活下去……” 焰袖高甩,将结界硬生生砸出一丝裂纹:“我偏要让你活不下去!” “我先杀了你。” 裂纹开始扩散,萧程肆瞪大眼睛。 “然后再杀了金潼。” 结界摇摇欲坠。 “我要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将你们的魂魄抽出来撕碎。” 结界彻底破碎。 花旦咧着尖牙,尖声道:“谁也别想好过谁——!” 砰! 一团青色的东西突然从窗外被人扔进来,狠狠撞向花旦,一青一红顿时都被贯力而倒冲出去。 花旦从地上爬起来,定睛一瞧那团青色居然是青衣。 青衣被打的不成鬼样,身子都快成了半透明状。 不等花旦反应,一抹白影就落在眼前。 白翊手中的玉龙还泛着灵光,他发丝微乱,神情淡然,垂眼看着两只鬼: “可还要继续打下去?” 第63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8 萧程肆冷汗犹在, 他大睁着眼直到看清白翊的身影,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 跟在白翊身后赶来的顾城渊瞧着地上那滩人,又看到不远处的花旦, 不禁道:“她特地留下青衣与我们缠斗,当真是为了回来杀你?” 萧程肆咽一口唾沫, 没有答话。 另一边的花旦见青衣已经快要消散的鬼身,抬眼看向面前的白翊,眸间一狠,一阵火焰从焰袖燎起,越烧越旺,最后将整个身子都化为一团鬼火, 不等众人反应便融入青衣的身体。 “……” 白翊拧着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 青衣背对他们缓缓起身, 身上服饰哗哗作响, 它转过头来, 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青衣的身体就像是被人从中劈成了两半,一边身子阴暗潮湿不住向地面淌水, 另一边身子却明焰高涨, 发丝向上燃起漂浮,诡异万分! “这是什么东西?!”顾城渊震惊道, “水火共体?不会属性相克吗?” 白翊这才惊觉。 怪不得先前一直察觉不出两只鬼怪的气息, 原来它们本就是共体。 水袖和焰袖同时刺出,带着水汽和炙焰迎面扑来,这客栈地段干燥, 四散火星已经将一些茅草点燃,升起滚滚浓烟。 不少人已经从睡梦中惊醒, 传出阵阵惊呼。 “走水啦!都快起来别睡啦!” 也有人透过窗户看见白翊身前的邪物,惊声呼喊:“妈呀有怪物啊!快逃命啊!” 火势越烧越旺,客栈变得混乱不堪。 情急之下白翊抬手竖起一道结界,将那邪物挡在结界外,侧过脸与身后两人道:“这邪物古怪,你们先去救人。” 随后便将玉龙化为剑刃,掠身绕过两只袖绸,直直刺向它的脑袋! 顾城渊见状将萧程肆从地上拽起来,转头迈入那片混乱人群。 剑影与水焰双袖缠斗在一起,这只鬼物似乎现在才是动了真格,面对玉龙它居然已经不再落入下风。况且那绸缎要比剑刃灵活的多,水袖防守焰袖进攻,配合相当默契。 白翊暂时找不到它的破绽,只好与它一直周旋。 袖刃不断砸下去,却始终砸不中那道白影,花旦眸间燃起火焰,不耐烦地加快挥袖速度。 “讨人厌的虫子……怎么这么能躲——” 另一边的萧程肆将一个老妇搀扶到空地坐下,随后回头去看远处两道纠缠身影,望着那只骇人鬼物,皱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顾城渊好不容易将那些燃起的火光全部扑灭下去,抬手擦一把汗,将手中水桶丢给萧程肆:“你在这里好好守着,我去帮师尊。” 言毕,顾城渊拔剑掠去,加入混斗。 萧程肆抱着水桶,欲言又止。 不知到底打了多久,那只邪物还是一副不知疲惫的模样,期间顾城渊不慎被抽了两袖子,无奈之下只好先落回地面。 盯着灵光中白翊高挑的身影,顾城渊担忧地皱了皱眉。 这鬼东西到底吃了多少人修为才能这么雄厚? 正担忧着,人群中的萧程肆冷不丁地突然冲他们这边高声喊着。 “师尊——试试将破寒再压冷一些!” 顾城渊不明所以,白翊闻言却眉间一挑。 指尖快速捏起法诀,玉龙泛出刺眼幽蓝,一只不同于平时的墨蓝蛟龙欺身而出,呼啸着迎着水袖而去! 第98页 玉龙触及到水墙,瞬间冻结成冰墙,随后一声脆响便被玉龙撕咬了个粉碎! 花旦见状连忙抽起焰袖,可还是来不及,火焰被那冰体瞬间冻熄! 邪物愣怔一瞬,白翊趁机持剑刺去,剑影携带灵光一闪,鬼物身形猛然一顿,而后重重落地—— “……” 衣袍徐徐垂定,白翊收起玉龙,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所沾染的灰烬。 顾城渊见那邪物落地后不再动弹,惊奇地看着走近的萧程肆:“……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萧程肆道:“这鬼物水火共体,既然属性相克还能共存,那么其中的平衡定是苛刻无比。” “极寒克制它的水火属性,只需一丝便可打破其中平衡。” 顾城渊讶然:“你还知道这些?” 白翊侧脸看向萧程肆,眼底有着一丝赞赏之意:“你心思敏锐,不错。” 萧程肆:“运气罢了。” 顾城渊抬手将铁剑收回剑鞘:“邪物既然已经被师尊斩获,是不是就能够结委派了?” 白翊没有答话,心道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抬眼看向那只匍匐在地的邪物,他缓缓走了过去。 “……” 鬼身又开始变得透明,青衣残破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抬起脸,不再是先前那副畸形模样,花旦在他体内似乎已经沉睡过去。 “……仙君。” 水渍冲淡青衣脸上厚重的油彩,依稀可以辨认出他的模样,他吊着最后一口气,指尖动了动,一道微弱白光亮起将白翊和自己包围。 白翊静默地站着,周围纯白虚无,应当又是青衣的幻境。 “仙君。” “……” 白翊望着面前那个瘦削少年,褪去斑驳霞妆,露出来的清俊面容透着一股病态苍白。 见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白翊淡淡看着他,没有开口阻止。 少年闷闷咳嗽几声,唇间溢出几丝黑血。 “……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哪怕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我也绝无怨言。” 说罢,他泛白的瞳孔微动,随后垂眼,抬手伏身翩然跪了下去。 白翊见状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褴褛青衣铺散在纯净之地,脏污的扎眼,少年忍着胸腔里刺骨疼痛,颤抖着开口。 “贱伶斗胆请见仙君,是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阿妹。” “……” 高抬贵手? 白翊一双浅眸平静淡漠,眼神落在他跪的熟练的脊骨上。 让他高抬贵手放过一只吃人怨鬼,这是什么笑话。 “你可是在说那花旦?” “仙君睿鉴。” 青衣依旧伏在一片白茫之上,他不曾抬头,也许是唱戏多年的缘故,嗓音细像是阁中闺秀,若是不看他的脸,还真叫人分辨不出他是个男人。 墨眉微微皱起,良久,白翊开口问他:“你说想让我高抬贵手,总要有个缘由。” 青衣闻言却未答话,因为他也不知该用何种缘由才能为花旦开脱,他只是将身子伏的更低:“……我们这种游荡在世间的怨魂,心中怨得久了,到头来究竟在怨什么都记不住了。” “可我记得,阿妹她原本不至于此,是受了我的牵连才堕落厉鬼道……”青衣说着又咳嗽一阵,“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她只是被仇恨一时蒙了双眼,若是要碾魂挫骨,罚我一人就是……” “只求仙君高抬贵手,保全阿妹的魂魄,留下她重新投胎的机会。” “……” 少年说的真切,白翊不为所动,嗓音微冷道:“你可知你们曾害死多少无辜之人,我怎能高抬贵手。” 青衣的身子已经开始透明,白翊望着他,这才反应过来,虽然鬼身实体是青衣,那花旦并没有肉身,但从先前到现在,青衣的身体几乎都是快要透明的模样。 这本不该如此,若要解释,那便是青衣其实怨念并不强盛,他是因另一种方式游荡在人间。 与怨念不同,那种方式叫做…… 挂念。 白翊眼睫垂下:“既然你原本就不曾有过生念,为何又要以自身与我谈条件?” 面前少年瘦弱的身子微微一颤,胸腔的刺痛更盛,他翻白的眼睛眨了眨,最后抬起头。 他明白,白翊不会答应他,他保不下她。 不过还好,他的目的本就不是妄图想保下阿妹。 青衣愈来愈透明,几乎要与周围的纯白融为一体。 “仙君,我骗了你。” “……” 他还是跪着,唇间的黑血顺着脖颈流下,但他却淡淡笑了:“阿妹的魂魄已经散了。” 白翊心中顿时一沉,似乎猜到他的意图。 “是我挫散的,就在您一剑穿心的那一刻。”青衣道,“我们罪孽深重,自知逃不过刑罚,由我来终结魂魄,至少还能轻些。” “……” “什么怨念什么挂念,我们都不要了。” 青衣快要彻底消散,幻境摇摇欲坠。 “若仙君发发慈悲,能够还我兄妹二人一个公道,哪怕魂飞魄散……” “我也由衷谢过。” 蹙眉望着那片光点,白翊心中微动。这究竟是多大的仇怨,能让一只鬼能做到这个地步来求他。 由淡漠许久,赶在光点彻底崩溃之前,白翊还是开口了。 “如何才能还你们公道?” 四面八方传来空渺微弱的声音,白翊仔细分辨,听出那只有一个字。 金。 下一刻,幻境彻底破碎。 白翊又复垂眼,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幻境外的萧程肆见白翊浸在光晕里,面露紧张,他上前看了一眼已经消散的青衣,问道:“……那邪物可是与师尊说了什么?” “嗯。” “它都说了些什么?” “说它有冤屈。” 萧程肆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除此之外呢?” 见他语气微急,白翊疑虑瞥他一眼:“怎么?” “啊……”萧程肆连忙轻咳一声道,“我只是看这只鬼都魂飞魄散了,还以为他说了什么浑话呢。” “魂魄是它自己湮灭的。” 萧程肆闻言意外了一瞬,白翊继续道:“自毁元魂从此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不得投入轮回,他做的绝对,只为求我帮他讨个公道。” “谈起这个,我有话要问你。”白翊道,“我们三人当中应当属你对渊城最熟悉,金潼这些年在渊城都做了些什么?” 萧程肆见他问这个问题,眼神暗了一瞬,思忖片刻正要开口,远处人群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哎呀!仙君你怎么吐血了!” “哎哟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我说那老太太你别光在那喊,你帮忙扶一下啊!” 第64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9 人群一阵混乱, 不等萧程肆继续开口,白翊就已经沉着脸转身快步朝人群赶过去。 “……” 萧程肆望着距离渐远的白翊,默默将刚才艰难组织好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见白翊朝这边走过来, 人群自行分散给他让出一条小道,待他走进去, 一眼便瞧见地面上已经昏过去顾城渊。 若是仔细瞧,他左上身青衫上早已被鲜血浸湿,呈现出青黑来,白翊扫一眼周围躲远的百姓,自己过去将顾城渊扶起来。 刚才心思不在顾城渊身上,他现在才想起来之前与青衣花旦缠斗时, 顾城渊前前后后挨了三记,再加上那一夜的水袖, 足足挨了四袖, 那焰袖狠厉, 算下来怕是伤的严重。 他将顾城渊背起, 血渍顿时浸染寸许白袍,白翊抬眼看向人群:“客栈掌柜可在这里?” 人群闻言骚动一阵, 掌柜从中钻出来:“哎呦, 回仙君……我在这呢。” 白翊道:“那只邪物下手不分轻重,这客栈的损失拟册上报给金城主, 重修的银子可抵消。” 掌柜的听见要上报给金城主, 嘴角抽搐了几下,但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正巧抬头望见刚挤进人群的萧程肆,白翊便与他道:“你且在这里将他们安顿好, 之后再返回云锦轩。” “……好。” …… 忙活一整晚,天边才刚刚泛起光亮, 云锦轩的小厮正杵着扫帚打瞌睡,冷不丁忽然瞧见院子里来了两个浑身血迹的人,顿时瞌睡都没了。 小厮认得出那白衣服的仙君:“仙君您这是……” “去告诉你们金城主,让他再排一间客房给我。” “啊?要客房做什么?” 白翊皱眉道:“你快些去做便是。” 小厮见他着急就不再多言,转身要去推那阁门,结果手指尖还没碰到,门就从里边打开。 金潼脸上顶着几片黄瓜,晃晃悠悠地走出来,瞧见白翊和顾城渊的惨样,惊讶一瞬。 “哎呦,两位仙君这干什么去了,怎么伤成这样?” 第99页 白翊没工夫跟他废话,直接道:“我要一间客房给他处理伤口。” 金潼见状道:“这院子两边都是,您随便挑一间就成。” 白翊便随便挑了一间,金潼慢慢跟上来:“……怎么流这么多血,要金某寻个府医来吗?” “不必。”白翊将顾城渊放下,“你寻个药箱给我便是。” 金潼点头应下。 须臾,小厮就将药箱带了过来。白翊直接将那染血上衣扒开。顾城渊左肩被劈的最狠,伤口上的血肉混着衣物粘黏在一起,小心将它们撕下来才见得那狰狞的血口,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森白骨头。 “……” 看着榻上那人苍白的脸,白翊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气来。 这魔是傻子吗,伤成这样自己不知道早些处理。 这才第一次接委派就被伤成这副模样,更何况还是有他在的情况下…… “……” 罢了。 白翊微微蹙起眉。 说到底还是他察觉的太晚了。 肩上的血窟窿不太好止血,他只好强硬地用灵流将血液逼回去。 灵流擦过血肉,顾城渊疼地闷闷哼了几声。 脏污的血染了一卷又一卷的白纱,直到最后一卷时,才算是处理妥当,白翊松了一口气,这才去看其他地方的伤。 还好其余地方只是被袖绸抽了大片的瘀血,除了心口处有几处裂口,别的都不算太严重。 那片青乌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衣物里,白翊见此便伸手欲要去解他的腰封,手指刚刚扯动几下,榻上的顾城渊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激灵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动作扯动到肩头的伤口,刚止住的血又浸出来一些。 “……” 顾城渊抓着他的手,惊疑不定:“师尊……?” 白翊瞧着他肩头渗出来的血,眉头紧皱,寒声道:“把手放回去。” 顾城渊犹豫一阵,依言松开手。 白翊继续去解他的腰封。 “师尊……”顾城渊微微睁大眼睛,再次开口,“除了肩头严重些,其他地方都没太大问题,我自己来就行。” 白翊没有搭理他,将腰封解了下来,衣物顿时松散。 “师尊——” 白翊被他喊的心烦:“闭嘴。” “……” 指尖掐起碧色灵流,缓缓浸入那片萦绕着些许黑气的瘀血,片刻,白翊抬起眼睫幽幽道:“你会疗愈法术吗?” 顾城渊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他确实不会。 静静看着白翊将那些黑气全部逼出去,他刚暗自松下一口气,心道终于要结束了,结果下一刻白翊却将温凉的手贴在了他的心口! 顾城渊顿时呼吸一滞。 那只手掌中凝着一层淡淡灵流,正动作轻柔地揉着。 “……” 两人的距离虽算不上太近,但也绝对算不上远,药膏的苦涩混着山茶的清香一起往脑袋里钻,莫名有些醉人。 呼吸像是被燎了一层无名的火,顾城渊眼睫微动,一双黑眸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 白翊瞥了一眼他红润的颊边,心中不明白他到底在瞎害羞个什么劲,无奈片刻他缓缓开口问他:“……疼不疼?” 顾城渊心跳有些快,心下只道哪里还疼,反而身上酥酥麻麻的,痒的厉害,于是他便如实抿唇道:“唔,不疼……有点痒。” “……” 这瘀血要揉散才好的快,刚才白翊还怕他疼故意力道放轻了些,但听见顾城渊的回答,他当机立断忽地加大手上力道,狠狠按了下去。 “……呃!”心口一阵酸痛传来,顾城渊蹙眉忍不住痛呼,“师尊……师尊!疼!这下是真的痛了!您轻点——” 白翊冷哼一声,没有依他,手上的力道依旧。 “喊什么,揉狠些瘀血散的快。” 顾城渊直接硬生生地疼出了泪花,这痛实在钻心,根本没法忍着不喊出来:“不行了……散慢一些也没事,太疼了!” 面对他的惨叫白翊恍若未闻,只是淡淡道:“这点疼都受不住?疼也要忍着。” …… 揉狠点确实能快上不少,约摸一盏茶的时间白翊就将那片青乌基本揉散。顾城渊早就疼的大汗淋漓,待白翊终于收手撤去灵光,他才渐渐清醒了些。 天边已经大亮,烛光暗了下去。 白翊将他染血的外袍换下来,顾城渊躺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那只邪祟,师尊已经将它斩获了?” “嗯。” 顾城渊闻言,抬起汗湿的眼睫,眼中闪着光亮:“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这委派?” 白翊看他一眼,不太明白他现在又在兴奋什么:“……你急着结委派做什么。” “先前师尊不是说结了委派就能去天水了吗。”顾城渊道,“我想快些去天水取剑。” “……” 听他提起取剑的事,白翊却沉默一瞬。 “为何急于取剑?” 顾城渊垂下头,郁闷道:“取剑之后就能修习心法剑谱。这次委派,我总觉得……我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何苦花费心思在这种没用的念头上。”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白翊道,“委派还暂时结不了,这案卷得继续查下去。” 顾城渊疑惑道:“还要查?查什么?” “你可还记得那天在早茶铺子,萧程肆刻意提到一对夏姓兄妹。” 夏家兄妹…… 顾城渊闻言低头想了一会。 “……师尊的意思是,那花旦青衣就是那对兄妹?”想起那水袖和焰袖,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但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可是天底下有那么多血缘之亲,如何断定呢?” 见他脑袋转不过弯,白翊便提醒道:“你仔细想想他们特地唱给我们看的那场戏。” 顾城渊闻言,脑子里浮现刚才在树林子所看的好戏,这一想便感到奇怪。他之前从来都没有看过戏,可不知怎的,青衣和花旦所唱的戏词却像是印在他脑海里一般,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回忆起那些戏词,顿时想通了。 “沉塘,朱门……”顾城渊思虑道,“我记得金城主那天所给的卷轴上写到夏姓兄妹死因是一水一火,如此一来便都对上了……怪不得那邪祟是水火共体。” 白翊欣慰地点点头,缓缓继续道:“被玉龙穿心后,青衣主动碾碎双鬼魂魄,以此请求我还他们一个公道。” “除此之外,他点明这一切都与金潼有关,而那天夜里我们也寻到这云锦轩的后院里,确实有一间屋阁曾住过伶人。” “这些年来金潼变化巨大令人费解,云锦轩建的蹊跷,陈年的那些案卷也还不知真相,因此这次委派不能就此了结,还得继续查下去。” 顾城渊思考:“这么一说,也不免太巧了些。师尊有问过萧程肆么,他肯定知道不少。” 白翊没有否认,只是起身将一地狼藉收整好,随后就要出门:“你伤的不轻,先好好休息。” “师尊要去哪?” “去寻金潼。” …… 守门的小厮早就熟悉白翊,见他直接走进院里也没有拦着,听他说又要见金潼,只是将他带到金阁的锦鲤池旁。 晨色微熙,池水映着粼粼冷色,金潼怀里抱着猫,一把把朝池子里抛下鱼饵。 “哟,白宗主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金潼瞧他一眼,嘿嘿笑了,“这南安的锦鲤就是个头大,白宗主你要不也来喂点?” 鱼饵落入池面,红白锦鲤争相抢夺,激的水花四溅。金潼专心喂着鱼,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得肥肉都在抖动。 白翊见此皱了皱眉,没有答话,将上次金潼给他的卷轴从袖中拿出来,递给他。 瞥见那是什么,金潼动作一顿。 “……嗬嗬,我差点都忘了。” 他将手里的鱼饵一把全部撒进池子,伸手去接那黑金卷轴:“我都听说了,这苍幽山做事向来干净利落,白宗主更是人中翘楚,除起邪祟来就是快,随随便便就将这祸害人间的鬼物给收服了。金某当真是佩服。” “不知白宗主何日启程返回洛川。”收回视线,金潼继续喂鱼,“要我说这渊城虽然地段偏了一点,但风土人情什么的还是不错的,再玩上两日,放松放松也不错啊。” 池子里水花溅的太高,白翊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步子,随后才道:“我们暂时不回洛川。” 金潼撒鱼饵的再次动作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那白宗主想去哪玩乐,我找人帮你们提提主意。” 白翊见他故意为之,便也没有唱反调,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渊城这地段我的确不熟,不过我最近想听戏,尤其是还没听过南方小调,不知金城主可有留荐?” 金潼慢条斯理地道:“那可真是不凑巧了,白宗主有所不知,这渊城早在几年前就禁戏了,若是想听戏,在这渊城怕是听不成了。” 第100页 “是吗。”白翊垂眼,瞧着那些肥硕的鲤鱼大张着嘴去吞咽鱼饵,而后又吐出来,“金城主以往是不是也爱听戏?” “白宗主莫要打趣我,金某一介粗人,哪有这种雅好。” 白翊闻言微微一笑:“那为何云锦轩的后院里有一间伶人住过的屋阁?” 此话一出,气氛忽然冷下来,只剩池中锦鲤扑腾的水花声。 金潼转过肥胖的身体,怪笑两声。 “白宗主在查我?” 见此事已经道破,白翊不再绕弯子:“这卷轴有问题,还请金城主重新整理一份真正的卷轴,早些交于我。” 白翊语气不容反驳,可金潼依旧不以为然地抚着怀里的狸花猫:“这话说的,陈年旧卷记载实在就这么一点,哪能说我是故意为之?” 白翊冷笑一声:“是吗,当年的夏家兄妹,金城主可还有印象?” 金潼装模作样想了想:“……啊,唱戏的是吧,有印象,当年云锦轩有商宴,金某曾请他们来府里唱戏助助兴,谁知后来竟然那么命薄。” “只是请他们来唱戏?” “不错。” “那后院里的屋阁如何解释?” “唱戏又不是只唱一场,暂住一间屋子,有什么问题吗?” “……” 见金潼满不在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白翊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火气,他沉声道:“金城主这是存心不打算配合了?” 金潼嘿嘿笑了一下:“我哪里不配合了,我这不是有问必答吗?” 白翊压制心中不快,蹙眉道:“你就不怕我将你抓去平天阁?” 金潼闻言笑容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我可是接到消息,那邪物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 金潼哈哈笑道:“白宗主,抓人也要讲证据,想必在规矩这方面,您肯定比金某清楚。” 白翊没有答话。 金潼又转回去继续喂鱼:“卷轴只有这一个,若是不满意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朝白翊笑了笑,语气似是恭敬又是挑衅,两颊的肉随着动作抖动。 “还是回洛川吧,仙君。” 第65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0 白翊最终拂袖而去。 吃一肚子闷火, 白翊一路上都脸色铁寒,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金潼这种烂泥般的人。 这烂泥他是碰都不想碰, 若是一拳砸上去还要陷进去,纯恶心人。 绕进原来的屋阁, 瞧见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萧程肆原本在门前徘徊正思索着什么,见白翊回来,便上前欲要说话,可还没开口,他就听见白翊冷冷道了一句:“让开。” “……” 萧程肆看着他脸上嫌恶的神情,脸色白了一瞬。 白翊没功夫看他的神情, 径直推门走了进去,而后挑一把软凳坐下。 顾城渊听见声响, 慢吞吞下榻出来一看,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到白翊身上的那股寒气。 “……这是怎么了?”顾城渊疑惑道, “谁惹的师尊动这么大的火气?” 白翊抬起眼帘看他, 眼底全是怒气:“谁让你下来了?回去躺着。” “……?” 顾城渊莫名其妙被他气吼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这么凶? 不过白翊那一句似乎只是为了撒撒火气, 说完就去拿桌上的茶水, 一连灌了几杯下去,那股气势若是不说是茶水, 怕是还以为是烈酒。 顾城渊见情况不对, 便默默坐下不再开口。 气氛沉默一瞬,白翊将那股闷气给压下去,他看向还立在门口的萧程肆, 皱眉道:“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进来, 我有话问你。” 萧程肆闻言身形一顿,脸色苍白地缓缓走进来。 “……师尊可是要问金潼?” 白翊点了点头,嗓音还是凉凉的,不过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还有那夏姓兄妹,你都知道多少?” 萧程肆垂眼:“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但我也只是从一个云锦轩中的老管事口中听说,许多事情并不知真假。” “不论真假,你且先说。” “……那我先说夏家兄妹吧。”萧程肆深吸一口气,苍白脸色缓和几分,“夏姓那对兄妹,一个名为夏锦辰,另一个叫夏锦蝶。说来也巧,他们正巧是在那年魔族动乱时随着南方流民迁入渊城,也就是我遇见师尊的那一年……” 那年大雪纷飞,兄妹俩靠着先前在南方携带的银子艰难熬过寒冬,等来年开春便用起看门本领,在渊城唱起了戏。 刚开始没银子,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身戏服和头饰,兄妹俩咬牙当了一些首饰,开始在街头草草地唱起戏来。戏是唱的极好的,但渊城这地方人都糙,没这雅兴驻足停留认真听上几句。 再加上后来金城主开始大力修建云锦轩,百姓都忙着挣零头,更没空看这南方的戏,于是前几年来,兄妹俩都过的缩衣减食。 生活实在过得苦,原本都开始打算再迁向别处,可有一年,两人如往常一般唱戏时,运气好遇见出城的金城主,金城主瞧着新鲜,便请他们去云锦轩的商宴上唱了几段戏。 正巧商宴上有不少南方巨商,听了兄妹俩的戏都鼓掌叫好,金城主自然高兴,便给了他们赏赐。 既然金城主带头看戏,底下的百姓们自然也开始跟着看,渐渐的这南方小调就在渊城兴起,其中代表自然就是夏家兄妹。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有所耳闻。”萧程肆缓缓道,“不过后来,纵使没有商宴,金城主也频频拟邀他们去云锦轩去唱戏,并且一戏结束总会留下夏锦辰单独唱一曲。” “刚开始只是留一两个时辰,后来时间就延长了些,有时是一晚,有时是几天,当然随之而给的还有大量的银钱。” “只留夏锦辰一人?”白翊疑道,“唱独角戏?” 萧程肆浅浅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到底唱的什么戏,这就不得而知了。” 顾城渊听的认真:“后来呢,为何会突然遇见意外?” “夏锦辰为何会溺水我当真不知。”萧程肆道,“我只知夏锦蝶当年为了调查她哥哥溺水的真相,曾潜入云锦轩做小厮,但后来不慎被金潼察觉,之后便家中无故起火,烧的连骨头都不剩。” “后来就传出了闹邪祟的流言。” 白翊沉思着:“怪不得那花旦没有实体,原来早就已经被烧毁。” 顿了一下,他又道:“这府中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萧程肆垂下眼睫遮掩住眼中情绪:“当年为了给母亲治病,我也曾在云锦轩做过杂活,老管事爱说闲嘴,我便听了两句。” 白翊闻言不再过问,旁边的顾城渊却忽然咦了一声:“……我有个问题,那花旦为何一直执着于要杀你?” “……” 萧程肆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白翊看过来,他才斟酌道:“……她被金潼发现的那天夜里,正好是我守夜;因为我曾撞见她出入后院的屋子,她便一直认为是我将她告发,可事实上我当时都不知她要做什么,哪会去告发呢。” “那金潼呢。”白翊不再纠结夏家兄妹,话题一转开始问他,“金潼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萧程肆回忆道:“师尊你也能看出来金潼变化很大。” “从魔族动乱那一年起,金潼忽然就变了性子,一向节俭的府邸忽然开始大力修建金阁;赋税也加重不少,割去郊外的地段,只注重这渊城中心,那段时间许多郊外农户都不得不迁进城里来。” “商宴也开始越来越频繁,一向注重农户的渊城一下子转了行道,竟然忽然开始经起商来。” 说到这里,萧程肆顿了顿。 “并且最让人说不通的是,金潼居然休了他的发妻,反而好起了男色,在后院里纳了不少男宠。” “……?” 顾城渊闻言大惊,忽然想起那天自己与白翊在后山澡池沐浴时,金潼就躲在草丛背后偷看。现在这么一想,他看向白翊的眼神,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眼馋。 想到这个,顾城渊心里顿时莫名一股火气。 这厮怎么敢的。 白翊脸上也不太好看:“除此之外呢?” 萧程肆抿了抿唇:“……我只知道这么多,别的我就不了解了。” 白翊微微点点头,起身抚平衣袖:“既然如此,那便好查下去了。” 顾城渊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哪里好查了?” “至少能确定他与夏家兄妹的确有关联。”白翊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有联系就会有痕迹,我倒要看看他这副模样还能维持多久。” …… 白翊要查金潼的事已经被挑到明面上,他们不急着回洛川,金潼也一直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面对白翊偶尔的问话,他也是有问必答但却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101页 白翊并不着急,心想时间久了金潼自会露出马脚。 然而金潼也不急,心想时间长了白翊会自行放弃。 所以平日里对峙下来,乍眼一看好像没什么毛病,但细看就能看出两拨人都快把虚情假意写在脸上,查案的进度也因此一直僵持。 ………… 是夜,月色隐入墨云,阁内灯花摇曳。 白翊将白日去后院里寻得的那件戏袍展开铺在桌面,借着烛光去看戏袍的模样,粗略看上一眼,他便觉得奇怪。 若是按照萧程肆所说的故事里,后院里的那间屋阁是给夏锦辰所住,也就是后来的青衣,可面前这戏袍却并不是青衣所属的服饰模样,反而是一件大红戏袍。 虽然此刻蒙上厚厚一层灰,却依旧遮掩不住戏袍原来艳丽的血红以及其中的金线,看上去依然贵气。 白翊指尖捻了捻那件戏服的料子,果然是极好的,温润凉薄,虽然层层叠叠看上去颇为厚重,可料子轻,所以穿上身也不会闷人。 这料子很像冰蚕丝,可冰蚕丝普及民间不是近三年的事吗。 白翊思索无果,皱着眉头又将戏服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这戏服有些褶皱,尤其是下摆和袖摆,折痕很重,显然是有人穿过不少次,如果是夏锦辰穿过,那么算下来应当是这三年才出事,也就是说青衣是这三年才形成的怨鬼。 那为何苍幽山的卷轴里却写,这渊城百姓发生失踪的例子已经持续了七年? 白翊心间顿时一沉。 难不成这渊城还有别的邪物? 思绪一团乱麻,房顶忽地传来细微动静,白翊警惕抬眼去瞧,下一刻,一团黑影从窗台外边跃进来,正当他准备抬手将其轰出去时,却看清那是金潼怀里经常抱着的那只猫。 “……” 白翊将手放下。 狸花猫冲他眨眨眼,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它慢慢靠近,叼住桌上垂下来的戏袍,用力一扯将戏服扯落在地,随后又抬起脑袋望着他。 白翊瞅着它:“你要做什么?” 狸花猫从戏袍上踩过来,用脑袋推搡白翊。 “你想让我跟你走?” 狸花猫应了一声。 “可你是金潼的猫,我怎么敢跟你走?” “喵。” 猫儿竖起尾巴,琉璃眼珠瞪的溜圆,在他脚边不住地蹭着。 白翊不为所动地将它推开,神色淡然:“撒娇也没用。” “……” 狸花猫似乎是有些着急了,它压低嗓子呜呜叫着,扑向戏袍一阵撕咬拉扯。 白翊见它这副模样,不禁皱起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喵。” 一人一猫真诚对视片刻,白翊最终还是决定跟它走一趟。 狸花猫脚步轻快,白翊跟上它,一齐从窗台翻身跃上阁顶。 两道身影穿梭在夜色与楼阁之间,东绕西拐后,狸花猫从屋顶跳下去,停在一道后墙边。 足跟落定,他认出来此处正是金潼所住的金阁后门。 狸花猫绕到墙角,埋头刨着什么,白翊走过去一瞧,看见它将堆叠的泥土刨开,露出墙上可容一人进出的墙洞。 “……” 猫儿伏身钻进去,随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冲白翊眨了眨眼。 白翊静静看着它。 “……你想让我钻进去?” “喵。” 白翊皱眉。 这怎么可能。 他堂堂青泽仙君怎么可能会钻这个狗洞? 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 他蹙着眉头,不容分说地转身欲要离去。 狸花猫见他要走,又从洞里钻出来,拦住他的去路,急切地低声喵喵叫。 白翊不禁感到疑惑,他想不明白金潼这只猫到底要干什么,驻足片刻,还是蹲下身子问它:“你明明是金潼的猫,为什么却屡次来找我?” 狸花猫身后竖起的尾巴来回焦躁地扫动,嘴里喵呜嚷着什么。 虽然一直在喵喵叫,但是它却把声音压得很低,摆明不想动静太大引人前来,应当不会是金潼指使,那它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白翊又问她:“这洞里有什么?” 狸花猫闻言起身,抬起爪子点了点他的心口,白翊思虑片刻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这洞里有人?” “喵。” “什么人?”白翊猜着,“人是被关在洞里的?” 狸花猫点了点头。 “可是金潼做的?” “喵。” “……” 既然有人被金潼关在那洞穴里,那这狗洞他便不得不钻了。微微叹了一口气,白翊还是起身重新走回墙洞前。 “既然如此,那你先带路吧。” …… 艰难地从那洞穴钻进来,白翊发现里边低矮狭窄的厉害,他必须要伏着身子爬行才能勉强在里面行动。 周围都是潮湿的泥土,狸花猫轻盈地在前方带着路,白翊紧紧跟着。 这里空气浑浊,待久了就渐渐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白翊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前面的狸花猫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心中一沉,他定睛一看,看见不远处的地面居然有一个窟窿,隐隐透着光亮。 白翊快步纵身跃了下去,稳稳落在下方的台阶上,他抬头看了看,而后环视四周。 这里要比上面宽阔不少,周围是大片的石墙,光线昏暗,依旧潮湿。 白翊收回视线:“这上面是你挖出来的?” 前方的狸花猫应了一声,紧接着就停下步子。 白翊身形一顿,随后抬头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见前方的石墙都密密麻麻蒙上了灰扑扑的一层。 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他便抬脚走近了些,可当他真正看清那片东西时,霎时惊地说不出话来。 “……” 白翊睁大眼睛。 那居然是…… 蚊虫?! 第66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1 白翊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蚊虫, 只觉一股寒意从脊骨蔓延。 那一只只虫子不仅数量多,个头也大,他粗略估计每一只大概都有巴掌那么大。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蚊虫? 心里正惊骇着, 身前的狸花猫却一脸淡定地缓缓向前走去。白翊脸色不太好看,刚想拦住它, 却发现那些虫子只是偶尔恹恹振翅,却不曾攻击在虫林中行走的狸花猫。 白翊稍定心神,还是压着心中不适跟了上去,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开始极速降温,短短百步, 温度就像是从伏天走进了三九寒天一般,冻的人直打哆嗦。 白翊不禁抬手拉紧衣领。 穿过那片狭长的暗道,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他抬头望去, 看见一片极为空旷的玉台。 这地方古怪, 他皱着眉头看向拐了个弯钻入另外一条隧道的狸花猫:“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狸花猫回头看他一眼,随后转身步子迈的快了一些。 这条隧道里的温度又回归正常, 白翊默默在心里猜想那边那么寒冷大概是与那满壁的蚊虫有关系。 一路快步疾走, 原本他以为先前所见的那些已经够吓人了,可这条隧道走完, 当他看见尽头的景象时, 不禁觉得前面那些都不足挂齿了。 “……” 隧道尽头连接的是一片比刚才玉台还要广阔的空地,上面生长着模样奇怪,白翊从未见过的血红枯树。 这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每一棵血树上竟然都挂着人! 白翊瞪大眼睛,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血树和上面数不尽的人, 脑子里一瞬间只剩下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不禁错愕问道。 原本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却不料下一刻还真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白翊一惊,抬手便将玉龙唤出,正要一剑劈下去时,脚下的狸花猫却扑过去挡在他的对面,伏身冲着他龇牙。 白翊手上的动作一顿,对面那道身影抬起手,隧道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镣铐声,他看着那水寒锁妖镣铐,疑惑一瞬,抬眼去看那个女人。 “……你是谁?” 女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她伸手接住扑进怀里的狸花猫,揉了揉它的脑袋,随后才嗓音低哑道:“……奴妖名叫罗婉莹。” 说罢,她又指了指怀里的狸花猫:“她叫罗婉月,道行不够,还化不了人形。” “你们是妖?……你们为何在这里?”白翊蹙着眉头,心中疑惑的厉害,“这里又是什么地方,那些树是怎么回事,还有树上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罗婉莹听见他问了一连串问题,一时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招了招手:“白宗主随我来。” 白翊:“你认得我?” “婉月与我说的。”罗婉莹拖着笨重镣铐,缓慢走着,“等了五年,苍幽山终于肯派人来查这金潼和云锦轩。” 第102页 “五年?”白翊道,“你在这里待了五年?” “不错。” “你在这里做什么?” “照看这些树,还有树上的人。”罗婉莹淡淡道,“不只是人,那后边的树上还挂着妖。”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那一棵棵血树前,白翊看着面前悬挂在树藤上的人,惊异道:“这些人是死是活?为何要挂在此树之上?” “他们当然是活人……不过,同时也是死人。” “什么意思?” 罗婉莹道:“想必仙君来到此处之前,应当见过那片虫林了吧。” 白翊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寒意顿时蔓延全身。 他心中浮现一个猜想,那些数量庞大的蚊虫,和这些数量同样庞大的人群。 难不成…… “仙君猜的不错。”罗婉莹见他有了猜想,便直接肯定道,“树上这些人,就是蚊虫的血皿。” 白翊抬眼看向浑身暗红的枯树,那树干上还缠绕着凸起脉络,乍眼看上去就像一条条的血管,层层叠叠的血树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滩腥臭黏腻的污血。 不远处的一棵血树偶尔还会轻轻晃一晃。 “……那这血树又是什么?”白翊问道。 “此树似乎历属魔界,多的我也不知晓,只知可以维持树上之人的性命,不过他们虽然还有呼吸,但早已与这血树血缘同根。”罗婉莹道,“倘若树死了,他们便会立马化为一片灰烬。” “……” “金潼从哪抓来这么多人?” “……仙君当真不觉渊城郊外的百姓消失的离奇?” 白翊哑然,先前在郊城外时就曾怀疑过那里的荒凉之景,还只道是渊城环境恶劣,百姓不得以才纷纷迁入城中心。 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了。 他看着那一具具身体,心中一阵惊骇,随后便是燎起一阵怒火。 金潼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在苍幽山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干了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我记得婉月与我说过,仙君是在调查夏家兄妹的事吧。” 白翊抬眼看向那只妖:“你知道他们?” “我曾见过夏锦蝶。”罗婉莹垂眼道,“两年前她为了给家中兄长申冤,曾误打误撞探到这里来,被吓得不轻,后来金潼便将她连人带房的给一把火烧了。” 白翊问道:“那夏锦辰呢?就是她的兄长溺水而亡的事你可知晓其中真相?” “抱歉,婉月是在夏锦蝶出事那年之后才寻到我。”罗婉莹道,“在那之前的事,我通通不知。” “……那你又为何会被捆到这种地方?” “……” 罗婉莹动作一滞。 “……我原本也是要被挂上去的。” 她望着那令人恶心的血树,努力平静道:“但我从小生活在万古结界边缘,对魔界里的东西略知一二,才侥幸存活下来,在这里苟延残喘活上几年。” 罗婉莹说完又看向白翊,眼睛里有了一瞬间的光亮:“这些年来,我们日日盼着能有仙家来此将云锦轩翻查个底朝天,且不说我一只妖的性命,这坑底数千条人命,也足够让人胆寒。” “我在这地下呆了整整五年……”罗婉莹说着,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原本还想压抑,可渐渐地就再也压抑不住,哭腔越来越明显,眼泪大颗大颗落下,“虽说捡了一条性命,可我日日都想,还不如当初就被金潼给挂上去,至少不用忍受这骇人之景——” 见她哭得厉害,白翊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他启唇欲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在这个场景下,自己没资格开口安慰。 最后还是罗婉莹怀里的狸花猫抬起脑袋将她的泪水舔去。 “……原本都不再抱希望,可却将您给盼来了。” 罗婉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忽然朝他跪下。 “我求求仙君您将我救出去,我真的在这个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日日夜夜看着这些苍白的脸,看着这么多死人,若是再待下去我会疯的……!” “你先起来。”白翊连忙去扶她,沉声道,“金潼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作为监察五川的苍幽山却一点风声都不曾察觉,说来也是我的失责。” “你且放心,我既然已经寻得你们,就一定会将你们带出去。” 罗婉莹闻言,哭得更凶:“多谢仙君……仙君的大恩大德我定铭记于心……” “你不必如此,你先起来……”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白宗主当真查的细致,居然还真让你查到此处来了。” 罗婉莹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向洞口的那道庞大身影。 金潼看见罗婉莹怀里抱着的那只狸花猫,眯着眼睛嗬嗬笑道:“倒是疏忽了一只畜生。” 白翊见状,微微上前一步将罗婉莹挡在身后,紧皱着眉头望着金潼,语气森寒:“金潼,这里的一切你要如何解释?” “解释?”金潼哈哈笑着,“白宗主想要什么解释?” 他阴森地舔了舔嘴唇:“反正这地方除了我们也没人知晓,若是白宗主发生意外死在这里……” “怕是也没有人会怀疑到金某头上。” 金潼说完,白翊身后的罗婉莹顿时惨白如纸,她抬起琥珀色的眼眸,害怕地不知道在问谁,只是喃喃自语:“金潼他、他,动杀心了……仙君……我们是不是都逃不出去了?” 罗婉月安抚般地舔了舔她的脸。 白翊脸色极寒:“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有何不可?”金潼轻轻摩挲那只金玉扳指,歪着脑袋眼珠不住地转着,“若是白宗主不喜打打杀杀的粗举,那金某也倒还有一个法子,咱们可以和和气气地从这里上去。” 白翊闻言意外一瞬,他微微眯眼,冷声道:“什么法子?” 金潼搓了搓手,嘴唇咧开笑道:“办法很简单啊,那就是白宗主你陪我一晚,让我尝尝你这款是个什么滋味……舒服完了我就将你们带上去,反正抹除记忆之后就什么也记不起来,咱们两边都和气,你说是不……” 他话还没说完,玉龙就已经铮鸣出鞘,金潼还是笑着居然没有要躲的意思,下一刻他周身忽然凝聚起一层黑气,正面接下了玉龙的剑气。 “……” 白翊看见那层黑气,眼神再次一沉,握剑的手渐渐收紧,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浮起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跳动。 那居然是魔气。 “你何时与魔族勾结?” 金潼闻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嗬嗬怪笑起来。 白翊不解蹙眉,身后的罗婉莹颤抖着嗓音解释:“不是与魔族勾结,是他……本来就是魔族。” 此话犹如霹雳般响彻在耳边,白翊愣在原地。 魔族? 金潼怎么可能会是魔族? 心底猛然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只怪物,厉声道:“孽畜……你把真正的金潼怎么样了?!” 金潼眯眼欣赏着他的表情,满不在乎道:“自然是被我除掉了,否则我如何占用这副身体?”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手掌。 “既然白宗主已经知晓金某的秘密,又不愿用和气的法子。”金潼阴恻恻地笑着,“那金某就只能冒昧地将您给除了去。” 周围温度似乎升高了些,隧道另一侧忽的传来嗡嗡声响,白翊不明所以,可在他身后的罗婉莹却大睁着眸子,惊恐道:“这声响……是那些蚊虫!金潼把蚊虫提前放出来了!” 她说着,拔腿作势就要跑,白翊将她拦住,蹙眉道:“你要去哪?” 罗婉莹挣扎着:“逃命!我们凡体肉胎若是站在这里等死,三只蚊虫就能将我们吸干!” “那树上的这些人呢?” 听着嗡嗡声越来越近,地面都开始微微的震动,罗婉莹已经快要崩溃,她尖叫道:“这些人有血树同根,死不了的!你快松开我……它们要到了——!” 白翊松开她,可现在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黑压压的一片蚊虫悬在半空振翅,震的人耳膜生疼,它们一刻不停地飞快向几人扑过去! 罗婉莹面如死灰,嘴唇嗫嚅着:“不……” 蚊虫猛地抬起口器,振翅极速冲去,千钧一发之际,白翊掐诀落下一道结界—— 耳边顿时传来不停的砰砰声,无数只蚊虫撞在了那道结界上,簌簌的落下一片,而后又继续振翅高飞起来撞击结界。 “……” 罗婉莹瞧着眼前的场景,惊魂未定,抬眼看向白翊,顺了几口气,咬咬牙又走了回去。 白翊手持玉龙撑着结界,手臂凸起淡淡青筋。 眼前这些骇人的蚊虫吵的人脑袋发晕,结界只是能够抵挡片刻,若要冲出去,还得想办法将那些蚊虫斩杀才是。 “……你在这洞里待了这么多年,可曾知道这蚊虫有什么弱点么?”白翊拧着眉头沉声道,“若是想要出去,得想办法将这些蚊虫全部斩杀才能脱困。” 第103页 罗婉莹哆嗦着抽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脑子里的恐惧,开始在一片混乱中思索。 结界依然被那些蚊虫撞的砰砰作响,也许是饿狠了的缘故,它们渐渐暴躁起来,撞的一个比一个狠,居然还有活生生被自个撞死的,悠悠从半空落下来。 白翊绷着脸支撑结界,见罗婉莹沉默,他忍不住催促一句:“还没想到吗?” 罗婉莹急得冷汗直冒,须臾,她忽然想起什么,激动地磕磕巴巴道:“寒气……对!这些蚊虫喜温避寒!先前这些畜生一直沉睡的原因也是因为那条隧道寒冷无比!” 白翊闻言立即将玉龙展开,凝聚一团水汽,猛地洒向那黑压压的一片,随后喝道:“玉龙,破寒!” 玉龙顿时灵光暴涨,墨蓝蛟龙凝扇而出,所到之处的水汽顿时凝结成冰,大片大片的蚊虫直接冻结在冰里,被玉龙击了个粉碎! 洞口的金潼顿时脸色一变。 虽然他还没有蠢到妄图用这种低阶魔物来杀了白翊,但是他也没想到白翊居然能这么快就将那些蚊虫斩了个干净。 “......” 金潼不禁嘴角抽搐。 不愧是连玉龙都认了主的青泽仙君。 冰晶纷纷扬扬在半空散去。 衣袍在劲风中摇曳,白翊微微松了口气,凝眸与金潼对视,语气冷的能再次结出冰碴:“除了这些畜生,你还有什么招数?” 第67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2 金潼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原本打算用蚊虫去耗白翊的法力, 待时机成熟他再出手,这样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东西永远埋藏在地下。 可现如今他不得不换个法子。 现在摆在金潼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不与白翊正面冲突,以他人形之身必定不是白翊的对手, 可能会被白翊当场斩获。 二是直接开打,若是化形金潼也有一定胜算, 但这样一来闹出的动静必定不小,金潼的这副皮囊也会撑坏,从今往后可就不能在云锦轩呼风唤雨,悠哉享受了。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路,金潼黑着脸纠结一阵,最后眼底一狠, 还是选择了后者。 毕竟性命才是第一位,大不了杀了白翊自己动作快一点逃回魔界, 那这些凡人修士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 他啧笑两声, 再一次无所谓起来。 “啧啧……这次算是我太轻敌。” 金潼嗬嗬干笑两声, 周身忽然漫起一阵黑气,肉身诡异肿胀, 绷出一道道裂纹, 身型开始变得庞大。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亲自, 送白宗主下去了。” 金潼身形越来越高大, 整个地下石穴都开始颤动,碎石沙土频频掉落,白翊几人皆是一惊。 “他要化形了!”罗婉莹惊声道, “这地穴要塌了!得赶紧上去,不然会被埋在地底下——” 说罢她便抱着狸花猫欲要离去, 可跑了一段路回头却发现身后的白翊仍立在原地,手中的结界也未曾撤去。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走啊!” 白翊立在乱石之中,神情紧绷,他侧眸看了她们一眼,稍作思考后,抬起玉龙横劈一道剑气,将罗婉莹身上的镣铐斩碎。 “你们先走。” 白翊说着,将玉龙化为折扇模样,指尖法印翻飞,身前的结界不但没有消逝反而灵光愈盛,碧蓝灵光快速向两边蔓延,将身后的坑底完整包裹起来—— 罗婉莹似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瞪大眼睛喊道:“他们早就死了,这树只要死了他们就活不成了,你保一群死人做什么?!” “你别管我。”白翊依旧撑着结界,“你们快些上去,若是再晚些,就当真出不去了。” 罗婉莹气急,张口还想劝劝,正巧头顶一块巨石砸落,她倒抽一口凉气,之后便果断化形,转头与罗婉月一齐向着洞口方向逃窜。 罗婉月跃在前方带路,两只猫来回躲避不断滚落的碎石。好不容易来到先前挖好的隧道下方,这里早已成为一堆乱石。 罗婉月侧身钻过石中缝隙,抬头看见上方的窟窿,她回头望向身后的罗婉莹,急切地催促她快一点。 罗婉莹已经太久没有化形,腿脚也被那镣铐磨的厉害,动作比起罗婉月迟缓不少,侧身去钻那缝隙时慢了一瞬,上方新的碎石压下来,将缝隙压紧,顿时将她卡死在缝隙里。 “喵!” 罗婉月立马调转回来去刨那些碎石,试图将她刨出来。 “……已经卡死了。”罗婉莹努力挣扎一阵却纹丝不动,“我出不去了。” 她声音里浸满恐惧,缓缓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的窟窿,琥珀眸子里尽是不甘心。 罗婉莹垂下头,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满脸。 明明就差一步了。 又是一阵沙石落下,她看着面前爪子都刨出鲜血的罗婉月,颤声道:“……好了婉月,我出不去了。” 罗婉月低声呜咽,依旧埋头刨着那些尖锐沙石。 “好了婉月!别管我了,你快走,你先出去!”她哭着,“不然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罗婉月动作一顿,抬起脑袋,眼神里全是悲伤和不舍。 “你替我出去,找人过来,杀了金潼替我报仇。”罗婉莹喃喃说着,愣怔一瞬,随后又摇了摇头,“算了……你好好的,你好好活着,活着就好。” 她艰难地将唯一那只爪子伸出去,把罗婉月猛地推开。 “走!” “喵呜——” “快出去!” 罗婉月被她推开,在地上翻滚一圈又站起来,她喉咙里悲切呜咽几声,再一次走回去,轻轻蹭了蹭罗婉莹的脸,随后才转身攀石而上,从那个洞口狂奔出去。 见罗婉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罗婉莹松下一口气,随之而来的,便是她早已熟悉的无尽恐惧和黑暗。 …… 罗婉月从那狗洞里匆匆钻出来。 纵使是在地面上,都能感受到地底下那股惊心的震动。地面之上许多砖瓦都已皲裂,有些地基浅的屋阁已经歪倒着下陷。 云锦轩早已乱成一锅粥,顾城渊和萧程肆被这异动惊醒,匆匆一路寻到震动的源头。 顾城渊看着那已经塌陷下去的金阁,震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四处张望一番,看到了不远处垂头丧气的狸花猫。 后颈忽然被人揪住,罗婉月瞪着兽眸回头,眼神不善。 “你怎么在这?”顾城渊拎着它,“金潼呢?还有我的师尊呢?” 罗婉月喉咙里一阵呜咽,十分暴躁地抬起爪子,亮出尖利指甲,狠狠挠了上去! “嘶——” 手背上赫然多出几道血淋淋地抓痕,顾城渊吃痛将她松开,刚准备开口骂她野猫,地面却再次传来剧烈抖动。 下一刻,金阁以及周围的楼阁全部松陷下去,从一片废墟之中,赫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以及一阵刺眼的蓝光。 顾城渊望着那道结界,稳住身影后也顾不得身后的萧程肆,立即朝那边奔去。 那道蓝光只需一眼他便能认出那是属于白翊的灵光! 楼阁倒塌掀起巨大尘埃,萧程肆以袖掩鼻,透过尘浪去看远处的景象。 只见一只足足有四层楼高的巨大蟾蜍趴在废墟中心,坑坑洼洼的皮肤里流着灼人脓水,庞大的两颊频频鼓动,地面每一次震动都是因为他在吸气! 萧程肆顿时被恶心的脸色发白,他再去看白翊那层结界里的骇人景象,更是瞪大了眼睛。 “……” 瞳孔里映着血树,萧程肆忽然想起什么,他抬手按住太阳穴的刺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且化千魂缠金殿,夜夜断肠不得安……” “夏锦蝶……”他颤抖着眼睫,“你,说的是真的?” 另一边顾城渊已经掠到白翊的身前,眼睛里映出那数千棵血树,心中也是惊骇不已:“这是魔族的血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树上都挂了人?!”顾城渊看向那巨大的蟾蜍,心底泛起一阵恶心,“金潼上哪抓的人?” 白翊蹙眉还没有回答,金潼就已经甩起带毒液的长舌,狠狠砸在那道结界之上。 白翊霎时唇瓣褪去血色。 “师尊!” “无碍。” “……此事说来话长。”白翊寒声道,“我且问你,这些人可还有救?” 顾城渊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几番犹豫之下,还是摇了摇头:“这血树阴邪,只要与其血脉相通,就彻底不会再有醒过来的机会。” “只要树死,他们便会即刻化为灰烬。” “……” 金潼再次甩起长舌,不停砸向结界,他猖狂地笑着:“我倒没有想到这些死人还有此等作用,哈哈哈哈白宗主,既然你救人心切,我就做回好人告诉你……” “这些人还有救,只需将心中与血树纠缠的树根除去,他们就能活。” “白宗主你可千万要救他们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104页 粗哑的声音在耳边震动,白翊沉默一瞬,抬眼时眼底一狠,他咬破指尖,用血画符,玉龙灵光再次暴涨,结界的蓝光更浓。 “你在这里守着。” 白翊说罢,不等顾城渊反应就提剑向金潼掠去。 金潼笨重的身躯来回碾动,建筑和来不及躲闪的人都被碾碎,白翊挥剑斩断他挥过来的长舌,可很快那断舌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样。 “纵使你如何修为强劲,可到头来终归是肉体凡胎。”金潼咔咔怪笑,“我翻手就能将你压的翻不了身——” 庞大的爪子从天而降,一掌将他覆盖,还十分恶劣地捻了捻。 顾城渊和萧程肆见此都是一惊。 可金潼却忽然哀嚎一声,一道白光冲破那只巨大的爪子,飞速绕到他的脖颈处,玉龙狠狠扎进去,顿时喷涌出一股黑血! 白翊浅眸狠厉,手中玉龙寒光乍现,欲要将他的头砍下来,金潼却眼珠子一转,身上的焰火烧地更旺,抬起爪子一巴掌将白翊扇飞出去! 衣袖疯狂摇曳,白翊重重落入一堆废墟,漫起一阵尘埃。 片刻后,他挣扎着从乱石中站起,唇间溢出一丝鲜血。 见白翊吃力,结界里的顾城渊却只能干着急。 戾气涌上浅眸,白翊怒极咬牙正要动身,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猫叫。 他抬头去看,瞧见罗婉月正鲜血淋漓地紧紧抓着残破阁顶一角,而她身下便是一团烧的正烈的焰火,来不及多想,白翊俯身过去将它接住。 金潼见此不禁冷笑:“白宗主果然仙人之姿,连一个畜生也要救。” 说完他就再次甩起长舌。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亮起一道浅碧灵光,灵光越来越盛,竟是渐渐铺满整个云锦轩! 不等众人反应,浅碧灵流就已经缓缓从地下升起,像是牢笼一般将金潼困锁在其中。 紧接着,两道寒光划破夜色,带着锁链将金潼缠紧。 金潼挣扎无果,暴怒地抖动身体:“谁……是谁?!” 白翊看着眼前熟悉的灵流,倏地松了口气。 阁顶轻飘飘落下一道碧色,宽大袖摆徐徐落定,苏晏州一手掐诀,另一只手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哎呀,白宗主,先前我就与您说过,这结界之术要用巧劲儿,否则反噬很伤身子的。” “……” 白翊默默将怀里的猫放回地面,而后抬眼看向那边的混乱:“事态紧急,来不及多想。” 顿了顿,他又道:“……你们怎么来了?” 苏晏州笑道:“亏得沈峰主惦念着你这边,昨日察觉不对我们便立刻赶来。” “……” 瞧着那道紫色身影,白翊紧皱的眉间松了些。 被锁在结界里的金潼暴躁地左冲右撞,苏晏州感觉到自己的阵法要被冲破的迹象,暗暗加大了灵流输送:“这孽畜,劲还不小。” 白翊不再多言,唤出玉龙便再次加入混战。 沈墨时与秦湘兰正与金潼缠斗,幽紫剑气尽数望那蟾蜍身上招呼,却只砍破几丝皮肉。 沈墨时见状胡子一翘,本来心里就窝火,冲着刚加入混战的白翊冷哼:“这皮厚的跟你那魔徒一样!” 白翊:“……” 秦湘兰腕间软刃倾斜而下,将金潼身躯缠住,随后蓦然变得尖利,欲要将他绞死,却被那坚韧的外皮给弹开。 秦湘兰吃惊:“居然这样都绞不开。” 正当几人僵持不下时,顾城渊那片结界里的血树忽然轻轻晃了晃。 顾城渊原本还在观察金潼的弱点,衣摆却被人拉扯几下。 “走开。”顾城渊挥手将他赶开,可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哪来的人? 他回过头去瞪着那个瘦弱的少年:“……你怎么还活着?” 少年怯懦地抿了抿唇,嘶哑着开口:“我有办法将它打倒。” 他指了指远处的金潼, 顾城渊狐疑道:“你?” “嗯。”少年点了点头,向他伸出手掌,“不过我差一点灵力。” 顾城渊皱了皱眉,眼下情况紧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伸手给他渡了些灵力:“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忽地闭眼,口中念着什么怪调,顾城渊仔细听了听,听不出是什么法诀。 另外一边的白翊一行人原本战况正焦灼,可眼前的金潼却忽然埋头狂嚎。 “什么东西——!?” 金潼怒喊着,身上的皮肤开始皲裂,模样十分恐怖。 虽然不明所以,但白翊还是看准时机,一挥玉龙砍了下去。 没有那层坚韧的皮甲,玉龙很轻易地就将他的皮肉刺穿。 金潼顿时发出一阵惨叫。 下一刻,他的血液里居然开始爬出一群群的虫子。 众人皆是一惊! 如此怪状,沈墨时若有所思,缓缓转头看向顾城渊身边的那个少年,沉声道:“……现在居然还有人会蛊术。” 金潼周身黑气弥漫,身形开始渐渐缩小,最后又化回了那副人形,只不过皮肤已经被撑的有了裂纹,看上去已经不成人形。 “……” 金潼面如死灰,拖着破烂的身子还试图逃跑,白翊一剑扎在他的眼前。 众人纷纷落回地面。 白翊走上前去,抽出玉龙横在他的脖颈处,厉声问他:“这血树上的人,要如何才能救?” 金潼闻言一顿,抬眼看着被堵死的后路,沉默半晌,原本耷拉下来的嘴角又扬起来。 他嗬嗬笑着,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 “……我都死路一条了,哪还会如您的愿?” 白翊心中警铃大作,挥出玉龙要去砍他的手却已经来不及。 轻轻一声响指,远处结界里的顾城渊和那少年皆是惊呼一声。 白翊猝然回头,望着结界,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那些血树居然迅速大片大片地枯萎,化为一堆又一堆的灰烬,随之一起的,还有树上挂着的躯体。 “……” 顷刻间,金潼一念之间便挫灭了近千条性命。 气氛一阵寂静。 白翊垂头静默半晌,而后胸膛剧烈起伏,蓦地捏紧拳头,转身一拳将金潼的笑脸砸凹进去。 “钰泽!” 身旁的秦湘兰和苏晏州赶紧拦住他。 沈墨时见他双目猩红,默默叹了口气:“他现在还杀不得,平天阁还在等着他。” “……” 金潼还是哈哈笑着,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绿豆大小的眼睛转了转,一眼瞧出隐匿在人群中的萧程肆。 两人对视一瞬,只是一眼,萧程肆顿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背脊。 金潼盯着他缓缓开口:“……反正都要死了,我还有个秘密,白宗主你要不要听啊?” 白翊气息不稳,听了他的话,眼底一片森寒嫌恶:“什么?” 见金潼旋即就要开口,萧程肆呼吸一滞,猛地瞪大双眼。 “白宗主你的徒弟……”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见兵器出鞘的声响,接着白光一闪,下一刻,金潼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 沈墨时看着金潼的尸首,抬眼怒视萧程肆:“你做什么?!” 萧程肆收回兵刃,立马伏身朝白翊跪下:“是弟子僭越,任何责罚弟子都认。只是这金潼曾灭我家门,此仇不报,弟子难以心安。” 白翊望着他,眉头紧皱。须臾,他闭了闭眼,疲惫道:“你可知渊城内中详细?” “弟子略知。” “好。”白翊睁开眼看向他,“既然你杀了金潼,那么平天阁就由你去上。” “……” 萧程肆身形一顿,脸色苍白,片刻咬牙道:“……弟子明白。” 白翊不愿再看他们,转身朝那个瘦弱的少年看去。 “你会蛊术?” 少年垂着头,惶恐道:“我……我只是为了自保。” 白翊问他:“你是如何自行脱困的?” “……我被抓进地穴时,看到那血树似乎是要以血液同根才能存活,我便赌了一把,给自己下了双生蛊。”少年依旧垂着头,“后来我便发现自己赌对了,我不仅可以吸收血树的养分,还不会陷入昏睡。” 白翊闻言,侧眼看了看顾城渊,后者则是开口解释:“以邪术抵邪术,确实可以这般。” “那你是如何向金潼下蛊的?”沈墨时忍不住插一句嘴。 “……不是我下的蛊,是那些蚊虫喝了我的血,金潼再吃掉那些蚊虫,自然而然也就中蛊了。” 苏晏州好奇道:“什么蚊虫?” “个个巴掌大的蚊虫。”白翊道,“先前的地穴里有黑压压的一片。” 苏晏州想象了一下,随后打了个寒颤。 “你叫什么名字?”白翊再次问那少年,“是哪里人?” 少年哆哆嗦嗦道:“回仙君的话,我姓楚,名池萧,原本是南安陵川人,池载年间魔族动乱无奈之下才随流民迁到渊城。” 第105页 “我虽然会蛊术,但我只用来自保,从来没害过人……仙君不要抓我——” “我何时说过要抓你?” “阿妈她们都因为蛊术是至邪之术被抓了。”楚池萧抬起眼帘,疑惑地看向他,“仙君不会抓我?” 白翊闻言一顿,随后便看向一脸淡定的沈墨时:“沈峰主何时加了这条规矩,我怎么不知?” 沈墨时挥了挥手:“善用蛊术者大多都不会是什么善茬,你问完了吗,问完我就将他带回去了。” “刚才若不是他,我们还不知要被金潼拖延多久。”白翊道,“哪怕是将功折罪也得放他离开吧。” 见两人僵持,秦湘兰也开口道:“对啊,这孩子也算是帮了我们大忙,沈峰主何必和孩子计较。” 沈墨时瞧了白翊半晌,最后冷哼一声,掸掸衣摆上的灰尘,一声不吭地走远了些。 白翊微微松了一口气。 “无论何种修习,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法子,一心向善便皆是正道。”白翊道,“你可要回南安,我们将你送回去。” 楚池萧闻言惊讶一瞬,眼神亮亮地点了点头:“多谢仙君。” 先前结界灵力透支的厉害,白翊转身感到一阵眩晕,便伸手搭在顾城渊的手臂,顾城渊立马会意,使了些力气给他撑着。 白翊淡淡看一眼还伏在地上的萧程肆,随后移开眼神:“还麻烦苏峰主在此地做好善后之事,我们即刻返回苍幽山,将金潼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苏晏州折扇一合:“哎,好。” 几人绕过废墟,朝朱门外走去,秦湘兰犹豫一阵还是来到白翊身边道:“你当真要让那孩子上平天阁?” 白翊沉默。 苍幽山的平天阁自创立以来,上去接受审判的都是一些穷凶恶极之徒,若是萧程肆上去一遭,不仅是丢萧程肆的脸,连同白翊自己乃至江陵峰恐怕都会因此落下话柄。 可金潼手底下那么多条人命,若是不查清楚,苍幽山监察天下之责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自己选的路。”白翊道,“在他斩下金潼头颅时就应当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秦湘兰默默叹了一口气,有些怜悯地看向身后垂着头的萧程肆。 要是真上去了,这辈子怕是就毁了。 白翊灵力透支的厉害,脚步开始有些虚浮,他将身子靠在顾城渊身上,感受到顾城渊微微后撤的肩膀,不禁蹙眉道:“躲什么……你使点力气。” 顾城渊依言将肩膀送回去。 他垂着眼睫,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心情有些复杂。 白翊居然真的要让萧程肆上平天阁。 微微深吸一口气,他不禁给自己警醒,回去得将苍幽山的戒律再背牢些。不然说不准哪天惹恼了白翊,自个儿被他送上去也有可能。 ………… 平天阁已经太久没有开阁,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几年头一次开阁,审的竟然是自家人。 夏日正午烈日灼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吵的人心烦。 一声钟响,浸着香台上的烟火,不紧不慢地传遍整个苍幽山。 钟声渐停,看台上的各峰弟子们都安静下来。 高台之上,戒碑矗立,萧程肆被一团金光拥簇着悬挂其上。秦湘兰手持金钥,将灵称注入精血,悬在两人之间,一抹血色浸入萧程肆的眉心。 准备好一切,她转身看着萧程肆惨白的脸色,叹了口气道:“来吧,孩子。” “切记不可有所隐瞒,你的一字一句,皆会记录在这天平之中。”秦湘兰道,“若有一处隐瞒,骨血就会被撕裂一寸,那股疼痛不是你能够承受的。” 萧程肆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缓缓点了点头。 秦湘兰在两人的唇边施展扩音术,下一刻她的声音便传遍整个平天阁。 “江陵峰白宗主座下弟子萧程肆,无视苍幽山戒律,为一己私欲擅自斩杀渊城重犯金潼。” “特由平天阁以此惩戒,且由萧程肆阐述渊城重犯金潼所犯下罪行,以及夏家兄妹惨案内情。” “注不可有所欺瞒,应当句句属实——” 秦湘兰说完便不再开口,萧程肆借着晃眼日光朝白翊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稍作沉默后,才浸在回忆中缓缓开口—— 第68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3 池载年初, 万古结界灵光消逝,大量魔族趁虚而出,引起人间动荡。其中结界最先消逝的当属南方, 大量南民顺江而上迁到北方渊城。 渊城当年虽说也遭魔族侵扰,可好歹有附近苍幽山庇佑, 对比南方要安定许多。 路途遥遥,生死难料,饿殍常见于道旁,病骨多委于荒草。 那时,一个能充饥的粗面馒头,往往要小心翼翼地掰成数块, 就着冷水吞咽,只为了能多撑一两日。 活下去, 成了每个人心头最沉重也最卑微的念想。 然而, 在这群形容枯槁, 步履蹒跚的流民中, 却有一对兄妹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年纪尚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 虽衣衫染尘, 面有菜色,却难掩眉目间的清秀灵气, 看着像是什么富家子弟。最奇的是, 两人各自背着一个硕大而沉重的包袱,走得踉跄却护得极紧,仿佛里边装着比性命还金贵的物事。 夜深露宿时, 终有饿红了眼的流民按捺不住贪念,趁兄妹疲惫睡着之际, 猛地夺过了那两个包袱。 原本以为是什么粮食,结果打开一看发现包袱里装的居然是一件件戏服。 明明温饱都解决不了,怎么还有人费这么大劲背着几件衣裳跑这么远? 瞅着手里两件戏服,抢包袱的人不禁破口大骂:“去你娘的,逃命不装粮食,装两件破衣裳。” 对此,夏锦蝶只是拼命从那人手里抢回戏服,将它们折好:“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你要抢粮食你抢别人的去,我们这没有。”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急匆匆地找下一个人想接着抢。 夏锦蝶继续整理着她的戏服,指尖抚过繁复的绣纹,动作轻柔。 夏锦辰则默默坐在一旁,从怀中摸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借着月光仔细数了数里所剩无几的碎银,低声道:“阿妹,只剩十两银子了。” “……” 夏锦蝶抬起头,就着朦胧月色看向兄长消瘦的脸颊,歪着脑袋认真算了算:“那……咱们两天吃一顿吧。省着点,十两银子,应该够撑到渊城了。” 夏锦辰看着她明明自己也饿得眼窝深陷,却还要强打精神盘算的模样,心中酸涩。 但他并未表露,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后把仅剩的半个粗面馒头都递给她。 “好。” …… 兄妹二人其实早就不记得爹娘的模样了,自有记忆起,便在南安的一个戏班里摸爬滚打。 只记得戏班的老师父特别爱打人,夏锦蝶是真心喜爱唱戏,一招一式学得刻苦,挨的打便少些。 夏锦辰身段纤细柔韧,老师父便逼着他也要学旦角,他不愿,换来的便是一顿又一顿更狠的毒打。 打久了,骨头硬不过藤条,他也就妥协了。 他知道,他心底里从未如阿妹那般炽热地爱过戏台,之所以愿意穿上那身不属于自己的行头,咿咿呀呀地唱,也仅仅是因为想陪着阿妹罢了。 夏锦蝶爱戏成痴,这一点,夏锦辰比谁都清楚。 当初在南安逃命时,夏锦蝶明明都已经脱险,却还是不顾阻拦回头冲进火海将他们的戏服给带了出来。 不顾已经燃起来的发丝,她一遍遍检查戏服是否完好,夏锦辰心疼地将她脸上灰烬擦拭干净,心中一阵后怕。 那时夏锦蝶愣怔许久,拿戏服的手捏紧松开,松开又捏紧,也许是实在舍不得她的家当,抬头与他说要将戏服带上,哪怕身在他乡也要继续唱下去。 夏锦辰没有阻拦,像往常一般依着她。 夏锦蝶的戏唱得相当好,夏锦辰原本以为,以她的功底,无论流落到何方,只要开嗓,总该有懂得欣赏的看客。 可他们千辛万苦抵达渊城后,才发现北地风俗与南安迥异,寻遍偌大的渊城,竟找不到一幢像样的戏楼。 偶尔有几处茶肆酒楼,也多是说书杂耍,或是一些北地粗犷豪迈的唱腔,并无他们熟悉的南戏容身之处。 身上的银子已经用尽,雪夜里,两人只能缩在街头深巷里期盼天明。 冷风卷起雪片,冻的两人直哆嗦。 夏锦辰将她圈在怀里,任由风雪吹打在他单薄身躯上,闷闷咳嗽两声,眼神落到那装着戏服的包袱上。 那里边有一件重工戏袍,曾是老师父的镇楼之宝。 他记得那件戏袍上镶嵌许多珠宝,现在这情景,若是将那些珠宝拆下来当掉,他们也暂时不用过这种日子。 可老师父后来将戏袍传给了夏锦蝶,她珍贵的紧,如果将珠宝拆去,戏袍也就毁了。 犹豫良久,他还是忍不住试探。 第106页 “阿妹。” “嗯?” “……” 让她拆掉戏袍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夏锦辰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问她:“渊城……没有戏楼。我们还唱戏吗?” 夏锦蝶沉默一会,然后抬眼看向他:“唱。” 夏锦辰问她:“怎么唱?” “我们自个搭台子唱,就同小时候看过的那种街边耍猴戏的一样。” “就你我二人,唱什么?” 夏锦蝶:“二人对唱的戏那么多,随便挑一首咱们之前练的曲子就行。” 夏锦辰闻言顿了顿:“……挑一个青衣词少的曲子吧。” “为何?” “我怕我一开口,看客就都散了。” 听他这样说,夏锦蝶无奈看他一眼:“阿兄你又来了,师父的好话你听不进去,不好的你倒是记的牢。”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认真地说:“我说过许多遍了。别人怎么看,我不管。反正,阿兄是我见过的……唱得最好的青衣。” 夏锦辰闻言笑了笑,没有回话。 …… 后来,兄妹俩真的在渊城最热闹的西市街角,寻了块稍宽敞的空地,用捡来的破木板和砖石,勉强搭起了一个简陋至极的戏台。 夏锦蝶将她那些小心珍藏的戏服一件件挂起,权当背景,没有丝竹伴奏,她便自己打着简单的拍子清唱。 起初,渊城的百姓觉得新鲜,南方细腻柔婉的唱腔,配上这对容貌出色的少年少女,倒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零零散散能得些铜板。 可日子久了,新鲜劲过去,围观的人便日渐稀少。到最后,常常只剩下三五闲人,或是一两个无所事事的老者,蹲在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收入愈发微薄,有时连当日的炊饼钱都凑不齐。 夏锦蝶嘴上不说,但夏锦辰看得出她的失落。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他们只能放下一张板床的狭窄小屋里,对着那些依旧华美却蒙了尘的戏服发呆。 夏锦辰心中不忍,便出去打听,一番询问才得知这些日子渊城城主在兴修云锦轩,大部分人都被抓去当劳工,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听他们唱戏。 两人对此皆是无言。 也许是那个风雪夜埋下的病根,又或许是长期的饥饿与劳累,自那之后,夏锦辰便开始频繁地咳嗽。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并未在意,自己硬扛着。可咳嗽非但没好,反而愈发剧烈,有时咳得撕心裂肺,竟能咳出淡淡的血丝来。 夏锦蝶慌了神,将他送到医馆一瞧才知他早就病的厉害,若是再拖下去,就要拖成肺病。 夏锦蝶看着他瘦削的身躯,红着眼眶:“我早该察觉的,你从小身子就弱,这挨了冻还要三天饿九顿,不病才怪。” 夏锦辰抿着干裂的嘴唇,冲她笑了笑:“……风寒罢了,不用治,我自己熬过去便是,” 听他这样说,旁边的大夫不乐意地开口:“小公子你这是哪的话,老夫还能给你诊错?你再这样咳嗽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咯。” “……” 空气安静一瞬。 夏锦蝶眼睫颤抖一番,而后抬眼:“阿兄你先安心休息。” 说罢她便转身与那打着算盘的大夫道:“银子我稍后补上,还请您先帮他治着,药材什么的都要用最好的。” 老大夫抬眼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点了点头:“行。” 夏锦辰闻言皱起眉,望着夏锦蝶的背影,他想叫住她,可她早已隐入风雪之中。 ……这几日唱戏收入微薄,早就入不敷出,他们哪还有银子。 …… 夏锦蝶知道哪里有银子。 她回到小屋,将那件华美的戏服翻出来,轻轻抖开,拿在手里仔细看着。 金线勾嵌,翠面点缀,浸着烛光熠熠生辉。 她垂着眼睫,想起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穿上这件戏袍,站上最高的戏台,唱出天底下最惊艳的戏。 可惜师父走的早,他看不到。 现如今也不得不将它毁去。 指尖似是留恋般地抚平它的褶皱,顿了一会,她拿起剪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戏袍上的珠宝一件件拆下来。 轻微的咔嚓声陆续响起,待她拆完之后,那件戏袍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再也没有先前华贵模样。 夏锦蝶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慢慢地将它叠好,重新放回包袱的最底层,然后又用其他戏服轻轻盖住。 …… 夏锦蝶将珠宝都拿到典当铺子里当掉,价格却因那些珠宝是生硬拆剪下来的而大打折扣,最终只换成几张银票。 再次回到医馆时,夏锦辰正巧醒着,瞧见她手中的银票,不用花心思去猜也明白那些银子是哪来的。 夏锦蝶跑的着急,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夏锦辰替她拨弄好墨丝,微红眼眶中是浓浓的愧疚。 “抱歉。”他轻声说着,“若是还有机会,我定再去寻一件更好的赠于你。” 他心中愧疚,明明他才是年长的一位,可自打他记事以来,似乎是什么都比不过夏锦蝶。 夏锦蝶爱唱戏,他便也咬牙去学,虽唱不过她,但只要能在她身边陪着她,他便也高兴。他自知自己是哥哥,应当护着阿妹,可到头来每次都是他惹更大的篓子。 这次生病也是,都怪他身子太弱了些。 他时常在想,夏锦蝶要是没有他这个阿兄,恐怕还要活得轻松一些。 “……” 听他说抱歉,夏锦蝶轻轻皱眉,她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这有什么,一件戏袍罢了,你快些好起来与我唱戏便是。” …… 那些珠宝换的银子让他们富裕了一些日子,好在那老大夫的医术还不错,夏锦辰身子渐渐恢复了些。 那时渊城已经快要开春,气温回升,终于不再是那刺骨的寒冷。 两人再次在街头唱起戏来。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眷顾,这天唱戏时正巧一辆金车路过,金车在两人戏台前停留一会随后就翩翩离去。 当天夜里兄妹俩的房门就被敲响,来人自称是云锦轩的掌事,授金城主的意思,特地请他们明日夜里去云锦轩给各位富商们唱一出戏。 两人惊喜之余才反应过来,白日里的那架金车里坐着的居然是金城主。连忙接下请柬后,对这突如其来的富贵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连夜将行头收整好,第二日就随来接他们的车马去往云锦轩。 …… 云锦轩修建的奢靡不已,一路上两人都看傻了眼。 更令他们受宠若惊的是,金城主居然亲自在府门处迎接。 见两人从车厢中走下来,金潼乐呵呵地笑着:“那天有幸听见二位的梨花颂,唱的当真不错,这南方的调子就是不同,听的人心痒痒。” 说罢他将视线落到夏锦辰清俊的面庞,又笑了两声。 “正巧金某要在云锦轩大办商宴,这次南方来的商客居多,就特地请二位来唱上一曲,若是唱的好了,金某重重有赏。” 言毕,不等二人说话,就已经被请进朱门。 第69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4 金潼出手相当阔绰, 他所搭建的戏台是夏锦蝶从未见过的华丽。 望着那高高戏台,她一时看呆了眼。 心中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心道若是在这样的戏台上唱一出戏, 怕是此生都将无憾了。 金潼见她欣喜模样,淡淡挥了挥手:“这戏台只是临时所搭, 改天再换更好的。” 说完他便看向戏台下的金桌玉椅,对来来回回跑着的小厮道:“……今天夜里来的可都是些巨商,万万不可出岔子,桌椅数量你校对准了吗?” 小厮忙的不可开交,却还要抽空对他躬身行礼:“城主放心,小的校对了五次, 保准没问题。” 金潼:“五次哪够,再去检查两次。” “是。” “两位见笑了。”待小厮远去, 金潼嘿嘿笑了笑, “金某事务繁多,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待会我叫下人带你们去客房,两位收整收整, 今夜辰时一刻来唱戏就成。” 夏锦蝶连忙道:“城主客气了, 能在这里唱戏是我们兄妹二人的福气。” “只是贱伶未曾见过世面,不知在这里唱戏可有避讳?” 金潼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唱一些欢快助兴的曲就成, 实在不济, 那日的梨花颂就不错。” 夏锦蝶闻言松了口气:“好。” 梨花颂是他和夏锦辰从小唱到大的曲子,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金潼又吩咐两句,而后便匆匆离去。二人被小厮带进客房, 夏锦蝶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拿出胭脂想要上戏妆。 夏锦辰看着她脸上的欣喜,自己也跟着心情好了些。 他走过去, 挽起她的青丝,像往常一般替她将发髻梳好,拿起翠面点缀其中,再把鬓角的碎发紧贴额角。 第107页 夏锦辰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地为她戴上一小方头巾:“……这次阿妹可要画飞霞?” 夏锦蝶闻言将手中胭脂一放,转头笑嘻嘻地看着他:“自然要,我画的不好,阿兄替我画。” 夏锦辰笑了笑,笔尖沾染些许红渍,轻轻落在她的眉间与双颊。 落笔之处都赫然升起一团团红艳云彩,夏锦蝶照着铜镜,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我画技不精,果然还是得要阿兄来。” “哪里是你学不精。”夏锦辰无奈将笔放回原处,“只是你不愿意学罢了。” …… 那一夜是夏锦蝶唱过最酣畅的戏。 戏是唱的梨花颂,唱戏的两人倒像是真正的梨花一般,纯真皎洁。独属于南方轻柔的曲调,随着婉转戏腔如同淙淙溪流一般浸入人心底里。 一曲结束,台下个个鼓掌叫好,效果出人意料的不错,戏台上的两个人又惊又喜。 听着那雷动的掌声,夏锦辰头一回明白自己阿妹为何会痴迷于唱戏。 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们这一出戏将巨商们给唱讨巧了,尤其是南方那几家都说听着亲切,金潼借此机会签下了许多生意。 也就是那一夜,他们一曲唱出了名气。 后来渊城内开始流行听戏,尤其是南方柔调,听起来就像金潼那日所说,心里麻酥酥的。 渐渐的,城里修起戏楼,看戏的人也多了,兄妹俩的日子总算宽裕了些。 金城主似乎也爱上了听戏,这几年来总时不时地邀请二人去云锦轩再唱几场,每一次都有丰厚的报酬。 夏锦辰去云锦轩唱戏,只是想多存些银子,再去做一件重工的戏袍还给阿妹。而夏锦蝶则是单纯爱在那戏台上唱戏。 这一来二去,两人在渊城也算是小有名气,都快要到了开戏班的地步。 日子一直相安无事地过着,兄妹俩也已经知足,直到有一日去云锦轩唱戏时,金潼将夏锦辰单独留了下来。 金潼说,次次听对唱,想听一次青衣独唱,夏锦蝶便没有怀疑,先行回了戏楼。 …… 是夜,院外早已沉寂,身上的戏服还未褪去,夏锦辰微微垂着头,犹豫道:“……城主还想听什么曲?” 金潼却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急什么,既然是要单独唱给我一个人听,总不能还在戏台上唱……咱们就换个地儿。” 夏锦辰不明所以,微微皱了皱眉头,却还是跟着金潼走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金潼居然将他带进一间金阁,夏锦辰瞧着屋里的摆设,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唱戏的地方。 金门被金潼合上,夏锦辰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不安:“这间屋阁四处都是名贵之物,在此处唱戏,恐怕不太稳妥……要不还是回那戏台吧。” 金潼靠在门前,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嗬嗬……什么名贵之物,随便你砸,我又不差这几个。” “……” 金潼瞧着夏锦辰被戏服勾勒出来的腰部轮廓,微微眯了眯眼睛,叫外边小厮打了一盆热水来,而后将金线帕子丢给他。 “去将戏妆卸了。” 夏锦辰攥着帕子,心中那股不安更甚,他抬起眼睫试探道:“……敢问城主,拭去戏妆,还能唱什么戏?” 金潼:“擦完你就知晓了。” 夏锦辰闻言心中一沉,抿唇起身想要出去,门口却被金潼堵的严严实实。 金潼一把将他推回长椅:“真以为老子花那么多银子只是为了听你们唱两句戏?” “……” 夏锦辰头上的翠点还在轻轻晃动,他瞪着面前那个肥大的身躯,忍不住心头一阵恶心:“……你别过来。” 金潼瞅着他:“行,我就站在这,你若是不擦去这妆,我帮你擦也成。” “……” 静默片刻,夏锦辰还是捡起丝帕,将脸上的油彩拭去,露出妆面下的清俊面容。 金潼见此搓着下巴就要靠过去,却被夏锦辰躲过去。 他倒也不恼,只是阴恻恻地开口道:“我看你那阿妹是打心底里爱唱戏吧。” 夏锦辰蓦然抬眼:“……你什么意思?” “金某就是想告诉你,我既然有法子让你们当一回凤凰,就自然有手段再让你们变回山鸡。” “你今夜若是敢走,我保证一天之内渊城不会再有一户人家敢看戏。” “……” 瞳孔映着缓缓燃烧的烛火。 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夏锦蝶在戏台上的痴迷神色,他深知他的阿妹对唱戏有多执着。 ……他实在不敢想若是戏唱不下去,夏锦蝶会有多难过。 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才刚刚有所好转,他也不忍心让夏锦蝶再为温饱和银子发愁。 良久,金潼见他一直没动静,再一次靠了过去。 灯花摇曳。 夏锦辰默默望着那片烛火,而后阖上眼。 ……… 第二日,夏锦辰脸色苍白地回到戏楼。 夏锦蝶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问他这是怎么了。 夏锦辰沉默不语,只是回房烧水将自己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被他搓的一碰就疼时,他才作罢,倒头昏睡过去。 接着他便连着发了三天高烧,精神一天天萎靡下去。 夏锦蝶急地直跺脚,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只是染了风寒,休养休养就能痊愈。 但只有夏锦辰自己知道,他不可能痊愈。 他脏的彻底。 自那以后,金潼听戏越来越频繁,留下夏锦辰的次数也变得多起来,时间也愈来愈长,从最开始的一晚变成几日之久。 夏锦蝶虽有疑虑但却并未多想,还与夏锦辰道,是他戏唱的好,金城主才会频繁召见。 瞧着这戏楼越来越繁盛,夏锦辰内心所受的煎熬与悲楚只能打碎后再自己咽下去。 渐渐的,他开始抵触任何触碰,最严重时连夏锦蝶都碰不得。 日子光鲜亮丽地过着,夏锦辰却一个人缩在方寸角落里,从里到外,独自腐败。 …… 是夜。 夏锦辰如往常一般被留宿在云锦轩。 由于现在留在府里的时间长了,金潼便在后院里给他安排了个屋阁住着。 听下人们说,这后院里住过的人都是金潼在外边养的小倌。 夏锦辰路过门口时,听到有小厮在谈论他,他听了个大概,是在说他假意唱戏,实则就是个窑倌。 眼睫颤了颤,他走近了些,两个小厮便立即住嘴离去。夏锦辰在门口伫立良久,才伸手推开屋阁的门扉。 一推开门就瞧见金潼正捧着那大红戏服,一脸淫|样地摩挲。 “……” “你怎么在门口站那么久都不进来?”金潼将戏服抖开,意思是让他换上,“那两个小厮喜欢说闲嘴,我找人割了他们的舌头便是。” 夏锦辰闻言身形一顿:“……那倒也不必。” “好好好。” 金潼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扒他的衣袍:“那你快点的吧,馋死我了……” 大红戏服落在面前,那鲜艳到近乎狰狞的红色映入眼帘,夏锦辰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蹙紧眉头,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厌恶与抗拒。 但他最终还是换上了。 “……” 期间,金潼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听的不太清楚。 “你比另外一条狗乖顺多了。”金潼唇齿间浸润吐出恶毒字眼,“那厮动不动就要甩我耳光,不让人上……” “……” “不过偶尔强硬些,还是能吃到嘴里。” 金潼继续说。 “你虽然乖顺,但每次就跟死了似的,倒还不如那厮有趣。” 见他一直不停地说,夏锦辰不知是听烦了还是被他那些话恶心到,睁开眼睛疲惫道:“……你还要说多久?” 金潼嗬嗬笑着:“怎么,拿你跟别人比,不高兴了?” “我说的也是实话,到底是练家子,这骨头都要比别人软上不少……” 夏锦辰受不了地又闭上眼睛,试图不再理会那些污言秽语。 “……” 直到半夜,金潼才悠哉悠哉地离去。 床榻一片狼藉,红色的戏袍被蹂躏出大片褶皱,夏锦辰躺在榻上,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动了动指尖。 全身的骨血似乎都已经冷下去,心中郁结聚集压的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他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闷闷咳嗽两声,却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夏锦辰疲惫地抬起眼睫,缓缓将这屋阁全都看了个遍,随后慢吞吞地将他原来的衣服披好,扶着桌具走出去。 后半夜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他漫无目的地在后院里走着,待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那片荷花池旁。 第108页 月色稀薄,凄凄惨惨地落在那些残荷之上,夏锦辰静静站立许久,直到感到一丝冷意,他才回过神,转身欲要离去。 转身的瞬间,本就疲软的脚踝一崴,膝盖骨忽然一软,夏锦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寒冷的池水已经将他包围。 他瞪大眼睛,冷水呛入口鼻,刺激着肺叶让人忍不住张大嘴呼吸,可张开嘴却又灌入一口水。 “……” 其实荷花池里的水并不深,若是他站起来,顶多淹没到他的心口。 可夏锦辰却像着魔般地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挣扎。 眼睛里倒映着水幕之下的月景,居然比在岸上时看到的夙月要清楚得多。 眼眸缓缓眨了眨。 他突然觉得,若是这样身不由己地死去…… 似乎也不错。 水花渐渐弱下去,荷花池里又恢复平静,宛如镜面一般倒映着天地。 冷了…… 夏锦辰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身子越来越冷。冷到没有了一丝温度。 夏锦辰将自己溺在水里,直到再也没了呼吸。 第70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5 对金潼留下夏锦辰一事夏锦蝶早就见怪不怪, 有时会是一两日,偶尔会是三四日。 夏锦辰每次回来都会给她买一罐柳红铺子里的胭脂,因为那日在云锦轩唱戏时, 她曾说那胭脂不灰不红,颜色正好。 可惜女孩子的胭脂颜色实在太多, 夏锦辰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罐,夏锦蝶便让他把所有颜色的胭脂都买回来,这样就可以换着用。 夏锦辰笑着依她。 不过夏锦辰运气太差了些,一共就十罐,他却次次拿不准夏锦蝶要的那一罐胭脂。 算下来她的梳妆台上已经有了九罐,还差一罐这胭脂就齐了, 正好十罐。 戏楼生意渐渐繁盛,但她还是会在每日清晨去街口小道上看看有没有夏锦辰回家的身影。 可夏锦蝶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 她等来的会是哥哥的尸身。 “……” 清晨。 雨落屋檐, 街上冷冷清清。 戏楼门口一群官兵进进出出, 将披着草席的竹架匆匆放置在门外,草席没有遮住那具尸身的面庞, 那惨白浮肿的模样吓得围观伶人纷纷惊呼。 夏锦蝶早就呆愣在原地, 脸色也如同尸体般煞白。 雨滴淅淅沥沥,落到门槛上, 溅进来, 渐渐打湿裙摆。 她看着那张脸,像是忽然被人连着扇了几百个耳光一般脑袋发懵,耳边嗡嗡作响, 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夏姑娘,实在对不住。”为首的官兵打破沉默, “昨天夜里金城主与这位小公子喝了些酒,谁知他迷迷糊糊地一头栽进屋阁后边的荷花池,把自个儿给溺死了。” “……” 夏锦蝶沉默不语。 见她沉默,官兵立马又从腰间抽出一沓银票递给她:“金城主说了,这事是他考虑不周,这是他的一些心意,还望夏姑娘节哀,往后这戏只要夏姑娘想唱,云锦轩的朱门随时为您敞开。” 夏锦蝶闻言,缓缓抬起脑袋,她没有看那沓银票,一双原本水光潋滟的眸子幽深地盯着那个官兵,喉头一阵干涩。 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我阿兄怎么死的?” 官兵以为她没有听清,便又重复一遍:“溺水而亡。” 听到这个回答,夏锦蝶忽然扯了扯嘴角笑起来:“你撒谎!” 溺水而亡。 夏锦辰从小就精通水性,小时候戏班门口的湖口他都能不紧不慢地游过去,怎么可能会溺死在一个小小的荷花池里? 夏锦蝶将那叠银票打落,扑过去揪住那官兵的衣襟,双眼猩红怒喊道:“我哥虽然从小体弱但唯独就是水性好,他怎么可能会溺死?!” 官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周围的伶人见状赶紧上前将她拉回来。 夏锦蝶还欲扑过去,发丝凌乱披散着,双目血红,犹如恶鬼。 “哼。”官兵慢慢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好,冷哼一声,“城主大人就是这样说的,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信不信由你,与我无关。” 说罢他便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被脏污雨水浸湿的一张张银票。 夏锦蝶泪水混着水汽落下,挣脱伶人的束缚,跪着伏在夏锦辰早已僵硬的身子上,不住抽泣。 伶人们叹着气,弯腰替她将银票捡起来。 擦拭泪水间,她忽然瞥见夏锦辰脖颈处的青紫。 心中一颤,她愣愣看了他半晌,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念头才出来一瞬,心中立即凉的厉害。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转头将那些伶人都喝退,一点点挪到夏锦辰身旁,拉开他的衣襟,果然看到一片片红痕。 “……” 夏锦蝶大睁着眸子,圆睁的瞳孔里映着那些痕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没来由的一阵恶心,她死死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干呕。 呕了几声,她身形一顿,随后又摇头喃喃道:“不……哥,我不是在恶心你……” 她含泪抬起手,指尖触摸到他寒冷的脸颊,心止不住的疼。 “我……” 她嗫嚅着,泪水糊了满脸。 “夏锦辰你为什么……” “早知如此,我就不唱戏了……” “我不唱戏了……” 说到这里,颅内的一根弦砰然断裂,她猛地起身抓住桌上的茶杯狠狠扔出去,茶杯皲裂瓷片飞溅。 她发疯一般,将戏楼里所有能砸的物件都胡乱砸的粉碎。 包括后台的那九罐胭脂。 好在她最喜欢的那罐胭脂不在其中。 这动静吓得其余伶人们都纷纷躲到了二楼,没一个人敢下去劝一劝。 望着昔日珍惜的戏楼被自己砸的一塌糊涂,夏锦蝶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 “……” 全都砸了,砸的好。 她再也不要唱戏了。 反正也没人爱听。 …… 最后她将夏锦辰葬在郊外树林里。 夏锦蝶知道,他是被金潼害死的,但是那天的官兵身上个个都绣着云锦轩的云纹,若是普通的报官多半也是无济于事。 心中有了大概的计划,在坟前默默烧了些纸钱后,她便转身离去。 夏锦蝶用夏锦辰性命换来的银票买通了云锦轩的掌事,让她混了个奴婢小厮的差事。 她用了一年的时间,从最底层的奴婢一步步爬上洗衣房嬷嬷的位置,虽然这在云锦轩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已经方便她夜里偷偷搜集金潼的罪证。 夏锦辰的案子已经被官府判成意外溺水,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命案无处可查,但金潼近些年来所受各川贪污贿赂的证据她却收集了不少,这些证据若是上报给苍幽山,也够金潼喝上一壶。 夏锦蝶才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金潼偿命就行。 原本她还担心位置混高之后金潼会认出她来,可一条人命对于金潼来说又算的上什么,也许在给出那一沓银票时人家就将她忘到九霄云外。 对此她只是默默收敛起恨意,在云锦轩扮演着下人角色。 原本事情都进展的很顺利,将一切受贿票卷拓印下来整理成一叠,就在她准备翻墙逃出云锦轩时,路过金潼所居住的金阁却感觉到地下有轻微的震动,以及有人在夜里谈话。 她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踪迹,特地绕了小路,此刻她正在金阁后门处,此处墙薄,夏锦蝶可以听清隐约有人在其中谈话。 “那群人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吧掌事的,个个都捆上去了。” “处理仔细些,要是这事泄露出去,整个云锦轩都得完蛋。” 原本夏锦蝶还只是在等两人赶紧说完之后自己再开溜,可听到对话的最后一句,她又有些走不动道。 云锦轩真的……能全部完蛋? 她便又等了一会,直到那两人离去,夏锦蝶才探出头,绕着后墙翻了出去。 周围四下无人,只听得到屋阁里传来一些不可入耳的声音,想必又是金潼在宠幸哪位新来的倌人。 夏锦蝶来到先前两人说话的地方,摸索一番发现竟然有一道暗门,也许是那道暗门刚装上的缘故,被她胡乱摸索一番还真叫她给打开了。 “……” 看着那幽黑的通道,夏锦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暗门缓缓合上。 适应了一会黑暗,夏锦蝶顺着阶梯走下去,通道之下还有一条隧道,光秃秃的却很冷,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 再往前就是一块巨大的玉台,见此情景夏锦蝶心中疑惑不禁越来越重。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思索间,她忽然注意到右侧还有一个狭小的洞口。 她缓缓走进去。 而后瞧见那千棵吃人血树。 第109页 惊骇之余,坑底忽然传来一阵镣铐声,夏锦蝶瞪着那拖着锁链的女人,不知是人是鬼。 女人满身血污,向她爬过来,夏锦蝶再也忍受不住,转身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刚跑出暗门,却忽然撞上一个身影。 惊慌抬眼,看清来人的脸不是金潼后,夏锦蝶才松了一口气,刚抬腿又要跑,那人却拦住了她。 那人正是萧程肆。 “你要去哪?” 夏锦蝶被先前在地穴里的景象吓的有些乱,她抓着萧程肆的胳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道暗门底下……” “什么?” “那里有好多死人!”她闷着喊出声,“除了死人,还有好多树,血红的树……” 说罢她挣脱萧程肆的手,快速跃向后墙,翻了出去。 萧程肆不明所以,狐疑地看了一眼她所指的方向,思虑一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最后转身回去…… 将刚才的事情如实告知金潼。 金潼闻言大惊。 若是被人知晓了地穴的秘密,那他当真是要完蛋,大难临头也不顾别的事情,只是着急忙慌地立即连夜下了逮捕令。 此令下的极快,逃出府邸的夏锦蝶并不知晓此刻她已经遭到官兵追杀,她还想着先回一趟原来的戏楼,却不料被早就在那等候的官兵逮了个正着。 夏锦蝶看着那些人愣怔一瞬,顿时就明白是谁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了金潼。 无语伫立片刻,虽然明知逃脱不了,但她依然转身就向后逃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当肩膀被擒住时,她猛地阖上眼,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夏锦辰的脸。 金潼似乎并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她身上,在逮捕令上只要求了一个字。 杀。 当天夜里,她被水袖勒断脖颈,悬挂于戏楼房梁之上,不幸瞧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也被通通抹了脖子,最后这戏楼里的一片狼藉都被一场大火烧的干净。 那场大火异常凶猛,火舌肆意卷起,将一切都贪婪地拆骨入腹,一分不剩地完全吞噬。 夏锦蝶的灵魂被灼烧撕裂,她凄厉嘶喊着,就当满腔怨恨快要让她滋生成毫无理智的怨鬼时,一双轻凉熟悉的臂弯从背后将她轻轻环住。 焰化的魂魄一顿,她大睁着眼,堪堪转过身,惊诧望向身后那缕淡淡的魂魄。 “阿兄……?” 夏锦辰满目心疼,紧紧拥着她:“对不起。” 她此刻才知晓,夏锦辰自从死后魂魄便执着地不肯离去,他凭着执念躲避鬼差的锁魂,一路寻回戏楼,日日跟在夏锦蝶身后,不肯化鬼也不肯散去。 “是我太自私。”夏锦辰说,“我只顾着自己解脱,却未曾想你会比我痛苦千倍万倍……对不起。” 戏楼之中,火焰越蹿越高,直到将整幢楼都烧的摇摇欲坠。 夏锦蝶怎会怪他。 明明最应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她才对。 但这些此刻都不重要了,静默良久,夏锦蝶抬头唤他:“哥。” 她眼睛里仍有残存仇焰。 “我不甘心。” 夏锦辰闻言顿了顿,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沉默后,他还是像昔日一样依她。 “好。” 话音未落,两只魂魄猛然冲出熊熊烈火,径直掠向郊外的那片树林。 下一刻,鬼爪赫然从层层土壤下穿出—— ………… 清晨又落了雨,下的很轻,丝线一般,人们一算日子惊奇居然入春了。 柳万铺子的老板娘撑着伞,挤过人群才发现昔日的戏楼竟然成了一团焦黑的废墟。 她瞧着那片狼藉,微微惊讶一瞬:“这是怎么了?” 人群中有人回答她:“夜里走水了吧,一连烧死了好几个,惨的嘞。” “……” 皱了皱眉,老板娘慢慢从荷包里拿出一罐胭脂,捏在指尖里看了半晌,随后抵着地面,将它轻轻滚进那片焦黑。 “你滚了个什么玩意进去?” “胭脂。” “为何要把胭脂丢进去?” “前些日子整理账册,发现还差只胭脂没有卖出去。”雨珠顺着伞面成串滚落,像是丝帘,老板娘隐在水雾里说,“瞧着他都买了九罐不同的胭脂,就差这一罐便齐了,我想着给他送过来。” 老板娘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是惋惜般的叹出一口气。 “哪成想用不上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众人默然。 雨依旧轻轻落着,将那片焦黑浸湿,空气里都透着水汽。 胭脂罐骨碌碌滚动,一路滚入废墟深处,最后打了个旋儿,停下来。 陶瓷罐子上贴着那罐胭脂的名字: [.朱砂泪.] 第71章 剑来 刺眼阳光灼的人生疼。 陈年往事复杂冗长, 不知不觉间萧程肆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他恍惚地将最后一字送出唇齿,之后便闭目垂下头。 众人听的楚然, 皆是沉默。 “……” 见他陈述结束,秦湘兰将锦灵卷轴浮于空中, 朗声问道:“金潼地穴中的千人血树与你可有联系?” “……我不曾知晓。” “你曾说金潼灭你家门,是为何事?” “当年修建云锦轩,金潼苛刻劳工,活活累死数百名渊城百姓。”萧程肆垂头缓缓说着,“我的父亲也在其中。” “后来我被抓入云锦轩充当小厮,直到数年后从府中逃出才得知, 家中重病孤母早因无人照看而活活病死。” 秦湘兰心中默叹,却还是继续问下去:“你可与夏家两人有过交集?” “……夏锦蝶当年收集证据时, 我曾帮她遮掩。” “为何?” 萧程肆顿了顿:“因为我也想逃出去。” “……” 话已问完, 秦湘兰将卷轴收回袖中, 转身朝着白翊的方向看过去, 白翊坐于判堂之上,神色淡漠地微微向她点了点头。 玑称泛着灵光, 悬落在萧程肆面前。 “萧程肆, 以上述词可曾有假?” 直到秦湘兰问到这句话,萧程肆才忽然间紧张起来。 额间渗出的汗水浸入发丝, 潮湿又黏腻。他半睁着眼, 瞳孔映着那上古神器,那股灵光的威严让他不禁下意识抿着唇瓣,不敢轻易回答。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撒谎了。 心跳因为焦灼和恐惧而跳地快起来。 他在云锦轩当的不是小厮,而是…… 金潼的男宠。 回忆不可遏制地涌入脑海, 萧程肆呼吸急促,眼眶开始发红。 他就是金潼口中所说的那条狗。 当年夏锦蝶收集金潼的罪证之所以会那么容易,全是因为萧程肆在暗中帮她,而他之所以要帮她,只是为了最后将她举报给金潼,给自己机会,趁乱逃出云锦轩。 所以夏锦蝶化为怨鬼后才会那么想杀他。 可他又有什么错? 他只是想从金潼的床榻间逃出来,他只是想杀了金潼,他只是想回去看看他那早就化为白骨的娘。 他有什么错? “……” 萧程肆抬眼看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心越跳越快。 如此卑劣的过往,他不能说。 他还要在苍幽山铸成大器,还要在白翊座下做最杰出的徒弟。 若是说出来,他定当被人瞧不起,定当被人唾弃,就像儿时那样被他亲娘那样唾弃。 他不能说。 可若是隐瞒,眼前的无妄玑枰定会撕裂他的骨血,以他这根基未稳的修为肯定熬不过去。 怎么办。 萧程肆内心煎熬,迟迟不肯回答秦湘兰的问题。 见他如此,看台上的弟子纷纷猜测,先前那些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判堂中的白翊垂着眼睫若有所思,袖袍下的手掌微微抬起,指尖已经聚起微弱灵光。 “……” “为何不答?”秦湘兰再次问道,“难不成你述词当中有所隐瞒?” 萧程肆嘴唇嗫嚅,再度挣扎后眼底一狠,咬了咬牙,还是道:“句句属实。” 几乎是他将话刚说出口,眉间就泛起属于玑称的血光,不消片刻,他便感受到身上各个关节处都传来阵阵噬骨之痛。 喉间涌上腥甜,萧程肆咬牙将血含住,硬生生咽下去。 灵台被强悍神力撑开,席卷着他本就不多的灵力,萧程肆将呻吟死死咬住,却还是从呼吸间渗出。 可这股力量不是他能与之抗衡的,气血将脖颈青筋撑的暴起,再这样下去,他会生生爆体而亡。 远处白翊蹙着眉头,隐藏在桌案下手掌将那股灵流击出,微小灵流极速冲向戒碑处的萧程肆。 片刻之后,金光散去,萧程肆忽然身子一松,一头栽下来,不省人事。 “……” 玑称泛着金光,缓缓落入秦湘兰手中。 秦湘兰挥袖转身:“述词属实。” 第110页 灵光撤去,钟声响起,审判结束。 看台上的弟子开始走动。 白翊依旧皱眉,垂眼看向手腕处如雷电劈入般的灼痕,眼神复杂。 萧程肆隐瞒的事情,他大概已经猜到。 从一开始萧程肆说他曾在云锦轩当小厮时他便已经开始怀疑,从萧程肆入苍幽山时他就注意到萧程肆的脸色太过于苍白,除了是<a href=Tags_Nan/Yuaoml target=_blank >原神</a>耗尽的惨白,还有长期涂粉脂的那种白。 以往的一切就已经留下许多疑处。 萧程肆嫌恶蟾蜍,不管夏日如何灼热都要捂的严严实实,而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上没有一丝做过粗活重活的痕迹。 先前秦湘兰问的那些问题萧程肆的回答玑称都没有反应,那便说明他所回答的每一条都是事实,直到最后那句总结性的话语他犹豫了。 白翊猜到他撒谎的一项回答,是他在云锦轩的差事不是做粗活的小厮。 至于是什么,不重要。 默默压下喉间鲜血,白翊将白袖拉下遮掩住腕间痕迹,起身缓缓离去。 …… 一路强撑匆匆赶回望月阁,直到将阁门合上,白翊才吐出一口鲜血。 无妄玑称的神力反噬因修为而判定程度,若是平常灵力鼎盛时期,白翊还能不太费力地抗下反噬,可那一夜灵力亏空太过,仅仅一天恢复也不到五成。 白翊将衣袖揽起,先前的灼痕已经开始渐渐腐烂蔓延。 他抬眼在屋子里寻找一圈,找了个药箱便坐在桌前自己处理。 褪去半边衣袖,将小刀置在烛火上方烧的发烫,刀尖刺破皮肉,剜去腐肉,再将污血碎肉冲洗干净,缠上白纱。 做完这些,额间早就疼的汗珠直落。 说到底白翊还是怕疼的,只不过从儿时开始所受的伤痛就不少,到现在也就疼惯了。 “……” “师尊?”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白翊顺了一口气,稳着嗓音道:“进来。” 顾城渊推开房门进来,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师尊都处理完了?”顾城渊看向桌上那盆血水,从怀里拿出个瓷瓶递给他,“那这药怎么办。” 随后他看清那几乎缠满整条手臂的纱布,震惊道:“这么严重?” 白翊接过瓷瓶,凑到鼻底嗅了嗅,发现是愈伤散,他微微一顿:“……你如何得知我的伤势?” 顾城渊替他将纱布解开:“我在看台上瞧见那股灵流了。” “……”沉默一瞬,药膏接触伤口火辣辣的疼,白翊拧眉道,“萧程肆如何了。” 顾城渊闷声道:“他能有什么事,惩戒都让您给受了。” 说完这一句,他看了白翊疼的有些苍白的脸,心里那股火气更旺了。 他想不明白萧程肆那厮到底在隐瞒什么,他也不稀罕知道,他就是气白翊居然站在萧程肆那边,而且还伤成这样。 白翊明明是最遵守那些戒律的存在,萧程肆凭什么能让他主动悖逆戒律? 他憋了一会,最后还是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想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给他兜底。”顾城渊道,“他乐意隐瞒便就让他受着那神力惩戒,害得你伤这么重算什么理?” “……” “话有些密了。”等顾城渊帮他缠好纱布,白翊就将手臂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有说这些话的功夫,还不如多去练练剑谱。” “……” 顾城渊闭上嘴不再多言,闷声垂头将桌上染血白纱收拾好,坐在板凳上不肯走。 白翊看他这副模样,又在心中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话太重了些。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顾城渊忽然抬起脑袋问他:“这次的委派,算是结了吗?” 见他又问这个,白翊微微叹了口气:“嗯。” “那要何时才能出发去天水?” 白翊想了想,语气有些犹豫:“月宴之后。” “啊?”顾城渊有点失望,“为何要等这么久?” 白翊没有回话。 ……之所以要等那么久,是因为他还没有将顾城渊的配剑铸成。 在苍幽山,天水取剑实质上就是一次灵根测试,所取之剑的成资也就是取剑之人的资质。 可顾城渊身为魔族,无论修为资质如何卓越,去了天水也取不了剑。 早在很久之前,白翊就打算自己亲自铸剑,虽说比不上像玉龙这样的神器,但上等成资他还是有把握的。 “我说过此事急不得,你且安心将你修为提升些。天水万邪聚集,若是没有点真功夫,也取不成剑。” 顾城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蔫嗒嗒地应下。 …… 若是要月宴之后才能去天水取剑,那算下来还有一月之余。 月宴前的这段日子当属最热,虽说不如之前渊城那般灼人,但也能将人热的心浮气躁。 如今操练场已经不适合再去,苍幽山的五位峰主便会在这段时间里开设一些不需要什么体力消耗的课程。 江陵峰主习术法戒律,玄津峰习妖邪常识,撷音峰习花草乐器,怀苍峰习药理,云沉峰习一些杂七杂八的常识。 顾城渊除了白翊的课爱去,其余的都是去凑个数。 萧程肆自从平天阁那天之后安分了许多,白翊忽然给他换了心法,而后他便修为有了起色,天天功课倒是积极,下学之后还要去文渊阁找古籍阅览。 顾城渊自然是不与他一起,每日下学就是与白翊一起探讨心法剑谱。虽说这学上的要在苍幽山来来回回地跑,但也比在操练场要来的轻松。 “……” “顾城渊你这厮又在走神,你给我起来——” 耳边冷不丁忽然传来沈墨时的大粗嗓,顾城渊这才将眼神从窗外树上的狸花猫身上移回来,眨了眨眼睛,依言站起来。 “你将我先前所讲的重复一遍。”沈墨时捧着厚厚一本妖兽魔邪册子正瞪着他,说话时胡子时不时翘动,看上去莫名滑稽,“他若是说不上来,待会所有人不许去膳堂。” 学堂里的弟子早就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默默都在心里叹一口气。 您二位的仇别拉上所有人啊。 顾城渊迷迷瞪瞪,确实不知道他刚才讲到哪了。 旁边扎着丸子头的小师妹为了待会不饿肚子,伸手默默将顾城渊的课册翻到沈墨时所讲那一页。 顾城渊瞅着课册上的妣鬼蛛,歪着脑袋想了想:“……妣鬼蛛,魔物,人蛛结合浑身带有剧毒,且毒素只有魔物本身所产的蛛丝才能解,弱点在其蛛腹。” 说完这些他又笑了,心想今日运气不错,沈墨时正好讲的是魔物,根本刁难不了他。 “沈峰主,这些魔物我在魔界早就见过了。”顾城渊笑道,“否则我也不敢走神啊。” 听他回答上来,各位弟子都是面露喜色,沈墨时则是脸色铁青。 “见过又如何,你给我站着听,下学之前不许坐下。” 顾城渊拿着课册提议道:“我还是站后边去吧,否则挡住各位师兄弟们就不太好了。” “你给我站门外去。” 顾城渊不再多言,低声对小师妹道了一声谢,之后便悻悻地站学堂外边的树荫底下去。 看一眼天色,瞅着时间也差不多要下学用午膳了,站外边还能快些到膳堂,免得人挤人。 正百无聊赖地听着蝉鸣数树叶子,忽然瞧见树边草丛里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顾城渊眼睛顿时一亮,悄悄摸摸走过去,压低声音喊道:“剑来。” 草丛里闻声冒出一只雪白的狗头。 顾城渊朝它招手:“来,过来。” “汪。” 顾城渊揉着那软乎乎的狗头,心情都好了些。 这灵犬是傅池儒从狗贩子那高价买回来的,狗贩子说这狗崽子是福兽,养在苍幽山可以镇邪聚财。 结果后来证实这就是一只普通的灵犬罢了,傅峰主也还是养着,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剑来。 至于为什么叫剑来,这就有点说道。 傅峰主还有一把剑,名叫旺财,这样取名的方式据说是灵犬和配剑的名字反着取,必要时刻可以迷惑敌人。 并且这剑来旺财,合在一起不就是来财,寓意招财进宝,福源广进,多好。 “你怎么一只狗在这?”顾城渊捏了捏它的耳朵,疑惑道,“你偷偷跑出来的?” 剑来歪了歪头,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 刚想推开它,冷不丁的身前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剑来。” “汪。” 顾城渊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禁身形一顿,抬眼去看从草丛后边缓缓走出来的白翊。 “师尊?” 白翊见到他也微微愣了一下:“嗯。” 看他那副模样,白翊想都不用想都知道顾城渊又是被沈墨时赶出来了。他早就习惯沈墨时不喜顾城渊,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将手上的玄金链子套在剑来的项圈里。 第111页 顾城渊推开不住舔他的剑来,起身道:“师尊今日怎么遛起狗来了?” 白翊闻言默默将链子收短了些。 若不是为了让傅池儒给他寻银玄铁来铸剑,这遛狗的活也轮不到他青泽仙君来做。为了不让旁人瞧见,青泽仙君都故意挑了小路,结果剑来贪玩一不注意就溜不见了影子。 一路寻过来,还碰上了顾城渊。 “……傅峰主有事去忙,我帮他个忙看着它。” “啊,这样啊。”顾城渊笑了,看白翊那副不太情愿的模样,就走过去将他手中的链子拿过来,“还有一刻便下学了,我帮师尊遛它,就算将功抵过。” 脚底下的剑来闻言耳朵竖起来,尾巴摇的欢了些。 这遛狗最主要的目的是得让狗跑啊,剑来望了一眼白翊,虽然白衣服仙君长的好看,但遛狗不让它奔跑就说不过去了。 至于这边这位青衫少年,剑来算是有幸被他遛过一两次,那跑起来,简直就像是遇见了同类。 狗子舔了舔鼻子,黑黝黝的眼睛眨巴眨巴,亮闪闪地看着白翊。 被两双黑眼睛注视,白翊收回视线,淡然应允。 顾城渊扬起下巴,一挥链子喊道:“剑来,走!” “汪汪!” 一人一狗如同离弦箭矢一般窜出去,只留下一阵风尘,那动静大的,将树上小憩的狸花猫都给惊醒。 白翊:“……” 静默片刻,沈墨时骂骂咧咧推开门出来瞧见远处的那两道身影,脸色一黑,转头又看见另一边的白翊,顿时脸上黑中又带点青。 “你……” 白翊淡淡回视:“站着也是站着,我便让他找点事做。” 沈墨时翘着胡子瞪了白翊半晌,最后冷哼一声掀起门帘又进去继续讲学。 ==========作者有话说:========== 那个什么,叠个甲,作者不站任何角色,书里的情节皆是角色主观意识作出的决定然后发展导致的 这本写的还算用心,写了六年,并且时间跨度大,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物小传,不太擅长写片面角色,所以角色都带点灰色,有自己的小私心。 作者写的时候会站在他们的角度写独白,那些话都是他们当时情真意切想说的话,并不存在刻意洗白。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错了,他一定会有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不然就不会成立了。 说起来绿茶这本才是我的第一本,嘻嘻……之前没过签,现在才抬上来……前期文笔挽救不回来,感谢大家能一路忍到现在 第72章 白宗主你是不是喜欢…… 云沉峰, 藏物阁。 阳光丝缕斜照进古老的屋阁,尘埃在光束中打着旋。 “……我说白宗主你是一点都不带客气。” 傅池儒趴在几层楼高的玉梯顶端,费力伸手去够暗格里存放的银玄铁, 而后满头大汗地乘着玉阶下来。 “这银玄铁一袋要我好几万金呢,你今儿一口气全要了。”傅池儒满脸心疼, 将那沉甸甸的袋子递给白翊,“这玩意有金子都得排着队买,傅某只有这么多,全给你了。” 这些话白翊已经听傅池儒说了不下十遍,他伸手接过那锦袋,却发现傅池儒捏的很紧, 心中无奈一阵,还是用力将它拽到自己手中。 无视对面那张恋恋不舍的脸, 白翊望向这一个个暗格堆砌而成的迷宫般高墙, 想了想又道:“铸剑还需一块高阶晶核, 最好是火系, 麻烦傅峰主再帮我寻一寻。” 傅池儒震惊:“你知道高阶火系魔兽有多难斩杀吗,我这哪有这种东西。” 白翊便改口:“木系也成。” “……” 玉阶再次缓缓升上去, 傅峰主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取出那颗珍藏多年的晶核, 一脸肉疼地交于白翊。 白翊翻手将它们收好。 “还有一件事……” 傅池儒瞪眼:“白宗主,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白翊无奈道:“不是问你要东西。” “那就好。”傅峰主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是要傅某做些什么?” 白翊朝他招了招手, 傅池儒便靠过去,两人耳语几句,傅池儒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查那些做什么?” 白翊没有回答, 只是道:“傅峰主按我说的做便是,只不过要保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尤其是沈峰主。” 傅池儒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 交代完一切,两人走出昏沉沉的屋阁。 “这铸剑可十分耗费灵力啊,白宗主你前些日子不是还灵力亏损的厉害,现在就要铸剑,能成吗?” 白翊闻言,垂眼看向不远处的湖面:“大不了待过些时日去怀苍峰多要些补剂便是。” 傅池儒瞅着他:“你就不能直接给那小子说明白,然后再慢慢铸剑吗?” 白翊一时没有回答。 傅池儒的提议他其实早就盘算过,但顾城渊本来在苍幽山就是特殊的存在,若是连取剑都不按常理进行,恐怕会令某些人暗地里不满。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最主要的是顾城渊似乎一直对取剑很执着,若是告诉他魔族取不了剑,按照那人的性子,怕是又要难过一阵子。 无论怎么想,还是他想的法子最能两全其美。 “……他一直执着于天水取剑,我不忍直接告知。”白翊道,“反正一月之余紧赶慢赶也能铸成,就算是赠他的生辰礼,还请傅峰主将此事保密。” 傅池儒自然不会说出去,只不过他此刻还在惦记他的宝贝黑玄铁和晶核,但听白翊说不忍告知,心中又是一阵惊奇。 不忍告知? 不是,这还是他印象里的那个敢跟沈墨寒和沈墨时那两个活阎王对着干的小阎王爷吗? 说起来,傅池儒也算是看着白翊长大,对于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当年这小阎王爷为了护着沈墨寒在后山养着的那些小妖小魔,居然与沈墨时干了一仗。 虽然最后惜败,但那股谁都不服的气焰纵使是沈墨时都感到头疼不已。 当时白翊小小的身板居然能够抗下沈墨时四道剑气,自从那次两人就开始不对付,什么事都要杠上两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气,谁碰上了能不头疼。 可白翊对那魔族孩童耐心有加这件事情,苍幽山也算是人尽皆知。就连心法都是人家亲自拟成,剑谱也是亲自上手教,这种上心程度那可是闻所未闻的。 要知道普通弟子想上一节白翊的剑法课都得排上许久时日。 更别说现如今还要亲自铸剑了。 回想起自从那魔族小娃娃来了苍幽山之后白翊的种种偏袒行为,傅池儒眉头狂跳,心间犹豫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道:“莫怪我说话直,白宗主你是不是有点太惯着那魔族小子了。” 白翊一顿:“……有吗?” “你没有吗???” 白翊抬眼看向他:“何以见得?” 傅池儒心道这根本不用找缘由,随便在苍幽山抓个弟子过来问,他都得说白翊惯着顾城渊。而且他刚才都听说了,白翊居然让被沈墨时罚站的顾城渊去遛狗。 这不是明摆着打沈峰主的脸吗? 况且再一细想,顾城渊那小子也太爱粘着白翊了些,随时两人一块去膳堂,一个肉包还得对半分着吃,就算是师徒之间感情好,可这怎么看都有点太过于要好了些。 两人沉默一会,傅池儒耐不住实在太好奇,便道:“白宗主,你是不是挺喜欢那小子的?” 看着枝头落下一片树叶在湖面上打着旋,白翊皱了皱眉头:“什么?” 见他那副不解的模样,傅池儒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小阎王修的无情道,应当对情感之事不太清楚,他便换了个问法:“你可否认为你那魔族徒弟身上……有什么优点?也就是过人之处,有没有?” 白翊闻言想了想,最后道:“没有。” “?” 傅池儒双手拢袖:“没优点你那么重视他做甚?” 白翊又思考一阵,心道顾城渊似乎要比普通弟子要聪慧一些。 但天赋什么的比起他自己来说还是差了太多,实在不足挂齿。再加上那人平时总爱犯浑,爱东想西想的惹人心烦,他想了一圈都想不出傅池儒口中所说的优点。 不过有一点…… “……他脸长的还不错。”白翊淡然说着,“这算你所说的优点么?” 傅池儒听到这个回答笑脸一僵。 等一下。 小阎王刚刚回答的什么…… 脸长的好看? 傅池儒抬眼去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扯着嘴角试探道:“白宗主……我前边说的那个喜欢,你应该知道是哪种喜欢吧?” 纵使修的无情道,白翊这时也算是反应过来傅池儒在说什么了,心头没来由地紧了紧,他又蹙起眉:“傅峰主怎会有这种猜测。” 见他这表情,傅池儒才松了一口气。 第112页 还好还好,先前都快吓死他了,谁家师父被人问起徒弟的长处会回答脸长的好看? 换谁不会多想…… 刚松一口气,白翊又将先前的话接了下去。 “顾城渊又不是女修,我与他之间除了师徒之情,还能有什么别样情愫。” “……” 傅池儒又将先前松的那口气提起来。 好像还是不对劲。 傅池儒扯着嘴角苦笑低声嘀咕:“不是女修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那不是还有龙阳断袖么。 “傅峰主在说什么?” “啊……哈哈哈,没事没事。”傅池儒挠了挠头,尬笑两声,“你们师徒之间的事我就不多过问了哈哈。” 白翊看他欲言又止,张口还想再问,身侧的草丛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停下交谈,一同看向不远处的草丛方向。 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大,草叶开始一阵晃动,下一刻,一只狗头猛地蹿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树枝,横冲直撞地朝两人冲去。 两人愣了一瞬,随后白翊来不及躲闪就被那狗子扑倒在树干上—— “汪汪!” 剑来丢掉树枝,摇着尾巴直往白翊身上扑,舌头吧唧吧唧舔着他的脸侧。 白翊被撞得懵了一瞬,随后便感受到脸上的热气,他抬手将那只狗头推开,眼睫抬起怒视跟在剑来后边的青衫少年。 “……顾城渊!” “……” 顾城渊匆匆走近一看剑来扑倒的人居然是白翊,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挥手将狗赶开:“师尊我……” 白翊撑起身子,原本整洁的雪白衣袍被剑来拱的凌乱,他十分火大地擦去脸上湿漉漉的口水,一双浅眸瞪着顾城渊:“你遛狗就遛狗,为何不栓玄链?” 顾城渊摸了摸鼻尖,悻悻道:“我看剑来爱玩捡树枝,便让它一路捡回来……我也不知它刹不住脚啊。 “……” 白翊板着脸不说话,顾城渊见状又巴巴凑过去:“师尊别恼,待会晚膳的荷花酥我帮您多占几袋。” 旁边的傅池儒见白翊脸色不对,也赶紧将剑来护在身后:“白宗主别跟灵犬计较,今日这荷花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爱吃多少吃多少。” “汪汪——” 剑来应当是玩兴奋了,摇着尾巴还想往两人那里扑,傅池儒照着那狗头不轻不重地给了它一巴掌:“你给我安分点。” 剑来委屈哼唧几声,而后便趴在他的脚边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尾巴依旧摇的欢快。 白翊没有答话,只是皱着眉头将衣摆抚平,看了两人几眼,挥挥衣袖便转身离去。 顾城渊见状将手中的玄金链子交于傅池儒手中,匆匆与一人一狗道别之后就抬脚追了上去。 “师尊你要去哪?” “膳堂。” “好啊好啊,弟子随你一块去。” “……” 瞧着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傅池儒伫立半晌,最后蹲下来揽着剑来的狗脖子,感慨似地喟叹一声:“嘶……说来我前些天看了个话本子,里边所讲就是这个师徒之情……” 剑来歪了歪狗脑袋。 “汪?” ………… 先前在云沉峰耽搁了些时间,待白翊和顾城渊晃晃悠悠走到膳堂时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光是排列子顾城渊就快排了一盏茶的时间,等他端着食盘找着窗边的白翊时,白翊都已经快喝了一壶茶水。 “今日来晚了,人太多就排久了些。”顾城渊将竹筷摆好和食盘一块递过去,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给白翊,“怪不得今儿人多呢,原来是做了糖醋排骨,打不着多的,师尊你把我这份吃了也成。” 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一块块排骨,白翊眉头不禁一跳,冷不丁忽然想起先前傅池儒所说的那些没理头的话。 往日都不曾注意,若是现在细想,顾城渊平日里似乎真的对他太腻歪了些。 无论是每日探讨剑谱,还是白翊随便去个地儿,身边总会有顾城渊的影子。 好像是有点奇怪了,也难免傅池儒会有所猜测。 但……从白翊将这人带回苍幽山开始,他们不一直都是这般相处的吗。 也许是自己早就与顾城渊相处惯了,所以才不会觉得奇怪。 带着些热气的风从窗户外吹进来,白翊揽住被吹动的发丝,微微犹豫一阵,纤长墨黑的睫毛抬起,看向对面那张着实令人感叹的俊脸,忍不住问出来:“……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这还是白翊头一次问这个问题,顾城渊顿了顿,随即笑道:“等下次再有糖醋排骨的时候弟子跑快些就行。” “快些吃吧师尊,这菜本来就有点凉了……待会还要去拿荷花酥呢。” “……” 白翊夹起一块排骨,黏腻的糖醋酱汁裹在金色排骨上,放进口中一尝,似乎要比往日的要甜上一些。 咽下口中的甜味,白翊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向四周寻了一圈:“……这几日怎么不见萧程肆,你与他还在闹别扭?” 听白翊问萧程肆,顾城渊脑袋都没抬:“我才懒得费心思跟他闹别扭,他这几日辟谷呢,研究您给他的心法。” 白翊看他一眼:“人家都知道辟谷多研究心法,你怎么不跟着学。” 顾城渊闻言抬起头,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我若是辟谷了,谁陪师尊来膳堂?” 白翊:“我何时说过要你陪我来?” “啊,那就是我想陪着师尊来。” 听他说完这句话,颇有一种撵都撵不走的味道,白翊抿了抿唇,幽幽道:“……顾城渊你每天真的有这么闲吗。” 顾城渊没听明白:“啊?” “你每日总粘着我做什么。”白翊道,“你就不能自己去做你的功课?” 白翊的意思原本是想让顾城渊每天不要在他这里花心思,但这些话落在对面那人耳朵里听出来就变了一个意思。 “师尊这是嫌我烦了?” “……” 白翊看他恹恹的模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桌前忽然走过来一道杏色身影。 两人一顿,皆是抬头看过去。 顾城渊认出她:“小师妹?” 来人正是先前讲学时坐在顾城渊身旁的丸子头小师妹,她手里拿着本课册,瞧见对面看过来的白翊,脸颊顿时覆上一抹红润。 她低声唤了一声白宗主,随后将课册递给顾城渊,抿着唇开口,嗓音细软:“师兄,这是你的课册,沈峰主让我给你送过来。” 顾城渊伸手接过,冲她笑了笑:“先前遛狗遛的尽兴,我差点都忘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我、我还要做功课就先走了……” 顾城渊朝她挥了挥手:“慢走。” 师妹又悄悄看了一眼旁边不曾开口的白翊,随后便快步离去。 见她离开,白翊才淡淡从两人之间收回视线:“以后细点心,免得劳烦别人。” 顾城渊点了点头。 无言一阵,白翊将排骨吃得差不多了,才又道:“待会你是不是要上苏峰主的课?” 顾城渊抬起头:“好像是,怎么了吗?” “待会去后阁拿些补品,我随你一起去一趟怀苍峰。” “师尊去做什么?” 白翊搁下竹筷:“贺喜。” 顾城渊闻言愣怔,随后明白过来白翊的意思,吃惊地瞪大眼睛:“……这、这什么时候的事?” “听沈峰主说我们刚接委派不久,苏夫人便有了迹象,苏峰主一诊脉便是了。” 白翊说罢欲要起身:“你吃好了吗?” 顾城渊将最后两口吃完:“那我先抓紧去拿荷花酥,师尊您先去着……” 第73章 完蛋了!变小了! 怀苍峰, 怀天下苍生于一心,聚天地奇药于一峰,天底下最珍贵的药材皆在怀苍峰的药园子里簌簌生长。 怀苍峰峰主苏晏州一身蓝袍温润如玉, 一双浅碧色的眸子总是让人感觉在笑,但那时常拿折扇的双手却号称五川第一圣手, 已经不知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夺回来多少条性命。 除了那绝世无双的医术,苏峰主也习得一手结界之术,各种结界手到擒来,连江陵峰的白宗主都曾跟他习过一阵子术法。 苍幽山中人尽皆知,苏峰主有三个心头爱。 一是医术,二是结界之术, 至于第三,那便是他那宝贝夫人池钰涵。 说是池钰涵排第三, 实则在苏峰主心里他夫人自然应当排第一的, 只不过说出去不好听, 池钰涵脸皮薄逼着他改口, 他才勉强作罢改了口。 池钰涵原本是碧溪月掌门人池妗捧在手心里的阿妹,但自此几年前那次月宴被苏晏州有幸瞧见其面容, 苏峰主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池钰涵的一颦一笑。 苏晏州为人直接, 当即就表露了心思。后来两人一来二去的就暗中互相生了情愫,年轻人本就爱谈些情爱, 再加上两人看对了眼, 于是没隔多久怀苍峰就挂上了大红喜字,苏峰主也算是顺利抱得美人归。 第113页 池妗为此还独自生了一阵子闷气,背地里说苍幽山没脸没皮。 原本苏峰主就只爱自个儿待在屋里捯饬他的那些药剂, 不爱参与苍幽山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后来还娶了心上人, 苍幽山中就更加查无此人。 平日里除了出什么大事,其余时间根本瞧不见苏晏州的影子。 更别谈现如今池钰涵还有了身孕,苏晏州这些日子是除了渊城那夜,其余都是日日守在他夫人身边,根本不愿离开半步。 待顾城渊和白翊带着药材补剂赶到怀苍峰时,苏峰主正笑容满面地给池钰涵捏肩,正巧赶上秦峰主也在。 “哎,白宗主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苏晏州微伏着身子,手中持扇向池钰涵轻轻扇着凉风,瞧见白翊手中拎着的东西又乐呵呵地笑了,“来就来,怎么还这么客气。” “一点薄礼罢了,这些东西苏峰主都不缺。”白翊将药材放置在石桌上,“前些日子太忙了些,直到今日才来道个喜,还望二位莫怪。” “白宗主哪的话。”池钰涵揪住被风扇的乱飘的发丝,水色眸子里映着惺忪阳光,显得很透亮,“我们道谢都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也许是被那飘动的青丝给惹烦了,池钰涵转头按住那只持扇的手:“好了别再扇了,我不热。” 苏晏州闻言将她披散的碎发都给挽起来,随后继续轻轻摇起折扇:“……都起汗了,还说不热。” 池钰涵笑骂一声矫情。 两人这种场景,白翊几人早就见怪不怪,秦湘兰笑着,将手中粉红糕点递给她:“苏峰主怕你吃不惯补药,拜托我试着将药材混在糕点里,我今日琢磨出来,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劳烦秦姐姐了。”池钰涵伸手接过,咬下一口,软糯香甜,她惊奇地微微睁大眼睛,“秦姐姐当真好手艺,一点药味儿都吃不出来。” “是吗,你喜欢就好。”秦湘兰扬着嘴角,随后又将盒里的糕点分给其余几人,“你们也尝尝,补补气血也是好的。” 顾城渊低声谢过,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块,当真全是米糕的香甜,没有一丝苦味,倒是神奇。 “……对了,白宗主您今日也来的巧。”池钰涵忽然抬头与白翊道,“如今我这状况,后边的月宴,我阿姐怕是要来。” “今日正好与您说一声,若有不便,我也好早些回绝了她。” 白翊闻言,垂眼略微思考。 池妗这人他不曾接触,只知这碧溪月前掌门是在当年魔族动乱时不幸被暴走魔兽撕裂而亡,后来才由其夫人池妗继位,白翊对她的唯一印象便是相当厌恶魔族。 当年收顾城渊于门下时,最反对的人第一是沈墨时,那第二就算是这池妗了。 那时白翊驳回最多的上折就是池妗的反折。 这些年的月宴,碧溪月掌门一直都是缺席未曾前来,两方也算是心照不宣的莫名和气,两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都知晓若是正面对上就是避免不了的口舌之争。 不过毕竟是被魔族夺去至亲,白翊也没有立场去左右别人的看法,略微思考后,他微微点头道:“若是她愿意,苍幽山便迎客,苏夫人也该见见娘家人。” 池钰涵松了口气,笑着道谢。 又闲聊片刻,苏晏州看了看时辰,抿着嘴角将折扇递到池钰涵手中:“辛苦夫人自个儿扇扇,为夫得讲学去了。” 池钰涵对他这股把她当孩子的劲早就习惯,虽然无奈,但也乐在其中,她拿着扇子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怎么了?” 池钰涵替他捋了捋有些汗湿的鬓发:“你待会换件衣裳再去学堂,面对学生还是要收拾得体才是。” 苏晏州乐着点头:“哎,夫人说的是,那我便先去换衣裳了?” 池钰涵学着他的模样摇了摇折扇:“去吧。” 苏晏州起身,看向白翊身后的顾城渊:“孩子你稍等片刻,待会就顺道一块过去吧。” 顾城渊正悄悄摸摸吃着糕点,冷不丁被提及,连忙点了点头。 白翊注意到他已经吃了四块,微微皱眉让他别再贪嘴,池钰涵却道只要秦峰主乐意,全给吃完都成。 秦湘兰则道糕点还多,多吃几块没事。 “不过不能吃太多,否则气血太足就得上火了。” 顾城渊一愣:“……最多能吃几块?” 秦湘兰:“年轻人气火旺,五块就顶够了。” 顾城渊闻言垂眼刚准备默默算一算自己已经吃下几块,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到鼻尖一阵酸胀。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果然一抹嫣红便顺着人中缓缓流下。 顾城渊:“……” 秦湘兰惊讶:“哎呦,快拿帕子擦一擦。” 白翊默默从袖中拿出手帕,轻飘飘丢给他:“自己收拾好。” …… 苏晏州也许当真是兴致不错,将正课讲完之后一看窗外见时辰还早,便带着学堂里的弟子们玩起了他最近刚研究出来的“返老还童”的法术。 苏峰主在药材方面那是毫不吝啬,什么千年人参,百年雪莲都舍得拿来给顾城渊这种半吊子弟子试着玩。 这返老还童之术,普通人都只在话本子里见到过,谁知道苏峰主这神人居然真能研究出来,并且还愿意教授他们,大部分弟子心底里还是好奇,倒也学的认真。 “幼年兰芝草三钱……要把量瞧准喽,否则最后的效果就不同了。” 苏晏州晃晃悠悠地走着,时不时上手帮那些看不准称的弟子添减用量:“不过这到底也只是算一种术法,就算成了也只能维持个一刻的功夫,咱们玩个乐呵就成。” 说罢他停下脚步,瞧着底下那一个个凑在一起商讨的毛茸茸的脑袋,手中折扇一合:“应当都配好原药草了吧?” 众弟子都应了一声。 “好,我先给你们的衣裳施一层法术……免得待会没衣裳穿。” “好了,现在你们就将配好的药料都倒进桌旁的炼丹炉里,用灵火炼化。注意灵力用七成便可,否则药料会直接汽化,那就白费功夫了。” 顾城渊一边听着一边依他所说的做着,心中难免犯嘀咕,令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返老还童之术真的这么简单就能被他们炼出来? 虽说不太相信,但他依旧老老实实地掌中聚起灵火去炼那丹炉。 丹炉渐渐滚烫,学堂里渐渐飘起一股子药香味。 按照苏晏州讲的药理,炼半个时辰便能成丹,不过燃烧灵火也得耗费灵力,有些根基不稳的弟子还没炼上半刻就熄火炼不成了。 那几位弟子瞧着那凉下去的炼丹炉,忍不住有些丢人的红了脸。 苏峰主对此只是笑笑,安慰那几个弟子说等灵力充沛了再来炼丹也可以。 顾城渊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前些日子练功没有偷懒,不然按他的修为估计炼丹也够呛。 灵火不知烧了多久,有些弟子的炼丹炉已经微微震动发出一声闷响,扭开炉顶,便见里边那圆滚滚的丹药。 苏晏州走过去一瞧,笑道:“哎,这便是成了,直接内服便是。” 小弟子将信将疑地将那颗丹药送入口中,下一刻便周身漫起一阵白雾,待白雾散去,众人惊讶地瞧见雾气中的小小人影。 众弟子哑然。 苏晏州摇着折扇:“不错,是这个效果。”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居然真的能返老还童啊?好神奇!” “哇!师兄你小时候原来长这副模样!怎么女孩子家家的,以后叫你小师妹了!哈哈哈哈哈——” “我的也炼成了!” “哈哈哈哈师弟你儿时怎么没有头发!” 那名弟子一愣,立马捂住脑袋大喊:“啊!你们不许看我!” “哈哈哈哈哈哈——” 顾城渊正瞧着热闹哈哈笑着,结果冷不丁的自个儿丹炉也闷响一声,他便收回眼神,打量了一会,而后就将那颗丹药也囫囵吞了下去。 同样一阵白雾弥漫,待再能看清时,顾城渊低头一瞧自己的短手便知道自己也成功了。 看来这炼药之术他顾城渊还是有点天赋的。 刚笑了两声,旁边灵力不够炼丹正郁闷的师妹听到动静,忙侧过脸去看他。不曾想看到一张嫩呼呼的小脸,她惊奇地微瞪着杏眼:“哇,顾师兄小时候这么可爱哦!” 顾城渊轻咳一声,挥了挥手,脑袋上的呆毛轻轻晃动,扬着眉毛冲她笑:“师妹谬赞,我师尊也时常夸我儿时长的讨喜。” 正巧苏晏州这时也揽着衣袂蓝袍走到他这方来,垂眼瞧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人,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惊讶。 当年白翊将顾城渊带回苍幽山之后总是藏着掖着,苏晏州那时还只是匆匆见过几面,倒真没怎么好好瞧过顾城渊小时候的模样。 如今看来倒挺讨人喜欢。 苏峰主默默心道将这么个小玩意时常带在身边,若是撒个娇什么的定是难以拒绝,也难怪白宗主那时总动恻隐之心护着这魔族徒弟。 第114页 暗自笑了笑,他移开眼神,抬眼看向先前那名头发稀疏可怜巴巴的弟子,顿了顿,轻声安抚道:“别急,这丹药最长只能维持一刻,等药效过去就变回来了。” 众人继续嘻嘻哈哈地闹着。 苏晏州看着这一屋子的小人,忍不住想起自己夫人,心情就更好了。一看窗外时辰也差不多了,就不再过多管束让他们敞开了闹。 还是要热闹些,才有他们这些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外边的蝉鸣声越来越盛,原先吃下返老还童丹的药性开始散去,那些弟子也一个个泛起白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落日西斜,已经临近下学,众人闹够了就收拾着书本相伴离去。 可坐在前边的顾城渊却还是维持着孩童模样,迟迟没有变回去。 刚开始他估摸着可能药性还没有过去,可看着人越来越少的学堂,就不禁有些急了。 他从板凳上跳下去,一路跑到学台上的苏晏州身边,语气急切道:“……苏峰主,为何我这丹药的药性还没有散去?” “……啊?”原本欲要离去的苏晏州低头瞅着他,疑惑地皱了皱眉,“你还没变回去?” ………… 明月高悬。 望月阁中烛台冒着丝缕白烟。 在炙热熔炉前待了一下午的白翊将自己完全溺在微凉的浴水中,泡了许久才把那灼人的热气逼出体外。 胸腔里的空气被榨空,窒息感渐渐袭来,直到最后一刻白翊才舍得缓缓将脑袋探出,猛地吸入一大口气之后,这才有了呼吸空气的感觉。 沾水的睫毛恹恹抬起,他此刻除了感到浑身上下都软酥酥的,其余的就是无尽疲惫。 这是灵力透支的表现。 沉默片刻,白翊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果然要铸成高阶灵器要耗费的灵力是不可估量的,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怕是要提前去怀苍峰要补剂了。 微微定了定心神,周围还是热的厉害,白翊正准备吸一口气再潜下去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白宗主,你应该还没有歇下吧?” 白翊动作一顿,听出来这道声音是苏晏州,他疑惑地看向门口,不明白大晚上的苏峰主来江陵峰做什么。 “……苏峰主前来所为何事?” 房门外的苏晏州低头讪讪瞧一眼身旁的顾城渊,犹豫一阵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事说来话长……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 片刻之后,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打开,白翊只披上一件浴袍,眸色深暗地看向外边的苏晏州:“怎么了?” 苏晏州见状,将身后的小孩轻轻牵出来。 白翊瞥他一眼,看清之后微微一愣。 顾城渊仰着脑袋与他真诚对视,缓缓眨了眨黑眼睛,声音透着稚气:“师尊。” 白翊看着那张熟悉但有些久远的小脸,一时间哑然。 “……今日我带学生们玩了些自己研究的返老还童小术法。”苏晏州见气氛沉默,便讪笑着开口解释道,“原本那药性只能维持一刻……唉说到底也是我思虑不周,忘记了顾城渊这孩子先前吃了不少秦峰主所做的糕点。” “那糕点里含有返老还童丸的一味药材,两者一齐服用便可延长返老还童的药效,他应当短时间之内变不回原来模样了……” “……” 白翊轻轻皱了皱眉,将顾城渊拉过来:“……那他大概要几日才能恢复原样?” 苏晏州摇着折扇算了算日子:“嘶……约摸要个几天……或者十天半个月?” 顾城渊闻言瞪大眼睛,顿时后悔先前那一时的贪嘴,那他要是一直这副孩童模样,萧程肆那厮不得笑死他啊。 白翊无奈一阵:“……能变回来就成,时辰不早了,有劳苏峰主送他回来,早些回峰歇息吧。” “应该的应该的……”苏晏州见他不责怪,心中松下一口气,折扇一合便要离去,“那我也不再打扰,白宗主你也早些休息。” “苏峰主慢走。” “……” 无言片刻,白翊垂眼去看脚边的顾城渊:“……你也回去睡觉。” 顾城渊身子一顿,抬起脑袋哼哼唧唧地不愿意走:“师尊……我不要回凌枭阁。” “为何?” “我这副样子,萧程肆定要笑话我。” 白翊松开手,淡淡将他推出去:“就算他笑话你,你也得回去,就当是你贪嘴的惩罚。” 见他要关门,顾城渊急了,连忙伸出手将两扇门撑住:“师尊……!” 白翊:“松开。” 也许是返老还童丹的影响,除了外形,心性也潜移默化地有些像孩童,顾城渊一急便忍不住眼睛湿润了:“我……真的不想回凌枭阁。” “……” 烛火的暖色映得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白翊瞅了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半晌,最后还是将门松开。 “你不回凌枭阁,那你要如何?” 顾城渊听出来白翊这是要松口的意思,他欣喜地迈过门槛,扑进那身有些水汽的白袍里,鼻尖处顿时传来阵阵冷苦的山茶花香。 “师尊可否准许我在望月阁待上几日?” 白翊默默将他推开,自顾自地关上阁门转身朝屋内走去。 “我若不允,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多谢师尊——” 第74章 师尊!我要跟你睡觉! 白翊转身时, 尚还潮湿的发尾轻轻扫过顾城渊的颊边。他抬手捻着那一串串水珠,抬脚便要跟上那道白影。 没等他走上两步,两人之间还隔着些距离, 白翊就像是猜到他的心思一般,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去偏室睡。” 顾城渊闻言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 刚想试试再开口撒个娇,却被白翊无情打断。 “你若是不愿,那就回凌枭阁去。” “……” 白翊说的断然,说到底还是相处这好些年,白翊说话的语气顾城渊早就琢磨透彻,他还是能分清楚什么时候可以撒娇讨巧, 什么时候不能再多言,否则就会将白翊给惹烦了。 白翊若是恼了, 狠下心戒罚起来也是够他喝一壶的。 瞧见对面那双浅眸里的倦意, 顾城渊自觉不能再撒泼, 便敛起眼神乖顺应下, 自己转身回了偏室。 浑身乏意袭来,白翊连湿着的发丝都不再顾及, 缓缓走向床榻, 倒头便要睡去。 灯熄,一夜无梦。 …… 顾城渊这副模样闹着别扭不愿意再去学堂, 白翊平日里忙着铸剑也没功夫管他, 只是每日去膳堂给他带些吃食,免得他饿死在望月阁。 期间萧程肆倒是来询问过顾城渊的去向,对此白翊只是回复说顾城渊犯了戒, 被罚冷寺静坐思过去了,萧程肆闻言深信不疑, 没有怀疑这说法的真实性。 顾城渊听说之后不禁有些不满,唉声叹气地抗议白翊张口就说自己犯戒,丝毫不顾及他的名声。 白翊没有理会他。 月宴前后总是会落一场大雨洗去夏日残留的热气,而在雨落下之前,总是闷热的出奇。 顾城渊的那把剑白翊已经接近收尾,烈火淬炼成型之后便是寒冰收炼,这段时间白翊终是可以稍稍歇下来。 原本他就打算这般不声不响地将剑铸成,而后提前去一趟天水将灵剑送入阵法中,这样顾城渊就算是魔族也能正常取剑。 纵使他万分小心地避着人出入万剑墟,可向怀苍峰索要那么多灵力补剂,想要瞒过去还是不太容易,尽管苏晏州已经尽力帮他遮掩,却也还是逃不过沈墨时的眼睛。 夜已深沉,万剑墟熔炉般的房间里依旧亮着微弱烛火。 不管额间淌下的汗水,白翊最后将灵核嵌入剑柄后才缓缓收了手。 木系灵核泛着金光穿透阵阵热气,最后一缕灵力深入剑刃,玄金寒剑铮鸣一声落入白翊掌中。 前前后后快要一月之余,总算是赶在月宴之前将此剑铸成。 玄剑尚未开刃,白翊指尖抚摸着硬冷地剑尖,眉眼间渗出丝缕满意神色。 居然比他预期的成色还要好上一些。 天色已经不早,白翊小心将玄剑收入乾坤囊,抬手擦了擦汗珠便要离去。 可刚走出万剑墟的大门,就看见不远处伫立着一道身影。 “……” 白翊借着月色去辨认那道身影,待认出来之后,又忍不住在心底里暗自叹了口气。 那人正是沈墨时。 如此看来他铸剑的事还是被沈峰主发觉了。 白翊默默垂着眼睫,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沈墨时早就知道白翊认出自己,就着夜色缓缓转过身,注视他半晌,板着脸开口:“……你当真就那么迁就那魔族小子?” 沈峰主这会已经生不起气来,这些年他都因顾城渊生了多少气,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事实上一点作用都没有。 第115页 他不明白白翊为何会如此迁就顾城渊,连魔族不能在天水取剑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白翊都要硬生生将钉子给拔出来。 白翊与他对视着,没有回话。 沈墨时看着他那副熟悉的倔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渊城那一夜你灵力损耗的厉害,灵力还未恢复只靠着怀苍峰的药剂将剑铸成,如此透支灵力,你就不怕丹田撕裂?” 白翊淡淡回答:“我自己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沈墨时冷哼,他什么时候心中有数过。 他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嫉妒那魔族小子,白翊的倔脾气别说他,就连他大哥沈墨寒有时都会头疼,他就真想不通顾城渊究竟给白翊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就能把这位祖宗哄的愿意处处护着。 白翊在他这里明明就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沈墨时又叹了口气。 “就算你将此剑练成,又该如何不被人察觉地将它交于那小子?” “此次取剑的阵法主要由我来布置。” 沈墨时闻言稍稍一顿,下一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瞪着眼睛胡子抖了抖:“……你胆子当真是大,你要在阵法里动手脚?”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天水的阵法严丝密合,若是乱改只要出了一点岔子便有崩坏的风险,到时候可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心中有数。” “你最好是有数。” 沈墨时说罢,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丢给他,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白翊伸手将瓷瓶接住,隔着瓶身都能感受到浓郁的灵力。 眼睫微动,他将瓷瓶打开,一股强悍的灵流顿时迸发出来,顺着他的眉心径直浸入,不消片刻,白翊便觉得先前还空空如也的丹田中多出了快要一半的灵力。 “……” 这不是灵力补剂,而是货真价实的灵力,这股灵流只有玄津峰峰主才会如此醇厚。 这回轮到白翊呆愣,手中攥着瓷瓶,眼神复杂地看向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静静伫立片刻,反手将瓷瓶收入袖中,而后缓缓转身离去。 “……” 草丛中依稀有虫鸣。 躲在树后偷听两人谈话的萧程肆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书册。 他眼神紧紧盯着那道白影,喉头上下滚动一阵。 原来自从平天阁之后不曾前来看望他一次的白翊是在忙着帮顾城渊铸剑? 眸色愈深,唇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金潼虽然满口浑话,他一句也不想记起,但有一句他却不得不认。 人家青泽仙君与那魔族徒弟好着呢。 他算什么。 指尖用力揪住书籍,将书纸都揪出了褶皱。他干涩的眼睛动了动,忽地垂眼,将怀里的那只旧钱袋摸出来,借着惨白月光细细看着。 钱袋…… 萧程肆很珍视白翊当年给他的钱袋,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正眼瞧过,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帮他。 在云锦轩数不清的无数个绝望日夜,萧程肆都是靠着这个小小的钱袋苦苦支撑下来。 他总想着他要活下来,去见一见当年那个宛如谪仙的仙君,他也想成为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现如今他见到了也已经成为江陵峰的座下弟子…… 可仙君似乎并不在意他。 他不明白,明明他比顾城渊用功,明明他比魔族那厮更刻苦。 白翊为何不愿意将心思花在他的身上? 哪怕一点点。 总不会比铸剑还难吧。 “……” 不知站了多久,萧程肆捏紧钱袋将它塞回怀中,敛起眸中的阴沉,抬脚向江陵峰的方向走去。 既然求不来,那便争好了。 月色下,萧程肆黑郁影子被拉的高大,他负手缓缓走着,唇边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还是争不过…… 他抢也要抢过来。 …… 连续几日都是阴沉沉的闷热,今日夜里天边隐隐响起闷雷,空气里水汽浓郁,这酝酿半月的雨终于是在后半夜落下。 伏天最后这场雨落的异常痛快,风雨裹挟着落叶拍打门框,刮得房门哗哗作响。屋阁里偶尔闪过惨白,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 床榻间雪白帷帐不住摇曳,带着浓厚水汽的风从窗子灌进来,闷雷毫无预兆地响在耳畔,白翊本就少的可怜的睡意顿时被这道雷声劈散。 “……” 眉心微皱,他缓缓睁开眼,浅眸里映着窗外不住摇曳的树影,夜景被这风雨搅的混乱不堪。 这场雨早些下了也好,省得再像前几日那般闷人。 湿冷大风吹久了有些头疼,白翊便起身去将窗子合上,木窗隔绝风雨,雷声也比先前小上不少。 窗棂早就浸了水,他感受着指尖那股湿润,欲要回去继续尝试还能不能睡过去。可走到丝帘处时,他脚步却忽然一顿,天边再次响起炸雷,白翊忍不住抬眼朝偏室瞧去。 若是他没有记错,顾城渊儿时最怕的两样事物就是黑夜与雷声,那年刚将顾城渊带回苍幽山时,夜里都是依着他点着灯烛入眠。 虽说后来年龄稍长后就不再那么矫情,但白翊此刻却在想,吃下返老还童丹的顾城渊心性会不会也与儿时差不多。 稍稍犹豫一阵,他还是抬脚朝偏室走去。 当初修建望月阁时白翊就觉得偏室常年空置着简直浪费,但既然顾城渊要住在这,白翊还是抽空将棉被给他换成了锦被。 指节挑起那道轻飘飘的丝帘,浅眸望向身侧不远处的床榻,一眼看过去却瞧不见人影。 疑惑走近一看,只看到一团凌乱堆叠的锦被。 凝目朝深处看过去,白翊才注意到床脚边的那一小团凸起的人影,那人将自己埋在被褥下,埋得严严实实。 “……” 看来他猜的不错。 白翊垂下眼睫,挽起袖袍伸手将被褥掀开一个角,随后把里边的人从被子里给剥出来。 也许是先前盖的太严实,顾城渊面颊惨白,浑身有些潮乎乎的。外边冷风冷不丁灌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迷迷糊糊间又将白翊拿走的锦被抓住,抱着不愿意松手。 白翊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可顾城渊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紧皱眉头,不曾睁眼。 无言看了他半晌,白翊最后连着被子将他抱起来,直到将他抱在怀中,才发觉顾城渊的身子有些许发烫。白翊以为是被子盖的太严实热成这样,便把他带回到主阁又将窗户打开。 天边已经是快要破晓,风雨雷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豆大的雨珠还在不倦落着。 顾城渊躺在白翊身旁,每一阵风过都能闻到那股山茶冷香,他本就迷恋这股香气,睡的迷糊就忍不住朝白翊的方向靠过去。 原本酝酿睡意的白翊怀中一热,他身形稍顿却未曾睁眼,只是抬手轻轻揽住怀中人,掌中涌动起灵流去安抚。 “……” 这幅场景不禁让白翊思绪流转到几年前,那时的顾城渊不像现在这般偶尔犯浑,一直都是乖巧模样,说话奶声奶气的很会讨他喜欢。 “……” 喜欢? 这个词一浮现在脑海里,白翊就忽地记起傅池儒那日所说的话,没来由得心中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是蜜,有些甜丝丝的,但一细尝又叫人觉得苦。 他闭着眼睛思考半晌也没有分清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 窗外雨声渐停,偶尔滴落一两滴水珠,虫鸣声渐起,快一夜未眠的白翊被那道情绪难题一堵,反而倒是生出浓浓睡意。 “……” 待他睡过去,怀里的小人周身渗出丝缕白雾,身形渐渐变大。 熬过这十几日,顾城渊总算是把那返老还童丹的药效给熬过去了。 他顶着一头虚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瞧,不曾想眼前居然是略微松散的白袍。 鼻尖萦绕着山茶香气,带着点热气的清苦,顾城渊愣怔一瞬,而后小心抬头向上看去,果然看见白翊那张冷冷清清的脸。 只不过他此刻已经睡过去,不曾知晓顾城渊已经不是那副孩童模样。白翊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轻垂,夜色下混着点水汽般的冷白,像是瓷器。 可正是这瓷器般的手,提起剑来却是那般利落狠厉。 顾城渊看着面前那张因熟睡而敛去攻击性的温润面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苍幽山的弟子都说,青泽仙君平常清冷惯了,不苟言笑,并且还十分严苛。只要罚起人来有时比沈峰主罚的还狠,叫人敬而远之。 而且因为神器玉龙认主这件事,白翊身上还颇有一些神秘色彩。 再加上白翊总是给人一种疏离冷淡之感,所以纵使他长着一张俊脸也没人敢多看他两眼,平日里若是在路上碰见,也只敢敛目恭敬唤上一句白宗主。 唯独顾城渊这个厚脸皮的,敢壮着胆子时常围绕在白翊身旁。 第116页 赶都赶不走。 每次有人议论起这个,顾城渊就心中暗自奇怪。 说他赶都赶不走,可白翊什么时候赶过他。 还有人说白翊冷淡无情的,分明就是在乱扯,他的师尊哪里冷淡了?哪里无情了?明明就是那么细心温和…… 唯独只不过就是脾气可能差了点,有点不太经逗,其余的哪有那群弟子说的那么夸张。 否则白翊怎么会半夜将他带到自己榻上安抚? 白袍里的胸膛均匀起伏,顾城渊还是头一次能凑这么近去看白翊,哪里还有什么瞌睡,眼神稀奇地到处乱飘,觉得哪都好看。 心头微动,顾城渊怕惊扰了白翊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贪恋那股茶花香气,将脑袋凑过去细细地嗅着,莫名的安心。 正嗅的起劲,白翊颈间垂下来的发丝挠的鼻尖有些痒,顾城渊抬手想把那缕发丝捉住,他已经尽量将自己的动作放轻,可上方原本均匀的呼吸声还是毫无征兆地一滞。 “……” 顾城渊抬眼,对上那双泛着惺忪的眼眸。 人在刚睡醒时总会茫然一瞬,不带任何情绪的茫然,徒然暴露出脆弱但也最真实的一面。 那一刻,白翊是柔软的,就如同冷泉恰逢春雨一般,冷意与暖情交织揉捻,最终被捻成一朵暖春茶花,毫无戒备地袒露给怀里的少年。 顾城渊看呆了眼。 “……” 身形微动,白翊垂下眼帘,看清他已经变回来的模样,眼神渐渐凝成往常的凉意,随后嗓音暗哑地开口:“……药效过了?” 顾城渊此刻还在他温热的怀里,听见他问,抿着唇呆呆地点了点头。 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独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那股热气若有若无地传过来,白翊莫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撇开眼神,默默将搭在顾城渊肩头的手松开。 “……既然已经恢复原样,那你就下去。” 到底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即使刻意冷了脸,可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还是弱了不少,昏暗光线模糊他的轮廓,透出淡淡光晕,看上去平和又宁静。 顾城渊望着那张浸在夜色里显得柔和的面庞,眼底涌出丝缕涟漪。 他不想走。 心里被情绪搅的厉害,顾城渊直直盯着他,头一次不是戏耍般的语气拒绝:“不要。” 他此刻真的不想走…… 他就想跟他的师尊睡在一起。 “……” 对于顾城渊的回答,白翊不明白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静默片刻,他撑起身子侧眼看向他。 墨丝微微有些凌乱的垂落在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小阵风。 对面少年的黑眸在夜里亮的出奇,纵使有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可床榻间的温度似乎不减反增。 白翊与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对视,心底居然有些别扭…… 不对。 白翊眉间皱起。 顾城渊这是什么眼神?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听到白翊幽幽问起,顾城渊这才惊觉自己刚刚那眼神太放肆了些,赶忙敛起睫毛遮掩住情绪,轻轻咳嗽一声,讨了个巧圆过去:“……我瞧师尊好看,便瞧的入了迷。” 白翊懒得纠结他这些浑话,只是冷哼一声,又重复一遍先前的话:“回你的偏室去。” 顾城渊还是不肯走,将脸凑过去:“偏室的窗户关不上,冷。” 白翊瞥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和气:“难不成伏天里还会冷死你?” “呃……”仔细想想也是,顾城渊便改口道,“那边床板太硬了,弟子睡着不舒服。” “那你就回凛枭阁去。” 顾城渊睁大眼睛:“我此刻从师尊房间里回去,若是萧程肆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你还想怎么说?” 白翊抬起眼睫瞪他,这厮脑子里想什么呢,他们之间,还能怎么说? “师尊误会了。”见他有些恼怒的神色,顾城渊眨了眨眼,唇边浅浅笑着,“弟子不想走,是因为不想辜负师尊的心意。” 这话被顾城渊点出来,白翊不禁一顿,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望向别处:“别自己往脸上贴金。” 顾城渊笑着:“若是弟子说错了,那师尊为何要将我从偏室抱过来?” “……” 算他说到点子上,白翊不愿承认却也不想反驳,便默默捏紧拳头没有答话。 “师尊是不是还记得弟子儿时怕雷声?”顾城渊心里甜滋滋的,越说越欣喜,也不管白翊回不回答,他也自个肯定道,“师尊肯定是记得,否则也不会用灵流安抚。” 听他越说越起劲,并且还越靠越近,白翊受不了地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闭嘴。” 枕头狠狠砸中鼻尖,酸溜溜的。 见白翊有点红润的耳尖,顾城渊抱着白枕笑了几声,还算有点眼力见地见好就收:“师尊别恼,我不说了。” “……” 两人对视片刻,白翊劈手又将他怀里的枕头夺回去,垫在脖颈处,自己翻身躺下闭上眼。 “师尊还要睡?” “……说什么废话。” 顾城渊趴在他身边试探道:“那弟子先不走了?” 白翊懒得搭理他,放缓呼吸强行入睡,不再回话。 顾城渊见状抿嘴笑了笑,心满意足地躺在他身边,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冷风,以及带来的那股香气。 “……” 真好…… 他朝白翊那边挪了挪。 真想让今夜长一些,这样就能跟白翊待得更久一些。 最好……最好一辈子都这样挨着。 一直都不分开 。 ==========作者有话说:========== 这里贴一下之前给白翊量身写作的诗: 枝头卧白欲沾衣,春茶知暖不沾泥。 忽有风回轻吹雪,冷泉恰逢春花雨。 睡美人白翊成冷脸萌<a href=Tags_Nan/DiaoXi.html target=_blank >钓系</a>了! 嘿嘿嘿……钓系 钓狗狗 两个人好萌……萌的流鼻血了…… 第75章 世上不会有比白翊更好的人 早间水汽与阳光纠缠, 透着丝缕凉气,暖色沿着窗子蔓延进来,撒了一床晨意。 顾城渊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眼时天边已经大亮,身旁的白翊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缓缓翻了个身, 盯着身边那已经被捋平整的被褥发愣。 这场大雨一落下来,算一算日子,再有三日便是月宴,苍幽山的弟子也从今日开始陆陆续续离峰回乡探亲,因此这几日他就不用去听学,倒是清闲。 不过与弟子不同的是, 月宴大小事务繁多,各位峰主就有的忙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 这几天白翊定要忙的见不着人。 懒懒转了转眼珠, 顾城渊又在榻上赖了一会才起身将他那边的被褥褶皱捋平, 而后轻车熟路地下榻洗漱。 …… 北国渊城,一片荒芜地带中矗立着灵流铸成的高墙, 这道屏障隔绝魔界邪祟, 算下来已经守卫人间万年之久。 自从八年前那次魔界动荡,这道结界已经有多处裂隙, 这些年来苍幽山都得时刻提防着那些较大的裂隙, 避免有什么高阶魔物趁机溜出来。 昨夜那场雷雨下的突然,尤其是雷暴来的蹊跷,将渊城地段的结界裂隙撕开不下十倍。今早天刚破晓, 白翊就随着沈墨时一行人匆匆赶去渊城。 结界灵光流转,虽说比八年前要更加黯淡, 却依然庄严屹立在天地之间。 沈墨时一剑刺穿扑过来的魔狼,冷冷将那垂下来的尸首甩出去。 顿了一口气,他看向结界裂隙中涌动着拼命往外挤的魔族余孽,忍不住骂了一句:“……当年仙祖就不应该手下留情,直接将这些鬼东西全部宰了,现在不就没这些破事。” 秦湘兰腕间软刃飘扬,绞碎一只龇牙咧嘴的魔兽后缓缓落在他身侧,听到他怨声怨气的话,又有些无奈:“都什么时候了,沈峰主还说这些闲话。” 沈墨时抖着胡子刚想开口继续说两句,抬眼瞥见秦湘兰身后双眼猩红的魔狼,连忙伸手将她拽过来,手中寒光一闪便溅起黑红黏腻的血液。 剑气不断斩出,沈墨时抽空看了一眼身后的秦湘兰:“……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跟着过来干什么,要是被这些鬼东西咬着,恐怕又要躺在榻上下不来。” “……” 秦湘兰望着沈墨时的侧脸,颜色稍浅的眉毛微微皱起,须臾,她将手从他的掌中挣脱出来。 缠绕在腕间的软剑簌簌击出,一口气刺穿五只魔兽,沈墨时自然是瞧见了,手中挥剑的动作不禁慢了些。 鬓间发饰轻轻晃荡,秦峰主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说话难听的毛病。” “我是妇道人家,但也是撷音峰峰主,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秦湘兰嗓音依旧温煦,淡紫色的眼眸垂下而后又抬起,“我能做的事情,皖熙日后必然也能做到。” 第117页 沈墨时听她说这些,握剑的手捏地更紧,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早就心中纠结的要死。 “啧……” 沈峰主轻啧一声,心中暗道他刚才那些话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 他明明……是在担心她,这人怎么就听不懂呢。 沈墨时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掠身冲进那群狼圈,一剑一只泄愤似的砍着。 “……” 远处结界裂隙前,苏晏州指尖凝着阵法,将他和白翊立于那片混乱之外。 玉龙悬在半空浑身散发着灵光,应接白翊与苏晏州递送过来的灵力,而后化为上古结界的补给。 结界所裂的缝隙在灵流的输送下渐渐缩小。 苏晏州瞧着结界另一边争相拥挤想要冲出来的那些扭曲鬼脸,忍不住眉间渗出一丝嫌恶:“这些鬼东西到底为什么对人间如此执着?” 白翊闻言抬眼,挥掌打出一记灵光,将那些邪物暂时击退回去,没了邪物的阻碍,结界愈合的速度霎时快了些。 白翊见此立即加大玉龙的灵流,须臾,结界缝隙晃晃悠悠地总算是彻底合上。 玉龙落回掌心,白翊翻手将它收回,然后才回答苏晏州先前的话:“魔界万年来内乱不断,其内的势力早已膨胀,魔界域内混乱不堪,自然是想冲出结界开辟新的界域。” 苏晏州收起阵法,又将折扇拿出来轻轻摇着:“如此说来,这结界怕是得年年修补。” 白翊没有否认,转头看向远处已经将外散狼群全部斩杀的两道身影,抬脚朝那边走过去。 “……哎哟沈峰主你这身上怎么这么多血?”苏晏州瞧着沈墨时那被血浸湿的衣衫,微微惊讶一瞬,“这应当是那些魔物的血吧。” 沈墨时没有答话,秦湘兰默默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他,示意他擦擦脸上的血,而后抬头与白翊两人道:“结界裂隙已经修复了?” “嗯。”白翊应道,“早些回苍幽山安排月宴吧。” 秦湘兰点了点头又道:“说起月宴,我听苏夫人说碧溪月掌门今早就已经在往这边赶了,算起路程,明早应该就到了。” 白翊还未答话,身旁的苏晏州却煞有介事地折扇一合,敲了敲掌心:“那我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不能再给夫人阿姐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沈墨时擦着脸上的血水,冷哼道:“苏峰主当年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池妗怕是早就烦透了你,还准备什么,倒不如不出面。” “哎,沈峰主此言差矣。”苏晏州不温不急地反驳,“我若是避而不见,钰涵就要遭人议论了。” 沈墨时:“你若是出面就是两个人都被议论。” 苏晏州笑了笑:“议论就议论吧,虽说当年是赖皮了点,但这些年来我可是真心对待夫人……当然夫人待我更是极好的。” “就算旁人非要议论,那我也得陪着她一起被嚼舌根。”苏晏州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哈哈笑道,“只要和夫人一起,这也算是一种乐趣……” 沈墨时:“……” 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峰主的? “行了苏峰主,若是急着回去就启用传送阵吧。”沉默片刻,白翊淡淡开口道,“顺便再捎我们一程。” …… 朝阳在翠玉竹海中晕开一抹淡金色。 车马碾过积水,破开晨雾,不徐不慢地驶近。车帘翻卷,偶尔露出搭在窗边的白皙指尖,腕间所带的裴翠镯子碰撞在窗框上,发出声声脆响。 碾过一个浅坑,车厢一晃,将里边原本闭目养神的女人晃醒。 眉间一皱,长睫忽地抬起,伸手挑开丝帘瞧着窗外的竹林,幽碧色的眼眸微微一眯。 车马速度渐慢,最后晃晃悠悠停下来,须臾,窗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尊主,到地方了。” 车帘倏然垂落,遮住女人半张线条凌厉的侧脸。 “衔儿。”低沉嗓音在车厢里响起,“该下去了。” “……” 孩童闻言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跟着她下了马车。 烟灰水色衣摆垂落,女人踩着潮湿泥土,朝青色长阶下的守阶人走去。 守阶弟子瞅着她有些面生,疑惑地在脑子里把近年来所有的门派都回想一遍,也没有记起还有这样一个人。 犹豫片刻,他还是恭敬地问道:“恕在下眼拙,您可有请柬?” 女人从腰间抽出白金请柬,递给他。 守阶弟子翻开请柬一看,看清名字之后敛起目光,语气更加恭敬:“原来是池尊主,这边请。” 池妗微微扬了扬下巴,抬脚跟上他。 守阶弟子将那请柬放入身旁的灵台法阵中,一阵灵光泛起,前方便忽地一阵细微震动。 片刻,一架悬在半空的玉台赫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池妗一步登上玉台,而后伸手将底下的贺辞衔给拉上来。待两人入座,守阶弟子轻轻挥了挥手,灵台便稳稳向前驶去。 “娘亲,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贺辞衔一双眼睛稀奇地看着周围景象,随口问道。 池妗按住翻飞衣摆,简洁道:“来见见你的姨母。” “……” 怀苍峰。 此时时辰还早,池钰涵却感觉到身侧的苏晏州窸窸窣窣地想要下榻。 “……怎么起这么早?”池钰涵轻轻撑起身子将他唤住,额间发丝垂落在眼前晃着,“天都还没怎么亮呢。” 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池钰涵声音里透着一股懒劲,苏峰主一听,动作都放轻了。 “还是吵醒你了?”苏晏州说,“我先前接到白宗主的传音,说是池尊主已经快到山脚了。夫人继续睡,我得过去迎着。” “阿姐到了?”池钰涵闻言眼睛亮了些,随后看向那刚刚泛起白肚的天边,“那你也不必起这么早啊。” 苏晏州从背后将她环住:“……总得勤快些。” 听他声音闷闷的,细听还有点紧张,池钰涵忍不住笑了,小心地翻了个身,捧着他的脸:“你是不是怕阿姐不待见你?” “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被那双浅碧色的眼睛注视着,苏峰主眼尾一弯还是老实说了:“不止一点点。” 说到底他还是怕的,谁不知道那碧溪月的池妗最宠闺阁里的阿妹,平日里瞧都不让人瞧,好不容易带出来在苍幽山转了一圈儿,转眼就被他苏晏州给娶了,怎么想他都有点不受池妗待见吧…… 池钰涵见他承认,笑得更欢,苏晏州也跟着笑。 “夫人怎么笑我。” 浅碧眼眸眨了眨,指尖安抚似的顺着他鬓间的发丝:“放心吧,这几年我把你对我的好全写进信里了,我过的好,阿姐气也就消了。” 苏晏州闻言,有些动容:“我说夫人怎么不给我瞧那些信纸呢。” 说着他就要靠过去,池钰涵笑骂一声将他给推开:“别毛手毛脚的,小心压着我。” “对对对……”苏晏州拍了拍脑门又退回去,眼神落到她已经有些微微凸起的肚子上,嗓音都轻了些,“肚子里那小子最近还老实吧,夫人最近胃口怎么样?” “还是那样……你就这么确定是个小子?” “脉象上来看错不了,不过若是个丫头那也是顶好的,像夫人。” 池钰涵道:“让你想名字,你这几日有没有在想?” “要我说取名字简单点好,你我二人各取一个字,就叫苏池晏得了。” 池钰涵收起笑瞪他一眼:“……怎么不叫苏晏池?” “夫人排前边。” 池钰涵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又笑了:“得了吧,油嘴滑舌的,你还是去接阿姐算了。” …… 话虽是这样说,池钰涵最后还是放心不下,不顾苏晏州连哄带骗的阻拦,还是与他一起去了阶台处候着。 身后苍冷戒碑静静矗立,苏晏州感受那一阵阵凉风,将手里的外衫给池钰涵披在肩上,而后自个儿又站远了些,手中的折扇扇个不停。 池钰涵不禁觉得他那副紧张模样有些可爱,心里想着苏峰主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当年提亲的时候是那般没脸没皮。 青阶处忽地传来一道钟声,两人皆是一顿,抬头顺着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方缓缓驶上来的玉台。 玉台上的池妗看见两人的身影愣怔一瞬,看向池钰涵那道有些单薄的身子,原本冷冽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须臾,灵台悬停,池妗带着贺辞衔下了灵台。 几人许多年未见,如今再次相见除了口头打了个招呼,其余的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瞧着几人有些尴尬,还是池钰涵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明儿才是月宴呢,阿姐来这么早,这是想我了?” 池妗看着她,未曾答话,低头将身后的贺辞衔牵出来:“叫姨母。” 贺辞衔仰头乖乖唤了一声姨母,随后又看向旁边的苏晏州:“那他呢,我应该唤他什么?” 第118页 “……” 池钰涵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块糖递给他:“阿辞都长这么高了啊,记忆里你还是刚学会走路呢。” “信里听你娘亲说你爱吃甜食。”池钰涵说着,“我特地带了很多糖给你,但我只有一块,剩下的在旁边那个哥哥那里,你唤他一声姨夫,糖就全是你的了。” 贺辞衔闻言眼睛一亮,张嘴欲要唤他,但又想到什么,抬头看了池妗一眼。 池妗没有阻拦,算是默许。 贺辞衔巴巴跑到苏晏州身边笑着唤他:“姨夫,你这里有多少颗糖给我?” “哎哟,这声姨夫叫的比糖还甜。”瞧着面前的小人,苏晏州暗自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从袖中抓出一大把糖让他挑,“这些糖好外甥随便挑,若是不够屋里多的是……” 贺辞衔认真挑糖果,池钰涵笑吟吟地看着两人,随后朝池妗走过去,低声喊她:“阿姐还在生我的气?” 池妗依旧绷着神情,语气却缓和了些:“怎么不气?气你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你阿姐。” 池钰涵眨了眨眼睛,倒是有些委屈:“不是阿姐说的,嫁过来就不许回碧溪月么,我还以为阿姐是认真的,原来只是气话。” “……” 池妗一顿,看着她那依旧年轻貌美的模样,心头一阵宽慰。 看来苏晏州还算有点良心。 池钰涵看她不说话,靠近将她揽住,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池妗的肩头:“阿姐既然都来了,就不要再气了。这些年碧溪月那么重一个担子都压在你身上,旁人说你堪当大任,我却担心阿姐劳累。” “我一直挂念着你。” 到底还是一起长大的姊妹,池妗听她说这些,多年来心中的郁结顿时就散了。 无言半晌,她抬手轻轻回拥:“你过得开心就成,都这么多年过去,再大的火也该散了。” “以后多回碧溪月看看你阿姐,天天面对那些烂摊子简直烦人的紧。” “好。” …… 明日就是月宴,除了一大早就过来的池妗,许多轮着名额收到请柬的小家门派也陆陆续续地提早过来候着,十分珍惜能在苍幽山结交仙门之情的机会。 平日里冷清的客房也在这几日热闹起来。 在秦湘兰和傅池儒的布置下,苍幽山一改平日里的肃静模样,连荣池边上的梧桐树都挂上了纸折玉兔,撷音峰里的花草也派上用场,一朵朵明艳花骨朵被秦峰主移到每一条小道两侧。 苍幽山这时留下的弟子不多,顾城渊这些小辈也被提溜出来帮忙搬运这些花坛。 秦皖熙倒是乐得开心,嚷嚷着要把她种的兰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沈泽楠就依她所言一声不吭地帮她搬着兰草花坛。 虽然沈泽楠板着脸不爱说话,但是秦皖熙一直笑吟吟的,两个人瞧着也算是和谐。 反观顾城渊和萧程肆两个人之间的冷漠气氛,顿时叫人觉得天上的太阳都凉了不少。 跑上跑下一上午,一群人才可算是将那些花坛布满整个苍幽山,秦峰主留着几个小辈吃了点花糕便放他们回去。 顾城渊原本想去望月阁去寻白翊,在小院里逛了一圈没有瞧见人影,转念一想此时的白翊应该在书房才是,他便又朝书房寻过去。 刚走到长廊的拐角,却隐约听见里边有谈话声。顾城渊身形一顿,凑在窗角朝里面看过去,瞧见白翊淡淡的神色和一个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脸的女人。 顾城渊瞧着她腰间所配的银铃,猜想到她是碧溪月的掌门。 可她现在不是应该与苏峰主那里叙旧吗,怎么跑来找白翊了? 没等他细想,池妗便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白宗主应当知晓我来寻你是为了什么。”池妗嗓音微沉,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白翊看着她那张透着些许沧桑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晓,这么些年池妗唯一与苍幽山的交集就是上折控诉魔族在人间犯下的罪行,他深知池妗厌恶魔族已经厌恶到骨子里,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魔族所做之事天下人都件件看在眼里,这些年结界屡次产生裂隙,魔族伤人的案卷当真不少。” 池妗道:“白宗主当年一意孤行收魔为徒,现在世道特殊,外界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只要一步走错,光是唾沫星子都能将苍幽山淹没。” “……” 见白翊沉默,池妗皱着眉头再次开口:“算下来那你那魔族徒弟应当也不小了,就算把他逐出师门他也能自力更生,难不成你真的将他当成首席弟子了?” 听到这“逐出师门”这四个字,顾城渊不免心中一沉。 虽说这么多年白翊从未在面上表露过对他身份的意见,但他还是通过别人对待他的态度和一些流言里隐隐猜的出来,苍幽山不是他应该染指的地方。 尤其是沈墨时,一直在揪他的错想找机会将他赶出苍幽山,也一直是白翊出面将他保下来。 如今池妗再次提起这件事情,顾城渊对于白翊的回答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听见白翊缓缓说道:“池尊主何来疑惑,顾城渊他本就是我第一个徒弟。” “……” 窗外的顾城渊眨了眨眼睛。 池妗见他故意避重就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懒得跟你争,如若你要保他,就不该把金潼的案子公布于众,自个儿暗中查清不就行了。” “现在全天下都知晓,原本清廉的金潼被魔族附身无情残害上千名百姓,惹的众修士群情激奋。苍幽山若没有作为,恐怕难以服众。” 池妗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嗓音更沉:“这次前来月宴的宾客里就参杂了许多来讨伐你的,白宗主还是提前做个对策的好。” 白翊闻言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如实道:“金潼案卷性质恶劣又是苍幽山的失职,本就应当公之于众,被天下仙门所督促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但池尊主的提醒也来的及时,还是与你道一句多谢。” 池妗冷哼:“若不是钰涵,我巴不得你们苍幽山赶紧倒台,换本尊主来坐这仙盟盟主之位。” 白翊:“……” “我这人心直口快,说的话白宗主听听就成,可别给我扣帽子。”池妗起身道,“既然劝不动你,那我就不自讨没趣了,反正无论如何,池钰涵不能出一点事,否则碧溪月绝不姑息。” 见她朝门口走去,顾城渊连忙侧身隐没在柱子后边,待池妗走远,他才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书房里再次传来白翊的声音:“你还打算在那站多久?” “……” 顾城渊身形一滞,犹豫一阵,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白翊望着他:“池尊主的话听一听就行了,别又想东想西。” “……嗯。”顾城渊兴致不太高,抿着嘴唇又问他:“那,明日的月宴弟子还要去吗?” 白翊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垂头喝了一口茶,简言意骇:“去。” “你要明白,品行恶劣的魔族的确很多,但心性邪恶的人也不少。”白翊道,“你只需做你自己,别的就不必再去纠结。” 顾城渊默默听着,没有回话。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又道:“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魔族大多心性暴虐,但你不是。” ……再不济顾城渊也是他亲手养大的,还能差到哪里去? 顾城渊还是愣在原地不答话,白翊不想再多说,起身欲要离去:“收起心思多练练心法,月宴之后便要去天水取剑了。” 白翊缓缓走远,顾城渊终于抬起头,望着那道洁白身影,一双黑眼睛闪着细碎亮光。 脑海里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在渊城郊林的幻境中白翊对他说的话。 我何时不曾正眼瞧过你? 虽然说这话时白翊是邪物假扮的,可事实上,他的师尊也确实一直护着他。 苍幽山的弟子都私下议论,他顾城渊凭什么能在白翊身边混得这般好,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因为顾城渊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白翊对他的重视。 他起初明明只是一只没人要的低贱魔奴而已。 在魔界时连阿娘都会偶尔嫌弃他帮不上忙,更别说那些喜欢以欺负他取乐的其他魔孩。 他在魔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早就浑身沾满魔族的脏污腥气,就像是一只满身泥污叫人瞧不上眼的魔族土狗,不管是人是魔都得踹个两脚。 而白翊则是像九天之上的神仙,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何德何能才能让神仙不介意脏了雪白衣袍来捡起这低贱脏污的土狗? 喉头一阵颤动,顾城渊垂下眼。 他觉得……这世上不会有比白翊更好的人。 至少对他来说肯定是这样。 第76章 【月宴】1 前些天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虽是过了伏天,秋老虎也灼人,月宴当天, 临近傍晚已是霞光满地。 第119页 平时清静的望月阁染上大片暮色,看上去温暖许多, 顾城渊帮白翊换上华服,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池妗所说,今日月宴来的修士当中,不少都是想借着金潼一案来做文章的人。 “……” 苍幽山的月宴,顾城渊一向不喜欢。 说得直白些, 这不过是苍幽山维系地位的手段。一张请柬从高处落下,底下便有无数小门小派争抢不休。除了碧溪月这等门派能得白金请柬, 其余皆是凭运气散出, 落到谁手里便算谁的。 今晚的流程, 顾城渊闭着眼都猜得到。 一是问责苍幽山在金潼一案中的失职, 二是将他这个混迹仙门的魔族拉出来声讨一番,三则是辞酒。 宴席没有空手而来的道理, 而身为主家的苍幽山, 按礼总得饮上几杯。 白翊平日极少碰酒,唯独在月宴上, 因着辞酒的规矩不得不喝。这么多年来, 回想哪一次月宴白翊不是喝的酩酊醉。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头去看白翊淡漠的侧脸。 淡金霞光落在那身广袖长袍上,将他侧脸映得一片清寂, 宛如塑像。白翊察觉他的视线,稍稍偏过头。 “怎么了?” 顾城渊喉结动了动, 摇摇头。 萧程肆系好腰封最后的绳结:“师尊,好了。” 白翊不再多言,拂袖走回桌边,将事前向苏晏州讨来的避酒丹服下,才领着二人朝怀真殿去。 …… 怀真殿门前,白翊停下步子吩咐两人先进去,自己则是走进后院,一眼便看见正忙活的傅池儒。 傅峰主自然也瞧见了他:“白宗主要找我托人传唤一声不就成了,怎么还亲自过来。” 白翊没有接他的客套话,直接问道:“那日所说的事,傅峰主可办妥了?” 傅池儒早就知道他是为此事而来,四下看了看那群弟子,确定没人敢往他们这边看之后才将袖子里的案卷拿出来递给他:“白宗主特意嘱咐,傅某自然不敢马虎。” 傅池儒顿了顿:“……不过白宗主当真要在此时用这些案卷?” 白翊道:“此时若不用,怕是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他接过案卷:“你那里可还有第二份?” 傅池儒双手笼袖笑道:“放心吧,一共有三份,你我二人各一份,还有一份在藏案阁,被暗匣锁着,旁人寻不到。” 白翊点点头:“多谢。” “客气。” 白翊将案卷放进袖中,转身离去。 …… 月宴宴客众多,白玉案几呈南北分布,前几桌是以各峰来安排,顾城渊非常不情愿地和萧程肆并排而坐。 月宴上难免会有些听过传闻的来客,顾城渊早已察觉到不远处的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谈论他和萧程肆的身份。 大抵是一些只听过传闻的修士,只知白翊收魔为徒名为顾城渊,却不知道他们二人之中谁是顾城渊。 对此顾城渊并不在意。 因为那些人距离甚远,根本没资格坐在他的身边,闲话自然也传不进耳朵。 顾城渊无趣地喝一口茶水。 别桌的宴客一个个都是相谈甚欢,整个怀真殿恐怕只有他和萧程肆两个人冷漠的像是从未相识一般。 自从平天阁那日之后,萧程肆就转了性子,一心扎在藏书阁里也不在白翊面前讨巧,虽然偶尔会杵两句嘴,但比起以往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不过纵使是这样,顾城渊还是如往常一般不待见他,若要说缘由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似乎在见到萧程肆的第一眼,他就不想与萧程肆有来往。 明明是带着戾气的人,表面却偏偏要故作乖顺,顾城渊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或许旁人会被萧程肆装出来的乖顺骗过去,但顾城渊心里清楚,能够靠着恨走过忘川阶的人,定不会是什么善类。 想到这里,顾城渊侧目瞥了旁边的萧程肆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张白到有些苍白的脸。 萧程肆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搭理。气氛继续沉默下去,直到一声缥缈低沉的钟声响起。 众人停下交谈,纷纷回到自己的案几前静立。 顾城渊和萧程肆也跟着起身。 殿门向两侧敞开,萧程肆抬眼,瞳孔映着烛光和那道夙白身影。 白蓝透金的衣摆拂过青砖,白翊负手踏进玄真殿,一双墨眉匀长,眼睫冷淡地垂着。 平日里白翊的衣裳总是简净为主,此时的他身着华服,与平常相比显得金贵不少,气质也更加卓然,无形之中带着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他缓缓走过长殿,最后停在正前方的主座旁,下一刻,清晰冷然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诸位尚且安坐。” 众人微微伏身,而后落座。 主座旁的秦湘兰拿着瓷杯起身,笑道:"诸位,仙盟本就同出一脉,也称得上一句月满中庭人共圆,不必拘谨,过多客气反显生疏。” “这万年来能承蒙各位同舟之情,实乃苍幽山之大幸……" 秦峰主声音不大不小,十分温煦,不过这些客套话顾城渊早就听了许多次,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他将视线放在刚上的菜式上,粗略扫一眼,几乎全是寒食。 “……” 顾城渊收回心思,秦湘兰的客套话已经临近尾声。 自此白翊接了下去:“今此苍梧年,上古结界裂隙依然未曾全然修补。” “由往年至今,苍幽山共着理案卷一千三百卷,其中级别为‘凶’者一百二十卷,邪物为鬼将以上者三百卷。” 白翊说到这里,沈墨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见白翊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捏着酒杯的指尖开始一下一下地敲着。 “前些日子苍幽山所公布的金潼一案,想必诸位已经看过。”白翊继续道,“各门派上的折子我也看了,所言无非也就两点。” “一是金城主被魔族附身之事,诸位上折欲要借此事让我将座下弟子顾城渊赶出师门。” 这话说的非常直接,宴客席里当真上过此折的人都是一呛。 “如此飞来横祸,不止是天下修士,苍幽山同样为之愤恨,金潼一案乃我和两位徒弟携手调查。若是要论错,那也是我这个当师尊的学识不精,未能从魔物手中救出渊城百姓。” 白翊这话细品之下已经有了偏袒意味,当听到他揽责时,沈墨时不禁皱起眉头。 殿内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秦皖熙不禁低声与身旁的沈泽楠道:“我有些迷糊了,眼下金潼的案子不是应该尽力避免谈论吗,怎么白宗主反而主动提起了?” 沈泽楠腰杆挺的笔直,望着白翊浸在烛光中的脸,紫色眼眸里闪着细碎光亮。 “先发制人。”沈泽楠道,“这次月宴来客几乎大半都是来找茬的,躲是躲不过的,倒不如先发制人。” 秦皖熙思考一瞬,撇撇嘴:“过于凶险。” 沈泽楠却道:“我反而觉得这法子很有仙门风范,总比藏着掖着好。” 秦皖熙不再与他争,收回眼神看向对面一脸平静的顾城渊,心道照这样下去,今夜怕是难得平静。 见众人议论纷纷,白翊倒也不急,耐心等他们说够了之后才继续开口道:“魔族恶者令人担忧,将金潼一案公布于众,是希望贵派以及各方川主多加防范,从而更严苛地督促苍幽山的监察之责。” 听到这里,沈墨时皱着的眉头松了些。 可白翊却忽然话锋一转:“以上是其一,接下来的第二点,我却觉得很有意思。” 最后几个字白翊咬的很重,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城渊似乎看到白翊在笑。 只不过只是一瞬,待他再看时,白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 众人被白翊吊起了兴趣,就连一直不曾抬头的池妗都微微抬眼看向他。 这时人群中有人出言道:“敢问不知是什么样的折子,能让白宗主都觉得有趣?” 白翊扫了一眼说话的那人,不紧不慢道:“金潼一死,渊城城主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我这几日收到的折子,可谓十张中有九张都是上折想要这渊城城主之位的。” 沈墨时闻言又皱起眉,他把酒杯放下,沉声道:“白宗主提及此事,不知是所为何意?” “沈峰主不觉得奇怪么?”白翊淡然反问,“渊城地段贫瘠,既没有美景也不曾有可通安澜江的支流,无论是粮食还是商客都难以进出。更何况渊城还贴近结界处,动乱频发人人皆知。” “看了那些请折,我苦思冥想也未曾想明白,为何各位仙门以及川主会如此想要这渊城城主之位。” 话说的越来越浅显,白翊余光中看到几个人已经微微变了脸色。 沈墨时阴沉着脸,他不清楚白翊究竟要干什么,可直觉告诉他白翊要做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否则自己不会什么都不知晓。 第120页 “纵是如此恶劣之地,依然有人勇然请命,只能说明仙盟中人的赤诚无畏,此乃修仙界的幸事。” 沈墨时语气已经有些冷,警告意味明显。说出这句话原本只是给白翊一个台阶下,让他差不多得了,不要搞那些有的没的。 台阶搭好了,可白翊却没有下,他扬起眉:“幸事?” 沈墨时声音拔高了些:“白宗主。” 白翊不理会已经剑拔弩张的气氛,未曾回话,继续道:“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我便去查了查上折的人,没想到抽丝剥茧地查清之后,所得的结果却更有趣了。” 此话一出,空旷大殿内突兀地响起瓷器摔碎的声音。 众人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中年男人正俯身去捡那被摔碎的瓷片。 见这么多人都投来视线,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我……刚刚没拿稳。” 白翊将酒杯搁置在案边,道:“瓷片锋利,李城主还是不要徒手去捡,被伤到就不好了。” 闻言,男人脸色彻底苍白,他转动干涩的眼珠:“白宗主……认得在下?” 直到此时,白翊不再遮掩眼底的森寒,他从袖中拿出一方案卷,侧眼看向傅池儒。 “傅峰主,你来念一念这案卷上的名字,看看当中有没有这位李城主。” 傅池儒快步上前,接过白翊手中的案卷,哗啦哗啦一阵翻,停在了最后一卷,他捧着案卷清了清嗓子。 “各位,要是傅某直呼尊名有所不快,还请多多海涵。” 说这句话时傅池儒用余光瞟了一眼沈墨时阴沉的脸色,以及台下那位抖如糠筛的李城主,他乐了一瞬,故意将李城主放在最后念。 “西玄璟川城城主,周玄德。” 傅峰主的嗓音混着灵力在殿内缓缓荡开,白翊的视线落在一个八旬老者身上。 那人一身华服,虽已耄耋之年,可满头仅有丝缕白发,一双眼睛十分精明。 周玄德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顿。 见他愣着不动,傅池儒道:“周川主这是老糊涂了?上前来呀。” 顾城渊听见这句话差点被茶水呛到,不过他也不知周玄德到底是谁,直到周川主黑着脸起身走出客席,他又发觉出哪里不对劲来。 实在是太违和了。 明明这人并没有多少白发,并且脸上也没有什么皱纹,可是顾城渊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至少八旬往上。 因为他的身上满是迟暮的浊气,以及丝丝缕缕的邪气。 顾城渊心中一沉,好像有些明白了白翊的意图。 既然连他都明白,其余几位峰主自然也是明白。沈墨时紧紧盯着周玄得那张光滑却老态龙钟的脸,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周玄德走到中央,傅池儒继续念了下去。 “东阳潼川城城主,江承远。” 客席中缓缓站起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布衣,低眉顺目,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在案卷里,脸色苍白地径直穿过人群,与周玄德并排而立。 顾城渊打量着他,发现这人身上的阴湿邪气非常浓厚,回想潼川那边水患频发,多半是与此有关。 “南安陵川,柳复延。” 客席里的柳复延一愣,他本是来洛川谈生意,机缘巧合之下才收到请柬来参加月宴。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在案卷里被提名,心中疑惑万分,但也不敢多做犹豫,起身快步走了上去。 见他离去,旁边的李城主脸色更白了,他放在双膝上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袖,直到傅池儒念到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位,南安陵川城城主,李泱。” 李泱浑身一抖,终于像是认命般缓缓走上前去。 四人面面相觑,客席间私语声渐起。 最终还是柳复延斟酌着拱手,试探开口:“不知白宗主唤我等上前,是有何吩咐?” 白翊看着他们四人,浅色的眼眸眯起,而后抬手,指节下压。 下一刻,除了柳复延,其余三人竟然都被灵流压着齐齐跪了下去! 众人皆是一愣,随后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见白翊一脸平静模样,沈墨时狠狠皱起眉,刚要开口斥责,却听见白翊冷然开口说道。 “我为何如此,你们心中可已知晓?” 跪地的三人面如死灰。李泱偷偷瞥向身旁两人,齿尖抵住舌根,想借疼痛维持清醒。 江承远依旧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周玄德暗中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随即高声哀叫起来:“老夫这一把年纪,如何受得起这般灵压啊!”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之际,池妗慢条斯理地啜了口热茶,淡淡道:“白宗主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位究竟所犯何事,不妨说与大家听听。” 灵流仍沉沉压在三人肩头,令他们喘息艰难。白翊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向最左侧的周玄德。 “周玄德,璟川城近十年来频频出现无名横死者,尸身无主,累计近三百具。此事为何从未上报碧溪月?” 周玄德猛地抬头,一双死气却精明的眼睛直视白翊:“那些横死尸身并不是邪祟所为,周某自行处理也并未违背律法吧?” “自行处置尸身,确未违律。”白翊话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眼下各派皆在,你可敢说出你是如何‘处置’那些尸身的?” 周玄德额间直冒冷汗。 白翊嗤笑一声,挥手示意,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朗声诵读。 “周玄德,璟川城城主,任职三十余载。其间与金潼暗中勾结,走私货利,获利黄金逾万两。更借苛捐杂税,敛财无数。” 他略顿,翻过一页,声音陡然转厉。 “周玄德年已耄耋,为求长生,暗中修习禁术‘借寿术’。此术需以横死之尸为媒,窃取其残余阳寿,转续己命。” “为凑足阴寿,周玄德近两年来不惜亲手制造横死,残害无辜百姓,死者已达三百余人。” 傅池儒念罢,合上案卷,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池妗脸色尤为难看,璟川原本也算碧溪月的管辖之地,倒是不曾想这名义上的城主竟然敢在暗地里做这种手脚。 白翊垂眼望着跪地之人,缓缓问道:“如此,可算违背律法?” 周玄德嘴唇嗫嚅,似乎还想争辩,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程肆静静看着,若有所思。 这个邪术他曾在文渊阁里的古籍里翻到过,不过从死尸身上移借的阳寿早已被阴邪之气浸染,那时的阳寿早已成为阴寿,所以周玄德的身上才会有迟暮的浊气,变成一副不老不少的模样。 怪不得周玄德的身上总散发着一股死气。 此时,随着隐秘被层层揭开,周玄德身上那股怨气再也压制不住,丝丝缕缕的黑雾自他毛孔中渗出,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正在他体内挣扎嘶吼,试图破体而出。 白翊自袖中取出厚厚一沓奏折,随手掷在周玄德膝前的地面上。 “周城主,你递上来的折子,本宗主每一封都看了。” 周玄德霍然抬头,眼中浮现哀求之色,可话未出口便被截断。 “你屡次上书,斥责本宗主座下收容魔族,污损仙门清誉。”白翊语气平淡,却字字浸冰,“可你在写下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时,可曾想过那些惨死你手的百姓?” “我……” 白翊道:“此次想要渊城城主之位的人里,周川主更是首当其冲。” “那里邪祟频发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坏事,不过对你而言,怕是天大的好事吧?” 话音落下,压在周玄德身上的灵流陡然加重。 周玄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摁倒在地。他挣扎着抬眼,却惊恐地看见自己原本饱满的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迅速布满深皱,血色尽褪。 是这灵流——它在强行破除借寿术的邪法! “白宗主!!”周玄德的声音骤然嘶哑苍老,“我认罚!多少银钱我都认!黄金!万两黄金我也给!只求您……只求您别撤去这术法!求您——” 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原本屏息观瞧的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周玄德体内猛然涌出大股浓黑如墨的怨气,随着黑气散逸,他原本紧实的皮肉迅速松垮塌陷,身形急剧萎缩。 待最后一丝黑气散尽,原地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维持着匍匐跪地的姿态,空洞的眼眶望着主座的方向。 白翊注视着那具白骨,良久,才缓缓开口。 “黄金俗物,如何能抵命债。唯有以命相抵,方能平息怨愤。”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悚然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沈墨时以袖掩鼻,眼中惊疑不定。 秦皖熙喉头滚动,悄悄攥紧了衣袖。 果然今晚不会太平…… 白翊抬手示意,两名侍从迅速上前,将那具白骨与污渍清理干净,仿佛方才可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第121页 随后,他目光一转,落向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泱。 “李城主,该你了。” 第77章 【月宴】2 李泱早已被那具白骨吓得浑身发抖,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地睁大双眼,嘴唇哆嗦了半晌才道:“白宗主……小的、小的什么都说……求您饶小的一命……” 他几乎是瘫软着扑倒在地, 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砖上:“都是家中那愚昧贱妇!是她被贪欲蒙了心窍,暗中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小的知情后本想阻拦, 却屡屡被她搪塞欺瞒……小的有罪,请白宗主开恩,留小的一条贱命啊……” 殿内的窃窃私语自周玄德化骨时便未停歇,沈墨时忍耐已久,抑压开口:“白宗主,这一位, 你又是查到了什么?” 白翊并未直接回答沈墨时,只朝地上蜷缩的人道:“李城主, 若你自己坦诚, 戒罚尚可从轻。” 李泱如蒙大赦, 立刻抬起头, 涕泪横流地急声道:“白宗主明鉴!是那贱妇……是她痴迷容颜永驻,不知从何处听来信了邪说, 非要炼制药人!小的当时极力劝阻, 可她一意孤行,小人实在拦不住啊……” “药人”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 原本嗡嗡低语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多数人脸上露出茫然不解之色。 唯有一直沉默旁观的苏晏州豁然起身,指向李泱,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什么?你们养了药人?” 李泱又转向苏晏州连连叩首:“仙君,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饶小的一命……” 池妗:“苏峰主, 这药人是何物?” 苏晏州难得面露怒意:“医道本为济世救人之善术,可这‘药人’之法,却是彻头彻尾损人利己的邪道!” “此术阴毒至极,亦损施术者心性。一具药人,仅能成就一剂药方所需。一旦开始,便如同坠入无底深渊,需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药人,方能维持药效。” “像刚刚他说的为了容颜而养药人,那么他一天至少都要杀五个药人。” “四肢两个,身躯一个,面容一个,青丝一个,若是想要效果更好可能还要多些,一寸肌肤一个药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倒抽一口冷气。 李泱伏地不语,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苏晏州蹙着眉头,不可置信道:“药人应该是早就绝迹的禁术,就连苍幽山文渊阁所藏古籍也只有零星记载,并不完整。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等邪法?” 白翊平淡的嗓音响起:“他们都曾与金潼来往密切。” 苏晏州一怔,随即恍然:“……金潼,难怪……竟然还泄露如此阴毒的禁术,当真是死有余辜。” 白翊:“李城主,你说药人之事,皆是你夫人所为,你本欲阻拦,是么?” “是是是!千真万确,都是她……” “那你李府地窖之中,埋藏的数万两黄金,又从何而来?”白翊打断他,“你与金潼之间,除了药材,究竟还在交易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李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白翊轻嗤一声,“何种药材,能样样价值千金,且账目皆对不上?” “我……” 冷汗瞬间浸透李泱的里衣,顺着脊骨冰冷滑下,他闭上眼,心底凉的厉害。 完了。 那些精心伪造的账目,竟未能瞒天过海。 漫长的死寂后,李泱终于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早知白翊手段如此通天,能将他查得这般彻底……当初就该将那些沾血的黄白之物尽数转移,半点不留。 白翊见他不言,不再多问,抬手示意。 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最后部分,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李泱,南安陵川城城主。暗修禁术,炼制药人,戕害生灵,六年来累计残杀无辜逾万,以此敛财,获利金银难以计数。罪孽滔天,无可宽宥。” “即日起,革去其城主之职。李府所有知情、参与者,依律——” 他略顿,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门外已快步走入两名玄衣弟子,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李泱架起,向殿外拖去。 李泱目光涣散,再无挣扎,任由自己像破布袋般被拖走,只余下青砖地面上一道蜿蜒的湿痕,也不知是汗还是尿。 李泱神情恍惚地被带走,众人安静着,下意识将眼神落到跪着的江承远。 江承远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显得异常平静。 但当白翊准备开口时,他却忽地先一步道:“白宗主,江某往年的治水政绩确实不光彩。” 白翊顿了一下,有些意外道:“如何不光彩?” 江承远没有直言:“江某明白自己所做的不算正道之术,可若是没有那些旱魃只会死更多的百姓。” 江承远抬头,直视着白翊的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这不是正道之术,却是无奈之举。” 沈墨时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白翊,琢磨着江承远的话,沉声道:“潼川水灾频发,与渊城的旱灾不相上下,若是无奈之举,稍施惩戒便是,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沈墨时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潼川的水灾的确棘手。 前面那两人都是极恶之人,白翊施法让他们跪下还能说得过去,若江承远当真是无奈之下才和旱魃交易,那么这般拂人脸面,也确有些不妥。 可白翊明白,江承远远不止那么简单。 白翊道:“听江城主的意思,是承认与旱魃有所交易?” 江承远道:“不错。” “江城主所说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 江承远没有答话,白翊嗓音依旧平静,直接道:“潼川城往年来为何频频失踪婴孩?” 秦湘兰皱着眉头反应过来:“这般说来,江城主的交易,是人命?” 江承远似是十分难以开口,闭上眼而后又睁开,叹道:“……这几年来水灾频发,水利之事也不见成效,见百姓受尽灾苦,万般无奈之下才与他们商量此等下计,说到底也是我这个城主没用。” “可无论如何,江某都是做错了事,便任凭白宗主处置。”江承远道,“只愿以后各位仙君和大人们对潼川多帮扶些。” 白翊:“所以,江城主的交易,潼川城的百姓都知晓,并且不曾有怨?” 江承远点了点头:“白宗主自应是查清了的。” 说到这个份上,客席之中不免有人有些动容。 瞧着江承远身上有些发白的布衣,那一副正直沧桑模样叫人觉得他简直就是两袖清风,心系民生的父母官。 虽然做错了事,但为大局考虑而舍小保大,似乎也符合情理,毕竟潼川那鬼地方可没人想去任职。 而且比起前面那两修炼禁术的恶人来说,江承远只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于是有人出声道:“白宗主,江城主也是无奈之举,虽不合律法,但也算是避免了更多的百姓死于水灾,不如就从轻处理吧……” 周围有人附和了两句,皆是给江承远求情的,沈墨时见状揉了揉眉心:“此事情理复杂,一时判断不得,白宗主改天再议吧。” 白翊看了沈墨时一眼,淡淡地牵起嘴角:“沈峰主,若我现在就能断定他满口谎话呢?” “……” 从刚开始到现在,白翊已经数不清拂了沈墨时多少次脸面,这般不客气还是头一次,沈峰主咬着后槽牙,面容已经染上怒意。 白翊背着自己查了那么多东西,并且还要如此高调的处理这些案卷,摆明了就是要闹事。 沈墨时目光扫过对面安然坐着的顾城渊,胸腔里一股无名火窜起。 他实在想不明白。 白翊性子是倔,可向来最重规矩礼数,便是想破了头,也料不到他竟会在月宴上做出这等出格之举。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揭发这些败类,说穿了,不就是为了给那魔族小子铺路立威么? 为了一个顾城渊,竟连苍幽山的体面与月宴的庄重都不顾了? 简直荒唐! 沈墨时五指收紧,正要拍案而起,中断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手臂却被身侧的秦湘兰轻轻按住。 手臂传来温凉的触感,沈墨时动作一顿,侧目看她,语气不悦:“你还要拦我?你看他将这月宴搅成什么样子了!” 秦湘兰面露犹疑,低声道:“他此番行事是急躁了些……可这几人也确实罪大恶极。当众审明,省了日后平天阁再审的周折,便……由他去吧。” 沈墨时沉默片刻,终究冷哼一声,甩袖坐了回去:“白翊如今越发没个分寸,多半是你与苏晏州平日太纵着他了。” “……” 第122页 白翊眼神重新落回江承远:“江城主可能还不清楚,苍幽山查案究竟是何等的谨慎。” 江承远眼底暗流微动,面上仍维持着那副耿直模样:“苍幽山行事,江某自是信服的。” “李泱府中账册共有四套,”白翊道,“唯有一本薄册,记着药人相关的肮脏数目。傅峰主带人查了三天三夜,方才寻出那仅有几页的关键簿子。” 傅池儒拿着卷轴,扬起下巴:“准确来说是四天三夜,不过最后的发现不对劲的还是白宗主,傅某做个苦力罢了……不知江城主府中的账本有多少啊。” 江承远道:“潼川水灾频发,江某的俸禄都要拿去补济灾情,库房里都是粮食多账本少。” 白翊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与当时的巨商金潼来往密切?” 江承远身形一顿,显然没想到他只与金潼见了一面都能被白翊查到。 可白翊的话他又有些不明白,他确实只和金潼见了一面,如何能说来往密切 到底是白翊言错,还是他已经查到了更多…… 他挣扎许久,最后咬牙道:“金潼能给潼川旱魃。” 秦湘兰道:“为何要去找金潼寻要旱魃?金潼能收到什么好处?” 江承远:“我……” 白翊道:“江城主账本的确不多,可细查名下却有不少商铺,商铺从何而来?” 一听白翊提起商铺,江承远气息不再像先前那么沉稳:“百姓自愿投入我的名下,白宗主应当是查清了的。” “是查清了。”白翊声音陡然冷下来,“城东有间茶铺,账册三套。其中一本,一日流水便高达千两。不知卖的是什么仙茶,能值这个价钱?” 江承远脸色骤变。 “顺着茶铺查下去,”白翊继续道,“在后院一口枯井之下,发现了一处隐秘地窖。江城主,那地窖里藏着什么,你应当最清楚。” “……” 直到此刻,江承远脸上那层悲悯无奈的面具终于彻底崩裂,眼底阴鸷翻涌,他暗自咬紧牙关。 那茶铺掌柜是他买通的幌子,只负责明面账目,真正的买卖只有他与金潼知晓,人手也是金潼那头安排的,他自认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多年来数次盘查,他都是用这个办法蒙混过关,即便金潼倒台后苍幽山严查,他也未曾露馅。 原以为白翊只是在虚张声势地试探,可白翊却说出了地窖一事。 如此看来,他当真是查清了。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遮掩挣扎。 眼底一狠,江承远周身渗出邪气,拼尽全力一搏倒冲散了白翊的灵压,他从袖中摸出细如发丝的银针,扬手朝白翊打去! 沈泽楠大喊:“白宗主当心!”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来不及反应,顾城渊猛地起身却见白翊已经抬起手。 温润灵光漾开,玉龙扇骨凭空浮现,展开如一道无形屏障。那淬毒的银针撞上扇面,发出一阵细微的铮鸣声,尽数凝滞在半空,不得寸进。 白翊神色淡然,五指微微收拢,银针顿时被碾碎成末。 与此同时,更沉重的灵压轰然落下,江承远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此,顾城渊心头一松,下意识呼出口气。 然而在这片死寂中,他竟听见另一道同样松气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席上的沈墨时,不知何时也已站了起来,此刻正缓缓坐下,面色铁青。 两人视线在空中尴尬地碰了一瞬,又同时迅速移开,各自归位。 沈墨时厉声喝问:“江承远!你竟敢当众行刺!那地窖之中,到底藏了什么?!” 江承远脸贴冷砖,嘶声笑了起来,再不掩饰:“白宗主不是……查到了么?” 沈墨时又问白翊:“地窖里有金子?” 白翊收起玉龙,淡然否定:“不是。” 池妗皱起眉道:“那会是什么?” 事到如此白翊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是水魃,地窖深广,共计水魃一百余只。” “水魃?”池妗疑惑,“潼川不是水患么,怎么会有水魃?” 话音刚落,她忽然反应过来。 将与旱魃勾结的消息告知于众,却私自藏下水魃,看似互相矛盾,可若是换个角度想,却处处是猫腻。 “好一出自导自演的大戏。”池妗道,“明面上勾结旱魃治水,博取美名与谅解。暗地里却私藏水魃,继续制造水患……江城主,方才那番‘为民请命’‘无奈之举’的做派,真是令人作呕。” 说完她再次皱眉,颇为不解:“可是你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地演戏?潼川历年来俸禄都不高,就算是与金潼交易旱水魃,理应也赚不了那么多银子吧。” “他自然不只靠这点伎俩。”白翊答道,“东阳的潼川海流居多,是除去洛川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赚的银子应当是靠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白翊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的妄寂:“这些年来,金潼曾多次向苍幽山进献巨额黄金,扬言欲要捐资入仙盟,以表诚心。” “金潼本是潼川派遣,不知大师……可曾知晓此事?” 妄寂捻动佛珠的手指蓦然一顿:“金潼欲入仙盟?” 他侧首看向身旁侍立的禅化尘,语带询问:“为何从未上报?” 禅化尘立刻起身,恭敬垂首:“回师父,回白宗主。弟子从未接到过此类呈报。历年所有往来文书和折子皆有存档,二位若有疑虑,可随时调阅核查。” 白翊略一摆手:“二位误会了。并非查案,只是随口一问,以求印证。” 他转而看向殿中众人:“若妄寂大师并不知晓此事,那便意味着,金潼是试图绕过玄虚门,直接用金银开路,买一个仙盟席位。” “金潼犯下累累杀孽,勾结各川城主传授禁术,又掌控潼川灵通消息网络。单看每一件,似乎杂乱无章,难寻动机。” “但若是结合这些年来万古结界的破损,以及魔族的暴动,也就不难解释。” “魔族的爪牙不容小觑,现在明面上只有一个金潼,可暗地里却保不准有多少金潼。”白翊沉声道,“至于金潼坚持想入仙盟,先前我还不明白,可现在仔细一想,也许是魔族想将魔爪伸入仙盟里来。” “这次查案,还有一些与金潼密切来往的人不见了踪迹,想必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所以我在想,或许已经有魔族的眼线混入了仙盟。” “……” 沈墨时此时也不再考虑白翊的不守规矩,而是琢磨着他的话。 这不是一件小事。 若是连仙盟都被魔族侵染,这天下不得乱了套了? 通风报信…… 沈墨时的眼神落到了傅池儒身上。 看这情景,应当是傅池儒协助白翊查的案,连他都不知道,那么这件事就只有傅池儒和白翊知道了。 傅池儒有很大的嫌疑。 傅池儒正闲着,撞见沈墨时的目光,吓了一跳,回过味来,急忙摆手,连珠炮似的辩解:“哎哎哎!沈峰主您这可不能乱怀疑啊!” “傅某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这些天给白宗主帮忙,那是尽心尽力、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顶通敌的大帽子,傅某这脑袋可戴不起!” 他故作委屈地扁扁嘴:“再说了,哪有刚立了功就怀疑功臣的道理?” 沈墨时:“……” “好了。”白翊扶额,“傅峰主这些天的确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 傅池儒哈哈笑道:“也不必奖赏我,这种事情傅某还是爱做的。” 白翊:“……” 白翊继续道:“魔族眼线一事需要多加防范,但莫要互相猜忌……” 话还没说完,地上趴着的江承远倏地抬头,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他,居然啐了一口:“说我厚颜无耻,跟白宗主比起来我还差得远了!”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瞪向顾城渊,眼中尽是疯狂与怨毒,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要对抗魔族,守卫人族——白宗主!你座下不正好就养着一只魔吗?!既要除魔卫道,为何不先斩了这孽畜?!留他在此,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顾城渊:“……” 果然,这流程虽迟但到。 不过今年是不是有点太过于难听了些。 江承远已不管不顾,语速极快,唾沫横飞:“道貌岸然!惺惺作态!说的就是你白翊!什么魔族眼线,我看就是你自导自演!说不定你早就与魔族暗中勾结,否则为何偏偏收个魔物为徒?!你才是仙盟最大的隐患!” 傅池儒惊得瞪大了眼:“你……你疯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污蔑宗主?!” 白翊却神色平静:“苍幽山的戒碑处明明白白地刻着,善恶不该由种族来盲定,顾城渊虽然性子跳脱,可一心向善,从未生过恶念。” “况且其资质过人,旁人需练数月的剑谱,他两月就能练熟,我收他为徒合情合理,没有半点不合规矩。” 第123页 “不只是你,在座的各位若有不服,还请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这般过人的资质。” “……” 鸦雀无声。 一旁的秦皖熙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悄声问身旁的沈泽楠:“虽然我对顾城渊没什么意见,但是我还是好奇,苍幽山为何第一条戒律是偏向魔族的?” 沈泽楠解释道:“万年前人族大胜魔族的那场大战,仙祖提到过曾有一位魔族少年相助,两人还结为挚友,看史书的记载,那魔族似乎是为救仙祖而死。” “况且,彼时魔族主力尽丧,余下多是未曾作恶的老弱妇孺。仙祖恐后世被仇恨蒙蔽,迁怒滥杀,故立此训,意在告诫后人,罪在行,不在出身。” 秦皖熙:“原来是这样。” 沈泽楠顿了一下:“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不喜顾城渊。” 秦皖熙:“为什么?” 沈泽楠抬眼,望向烛光中眉目清冷的身影,低声道:“如果不是他,白宗主也不必承受这般非议。” “……” 此刻的江承远已被灵压镇得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瞪着眼。 大殿内无人应声,或许是认可白翊的那番话,或许只是慑于此刻凝重的气氛,不敢妄言。 傅池儒见气氛凝固,很合时宜地开口了:“江承远,东阳潼川城城主。勾结金潼,暗藏水魃,制造水患;滥用职权,贩卖机密,敛财巨万;更于月宴之上,公然行刺宗主。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其城主之职,废去修为,打入天玄峰雪牢底层,永世囚禁,不得赦免。” 灵压撤去,门外走进两名弟子将浑身瘫软的江承远带离殿内。 殿中,如今只剩下柳复延一人,仍立于中央。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位中年商人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猜测他又身犯何罪。 不料,白翊看向他,语气竟缓和下来:“李家犯下滔天大罪,陵川城主之位也该另择人选。柳先生于陵川素有贤名,不知可愿暂代此职,稳定一方?” 不只柳复延愣住,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兀,方才还是雷霆手段,血雨腥风,转眼怎就成了当面擢拔? 柳复延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听见“贤名”二字,忙拱手推辞:“白宗主厚爱,柳某惶恐。然柳某一介商贾,只会做些买卖营生。城主之位关乎一川民生,责任重大,柳某才疏学浅,实不敢贸然应承。” “此事不急。”白翊道,“柳先生可慢慢考量。此外,陵川那所公书院,若日后需添置典籍,修缮屋舍,或聘请教习,大可上折苍幽山。” 柳复延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眼望向白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深深一揖:“柳某……拜谢白宗主。” 底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公书院?那是什么?” 有知晓的陵川商人低声解释:“是柳先生自己掏银子办的义学,陵川的孩子,不论家里穷富,都能去念书,分文不收。” “原来如此,真是大善之举。” 柳复延听着那些议论声,缓缓退回自己的席位。 视线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白翊缓缓起身,执起面前酒杯。 “方才审理案卷,耽搁诸位良久,白某在此赔罪。” 他举杯示意:“自然,触犯戒律,为祸四方者,远不止此三人。日后苍幽山必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 “此外无他——” 他微微颔首: “诸位,请尽兴。” 殿外,适时传来悠远平和的钟鸣,余音悠扬。 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钟声松弛了些许,客席间渐渐重新响起交谈声,虽不复最初轻松,却也多了几分敬畏。 陆续有人持杯起身,向着主座的方向走去。 顾城渊冷眼看着那些趋前敬酒的身影,心头莫名堵着一股郁气。他自顾自饮尽杯中残酒,将杯子往案上一搁,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一直沉默旁观的萧程肆见状犹豫一瞬,开口问道:“你要去哪?此时……就能离席了?” 顾城渊头也没回:“想走就走,又没人拦着你。” 萧程肆不太熟悉月宴的流程,也不相信顾城渊说的话:“是吗,那你去哪?” “……” 顾城渊啧了一声,转身不耐道:“你不是平时喜欢装乖么,师尊喝了那么多,你怎么现在又装傻了?” “我要是告诉你我现在去熬醒酒汤,你是不是也要跟着来?” 萧程肆:“……我看起来很闲吗?” 顾城渊懒得理他,转头就走。 萧程肆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白翊,心道既然这边有顾城渊,自己也不用在这里待着。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78章 猫猫我啊,终于化形了 走出殿门, 顾城渊余光瞥见萧程肆转身去了另外一边,竟然没有跟他回凌枭阁。 看他离去的方向应当是要去文渊阁,顾城渊暗自奇怪, 这人最近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居然这么用功, 连月宴都要去研究心法? 不过他也来不及多想,心中挂念着还在辞酒的白翊,加快脚步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 往年来,醒酒汤都是顾城渊熬,反正他在月宴上没事做,白翊每次也醉的厉害, 就干脆让他先行回去熬制醒酒汤了。 这东西也不费时,半个时辰就能熬成。不过顾城渊曾找苏峰主改进过配方, 加了一些药材, 熬出来的汤既可以醒酒又可以养身, 这样一来就要费些时间。 等顾城渊提着瓷壶回到玄真殿外时, 宴客已经快要散完了。 四下看了一圈并没有瞧见白翊的身影,顾城渊了然他应当是在送客, 便在竹林小道上等着他回来。 夜色已深, 虫鸣在竹林间起伏,路旁灯烛缓缓燃烧, 旁边正趴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纸兔。 顾城渊靠在石柱旁, 等的久了,就把那只纸兔捏起来玩。 宣纸在指尖沙沙作响,先是被捻开, 而后又捏合,顾城渊眼神盯着那兔耳朵上的红墨, 那一抹艳色在昏黄灯烛下格外惹眼。 “……” 小道另一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顾城渊就着夜色看去,瞧见一身华服的白翊。 今夜是圆月,清清冷冷的银辉勾勒出白翊的轮廓,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光晕,这层光晕中和掉了白翊平日身上的锐气,此刻看起来……很像话本子里九天之外的神仙。 纵使这样的场景顾城渊每年都能见到一次,但依然还是呼吸一滞。 醉酒的白翊步伐依旧沉稳,只是略有些虚浮,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但顾城渊知道,只要走近了,便能瞧见他染上薄红的脸颊,嗅到那身茶花气息里混杂的酒香。 “师尊。”顾城渊迎上前,提起手中瓷壶,“汤已晾温了。师尊是想在此处喝,还是回望月阁再喝?” 白翊正觉头晕目眩,见顾城渊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搭上他肩头,将大半重量稍稍倚靠过去,一直紧绷的身形终于松缓下来。 四下无人,他抬手微微扯开一丝交叠的衣领,才觉得呼吸畅快了些,低声道:“……先回去。” “好。”顾城渊应得轻缓,“师尊若是站不稳,可以靠着我。” 浅色的眸子动了动,白翊微微蹙眉:“我身上酒气重。” “待会儿总要沐浴的。”顾城渊道。 白翊想了想,终是没再坚持。酒意一阵阵上涌,烧得人昏沉发热。他半阖着眼,任由顾城渊搀着走了段路,几乎快要睡去,却忽听身侧之人低低唤了一声:“沈峰主。” “……” 该来的还是会来。 白翊睁开眼,果然看见前方竹林掩映处,沈墨时负手而立,看那姿态,应已在此等候多时。 “我与沈峰主单独说几句话。”白翊收回手,站稳身形,“你去前面等我。” “是。” …… 待顾城渊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小径尽头,沈墨时才将目光从远处收回,上下打量了白翊一眼,沉声道:“今日这场大戏,白宗主一个人唱得真是精彩。” “当真是有了宗主威仪,这般大事,如今也能独断专行了。” 白翊默然不语。 独断专行? 若他不先斩后奏,早早让沈墨时知晓,这事恐怕根本办不成。毕竟是要撕破那些自诩高贵的人族仙门长久以来粉饰的体面,沈墨时怎会应允。 见他沉默,又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沈墨时心头火气更盛:“金潼一案本就损及苍幽山威信,如今在这风口浪尖,你又闹这一出,你可知底下那些修士,会有多少人心生怨怼?” “……你从来都是这般任性,当年执意收魔为徒,天下人劝都劝不住……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学会以大局为重?” “就凭你这般不管不顾的心性,纵有通天修为又如何?你要我怎么放心,将整个苍幽山彻底交托于你的手中?” 第124页 说到此处,沈墨时话音一顿,声音里渗进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便是大哥仍在……若见你这般模样,又岂能安心?” “……” “那依沈峰主之见,我当如何?” 沉默许久的白翊忽然抬眼,直直望向沈墨时:“是要我为保全苍幽山声誉,瞒下金潼滔天罪孽?还是要我放过那群戕害生灵、修炼禁术的畜生?” “苍幽山界碑离此不远。沈峰主若得闲,不妨现在就去看看。” “看看上面是否有一条戒律刻着我应该因为同族而徇私枉法,是否有一条刻着苍幽山宗主应当徇私遮丑,偏袒相护。” 白翊说的断然,沈墨时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反驳。 须臾,他才再次开口:“论戒律,谁能比白宗主熟。但生存在这尘世间,有时候不是靠死规矩就能做对事情,事物瞬息万变,今日你能靠规矩束缚我,束缚那些修士,束缚天下人。” “那明日呢,以后呢,光靠那些冷冰冰的戒律,你如何能够猜到在哪一天会有变数?” “……” 白翊被沈墨时的说辞气笑了:“所以呢?要是照沈峰主的意思,连这戒律都要失效,还能怎么办?” “白钰泽,你要何时才能学会变通。” “变通?”白翊火气上来,不禁嗤笑道,“那些畜生与邪物勾结,可比我收魔为徒恶劣,而你口中的变通又是否真的是变通?” “若当真有一天戒律失真,你口中所说的的变通是否会变成徇私的借口?” 这话说得太重。沈墨时额角青筋微跳,强压怒意喝道:“休要口不择言!” 白翊冷笑:“那请沈峰主明示,我该如何变通?” “……” “他娘的。” 沈墨时终是气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涵养:“老子怎么就让你徇私枉法了?!” “你明知那些是穷凶极恶之徒,还当众将他们脸面撕个干净,你就不怕狗急跳墙,反咬你一口?!” “我……” “你当真以为,今日之事能如此顺利,全是你的功劳?”沈墨时打断他,语气激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可知为何今年月宴的请柬,是我亲自拟定、一一筛选送出?就是为了将那些心术极端、易生事端之人拦在门外!” “若非如此,就凭你这点手段,哪压得住那种场面?恐怕早就被那群疯狗掀翻了天!到如今你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还要跟我犟——” “白钰泽,你能不能收起那套悲天悯人的念头?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你可曾认真想过行事之后的后果?!” “今日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对你心生不满者,不知凡几!哪次不是我在后头替你收拾残局?你以为我愿意整日管着你?我都是为了苍幽山!不让你那套不管不顾的‘正义’,把万年基业毁于一旦!” 沈墨时气狠了,借着酒劲说了许久,恨不得把所有的火都撒出来。 他真是想不通,白翊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为何总这般固执,非要与他对着干。 他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苍幽山长远考量,为何这孩子就是不明白他的苦心? 待满腔怒火宣泄殆尽,两人之间已陷入长久的死寂。沈墨时喘着粗气,这时才察觉到,对面一直垂首不语的白翊,状态有些不对。 “你……” “你们让我放下。” 竹影摇曳间,白翊忽然开口,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火气,只余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当初,明明是你们将我教成这般模样。” “……” “是你们教导我,不可存私情,须恪守戒律,秉公执法。”他缓缓抬起眼,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如今,却来指责我不懂变通。” “是你们告诉我,戒律必须死守……”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现在却说,戒律亦会失真。” 许是酒意太浓,说到这里时,白翊的嗓音已有些不稳。他蓦地收声,不再说下去,也未再看沈墨时,只是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胸腔里堵着一团滚烫而酸涩的东西,不断翻涌冲撞。白翊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从未容许它在人前显露分毫。 他曾在那本最基础的心法注解里,见过对这种情绪的形容。 委屈。 直到颊边忽地一凉,有湿意无声滑落,白翊才惊觉—— 原来自己,早已委屈了太多年。 多可笑。 他是戒律亲手锻造出的利剑,如今却因挥剑被铸剑之人质疑。 沈墨时还欲再言,白翊却已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小径深处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墨时借着月色,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颊边有一道清晰的水痕。 白翊…… 他居然哭了。 “……” …… 白翊知道,委屈这种情绪很危险,自接任宗主之位起,他便再未容许自己在人前流露分毫。方才心底那点溃堤般的酸楚,不过是借着酒意涌上来的一瞬意外。 待他走出几步,夜风拂面,那点湿意便已随酒气一同散在风里,只是眼眶还残余着些许湿红罢了。 不过此刻他醉意未消,即便眼尾泛红,旁人也只会当作是酒意上脸,瞧不出异样。 转过竹林小径,见顾城渊仍抱着那瓷壶等在原地。白翊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广袖边缘极快地将颊边最后一点湿痕拭净。 顾城渊听见动静,抬眼见白翊神色如常,只当他仍有些头晕:“师尊快些回望月阁把汤喝了吧,放凉了,药效便差了。” 白翊微微仰首,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脸上,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魔族就是容易长个子,这才过了多久,这人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先前还不觉得,此刻一看,竟然已经比他高了一个脑袋。 少年走近,头顶顿时压下一片阴影,带着热度的气息传过来,白翊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太多年,连顾城渊都比他高出那么多,自己早就不是能随意表露情绪的人了。 “……” 白翊不再看他,眼睫垂下来,伸手拿过顾城渊手里的瓷壶。 “我现在喝。” 说罢,他揭开壶封,仰头便灌。 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竟如饮烈酒。 顾城渊愣了一下,没拦着他。 想来先前沈墨时那老头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都不用想,白翊肯定又生了闷气。 生气…… 顾城渊看着白翊微微颤动的睫毛,暗自笑了。 喝汤泄气总好过拿自己泄气。 瓷壶不大,白翊几口便见了底。他将空壶放下,唇上还沾着一点莹润的水光。 顾城渊笑道:“……能把醒酒汤喝出酒的气势,师尊还是第一个。” 白翊抬眼看他:“你今天在里边加了什么,怎么是甜的?” “去年师尊不是嫌药味太重,我加了些红枣和蜜糖,中和了一些药材的苦味。”顾城渊道,“怎么样,这次是不是好喝一点了?” “嗯。” 顾城渊眼睛一亮,语气欢快:“是吗,那我明年再给师尊熬。” “……” 白翊看着顾城渊抱着瓷壶在那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也许只有顾城渊,才能这样毫无缘由,纯粹肆意地欢喜。 意识到这一点,心底某处隐约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细想来,这些年顾城渊偶尔跳脱任性,行事不拘小节,白翊却鲜少因此重罚。傅池儒曾打趣说他偏心,沈墨时更是直言他过于纵容。 从前白翊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独对顾城渊格外宽容,他明明是最重规矩,最恪守礼节之人。 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月夜小径上,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他是羡慕,羡慕顾城渊身上那些他自己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鲜活的热忱,坦率的喜怒,以及无需背负千斤重担,轻盈的自由。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低声补了一句:“……明年可以多熬些。” 顾城渊道:“真的有这么好喝?” 白翊瞥他一眼,抬脚向前走去:“不够解渴。” …… 醒酒汤的效果还不错,白翊回到望月阁时头就不怎么晕了,倒方便他沐浴洗去浑身的酒气。 酒意既退,睡意便也淡了。白翊披着半干的长发,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水意,独自坐在书案前,整理前几日积压未批的奏折。 待他将最后一本折子归入卷匣,窗外忽然传来窸窣轻响。白翊侧目望去,只见窗沿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圆脑袋。 “喵。” 狸花猫轻巧地跃入室内,迈着慵懒步子,晃晃悠悠朝他走来。 这狸花猫在苍幽山住了段时日,许是伙食比从前优渥,身段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第125页 猫儿熟稔地围着白翊的脚边打转,他见状,便弯腰将它抱到膝上。 “怎么跑这儿来了?”白翊将它安置在腿上,一手继续整理案上散落的纸笺。 狸花猫仰躺着,伸出前爪去勾他垂落的发丝,似是表达不满般,又软软叫了一声:“喵。” “……”白翊动作一顿,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我忘了,你有名字。婉月?” 罗婉月眯起琉璃似的猫眼,感受着白翊周身自然散发出的纯净而磅礴的灵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白翊瞧着它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有些好笑,指尖却凝聚起更柔和的一缕灵光,轻轻点在它额间:“你是妖,我的灵力你也敢借来涨修为?” “喵。” 白翊便不再管她,随她去了,将折子收整好之后就开始思绪放空。 月宴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要如了顾城渊的愿去天水取剑。 天水万年前原本是一座妖山,里边幻境妖邪数不胜数,当年人魔之战获胜后,仙祖在天水布下法阵,炼化多数灵器沉寂在山顶的灵池之中。 那里不止是有剑器,还有各式灵器,历年来有资质的弟子都会去天水碰碰运气,毕竟那里的灵器都是世间罕见。 按照他早先筹谋的计划,需在顾城渊引动阵法,在灵器择主的关键时刻,提前潜入阵眼,将他早已备好的那柄剑置入天水核心,再于阵法闭合前严丝合缝地补全所有灵力回路,方能功成。 其间不容半分差池,否则阵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白翊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真不是件易事。 但顾城渊总不能一直用那柄沉重的玄铁剑。若此次计划不成……便只能寻个由头,直接赠予他了。 正出神间,膝上的狸花猫忽然一动,睁开眼,灵巧地翻身站了起来。 “……怎么了?” 罗婉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高高竖起,悠闲地摇了摇,随即轻盈一跃,跳出白翊的怀抱,眨眼间便从半开的窗户窜了出去,消失在浓稠夜色里。 白翊虽有些不解,但夜已深沉。他抚平衣袍上被猫蹭出的细微褶皱,又在案前静坐了片刻,才起身熄了灯烛,缓步走向内室。 …… 长廊之下,罗婉月竖着耳朵,在阴影中飞<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行。方才在白翊身上待得久了,不知不觉吸纳了过多精纯灵力,此刻她只觉浑身酥酥麻麻,如同泡在温泉里,一股陌生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乱窜,痒得厉害。 她猛地停下脚步,背毛微微炸起,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剧膨胀,快要压抑不住。 本欲寻个更隐蔽的角落,但那股冲动来得又急又猛。眼见四下无人,只有月光洒落廊间,她心一横,索性蜷缩在廊柱后的阴影里,试图调息引导那股躁动的灵力。 可她刚凝神静气,下一刻—— “砰!” 一声轻响,浓郁的紫红色妖雾骤然自她周身爆开,瞬间弥漫了小半截长廊。 罗婉月吓了一跳,刚想开口惊叫,发出的却不是熟悉的猫叫,而是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她猛地瞪大双眼。 “……?” 妖雾迅速散去,原地那只狸花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杏色水纹纱裙的少女,正跌坐在地,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人类的手。 罗婉月缓缓眨了眨眼睛,又抬起手,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老天。”她喃喃自语,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你这样……让我过去那些埋头苦修的日子,显得像个笑话。” “早知多蹭蹭恩公的灵力就能化形,我还自己瞎练个什么劲……” 正感慨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是何人?” 罗婉月吓得浑身一抖,眼前骤然一黑。 待视线恢复,视野又变得低矮,她低头,看见的是一双毛茸茸的猫爪。 她竟然被吓得又变回了原形! 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装神弄鬼?她本就不熟悉化形,好不容易成功一次…… 她怒气冲冲地转过身,琉璃般的猫眼对上了一张让她颇觉讨厌的脸。 “罗婉月?” 顾城渊蹲下身,打量着眼前的狸花猫,目露惊奇:“你竟能化形了?” 随即他脸色一沉:“不对……你是不是偷偷吸食了师尊的灵力?好你个妖物,胆子倒不小……”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抓狸花猫的脖颈,罗婉月瞧准时机,一爪子挠上去,立刻见血。 顾城渊缩回手,震惊道:“你还敢挠我?” 紫红雾气再次涌现,罗婉月重新化为人形,她站起身,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哼道:“挠你怎么了?谁让你冤枉我!这些灵力是恩公自己愿意给我的,才不是偷的!” 她眯起漂亮的琉璃眸子,上下扫视顾城渊,狐疑道:“我还没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望月阁附近来干什么?” 而后她想起什么,语气愈发笃定:“我早在渊城就觉着你看恩公的眼神不对劲……说,是不是想去找恩公?我看你就是心思不纯!” “我上茅房不行吗?”顾城渊反驳,“我心思不纯?那也比你偷灵力好。” “我说了不是偷……” 罗婉月话未说完,猫耳忽然敏锐地一动。她立刻闭了嘴,周身雾气轻闪,眨眼又变回了狸花猫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蹲坐下来,开始舔舐自己的前爪,一副若无其事的乖巧状。 顾城渊看得一愣:“你怎么又……” “顾城渊。” 一道清冷平缓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顾城渊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白翊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月色落在他未束的长发与素白寝衣上,格外素净安宁。 目光扫过一人一猫,白翊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在此处做什么?” “师尊,我……” “喵~” 不等顾城渊解释,罗婉月已迈着轻快的小步子,颠颠儿跑到白翊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袍角。 白翊伏身将她抱了起来。 看着罗婉月在白翊怀里一直蹭,顾城渊急地指着她道:“师尊小心些,这妖物会偷食你的灵力!” 罗婉月呲牙:“喵!” 白翊好像明白了什么,淡然道:“无碍,我自己给她的。” “……” 还真不是偷的? 白翊抱着猫走近了些:“月宴结束后便要前往天水,这几日要多休息才行。” 顾城渊一听要去天水,顿时也不跟那只猫计较了:“师尊计划几日之后前往天水?” 白翊算了算日子,道:“两日吧。” 顾城渊凑到白翊面前,轻声道:“师尊也会去吗?” “自然要去。”白翊道,“此次同行的还有秦皖熙和沈泽楠,以及苏峰主等人,好互相有个照应。” 顾城渊垂下眼:“这样啊……” 白翊看他一眼:“你还想独自去?” “没有没有……” 只是惋惜人有点多罢了。 沉默半晌,顾城渊打了个哈欠道:“时辰不早了,师尊又醉了酒,还是早些休息吧,弟子就先回去了。” 白翊点头应下。 待顾城渊走远,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狸花猫。 “既然化了形,明日我就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罗婉月一噎,眨了眨眼睛。 看她一脸错愕,白翊缓缓道:“刚才你们俩的声音很大,我都听见了,总不能是顾城渊自言自语吧。” 罗婉月没了先前的气势,耳朵后抿,讨好似的舔了舔他的手指。 “喵。” 第79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 白翊的时间算的很准, 待将月宴的宾客一一送离苍幽山,正好用去两日。 这两日里,萧程肆依旧难得一见, 那人仿佛长在了文渊阁与操练场,昼夜不息, 几乎不见踪影。 白翊也忙于善后诸事,唯有新得了人身的罗婉月,整日新奇地往撷音峰的花园里跑,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也幸亏顾城渊早已过了偷偷摘花的年纪,否则秦湘兰精心照料的那些山茶,怕是不能开得这般繁盛了。 江陵峰也有一片山茶园, 名为玉茗苑,平日皆是白翊亲自侍弄。顾城渊曾想帮忙, 却因不通花艺, 笨手笨脚而被白翊拒之门外。 他甚至还特意向秦湘兰请教过一阵, 结果悟不透其中的关窍, 只好作罢。 百无聊赖地挨过这两日,终于等到第三日破晓。 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顾城渊便接到了白翊的传音, 说是马车已备好,天明即发。 他本就没怎么睡, 听见传音便利落地起身, 推门而出时,下意识瞥了一眼萧程肆的房间,那里的灯烛依旧维持着前夜的模样, 看来这人昨日又未归来。 “……” 第126页 装模作样给谁看。 顾城渊心下不屑,径自推门走入微凉的晨风中。 萧程肆…… 就慢慢修心法去吧, 且看几年后有没有那份机缘去天水取剑。 顾城渊一边走一边想。 秋日的清晨寒意渐浓,风过林梢,带起一阵瑟缩的冷意。 顾城渊心情颇佳,顺着青石小径一路下行,来到苍幽山巍峨的戒碑前,一眼便瞧见石阶旁那道熟悉的高挑清隽身影。 顾城渊心下一喜,朝他挥了挥手:“师尊——” 然而刚走近几步,他目光忽地一顿。 戒碑的阴影里,竟还立着另一道人影。 “萧程肆?” 那人正是连日不见踪影的萧程肆。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萧程肆身旁,赫然放着一个与他相似的行李包裹。 顾城渊眉头拧起,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在此处做什么?” 萧程肆闻声转头,嗓音不温不热:“师兄可算来了,师尊已等候片刻了。” “师尊尚未开口,何时轮到你抱怨。”顾城渊呛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控诉,“师尊,他为何在此?” 白翊抵住他的脑袋:“正巧他今日突破了心法,他也能跟我们一起前往天水。” 顾城渊睁大眼睛。 什么东西? 萧程肆突破心法了? 望着萧程肆似笑非笑的表情,顾城渊这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这厮最近这么用功,感情是想跟着去天水。 他还说萧程肆变识相了,搞了半天原来还是一样的惹人心烦。 顾城渊憋了一会,上下打量萧程肆,最后皮笑肉不笑:“那还真是恭喜你了师弟。” 萧程肆点点头:“多谢师兄。” 见两人又是这幅模样,白翊默默叹了口气:“天水幻境妖邪众多,十分凶险,多一个人便多一个退路,人多是好事,有什么好争的。” 顾城渊闻言,勉强收回瞪向萧程肆的目光,转向白翊时,脸上已换上乖巧神色:“师尊说的是……秦峰主他们呢?” “他们一早需送池妗掌门离山,此刻应已在山脚等候。”白翊抬眼看了看天色,“若无他事,这便动身吧,莫让他们久等。” “好,那师尊咱们现在就走吧。” …… 山脚处果然停着两辆宽敞马车。 按安排,白翊、沈墨时、苏晏州、顾城渊、萧程肆及沈泽楠共乘一车,秦湘兰与秦皖熙则独乘另一辆。 于是,顾城渊再次幸运地与萧程肆挤在了一处。 更妙的是,他另一侧还坐着个面色冷淡的沈泽楠。 而对面的沈墨时与白翊并肩而坐,两人脸色也未见缓和,各自望着窗外,沉默不语。一时间,车厢内空气凝滞,安静得近乎诡异。 苏晏州靠在窗边,感受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颇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沉寂,说起天水取剑的诸般事项与禁忌。 “天水位于洛川极北的妖山之巅。那里自古便是万邪聚集之地,凶险非常。进山后,务必沿灵道前行,直达半山法阵。其余区域,绝不可擅入。” 苏晏州神色肃然,继续道:“灵道上虽设有我辈布下的结界,阻隔寻常邪物,但入山后仍需及时屏息敛气,以免被某些感知敏锐的脏东西盯上,平白招惹祸端。” 沈泽楠:“苏峰主,那半山腰的法阵之中,究竟有何物?” “法阵之内,囚禁着无数怀有冤屈,或是执念未消的死生之魂。”苏晏州解释道,“待你们进入法阵,每人会接到一折案卷。需得进入案卷所化的幻境之中,查明真相,化解冤屈,了结因果。”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认可,继续前往山巅的天水灵池。” 他略作停顿,语气加重:“还有一点,幻境只有你们这些取剑的人才可以进去。我们这些随行之人,只能在幻境外静候。” “幻境之内,危机四伏,虚实难辨。行事务必谨慎,若是遇到什么难以抗衡的险境,切莫逞强,及早脱身方是上策。” 顾城渊还是头一回见苏晏州用如此严肃郑重的口吻说话,不由得也收敛了心神,认真听着。 也不知天水的幻境与渊城那次相比,谁要更凶险些,若仅靠他们几人深入调查……确无十足把握。 不过,提及渊城幻境…… 顾城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白翊,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日幻境中的某些片段,耳根没来由地隐隐发热。 白翊似有所觉,微蹙着眉抬眼望来,浅淡的眼眸与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在空中交汇一瞬。 顾城渊眨了眨眼,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颈,将脸侧开少许,随即又像是不舍,悄悄转了回来。 白翊:“?” “你昨天落枕了?” “……” 顾城渊轻咳一声:“有一点。” …… 天水距苍幽山有些距离,车队自清晨出发,一路疾行,直至黄昏时分,才抵达那传说中的妖山脚下。 顾城渊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眼前景象,竟与渊城有几分相似。 目光所及尽是荒芜之地,砂石裸露,有些区域更是呈现出诡异的漆黑暗红色,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焦土。 周围只有零星几株形态怪异的枯草与低矮灌木,瞧着更加萧瑟死寂。 前方两座巍峨巨峰拔地而起,峰顶直插入低垂的铅灰色浓云之中,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景象……还与魔族地界边缘有几分相似,不过此地本就临近魔界边境,出现这等荒败模样,也不足为奇。 整个天穹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阴霾里,顾城渊望着头顶掠过几只嘶哑啼叫的玄鸦,依照苏晏州先前的叮嘱,将自身气息尽数收敛,随后推开车门,跃下马车。 一行人相继从车厢中走出,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 顾城渊转头看向身侧的白翊:“师尊,苏峰主所说的灵道……在何处?” 白翊目光投向那两座巨峰之间:“需要开阵才能显现。” 苏晏州正俯身寻找着阵眼,回头道:“这阵法,凭我一人之力可开不了。” 几位峰主闻言上前,各自寻定方位,确认阵眼无误后,同时掐动法诀,将精纯灵力缓缓注入地下隐现的阵纹中。 地面陡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只见那两座对峙的巨峰之间,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里,竟徐徐浮现出一条蜿蜒盘旋而上的狭窄小道。 莹莹灵光自道石中透出,宛若一条发光的丝带,直通半山云雾缭绕之处。 秦皖熙看得惊奇:“这便是……灵道?” 秦湘兰收起灵流,笑道:“不错,并且这灵道有结界阻隔,一般的妖兽邪物是冲不破这道结界的。” 灵道盘旋而上,直通半山。起初尚可容三人并行,但随着山势愈陡,道路愈发狭窄逼仄,到后来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一行人默然向上跋涉了约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唯余灵道自身散发的微弱莹光,映照着脚下崎岖石阶。 或许是因为深入妖山腹地,即便有结界护持,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依旧潜伏着无数双猩红或幽绿的眼睛,贪婪地窥伺着道中人影。 更有少数不怕死的低阶妖兽,被生人气息吸引,居然试探着撞击结界光幕,发出“砰砰”声响。 顾城渊几个小辈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几位峰主倒是面色如常,步子都没顿一下。 秦皖熙一路上脸色都有些发白,苏晏州回头瞧见,温声宽慰:“莫怕,它们进不来,安心前行便是。” 秦皖熙抬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它们。” 她瞥了一眼脚边之外就是的悬崖,脸更白了:“是这里太高了……” 秦湘兰从后面牵住她发凉的手,安抚道:“没事,阿娘在你后面,看前边就好。” 被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握着,秦皖熙心头暖了些,指节在秦湘兰的手心里蹭了蹭:“好。” …… 又向上艰难攀行了近半个时辰,就在众人感到疲乏时,眼前却豁然开朗。 半山腰处有一方宽阔平坦的石台,周围还有四根色彩各异的玉柱,顶端放置着黑岩卷轴,卷轴上镌刻些许符文。 顾城渊凑近一根玉柱,仰头细看半晌,只觉那些符文如同天书,半个字也认不得。 “年岁不饶人啊,”苏晏州扶着后腰,轻轻捶打,感叹道,“年少时一口气奔上来,可没觉得这般吃力。” 他走到那根青色玉柱旁,抬手拂去柱身凹槽内积攒的尘土:“上一回来此……怕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罢?” 秦湘兰亦有些感慨:“昔日随师尊来此,我刚接任峰主之位不久。如今熙儿都已这般大了,当真是白驹过隙。” 秦皖熙闻言疑惑:“阿娘往年不是常带门中优秀弟子前来天水么?怎会十年未至?” 第127页 沈墨时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往年那些弟子,大多连灵道都进不了。” 沈泽楠一愣:“进不了灵道?” “可不是么。”苏晏州接口道,“灵根资质差了,连踏上这灵道的资格都没有。” “天水取剑,远非易事。门中绝大多数弟子,都是在万剑墟择剑。只有拥有卓人资质与心性,才能缘来此一试机缘。” 他拿着折扇支住下巴,回想道:“连沈峰主都是及冠之年才入天水取得断念剑呢。” “十年前倒是有个小弟子走到了此处,不过被幻境里的东西吓的放弃资格,后来受了打击变得一蹶不振,没过多久就离开师门,独自谋生去了。” 秦皖熙听得认真,略微思索一番,问身旁的秦湘兰:“阿娘,你也是在天水取到的殷棂吗?” 秦湘兰点点头:“不错,不过我要更早一些,比沈峰主早两年。” 沈墨时:“……我当年是因为有案卷耽搁了。” 秦湘兰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瞧两人这般,秦皖熙捂着嘴笑个不停,顾城渊则是靠在白翊身旁,好奇问道:“那师尊你呢?” 白翊随口答道:“嗯?” 随后他又明白过来:“玉龙在鉴灵司直接认主,我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以往都是你师祖来。” 顾城渊点点头:“原来如此。” 萧程肆在一旁擦去卷轴上的灰尘,瞧清了上边的符文:“这是上古时期的字迹?” 白翊看向他:“不错,你认得?” “与我在古籍上看到的很相似。” 顾城渊道:“你看那些干什么。” 萧程肆道:“兴趣罢了。” …… 几人又等了一会,苏晏州找好阵眼,招呼着几位峰主去到相应的玉柱前,起阵后分别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 法阵倏地亮起白光,几人见状,纷纷从腰间拿出峰主令,嵌入柱身的凹槽里。 下一刻,石台剧震,一股灵流自阵心汹涌而出,如旋风般汇聚于石台中央,越旋越急,光芒愈盛。 最终,灵流凝成一道似虚似实的巍峨门框,静静悬浮于半空,光纹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见此,苏晏州冲着顾城渊一行人道:“可以过来拿案卷了。” 顾城渊走过去,面对着那扇虚空的门,有点摸不着头脑:“要怎么拿?” 白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将灵力注入此门,阵法自会感应,降下与你们相应的案卷。” 四人依言,各自掐起法诀,将一丝灵流小心翼翼探入光门之中。 光门另一侧骤然爆发出强烈光芒,众人下意识闭眼偏头,待光芒渐敛,只见那光门之前,赫然悬浮着一卷样式古朴的暗红卷轴。 苏晏州“咦”了一声,面露疑惑:“卷呈暗红?这倒是头一回见。” “往常案卷非红即白,红卷多需武力破局,白卷常凭智计周旋。你们这次……怕是不太一样。” 沈泽楠眉头微蹙,上前双手接过那暗红卷轴。他试着展开,却发现卷轴被锁死,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沈墨时制止了他:“这东西要等你们进去了才能看,别使那么大莽劲了。” 说罢他顿了顿,挥手将断念召出来,递给沈泽楠:“幻境凶险,断念借你防身,一定要小心为上。” 沈泽楠睁大眼睛,有些惊讶,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断念:“多谢师尊。” 秦湘兰见状也将腕间的软剑唤出,殷红剑身徐徐从宽大袖袍中游出,亲昵地一圈圈缠在了秦皖熙的腕间。 秦湘兰揉着她的脑袋:“殷棂熟悉你,用起来应该不会生涩,若是觉得吃力一定要早些退出来,咱不差那一把剑。” 秦皖熙笑着答应:“知道啦,多谢阿娘。” 顾城渊和萧程肆艳羡一瞬,而后同时转头看向身旁的白翊。 白翊:“……” 他皱着眉瞥一眼已然“慷慨解囊”的沈墨时与秦湘兰,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玉龙只有一个。”白翊无奈道,“我总不能劈了它。” 顾城渊和萧程肆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变得焦灼起来。 苏晏州见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呦,白宗主你这两位徒弟应当不必太过担心才是……要不然给些灵力就成?” 白翊若有所思。 比起顾城渊,刚刚突破心法的萧程肆显然更需要玉龙护身,顾城渊只是灵力不够雄厚罢了,其余的应该是能应付的。 心中做出决定,白翊抬眼看向萧程肆,召出玉龙递给他:“你拿着吧。” 萧程肆猛地抬头,幽黑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白翊的身影。 居然是……给他吗? 他伸出手,十分小心地接过玉龙,轻声道:“多谢……师尊。” 顾城渊大为震惊,一副受伤的表情:“师尊把玉龙给他了,那弟子怎么办?” 白翊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在他眉心轻轻点了点:“你有这些就够了。” 一股远超寻常的沛然灵流,如暖泉般涌入顾城渊四肢百骸,瞬间充盈经脉和丹田。 顾城渊被这股灵力惊讶的一时失语。 苏晏州看了看天色,提醒道:“时辰将至,玄门将启,你们快些进入幻境吧。不过秦峰主所言极是,若觉事不可为,及早抽身才是明智之举。” “明白。” 秦皖熙神采奕奕,拍了拍腕间的殷棂,转身和秦湘兰挥了挥手,率先跃进那扇门。沈泽楠喊了声阿姐就赶紧跟了上去。 见前面几人都已经进去,顾城渊转过身,与身后的白翊道:“师尊等我好消息。” 白翊:“你若再不进去,玄门就要合上了。” …… 待四人身影尽数没入光门,那悬浮的石门框骤然扩散开来,缓缓升至石台上方数丈高处,如镜面般映照出内部的景象。 虽有些模糊扭曲,却能大致看清其中情形。 周围一下子少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人,顿时就变得格外安静。 秦湘兰深吸一口气,眉间难掩忧色:“以往倒不觉得,现在心里有些发慌,真想陪着他们一起进去。” 苏晏州摇着折扇宽慰道:“哎呦,就算进去了也没什么能帮到他们的。秦峰主莫要担心了,这些年轻人都很不错,还是要相信他们……你说是吧,白宗主。” “……” 苏晏州等了半天没听见白翊回答他,转头一看瞧见白翊正皱着眉头盯着半空的玄门。 “?” 苏晏州咳嗽一声,又摇着折扇道:“你说是吧,沈峰主。” 可令他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难得沈墨时也没有回答他,同样紧皱眉头,一脸担心模样。 “……喂,你们这样苏某好尴尬的。”苏晏州愤愤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苏某在,大不了及时把法阵给撤了……” 沈墨时:“那要是池钰涵也进去了呢?” 苏晏州想也没想:“那我自然也要跟着……” “……” 苏晏州震惊。 不是,怎么还带这样的? 秦湘兰道:“苏峰主精通阵法之术,想来一定有法子让我们也跟着进去吧?” 苏晏州犹豫一阵,叹了口气道:“但是你们进去了也没有用啊,就和魂魄没区别,什么忙都帮不上。” 白翊道:“为何只能魂魄进去?” 苏晏州再一次震惊:“你们是要我这个三旬老人独自扛起如此巨大的阵法吗?再怎么要把肉身和修为留在这里吧?!” 白翊点点头:“魂魄也行,麻烦苏峰主了。” 苏晏州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中套了:“白宗主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秦湘兰也跟着道:“苏峰主……” 苏晏州扶额:“好好好,不过我先说好了,这送取剑以外的人进幻境的法术我也是头一次使,我可保不准你们会变成什么东西进去。” 沈墨时不在乎地道:“无碍,你施法便是。” …… 此时此刻的幻境内,顾城渊一行人盯着周围无边无际的纯白傻了眼。 “这是哪?”秦皖熙道,“不是要查案卷吗,这一片虚无怎么查?” 沈泽楠皱着眉头,再次试图打开手里的卷轴,却依旧纹丝不动。 几个人只好在幻境里干瞪眼。 顾城渊四处走动打量,试图找出些不同,却一无所获。正犹豫要不要先退出幻境,从长计议,忽觉肩头微微一沉,似乎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落了上来。 他心头一跳,连忙侧头看去—— 只见自己左肩之上,赫然搭着一条蓬松柔软、尾尖带点黑的……尾巴? “?” 顾城渊拎起那长条玩意一看,发现它居然是活的。 “……见鬼了,这是什么?” 顾城渊瞅着它,无言半晌,居然丧心病狂的觉得这东西的神态居然很像幻境外的白翊。 第128页 没等他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惊呼,他回头一看,瞧见秦皖熙和沈泽楠手上的两只小雀。 秦皖熙手中的那只小雀羽毛是杏色,沈泽楠那只则是呈暗紫。 两只小雀此刻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声音急促,似乎在进行某种交流。 顾城渊默默低头,再次与手中那双平静的眼睛对视。 一人一鼬静静对视着。 等一下…… 顾城渊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师……尊?” 白鼬扬起脑袋,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顾城渊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你真的是师尊?!” 白鼬依旧静静看着他,那副淡然的神态,与白翊平日里简直如出一辙。 这也太扯了。 刚准备把自己一巴掌劈醒,耳边忽然传来苏峰主着急忙慌的传音。 “各位,你们应该都看见白宗主他们了吧?” “实在对不住,法术出了一点差错,你们现在能说话吗?” 萧程肆道:“我们倒是能说,但是师尊们好像不太行。” 苏晏州道:“他们变成了什么?” 顾城渊道:“变成了……动物。” 苏晏州声音明显卡了一下:“啊?动物?” 萧程肆:“没错,动物。” “嘶……那就有一个坏消息了,我现在只能让你们说话,化形要等一段时间了,我现在使不了法术。” “……” 话音落下,沈泽楠掌心那只暗紫色的小雀又叽叽喳喳吵起来,羽毛微微炸开,一副暴躁模样。 顾城渊见状忍着笑:“苏峰主麻烦快些吧,沈峰主都快要气死了。” 苏晏州:“……”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全书最萌的一卷! 第80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2 不知苏峰主在外边施了什么法术, 远处紫色小雀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下一瞬就变成了沈峰主的声音。 “……我说苏峰主你就是最近太过于懒散了,怎么能出这样的岔子?”沈墨时站在沈泽楠的手里, 一只小雀站出了猛禽的架势,“先别说能不能帮到这群娃娃, 怕是一架马车什么的都能把我们给扎死……” 苏晏州连忙解释:“这一点沈峰主放心,除了入阵的人能看见你们,其他的人根本就察觉不到你们的存在。别说马车,就算山崩地裂,也伤不到你们分毫。” 沈墨时怒道:“……重点是被马车碾死吗?!” 秦皖熙手中那只杏色圆润的小雀,此刻也口吐人言, 声音温婉平和,正是秦湘兰:“事已至此, 光顾着生气也无济于事。顺其自然吧, 孩子们看着呢。” 说罢, 她对新得的形态颇感新奇, 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身柔和的杏色羽毛,试着轻轻挥了挥翅膀。 几次尝试后, 竟真的歪歪扭扭地离了秦皖熙的掌心, 低低飞起一小段,又踉跄着落回女儿肩头。 秦皖熙又惊又喜:“哇!飞起来了!阿娘好厉害!” 沈墨时:“……” 顾城渊在笑了好一会儿, 怀里的柔软动了动, 他这才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白鼬的爪子很短,被顾城渊这样抓着很不舒服,挣扎几下无果, 只好沉声道:“你会不会抱?不会就把我递给萧程肆。” 一旁的萧程肆闻言都快要伸出手了,顾城渊赶紧将他翻了一圈, 稳稳圈在怀里:“会的会的,师尊。” 白翊躲开顾城渊欲要摸他脑袋的手,爪子撑起身子打量着周围:“幻境里为何一片虚无?” 苏晏州答道:“因为我还没有闭合阵法呢。” 沈墨时:“那你还在与我们说什么闲话。” “这不是要送你们进幻境吗。”苏晏州道,“好了,阵法闭合之后就能看见案卷的上书者,别嫌苏某啰嗦,万事以性命为重!” 话音落下,苏晏州的声音戛然而止。 纯白的幻境也开始泛起涟漪,各种色彩腾空跃起,相互交融渲染,最终渐渐构建成一个金碧辉煌却异常空旷的大殿。 这上古幻境构建出的景象太过真实震撼,顾城渊几人一时都有些愣怔。 望着那高耸的穹顶和巨大的盘龙柱,以及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说不出话来。 宫殿上空,一团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缓缓凝聚,逐渐勾勒出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 身着一袭繁复却不失清雅的华服,眉宇间既有坚毅,又有一种悲悯苍生的慈和。 他立于宫殿高台之上,俯视下方众人。 “各位仙君,你们终于来了。”男人微微躬身,声音沉厚,在大殿中回荡,“苍溟在此已经等候了千年之久。今日能迎来接到此卷的诸位,想必皆是天资卓越之士。” 台下一行人面面相觑,对这个忽然出现的人有些警惕。 沈泽楠看了手中的案卷一眼,斟酌道:“不知阁下可否打开这个案卷?” 沧溟微笑颔首,抬指一挥,那卷暗红案卷立时脱手飞出,悬于半空,随即哗啦一声,向两侧平展开来。 淡金色的神力自卷轴中流淌而出,将上边的文字拓印下来,清晰地显现在大殿半空,供所有人阅览。 “诸位初临此境,且容苍溟稍作说明。”苍溟道,“此处,乃我所管辖的丰和国。因国内风调雨顺,农物连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故得此名。” “我生前为凡人时,因兴修水利,造福一方,得百姓感念供奉,死后得以飞升,领受此地神职。诸位眼前这座大殿,便是我的神观。” 秦皖熙眨了眨眼,惊讶道:“您……是此地的神官?” 苍溟点头,神色坦然:“正是。” 萧程肆快速阅读着悬浮半空的文字,眉头微蹙,提出疑问:“既是神官……竟也有无法解决的邪物?” 苍溟闻言,面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轻叹一声:“寻常妖邪,确不足为虑。然则,案卷上所述这只鬼物……实在离奇难缠。” 顾城渊:“怎么个离奇法?” “他经常在凡间打砸供奉神像的道观,所到之处还会引起旱灾。后来居然还得寸进尺地去恐吓各路神官的信徒,说着什么神仙都是招摇撞骗之徒,闹的丰和国不得安宁,我的供奉也因此少了不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极为头疼的模样:“在上书这道案卷之前,我也曾数次亲身下界,欲将其收服。可那邪物……竟似能洞悉我心念一般,总能料我之先机,每每于我将要得手之际,倏忽遁走,消失无踪。” 苍溟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可思议:“更邪门的是,它竟连我独创的封邪阵法都能了如指掌,轻易避开。” “如今下界已经被搅得一团乱,百姓苦不堪言。为平息灾祸,民间已自发组织起来,欲于明日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游行,祈愿神明显圣,收服此怪。” 苍溟望向众人,目光恳切:“苍溟实是束手无策,万般无奈,方才上书此卷,祈望上界派遣仙君相助。万幸,终于等来了诸位。” 沈泽楠的目光掠过空中文字记载的具体数目,眉头拧得更紧:“它已砸毁了……数百座道观?” “不错。”苍溟道,“明日就是祭祀游行,那邪物定会前来作祟。” “也是运气,刚好等到诸位,否则我是当真没有一点法子。” 秦皖熙将肩头的杏色小雀轻轻托回掌心,语气轻快:“那咱们明日便去那祭祀游行上,合力将那恶鬼抓住便是。” 苍溟笑容温和,眼中却仍有忧色:“那东西狡诈异常,恐怕不会那般容易。不过……苍溟自是相信诸位仙君。” 他抬手一挥,大殿一侧的沉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后方曲折的回廊与隐约的灯火。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定是舟车劳顿。此刻天色已晚,不如先随我到客殿歇息,养精蓄锐。” “待明日天明,我等再一同前往丰和国。” …… 原本顾城渊以为,天上仙人的神观定然是琼楼玉宇,鹤童往来,就像他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所描绘的那般。 然而,一路跟随沧溟穿过重重殿宇回廊,直至被引至安排好的客殿,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居然半个人影也未没瞧见。 平心而论,这地方终究是神祇居所,殿宇之恢弘广阔,比之上次渊城金潼的府邸还要大上数倍。 可金潼府中都仆役成群,人来人往,此处却很是冷清。 按常理,若偌大一座神观仅沧溟一人居住,无人洒扫打理,纵是仙家之地,也难免尘埃堆积。 可这一路行来,所见玉阶明净如镜,雕栏纤尘不染,梁柱彩绘鲜艳如新,处处整洁得近乎诡异。 这便有些不合理了,除非这位神官每日耗费大量神力与时间,亲力亲为地打理这宫阙。 顾城渊心念转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装作好奇,状似无意地开口:“平日里我也经常听一些关于天上神官的话本子,想不到亲眼见到,竟有些出入。” 第129页 走在前方的沧溟闻言,回过头来,面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仙君是想问,此地为何如此空旷寂寥,不见侍奉之人吧?” 顾城渊点了点头。 沧溟轻叹:“说来惭愧,也不怕诸位仙君笑话。在等待上界派遣仙君接手此案的这千年间,那邪物频频作祟,为祸人间,而我……却屡屡束手无策。” “长此以往,信徒日渐离心,香火供奉自然随之锐减。” 他目光掠过空旷寂静的回廊:“神力源自信仰,供奉少了,法力也日渐衰微。从前侍奉左右的仙童玉女,也因神力难以为继,早已相继散去,各寻机缘了。” 他看向众人,笑容里透着几分自嘲与无奈:“毫不夸张地说,诸位再来晚些时日,只怕我这摇摇欲坠的神位……也快要保不住了。” 说话间,众人已穿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清幽的庭院,庭院两侧,整齐排列着数间雅致客殿。 沧溟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明日还需仰仗诸位仙君鼎力相助。这些客殿请随意挑选,择合眼缘的住下便是。” 他再次微微欠身,姿态恭谨:“那我便不多作打扰了。诸位远道劳顿,还请早些安歇。” 几人纷纷道了谢,待沧溟那道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曲折回廊深处,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各自挑选起客殿来。 出于谨慎,几人所选的房间皆紧邻彼此,以便万一有变,能第一时间相互照应。 顾城渊推开自己选中的那间客殿木门。 与外间殿堂金碧辉煌风格不同,室内布置多以温润的木质为主,桌椅床榻造型雅致,少了几分沉重,总算能让人松口气。 刚走进去,肩上的白翊就撑起身子,跃到了地面上。 “师尊?” 白翊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桌凳旁,若有所思:“这个纹理色泽,应该是沉香木。” 顾城渊跟着过去看了一眼:“是沉香木没错,不过为什么没有闻到那股香气?” “我也奇怪。”白翊道,“我现在这副模样嗅觉应当比你们更灵敏才是,可从进入幻境开始,除了你们身上的气息,别的我什么也没闻到。” 看着白鼬那粉色的鼻尖,顾城渊道:“会不会是幻境里原本就不会有气味?” “你还记得渊城青衣的幻境吗。” 顾城渊一愣,回想到幻境里白翊靠过来时带来的气息,神情不自然一瞬,但很快又接了话:“记得,青衣的幻境里有气味。” 白翊道:“既然青衣的幻境里都有,天水存在了万年的幻境怎么能没有呢。” 顾城渊:“沧溟的身上也没有气息吗?” “他说自己散失了大量的信徒,没有太强的神力倒也说得过去。”白翊道,“可我在他身上闻不到活人的气息。” 顾城渊皱了皱眉:“可他也不是邪物,或许是神官早就死过一次,所以没有了活人气息?” 白翊不置可否,只道:“有这种可能。但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还是得多个心眼才是。” 顾城渊点点头应下,目光落在眼前一本正经,严肃打量四周的白鼬身上。 那毛茸茸的一小团,明明应该是软萌的,但却带着白翊独有的清冷气度,反差之下,反而更叫人心生欢喜…… 顾城渊瞧了他许久,忍不住伸出手,想将那团雪白捞进怀里。 白翊敏锐地一扭身,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掌:“干什么?” 顾城渊收回手:“赶了一整日的路,明日还不知要面对何等情形,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说着,他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快了些。白翊似乎犹豫了一瞬,终究没再躲闪,任由顾城渊将他小心地捧起。 床榻的木板略显坚硬,而这幻境中的温度也莫名透着股阴冷。 白翊被放在榻上,望了一眼床上仅有的那床看起来并不厚实的锦被,对顾城渊道:“你把外衫脱了。” 顾城渊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解下了身上的青色外袍:“怎么了?” 白翊道:“这床板太硬了。” 顾城渊反应过来,不禁失笑。 他拿起外衫,仔细铺在床榻一角,又将其余部分叠了叠,围拢成一个窝。 “这样会不会还是薄了点?”顾城渊用手按了按,觉得有些硬,“要不再脱两件?” 话音未落,他已动手去解中衣的系带。白翊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便见那衣衫松散开来,露出少年线条紧实,肌理分明的胸膛,在室内幽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 白翊默默侧过脸,不再看他。 顾城渊浑然未觉,又脱下一件中衣添进窝里,用手压实抚平,总算觉得软和了些。 此刻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对着自己亲手搭出来的丑窝十分满意。 抬起头,发现白翊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床榻的另一头,正背对着他,只留一个尾巴微卷的背影。 “师尊,你跑那边去做什么?”顾城渊笑问,嗓音带着点诱哄意味,“你过来试试,我垫得可软了。” 白翊回头瞥了一眼那堆皱巴巴,勉强成型的衣物,颇为嫌弃:“……你就不能弄得齐整些?” 话音未落,他眼前忽地一暗。 顾城渊竟俯身凑近,将他整个鼬圈了过去。 “顾城渊——!” 白翊低喝一声,下意识想向后退,奈何鼬身短小,行动受限,轻易便被顾城渊捞进了臂弯。 顾城渊轻轻拢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师尊……我实在忍不住了,你这副模样,当真是……” 太可爱了。 鬼知道这一路上他忍了多久想摸鼬条的冲动,若不是为了顾及白翊在众人面前的脸面,他早就想动手了。 他腾出一只手想去揉白鼬毛茸茸的头,白翊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控制着不能动弹。 白翊咬了咬牙。 这小子力气这么大,自己现在又没有灵力,只能被他抓在手里揉脑袋。 “差不多行了。”白翊试图用那短短的爪子抵住顾城渊的指节,但很遗憾失败了,“平日里也没见你那么喜欢罗婉月。” 顾城渊兴致大好:“能一样吗,那只猫脾气太差,弟子哪次碰见她不是挂了彩的?” 白翊眯起眼睛:“她能抓伤你,你就不怕我咬你?” 顾城渊浑不在意,甚至故意将指尖又往前递了递:“无妨。若是师尊咬的,那也值了。” 白翊:“……” 人怎么能脸皮厚成这样。 为了自己的威信,白翊还是咬了他一口,只不过他收着力道,破了点皮,没见血。 “行了,放开我……” 白翊刚开口,却忽然感觉背脊窜上一阵难言的酥麻,他猛地僵了一瞬。 “顾城渊!别抓我尾巴……” 第81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3 最后顾城渊还是被白翊狠狠一口咬出了血。 眼瞧着白翊背对着自己, 在床榻一角紧紧蜷缩起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顾城渊也顾不上指尖那点刺痛了:“师尊……是我下手没轻没重, 你过来吧。” 白翊只闭着眼,不予理会。 见他似是真的动了气, 顾城渊不敢再多言。默默将床头散落的衣物一件件叠好,轻轻堆放在白翊身侧,然后起身熄了烛火。 …… 一夜无梦。 次日,窗外透进些许朦胧的天光,将室内器物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顾城渊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望着陌生的雕花床顶怔愣了片刻,才迷迷糊糊记起自己正身处天水幻境之中。 看天色, 时辰还尚早, 他翻了个身, 正想再眯一会儿, 余光却瞥见了身侧的那一堆衣物。 昨夜那堆叠好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被拨弄开,中间陷下去一小块, 一团蓬松的雪白正安安稳稳地蜷在那里, 腹部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看这情景,大约是白翊半夜觉得冷了, 胡乱扒拉衣物给自己搭了个窝, 只是这手艺……比他先前那个也整齐不到哪里去。 顾城渊望着那团白影笑了一会,顿时也不觉得困了,他刚准备偷摸地伸手薅一把鼬条, 却忽然瞧见那只短圆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没等他反应,下一秒, 白翊已然支起身,转过身来,浅色的眸子清明冷静,全然不似刚醒。 “……” 顾城渊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一声:“师尊……您醒了怎么也没个动静?” 白翊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并未作答,自顾自地越过他,轻盈地跃下床榻:“若是不睡了,便出去转转。” 顾城渊打了个哈欠,跟着翻身坐起:“师尊还是怀疑那沧溟?” “谨慎一点总是好的。”白翊道,“这个时辰行动起来也方便。” 顾城渊让白翊站上了自己的肩膀,他轻轻推开房门,外间长廊寂静幽深,两头皆是望不见尽头。 第130页 “昨夜是从左边过来,”顾城渊低声分析,“咱们先往那边探探,免得待会儿失了方向。” 白翊没有异议,顾城渊便依照记忆,朝着昨日初见沧溟的大殿方向悄然行去。 昨日那金碧辉煌的大殿,看起来像是神官议事或接见信众之所。白翊推测,沧溟的寝殿应当不会离此太远。 为了方便行事,顾城渊提前将自己的气息隐去。 神观内部廊道错综复杂,雕梁画栋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城渊凭着记忆七拐八绕,终于再次来到那座宏伟却空旷的大殿之外,他停下脚步,忍不住低问:“师尊,咱们这趟出来,究竟是要寻什么?” “你没问我,我还以为你知道。”白翊道,“去找沧溟的寝殿。” 顾城渊道:“找寝殿做什么?” “要想了解事情最快的方法是什么?”白翊反问他。 顾城渊道:“找别人打听啊。” “……是去找书面的记载。”白翊无奈,“藏书室我们应当是找不到了,不过寝殿周围应该会有书房,一些零散的书籍也够了,去碰碰运气。” 顾城渊了然,他穿过大殿外的走廊,找寻片刻还真让他绕进了一个庭院。 瞧这院落布局,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寝殿了。 只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这里居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贵气,和那些客殿的风格是一致的,庭院里还种的有花草树木,简直与外面的金碧辉煌大相径庭。 白翊在肩上道:“这些花草树木也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像死物一样。” 顾城渊看着那些生机盎然的花草:“看起来也不像啊。” “先别管这个了。”白翊道,“看这个布局,你去庭院的东侧看看,书房应当在那里。” 顾城渊跟着他的指示向东侧的厢房走去,果然瞧见“墨香轩”的牌匾。 “还真让咱们找着了。”顾城渊心中一喜,四下环顾,确认周遭寂静无人,便快步上前,伸手欲推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口中还低语着,“不过这里头真的有咱们想要的……” 门扉应手而开。 顾城渊口中还没说完的话,连同他推门的动作,一齐僵在半空。 一人一鼬,与室内书案后端坐的男人,隔着满室弥漫的淡淡线香烟雾,静静地对上了视线。 “……” 顾城渊的手还扶在门板上,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心底却早已被一万只乌鸦呼啸而过。 不是…… 这都当上神官了,怎么还跟白翊一样大半夜不睡觉,点灯熬油地在这儿批折子?! 案前的沧溟显然也未曾料到会有人在此刻闯入。 他面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正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沧溟的目光在顾城渊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温和的笑容重新浮现于脸上,很轻易地就原谅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冒失。 “顾仙君是想找史书?”沧溟笑道,“我的书房里全都是折子,若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藏书阁。” 顾城渊一愣:“您认得我?” 趁着两人对话的间隙,白翊已从顾城渊肩头无声跃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案,迅速扫视着摊开的奏折。 上面所言,的确如昨日沧溟所说,尽是各地汇报那邪物作祟、祈求神明显灵的陈情,并无异样。 沧溟看不见白翊的存在,只是对顾城渊温和笑道:“几位仙君接了在下的案卷,气息与形貌,苍溟自然铭记于心……怎不见其他几位仙君同行?” 见对方如此坦荡,直接点破了自己暗中探查的意图,顾城渊也不再故作遮掩,索性坦然道:“他们兴许还未起身。晚辈独自醒得早,便想着四处走走,寻个书房看看。” 沧溟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反而站起身来:“正巧这些折子看得人也乏了。走吧,我引你去藏书阁。” 此时,白翊已经迅速查看完那些折子,悄然返回:“折子没有问题,先跟他去藏书阁。” 顾城渊心中稍定,便跟在沧溟身后,离开了这片清幽的庭院。 沧溟似乎对他们暗中的探查行为毫不在意,一路无话,只沉默地将他们引至神观后方一座更为僻静的高阁前。 “此处便是藏书阁了。”沧溟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排排高及穹顶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混合的沉静气味。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深处某个书架,仔细挑选片刻,最后抱着一摞书回来。 “约莫便是这些了,皆是记载丰和国历代大事与神官职责的古籍史册。” 沧溟说道,脸上带着疲惫。 “今日的祭祀游行定在卯时开始,我们酉时动身前往凡间即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熬了一夜,我也需去歇息片刻了。顾仙君请自便,这些书册尽可在此翻阅,若有所需,再来寻我。” 顾城渊接过那摞沉甸甸的古籍,道了声:“有劳神官。” 沧溟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与廊柱的阴影之中。 待他脚步声彻底远去,顾城渊才压低声音,对肩上的白翊道:“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带我们来了藏书阁?还指明了要看哪些书?” 白翊也有些意外,沉吟道:“先按他给的这些看吧。挑最古旧的和最新的比对,或能看出些变迁。” “好。” ……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顾城渊都埋在藏书阁中与古文打交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的看书,一上午下来只觉得头昏脑涨,两眼发花,恍惚间怀疑自己这辈子该看的书,都在今天一口气看完了。 他简直怀疑萧程肆那厮是怎么做到可以日日夜夜泡在文渊阁的。 不过一上午下来倒是有些微小的收获。 他们在一本拓印的古籍上翻到了一尊神像,时代太过久远,细节已经看不清,但却能分辨出那尊神像并没有双腿,从旁边的文字上来看,这应该是丰和国供奉的第一尊神像。 也就是沧溟的第一尊神像。 而这么多史书里,只有这幅画像记载了无腿神像,后来的史书里都是沧溟现在的模样。 顾城渊奇怪道:“怎么只有这一幅无腿神像?这到底是不是沧溟?” 白翊道:“若不是沧溟,就不会出现在沧溟的神观里。” 顾城渊点头:“有道理。难道他成神之前,曾断过腿?可若已飞升成神,重塑神身应当不在话下吧?” 他回想昨日所见,沧溟行走间步履稳健,并无丝毫异样。 “飞升脱胎换骨,祛除凡尘旧疾,理论上确有可能。”白翊蹙眉道,“但即便如此,也不该在如此正式的史载中全无痕迹,仅留下这一处孤证。” 顾城渊又凑近那残页,努力辨认旁边那如同鬼画符般的古老文字:“断腿……泥胎……大旱……求雨……啧,这么长一段,能认出的就这几个词,其余全是看不懂的符文。” 白翊闻言也过去看了几段,那文字鬼画桃符,晦涩的难以看懂。 “罢了,先放回去吧。”白翊无奈道,“后来的史书也不用看了,都讲的大差不差,只有这一本是不同的。” 说到一半,白翊才忽地感到不对劲,目光再次扫过那本古籍。 与其他保存相对完好,只是纸张泛黄的古籍相比,这一本不仅封面残破,内里更是有多处明显的缺页,墨迹晕染、字迹模糊之处比比皆是。 然而诡异的是,明明都破成那样了,偏偏记载着这无腿神像的一页,画像与旁边那几行关键文字,却相对清晰完整,在一堆残破书页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本书,以及这一页,出现的……似乎有些过于刻意了。 就好像是有人特意将它放在这里,并且确保这一页的内容能够被他们这种有心人看到一般。 “这本古籍有古怪。”白翊沉声道,“你将它带上,拿回去给沈峰主他们看看。” 顾城渊道:“直接带走?沧溟若是知晓会不会不太好?” 白翊道:“不会,你想想沧溟将古籍递给我们的时候,是一整摞书全部递给我们,最里层应当是不怎么翻看的。” “而且我觉得……沧溟也许并不知道这里有一本这样的古籍。” 顾城渊疑惑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前我也觉得这东西有些古怪,破成这样,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 “况且这幅神像我们看了定会怀疑他,这样一来对他又没什么好处,他没理由让我们看到这本古籍。” 顾城渊道:“这么说来,这东西是除沧溟之外的人,特地放在此处让我们看到的?” 见他与自己想到一块去,白翊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比上次有长进。” 顾城渊笑了笑:“师尊教的好……只不过这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 第131页 白翊爬上他的肩头:“走一步看一步,先将这本古籍带回去给沈峰主看看。” 第82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4 当顾城渊带着那本古籍找到沈泽楠的房间时, 沈泽楠正在与沈墨时讨论断念要如何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你的灵力太薄弱了,平时叫你要多修炼心法,总不当回事……” 沈泽楠一大早就被沈峰主叫起来熟练断念, 早就已经乏了,但一开门瞧见顾城渊肩膀上的白翊, 又忽地精神一振。 “师尊,白宗主来了。”沈泽楠默默打断沈墨时,“看样子应该是有事找我们,还是待会再讨论断念吧。” 茶桌上原本还在说教的小雀一顿,瞧见门口的一人一鼬,清了清嗓, 老气横秋道:“他们能有什么事?” 顾城渊手里拿着古籍,轻轻晃了晃:“沈峰主, 是大事。” 沈墨时瞥他一眼:“你上哪捡了个破烂?” 顾城渊:“……” “这是从沧溟的藏书阁里找到的, 有些古怪, 特地带出来找你们看看。”白翊道, “顾城渊,你去把秦峰主他们都叫过来。” 顾城渊原本刚要进门, 听到这句话他又退了回去:“好。” 他将那本古籍递给沈泽楠, 白翊也顺着顾城渊的手臂想跃下去。 沈泽楠见状伸出手就要接住他,结果白翊爬了一半又被顾城渊一抬手给捞了回去。 白翊一愣:“……你又怎么了?” 顾城渊看着已经伸出手的沈泽楠:“他又没抱过, 万一摔着你怎么办。” 白翊:“现在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 “好好好。”顾城渊不情不愿地将他递给沈泽楠, “师尊等我一会,马上就回来。” 说罢他就快步离去。 沈泽楠带着古籍和白翊走向茶桌,轻轻将它们放在上面, 望着那本残破不堪的古籍,他不禁道:“这本古籍都破成这样了, 还能看吗?” 沈墨时却已跳到古籍旁,低头审视着,沉声问道:“你们如何寻到藏书阁的?” 白翊道:“沧溟亲自引路带我们去的。” 沈墨时看他一眼,幽幽道:“你怀疑沧溟?” “之前是。”白翊没有否认,“不过现在似乎更复杂了一点。” …… 等所有人都聚到房间里,白翊把上午的事以及他们二人的推测从头到尾阐述了一遍。 沈墨时和秦湘兰在茶桌上围着那本古籍看了半晌,到头也没看出那幅神像旁边的文字到底是什么。 横不横竖不竖的,根本分辨不出。 “依我看,这压根算不得文字。”沈墨时率先开口,语气笃定,“说是上古符文,笔锋走势却毫无章法,歪斜散乱,分明就是随意涂上去的。” 秦湘兰拍打了一下杏色的翅膀,思索道:“我也从未见过此种字迹。它应该只是粗劣模仿了上古符文的某些笔画特征,却无实际字形结构。” 秦皖熙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神,此时插言道:“那就更古怪了呀。胡乱涂抹一堆似是而非的符号,中间又夹杂几个全无逻辑关联的字词。” “断腿泥胎,大旱,求雨……这摆明了,就是想让我们特别注意这几个词嘛。”她顿了顿,秀眉微蹙,“可沧溟神君不是说,丰和国历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么?何来大旱之说?” “如果那放置古籍之人真想传达什么讯息,为何不直言相告,偏要采用这般迂回隐晦,故弄玄虚的方式?” 萧程肆立于一旁,闻言沉声分析道:“可能性有两种。” “其一,有人欲搅乱浑水,刻意误导我们怀疑沧溟,令我等内部分歧,无从查起。” “其二,放置古籍的人因某种限制无法直接现身言明,只能以此种隐晦方式,以至示警。” “这两种可能,恰恰将沧溟置于两个截然相反的境地。”沈泽楠总结道,“我们该信哪一种?又该信谁?” “……” 此言一出,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这选择关乎立场与判断,稍有不慎,便可能南辕北辙。 他们初入幻境,便迎面撞上如此诡谲难明的局面,若贸然决定,莫说后续取剑,恐怕连这第一重幻境都难以勘破。 沉默良久,白翊道:“既然眼下无从判断,便暂且按下,莫要轻易采信任何一方。这本古籍来历不明,姑且视作一个疑点,心中存个戒备便是。” 话音刚落,客殿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 “诸位仙君,原来都聚在此处。” 众人闻声,皆是心下一顿,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外。 只见沧溟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廊之下,一袭素雅常服,眉宇间带着淡淡笑意:“时辰将近,特来相请诸位,共赴丰和国祭祀大典。” 许是方才讨论得太过投入,顾城渊一行人面上或多或少还残留着凝重。 沧溟目光掠过,似有所察,随即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当然,若诸位尚有要事商议,亦可稍待片刻,不急。” 顾城渊肩头微微一沉,白翊已无声跃回。 他迅速调整神色,转过身面向沧溟时,面上已换作平静自然:“劳烦神君记挂。我等并无甚要紧事,不过聚在一处闲谈几句罢了。一切但凭神君安排。” 沧溟闻言,似松了口气,笑容舒展了些:“如此便好。我还怕唐突打扰了诸位。” 他退开两步,抬手示意众人向室内退避些许。 “请诸位稍退,容我施法,开启通往丰和国的传送阵法。” …… 沧溟的传送阵与苏晏州的很相似,几人进入法阵,只觉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扭曲了一瞬,下一刻,双脚已踏在实地上。 眼前已是从清寂的神观客殿,换作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僻静小巷。 沧溟此刻已经是一副寻常百姓扮相,只不过那神官气质还是掩饰不住,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领着一行人朝巷外走去。 “神观里没有吃食,早些过来也是考虑到各位仙君可能会饿肚子。”沧溟道,“各位待会可以四处看看,今日祭祀游行应当吃食会很多。” 经他这么一提,顾城渊还真觉有些饿了。 随着沧溟走出深巷,融入宽阔的主街,他便开始不着痕迹地左右张望,寻找着食肆的踪迹。 对应了沧溟所说,这丰和国看起来倒是富裕,街面宽阔整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 往来行人无论男女老幼,大多面色红润,衣料虽非顶级绫罗,却也皆是细布绸缎,整洁体面。 此刻距离祭祀游行的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街上竟已经人来人往,喧嚷热烈之气扑面而来。 可见百姓对此祭典的重视。 沧溟走在前面,依旧以那温和平稳的语调,介绍着丰和国的风土人情、祭祀渊源。 顾城渊对此兴趣不大,渐渐落到了队伍最后,一边留意周遭环境,一边暗自盘算着待会儿吃些什么。 也不知随着人流走了多久,行至一处岔口,人流愈发拥挤。 顾城渊正侧身避让对面来的一队挑夫,右手边却忽地擦过一个身影,他反应稍迟了半拍,只觉手臂外侧与人轻轻撞了一下。 身旁的姑娘猛地皱起眉,捂着肩膀痛呼一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驻足投来目光。 顾城渊自知是自己反应慢了,便歉意开口道:“对不住姐姐,我刚刚该早些让开的。” 那姑娘看上去应该是被撞疼了,也没说话,只是脸色发白,咬着嘴唇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顾城渊瞧着她,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要哭了? 刚刚他确实只是手臂轻轻撞了她一下,怎么就给人家撞成这副表情,有这么疼吗? 正当他无言之时,前面的沧溟一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折返了回来。 沧溟看到那姑娘的脸色,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顾城渊解释道:“先前人太多我没有瞧见她,一不留神撞了她。” 说完他又补充道:“我发誓只是单纯地轻轻撞了她的肩头。”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唇颤声道:“公子确实只是撞到了我的肩头,但我的手臂好像动不了了,现在疼地紧。” 秦皖熙皱了皱眉,走过去道:“姐姐,让我看看吧。” 那姑娘没有拒绝,秦皖熙上手轻轻捏了捏,下一刻就变了脸,抬眼看向顾城渊:“你这人怎么这么大莽劲,直接给人家胳膊撞脱臼了?” “?” 脱臼? 顾城渊睁大眼睛:“不是……我真的就是轻轻碰了她一下,你不信问师尊,他刚刚就在我肩膀上。” 秦皖熙下意识看向他右肩上的白翊,白翊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刚刚确实是无意的。” “不怪这位公子。”姑娘歉意道,“是我自己身子太差了,平时风都能将我吹动。” 秦皖熙看着她瘦弱的身子,顿时有点心疼她:“我略懂一点医术,我帮你接回去。” 第132页 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感激,轻轻点头:“多谢妹妹。” 秦皖熙怕弄疼了她,特地放轻力道,手上使着巧劲,只听见“咔哒”一声,原来脱臼的胳膊就被接了回去。 姑娘小心地活动几下手臂,垂眼朝几人欠了欠身子,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秦皖熙看了顾城渊一眼:“你走路注意点,我可不想再接骨了。” 顾城渊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也太倒霉了些。 沧溟则是好奇地望着他的肩膀道:“顾仙君之前说的师尊是何物?怎么会在你的肩膀上?” 顾城渊一愣,还没开口就被秦皖熙圆了过去:“神君有所不知,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玩笑话,他随便扯个借口罢了,不必当真哈哈哈哈……” 这个解释太过于生硬,不过好在沧溟没有深究。 “好吧。”沧溟望向四周道,“那几位仙君可要挑一家食肆?” 沈泽楠和萧程肆没有出声,秦皖熙倒是觉得饿了,便随便挑了一家食肆,领着几人坐进去。 顾城渊太久没有吃肉,一来就点了两道荤菜。 秦皖熙拿过菜单,兴致勃勃还想再添几样,沧溟见状,温声提醒:“丰和国虽连年丰收,仓廪充实,但是民风还是以珍惜粮粟为美德。诸位仙君……还请量力而为。” 秦皖熙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神君放心!我们这么多人,才点了四道菜,定然吃得干干净净,断不会浪费。” …… 等上了菜,沧溟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对此沧溟只是道:“当了神官之后便没再进食,太多食物都是食之无味,倒不如做凡人来的痛快。” 这理由倒也说的过去,但当几人兴致勃勃地拿起竹筷,尝了一口那些看似美味的菜肴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一刻,然后一阵沉默。 居然……没味。 没有咸淡,没有油脂的香气,没有香料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简直味同嚼蜡。 他们又同时不甘心地再次动筷尝了尝其他几道。 然后再一次沉默。 这饭桌上地每一道菜,都没有一丝味道。 沈墨时和秦湘兰见状也落到桌上,啄了一口那些饭菜。 沈墨时:“见鬼了,难不成这幻境里既没有嗅觉也没有味觉吗?” 秦湘兰歪着脑袋:“好像只有我们尝不出味道吧,我看旁边几桌都吃的高兴呢。” 两只小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其他人不能回应他们,只能在一旁听着。 然而,尽管心中疑惑丛生,几人却极有默契地没有一人开口点破。 短暂的视线交汇,他们还是选择……继续演下去。 “……你们谁点的这豆角炖排骨?”秦皖熙夹起一根油亮的豆角,蹙着眉,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挑剔,“这豆角像是放久了,有些显老。阿泽,要不你吃了吧?” 沈泽楠瞥了一眼那盆看起来颇为实在的炖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神色:“阿姐……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爱吃豆角。” 秦皖熙轻咳一声,正色道:“那也不能浪费呀。顾师弟,萧师弟,你俩分分?咱们四个菜,正好一人分担些。”她说着,已将大半排骨和豆角拨到了两人碗中。 萧程厮沉默地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姿态还算是斯文。 顾城渊没得选,看着自己碗里骤然多出的一堆豆角,只好认命干巴巴地嚼着,不禁低声与白翊道:“为什么会没有味道,难不成我也当上神官了?” 白翊道:“这里古怪的地方太多了……你少吃些,保不准里面掺了什么。” 顾城渊无奈:“我若是不将这些吃完,沧溟就要变脸了。” 第83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5 临近酉时,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隐入街道的喧闹,天色昏暗下来,周边的商铺依次点起了灯笼。 放眼望去整条街都灯火通明, 两侧街道以及各个酒楼茶馆都乌泱泱地坐满了人,正探着身子朝地面望着。 瞧这架势, 应当是城外的人也特地赶了过来。 据沧溟所言,这场祭祀游行,队伍将从城东城门起始,一路浩浩荡荡,穿城而过,直至城西尽头。 街道如此漫长, 谁也无法预料那狡诈的邪物会在何时何处发难。 为策万全,沧溟将顾城渊、萧程肆、沈泽楠、秦皖熙四人分别安排在主街沿线四座位置关键的茶楼之中, 各自监视一段区域, 等待那邪物按捺不住现出踪迹。 顾城渊被分到城里的最西处, 他坐在雅间里喝着茶, 将点心盘子里的荷花酥递给白翊:“想不到居然这么大阵仗……这么长一条街,估摸着光走完都要半个时辰吧。” 说完他看向窗外:“把咱们几个分隔这么开, 那邪物若是在中途闹事, 赶过去都来不及,沧溟这招能成吗。” 白翊道:“若是随着游行队伍一路向西跟过来, 只要告知及时便不会有问题。” 言毕, 他低头默默把荷花酥推开:“这些东西又没味道,你还点这些做什么。” 顾城渊笑了一下:“我想着添些气氛。” 白翊:“……” …… 酉时一刻,城东城门处传来一声鸟啼, 红隼立在青袍祭司肩头,忽地振翅跃过祭祀游行的车马, 赶先一步掠过街巷。 车马前的鼓手抡起手中鼓棒敲响雷鼓,发出一阵响亮却沉重地鼓声,余音久久不散,震的人耳边嗡嗡作响。 街道两旁的百姓见状都神情雀跃起来。 “来了来了,祭祀车马马上要过来了!” 一个农户模样的老妇将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闭上眼:“沧溟神君,保佑保佑我这个老婆子,可不能再被那只妖怪烧了粮屋啊。” 茶楼中的秦皖熙此刻也趴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渐行渐近的游行队伍。 为首的高大车辇上,搭建着华丽的祭台。一名身着青色繁复祭袍,头戴狰狞獠牙面具的祭司,正手持一柄铜铃的长剑,随着鼓点,在台面上腾挪起舞,姿态奇异又充满仪式感。 瞧着那车顶上祭司,秦皖熙倒是有些感兴趣,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样祭祀许愿,神君你在上边真的能知晓吗?” 沧溟笑了笑:“说来或许有些煞风景。除了诚心供奉的香火愿力,能助益神道修行,其余这些热闹场面和口中祈愿……其实效用甚微。这祭祀游行,更多是安定民心,凝聚人望之举。” 秦皖熙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看来我爹平日里的那些话,仙祖应当也没听到。” 秦湘兰在她肩头扇了扇翅膀:“这话在这里说说就成,让那人听到又要跟你倔了。” 秦皖熙掩嘴轻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瞧上一会,微微蹙眉评价道:“不过这位祭司也不太行啊,架势是有了,可瞧着总觉得缺了股劲道,软绵绵的,一点都不利落,看起来不痛快。” 沧溟目光也落在远处车顶的身影上,沉吟道:“许是……新晋的祭司吧,的确欠些火候。” 谈话间,游行的队伍已经驶过了他们身处的茶楼,缓缓向前驶去。 沧溟见状将茶水喝下,然后起身道:“果然不会这么快就动手,走吧秦小姐,我们去寻萧仙君。” …… 听着耳畔那越来越热烈的喧闹声,萧程肆便知晓,游行的核心队伍已经进入了他所负责的这段区域。 他手里握着玉龙,抬眼向街道看去。 看着看着,萧程肆渐渐皱起了眉头。 包厢的房门忽地被敲响,他收回眼神抬头一看,来人正是秦皖熙和沧溟。 秦皖熙道:“你在这边有看到什么异常吗?” 萧程肆略一沉吟,蹙眉低声道:“暂且未见邪祟踪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为首那位祭司的步法,细看之下似乎有些……不稳,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有吗?”秦皖熙闻言,立刻凝神细看。 夜幕下的街道被无数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在那规律而沉重的鼓点节奏中,青袍祭司的身影于几个祭台间来回跃动。 动作衔接乍看流畅,但若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双足步法上,便能察觉到一丝不和谐的滞涩。 某些步伐的转换略显生硬,节奏偶有微妙的错拍,就像是身体未能完全听从意识的指挥。 秦皖熙看得越发仔细,眉头也渐渐锁紧。 不对,不仅仅是凌乱。 那祭司的动作里,似乎还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 笨重? “那个祭司……的确有问题。”秦皖熙斩钉截铁道,语气笃定,“先前我便觉他舞剑无力,现在细看,他根本像是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沧溟闻言走到窗边,也跟着变了脸色:“若这祭司当真有问题,那当他舞完剑后就要出岔子了。” 萧程肆道:“为什么这么说?” 第133页 “祭司通常灵力伴身,这场舞剑也不是单纯为了好看。”沧溟道,“剑舞的作用是消灾避难,祈灵百福,若是出了差错不仅会毁了祭祀游行,而且还会招惹邪物前来。” 秦皖熙瞧着已经快要远去的祭司,忙问道:“这么严重啊,那这剑什么时候舞完?” 沧溟沉声道:“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那咱们别磨蹭了。”秦皖熙抬手,指尖凝起杏色灵流,抵在了唇边,“趁着现在先去阿泽那里吧。” 与此同时,沈泽楠正与沈墨时谈论邪物会在什么时候现身,结果下一刻耳边就冷不丁响起秦皖熙的传音。 “阿泽,游行队伍应该快到你那边了,你注意那个祭司,他很是古怪。” 秦皖熙那边有很大的风声,应该是在赶路。沈泽楠心中一凛,立刻起身靠近窗边。 果然,远处街口,那鼓乐喧天的游行队伍,已然映入眼帘。 “他有什么问题?”沈泽楠问。 “我们猜测他应当是被那邪物控制了,苍溟神君说等他把剑舞完可能就会出岔子。”秦皖熙道,“顾城渊他们应该也在往你那边赶了,你先盯紧些,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先顶上。” “好。” …… 游行的队伍渐渐近了。 由于秦皖熙的话,沈泽楠一直都密切关注着那位祭司,直到他缓缓越过自己,向着顾城渊的那个方向驶去。 这当中似乎一切如常,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正当沈泽楠快要放下戒心时,那喧嚣的鼓声却意料之外地骤然停止。 心头猛然一跳,他没来得及反应,楼下百姓人群中就传来一阵阵尖叫。 “啊啊啊啊怪物啊!!!” 沈泽楠仔细看去,之前原本戴着獠牙面具的祭司此刻摘下了面具。 那面具之下居然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扁平的脸! 祭司周身凝聚着黑气,以一种无比怪异的姿势朝那些百姓爬去。 沈泽楠不敢犹豫,立即翻身跃出楼宇,召出断念狠狠朝他劈下一道剑气。 断念的剑气一向快准狠,但不料祭司走路笨重爬行却非常灵活,一个扭身便躲了过去,剑气只劈碎了他的衣角。 见到此等骇人场景,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逃离,沈泽楠立于车顶之上,自上而下地望着那只邪物。 祭司没有五官的脸扭曲几下,忽然嘎嘎笑了。 “是沧溟的气味……” 祭司声音粗哑,说话嗬嗬地漏着风:“你是沧溟的狗?” “……” 什么阿猫阿狗的,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让人火大。 沈泽楠不悦皱眉,提起剑向他斩去,暗紫剑气凌厉迅速,祭司堪堪躲闪着,也不急着反击,只是依然怪笑。 “愚蠢的凡人——” “你们都被沧溟那道貌岸然的模样给骗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们认清他真正的嘴脸!” 断念在距离祭司咽喉一寸的地方狠狠斩过,祭司攀在车厢侧方:“为什么要帮他对付我?” 沈泽楠挽剑继续刺去,见他无动于衷,祭司不再笑了,嗓音陡然变得更加嘶哑:“他就是个伪神,明明我才是真正的神。” “……啧。” “什么伪不伪神。”沈泽楠劈出一剑,不耐道,“废话这么多,吵死了。” 祭司愣了一下,显然被沈泽楠的态度惹恼了,他浑身再一次渗出黑气,赶在下一次挥剑之前忽地跃起。 速度太快,沈泽楠还没来得及收剑便被那鬼爪一击击中,尖利的指甲刺破血肉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愣怔一瞬,咬牙再次提剑,祭司却先一步退开。 那只鬼爪鲜血淋漓,祭司将脸凑过去,虽然没有五官,但也能看出他十分兴奋。 “血……”祭司嗬嗬笑着,“我许久没有见过血了,果然砸神像不如杀人爽快。” 瞧着他这副模样,沈泽楠捂着自己的左肩,忍不住讥讽:“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称自己为神,说你是地狱的恶鬼还差不多。” 这句话不知踩中了那只邪物的什么痛点,他刚说出口就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低了不少。 祭司鬼爪缓缓捏合,歪歪扭扭地挪着步子,鬼爪朝着沈泽楠狠狠抓去:“敢这般与我说话,你好大的胆子——” 沈泽楠刚要抬剑去挡,一道殷红划破夜空,绸缎般的柔软迅速一圈圈缠住祭司的身子,再化为锋利的软刃,两段骤然收紧,将其中的邪物直接绞碎! “砰”的一声闷响,顿时血肉飞溅! 一切发生的太快,沈泽楠瞪了瞪眼睛。 秦皖熙利落地落在沈泽楠身边,抬手召回殷棂,转头看向他:“你的伤不打紧吧?” 沈泽楠道:“……抓的不深,没伤着骨头。” 秦皖熙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瞧这情景,这祭司应当早就死了,所以腿脚才会那么不利索。” 沈泽楠刚要认同,眼前落下一小团阴影,他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沈墨时歪歪扭扭地从原先那包厢飞下来了。 “你下来的时候能不能带带你爹我?”沈墨时艰难地落在沈泽楠的肩头,感到爪子一阵湿润,他低头一看,怒道,“你被那破东西伤了?断念给你是当烧火棍用的吗?” 沈泽楠没有吭声。 另一边的秦湘兰忍不住道:“你瞧你有没有个当爹的样子,泽远与断念本就不熟悉,发挥不出全部实力也正常,老数落孩子做什么。” 沈泽楠闻言微微抬眼,眼睛里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 沈墨时想还嘴却又找不到理由,有些炸毛:“是是是,你最会哄孩子了。” 秦湘兰叹了口气:“懒得跟你这个老家伙争。” 与此同时,远处的萧程肆和沧溟也匆匆赶来,瞧见那摊血水不由得一愣。 沧溟道有些惊讶:“已经结束了?” 秦皖熙点了点头,神情不禁有点得意:“殷棂将他绞杀了,要我说这邪物也不难杀嘛……” 这话还没说完,地上的那摊血水却隐隐泛起波澜。 秦皖熙不由得住了嘴:“这是……什么东西?” 血水起初只是一些涟漪,随后渐渐起伏凝聚,待众人反应过来,血水就已经凝聚成人形。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人形居然十分低矮,只有半个人的模样,瞧上去像是没了双腿。 众人顿时警惕起来。 秦皖熙睁大眼睛:“它竟然没死?” 沧溟对此并不意外:“它一向这般诡异。” 这次那只邪物通身血红,模样十分恐怖,也许是先前被殷棂绞杀恼羞成怒,刚聚成人形就猛地朝秦皖熙扑了过去! “毁了我好不容易找来的肉身……找死!” “熙儿!” “阿姐!” 速度快到让人根本瞧不清! 千钧一发之际,萧程肆展开玉龙将灵力全部释放,荡出的风墙将邪物阻隔开来。 秦皖熙瞧着近在咫尺的鬼爪,迅速反应过来,抬手甩出殷棂,殷红剑身沿着鬼爪攀附,原本还想再来一次绞杀。 可邪物早就见识过殷棂的威力,剑身刚缠上去他就及时收手拉开了距离。 眼看着殷棂扑了空,秦皖熙由衷道:“我好像明白你当时为什么躲不开他的鬼爪了。” 这也太快了,要不是萧程肆反应快,谁能躲开。 沈泽楠:“……你没事就好。” 秦皖熙舒了口气,安抚了一下秦湘兰,而后朝萧程肆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想不到你反应这么快,谢了。” 萧程肆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客气。” 言毕他默默地将玉龙收起。 他的灵力还是太薄弱了,刚刚突破心法的他果然还驾驭不了玉龙这种神器。 先前他拼尽全力才使出了玉龙的两成法力不到,可纵使是不到两成,却依然能够抵挡住那只邪物的鬼爪。 萧程肆指尖摩挲着玉龙的扇骨。 好强的神器。 怪不得白翊能如此年轻就坐上苍幽山的宗主之位。 他抿了抿唇,眼神不免渐渐炙热起来。 也不知白翊亲自给顾城渊打造的那把剑……会是怎样的威力。 第84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6 那只邪物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反应时间, 他狞笑着,周身的黑气凝聚成一条条锁链模样,随意从人群中卷来两个人, 不顾他们的惊呼,鬼爪一击击穿心口, 顿时有两缕黑气融入了他的身体。 沧溟见状怒道:“以往你都是打砸神像,今日为何要残害百姓?” 邪物哈哈笑道:“他们若是全心全意地供奉你,我还上哪吞噬怨气?” 说罢他将那两具尸身甩出去,欲要继续去抓其他百姓,沧溟跃上半空,召剑狠狠斩碎那些锁链。 鬼爪向下淌着血液, 邪物丝毫不在乎沧溟的动作,只是玩味道:“我就在这里让你斩一百年你也斩不完我的怨气。” 第134页 面对如此猖狂的恶鬼, 沧溟作为神官却没有反驳, 反而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悲凉来。 他咬牙用剑挡着那些怨念凝聚而成的锁链, 与萧程肆一行人道:“几位仙君, 他说的没错,我根本伤不了他, 百姓们我来护着, 那只东西只能靠你们了!” 软剑破空划出,逼得邪物不得不闪躲, 秦皖熙翻身接住殷棂而后再次击出。 “神君伤不了他?”秦皖熙边打边说, “这只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沧溟叹了口气,提剑朝着祭台上的邪物劈出一道剑气,只见那道凌厉剑气直直穿过了那只恶鬼的胸膛, 却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秦皖熙等人不禁愣了一瞬,邪物则是十分猖狂地大笑:“这么久了, 你还是不死心?” “为什么不敢承认你是个伪神,自己骗自己坐上高台,每当午夜梦回时,你的良心难道不会不安吗?” 沈泽楠劈出一剑,顿了顿道:“这话又是何意?” 沧溟道:“他一向爱说这些没来由的话,千年来都是如此。” 邪物冷笑:“是不是假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沧溟语气也冷了下来:“你总说自己是神,可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又如何能证明你说的话皆是属实?” “况且你暴虐无常,残害百姓,这等做派哪里有神官的影子?” 那只邪物似乎十分厌恶别人说他没有神官做派,沧溟刚说完就感觉到锁链变粗了不少。 邪物怒道:“我都是为了让他们看清神官的虚伪!” 沈泽楠与秦皖熙左右夹击地对付着邪物,萧程肆先前那一击已经耗去了大半灵力,只好在原地偶尔用玉龙的风墙帮几人挡挡锁链。 玉龙刮起的旋风呼啸着,萧程肆立在风中,隐约之间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那股气味十分微弱,但他却十分熟悉,几乎是立马就分辨了出来。 是烧焦的气味。 是他在夏锦蝶的那些噩梦里,闻了无数次的烧焦气味,他不会认错。 萧程肆微微睁大眼睛。 他好像知道那只恶鬼为什么凝聚不了人形要特地找寻肉身了。 因为他已经被烈火烧化了。 意识到这一点,萧程肆停止了玉龙的旋风,只是竖立风墙,否则那些旋风恐怕会助长了恶鬼的怨气。 不知打了多少个回合,沈泽楠的左肩开始渐渐麻木,当第三次被那锁链击飞时,他忍不住道:“顾城渊人呢?不是在往这边赶了吗,是不是要等我们死了他才能到?” 秦皖熙气息不稳地落下来,没搭理沈泽楠,她抬手随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见鬼了,殷棂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见几人疲惫,邪物终于不再戏耍,血色鬼瞳眯起,怨气猛地增长数倍,原本指节粗细的锁链竟直接变的有手腕那般粗壮。 “这几个小娃娃倒是有些资质。”邪物缓缓道,“可惜了,既然是沧溟的狗,还是要拔去爪牙才行。” 说完还不等几人反应,那些粗壮的锁链就呼啸着朝他们刺去! 萧程肆反应最快,躲开的及时只蹭破了衣角,另外两人慢了一点,多少都见了血。 他们不断在锁链阵中躲闪,正当乏力之时,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师弟,师尊给你玉龙也不中用啊,赶紧找机会扔上来给我——” 几人动作一顿,抽空往上边一瞧,果然瞧见顾城渊的身影。 萧程肆听见他的话,顿时黑了脸。 这人怎么一来就那么招人讨厌。 他默默抓紧玉龙,幽幽望向顾城渊和那只白鼬,没有吭声。 顾城渊见他不愿,啧了一声从楼宇上跃下,双脚踩在那只邪物的肩上,而后将手中的玄剑狠狠刺入他的肩膀。 少年出现的突然,邪物倒真的没来得及躲开,肩膀直接被顾城渊刺穿,他怒嚎一声,鬼爪反着去抓肩上的靴子。 顾城渊见状立即抽出玄剑,瞧准时机直接将他的爪子砍了下来。 “快点给我,你拿着也没用处,待会还你不就是了!”顾城渊朝萧程肆喊道,“你们被困在里面又出不来。” 前前后后快打了一个时辰,殷棂本就耗费灵力,秦皖熙体力和灵力都已经快要耗尽,她不禁劝道:“要不先给他吧,等我们出去,他要是不还你,我就让沈泽楠揍他。” “……” 萧程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瞅准锁链的缝隙将玉龙丢了出去。 顾城渊立即翻身过去稳稳接住。 萧程肆在锁链阵里大喊:“你有师尊的灵力,应当可以用水系的法力,这恶鬼是烧死鬼,用水系法力应当可以将他击散——” 顾城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就看出来了这是烧死鬼?” 不过事态紧急,他也来不及想这些,只是展开玉龙,体内调动出白翊先前给他的那些灵力,而后对肩上趴着的白鼬道:“师尊,你念法诀——” 话音方落,巨大的水蓝蛟龙从折扇中腾空跃出,张开巨口便朝那只邪物扑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几人清晰地听到了“呲啦”一声。 邪物顿时惨叫起来。 顾城渊:“还真是烧死鬼?” 锁链阵撤去,反而将恶鬼包裹起来,成了一只铁球,打着滚哀嚎。 秦皖熙松了一口气,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沈泽楠过去扶她,担忧道:“你没事吧?” 秦皖熙摆了摆手道:“好险……差点就把我累死了。” 顾城渊瞧着那只铁球:“这东西怎么这么怕水?我记得渊城的那只花旦也没这般夸张啊。” 白翊在他肩膀上直立起身子,沉声道:“这只鬼居然有气味。” 顾城渊一愣:“气味?” 萧程肆道:“不错,我先前就是闻到了一股烧焦气味,所以才判断出他是一只烧死鬼。” 白翊点了点头道:“你一向心细,这一点顾城渊应该多向你学学。” 顾城渊:“……” 另一边的邪物渐渐没了声响,顾城渊不屑地将玉龙还给萧程肆,自己拿着玄剑靠过去。 他敲了敲那些缠绕的铁链:“不会真的被水给泼死了吧?” 铁球依然没有什么动静,顾城渊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剑斩开那团铁球之后,发现里面早就空空如也。 顾城渊睁大眼睛:“那个鬼东西跑了!” 铁球的锁链渐渐化为灰烬,随风飘散,那只邪物居然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沈泽楠收起剑,眉间皱起:“先前多好的机会,这下我们又应该到哪里去寻他。” 恰巧这时沧溟正从人群中赶来,他瞧了一眼地上的那片灰烬,神情不算太意外:“他又逃了。” 众人不语,只是纷纷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 苍溟从头到尾都有点过于平静了,好像什么都猜到了一般。 到底是摸清了邪物的脾性,还是他早就知道些什么? 沧溟匀了一会气息才道:“先前我在神观里就曾提到过,那东西神出鬼没十分狡诈,千年来每一次他都能像这样不知去向,若是连你们也捉不住他,这事就难办了。”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不过比起邪物,现在有更棘手的事情。”沧溟叹息道,“刚才那场打斗让太多百姓受了伤,还麻烦这两位仙君随我将他们送去医馆。” 他指了指顾城渊和萧程肆。 另一边的秦皖熙和沈泽楠都挂了彩,确实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去才合适。 顾城渊收剑,点头答应下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分头行动吧,神君给我说说附近的医馆在哪里就成。” …… 顾城渊送百姓去医馆的路上还顺道把沈泽楠也送了过去。 那只鬼爪尖利,虽说没有伤及筋骨,但也伤的很深,再加上拖了太久,血肉已经开始有些坏死。 大夫见到那伤口都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帮他把那些碎肉剃去。 原本大夫上完药之后还想让沈泽楠在医馆里歇息一会,但被他婉言谢拒,转身走出医馆跟着沧溟送其他百姓去了。 等他们把所有负伤百姓安置妥当,已经是亥时。 其余人已经在客栈里休息,而顾城渊则是跑的最后一趟,一边与白翊分析着邪物的古怪,一边返回。 正分析的起劲,他转过街角经过一道深巷,冷不丁地从里边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把抱住顾城渊的小腿,开口大声喊着。 “打!打……打!” 顾城渊差点被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吓死,用了好大的定力才忍住没有一脚将那黑影踹飞。 “我靠,什么鬼东西?” 手中窜起一道灵火,火光照亮漆黑街巷,顾城渊看清了那个黑影是个人,只不过他头发脏污,衣衫褴褛,神情疯癫。 看上去像是个疯了的乞丐。 顾城渊用力将自己的腿拔出来,无奈道:“讨钱也不是你这样讨的,你这样吓人,很容易没命的。” 第135页 说罢他从腰间摸了几个铜板递给他,然后就想离去。 肩上白翊却忽然叫住他:“你去问问那个乞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顾城渊脚步一顿:“他一个疯子,能知道什么?” “你先去问。”白翊道,“他身上也有气味。” 顾城渊只好折返回去,重新走到乞丐身边,蹲下来的一瞬间确实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老人家,你刚刚在说什么?”顾城渊放浅了呼吸,“你要打什么,或者你要打谁?” 老乞丐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又变得十分严肃,开口的话依然没有逻辑:“假的……都是假的。” 顾城渊皱起眉,不解道:“什么假的?” 老乞丐疯疯癫癫:“嘿嘿,没腿……” “谁的美腿?” 白翊:“你正经点,别嬉皮笑脸的。” 顾城渊揉了揉脸:“这人话都说不好,我怎么问嘛。” 白翊扶额无奈道:“他既然都说没腿了,你还意识不到这很关键吗?” “哦,是那个没腿啊。”顾城渊反应过来他是指之前古籍上的断腿神像,“我还以为他说我呢。” 于是他又问那个乞丐:“你所说的是不是没了腿的神像?” “没腿的神……有腿的神像。”乞丐呢喃道,“有腿的神,没腿的神像……打!” 乞丐莫名激动起来,冲到顾城渊面前喊道:“雨……没有雨,火把燃起来,打!打!” “凡人打死了神仙!”乞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东边……断腿神仙。” 前面的话顾城渊都听的云里雾里,可这句话一出来他就顿时来了精神,忙问道:“东边有断腿的神仙?在哪里?” “有一座大山……” “然后呢?” “深山里有……” 这乞丐说话断断续续的,顾城渊都快急死了:“深山里有什么?” 乞丐开口欲要继续说下去,结果嘴巴张了张,吐出一个字。 “打!” 顾城渊:“……” 听谜语最怕卡在最后一点,太折磨人。 后来不管顾城渊问什么,那乞丐都回答一个“打”字,白翊见状叹了口气,让他先回去与秦皖熙他们汇合。 等顾城渊赶到客栈时,几人早就等待多时,见他回来,沧溟便要开传送阵带他们回去休息。 顾城渊与白翊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抬头对沧溟道:“神君,那邪物保不准还会在什么时候现身作祟,不如我们几个就留在凡间,免得每次都劳烦你开传送阵。” 沧溟动作一顿,思虑道:“可是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 顾城渊道:“多逛逛就熟悉了,况且你也说了神观里没有吃食,在凡间我们吃饭也方便些。”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的脸色顿时有些难以言说的怪异。 “……” 沧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顾城渊说的有道理,就点点头答应了。 “那你们随意吧,不过要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一定要及时告知我,案卷破不破也不打紧,大不了我不要这神官的位置,但你们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说罢他就要走入传送阵。 顾城渊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喊住他:“神君。” 沧溟回头道:“还有什么事吗?” “这丰和国除了城池,东边是否还有一座山?” 沧溟没有否认:“不错,是有一座妖山,之前也算丰和国的国土,但后来那里精怪横行,也就没有百姓住在周围了。” “仙君问这个做什么?” 顾城渊摆了摆手笑道:“在医馆里听百姓闲谈有些好奇罢了,随便问问。时辰不早了,神君早些回去休息吧,” 沧溟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小心为上”,而后转身走入法阵离去。 第85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7 待沧溟走后, 秦皖熙望着半空未来的及散去的点点法力,疑惑道:“你问东边的那座山干什么?” 顾城渊转身坐在木凳上,倒了一杯茶水灌下去, 然后才回答道:“先前我和师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老乞丐……” 他喝着茶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通通讲了一遍,众人听完都有些沉默。 “所以, 因为一个老疯子说了几句不清不楚的话,你们就要冒险去那座妖山?” 沈墨时没好气道:“我也是个老家伙,我说沧溟有古怪,你们会不会杀了他?” “……” 众人接着沉默,没人搭理那只紫色小雀。 最终还是白翊开口道:“并非是冲动行事,既然这幻境内所有地方都没有气味, 那么有气味的东西定然不是偶然,说不准就是破案的关键。” “若是不主动前去, 一直被动地等着那只邪物现身, 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顾城渊接过话头:“我觉得师尊说的有道理, 现在回想起来怎么会那么巧, 那乞丐来来回回说的话怎么会和我们的案卷那么相似。” “而且先前那条街巷那么多人经过,为什么偏偏我过去他才扑出来?” 顾城渊思虑片刻, 而后一拍手道:“我怎么觉着他是故意给我们传递的信息呢, 否则这样太扯了。” 萧程肆嗤笑:“你不如干脆直接猜测,那本古籍也是那个乞丐特地放在藏书阁里的得了。” 顾城渊:“你怎么就知道不可能?” 萧程肆:“……” “我也觉得钰泽说的有道理, 目前看来沧溟除了说辞上有些古怪, 倒也没对我们有过敌意。” 秦湘兰抖了抖翅膀道:“既然他说妖山妖邪众多,那咱们就入山时谨慎些,有什么不对立马就退出来。” 秦皖熙点点头:“阿娘说得对。” 沈墨时跃出沈泽楠的手掌, 在桌子上烦躁地来回踱步:“要是我们几个的修为能跟着进入幻境,哪还用担心这个, 也就是苏晏州那小子阵法不够熟练……” 话音方落,几人的耳畔忽然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忽远忽近,怎么听都听不清。 众人皆是愣怔一瞬,正当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时,那道声音却如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开。 “白宗主——!你们听得到吗?!” “……” 那道声音正是来自许久都没出现的苏晏州。 沈墨时怒道:“你吼这么大声是想干什么?” “你们听得见啊。”苏晏州轻咳两声,正经道,“真是中邪了,我的传音术一直得不到回应,我还以为联系不上你们了呢。” 白翊道:“为何会传不进来?” 苏晏州道:“我也说不清楚,感觉法阵里像是有一堵厚墙,把我的传音给挡回来了……” “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联系上了就好。” 沈墨时道:“你传音做什么?” “当然是帮你们变回人形啊。” “……” 顾城渊闻言神情一顿,偏头想去看肩上的白鼬,脸颊却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他微微皱了皱眉,一时很是舍不得让白翊变回去。 白翊注意到他的眼神,默默转头当做没看见。 跟他同样舍不得的还有秦皖熙,她摸了摸杏色小雀的脑袋,可惜道:“啊……我还挺喜欢阿娘这副模样的。” 秦湘兰在她的手心扑腾一下翅膀,笑道:“你要是喜欢,阿娘也可以继续当小雀。” 秦皖熙也跟着笑,旁边的沈泽楠默默看了一眼桌上的紫雀。 沈墨时大喊:“那你赶快把我变回去,这副模样我早就受够了——” 沈泽楠:“……” 听着沈峰主忍无可忍的声音,苏晏州忍不住乐了,忍着笑道:“行,苏某现在就施法。” “秦峰主呢,你要变回去吗?” 秦皖熙想了想道:“还是让阿娘变回去吧,她这样不方便。” 苏晏州:“好。” 不知道苏峰主在外边施了什么法术,顾城渊瞧见那两只小雀周身开始弥漫出白烟,待烟雾散去,小雀已经化为了比手掌略微大一点的小人。 样貌还是原本的样貌,只不过手臂上还有些残存的羽毛还未完全消去。 “……”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沈墨时见视角没什么变化,抬起手臂看见手肘上的零星羽毛,顿时明白苏晏州肯定又出了岔子,他这回已经生不起气来,只是默默扶额叹了口气。 ……算了,好歹是个人。 苏晏州“咦”了一声,似乎很是疑惑:“奇了怪了,这法阵究竟怎么回事,我的法术总要被阻隔一些,你们变回人形了吗?” 一时没人回答他,萧程肆便道:“算……是吧。” 白翊是最晚化形的,他瞧清沈墨时和秦湘兰的模样后微微一愣,连忙去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绒毛。 “顾城渊。”白翊忽然开口。 第136页 “怎么了师尊?”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残存的兽样。” “……” 顾城渊没有答话。 原本白翊并没有看他,但久久没有听到回答,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转过头看向他,却发现顾城渊的脸色有些奇怪。 他立即心中一惊,连忙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可也没传来什么奇怪的触感。 “你在看什么?” 顾城渊视线紧紧盯着他的头顶。 “耳朵……” 白翊疑惑地去抚耳边:“耳朵怎么了……?” 说到一半他顿时反应过来,原本要摸耳朵的手向上抬去,果然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瞬间席卷了白翊全身。 他在顾城渊看不见的地方,闭了闭眼,待他重新睁开眼时,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但纵使他佯装镇定,耳朵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动,雪白的毛发内侧还透着一抹粉。 顾城渊用尽全身定力,才将那股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冲动按捺下去。他艰难地移开目光,然而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如果有耳朵的话……那会不会……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果然从层层叠叠的白袍下瞧见一撮黑色的尾巴尖。 不过白翊此时还沉浸在刚才耳朵的震惊中,显然没有意识到还有别的东西。 想到刚才白翊的反应,顾城渊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翊侧眼,冷冷道:“你笑什么?” 顾城渊抿了抿唇:“没,没笑什么。” “……” 白翊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对雪白的尖耳因为主人的情绪,几不可察地向后抿了抿。 顾城渊瞧见了,心里喜欢的厉害,嘴角眼看着又要上扬。 白翊见状咬牙道:“你再敢笑……回苍幽山便去寒寺面壁思过半月。” “别别别……” 见他动怒,顾城渊赶忙收起了笑,正经道:“我不笑了……师尊别恼。” 注意到两人这边的动静,其他人也跟着将视线投了过来,秦皖熙瞧见他那对耳朵两眼放光,但迫于宗主的威严,她还是忍住没有开口说什么。 白翊无视掉他们的眼神,沉声开口道:“明日我们一行人要去东边的妖山,还请苏峰主多留意些,若是有什么不对就先将我们送出幻境。” 苏晏州道:“你们去妖山做什么?” “这幻境古怪,尤其是那个神官沧溟,他说的话常常无法自圆其说,与我们所查到的东西也有些出入。”沈泽楠道,“白宗主推测那座妖山就是破案的关键。” 苏晏州闻言停顿了一下:“去妖山倒是没事……但你们不应该怀疑沧溟啊。” 白翊皱眉道:“为何?” “这上卷之人若不是诚心想破案,案卷根本就到不了你们的手中。”苏晏州道,“白宗主先前没来过天水不明白这些也说得过去,怎么沈峰主和秦峰主也忘了这茬?” 沈墨时道:“你何时与我说过这些,往年来都只是开阵罢了。” 秦湘兰也道:“我倒是记得,不过那位沧溟神官实在可疑,让人不得不怀疑。” 苏晏州不置可否,只好道:“既然如此,各位就自行斟酌吧,不过有一点你们可以不用怀疑,那就是破案的诚心应当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苏峰主道了一句“保重”,随后就没了声音。 众人一时皆是沉默,对苏晏州的话感到费解。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一路看过来沧溟身上的疑点都是只增不减。先前他们都在怀疑这位神官,可苏晏州的话却相当于是否认了他们的猜想。 若沧溟没问题,那这案卷真是没什么头脑了。 良久,秦湘兰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妖山探探路了。” 沈墨时道:“若当真决定要去,那就别再耽搁时辰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早早些前去。” 这话说的倒没什么问题,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下楼去掌柜的那里拿了牌号便各自回了房。 …… 房间里,昏暗烛火徐徐燃烧,窗外的夜色早已深沉。 早晨本就起得早,再加上白日里又有些劳累,顾城渊回到房间早已困倦,但白翊却独自坐在桌沿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城渊忍着瞌睡等了他一会,但奈何实在太困,就忍不住开口道:“师尊,要不然还是先歇息吧。” 白翊抬眼看向他,思绪莫名地混乱:“……我始终觉得,这个案卷没那么简单。” 顾城渊看他想的苦恼,起身走过去,靠在桌边打了个哈欠:“师尊之前不是说走一步看一步吗,这样苦想也不是办法,不如等进入妖山再寻一些线索。” 说罢他向白翊摊开手掌,闷声道:“弟子实在是困倦的紧,师尊行行好,暂且先不要管案卷了。” “……” 白翊瞧着他的手心,无奈起身:“前些日子日日念叨着取剑,现在又不急了。” 顾城渊捧着他:“万事有个轻重缓急,总不能为了取剑不睡觉吧。” 白翊没搭理他,自己上了榻。 但很快他就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方才沉浸在思考当中还不觉得,等他上了榻才忽地发觉身后有些莫名的重量。 回想之前的耳朵,他不由得身形一顿,心中再次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白翊转过身,确认顾城渊在另一边整理被褥,并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看,然后才低下头,手掌向后伸去,指尖在某处碰到一处凸起。 “……” “师尊你在干什么?” 白翊心中一惊,抬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顾城渊,此刻正抱着洁白的被褥望着他。 他连忙把手抽回来。 “……没干什么。” 或许是他自己都不信,于是又补了一句:“只是衣裳乱了。” “……” 暖色烛火下,顾城渊清楚地看见白翊的耳根居然缓缓爬上一抹红润。 气氛诡异地沉默一瞬,见白翊浑身都紧绷着,他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慢慢走过去将手中的棉被放下,顾城渊眼神落到白翊的身后:“这样被衣裳压着,会压疼吗?” 这话说的不清不楚,白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他明白顾城渊在说什么之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你用不着关心这个。” 话虽这样说,但那东西这么长时间都被压在层层叠叠的衣袍下,确实有种说不上来的酸痛。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顾城渊在看他脸色这方面也算是炉火纯青,他凑近了些,轻轻将白翊转了个身:“……若是师尊愿意,在后边划开一条后隙,尾巴露出来就不会被衣裳压着难受了。” 说完这句话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白翊的回话,就又喊了一遍:“师尊?” “……” 白翊微微侧脸,声音有些发紧:“既然想到了法子,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 顾城渊盯着他烛火中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洒下一小片阴影。 他松开白翊,起身道:“那我去问问掌柜的有没有剪子什么的。” 然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那待会是我来还是师尊您自己来?” 白翊:“自然是我自己来。” 顾城渊迟疑道:“但是你现在这副模样,能用那么大的剪子吗。” “……” 罢了。 白翊深吸一口气,决然道:“那你不必去了,压着就压着。” 第86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8 微曦晨光透进窗纸, 天色尚早,巷子里传来些许打更声。 客栈掌柜迷迷糊糊地打着算盘,抽空抬头看了面前的沈泽楠一眼, 而后将他给的银两收起来。 “这位客官,恕我直言, 您要的图经这么早也买不着,不如歇会,等晚一些再去街上碰碰运气。” 沈泽楠闻言皱了皱眉:“既然没有图经,为何还要收我的银子?” 掌柜的打完算盘,双手一摊:“我这么早起来替各位满大街地寻图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再不济, 你们有什么不知道的事儿就问问我,万一我恰巧就知晓呢。”掌柜道, “况且几位为何要去那座妖山, 自打我姥爷那辈就不曾在那邪地方住了, 闹不好要出人命的。” 见这人可能会知道一些东西, 原本在旁边等候的其余几人也靠了过来。 秦皖熙问道:“您还记得那座山里有什么吗?” “谈不上记不记得。”掌柜挥了挥手,答道, “我打小就没进过那妖山, 顶多是听过祖上的人偶尔提起。” “就当聊个闲天,您跟我们说说。” “既然你们执意要去, 那我可就随便说说了。”掌柜道, “据说那山里都是些妖祟邪物,而且越往山顶上走,那些妖怪就越吓人。” 第137页 说罢他顿了顿, 又道:“不过也有人说那座山里还有个山神。” 顾城渊一听,忙问道:“山神?你可知在山中的何处?” 掌柜:“神仙的事情我哪知道, 都是一些坊间传闻罢了,又未曾有人亲眼见过。不过前些日子……那座山的半山腰还飘着七彩祥云呢,我估摸着应该有几分真。” “……” 七彩祥云? 顾城渊想象着那一座邪气横生的妖山周围飘着七彩祥云的场景,忍不住产生一丝怀疑。 连沧溟的神观里都没有七彩祥云,一个子虚乌有的山神哪来的祥云。 心里默默吐槽一番,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愈亮的天色:“多谢掌柜的,那我们就先走了,那银子你拿着吧。” 沈泽楠:“?” 掌柜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 “几位慢走。” 顾城渊转身朝门外走去,秦皖熙抬脚缓缓跟了上去。 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肩头的白翊身上,当看清白翊身后的东西之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秦皖熙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那居然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 要去那座妖山,需要出城一路向东走去,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提前包下了一辆马车。 车贩一听他们要去的地方,抬手就想拒绝,还是有人认出来几人是昨日与那邪物缠斗的几位仙君,车贩这才答应下来,但也只答应送他们到那座山的附近。 所以进山小道,还是得他们自行上去。 原本众人听着那些传闻对这座妖山还有些发怵,但当他们深入山林之后,也没瞧见传言中描述的那些妖祟邪物。 比起预想中的可怖场景,这里似乎更多的是水烟飘渺的美景。 顾城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树丛中,鼻尖萦绕着湿润的水汽,不禁道:“哪来的雾气,居然还这么浓。” 没过一会,走在最前边的秦皖熙回过头,答道:“前面不远有一片湖呢。” 顾城渊这才心中了然,抬头看了一眼树隙当中的太阳,盘算他们一行人已经在这深山里探行了快一个时辰。 为了不花费太多的时间,他们上山时特地选的陡坡,按照这个速度算下来,距离半山腰应当是不远了。 几人走到湖泊旁,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 这片湖泊很广,湖水相当清澈,在阳光下还透着点碧色,瞧上去很是宁静。若不是还要查案卷,顾城渊还真想在这里补补觉。 秦皖熙拿着手帕沾了水,拧干后去擦脸上所沾染的灰尘,疑惑道:“……不是说有邪物吗,为何从进山到现在一只也没看见?” 沈墨时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树林,蹙眉道:“我看丰和国里说的那些传闻,一个也信不得,带头的沧溟就更信不得。” 沈泽楠接过秦皖熙递过来的手帕:“或许,那些邪物正在某处埋伏?” 白翊却道:“这里确实没有邪物的气味。” 沈墨时看他一眼:“你现在这副模样鼻子倒是灵的紧,先前不是说幻境里都没有气味吗?” “并非如此。”白翊道,“这里的一切,都有气味。” 秦皖熙点点头道:“是啊,这些树木的气息,我和阿娘都能闻到。” 白翊自顾自地走到湖边,一副若有所思地模样。 顾城渊见他越走越近,忍不住出声提醒:“师尊小心脚下,莫要栽进湖水里去了。” 白翊拂开他的手,望着湖面中自己的倒影,缓缓开口。 “古往今来,幻境若要成立,究其根本那就是虚与实的交织。若其中虚的一方过多,就会显得不真实,叫人不会轻易相信。” “渊城青衣的幻境为实大于虚,特定的术法会降低人对事物的感知,让人察觉不到虚的存在,所以当能分辨虚部时,方能破阵。” “至于此次的幻境,显然与前者不同。我们之所以难以信服,是因为幻境之中的虚大于实。现在只需判断虚实究竟对应何事,也许就能由此窥见真相。” 白翊旁若无人地说完,一旁的秦皖熙捋顺他的思路后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这阵法之术还有如此奥妙,待从幻境里出去,我也要去寻苏峰主学学。” 萧程肆则是道:“虚实交织……可这一切都太过扑朔迷离,根本分不清虚实。” 顾城渊接话道:“那师尊你认为什么是虚,什么是实?” 白翊闻言没有含糊,直接道:“从气味这一特点来看,真实的一方反而是与沧溟相反的,我始终认为,沧溟是虚。” 沈墨时一顿:“但苏晏州不是说过,沧溟是诚心想要破案吗,若他说了假话又想让我们破案,岂不是互相矛盾?” 白翊眉间紧皱:“这也是我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众人一时没有接话。 带着水汽的微风拂动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层层波纹,将原本清晰的倒影曲折。 沉默片刻,秦皖熙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拍了拍沈泽楠的肩侧:“你手帕用完了吗,怎么不还给我。” 沈泽楠一愣,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中:“……手帕我先前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秦皖熙眨了眨眼睛,疑惑道:“有吗?” 她在身上找了一番,并没有找到那方手帕,还以为沈泽楠是故意的,语气带着点威胁:“喂,这种把戏小时候就玩腻了,那是阿娘给我的手帕,你还给我。” 沈泽楠:“我先前真的已经还给你了。” “你……” 见两人相争,萧程肆注意到秦皖熙身后的东西,默默走过去将草面上的手帕捡起来,递给她:“手帕在这里。” 秦皖熙瞧着萧程肆手里的手帕,瞪了瞪眼:“什么时候掉后边去了。” 沈泽楠没好气道:“你每次都这样。” “好啦好啦,我错怪你了,给你道歉成不?” 顾城渊望着姐弟两人,回想刚才的情景,皱了皱眉头。 手帕……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若隐若现的又理不出个所以然。 另一边的沈墨时正催促着休息够了就赶紧继续上路,顾城渊伏身将白翊抱起,走的很慢。 白翊见他皱着眉,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顾城渊轻声道,“不过我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关键。” 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先前秦皖熙的表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他应该着重地想想。 不知回想到了第多少遍,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顿在原地。 “我知道了——” 顾城渊大喊一声,前边的一行人纷纷都停下来看他。 沈墨时道:“你知道什么了?” “沧溟。”顾城渊带着白翊快步走过去,神情有些激动,“我好像知道沧溟行为上的矛盾是为什么了。” “哦?”沈墨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那你说说是什么?” 顾城渊道:“会不会是记忆?” 秦皖熙:“什么记忆?” “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记忆出了问题?”顾城渊道,“就像是你刚刚找手帕那样,坚信手帕是给了沈泽楠的,即使沈泽楠告诉你之前还给你了,你也不相信。” “换句话说,沧溟或许自己也不知自己的行为有很多疑点,在他的意识里,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虽然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但他却是诚心想要破案。” “这样一来就都对上了,沧溟就是幻境的虚部,也或许是整个丰和国都是幻境的虚部,但他们都不曾意识到。” 说罢他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你们还记得昨日沧溟对那只邪物说了什么吗,‘你连你是谁都不曾记得’。若按师尊的猜测,邪物和乞丐是幻境的实部,乞丐说的没有雨,也就是旱灾,那么丰和国的风调雨顺就是假的。” 说到这里,顾城渊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沧溟记忆里的那些从前,通通也是假的。” 第87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9 听完顾城渊所说, 沈墨时原本听的云里雾里,但将他的思路捋清后发现的确说的有些道理,良久才意外道:“想不到你还能想到这些。” 萧程肆在一旁思索:“……在你的猜测里还有一个疑点。” 顾城渊瞥他一眼, 微微皱眉:“你有什么疑点?” “沧溟为何会记忆出现问题。”萧程肆无视他的不快,直接道, “以及这个幻境里的虚部为何记忆都出现了问题……我在想会不会有除了虚实之外的部分。” 顾城渊原本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也就没顾的上反驳。 “那本古籍?” 顾城渊道:“古籍出现在藏书阁的时候,师尊曾怀疑放古籍的人是与邪物一派的,但沧溟说邪物记忆有损,那就说明邪物也是虚部, 那这本古籍会不会就是第三方所放?” 第138页 谈话间,几人已经顺着湖泊的方向朝上方走出了一段距离, 白翊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并未出言打断。 秦皖熙手里还拿着那方有些湿润的手帕, 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你们俩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先前的邪物不是有股烧焦的气味吗, 那场打斗中你们应该都闻到了,按照白宗主所说, 他不应该是实部吗?” 顾城渊闻言一顿, 回想昨日靠近邪物时闻到的那股焦臭,不由得眉间皱起, 他侧脸想问问白翊如何看, 却看见白翊正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某一处。 “师尊在看什么?” 顾城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前方湖泊的岸边上有一块石板,上边居然还放着……皂角? “这里竟然有皂角。”他惊奇地走过去, 拿起皂角发现边上还有些未消的泡沫,“难不成还有人居住在此?” 沈泽楠走上前, 几乎是很容易地就看清了石板不远处有一条像是被人走出来的小径。 于是他道:“多半是了。” 秦皖熙道:“这种深山也能有人居住吗,瞧着这小道,应当不会是村庄之类的,难不成说是独居?” 白翊嗅着空气里淡淡的气息,眯了眯眼睛:“是活人的气息,那人应当才离开不久,你们顺着小道跟上去看看。” 几人也正有此意,顾城渊将皂角放回原处,随着那条小道缓缓朝林子深处走去。 这条小道很窄,但看那些已经硬化的土地,应当是有人常常走过。 约摸走了一刻钟,越往里边走,有人居住的痕迹就越明显。直到走到尽头时,一行人看见了一方小院,院子里正晾着衣裳,应该就是先前在湖边洗的那些。 这情景也如秦皖熙所说,放眼望去这里只有一个院子,晾的衣裳也只有三四件,看起来是只有一个人居住。 萧程肆四处打量着,心头升起一丝疑惑。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进山之后除了他们来时的小道,其余没有看见一条路,说明在他们进山之前,很少有人进出这座山。 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人很少或者从来没有下过山。 可若居住在这种地方还不下山赶集,萧程肆有些想象不到这间小院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小院门前的石板两侧还生着些青苔,众人对视一眼,秦皖熙小心地走过去,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扇有些旧了的木门。 “您好,这里有人吗?” 无人回应。 秦皖熙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声响。 她不禁转身与其他人道:“或许那人现在不在小院里呢?” 说着秦皖熙就要走回去,但她还没走两步,忽地听见小院里传来“吱呀”开门的声响。 回头一瞧,身后的木门已经打开了,视线下移,看见一个小姑娘。 瞧见她,众人皆是一愣。 那位小姑娘瞧上去只有十来岁,衣着朴素简洁,身形偏瘦,脸颊有些微微的凹陷,显得眼睛很大。 不过那双眼睛倒生的很漂亮,此刻正怯生生地从门后看着他们。 秦皖熙瞧着她,一时也有些惊讶,谅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小姑娘会住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 “你……这里就你一个人吗?”秦皖熙忍不住问她。 小姑娘愣愣地望着秦皖熙,缓缓点了点头,而后她又微微探出一点身子去看不远处的其余几人。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秦皖熙想了想道:“我们误打误撞走进了这座山里,现在找不到出山的路了,寻到这里来瞧见有个小院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人。” 小姑娘听闻他们是迷了路,抿了抿唇道:“我也不知道下山的路。” 秦皖熙意外道:“那你就一直在这山上,没有下过山?” “嗯。” “那你吃什么?” “家里没粮了,去拜一拜山神就会有粮食。”小姑娘道,“不止粮食,有时候还有水果。” “若你们迷了路,也可以去拜一拜山神,山神心善,或许他会带你们下山的。” 秦皖熙闻言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顾城渊等人。 顾城渊听见山神二字,也缓缓走过来:“那你知道山神在哪里吗?” 小姑娘低下头:“知道,但你们要等很久才能去山神庙了。” 顾城渊:“为什么?” “因为前两天我已经拜过山神,下次山神庙显现应该是要十日之后。” 萧程肆道:“这山神庙显现还要挑时候?” 小姑娘点了点头。 见她一直有些紧张,秦皖熙轻声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一直住在这里,怎么不见你的爹娘?” “我,不记得了。” 听到这个回答,白翊眉宇皱起,刚想怀疑她,却能清晰地嗅出这小姑娘身上的活人气息。 “……” 秦皖熙柔着嗓音继续问她:“那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我记得,我叫青禾。” 秦皖熙还欲开口,沈泽楠却在身后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去半山腰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见那山神庙。” 想想也是,秦皖熙便站直了身子与青禾道:“那我们先去找找你说的山神庙,就不多打扰你了。” 说罢她便要转身,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一直胆怯的青禾却在此时伸手拉住了她。 秦皖熙回过头:“怎么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们找不到山神庙的,也不必去半山腰。” “为什么?” “因为山神庙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除了特定的时日,其余日子找不到的。”青禾道,“而且山神说过,只有我能看见他。” “如果你们想求山神,等十日过去,我可以带你们前去。” 说到这里,青禾似乎是有些难为情,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你们可不可以留下来陪陪我?” 顾城渊一愣:“让我们留下来陪你?” 青禾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太久……没有见到除我以外的其他人了。” …… 此情此景,若寻常孩童要留人作陪,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可若开口的是浑身颇多疑点的青禾,倒也未尝不可了。 顾城渊一行人略作商议,旋即便点头答应了她。 原是想这几日细细探查这小姑娘的底细,或许能从她身上寻得些案卷的蛛丝马迹。 青禾原本还很忐忑,但见他们都愿意留下来,眉眼间顿时雀跃了不少。 “我可以把粮房腾出来给哥哥姐姐们休息。”青禾侧开身子给他们让道,“地方有些小,但想来也是够住的。” 顾城渊迈进那扇木门,四下打量着:“什么粮房能住下我们四个?” 青禾闻言,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秦皖熙:“姐姐要同哥哥们一处住?” 秦皖熙倒是还没想到这里来,被她问的一愣:“也是……我总不好与你们挤一间房吧。” 青禾道:“阿娘和阿青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姐姐可以和我一间房。” 沈泽楠望着那来历不明的小女孩皱了皱眉。 秦皖熙知晓他的顾虑,抬手亮出腕间缠着的殷棂,安慰道:“没关系,小青禾如此乖巧,一间房就一间房吧。” 正好可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坏心眼。 青禾轻轻抿了抿唇瓣,松开从先前就一直捏着秦皖熙的手:“我现在就去把粮房收拾出来。” 说罢她便朝后院走去,顾城渊还是好奇什么粮房能住下他们三个大男人,也抬脚跟了上去。 待他走进后院,青禾一打开粮房,几人瞬即愣在原地。 “……” 一股粮食香气扑面而来,瞧着那宽阔的粮房,顾城渊一时说不上话来。 这哪是粮房,这怕是粮仓吧。 心中粗略估计,恐怕比沧溟那里的客殿小不了多少。 不过这粮房如果只是大,顾城渊还不会那么吃惊,他吃惊的是这粮房居然满满当当地堆满了粮食,不只是粗粮酒肉蔬果,连一些糕点零嘴都有。 青禾望着那么多粮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山神大人每次都给我很多,我都吃不完的。” 沈墨时瞪了瞪眼,忍不住道:“这一片我可没看见哪里有农田,这么多东西还不知道是从哪抢来的。这哪是山神,分明就是强盗了。” “这小女娃就差把可疑二字刻在脑门上了,你们还信她留下来干什么?” 萧程肆冷不丁在后边接话道:“这回您可变不回孩童了。” 此话一出众人没有反应过来,大家顿了顿,侧眼去看后边的萧程肆。 须臾,还是秦皖熙率先明白他在说什么,没忍住哈哈笑了出来。 沈墨时:“……” 秦皖熙笑的肩膀一直抖,其余人都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无言一阵也懒得去猜笑点究竟在哪里。 第139页 顾城渊转了个身,在那一片糕点里一眼就瞧见了荷花酥,他走过去拿起那袋荷花酥道:“你有这么多荷花酥,送我一袋成吗?” 青禾看向他:“我不爱吃甜食,哥哥喜欢吃就拿去吧。” 顾城渊道了一句“多谢”,之后就撕开纸袋,闻到了一股酥点香气,他拿起一块尝了尝,果然是有味道的。 秦皖熙此刻也收了笑,说是想要吃个梨解解渴。 趁着青禾转身在给秦皖熙拿香梨,顾城渊拿了一块荷花酥递给肩膀上的白翊:“这里的东西居然有味道,师尊你尝尝。” 白翊冷不丁被塞了酥点,他抱着那块荷花酥,欲言又止,想要丢掉但是又觉得舍不得,于是皱眉道:“你就不能掰小了再给我?” “啊,抱歉。”顾城渊赶紧将荷花酥拿回来,掰成四瓣取了其中一块重新递给他,“这样大小应该就差不多了。” 白翊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另一边的青禾恰巧在此时转过身来,目光落到顾城渊的肩上,瞧见了那块悬在半空中的荷花酥,惊讶一瞬,瞪大眼睛道:“那是什么?” 众人寻声望去,顾城渊一愣,看清青禾的视线后怕她起疑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白翊手中的荷花酥拿走,丢进自己口中。 “你不说我还没瞧见,怎么落到肩膀上了……”顾城渊哈哈笑道,“没掉地上就还能吃。” 白翊:“……” 青禾歪了歪头,最后也没放心上:“荷花酥有很多,哥哥想吃多少吃多少。” 然后她搬起小半袋米,对几人道:“我来腾腾这间屋子,前院里有桌凳,你们可以去那边休息一会。” 说罢,青禾便专心搬着粮食,欲要搬到伙房等屋里。 见她没有起疑心,顾城渊松了口气,转头去瞧白翊,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异常红润。 “……?” 顾城渊一愣,急忙道:“师尊你怎么脸都气红了?刚才事态紧急,弟子确实失礼,待会我多拿几袋,回房您慢慢吃……” 白翊没有答话,垂下眼睫有意侧开脸不去看他,顾城渊见状又唤了他两声。 “师尊……” “……” 白翊依旧没理他,顾城渊不死心地继续喊。 “师尊——” 白翊拧起眉,脸侧的更开了。 “你好吵。” “唔……” 顾城渊刚要开口说什么,白翊却先道:“谁会为了这种小事置气,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气?” 说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气。 他刚刚的确是气,但却不是气顾城渊抢了他的荷花酥,而是气他居然直接将荷花酥给吃了。 那块荷花酥,是他刚刚咬过的。 顾城渊居然就那么吃了下去。 “……” 白翊忽地不气顾城渊了,倒是开始气起了自己。 奇了怪了,他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情。 瞧着白翊的侧脸,顾城渊也不明白他在气什么,无言片刻,只能又拿了两袋荷花酥,全部都掰成了四瓣。 “那就等师尊不气了再吃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前世的白翊:都是男人没什么…… 第二世的白翊:都是男人没什么……? 顾城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哥哥我要进来了。 白翊:…… 哈哈哈,和前面的糖糕联动了,白翊动心的过程很缓慢,之前他是不会在意这些的,现在开始在意了,开始直男微弯了 两个人在对方眼里都是魅魔的存在,不过顾城渊倒是没有冤枉他,其实还真是魅魔,后面会写哈哈哈,现在的顾城渊还是魅魔幼年体,不像第二世那么会开屏,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案卷应该还有几章,然后就取剑噜,取剑简直就是二战转折点,所有人都要开始命苦了…… 第88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0 粮房里东西实在不少, 众人自然不会让青禾一个人忙活,人多手快,搬得也要快些。 一个时辰后, 几人总算看清了这屋子的原本模样,里头竟还有几张床榻。看来先前原是间客房, 只是青禾一人住,便改作了粮房。 青禾取了新被褥给他们铺好床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道:“忙了这许久,哥哥姐姐定是饿了,我这就去伙房弄些菜来。” 秦皖熙拿着蒲扇给她扇着风, 道:“先歇会儿再去也不迟,我们不急。” 言毕, 其余几人也跟着点头认同。 主要是这幻境里的饭菜都是味同嚼蜡, 不吃也罢, 饿着也算是辟谷了。 只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都有气味, 也不知做出来的饭菜是否也会有味道。 青禾倒是听话稍稍休息了一会,最后还是兴致勃勃地往伙房去了。 秦湘兰见状叹了口气:“常年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生活, 这孩子应当是憋坏了, 我瞧着她也不像是有坏心眼的。” 沈墨时看她一眼,哼道:“才几个时辰你就相信她了。” 秦湘兰没有理他, 反而是顾城渊开口道:“不然咱们还是去伙房盯着点, 万一给我们饭菜里面下毒怎么办?” 此话一出众人觉得很有道理,反正闲来无事,就起身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 瞧着门口忽然出现的四个人,青禾愣怔一瞬, 随后惊讶道:“你们难道也会烧菜做饭吗?” …… 说来惭愧,他们四个人里还真没一个人会做菜烧饭。 面对青禾的话,众人只能敷衍地打了个哈哈,随后就帮她打打下手,顺便看着她,免得在饭菜里做什么手脚。 青禾不知他们的心思,还以为几个人是特地去陪她,烧菜都开心了许多。 也许是太久没见到人,青禾还特地去后院里抓了一只鸡,瞧着小姑娘利落的杀鸡放血,几人不禁心道这场面实在是与那张青涩稚嫩的脸有些违和。 不知忙活了多久,等青禾将一切准备好天色都暗了,小院里难得热闹,而且还飘着阵阵饭菜香气。 她在院子里重新搭了一张大桌子,上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菜,什么蒸炒烧炖样样俱全,并且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望着这一桌子的好菜,顿时让顾城渊一行人有些自惭形秽了。 连沈墨时都难得说了一句青禾手艺还不错。 青禾看着几人都一副馋了的模样,就赶紧让他们动筷。 秦皖熙咽了咽口水拿起竹筷,心中有些紧张。 ……万一这些菜还是没有味道,能看能闻却不能吃,那也太折磨了。 她夹起一块热气腾腾的排骨,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放入口中。 顾城渊忙问道:“怎么样?” “……” 感受那股肉香充斥着口腔,秦皖熙顿时睁大眼睛又夹了一块:“好吃!” 见此,没有人再废话,纷纷拿起竹筷去夹菜。 顾城渊夹了个鸡腿,咬了一口惊道:“这鸡腿比苍幽山膳堂里的还好吃。” 秦皖熙道:“你再尝尝这个糖醋排骨,这是我吃过除了阿娘做的以外最好吃的糖醋排骨了——” 萧程肆和沈泽楠不语,只是手上夹菜的动作不曾停过。 从驶离苍幽山几人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如今遇到如此佳肴,一时都吃的尽兴。 可惜几位峰主只能在一旁瞧着。 顾城渊坐得远胆子大,能趁青禾不注意将肉撕成小块喂给白翊。秦皖熙见状也有样学样,只有沈墨时不愿意接受沈泽楠的投喂,说这样太邋遢,硬要等他们吃完再给他带点回房再吃。 沈泽楠见状也只能点头应下。 秦皖熙一边自己吃一边喂给秦湘兰吃,忙得不亦乐乎,同时还不忘夸一夸青禾:“你这个手艺,我都想把你拐去苍幽山当厨子。” 青禾被夸的不好意思,笑着挠了挠脑袋:“哥哥姐姐喜欢吃就好。” 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能烧这么多好菜,秦皖熙不禁问她:“这些菜是你自己学的,还是谁教你的?” 青禾扒了一口饭,缓缓道:“是祖父要我学的。” “祖父说,有一手好手艺才能找一个好婆家。”青禾道,“不然别人都瞧不上我。” 听她说这话,秦皖熙夹菜的手一顿,微微皱了皱眉。 青禾现在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学手艺学成这样再怎么也要个一两年,怎么能那么小就谈婚论嫁呢。 无言了一会,秦皖熙放下竹筷,看着她笑道:“这样说来,你烧的这些好菜,都是要给你未来丈夫吃的?” 青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见她放下竹筷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很好吃啊。”秦皖熙道,“但是你的菜被哥哥姐姐们吃了,这算什么。” 青禾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秦皖熙揉揉她的脑袋,认真道:“你觉得姐姐好不好?” 第140页 青禾点点头。 “那你觉得这里哪个哥哥最好看?” 其余三个人原本就在默默听她们说话,听到秦皖熙这样说,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青禾眨了眨眼睛,颊边有些红润,原本不想得罪人一个都不选,但秦皖熙扭着她硬要她选一个,于是她就道:“紫色衣服的哥哥,他和姐姐很像。” 沈泽楠一愣,有些意外。 秦皖熙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与青禾道:“有眼光,那小青禾以后要是没有遇到比紫色衣服哥哥还好看的人,就不要轻易给他做饭吃,他们都是坏蛋。” 青禾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因为在她的记忆里,似乎真的没有比眼前这几位更好看的人了。 “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嫁不出去了。” “干嘛担心这个。”秦皖熙给她夹了一个鸡腿,“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吃饭,快点长大,然后下山去交朋友买胭脂,别听你那个祖父的鬼话,来吃鸡腿。” 说罢她又停顿了一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对啊,你先前不是跟姐姐说不记得往事了吗?” 青禾咬着鸡腿,含糊道:“我也说不清,有些能记得,有些又记不得。”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过去的日子里我也想过要下山,但始终出不去。” 顾城渊插话道:“你不是说山神知道下山的路吗,他没有告诉你?” “没有。”青禾垂下眼睛,“平时我的愿望山神大人都能帮我实现,唯独下山这件事不能。” 青禾道:“山神大人说外面的世界全都是恶鬼,我出去就会被吃掉的。先前我也这样觉得,以为是自己忘记了,但看到你们,我就……有些不相信他了。” “……” 众人对视几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不是摆明了是骗子吗,还称什么山神。 萧程肆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已经吃完了一碗饭,放下碗筷很合时宜地直接道:“他确实骗了你。” 青禾垂下眼,神情黯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气氛渐渐沉默,秦皖熙便开口与她道:“等十日之后带我们去见见山神就知道了,若是可以,姐姐带你下山好不好?” 青禾眨了眨眼睛:“好。” …… 夜色渐渐深沉,小院也从热闹转为了静谧。 秦皖熙抱着被褥和秦湘兰去青禾的房间之前,沈泽楠特地嘱咐了她一定要小心些。 虽然觉得青禾并没有恶意,但秦皖熙还是点头应下,沈泽楠将她送过去,随后才沉着脸回到房间。 那粮房虽说有床榻,但中间的墙被打通了所以并没有阻隔,他一进门就瞧见顾城渊赤|裸着上身,顿时觉得他的阿姐确实不能跟他们住一间房。 “你在这里赤身裸|体的干什么。”沈泽楠皱眉道。 顾城渊没回头:“白日里出了一身汗,不擦擦睡不舒服。” “擦完就把衣裳穿上啊。” 顾城渊回头跟看傻子似的:“一件衣裳又不费水,早就洗了,难不成你擦干净了还穿脏衣裳?” 沈泽楠淡淡道:“不好意思,我没出汗。” 顾城渊嗤笑:“所以呢,要给你鼓个掌吗?” 沈墨时正吃着沈泽楠给他带的饭菜,听见他们的对话,颇为不满,手中的两根竹签狠狠一敲,与顾城渊道:“你小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沈泽楠没有想到他会为自己说话,转头看着沈墨时小小的身影有些意外。 顾城渊则是直接道:“小时候他打我那一拳我还没还呢。” 沈墨时:“……” 白翊在一旁道:“差不多行了,那次秦峰主不是已经让他给你道歉了么。” 听见白翊开口,顾城渊也不争了,走过去靠在榻沿上,将声音放轻了些:“师尊有所不知,在魔界里道歉不管用的,做错了事情挨打才是真惩罚,更何况那时沈泽楠不分青红皂白地揍了我。” 白翊吃着荷花酥,简洁道:“你现在不在魔界。” 顾城渊垂下眼睛:“好吧,连师尊都不向着我了,我大度一点好了。” 白翊:“……” 不想看顾城渊故作委屈的模样,他便随便扯了一句闲话:“除此之外,你们魔界还有什么规矩?” 顾城渊看着他略微想了想:“里面就是一群唯武至上的莽夫罢了,说来也没什么规矩。” 说完他又想到什么,唇边勾起一抹笑来:“不过有一点。” “什么?” “关于取名字的。”顾城渊道,“像我这种低贱的魔,从小是只配拥有小名的,姓名字这些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有。” 白翊听见“低贱”两个字下意识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拥有姓名?” 顾城渊又压低了些声音,笑道:“因为我娶不到媳妇。” 说完他就浅浅收起了笑,认真看着白翊的反应。 他虽然是想试探,但却没有胡说。在魔界没有地位的贱魔确实只有在新婚之后才配拥有姓名,因为只有那时他们才能算是长大成人。 通常而言,贱魔连温饱都成问题,一般是不会有姑娘愿意嫁的,所以他们大多都是碌碌无为一生,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也就他的阿娘犯了糊涂要嫁给他那穷爹,否则靠着阿娘的琴艺,在原先的琴楼里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 想到这里顾城渊不免有些感伤,但很快他就不再想那些,专注去瞧白翊的脸色。 白翊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愣怔一瞬最后还是镇定道:“……你现在不在魔界。” 顾城渊闻言轻轻笑了笑:“嗯。” 是啊,他早就不在魔界了。 对话停滞片刻,顾城渊又道:“师尊。” 白翊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为什么要给我取字烬昭?”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忽然想到了,随口问问。” 白翊低头想了想,最后答道:“因为一句旧诗,余烬逢新岁,昭景伴平生。” 顾城渊书读的少,尤其是诗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翊道:“你虽曾如余烬,却不再困于寒渊,往后自有昭景,伴你平生。” “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 顾城渊望着他,眼睛里闪着不知名的情绪,看了一会,又垂眼低低笑了。 白翊道:“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没有。”顾城渊没有抬头,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如果不笑,恐怕就要哭了。” “……” 白翊瞧着他,沉默半晌,放下了手中的荷花酥,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走过去,用掌心贴着他的发顶。 “萧程肆正在看你,你要是哭了就要被笑话了。” 顾城渊:“……” 他抬起脑袋,转头一看萧程肆早就躺下闭了眼,又把头转回来,眼中有点埋怨的意味。 借着屋内昏黄的烛火,白翊还是看出了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顾城渊道:“师尊你怎么这样。” 白翊不以为然,收回手淡淡道:“多大人了还在意这些,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第89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1 另一边的秦皖熙原本还留了个心眼, 想着不和青禾同榻,进了屋却见地上铺着被褥,青禾正坐在上边, 见她进来便指了指旁边的床榻。 “秦姐姐,你睡榻上吧。” 秦皖熙哪好意思和一个小姑娘争床榻, 摆手拒绝了。但青禾打定主意不愿意跟她换,秦皖熙默了默,索性也挨着她在地上睡下。 青禾忙活了一下午应当是累了,刚熄了烛火没多久秦皖熙就听见了匀长的呼吸声,抬头一瞧,发现青禾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帮青禾掖了掖被子后便也浅浅睡去。 一夜无梦。 …… 又相处了两日,秦皖熙总算放了心, 青禾确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这姑娘性子倔, 说什么也不肯睡榻上, 连着几日, 两人都空着好好的床榻,一同在地上将就。 平日里青禾忙前忙后, 烧得一手好菜, 好不热情,倒是让他们一行人吃的满足。 饭不能白吃人家的, 于是几人就分工去帮她打打下手。 这几天也是过了一段休闲日子, 一天到晚偶尔到周围探探,除此之外就是劈劈柴火,喂喂后院里的鸡鸭, 其余的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 对此顾城渊颇有感慨,说是等他以后上了年岁也要找一处山林过这种日子。 沈墨时则是在一旁嗤笑:“剑都没取到, 倒先想着隐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养精蓄锐几日后便来到了青禾口中的第十日。 据青禾所说,山神的神庙就在小院东边的不远处,要在正午时分阳光正烈时才能在林中显现,过时不候,所以一行人最好要在早晨就出发。 第141页 顾城渊注意到青禾出发前还带了些水果和肉,瞧那样子应当是要当贡品。 小院东边的荒林中也有一条小径,想必这些年青禾一定是常常去拜那个所谓的山神。 跟在青禾身后顺着小径一路上去,最终停在了一片空地前。 那片空地在这片树林里显得很是突兀,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棵草,看上去就像是特地为什么东西留出来的一般。 “时辰当真要掐的那么准?”顾城渊抬手遮在眼前,抬头去瞧空中倾斜的太阳,“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 青禾答道:“多少一刻都不行。并且待会神庙显现之时就要虔诚跪拜,否则也见不到山神的。” 顾城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找了棵大树,坐在树荫下一边休息一边等着那个所谓的神庙显现。 周围的温度渐渐升高,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空中的太阳终于悬在了正空。 几乎是阳光倾洒进这片空地之时,身旁原本闲聊的青禾就忽地起身,双手合十,匍匐跪拜在地。 “奉迎山神大人——” 见她如此,其余几人也学着她的模样,跟着唤了一句。 顾城渊心不甘情不愿地俯身,心道这幻境里的神神鬼鬼怎么都那么喜欢装样子。顿了顿,有些好笑地抬头,结果还真让他瞧见了一座神庙。 只不过那神庙跟神圣威严扯不上一铜钱关系,看上去就是一个破破烂烂,夜里落雨还会漏水的危庙。 众人瞧着那座破烂的神庙,一时有些怀疑这山神是从哪来抢的那么多食物给青禾。 正怀疑着,青禾却站起身来,拿着那几个水果和一碟肉菜走进了神庙,几人见状也缓缓跟了上去。 神庙里边比外面看着还破,但顾城渊却没再在意这庙破不破了,而是和其他人视线相同地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残破不堪的座台上供奉着一尊神像,虽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连五官都已经难以辨认,但却依旧带着些神性。 而那尊神像只有上半身,下身原本该是腿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 正是那本古籍上的断腿神像。 顾城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尊神像,眉间微蹙。 看来古籍和那个老乞丐的疯言疯语都是真的,如此说来,先前他们的推测应当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正思索着,神像竟然在此刻泛起了点点赤色光晕,渐渐化成了人形。 待看清了那所谓山神的模样,除了青禾,所有人都神色一凛。 漆黑的脸,残缺的身体,以及那一双骇人的鬼爪…… 这哪是什么神仙,分明是他们那日在城中所见的恶鬼! 面对如此可怖的场景,青禾似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是没看见那张漆黑的脸一般,依旧虔诚地双手合十。 正当顾城渊准备直接出手时,那只恶鬼却忽地开口说话了。 “阿青,这十日,你过得可好?” 嗓音依旧嘶哑难听,青禾却高兴地答道:“这十日是阿青过的最开心的十日。” 恶鬼有些不解:“为何?” “因为有哥哥姐姐们陪着阿青。”青禾仰头望着他,眼中没有任何的恐惧,说着还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一群人。 恶鬼一顿,抬头朝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而后眯了眯眼睛,显然是认出了他们。 可令众人意外的是,那只邪物居然没有当场翻脸,反而是又将脸转回去,继续听青禾絮絮叨叨。 这种完全无视他们的做法让一行人很是不解,原本他们以为是这恶鬼在招摇撞骗,可这般看来好像又不是。 招摇撞骗青禾一个人有什么用? 他与青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气氛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双方都沉着气,静静听青禾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青禾事无巨细地说着,连顾城渊喂鸡鸭时被追赶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也不知到底说了多久,她才终于有了结束的念头。 “对了山神大人,哥哥姐姐们是误入了这座山林才无意间找到了我。”青禾道,“您可以为他们指指路,放他们下山吗?” 恶鬼闻言稍作停顿,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神庙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本就破旧的砖瓦被人从外面击破,庙里顿时荡起呛人的灰尘。一束刺眼的金光从破洞中射洒,众人下意识都闭上了眼,待能适应过后,纷纷朝那里看去。 只见沧溟持剑从那片废砖里缓缓走进来,站定后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身上的灰尘。 他十分得体地朝顾城渊一行人笑了笑:“几位仙君,好久不见。” “沧溟神君?”秦皖熙讶然道,“您怎么来了?” 沧溟看向座台上的恶鬼:“邪物在这里,我自然要来。” 恶鬼自从见到沧溟就彻底变了脸色,身旁的青禾却惊讶地瞪大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两个山神大人?” 恶鬼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沧溟闻言略微思索,随后嗤笑:“你给这个小姑娘用了障眼法?” 说罢他轻轻抬手,指尖凝起法力,金色的神力覆盖在青禾的眼睫。 青禾不明所以,在此转头去看恶鬼,霎时睁大眼睛惊叫出声。 “……山神大人。”她眼睛里映着恶鬼可怕的模样,忍不住一步步后退,“你怎么……” “青禾……” 恶鬼唤了一声,伸手想把青禾拉回去,却被沧溟抢先一步。 “他才不是什么山神。”沧溟道,“他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恶鬼罢了。” “你放屁……” 恶鬼被沧溟彻底激怒,身后开始渐渐凝聚起黑气,空气里又泛起了焦味。 “你才是那个打着神官幌子招摇撞骗的恶鬼——!” 话音未落,怨气所凝聚的锁链破空而出,沧溟神色一变,抬剑去挡却被锁链直接穿过刺入左肩,即刻见血。 与此同时,恶鬼也闷哼了一声。 沧溟皱紧眉头分神一瞬,却叫那锁链绕过他,从身后卷走了青禾。 秦皖熙见状立即唤出殷棂,跃身上前欲要缠住青禾,却依旧晚了一步。 “青禾!” “姐姐——” 青禾吓得掉了眼泪,却被锁链捆住动弹不得,恶鬼见此嗓音压抑道:“为何要怕我?” “就因为我长成这副模样?”他说,“还是因为我没有那个伪君子高大。” “还是因为我没有腿!” 恶鬼越来越激动,青禾呜咽着不敢说话。 “我这些年是如何对你你都忘了?那些蔬菜瓜果,鸡鸭鱼肉是谁给你的?为什么连你都分不清谁是真正的神?!” “阿青不知道……”青禾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泪水盈满眼眶,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你不要吃我,我要回家……哥哥姐姐救救我……” 另一边的殷棂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秦皖熙急地大喊:“你对小孩下手算什么本事?哪有神仙会吓孩子的?” 恶鬼恶狠狠地瞧着她,锁链再次飞出,绕开殷棂一击将秦皖熙抽飞出去。 尘土再次荡起! “阿姐!” “……” 秦皖熙从砖瓦中挣扎着起身,一擦嘴角溢出的血迹,明显动了火气:“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恶鬼,我今天不将你打服我就不姓秦!” 说罢她便抓起殷棂再次朝恶鬼抽去,另一旁的三人见状也不再愣着,抽出兵器加入了混战。 沧溟伤不了那邪物,只能将血止住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环视打量着这混乱的神庙,当视线落在那座断腿神像上,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奇怪…… 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尊神像,为何却觉得莫名的熟悉?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最后一章啦,打算走两周的榜单,悠着点,明天换榜再继续 第90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2 苍溟望着那座神像, 强烈的熟悉感在脑海里盘旋,越来越浓,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一般。 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 他抬手抵住额头,面露痛苦神色。恶鬼见状分出一只链条, 趁他不备再次狠狠抽在他的心口—— 心口传来剧痛,沧溟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咬紧牙关,攥紧手中光华已略显黯淡的仙剑,不甘心地再次劈出一道凌厉剑气! 然而,那剑气再次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恶鬼虚幻的身躯, 未能伤其分毫。 他拧着眉,心间不禁疑惑。 之前明明双方都伤不到对方, 为何这一次却变成单是自己伤不了那只恶鬼? 见沧溟面露困惑与不甘, 恶鬼咧开嘴, 发出得意的怪笑:“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能伤你, 而你却碰不到我?” 它眯起血红瞳孔,声音陡然拔高, 虔诚又疯魔:“因为这里是我的神庙!” “多可笑沧溟, 这么多年来你作为神官却伤不了我分毫,而我却可以像抽丧家犬一样随意抽打你, 就这样也敢厚着脸皮自称为神……” 第142页 说到一半他没再说下去, 侧身堪堪躲过沈泽楠的剑刃,攀附在神像上道:“我是不记得我到底是谁,可不记得也总比你假记得强!” 一道锁链再次呼啸而至, 顾城渊飞身掠去替沧溟挡下大半:“……这话是什么意思?” 沧溟紧紧蹙眉:“胡言乱语。” 锁链叮当缠上剑刃,沈泽楠用灵力将它拔出来, 而后大喊:“为何要在这里与他缠斗,直接用玉龙不好吗——” 顾城渊在锁链中穿梭,无奈道:“你以为我不想?贸然使用玉龙,万一他还是像上次一样跑了怎么办,岂不是还要等他下一次现身?” 沈泽楠:“那还能怎么办?我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难道要这样一直跟他耗下去吗?” 顾城渊没再答话,略微思索他们刚才的对话,片刻后,他翻身撤到锁链的边缘。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肩上的白翊见他不动了,问道:“怎么了?” 看着沈泽楠一行人渐渐逼近恶鬼,顾城渊若有所思道:“那日与这鬼东西交手,那些锁链和青衣的水墙有得一拼。若不是玉龙将他打散,光靠兵器我们应该碰不到他才是。” 白翊道:“确实如此,所以呢?” “师尊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锁链变慢了。”顾城渊偶尔躲过两根铁链,忽然道,“慢到沈泽楠他们都快刺破铁链去劈他的本体了。” 白翊:“被我们耗上这么久,速度慢下来又如何?” 顾城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视线落到不断躲闪锁链的沧溟身上。 手腕粗细的锁链带着破风声劈向沧溟,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不再想着抬剑去挡,只能侧身躲闪,但锁链的数量太多,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劈中。 待那漆黑锁链猛地抽中沧溟的后背时,顾城渊立即朝恶鬼的方向看去。 只见恶鬼的动作一顿,锁链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又慢了些,趁着恶鬼转身,顾城渊瞧见了他背后果然有一道渗着黑血的伤口。 与沧溟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顾城渊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侧身抬剑斩断冲着面门而来的锁链,说了一句很没理头的话。 “师尊,魔族能弑神吗?” 白翊一愣:“什么?” 顾城渊却已经跃身而起,他侧身绕到上空冲着萧程肆大喊:“萧程肆!快把玉龙给我,我想到一个法子——” 萧程肆累个半死,没了上次的犹豫,从锁链阵中退出来,而后将玉龙扔给他:“接稳了!” 秦皖熙抬头看他:“你想到什么法子了?不是说不要轻易用玉龙吗?” 事态紧急顾城渊没有多做解释,说到底这法子他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但事到如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怎样都不是什么好退路,不如赌一次。 他展开玉龙与白翊道:“师尊,你念法诀。” 白翊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也还是将信将疑地念了。 扇面上的蛟龙破扇而出,一声龙吟便冲着那只邪物咬去,邪物见状立即将锁链收回,欲要像上次一般将自己围成一只铁球。 秦湘兰和沈墨时一同惊道:“他又要逃了!” 白翊眉头刚蹙起,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却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待他能看清时,发觉顾城渊竟然带着他从半空一跃而下,抽出利剑冲着沧溟的方向刺去! 一切就在眨眼间,快到众人只能看见空中一抹青色的残影! 一声铮鸣,利剑出鞘,下一刻,一剑穿心。 空气骤然寂静。 利剑刺破血肉,鲜红血珠顺着剑刃滴落在陈旧砖瓦上,沧溟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少年,染血嘴唇嗫嚅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与此同时,玉龙也呼啸着击破了那只铁球,恶鬼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 顾城渊将剑抽出,溅起一股血丝。 沧溟大睁着眼,缓缓倒了下去。 “……” 在场众人皆是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顾城渊喘着气,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沧溟,顿了顿,随即立刻转头,将目光投向高空那团正在溃散的黑气。 只见那恶鬼的身影在玉龙灵流的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它那充满怨恨与痛苦的血色瞳孔,在彻底消散前,似乎也朝着沧溟倒下的方向,投去了最后一眼。 “果然……”顾城渊低声道,“他们的关系当真不简单。”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但与他猜的不错,只有将两者同时斩杀,恶鬼才能彻底消散。 如果他真的没有猜错,恶鬼随着沧溟一同毙命,这案卷也该要结了。只是这上卷的人也这么没了,也不知这笔账该怎么算。 默了片刻,白翊稍微回过神来,此时才有了一丝头绪,看着顾城渊溅了血点的侧脸:“……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瞎猜的,运气罢了。” 顾城渊抬手用袖口去擦脸,却将血痕擦得更乱,衬的眉眼带上一丝血腥气:“不过……恶鬼倒是斩了,就是不知能不能结案卷。” 正当他纠结着,神像旁的青禾忽然惊呼一声,众人寻声望去,发现她的双手竟然也在跟着消散。 秦皖熙见状连忙走过去,握住她的肩膀,居然轻飘飘的,就和没有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青禾惊骇地看着自己飞速消散的手臂,放声大哭:“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还没等秦皖熙想好怎么安慰她,另一半的萧程肆忽然开口道:“整个幻境好像都要消散了。” 众人这才惊觉,脚边的地面早已开始剥落,周围景象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的化为灰烬,由下至上的化为一点点的纯白。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周围大部分都化成了纯白的幻境。 青禾一边哭着一边消散,哭声越来越弱,她想紧紧抓住秦皖熙的手,却发现自己早已没了手掌。 她先是哭,哭着哭着便不哭了,她缓缓睁开泪眼,抽噎道:“……姐姐,我是不是早就死掉了?” 望着她,秦皖熙没有回答,稍稍沉默一会,伸手揉了揉她还尚存的脑袋:“青禾不是想下山吗?哥哥姐姐也是这样上来的。” “秦姐姐……” “闭上眼睛,下次睁开眼,就在山下了。” “……” 一切都成了虚无。 秦皖熙看着那片随风而去的灰烬,顿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打量着周围:“……这又是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沈墨时道:“这是不是算是结了案卷了?” 顾城渊心中没有底,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也说不准,现在到底是结了案卷,还是他刚刚的做法让整个幻境都出了差错。 沈泽楠道:“先试试能不能联系到苏峰主吧。” 说罢他便抬手准备施展传音术,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环境中忽地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 “幻境中有厚墙阻隔,传音术传不出去的。” 众人皆是一顿,转身朝身后看去,瞧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 ……那人的脸居然与先前的沧溟一模一样,但却和恶鬼一样断了双腿。 男人满脸胡渣,浑身都透露着颓废之气,顾城渊打量着他,总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最后还是白翊沉声道:“你是那个乞丐?” 顾城渊这才想起,那日在漆黑小巷中拦住他的疯乞丐跟面前这人也太像了。 面对白翊的指认,男人没有反驳,点头承认了:“不错,那日的乞丐的确是我,不过我有名字,你们叫我邬恒便是。” 白翊望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本古籍也是你放的?” “是我。” 顾城渊也跟着道:“街上的那个小姑娘也是你?” “……” 邬恒一顿,哈哈笑了两声:“那倒不是,只是幻境中的百姓都是纸人扎的,磕磕碰碰容易坏也是常事。” “纸人?”秦皖熙疑惑道,“为何是纸人,你又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还有我们的案卷算是结了吗?” 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邬恒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抬手缓缓一挥,沈泽楠乾坤囊中的案卷便浮现在半空,慢悠悠的到了他手中。 邬恒握住案卷,那原本暗红的卷轴忽地开始转为纯白,他将案卷展开,之间原本的上折人沧溟居然变成了邬恒。 秦皖熙彻底没了头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邬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已经数不清被困在这幻境里困了多久,如今得以解脱,还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不过你做的很好。”他看着顾城渊道,“要破那层幻境,就必须要将两者一齐斩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了让你们意识到这一点,我也算是用尽了手段。” 第143页 顾城渊歪了歪头,不解道:“所以你究竟和幻境里那两人是什么关系?” 邬恒幽幽答道:“沧溟是我,那只恶鬼也是我。” “都是你?” “没错,或者说,他们只是我的两道执念。” “两道执念,一善一恶,拖得我千年不得入轮回。” 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疑惑的脸,邬恒继续道:“让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听完故事,或许就能全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衫褴褛的模样,严重划过一丝涩然,但更多的是自嘲。 “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 “我曾经,也是万人敬仰的神明。” 第91章 【残庙鬼神神烬归】13 丰和国的“丰和”, 并非是字面上的风调雨顺之意。 所谓丰和,只是“祈求”丰和,仅仅二字之差, 意义却大有不同。 千年前,丰和国傍山而建, 顺应山脉分布。虽然带了一个"国"字,但实际上连个君王也没有,只是一个由山匪地主和平民百姓组成的村落罢了。 丰和国土地贫瘠,又三番五次地闹旱灾,寻常的农作常常难以果腹,因此不少人都选择加入山匪或者去地主家干大量农活来换取一丁点粮食。 邬恒生在一户农家, 爹娘都在丰和国最大的地主手底下干活,因为能吃苦干的多, 粮食也相对其他的农民拿的多些。 老两口平日里省吃俭用, 省出来的粮食就拿去换成银子, 拿来供邬恒读书用。 但邬恒却对那些圣贤书不感兴趣, 只是望着自家田里干裂的土壤发愁。 他知道,这座山的山腰处有一片很大的湖泊, 并且上游连接着山顶覆盖着的积雪。若是将那湖泊打通挖一条水渠, 直通每家的农田,虽不能像地主家那般丰收, 但也至少不会每季都颗粒无收。 这事也不只是他知晓, 附近的人都知道并且很馋那片湖泊。 地主蛮横不讲理,与山匪联合苛刻手底下的劳工,一点不如意就是非打即骂, 并且给的粮食不算多,有时候做错了事就是白干农活。 没有人不想挖通水渠脱离地主的掌控, 但也都忌惮山匪地主的手段,怕水渠还没挖好,自己的命就没了,于是这也就成了只能想想的念头。 但事情在两年后的一场旱灾里发生了转变。 那年天干的像是要把整个世间都蒸发一般,别说平常人家的田地,就连地主的田都减产了一半。 地主勃然大怒,天灾他怨也无可奈何,只能用苛待劳工来发泄怒气。拖欠粮食直接整整拖欠了三余月,长时间的劳作加上食不果腹,多数劳工都因此丧失了性命。 邬恒的爹娘也在其中。 那次引起了无数平民百姓的愤怒,不少人接连起义,纷纷提议要将惦念已久的水渠给挖通,再也不要受地主的掌控。 邬恒早就有这个念头,心道爹娘活着没吃饱,死了怎么着也要有粮吃,于是安葬好他们的尸身后便带头去挖水渠。 但可惜命运弄人,那年水渠还没挖好天气就反常地降了暴雨,直接将那水渠冲垮,发了大水。 有了水,日子好像又能继续混下去,一场雨下得将众人气焰也浇灭不少。原先要挖水渠的人一时间又变得装聋作哑,仿佛念头从未产生过。 别人可以装聋作哑,可带头的人却不能,于是地主活生生打断了邬恒的双腿,并扬言以后若是再瞧见他还要打断他的双手。 不过好在他们还是忌惮民愤,没有痛下杀手,再加上当时有个老医者不忍见死不救,邬恒这才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自那日起,他开始用双手在地面上撑着行走,手掌磨烂了再结痂,结痂又再次磨烂,时间一长他的手也就走了形。 心中虽有怨恨,却无处申冤。想一死了之,可又常常想起爹娘死前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总是下不了决心。 所以他只好躲进山林深处。 深山中有一处残破的老庙,那是不知多少年前因为大旱百姓临时供奉的神仙,但后来不见成效便砸了神像荒破下来。 邬恒别无去处,只能在这老庙中住下。 庙中满是灰尘水痕,以及一些杂草和青苔。 邬恒注意到座台下跌落的神像还残存着半尊,尤其是在看到它也同自己一般没了双腿,不知是出于什么情感,他还是将那尊神像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邬恒望着那尊狼狈却依旧眉眼温和神性的神像,幽幽叹了口气。 “我们俩都没了双腿。”他喃喃地说着,“但你是神仙,这只是你的一尊神像而已。我不一样,我的腿没了就是没了。” “……” 屋檐上落下簌簌灰尘,发出轻微声响,除此之外,这深山老林的破庙里便再也没什么声音。 静谧又寂静。 邬恒在神像下立了许久,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庙外的天色暗了,微冷的秋风顺着破损门槛刮在邬恒单薄的身子上,他这才忽地想起原来马上要中秋了。 中秋佳节,是应该团圆的。 他抬起头,神像依旧温和地注视着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总给人怜悯众生之感。 视线中的神像渐渐变得曲折,良久,一滴泪水混着他脸颊的灰尘落下。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邬恒问道。 “若当真有神,能不能让我和爹娘团聚?” …… 世上或许有神,但邬恒知道丰和国没有,否则也不会天灾如此频繁。 在山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唯一的幸事是荒山中的野菜什么的倒是不少,邬恒除了用来填肚子,偶尔还会拿那些野菜去镇上换铜钱。 不过他怕被认出来,总要趁着天黑就去小巷里将野菜摆好,再等天黑人群散去之后才敢离开。 白日里他就拿一块破布将双腿遮住,旁人看上去也就像是盘腿坐下一般,再加上他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再看不出来往日是个少年模样,自然没有人能将他认出来。 野菜本就不好找,邬恒卖的又便宜,倒也能挣一些铜钱。 每次挣了铜板,他就等天黑去包子铺买人家剩下的包子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再揣两个回破庙里留着隔几日吃。 刚开始他觉得日子很苦,比以往还要苦,但时间长了,过习惯了,也就觉得人只要能活下去就成。 山中的野菜拔一株就少一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邬恒便自己琢磨着要种菜吃和卖。但这并不是易事,虽说山里不像山底下那么干旱,但如果想种菜也谈何容易。 能用的地也小的可怜,总的算下来,他顶破天一次也就只能种十几棵白菜。 后来觉得实在太费时间,他就干脆种起了豆芽,一年四季都吃豆芽,偶尔才吃吃野菜和馒头包子。 原本邬恒以为,这一辈子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却在两年后的雨夜里遇到了转机。 那日他正巧从镇上回来,前脚刚进庙里,后脚就难得下起了大雨,他躲进神像下方的座台底下,吃着刚揣回来的热乎馒头。 他特地还留了一个包子,难得今日包子铺剩了一个肉馅的包子,他留着想要最后吃。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砸的砖瓦砰砰作响,邬恒瞧着漏雨的屋顶,暗自朝座台里面缩了缩。 说来也好笑,这座台原本是用来堆放香火的暗匣,若是正常人定是钻不进来,可对于没了双腿的邬恒来说却是正好,甚至还能将暗板关上防止雨水渗进来。 他吃着馒头一算日子,果然又是中秋前后,往年总是在这个时候下一场大雨,随后便是旱天。 风愈发大了,庙门似乎被呼啦一声吹开,灌进来一阵湿冷的风。 邬恒嚼着馒头,刚要起身想去把门关上,顺便再把身边火盆点上取暖,却在这时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扒在座台边上的那条缝隙朝外边望去,看清了来人是一个小姑娘。 那小孩看上去也就约摸八九岁的模样,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不算差,想必家境应该还不错。 邬恒皱着眉头,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大半夜的跑进深山中的破庙里来。 他第一反应是怕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行踪,多年前那家地主寻上门来要打断他的手。可转念一想,若是地主家的孩子衣服应当不会是棉的,应该是上好的丝绸才是。 印象中向来都是这般。 那小姑娘好像在这深山里走了许久,发丝乱糟糟的,脸上也扑满了灰尘,因为下雨的缘故衣裳也有些湿了。 她哭哭啼啼地走进来,倒是知道冷,先把庙门给关上了。 “阿娘……”小姑娘靠在墙边抹着眼泪,也不知是冷了还是吓到了,浑身都在发抖,“阿青害怕,阿娘你在哪……” 座台下的邬恒瞧着她湿润的衣裳,若有所思。 这雨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停,在山中住习惯了的他自然是明白,在这种天气下湿着衣裳定是免不了一场风寒的。 第144页 那孩子看上去纤弱,不像是能抗病的。 ……说难听些,她若是发了高热死在这破庙里,他上哪收拾去。 “……” 邬恒看了看旁边的火盆,略微思索后趁着外边一声响雷,拿起火折子将火盆点燃推了出去,随后再眼疾手快迅速拉上暗板。 火舌窜起,包裹着木柴燃烧起来,照亮了半个破庙。 小姑娘原本还在哭,但这火一燃起来她就被吓得不再哭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惊恐的望向那片火光。 “……” “阿娘……这里有鬼,我想回家呜呜呜……” 邬恒:“……” 小孩缩在角落里又哭了一会,随后可能实在是太冷了才缓缓站起身,吸了吸鼻子,犹犹豫豫地朝着火盆的方向走去。 邬恒紧紧盯着她。 待走近了,她才看清座台上的那半尊神像。 温暖的火光驱散阴冷,映的那尊神像更加模糊温柔,她望着神像,愣了许久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是鬼。” 小姑娘松了口气。 “是神仙。” 看着她离座台越来越近,邬恒紧张地缓缓咬了一口馒头。 好在那孩子不曾发现这座台底下还有暗匣,只是磨磨蹭蹭地背对着邬恒坐下,在火盆旁边取暖。 等身体回温小姑娘就不哭了,也许是想说话分散些注意力,就自顾自地说给神像听。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邬恒一声不吭地听着,知晓了个大概。 这孩子叫青禾,爹娘是普通的百姓,祖父有个好手艺在地主家掌厨,平时只跟着爹娘生活。 先前连日天旱,底下的百姓似乎又打了那片湖泊的主意,但这次还没等挖水渠就被地主给抓了个正着。 那时青禾正巧拿着水桶去寻爹娘,结果一到地方就赶上了人群混乱,跌跌撞撞间就跟人群走散了,在山林里迷了路,这才误打误撞寻到这间破庙里来。 青禾说着说着,肚子忽然咕咕叫了,她不说话,垂着眼睛嘀咕了一句“好饿”。 随后她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跑到神像面前,居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邬恒望着她,好像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下一刻,青禾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十分虔诚地朝着神像拜了拜。 “山神大人,谢谢你的火盆,但是我现在好饿,能给我一点吃的吗,求求你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磕了两个头。 “……” 邬恒默默捏紧了手中的肉包子,犹豫一阵,他还是将暗板拉开一条缝,将还热乎的包子带着纸袋丢了出去。 包子滚到了火盆的不远处,青禾还在神像边找吃的,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什么吃食,还有些失望。 结果一回到火盆旁瞧见了那个纸袋,一打开竟然是圆滚滚的包子,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跑过去将包子捡起来,又回到神像面前跪下。 “神仙真的显灵了……谢谢山神大人!” 瞧着她那副模样,邬恒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心道至少她还算有礼貌,就当是自己行善积德了。 结果他刚想通,青禾却再次许愿了。 这次居然是想让他给她指路,带她下山。 这次邬恒没有办法了,他总不能这时候出去给她指路吧,先不说什么神仙不神仙,万一这孩子转头就将他的行踪告诉了地主,地主带着人来砍他的手怎么办。 气氛僵持了良久,见神像一直没有反应,青禾才叹了口气起身。 她将包子拿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没关系……能有包子已经很不错了。”青禾安慰自己说,“山神大人可能现在在忙吧,等明天我再求求他。” “也可能是我不够诚心,那下次我再诚心一点……” 邬恒困倦地靠在暗匣边上,眼睛里映着青禾的背影,心想你再诚心神仙都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因为丰和国没有神仙,刚刚的一切都是他好心帮了些忙罢了。 就像是当年那个老医者,救人总比死人好。 但唯一让他郁闷的就是他救了人,被救的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还感谢上神仙了。 困意来袭,邬恒闭上眼睛就要睡去。 “……” 神仙? 他莫名觉得好笑。 去你的什么神仙,在这庙里只有他邬恒。 第92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4 天边泛起微弱的光亮, 窗外的雨声似乎停了,只有偶尔屋檐滴落积水的声响。 山中的清晨总是透着一股冷意,座台下的邬恒打一个寒颤, 缓缓睁开眼睛。 愣上一会,无声打了个哈欠。 暴雨只在一晚之间就没了动静。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这场雨之后便是连续的旱天。这场雨带来的水倒是够用上一余月,但多数的水还是被地主占了去,普通百姓撑不了多久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去做劳工。 邬恒不由得感叹自己现在的生活虽然穷了点,但至少不用被那群山匪地主压榨,要是看开点就当是自己隐居山林了,似乎还不错。 莫名其妙笑了两声, 随后才忽然想起这庙里不止他一个人,于是连忙噤声朝缝外望去, 四下瞧了一遍却没有看见青禾的身影。 望着那已经熄灭了的火盆, 邬恒猜想她是自己出去寻找下山的路了。 这山中藤蔓树木丛生, 他平时下山的路也是精心遮掩了的, 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找得到路下山,贸然出去, 恐怕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他的破庙。 正想着青禾应该是凶多吉少, 他手碰到暗板,都快要推开了, 结果门口竟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邬恒一顿, 收手朝外面看去,看清青禾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跑进来,再看仔细些, 还能看到她怀中还抱着东西。 “运气真好,这里好多野菜, 还有豆芽呢。”青禾笑着说,“这样就不会饿肚子啦。” “……” 邬恒瞪大眼睛,不由得一阵肉疼。 那野菜他自己都没舍得吃,他还等着下一次用那些野菜换铜钱,结果就这么被青禾拔出来了。 他抽了抽嘴角。 找到豆芽也就算了,这孩子怎么找到野菜的?她这么小居然还认得那是野菜?最重要的是她居然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找回破庙里来? 邬恒气了一阵,最后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道算自己倒霉。 另一边的青禾将怀里的东西放下,拍拍身上的泥土,又一次跑到神像面前跪下许愿,希望山神能告诉她下山的路,说完还把野菜放在了座台上。 邬恒瞧着那野菜,气的没话说,明明再过一阵子野菜就能变成铜钱了……退一万步来讲,若是真的有神仙恐怕也想不到自己的贡品有朝一日还能是一株野菜吧。 “……” 沉思许久,他还是动了送青禾下山的念头,否则照这样下去他的穷日子也没法过了。 再不济,他也不能一直都待在这座台底下。 …… 几日过去,青禾这些天孜孜不倦地向神像祈祷,邬恒只有夜晚等她睡着了才敢从暗匣里出来活动活动。 对于青禾的祈祷,他只是觉得好笑,就算是这么多天不给她任何回应,她也只是认为自己不够诚心,或者就是“山神大人还在忙”。 除了好笑邬恒还隐隐有些羡慕,原来这世上不作为还有人主动为你寻找借口,就因为你是所谓的神仙。 这几日天气渐渐晴朗,温度也升高了不少,邬恒算着日子,便开始着手计划着将青禾送下山去。 前些天夜里他早就做了准备,只等着时机成熟。 也是一天清晨,青禾如往常一般起来拜了山神,随后便要前去后山里找野菜,但刚迈出门槛,她就顿住了脚步。 只见庙前的草地上摆着一串串石子,一直顺着远处摆开,一眼望不到头。 青禾愣了许久,回过神来顿时明白这是下山的路,她激动一阵,转身跑回神像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山神大人!等我下了山一定告诉大家这里有一个很灵的山神!我让祖父给山神大人修一个大大的道观!” 暗匣里的玩石头的邬恒听到这话心里一沉。 你这孩子要是带人来这里那就不是报恩了,这叫恩将仇报。 但很快他又放下心来,因为他摆的石子虽然能够下山,但是却七拐八绕的十分复杂,青禾这种小孩不可能记得住路。 青禾把庙里的野菜抱起,临走之前还留了两棵放在神像旁。 等她走远,邬恒才从暗匣中钻出来。 如果顺利的话,青禾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到镇上。 邬恒拿起神像旁的野菜,默默看了一会,忽地笑了,抬头去看神像微微俯着的脸,叹道:“现在这庙里又只有我们俩了。” …… 人算不如天算,邬恒万万没有想到,青禾居然真的能记住路。 第145页 三日之后的夜里,邬恒刚从后山回来,隔着老远就听见破庙里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心中一惊,先是以为是地主带人来找他砍手来了。结果绕到庙后一瞧,发现原本破烂的老庙居然被人收拾整洁,神像下也铺了一条绣着花纹的暗红棉布,前方还摆上了两个蒲团。 就连一直漏雨的屋檐都被补了新的瓦片。 邬恒诧异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青禾的杰作。 眼神在庙里环视一圈,果然看见了扎着小辫子的青禾,她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她的爹娘。 青禾正在人群里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神庙有多神奇,山神有多么灵验。 其他人原本是不信的,但当他们看到在荒山里失踪七日还能蹦蹦跳跳回家的青禾,也难免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真的。 青禾:“……况且你们难道还没有发现吗,每次下雨都是从这座山开始下过来,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一想,肯定就是山神大人在显灵!” 这话一出,不只是庙里的人,就连庙外的邬恒都沉默了。 这么大一顶高帽就给那尊破神像戴上了? 傻孩子,这种话谁会信。 果然,下一刻就有人质疑了:“那为啥前些年这山神就不显灵,之前又不是没有供奉过他。” 邬恒闻言心道本来就是他在装神弄鬼那当然不灵了,你们这群人赶紧该干嘛干嘛去,那些破东西也给带回去,再也不要上来。 他瞥了一眼供台上的东西,又改了主意。 吃食和屋顶上的瓦片可以留下。 面对中年男人的质疑,青禾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大伯,这就是因为你们那时不够诚心。” “不够诚心?” “当然了,我当时想下山可是一直求着山神大人连着求了好几天呢!”青禾说,“而且山神大人平时很忙的,有时候听不到你们的愿望也很正常呀。” “这里真的很灵的!山神大人还给我托过梦呢!” 邬恒:“……” 他什么时候给她托梦了? 这孩子怎么说谎呢,况且这种话真的会有人信…… “那既然这么灵,还是拜一拜吧,又没什么损失。” 邬恒:“……” 果然傻人都是成堆的。 不可置信地扯了扯嘴角,他开始垂头思索着怎么样才能将这群人通通赶下去。正想的入神,不曾注意一个老妇拿着扫帚走到窗户边。 她见窗台落了灰尘便打算拿帕子擦一擦,结果刚探身出去就瞧见了底下的邬恒。 老妇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将帕子丢出去,砸到了邬恒的脑袋上。 邬恒也吓了一跳,抬头与那老妇对视一眼,立即愣在原地。 庙里的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走过来看看是怎么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围在窗边,也都瞧见了窗外的邬恒。 气氛沉默一瞬。 “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开口问道。 “什么什么东西,这是个人啊,我的老天爷。” “你是谁啊,怎么在这?” “……” 邬恒望着这群人,额头冒了冷汗。 他是谁。 他除了邬恒还能是谁。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地紧张,他极力保持镇定,面上一片平静,脑子却转的飞快。 恍惚间,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那尊神像的背影,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成了,也许就不用再过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日子…… 心中纠结一阵,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眼,直视着人群。 “……我是谁?” 邬恒尽量以一种威严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还没问你们是谁,来我神君的庙里做什么?” 老妇瞅着他,一脸怀疑:“什么神君?你这人咋一直坐着说话,为什么不站起来。” 这也太冒昧了,邬恒皱起眉,差点骂人的话脱口而出:“……你以为我不想?”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意识到什么,探头出去一看,发现了他与神像一样断了腿。 有个老翁看着他的断腿,然后又转身看了看烛火中的神像,原本耷拉着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他他……你们不觉得他跟那尊神像很像吗?” 直到这句话出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来回打量着邬恒和神像,低声议论起来。 正巧此时青禾也闻声跑了过来,邬恒瞧见她就明白机会来了,他抬头迎着烛光,指了指人群中的小姑娘。 “青禾,你受了神君的恩惠,就是这般还愿的?” “……?” 青禾原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钻进人群却忽地被邬恒点名,更是摸不着头脑。 愣了一下,她指指自己:“你认得我?” 邬恒哼笑一声,全然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拔了山神大人那么多野菜,我都看在眼里。” “野菜?”青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拔了野菜?” ……我连你拔了多少棵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现在不是说野菜的时候,邬恒朝窗台边的大爷伸出手:“你先拉我上去。” 大爷瞅他一眼,半信半疑地照做。 当众人看清他的全身时不由得都沉默下来。 他这副模样,尤其是那断腿,也太像供台上的那尊神像了。 不顾众人探究的目光,邬恒气定神闲地穿过人群,装模作样地打量起那些新添的物件,叹道:“还算诚心,不错。”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并且行为怪异的人,众人自然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快,人群中就有人认出了他,疑惑道:“嘶……我好像在哪看见过你,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刚才就觉得他眼熟,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他……人老了记性也不好,想不起来了。” “怪了,我瞧着也眼熟哇。” “……” 闻言,邬恒心间骤然一紧。 原本他以为,这群人会认出来自己是邬恒,眼下这情景,若是被戳穿他定然下不来台。 可如今他也没了别的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立在神像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煎熬许久却换来一句:“这不是在那个巷子里卖野菜的那人吗?” “诶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就记起来了,就是卖野菜那小子。” “我也有印象,我家老婆子还在他那里买过野菜。” “……” 邬恒松了一口气。 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绞尽脑汁地编着能够暂且将人忽悠过去的谎话。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灵光一现。 “……什么卖野菜。”邬恒缓缓开口。 他一说话,原本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下来,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现在连日干旱粮食紧缺,我若是当真为了银子而去,为何只收铜钱?” 没人搭话,面面相觑一番,竟然还真的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 青禾倒是没见过他卖野菜,但听他这样说也不免有些好奇,问道:“卖东西不图银子,那你图什么?” 邬恒看她一眼,陡然正了音色,郑重吐出两个字。 “济世。” “……” 哄然大笑。 有人指着他:“就那么点破野菜,也能叫济世?” 这群人丝毫不给面子,邬恒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自然不止这些野菜。” “那除了野菜,你还卖过什么?” “丰和国向来干旱,原本是一滴水都不曾有的。” 邬恒脑海中回想着早些年看过的话本子,一本正经地胡说:“但有了这座山和山神大人就不一样了,你们每年中秋前后落的那场雨都是山神大人辛苦求来的,否则照你们这情景,丰和国恐怕早就灭国了。”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但太过于玄幻,有人还是不信:“要是你说的是真的,山神为啥不多下几次雨?” 邬恒理所当然道:“你们都不供奉山神,没有信徒,山神大人能求来一场大雨都不错了。” 一个大娘出言道:“我们咋没供奉?前些年我们不是也供奉他了,也没啥用啊。” 邬恒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在神牌上刻着的字迹上,又开始不动声色地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才道:“你们供奉神仙却连山神大人的名字都搞错了。” “他一个山神不叫镇岳神君叫什么?” 邬恒半走半爬地过去,伸手将那个神牌拿走:“山神大人虽是山神,能力却不止于此,上到风调雨顺,下至凡间琐事,他都能掌管一二。” “这么厉害?”青禾一直安静听着,听到这里才出声,“那他叫什么名字呀。” 邬恒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沧溟。” 第146页 气氛安静一瞬,先前要擦窗户的老妇回过神来,终于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指着他道:“那你是谁?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 “……” 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想知道他是谁。 邬恒烦躁地暗自思索。 从先前他就在想自己应该是谁,但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身份,绕了一个大圈子结果又绕回来了。 他总不能说他就是神仙吧? 无奈一瞬,邬恒只能选择打个马虎眼忽悠过去。 “不要问我是谁,你们只用知道,我是沧溟神君在丰和国的第一位信徒。” “……” 言毕,邬恒心道要是再这样问下去他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露馅了,于是当即就开始挥手将他们一个个赶出庙外。 “谁让你们进来的,去去去,莫要扰了神君的安宁——” 众人稀里糊涂地被赶了出去,在邬恒关门的最后一刻,人群中的青禾回过神,忙跑过去抵住门板。 邬恒瞪着她:“你还要干什么?我这里没野菜了。” 青禾连忙道:“我不拔山神大人的野菜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 青禾顿了顿,然后认真地跟他说:“你可以帮我谢谢山神大人吗,如果可以,我想当他的第二个信徒。” 邬恒此刻只想赶紧把人赶出去,保住自己的小命,他把她的手拨开,胡乱应下:“有空我就帮你说,去去去,你爹娘在外边等你呢,赶紧回去吧。” 青禾却还是不走,又问:“那你这山神庙还开吗?我们可不可以来拜山神?” 闻言,邬恒想起了桌上的那些新鲜水果,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斟酌一番他还是道:“山神当然能拜,但带来的贡品别太多,多了山神大人不收。” 青禾点点头,邬恒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来的太早了也不行。” 青禾:“为什么?” “山神也要睡觉。” 说罢就彻底关上了庙门。 门外的青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瞧里边真的没了动静,她才转身跑向她的爹娘。 “沧溟说能拜这里的山神,只不过贡品不能带太多,也不能大早上的来。” “你说谁?沧溟说的?” “啊,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山神要是真的,名字忌讳可多了。” “可是他可以替我谢谢山神大人,他应该也是个半仙吧?” “那你叫他半仙就行,可别口无遮拦地直呼名字……” “好吧……” “……” 人群渐渐远去,庙里的邬恒心跳的飞快,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愣愣地望着那尊神像,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忽然笑出了声,脱力般地缓缓靠在座台旁坐下来:“……如果真的有神仙,我连名字都给你改了,你不会降天雷劈死我吧?” 庙里安静的只有蜡烛燃烧的滋滋声,邬恒笑意减淡了些,伸手拿了一个苹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他舔了舔嘴唇:“以后的日子,咱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帮你拉信徒,你管我的饭吃。” “如果你是真的神仙,他们要是祈愿你就帮个忙,这样咱俩都好。” “否则我就活不长了。” 邬恒说到这里收起了笑,看着神像那张模糊的快要看不清五官的脸,感叹道:“在这庙里待了这么长的日子,对你这块破石头还真有些感情了。” 无言片刻,他又补充道。 “不过要是瞧着有什么不对,我一定会丢下你自己逃命的。” 第93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5 这法子虽是阴险了些, 但确实能过上不错的日子。起初邬恒还有些提心吊胆,可时日一长都相安无事,他也就渐渐放宽了心。 原本他以为那番吹牛不打草稿的话人们当下半信半疑的信了, 就算回去反应过来,把他当个江湖骗子也就罢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 过了一两天还真有人来他的破庙里拜那尊神像。 不过他们都是晚上前来,邬恒转念一想,猜到那些百姓应该是背着地主山匪偷偷来拜的山神。 自从他上次说了这山神什么都管之后,他每天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祈愿。 什么姻缘婚嫁,盼别人好的咒别人的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祈求降雨和庄稼能丰收。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群人就是打着“反正拜了也不吃亏”的心态来的,倒也不求这山神有多灵验。 偶尔有几个来还愿的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 反正跟邬恒和山神没有半铜钱关系。 久而久之, 这庙也在街巷间成了一种闲谈, 谁要是有求了就去拜一拜, 若是成了就还愿,没成也就一笑而过。 再不济就是像青禾那样怨自己不够诚心。 总之邬恒再也不用过之前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每日也就是扫扫庙宇, 收拾收拾贡品的果子,带到街上去发给那些比他更苦的乞丐, 好不悠闲。 他现在也不担心谁能将他认出来, 毕竟那事都过去了将近十年,谁还会记得那个邬恒,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了个半仙的身份。 不过说到青禾, 在这期间青禾倒是令人意外的没有常来,除了刚开始那一阵子来过一两趟, 其余的时间就没再见过她。 对此邬恒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还想当山神的第二个信徒呢,一点都不诚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季不知轮回了多少转,那些偶尔实现祈愿的人越来越多,信徒也渐渐多了起来。 昔日的破败庙宇也被他们一点一点地修缮成还能看得过去的道观。 就连那尊断腿神像都重新塑了一尊完整的。 虽然邬恒不太乐意,觉得神像自己先过上了有腿的日子,但他到底没有拦着,因为在这几年的时间中,他已经快要把神像当成自己的神像了。 反正那些人供奉沧溟就像供奉他一样,有时为了对得起这个道观,邬恒还要装模作样地进行祈雨祭祀。 也不知是什么巧合,自那日胡说八道之后,这丰和国还真的太平了几年,虽说没有降多少雨,至少不像之前动不动就旱的让人活不下去。 这样一来,邬恒还真就觉得自己是个当神仙的好苗子。有时候夜深人静了他还在想,说不定他以后还真能飞升成神呢。 虽然这些名号和日子都是骗来的,可他这些年里也做了不少好事,也算积了德,盘算一番就功过相抵了。 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邬恒以为自己终于要安稳下来,直到他几年后再次遇见了青禾。 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几乎已经快要记不清青禾长什么样子,记忆中只有依稀的轮廓。 但当她身穿扎眼的大红喜服从漫漫黑夜中冲进道观时,不知怎的,邬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四季轮换几载,昔日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她脸上涂抹着胭脂,和身上的喜服一点都不相称,增添了几分不合适的成熟气韵。 那时邬恒都快要将观门关上了,瞧见她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跑来,鬼使神差地给她留了门。 青禾疾步跑进来,汗水黏着凌乱的发丝,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才看向神像,以及神像旁的邬恒。 邬恒认出她:“你是青禾?” 青禾点了点头。 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 “你不是要当沧溟的第二个信徒吗。”邬恒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来,山神大人早就不认你了。” 原本说这句话只是想逗逗她,但哪成想青禾听后居然忽地掉了眼泪,刚开始还压抑着哭,但到了后面她竟直接蹲下来将脸埋在膝头哭。 邬恒一愣,还道她这么不禁逗,怎么能哭成这样,于是拿着手帕赶紧过去。 “我逗你玩的,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哭到大?” 青禾肩膀不住耸动,邬恒将帕子递给她:“你怎么穿成这样来道观?” 青禾接过手帕,抬头在脸上胡乱擦着,脸颊湿漉漉的,望着邬恒没有答话。 直到手帕将胭脂擦去,邬恒才看清了她脸上的青乌。 “……” 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由得神色凝重了些。青禾这时候也没哭了,含糊地嘀咕一句:“半仙儿,我明天要成亲了。” 邬恒:“你穿成这样,不用说我也知道。” 青禾没说话。 邬恒看她一眼:“但是你看起来跟个娃娃一样,一点都不像要成亲的模样。” 这话的确不假,青禾眉眼间尚存稚气,与身上的喜服有种难言的别扭。他以为只是她长的显小了些,但青禾却道:“我今年十三。” “……” 邬恒更奇怪了:“这么早成什么亲,为什么不再等两年?” 青禾抽噎道:“李常平的病治不好,要我明天嫁过去给他们家冲喜。” 邬恒闻言不吭声了。 第147页 李常平是地主家的儿子,为人蛮横不讲理,前两年遭报应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治不好病根,之前在他的道观里求过香但没什么作用。 这两年没听着动静,邬恒还以为他们不治了,原来是在这等着。 “为什么是你?”邬恒问她。 青禾答道:“是我祖父,他为了当后厨掌事,把我送给李家了。” 邬恒不解道:“你爹娘呢,这么混蛋的主意,他们能同意?” 青禾顿住,随后鼻子一酸又要哭了:“我爹娘被李昌打死了……” “……” 见此情景,邬恒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估计是那老畜生见青禾爹娘阻拦便痛下杀手了,青禾没了爹娘只有听她祖父的话,其余的别无选择。 “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李常平打的最多。”青禾道,“但是祖父也要打我,只要我一哭他就打我,我不愿意嫁过去他就拿烧火棍打我,我实在受不了才答应嫁过去的。” “如果只是嫁过去,我也就认了,不就是挨打吗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今天试喜服的时候偷听到侍女说,等我嫁过去,李常平就会打死我,用我的命去他的灾。” 青禾浑身发抖,声音闷在嗓子里,压抑着哭声:“这可是会没命的,所以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 泪水打湿眼睫,她望向神像,随后又看着邬恒:“……我来这儿是祈福的,你刚刚说山神大人不认我了,是真的吗?” 邬恒沉默一会,摇了摇头:“我说了是逗你的,你要祈什么福?” 青禾听见他的回答,似是松了一口气,闷声道:“我还想活着。” “……” “来道观祈福你就能活着?”邬恒道,“真把这里当神观了?” 这回换青禾沉默,她垂着眼睛愣愣地出神,无法反驳邬恒的话。 她又怎么不明白,就算今晚在这里祈了福,明天该来的还是会来,从爹娘被李昌打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出路了。 灯花默默摇曳着,庙里只剩下蜡油滋滋作响的声音,偶尔还会噼啪一声炸出点点火星。 邬恒这时也不急着闭门,想着做个好人多收留她一会。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说些苍白的安慰,却不料此时在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皆是一愣,还未等他们认真去分辨那声音的源头,庙门外就传来恶声恶气的吆喝。 “青禾,你在这里吧?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出来赶紧跟我回去,否则也不必等明天了……” 门外的人拖长了语调,下一刻,一张煞气横生的脸从门外探进来,直勾勾盯着两人。 “我今晚就能打死你。” “……!” 青禾看着那张噩梦般的脸,霎时白了脸色。 那股苍白就连殷红的胭脂都掩盖不住,她愣愣地呆在原地,眼前只有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其余的什么也感知不到。 邬恒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他与此事没有什么关系,但当他看见李常平时还是忍不住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当年大旱要不是这厮提议苛扣劳工粮食,他的爹娘也不会活活饿死,弑亲之仇如今再见,邬恒又怎能不恨。 李常平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阴森森地笑了笑,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小厮绕到李常平的身后,抬着他的木椅将他整个人都抬了进来。 瞧见那搭在椅子上的双腿,邬恒扬了扬眉。 怪不得这几年李常平不出来为非作歹,原来是出不了门。 真是恶人有恶报。 李常平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邬恒,随意道:“你就是那个半仙?” 邬恒瞥了回去:“是我,李少爷大半夜跑到我观里来做什么?” 李常平嗤笑,伸手指着他身旁的青禾:“我还没问半仙呢,我明天的新娘子怎么大半夜地跑来找你了?” 邬恒没回话,青禾则是浑身发抖地下意识朝邬恒那边挪了一步。 李常平见状瞬间沉了脸色,他拨着木轮缓缓靠过去,一把推开邬恒,停在了青禾面前。 “青禾,你还在怕我?” 青禾低着头,双眼大睁满是惊恐。 李常平冷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这么怕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毫无征兆地抬手,猛然扇了青禾一巴掌。 青禾直接被扇倒在地,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疼,她捂着红肿的脸,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你不是爱偷听吗?”李常平说,“你知道我明天要打死你所以你就跑了?” “……” 见她沉默,李常平再一次抬起了手,青禾吓地立马抬头道:“我只是来祈福的,不是想逃跑,你不信可以问半仙——” 李常平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的邬恒:“是这样吗半仙?” 邬恒:“……是。” “她祈了什么福?” “……” 邬恒下意识看了一眼青禾,一时不敢轻易开口,青禾见状也赶忙道:“我求的是你的病根能痊愈,我只求了这个!” 啪,又是一巴掌。 “我跟半仙说话,让你插嘴了吗?” “……” 那两巴掌的力道很大,青禾已经被扇的脑袋发晕,嘴角皲裂渗出鲜血,漫进嘴里是铁锈般的苦涩,她流下两行泪,眼皮开始发沉。 邬恒此刻也看不下去了,沉声开口道:“在神像面前李少爷还是注意一些,你如此行径,担心要遭天谴。” 李常平闻言哈哈笑了:“天谴?” “我给你脸面叫你一声半仙,你还以为我跟我爹一样信你这些神神鬼鬼?”他猖狂道,“要我说,你这破神仙在丰和国还不如我的权力大。” “我李常平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这么多年来无一例外,你觉得你这野路来的神仙能拦得住我?” “……” 邬恒捏紧了拳头,却也没有反驳。 李常平的狠辣他当年见识过,在丰和国宁愿得罪李昌都不能得罪李常平,其一是李昌对他这个儿子十分溺爱,不管是什么无理的要求几乎都是有求必应。 其二就是这人报复心极强,即使是这么多年没有在街上抛头露面,但要是听见有人说他的闲话,无一例外都是被拔了舌头。 所以他所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是自大,在这丰和国,李常平确实要比他这个野路神仙沧溟更让人忌惮。 气氛一直沉默着,李常平见他不再反驳,又靠回了椅背:“行了,闹了这么久,赶紧跟我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儿还得嫁给我冲喜呢。” 说罢他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立即上前抓起青禾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架起来。 李常平拨着木轮转身:“走了啊,半仙。” “……” 邬恒眼中映着三个人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神色。 青禾似乎已经麻木,被架着也不挣扎。只不过在走到门前的那段路程中,她微微侧过脸,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猩红的双眼,望着邬恒的方向,眼神绝望又带着不甘。 邬恒躲开她的视线,垂下了头,不再看她。 虽说青禾的遭遇着实让人感到愤慨,但他的日子才刚刚安稳下来,实在不想贸然掺和这趟浑水。 那年在破庙里就救过她一次,都说好人有福报,现在他有了这样的好日子过,也没有必要冒险再为她出头了。 想到这里,邬恒闭上眼转身,心道人各有命数,要怪也只能怪青禾命太差了。 活的这么苦,早点下去投胎也未免不是一件坏事。 “……” 身处门口的青禾看见邬恒转过身,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她盯着脚下向后移动的砖瓦,早已认命的心中却还是徒劳地祈求着各路神仙。 ……会有神仙恰好在此时闲来无事,正巧听见她的祈愿,而后一怒之下降下天雷劈死李常平吗?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会的。 她要死了,运气差的话,都等不到明天,因为李常平回去一定会打死她的。 青禾微微深吸一口气,心想如果死掉了,下辈子投胎她才不要在丰和国这种地方。 她要当富人家的小姐,有吃不完的糖果糕点和看不完的话本子…… 正想着这些没理头的东西,身后突兀地响起一声脆响,青禾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锢在腰间的手臂一松。 紧接着,她的手腕被抓住,而后猛地向后拽去! 天旋地转,等她再次能看清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庙里的砖板上,抬眼一瞧,看见了正在落门栓的邬恒。 青禾愣在原地。 “半仙儿……” 见青禾在地上愣着,邬恒急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东西来堵门啊,否则别说你了,我都得搭进去!” 青禾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将庙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堵在了门后。 第148页 门外的李常平看着捂着屁股龇牙咧嘴的小厮,冷着脸道:“你这废物在抽什么风?” 小厮从肉里拔出一只竹片,满脸痛色:“少爷,这小子捅小的屁股……” “把门给我撞开。”李常平说,“否则今晚就先杀了你。” 小厮闻言不敢再耽搁,赶紧忍着疼用肩膀去撞那扇木门。 这一撞把里面的两人吓得不轻,青禾缩在神像旁,嘴里念叨着什么,邬恒见状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求神仙,你还不如求求这门大爷能结实一点。” 青禾看着晃动的门板,欲哭无泪:“我怎么觉得这门根本拦不住他们?” 邬恒不置可否,干脆与外面的人道:“这门一时半会你也撞不开,要不然就算了吧,你劝劝你家少爷,没腿就没腿,我没腿这么多年还不是活的好好的,平添杀孽死后是会下地狱的!” 小厮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但这话恐怕刚说出口自己就能被李常平杀了全家老小,于是他不理邬恒,只是卯足了劲去撞门。 见劝说无果,邬恒也只能叹了一口气,开始祈祷这门能结实一点。 早知道当时就不省那点银子,给这道观装一个好点的门了! 时间焦灼地流逝,里外四个人皆是心思各异地望着那扇门。 不知小厮到底撞了多久,门板终于不堪重负地被撞开,折碎的木片顺着门板轰然倒地,小厮一个趔趄摔在两人面前。 “……” 李常平挥着袖子扇散了灰尘,看着里面的邬恒道:“我又改变主意了,今天晚上我先杀你这个半仙好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厮:“你躺那干什么?起来弄死他。” 小厮先前撞了那么久的门,气喘的厉害,但听了李常平的话,也只能赶紧起身捋起袖子挥拳朝邬恒打去。 邬恒哪是这人的对手,只躲了两下就被他按在地上像是打沙袋似的一拳拳打着。 没两下邬恒的脸就肿的跟青禾差不多了,青禾受不了地哭喊:“不要打他了!我跟你回去还不成吗!你居然连神仙的人都敢打……你打死我好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常平嗤笑:“要怪就怪他给脸不要,非要逞英雄,你放心,你俩在下边还能见着。” 小厮打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余光瞥了一眼神像,有些犹豫:“少爷,真的要往死里打?” 李常平道:“你想替他?” 小厮不吭声,立即挥起拳头继续打。 邬恒眼前发黑,有那么一瞬间还真觉得自己要被这样打死了,他尝试挣脱却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的手胡乱的在地上抓着,恍惚间他抓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那东西就朝身上那人的脸上招呼。 只听见噗嗤一声,似乎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小厮停了手,开始惨叫起来。 邬恒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手里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狠扎。 他眼睛肿着,一时睁不开,却觉得这样在黑暗里莫名的痛快。 他迷迷糊糊却又快又狠地扎着,手中的湿润越来越多,滑腻腻的,已经快要拿不住手中的东西。 “……” 庙里莫名的安静了,听不见任何声音。 邬恒停下来,努力地睁开了眼睛,只看见一片红灿灿的景象。 一看双手,原来手里拿的是一片碎木条。 他顿了顿,微微转头去看墙角的青禾。 青禾惊恐地瞪大眼睛,不敢说话。 他又看向了门外的李常平。 李常平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邬恒看了他一会,嘴角竟是勾起一丝弧度,拿着手里的东西缓缓朝他爬过去。 “……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要杀我吗。” 邬恒满身是血,脸肿的像个猪头,看起来着实有些骇人,他一点一点地靠近李常平:“来啊,我俩都没腿,公平。” 李常平脸色阴沉却有些惧意。 所谓老实的怕闹事的,闹事的怕不要命的,看这情况,邬恒现在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邬恒死了不要紧,可他李常平还没活够。 眼看着邬恒离自己越来越近,李常平咬牙丢下一句“你等着”,随后立即转身拨着木轮跑了。 “……” 手中的木条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邬恒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 气氛诡异的安静半晌。 邬恒转头,青禾还是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血人,哑声开口道:“怕什么,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又不会杀你。” 青禾没吭声。 “你先跟我一起把他抬出去埋了,然后去后院拿个水桶来,把地板上的血洗干净。” 青禾深吸一口气,还是依言去做了。 …… 两人好一阵忙活,等他们弄好一切天都快亮了,邬恒把自己身上的血擦干净,瞥了不知第几次欲言又止的青禾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 青禾有些犹豫,又磨蹭许久才道:“我可以跟着你吗?” 邬恒没有答话,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青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没地方去了,能不能跟着你一起看守道观。” “……” 见他不说话,青禾又补充道:“我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还可以帮你打打杂。” 邬恒看了她许久,没有拒绝:“李常平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估计这道观也开不了多久了,你若是愿意就留下来吧。” “……” 青禾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垂着头没有开口。 邬恒:“怎么了?” “对不起啊,半仙儿。”青禾轻声说,“是我连累你了。” 邬恒皱了皱眉。 连累? 说实在的,要不是青禾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荒山里吃野菜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英雄事迹跟他没关系,但见死不救的事情他这个半仙还做不到。 反正他烂命一条,风光几年也够了,做人还是不能没良心。 “要是觉得连累了我就给我做早饭去。” 邬恒语气轻松道:“不然还没等李常平找过来,我就先饿死了。” 青禾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了:“好。” 第94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6 邬恒原以为李常平很快就能找上门来, 毕竟按照他的脾性受了这种气,是杀人都不足以泄愤的。 与他预想不同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都出奇的平静。 道观除了那扇门是真的破了, 其余的一切如常,丝毫没有听到一点李常平的动静。 这种情形, 也在邬恒的预料之中。 他那时敢出手救下青禾,就是因为李昌那人很是相信这些鬼神之说。李常平在神像面前造次,甚至还闹出了人命,这种事情可是大不敬。 这样一来,李昌定会觉得他冲撞了神明,李常平说什么他也会掂量掂量再答应。 别人邬恒不清楚, 但他这个半仙身份除去青禾也就是那李昌相信了。 所以归根结底邬恒还是在赌,他在赌这一次李昌不会放任李常平。 相安无事又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 直到第五日时, 邬恒等来了一封传信。 那封信是用的血红信袋, 一早就静静的被人放在新修庙门前, 还是青禾清扫道观门前落叶时瞧见的。 邬恒拿着那封信封,忐忑地抖开信纸, 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半仙, 近来可好?」 「很不巧,我这里有个坏消息。我爹说了, 你虽然是沧溟神君的人, 但始终还是杀了我们李家的人,我们可以不计较,你也得拿出一点诚意。」 「距离中秋那场雨也有些时日了, 若是半仙可以在三日内求得沧溟神君降雨,那个下人也是死的有些价值, 我也就不再为难你和青禾。」 「当然,若是三日之后丰和国没有降雨,那我可就要你们二人的命来祭天求雨了,你也别怪我,都是为了百姓罢了。」 「静候佳音,半仙。」 “……” 看到这里,邬恒原本侥幸的心理顿时散的无影无踪。 看来李常平是在怀疑他的身份了,想要借此试探他究竟是不是传言中的半仙。 三日之后降雨,如此着急,一看就是李常平定的期限。短短三天,他又不是真神仙,如何能够真的让老天爷下雨? 邬恒心凉的透底,手中的信纸被捏得起皱。 三日…… 降雨是不可能了,但这个时间逃跑还是绰绰有余的。 念头刚出,邬恒就已经将信纸一扔,转头去收拾行李准备早点跑路。 青禾不明所以,她把信纸捡起来自己看,越看越欣喜,于是追在邬恒身后道:“半仙儿……你是在准备求雨的法器吗……这个信纸要留起来,否则李常平会不认账的。” 第149页 邬恒没有答话,只是将包袱摊开,胡乱往里面塞着行李。 青禾眉梢扬着又道:“以往的祭祀我都看不着,但听伙房的那些下人说可热闹了,这次我终于可以亲眼看一次。” 邬恒撩开门帘,准备去卧房拿几件衣裳路上换,青禾见状又跟着过去:“半仙……你怎么只装衣裳?这么多,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半仙儿……”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邬恒受不了地停下来打断她,“我不是去求雨的。” 青禾一愣:“不去求雨?那你去干什么?” 邬恒简洁道:“逃命。” 说罢他又转身继续收拾包袱。 青禾在原地呆了许久,始终没想明白,追上去问道:“为什么不求雨?为什么要逃命?” 邬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好垂头将衣裳一件件叠好,装进包袱。 见他不说话,青禾急了:“你说话啊,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要逃命?你不是半仙吗,为什么不求雨?” “你只要求雨李常平就放过我们了……” “你……” “因为我不是半仙!” “……” 邬恒看着她,低声喊着,脸因为用力而显得涨红:“我就是个破要饭的,我撒谎了,没有半仙也没有沧溟,这一切都是我编的!” “我根本求不了雨,李常平也怀疑我了,所以他才会写这封信,所以我才要逃命,这样说你懂了吗?” “……” 看着青禾脸上呆滞的神情,邬恒吸了一口气,刚准备绕开她,青禾却开口道:“你骗人,当年明明就有山神大人,沧溟是真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骗你。” “你就是骗我。” 邬恒无可奈何,只能破罐子破摔。 “那年给你的包子是我拔野菜换铜钱买来的,我瞧你可怜所以才分给你了!” 邬恒说着,拉着她走到了神像背后,一把拉开许久没用过的暗匣,指着那里道:“我当时就躲在这里,你下山的路也是我用石子给你摆的,根本就没有山神,一切都是我干的,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不是……” 见她执意不信,邬恒也不再费劲地给她解释,叹了一口气就要走。 青禾拽住他:“你别走。” 邬恒:“我不走我等死吗?” 青禾红着眼眶,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你也走啊。”邬恒头都大了,“你别哭行不行?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收拾东西。” 青禾一听原来是要一起走,哭声一顿,大睁着眼睛:“你要带着我吗?” “是是是,带着你,赶紧去收拾好不好?” “好,你等我,我很快的。” “……” 没等到回答,青禾以为邬恒趁她回头丢下自己跑了,连忙去转身去确认。 但这一看,就犹如一道天雷劈在了身上,浑身冰凉,动不了分毫。 只见庙门前不知何时站满了人,而那群人为首的正是李常平。 他靠在椅背上,一脸戏谑偏偏还要装作无辜。 “我说瞧一眼信送到半仙手上没有,不巧听见你们吵架,我刚刚听你们说什么骗子,什么假的。” 他掠过青禾苍白的脸色,视线落在邬恒手上的包袱,意味深长道:“好像谁还要逃命?” 邬恒脸色苍白,死死望着他:“你听错了。” 李常平嗤笑,没有搭理他,反而自顾自地拨着轮椅,停在了那尊神像面前。 他伸手从香筒中抽了三根香,点燃了,插进香炉中。 白烟袅袅向上飘散,李常平隐在烟雾里,双手合十拜了拜:“跟我去府里做客吧,半仙。” 言毕不等邬恒反应,门外的下人便纷纷踏进来,抓住他的胳膊一扭就将他架起,而后在他头上套了一个麻袋,生生被扛了起来。 见两个人都在奋力挣扎,李常平笑了,苍白狠厉的脸上透露着丝丝煞气,他挥了挥手。 扛着邬恒和青禾的两个下人会意,抬手将他们劈晕了过去。 李常平轻飘飘地道:“走吧,回去冲喜。” …… 等邬恒再次醒来,自己正身处一间阴暗的空房里,脖颈一阵酸痛,龇牙咧嘴一番,他只能扶着墙起身。 一转头瞧见了门边的青禾。 此时天色已晚,月光透过门缝落在空房里,青禾蹲在黑暗里,邬恒瞧不清她。 “……你醒了?” 青禾哑着嗓子开口,邬恒心中一沉,起身朝青禾靠过去。 “你别过来。” “……”邬恒望着那团黑乎乎的影子,皱了皱眉,“他又打你了?” “嗯,门口有李常平给你的饭菜,你醒了就吃点吧。” 闻言,邬恒朝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食盒,他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鱼有肉还有酒。 “……这是什么意思。”邬恒道,“断头饭?” 原本他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料青禾居然回答了他:“断头饭。” 邬恒:“……断头饭?” 青禾:“嗯。” “多久的事?” “子时。” 邬恒一顿:“什么意思?” 青禾叹了一口气:“子时,他们要当众烧死你这个假神仙。” 邬恒沉默了。 断头饭……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落在那丰盛的断头饭上,无言许久,邬恒释怀一笑,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断头饭就断头饭吧,他现在也不在乎这是李常平的羞辱之举,拿起酒壶就猛地灌下一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刺激又痛快,他喟叹一声,又吃了一口肉。 青禾在另一边看着他,忽然道:“对不起。” 邬恒浑然不在意:“别说对不起了,我早就该死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年说的有模有样的,我还风光不了这几年。” 说完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呢?” 青禾:“什么?” “他们打算怎么对你?” “李常平说,让我去点火。”青禾声音更小了,“让我烧死你,他就放过我。” “……” 邬恒捏着酒壶的手缓缓收紧,良久才道:“那挺好,至少我们当中能活一个。” 青禾没有接话,只是又道了一句:“对不起。” …… 子时。 夜色深沉,明明是大旱的天气,却让人觉得莫名潮湿,压的人喘不过气。 前后左右都是李家的下人,邬恒被架着,缓缓在百姓中间移动。 夜里沉寂的可怕,只有靴子踩在干裂沙土上发出的簌簌声,听的人牙齿发酸。 邬恒望着前方的火刑架,走近了,他看见李常平,还有李常平身边的青禾。 定定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便越过二人,被小厮绑上了火刑架。 邬恒没有双腿倒来的方便,锁链只用捆住双手,以及他的腰间。 他面对底下的人群,视线扫过那一张张脸,他看到的有怀疑,有愤恨,有不忍,也有麻木。 但他们都出奇一致的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连低声议论也不敢。因为他们都知晓,这个人是李常平铁定要烧死的。 “……” 等小厮们将油泼在邬恒身上后,李常平终于动了,他坐直了身子,笑道:“那顿饭怎么样?” 邬恒恍惚地看着他,也咧嘴笑了:“厨子不错,就是酒少了点。” 李常平点了点头:“是不错,青禾亲手给你做的。” “……” “她的厨艺可是跟她祖父学的。”李常平侧脸去看青禾,“除了我,也就你吃过了,是不是啊青禾?” 青禾低着头,手捏着衣角,低低应了一声。 “半仙,我查过你了。”李常平继续道,“你是十几年前挖水渠被我打断双腿的那人吧,好像叫什么……邬恒?”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倒是好大的胆子,连神仙都敢装。” “本来不想戳穿你,结果你非要逞英雄,我李常平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人。” 邬恒垂着头不想搭理他,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这点脸面干什么。 李常平见他沉默,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忽然道:“半仙,你想活着吗?” 邬恒嗤笑:“这个时候了,你说这些屁话干什么。”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李常平残忍地笑着,“你若是想活也可以,亲手杀了青禾,我便放你离开。” 青禾猛地一颤,她抓着衣袖,一点点抬眼去看邬恒。 恰好此时邬恒也在看她,两人猝不及防对视,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李常平似乎十分享受这样玩弄别人性命,哈哈笑道:“当然,我也对青禾说了同样的话,想必她也告诉你了,时间不等人,你们俩做个决定吧。” 第150页 “是你杀死她,还是她烧死你?” “……” 邬恒眼睛盯着那个苦兮兮的小姑娘:“……我能说一句话吗,很早之前就想说了。” 李常平欣然应允:“但说无妨。” 邬恒:“李常平,你坏事做尽,你他妈全家绝后,将来只能投畜牲道,给我做牛马当猪狗……” “……” 李常平什么时候被这样骂过,一瞬间脸色彻底黑了,额头青筋凸起,他冷笑道:“看来你是做出选择了。” 邬恒骂得起劲,污言秽语一刻不停,李常平瞥了一眼青禾:“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点火?” 青禾抿了抿唇,一手捏着衣角,一手接过身旁小厮递过来的火折子。 她抬眼,满是伤痕的脸上透露着一丝悲戚,待靠近了,火折子燃起火光,映着她闪着细光的眼睛。 火焰刺眼,温度灼人,她望着邬恒,火折子离被泼了油的木柴越来越近。 “半仙儿,你先走着。” 青禾轻声说,火焰触及到的那些木柴,顿时如同毒蛇一般向上吞噬,油和木柴被烧的噼啪作响,邬恒只是一瞬间就被火光吞没。 身上那灼人的痛,邬恒咬着牙,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 青禾侧过头后退一步,袖中似是亮了一抹光晕,她将火折子灭了,一步步退到李常平的身后。 听到邬恒的喊叫,李常平眯着眼睛欣赏着,脸上满是病态的满足神情。 “大伙都看好了,这人假冒神官,害得真神官动怒,这才使咱们这里如此大旱。”李常平说,“昨儿神仙也给我托梦了,说是只要烧死了这个神棍,咱们就能有用不完的水,你们说该不该烧死他?” 李常平都发话了,百姓哪敢说不该,觉得该和不该的都只能在那些下人的带头下大喊。 “该!烧死这个神棍!这样我就能畅快的喝水了!” “烧死他!” “全家老小都要活不下去了,老天开开眼吧!” “杀人了……” “烧死他!” “活不下去了……娘诶……” “烧死他!” “神仙保佑,快些降雨吧!” “……” 李常平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脖颈却忽地一凉,没等他反应,接着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瞪大眼睛,抬手去捂脖颈,手掌摸到了大片湿热。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声惊呼:“少爷!” 随后是“当啷”一声硬物落地的声音。 “快抓住那个贱人!” “啊!她往火堆里跑了!” 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流出,李常平怒极朝火堆看去,瞧见了正在狂奔的青禾。 他勃然大怒,死死捂住那道血口:“杀了她!!” 小厮这才去追,可早已来不及,青禾已经一头钻进了火海。 “……” 火光中的邬恒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嘴唇翕动两下,吐出一句:“上赶着送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青禾:“半仙儿……我们要死了。” “怎么还叫半仙,没听他们说吗,我就是个骗子。” “……” 外面的人群还在喧嚣,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鼻尖浮动着烧焦的气味。 青禾忍着灼烧疼痛,眼泪刚流出来就被火焰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抿着唇,说:“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在我眼里,你就是神仙。” 铁链被火烧的通红,邬恒静静地望着她。 “世间真的有神仙吗……”青禾说,“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道观……你会成神吗……” 她忍受着蚀骨的灼热,混乱却一字一句地道。 “我这次……不当山神大人的信徒了…… “我……来当你的信徒。” 火光中,两人的面容都开始扭曲,青禾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跌坐在木柴上,闭眼前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当你的……第一个信徒。” 烈焰熊熊燃烧,纵使李常平喊着要把青禾抓出来,小厮也不敢真的钻到火海中去。 明亮的火焰撕裂黑夜,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堪堪刮起了风。 风裹挟着沙砾和水汽,一点点聚集,越来越大,以至于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良久,天空轰隆一声,打了一个闷雷,众人这才意识到,纷纷抬头去看那漆黑的天。 李常平苍白着脸,缓缓仰头,却感到一抹冰凉落在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睁大了眼睛。 “……是不是下雨了?” 有人惊呼,下一刻,雨滴越来越大,砸在干裂土地荡起一片尘土。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开眼!真的下雨了!!!” 暴雨瞬间倾盆而泄,豆大的雨点砸的人生疼,这比以往任何一场雨都要猛烈。 众人欢呼,浑身湿透却无不例外地哈哈大笑。 笑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有些失真。 大雨浇灭了大火,漆黑的焦柴中有两团模糊的影子。 或许是邬恒和青禾,也或许只是柴火,但早就无人在意。 …… 下雨了,是非神迹,恩赐与否,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要取剑了,取完剑顾城渊就要爬床了哈哈哈哈,拔情丝! 第95章 送剑 纯白幻境里, 邬恒声音沉缓,缓缓讲述完一切。 尽管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邬恒独自在这幻境里都已经忘记了太多细节, 可当他讲述完,生着细纹的沧桑眼睛还是不禁有些发红。 众人都沉默着, 一时没有开口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良久,邬恒将手里的卷轴拿起来,继续道:“后来,我的执念一分为二,将我拖进了幻境里,尚存善念的灵魂飞升, 自己成了神官沧溟。” “而弑杀的那一半自甘堕落成恶鬼,欲要报复幻境里的百姓, 并且十分仇视沧溟。但沧溟始终是幻想, 不如恶鬼实质, 所以沧溟伤不了恶鬼。” 邬恒叹了口气:“但他们这两股执念都相当强大, 生生拖着我不得入轮回,如今几位的出现终归是让我得以解脱。” 秦皖熙还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便出声问道:“那青禾呢, 她也在幻境里,也跟你一样没有入轮回吗?” 邬恒闻言一愣, 随后又释然道:“她没有执念, 到如今恐怕都不知道轮回了多少世。幻境里的青禾……只不过是恶鬼凭着记忆捏造的罢了。” 白翊道:“丰和国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邬恒道:“说来痛快,自那夜的暴雨之后,丰和国再也没有下过雨, 就连中秋那场大雨都不下了。百姓这才后知后觉,群情激奋地去讨伐李常平。” “李常平最后被暴乱的百姓活生生打死了, 再后来,丰和国就覆灭在了那场大旱中。” 顾城渊想了想道:“这是为什么?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邬恒笑着摇了摇头:“我哪知晓天意,也许是真的有神仙看不下去李常平的恶行,出手给了惩罚,这谁说得准呢。” 众人不可置否,邬恒叹道:“罢了,事已至此,待我结了案卷也要重入轮回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卷轴置在空中,不知嘴里念了什么,卷轴便一分为四,缓缓落在四人的手掌,化入了掌心。 下一刻,他们的手背上就浮现出一枚花瓣模样的印记。 “进入天水的印记已经给了你们。”邬恒说着,在众人的目光下渐渐隐去,“那里妖魔邪祟成千上万,可要谨慎些。” 他哈哈笑道:“莫要我在奈何桥喝汤时遇见你们。” …… 话音还未消散,邬恒就彻底没了影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结了案卷幻境外面的苏晏州有所感应,邬恒刚没了身影,幻境的纯白就一点点消散开来。 白翊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恢复石台的模样。魂魄刚归体,头脑难免有些昏胀,他靠在岩壁上坐了一会才站起身来。 刚站定,顾城渊就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萧程肆,萧程肆将袖中的玉龙递给白翊:“师尊,您的玉龙。” 白翊微微颔首,接过玉龙,另一边的苏峰主一个劲地摇着折扇:“真是见了鬼了,我的传音术到了后面根本没有一个人回应我,那么久都没动静,苏某差点都要撤阵法了,你们怎么回事?” 秦湘兰正拉着秦皖熙查看她的那枚印记,听到苏晏州的话便将邬恒的事简单讲述一遍。 苏晏州听后恍然:“怪不得那案卷是黑红的,原来是镜中镜,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沈墨时看了一眼天色:“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他们能出什么事……现在是第几日了?” 第151页 苏晏州答道:“第十日。” “第十日?”顾城渊诧异道,“怎么会过了这么久?” 苏晏州:“幻境里的时间过得慢罢了,你们几个老家伙倒是挥挥袖子就进去了,剩我这个老家伙在幻境外面孤零零等着,还要担心你们在幻境里遭遇不测。” 秦湘兰笑道:“这阵法的主心骨就是苏峰主,你要是走了阵法就垮了,恰好我们几个无关紧要罢了。” 苏晏州:“秦峰主言之有理。” 白翊道:“幻境对人的元气多多少少还是有损耗,你们刚出幻境,应好生歇息,择日再送你们进天水。” 沈泽楠问道:“需要休息几日?” 白翊看了一眼苏晏州:“听苏峰主的安排。” 苏晏州想了想道:“三日之后吧,多准备准备总没错。” “正好让沈峰主和秦峰主给你们讲讲,进天水要注意些什么。” 秦皖熙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折腾这么久,我还真的有点乏了。” 她抱住秦湘兰的胳膊:“阿娘,咱们挑块石头睡觉去。” 秦湘兰应着她走了。 苏晏州在外边维持了十日的阵法,他才是真的乏了,又说两句话就也跟着离去。 沈墨时则是要沈泽楠去别处练剑。 石台这边只剩下三人,顾城渊站在白翊身旁,萧程肆离的稍远,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白翊见状便也让两人找个地方去休息。 萧程肆听话地应了,他临走时看了白翊一眼,眼神中透露着说不清的情绪。 白翊自然是注意到了,萧程肆的心思向来都深,叫人看不透,他不想费神去猜,于是就当做没有看见。 顾城渊意料之中的不愿意走,理由是没有地方去。白翊此时也不追究周围那么大的空地他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只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闭眼休息。 也许是知道魂魄离体会乏累,顾城渊除了跟着他,也没有说话说个不停,靠在他的身边便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白翊自从渊城那一战灵力就一直都是亏空的,即使后来用了些补剂也只补回来了一半,如今魂魄离体这么久,一时有些吃不消。 他调息许久,待那股不适减淡了一些才缓缓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 白翊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只觉夜色深了许多,他微微侧脸,瞧见身旁的顾城渊,那人竟然还没睡。 “你在做什么?” 顾城渊一顿,回过头来看他,白翊看清了他面前的石子堆。 “堆石头玩呢。”顾城渊笑着,声音不大不小,“我先前最高堆了十六层。” 白翊闻言有些无奈:“……你不休息么,精力这么好?” 顾城渊这时也不管那些石子了,转过身来,靠在石头上望着白翊道:“我好像进那幻境没有什么不适。” 白翊道:“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是魔吧。”顾城渊道,“师尊你怎么醒了?” 白翊抚了抚衣袖,起身道:“我有事去寻苏峰主,你自己待一会,早些歇息。” 顾城渊眨了眨眼睛,品着那句“你自己待一会”,浅浅笑了:“好啊师尊。” 瞧他那股欣喜劲,白翊没明白自己先前那句话有什么字眼能让顾城渊笑成那样,眉心微皱一瞬,最终还是动身直接走了。 苏晏州在靠近台口那边,走过去时要路过不远处的萧程肆身边,纵使白翊已经将步子放轻,萧程肆还是在他背对之后睁开了眼睛。 “……” 萧程肆望着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瞳色黯的幽深。 师尊…… 您这是要去送剑了吗? …… 白翊找到苏晏州时,苏峰主睡的正香,虽然有些唐突,但白翊还是将他唤醒了。 “……” 苏晏州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面前的白翊愣了一瞬:“白宗主?你怎么过来了,找我什么事儿?” 白翊言简意赅:“劳烦苏峰主随我去石台后,提前布下阵法。” 苏晏州疑惑道:“不是还早着呢,此刻开阵做什么?况且我灵力尚未恢复,怕是难以催动阵法。” “幻境诡变莫测,若不事先探查,真出了岔子便追悔莫及了。”白翊语气平静,“苏峰主只需开启一道裂缝,容我入内查看即可。” 苏晏州本想再说“可是”,但见白翊神色笃定,便知这趟是躲不过了,他只好叹了口气起身:“罢了,咱们速去速回,说不定还能补个回笼觉。” …… 两人轻手轻脚来到石台后方,这地方距离石台有段距离,正好方便苏晏州施法。 白翊在一旁静立,不多时,半空中便浮现出一道泛着诡艳光泽的缝隙。 苏晏州回头与白翊道:“白宗主,这法阵只能维持一刻钟,你自个儿算着点时间。” 白翊微微点头,刚要迈步走过去,却忽地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寻声望去,却只看见一片光秃秃的岩壁,并无异样。 苏晏州望着他:“怎么了?” 白翊皱了皱眉,转身继续朝缝隙走去:“没事。” 待走近了,他又道:“我入境之事,还请苏峰主保密。” 苏晏州:“放心吧,苏某的嘴向来严实,白宗主你快进去,时间不等人。” 白翊便不再多言,默念法诀化成一抹蓝光钻入了那道缝隙。 就在苏晏州眨眼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紧随其后。 苏晏州只觉眼前一晃,还道是自己太累花了眼,也没想在意,靠到一旁无趣地等着白翊出来。 …… 白翊进入幻境,身边是一片瘴气弥漫的树林。 阵法还未完全开启,周围都是死寂,就连这些瘴气都是凝滞的,他四下打量一阵,缓缓向前走去。 身后窸窸窣窣地响着,阵法里感知变弱,法力也受阻,白翊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弄出的动静,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屡次回头去看,也只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 法阵只能维持一刻钟,他无暇细想,只能加快脚步走出了树林,来到一片空地上。 白翊先前没有来过天水,此时也不知晓天水取剑的过程是什么,静静站了一会,他抬手将那把打造好的剑召了出来,而后揉成一束白光打入了地面。 这样一来,即使到时候自己不能入阵,但只要掐准时机将剑召出来,将顾城渊认主就行了。 又检查了一遍能不能催动灵剑,反复试验几次确认不会有什么问题之后,他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 待白翊走远,从瘴气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人影一身漆黑斗篷,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缓缓走到先前白翊站着的位置,望着埋剑的地方,若有所思。 须臾,闷闷的嗓音从斗篷下传来,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天水取剑都被你改成天水送剑了。” 说罢,他手掌中凝聚一团魔气,反手轻飘飘地打入那片空地里。 身影微动,消失在了原地。 …… 白翊动作很快,出来时苏晏州都有些意外:“……这才过了一炷香,白宗主你在里面都看了些什么,这么快。” 白翊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既然没有完全开阵,我多看也看不了什么,不如早些出来。” 说的也是,白翊向来恪守戒律,苏晏州也不会怀疑什么,念着法诀欲要闭合阵法。 裂隙快要闭合的一瞬,白翊忽然听到他“嘶”了一声。 心中无端有些紧张,白翊以为苏晏州发现了什么,开口问道:“怎么了?” 苏晏州眉间皱起,疑惑道:“这法阵中有邪气啊,明明开阵时都没有的。” 白翊一顿,回想着自己当时在树林里听到的窸窣动静,便提了一嘴:“我先前路过一片树林时确实听到有动静,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苏晏州闻言盘算一阵,最后道:“就算只开了一条缝隙,那也算是开阵了,有些邪物提前苏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言毕他就将幻境彻底闭合,转身挥了挥手道:“不必忧虑,那股邪气不算强烈,应该只是一只低阶邪物,还不如你江陵峰养的那只猫妖。走吧,回去睡回笼觉。” 听他这样说,白翊稍微安心了些,刚要起抬头说些什么,就已经被苏晏州拽着往回走。 “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完就送孩子们进幻境,然后我就要回苍幽山寻我夫人。这几天冷了不少,也不知道我家夫人有没有添衣裳,万一染了风寒还等着苏某回去给她抓药……” 原先苏晏州只是随口念叨,结果越说越认真,说到最后不禁还真的担心起来,语气严肃道:“不行,咱们动作真的要快点了,钰涵怀着身孕染了风寒还真不是什么小事……” 白翊有些无奈:“……苏夫人应该还不至于不知道添衣裳吧。” 苏晏州道:“我出来这么久夫人肯定想念的紧,说不定就忘了……就算加了衣裳,也肯定想我了。” 第152页 说完他顿了一下,瞅了白翊脸上淡淡的神色一眼,叹气道:“你年龄尚小又是修的无情道,跟你说这些情情爱爱你肯定觉得没意思,等你哪天开窍了就懂了。” “那种心爱之人在家中等你的感觉,简直叫人哪都不想去,只想快些回去。” 白翊无言一会,最后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苏晏州在前头走着,听见声响随口一问:“你懂啦?” 白翊:“没有。” “那你嗯什么。” “不知如何回答你,敷衍罢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苏晏州:$%#*&*……懂了吗? 白翊:……敷衍你罢了。 往后某日,白翊看着榻上“媚眼如丝”的顾城渊,反手关上房门,陷入沉思。 白翊:……是这样的吗? 苏晏州(飘来飘去):你也没说……所爱之人是个魔头啊! 第96章 疑阵·玄机 三日过的极快, 众人刚恢复便已经准备要进幻境。 沈墨时和秦湘兰是唯二进过幻境的,在几人出发之前,他们抽空细讲了幻境里的取剑流程。 “欲要去到天水之巅的灵池取剑, 需要打破三个凶阵,三个凶阵分别对应疑, 悲,欲三个阵眼。” 前去石台后方的路上,秦湘兰一边走一边道。 “凶阵之中的邪物不具体也不固定,大多是根据破阵者的实力来定,强弱皆有,破了三个凶阵便能开启灵池, 从中取剑。” 顾城渊扬了扬眉:“如此说来,这次的幻境是靠武力了?” “可以这样说。”秦湘兰笑道, “不过疑阵还是需要一些头脑的。” 前边的沈墨时道:“白宗主你先想想你那两个弟子应该怎么办吧。我们倒能将灵器交于沈泽楠二人用着, 但你那玉龙并非是天水而得, 进不去幻境。” 此言一出, 顾城渊和萧程肆皆是一顿。尤其是萧程肆,他才突破心法, 灵力并不深厚, 若是没了玉龙,进幻境怕是够呛。 顾城渊到觉得没什么, 毕竟之前白翊分给他的两成灵力就已经够他使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萧程肆:“师弟, 这回可不是我跟你抢玉龙。要不你还是别进去了,回去练几年再来也没人笑你。” 萧程肆瞳色微沉,虽然有所忌惮, 但一想到白翊还有一把剑在天水,他就不愿意回去。 凭什么要这么便宜了这只魔。 于是他顿了一会, 抬眼微笑道:“你如何知道我不行?” 顾城渊嗤笑:“随便你,到时候别被吓得求苏峰主放你出来就行。” 身前的白翊道:“行了,既然玉龙进不去,我分你灵力便是了。” 顾城渊一愣:“师尊你元神不稳还要分他灵力?” 沈墨时知道他铸剑一事,闻言也不禁蹙起眉,先前白翊分给顾城渊两成灵力时他就想开口,但最后忍住了。 渊城一战白翊耗损的厉害,结果又拖着补剂去铸剑,即使后面养了一阵子,灵力恐怕也只恢复了五六成。 之前给了顾城渊两成,现在还要给萧程肆多少?后续还要开启阵法,灵力够用吗? 现在白翊哪止元神不稳,简直都快要灵力耗尽了。 想到这里,沈墨时啧了一声就要开口说些什么,苏晏州却在此时道:“各位收拾收拾,准备开启阵法了。” 见到了地方,白翊准备分给萧程肆灵力,沈墨时见状,皱着眉头走过去拦下他:“你现在还要分灵力,不剩一点留着开阵法用?” 白翊动作一滞,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一时没回答。 沈墨时瞪了他一眼,而后与一边的萧程肆道:“你过来。” 白翊眉心一皱:“你要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萧程肆就已经走近,沈墨时抬手掐起一束灵流,反手打进了萧程肆的眉心。 “……” 白翊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萧程肆看着指尖泛起的那股淡淡的灵光,压下丹田里的强悍灵流,抬眼看了看白翊,又看了看沈墨时。 白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沈峰主给你灵力。” 萧程肆便道:“多谢沈峰主。” 沈墨时冷哼:“多感谢感谢你这个师尊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萧程肆眼神复杂地望着白翊,似乎有话想说,白翊也知晓他的疑惑,但怕说多了就会暴露什么,所以并没有解释,叮嘱了两句就也跟着离去。 “……” 所以,连灵力都不愿意分给他,需要沈峰主来代劳吗? 萧程肆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沉了脸色,指尖灵流流转,最后又跟随情绪一起收敛。 罢了,至少沈墨时给的灵力也不少,进幻境应该是够用了。 他抬头望着另一边正在交谈的白翊和顾城渊,眼底闪过一道冷意。 白翊…… 那把剑,你会藏在哪里? …… 开启阵法的法术,白翊前几日刚见过。只是这回不同,得他们四人一同施法。 半空里悬着的也不是先前缝隙,而是道泛着暗紫光晕的幻境门,一眼瞧过去,叫人心里莫名发紧。 苏晏州语重心长地嘱咐:“进去后都机灵点,这幻境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得丢性命。真要是觉得不对,赶紧跟我联系,我好把你们送出来。” 说着,他看了眼白翊三人:“你们几个这回就别跟着掺和了,真进不去。再说我灵力也没从前充沛,你们要是走了,这阵法能不能撑住,我可不敢保证。” 秦湘兰道:“苏峰主放心,这次我们不打算进去。” 沈墨时道:“进去之后保持联系,有什么疑惑及时问。” 秦皖熙拍了拍秦湘兰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阿娘,您总不能一直护着我,再说殷棂跟着我也不憋屈嘛。” 顾城渊紧紧盯着那扇幻境门,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一天他盼了许久,只要能在天水取到灵剑,他就不必再用那把玄铁剑,就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白翊身边,能不愧对于江陵峰座下弟子的称号了。 这次他难得没有与白翊多腻歪,简单说上两句便和前头的沈泽楠先一步跨入那扇门。 白翊身边只剩下萧程肆,略微思虑后,白翊与他道:“你根基未稳,进了幻境莫要逞强,多与顾城渊互相照应着,若是遇到不能对付的邪物就早些退出来。” 萧程肆微微点了点头,侧身与白翊擦肩而过,缓缓走入门内。 眼看几人都已经进入幻境,苏晏州折扇“啪”地一合,道:“来吧几位峰主,幻境要开了。” …… 周围是粗壮的树木,头顶的天空被繁茂枝叶遮挡的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身边还弥漫着潮湿黏腻的瘴气。 几人打量着四周,连呼吸都是潮湿的。 顾城渊看着脚下微弱发光的荧光蘑菇,皱了皱眉:“这里贴近万古结界,幻境里果然和魔界很像。” 沈泽楠拨开一截树枝:“既然和魔界相像,你来带路吧。” 顾城渊道:“这里又不是魔界,我哪知道路。” 秦皖熙抬手将面前的雾气挥散,皱着眉头道:“这里好黑,还有雾气,什么都看不见,待会少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说罢她顿了顿,转头一看,惊道:“萧程肆呢?” 三人这才惊觉当中少了一个人,四下看去,却见从另一边缓缓走来一道人影。 待他走近,几人看清那人正是萧程肆。 顾城渊皱眉道:“这地方黑成这样,你还瞎跑什么。” 萧程肆笑了笑:“先前进幻境时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然跟你们不在一块。幸好离得不远,寻着谈话声便找过来了。” 沈泽楠道:“跟紧些吧,先找找路能不能走出去。” 萧程肆却道:“先前我过来时看见一样东西,有些奇怪,就想着带过来给你们瞧一瞧。” 秦皖熙道:“什么东西?” 萧程肆从袖中拿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件,顾城渊拔了一颗荧光菇,几人借着光线,看清那是一个木偶的脑袋。 “这地方怎么会有木偶?”顾城渊疑道,“我看古怪不小,萧程肆你胆子这么大,这种东西你也敢随意捡。” 萧程肆捏着那木头,晃了晃:“不就是块木头,上边也没什么邪气。” 秦皖熙瞧着木偶脑袋上的眼睛,有些瘆得慌:“还是扔了吧,瞧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萧程肆一听也没了兴趣,正想把木偶丢出去,那东西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眨了眨眼。 “……” 气氛诡异沉默一瞬,秦皖熙迟疑道:“……我刚刚是眼花了吗,它刚才是不是眨眼了?” 话音刚落,那木偶就挣脱萧程肆手,直挺挺地落到了地上。 不等众人反应,地面蓦地震动,原本粗壮的树木开始一根根倒塌,一沾地面就没了踪迹,就像是被土地吞没了一般。 第153页 脚下的地面渐渐分隔成了一个又一个紧挨着的方格,等几人反应过来,周围俨然已经成了一个一眼望不到头的诡异空地。 顾城渊看得直瞪眼:“这是什么鬼地方?” 沈泽楠此时已经将断念召了出来,紧紧捏着剑柄,盯着那一片黑暗。 不知为何,就算没了遮天蔽日的树木也依然不见有什么光线透进来,原本的荧光菇也消失不见,此时周围已经彻底没了光源。 要说有,那就是顾城渊手上抓着的那棵还在散发微弱的光亮。 正紧张着,一旁的萧程肆忽然出声道:“你们看那边——”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地面好像再往上冒着一个个黑影,还没等他们仔细去看那黑影到底是什么,脚底下的地面就再次震动起来。 几人顿感不妙,纷纷跃开。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黑影从底下刺出,不只是他们脚下,放眼望去,似乎这个空地上的每一个方格都有一个这样的黑影。 几人心中惊疑不定,月亮却在此时凭空冒出,这下他们终于看清,那一个个黑影全都是木偶,它们的朝向各异,看上去杂乱又诡异。 虽说是木偶,但其实它们要比木偶更加精细,或许应该称它们为机关人才是。 萧程肆望着那些机关人肩膀处的印记,沉声道:“墨家机关,玄玑阵。” 顾城渊道:“你怎么知道?” “我在文渊阁曾看到相关的记载。”萧程肆道,“我们脚底下的方格就是这些机关人行动的路径,他们只能直来直去,只有触底才会转弯。” “我没明白。”沈泽楠道。“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秦皖熙思索道:“这应该就是阿娘所说的疑阵吧。” 话音刚落,一座面朝顾城渊的机关人忽然一扭头,直直朝他撞了过去! 顾城渊赶紧翻身躲过,眼瞧着两座机关人撞在一起后又凭空消失,心中不住一阵后怕,转头对萧程肆道:“你不是说这鬼东西不会拐弯吗?!” 萧程肆面露疑色:“可能在幻境之中有所变动,不过你看两座机关人相撞便能消失,或许这就是破阵的办法呢。” 沈泽楠道:“如何才能让它们相撞?” 顾城渊瞧着朝自己呼啸而来的机关人:“还不明显吗,它们要撞死我们!”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机关人都嗡鸣着动了,众人不敢耽搁,纷纷翻身躲避。 一番观察下来,真如萧程肆所说,两座机关人相撞便会莫名地消失。 一时慌乱之下,便按照萧程肆的说法引诱机关人相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机关人不知相撞了多少次,却没有减少的迹象,远处依旧源源不断地出现一座又一座呼啸而来的黑影。 见此,沈泽楠火大地直接一剑劈了一座,但这样做的后果却是机关人的速度陡然增快了。 萧程肆立即道:“不能用别的办法!按我说的做!” 另一边的顾城渊刚落地,好死不死前后左右整整四座机关人都冲着他撞了上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跃出去! 眼看着机关人就要撞上来,他猛地闭上眼,已经准备好被撞得粉身碎骨。 可令他意外的是,就在相撞的一刹那,它们竟然硬生生……停住了。 疼痛迟迟没有传来,顾城渊睁开眼,看见面前的耸立机关人,愣了一瞬,来不及思考,赶紧跳了出去。 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脑子里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刚从机关人为什么不撞他? 他望着那一个个飞速移动着的机关人,鬼使神差地,在它们撞上来时没有第一时间躲开。 顾城渊死死盯着那些毫无生气的木头,正要确定心中想法时,却感到衣领一紧。 “砰”。 两座机关人撞的粉碎,而后消失不见。 萧程肆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丢到地上,瞪他:“我不是跟你说了这样可以破阵吗,愣着干什么,上赶着送死?” 顾城渊蹙眉望着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黑眼睛里闪过两道影子。 此时的萧程肆已经转身离去,他看着刚才撞碎机关人的那片地面,居然钻出了两道微不可察的烟雾。 而后一溜烟地钻进了萧程肆的身体里。 顾城渊顿时睁大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他都打算直接拔剑劈死萧程肆永绝后患了,耳边忽地传来白翊的声音。 “顾城渊,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萧程肆不跟你们在一块吗?” 顾城渊看着萧程肆的背影:“……萧程肆?” 白翊声音带着点冷意:“你们走散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你们现在在哪?” “等等师尊。”顾城渊愣道,“你说萧程肆跟我们走散了?”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白翊的语气更冷了,“传音术也传不到你们耳朵里,也还是你体内有我的灵力,这才传给了你。” 顾城渊却道:“可是不对啊。” “什么不对?” “萧程肆跟我们走散了……那我们这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白翊闻言便明白过来,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入阵了?” 顾城渊道:“应当是了。师尊,你确定萧程肆与我们走散了?” 白翊没有说话,只是耳边一声轻响,随后就传来了萧程肆那要死不死的声音。 “你们到底在哪?这片破林子怎么才能走出去?” 顾城渊心下了然,并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缓缓站起身,将玄铁剑拔出,飞身朝不远处的“萧程肆”掠去。 “萧程肆”感到背后传来的寒意,脚步一顿,刚要转身却脖颈一凉,直接僵直在原地。 一声脆响,“萧程肆”的头硬生生地被顾城渊用剑削了下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反而毫无生气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刚好空洞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被那双眼睛盯着,顾城渊脊骨升起一股寒意,凝目去看那具还立着的身体,脖颈处是一圈木纹。 它没了脑袋却还能行动,在顾城渊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脑袋旁边,捡起来,重新放在了断颈处。 它侧了一眼顾城渊,声音陡然变得僵硬怪异:“哎呀,被你发现了。” 话音方落,它就褪去了人皮,身体渐渐浮现出木头的模样。 “顾城渊!”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顾城渊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转身将剑挥出,却停在了那人的脖颈处。 萧程肆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顾城渊道:“你真人假人?” 这问题问的莫名其妙,萧程肆刚准备骂他脑子有病,结果转眼就瞧见了对面的木偶,他惊了一瞬,环视四周后沉声道:“这里是墨家的阵法?” 顾城渊闻言顿时觉得他更不可信:“你又知道?刚才那个假人也是这么说。” 萧程肆抬手抵住剑刃,在手臂上划出一条血口:“别纠结我了行吗,机关人已经冲着我们过来了。” 看见鲜红的血液,顾城渊才安下心来,回头去瞧那些机关人,果然正直直地朝他冲来。 萧程肆立马躲开,顾城渊却惦记着之前的念想,硬着头皮依旧站在原地。 萧程肆被他蠢翻白眼,欲言又止半晌,却见那些机关人居然硬生生停在了顾城渊的面前。 见此情景,顾城渊松了口气,翻身跃出来:“你是不是了解过这个阵法?” “文渊阁了解过。”萧程肆简洁道,“千年前的墨丞霖曾想用机关术推测未来和万物规律,违背了天道而受了天罚。魂魄被分裂成无数个碎片,听说是被封印在了他亲手创造的机关人中。” 顾城渊回想着之前机关人碎裂时所看到的两道黑影,顿时明白过来,他不再耽搁,朝着远处的沈泽楠两人喊道:“喂——先别管那些机关人了,他们根本不会舍得撞死你们!” 沈泽楠和秦皖熙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还是不敢大意,只是堪堪朝顾城渊那边移动。 “什么意思?”沈泽楠落在萧程肆身边,“你们发现了什么?” 顾城渊道:“先前那个萧程肆也是个木偶,他和机关人是一伙的。” 而后顾城渊又将萧程肆之前的话讲述了一遍,秦皖熙听明白之后不禁道:“所以我和阿泽忙活那么久,是在帮他拼合魂魄?” 顾城渊点了点头。 秦皖熙又道:“那要怎么样才能破阵?” “找到墨丞霖的本体,杀了便是。”萧程肆道,“不过要注意期间不能再让机关人破碎,否则本体会越来越强。” 沈泽楠道:“这里全都是机关人,上哪找本体?” 众人沉默一瞬,望着那一个个高耸的机关人,一时没了主意。 良久,顾城渊忽然道:“魂魄藏在木头里,若是我把木头给烧了呢?” 第154页 “……”萧程肆道,“一个人的魂魄被分散到三千个机关人里,想来定是微弱,若是被烈火焚烧,应当是要受到损耗的。” 顾城渊道:“那我们将那些木头人都烧了不就成了。” 沈泽楠质疑道:“你有那么多灵力引火吗?” 顾城渊:“那不是还有你们吗?” 萧程肆此时反应过来,开口道:“这个法子可行,可以赌一赌运气,将墨沉霖的本体逼出来。” 秦皖熙犹豫半天,最后道:“那我干什么?怎么功劳都被你们抢完了?” 顾城渊想了想:“若这些木头太分散也不是办法。不如这样,尽量在不让它们相撞的情况下将它们聚在一起,这样我引水火或你们引雷电都要方便些。” 秦皖熙闻言只觉得自己有事做,点头应下,她将殷棂召出一挥:“正巧我和顾城渊还是木系灵核,引聚它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你们瞅准时机就好。” 说罢就已经飞身跃了出去。 见这边有了动静,机关人立马齐刷刷朝那道杏色身影撞去,秦皖熙横过殷棂掐诀,周身散发出碧色灵光,机关人飞速靠近却又在她身前停下。 殷棂绕出那群木头,引得更多的机关人朝她这边涌来。 其余几人见状也不再耽搁,飞身加入其中。 不消片刻,机关人已经在他们的引聚下渐渐聚集在一起,顾城渊见时机差不多了,喊道:“我要引火了,你俩谁先来?” 沈泽楠看了看萧程肆,道:“我先来吧。” 言毕两人一齐跃出机关阵。 顾城渊身上的赤黄灵流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扎眼的艳红,掌中凝聚起烈焰,在打出去的前一刻,他道:“你瞧着点时机,等我的火烧起来你再引雷——” 沈泽楠道:“我知道。” 夜空划过一道赤色,迅疾落入那一大片机关人,顷刻间便燃起了明亮火光。 秦皖熙和萧程肆从中脱身,藤蔓破土而出,紧紧缠绕着机关人,紧接着就是一道狂风,火焰顿时顺着那些藤蔓蔓延燃烧。 天空雷声闷响,劈出一道刺眼雷电,将那些火焰劈的更旺了。 四人落在远处,眼睛里映着那一片火海。 秦皖熙微微喘气,眼睛里却带着些许兴奋:“成了,你们有瞧见本体吗?” 顾城渊捂着耳朵道:“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走吧,趁热打铁再来一次。” 先前那次火攻很有成效,但顾城渊和萧程肆没有灵器在手,灵力有限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来第二次。 但火没了还可以用水,正巧白翊给的灵流还有。 行动还是和之前一样,只不过在这途中顾城渊一边引聚机关人一边还在与白翊交谈。 简单学了一下引水诀,待时机成熟便又和上次一般,水汽铺撒下去,风带着水浸湿藤蔓,雷电劈下,一阵噼里啪啦的炸耳声响,机关人骤然倒了一大半。 这次虽然倒下,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消失,应当是伤及了其中的魂魄。 月色中,几人都清楚地看见一道黑影一晃而过,不必多言便都掠了过去。 那道身影似乎还想趁机钻入新的机关人,但秦皖熙早就抢先一步用殷棂将他缠绕束缚,动弹不得。 黑影从半空重重摔落在地,咔哒一声也不知道究竟断的是木胳膊还是木腿。 它嘎嘎狂笑着,嘴里叽里呱啦喊着什么,瞧上去像是在骂人。 萧程肆望着那张诡异的木偶人脸,皱了皱眉:“就这种东西,你们也能被他骗过去?” 木偶人魂魄不全,奋力挣扎却没什么效果,顾城渊一剑将他砍碎,将那些残魂也都捏碎,抬头道:“它和你都是一副死人样,天那么黑,谁能分辨的出来?” 萧程肆:“……要是说死人样,它更应该扮成你的样子吧。” “可他没有。” 秦皖熙左右看了看,无奈道:“我发现你们好喜欢吵架。” 顾城渊笑了笑:“原来你现在才看出来吗。” “……” 秦皖熙换了话题:“现在是不是破阵了?” 沈泽楠望着已经恢复成原先树林的周围:“……应当是了。” 周围太黑,顾城渊皱了皱眉,瞧着脚底下的荧光菇,收起剑又拔了一颗,却看见前方居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小路。 秦皖熙道:“哪来的路,我们要走吗?” 顾城渊想了想,还是打算先问问外面的白翊。 “师尊。”顾城渊道,“我们现在已经破了疑阵,这林子里出现了一条小道,我们要跟着走吗?” 白翊回应道:“先别急,等我问一问秦峰主。” 之后便没了声响。 一旁的秦皖熙道:“为什么阿娘他们不给我们传音?” 顾城渊道:“先前师尊说秦峰主他们的传音术被结界阻挡了,传不进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此时白翊应当是问完了秦峰主,再次开口道:“那是去往下一个阵法的路,你们顺着走下去便是。” 顾城渊应道:“好。” 白翊顿了顿,沉声道:“下一个悲阵,与上次在渊城的青衣幻境相似,会放大心中的情绪,你、萧程肆、还有沈泽楠尤其要注意稳住心神。” “好,多谢师尊提醒。” 第97章 悲阵·霜骇 那条小道异常狭窄, 几人行走时会经常碰到那些枝条,刚开始还有耐心拨开,到后面就是直接将它们折断。 顾城渊走在最前方, 瞧着那曲折蜿蜒,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 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股压抑的情绪。 周身似乎又暗了不少,已经看不清太远的地方,心里想起白翊先前所说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 那条小路渐渐变的宽敞开阔,顾城渊手中攥着那棵荧光菇, 抬头试图朝远方望去。 他看到了小路的尽头, 那是一大片漆黑, 待走近了才看清, 竟是深不见底的陡崖。 顾城渊见状皱了皱眉:“这里没路了……” 但说了一半又猛然发觉哪里不对劲。 这一路走来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身后连脚步声都没了。 顾城渊转身朝身后看去, 果然空无一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来时的路也成了和前方一样的陡崖。 等他回过神来, 周围只剩他脚下的那片焦土, 屹立在这片漆黑里。 除此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成了漆黑渗人的深渊,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张开深渊巨口的巨兽, 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跌落。 唯一的发光体就是顾城渊手中的那棵荧光菇,但此时此刻, 那股光亮根本不值一提。 “……” 顾城渊沉了脸色,虽说明白这应该是阵法所致,但心底还是忍不住蔓延出一丝恐惧。 他闭眼感受着周围气息,并没有察觉到什么,正当他准备引火照明时,背后忽地传来一股推力,将他整个人都推到了陡崖边。 脚下蓦地悬空,不等他反应,就直直掉入那片黑暗。 荧光菇还在那片焦土上,眼看着那股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顾城渊拔出玄铁剑想要扎入岩体,可无论如何去扎,都是空空如也。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之后便什么也看不见。 …… 顾城渊睁开眼,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竟然明亮的。 他还听到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男人声音粗犷,女人嗓音柔和。 “你说什么?泠音坊的虞兰鸢离坊了?那老子存的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这……要不您再挑挑别的音娘?换换口味也不错嘛。” 顾城渊闻言瞪大了眼睛。 虞兰鸢…… 他从地上爬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繁荣街道,微微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魔族的上界。 以往他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上界,与他所见过的下界不同,这里没有污水横流的街巷,也没有到处烧杀抢掠的魔匪,这里繁荣安好,是最接近人间的地方。 而在他面前的,就是上界最有名气的泠音坊,下界多少贱魔都幻想着能够在上界生活,安稳是其一,泠音坊便是其二。 泠音坊美人如云,音娘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受到无数追捧。多少魔挤破脑袋都想进这泠音坊寻欢作乐,尤其是听一听魁首虞兰鸢的琴声,以及一睹她的芳容。 而虞兰鸢,正是顾城渊的母亲。 “……” 此时,泠音坊外的男人啐了一口:“草了,砸那么多银子还不给睡,转头跟别的男人跑了,开什么音坊,改成青楼当老鸨不好吗?” 女人闻言,语气也没了先前的顺从:“青楼妓院在街头巷子里呢,你来错地方了。” 男人又说了几句,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去。 女人倚在门边,叹了口气,她瞧一眼屋里帘后的人,微微蹙起柳眉:“虞兰鸢,你真想好了要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以你的琴艺在我这衣食无忧一辈子不好吗,非得跟着男人吃苦。” 第155页 帘后的女人一袭紫金曳地长裙,听见那番话,微微从帘后探出头来。 墨眉匀长,凤眼微挑,唇似榴花,唇角微微上扬时,带着勾魂摄魄的妩媚,鼻梁偏又生的挺直,媚中添了几分傲气。 虞兰鸢将包袱拿起来,发间步摇轻晃,撩开帘子走到她身前,笑起来时,一双黑眼睛里闪动着细碎光泽,水盈盈的,煞是好看。 “好啦青娘,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寡着,找到合适的不就嫁了……” 顾城渊愣愣地望着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喉头压抑一阵,花了极大的定力才没有过去抱住她。 眼睛里映着那张绝色的脸,与记忆中那张憔悴蜡黄还有伤疤的模样实在相差太大,他不禁低下头,眼眶渐渐发红。 别走…… 他在心中喃喃道。 不要嫁给他那个没出息的爹。 脚下的地面忽地一阵旋转,顾城渊一惊,连忙抬眼看去,周围果然换了场景,已经从白天来到了黑夜。 这次是在一个小屋里,昏暗烛光虽然微弱,但却让人感到温暖。 屋中的虞兰鸢正在写字,一旁的男人轻轻给她研着墨。 “我都快写完了,怎么还在研墨。”虞兰鸢瞧着他笑道,“你来看看,许久没有碰笔,都生疏了。”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凑过去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蹭了蹭:“我看不懂,但只要是你写的,都好看。” 虞兰鸢笑骂他一句,而后道:“不如我教你习字吧。” “好啊。” “……” 顾城渊听着他们的对话,纵使知道这是幻境,他也忍不住靠在窗边,紧紧注视着那两个人。 指尖拨弄着窗台上的石粒,心中难免一阵感伤。 这大概是阿娘跟他爹过的最好的一段日子了。 再往后…… 脑海中再次浮现尘封记忆中的那张憔悴的脸,他立即止住思绪,不敢再想下去。 想什么来什么,眼前的景象再次转换,这一次,屋中只剩下了虞兰鸢一个人,她手中拿着药方,指节紧紧攥着衣角。 窗外传来阵阵喧闹声,她满脸担忧地将蜡烛点燃,望着缓缓燃烧的烛火出神。 顾城渊了然,这是上边第一次决定破开万古结界,他的父亲就是在那次撞结界的队伍中没了性命。 他皱了皱眉,眼神中含着不忍。 那时的阿娘,才刚刚怀上身孕。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虞兰鸢没了对生活的憧憬,只是日日思念着丈夫能够回来,可这一等就是五年,她始终没有等到。 顾城渊不知道他父亲的名字,从他记事起,他们娘俩就已经离开上界,被赶去了下界。 至于被赶出来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他。 眼前场景再次转换,周围终于是顾城渊熟悉的漆黑街巷。 此时的虞兰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容颜,她衣衫褴褛,神情憔悴,脸侧还有一条深深的疤痕。 容貌好在上界是好事,在下界可就是天大的灾事。 魔界向来以武为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自然是要格外担心,所以在被赶到下界时,虞兰鸢第一件事就是破相。 原本顾城渊也要如此,但作为母亲的她终究是没忍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 是夜,一大一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孩子看着娘亲回来,饿了几天的他期冀地望着娘亲,希望这一次能有些吃食。 可虞兰鸢什么也没带回来,只是默默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孩子饿狠了,情绪涌上来,一时没忍住鼻子一酸掉了眼泪。 虞兰鸢沉默一瞬,一向还算温和的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也跟着红了眼眶。 丝丝缕缕的呜咽声飘荡在夜色里,格外凄切。 “别哭了……” 顾城渊缓缓道。 别哭了。 就是这一天。 就是因为他哭个不停,虞兰鸢落泪后整理好心情,出门准备再去看看有没有活做,路上却被抓去边境撞结界。 随后就与他爹一样,从此再无音讯。 顾城渊闭上双眼,不愿再看那边的场景,他不想看见那个懦弱无能还那么没用的自己。 胸腔中翻涌着情绪,他说不清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异常酸苦。 忍了许久,他才开口道。 “好了……我不看了,不就是悲阵么,这些我早就忘记了,给我看了又能如何……” “我不看了……” “够了!放我出去!” 情绪似乎被放大了,即使他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法阵,以往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可他依旧止不住地感到苦涩。 脑子越来越昏沉,浮现的画面都是母亲的那张脸。 明媚的,幸福的,期盼的,不舍的,无奈的,麻木的,憔悴的。 还有头破血流,尸体被人随意践踏的。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都是因为虞兰鸢生下了他,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不是好像,耳边真的有道飘渺的声音,轻轻说着。 “后悔吗?去忏悔吧,将你的灵魂赠与我,你的母亲在等你。” 那道声音在他耳畔低语,透着蛊惑人心的神秘,顾城渊愣愣听着,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是我……?” “是你。连母亲都不要你了,世界上不会有人在乎你,去赎罪吧,我会净化你的魂魄。” “阿娘不要我了。” “是。” “都是因为我。” “是。” “没人在乎我……” “是。” “……” 周围异常安静,只能听见他渐缓的心跳声。 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 不是。 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心脏忽然再次有力搏动起来,顾城渊抬头,小声却坚定地道:“不是。” 那声音明显一顿:“……什么?” 顾城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神微微亮起一丝光泽。 这个世上,还有人在乎他的。 他抬起头,咬牙忽视那道蛊惑人心的声音,拔出玄铁剑,狠狠划在手臂上。 只听见“嗤”的一声脆响,衣帛被割裂,刺破皮肉后溢出温热鲜血。 与痛感一齐到来的还有清醒,顾城渊劈出一道剑气,将不远处的两道人影劈散,而后猛地睁开了眼—— “……” 寒风呼啸,所见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蔓延,一眼看不到尽头。 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寒冷雪地,顾城渊眯了眯眼,望见不远处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高挑,银发在寒风中摇曳,单薄身躯被包裹在厚厚的斗篷里。 注意到顾城渊的视线,她抬起同样雪白的眼睫,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竟然能出来。” 第98章 欲阵·尘妄(一)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和突然转变的场景, 顾城渊一时有些不能确信,自己是不是已经从那悲苦中脱离出来,正打算先劈一剑试试, 却见有人比他抢先一步。 一道白光飞速而来,欲要将她缠绕, 但在缠绕的一瞬间,那人却消失在了原地。 “顾城渊!” 听到呼喊,顾城渊转头向身后看去,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秦皖熙。 她急急忙忙赶过来,召回殷棂道:“太好了,你出来了, 我都快急死了!” 真真实实地感受到寒风吹过的冷,顾城渊才渐渐缓过神来:“……发生什么了?” 秦皖熙一把拽过他:“我也说不清楚, 你先跟我来吧!” 这一抓抓到了湿漉漉的一片, 她疑惑一看顿时被那血糊糊的手臂吓了一跳。 “天寒地冻的, 你怎么伤成这样?!”秦皖熙震惊道, 手中凝聚一层灵流,伤口渗进去, 随后她松开了手, “快快快,你先跟我去雪山口。” 说罢便转身飞快离开, 顾城渊跟上去, 问她:“到底怎么了?” “先前在小路上走着走着就瞧不见你们,随后我在悲阵里看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睁开眼睛就瞧见你们三个都被困在了阵法里, 不管我怎么叫喊,你们都没动静。” “后来那个怪人就出现了, 我一路追过来,结果你居然也在。” 顾城渊闻言,对于这雪地以及远处的雪山也不再意外了,应当又是和之前的阵法一样,于是他问道:“现在去哪?” 秦皖熙道:“阿泽和萧程肆在雪山口,我们赶紧过去。” 顾城渊不再多言,专心赶路了。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赶到雪山口,只见山口处悬浮着一颗水球,周身黑气弥漫,处处透露着悲苦气息。 仔细一看,那股水流包裹的人正是萧程肆,悲苦气息也正是从萧程肆的身体中溢出来的。 秦皖熙惊道:“怎么只剩萧程肆了?阿泽呢?!” 第156页 顾城渊皱了皱眉,视线朝远处望去:“他好像已经从阵法里出来了。” 听他这样一说,秦皖熙才瞧见下方跌落在地的沈泽楠,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敢耽搁赶紧赶过去。 秦皖熙让殷棂盘起来,垫在沈泽楠身下,虽然有些硌得慌,但也比冰冷的雪地好。 她心急地拍了拍沈泽楠的脸:“怎么不睁眼?他真的出了阵法吗?” 顾城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道:“不如你劈他一剑吧,痛醒了就行了。” 秦皖熙愣了一下,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接住顾城渊丢过来的玄铁剑,狠下心一剑割在沈泽楠的手臂。 沈泽楠果然眉心一皱,秦皖熙赶紧唤他,片刻后,他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不是很好看。 秦皖熙给他止了血,大大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跟阿娘交代。” 沈泽楠还没缓过神:“这是哪里?” “悲阵。”顾城渊道,“这东西应该能放大悲苦情绪,先前师尊提前提醒过我们三人,不过我忘了跟你们说。” 说罢他顿了顿,与秦皖熙道:“为何你能那么快挣脱法阵?” 秦皖熙奇怪道:“我在里面只瞧见小时候自己糕点吃太多被阿娘数落,然后有个声音居然想要我去赎罪。” “这赎哪门子的罪,我摸不着头脑,一睁眼就出来了。” “……” 见两人沉默,秦皖熙问道:“那你瞧见了什么?” 顾城渊道:“一些旧事罢了。” 秦皖熙叹了口气:“阿泽我都不用猜,肯定是关于沈峰主的,是不是?” 沈泽楠没有反驳,他起身望向另一边的萧程肆,蹙眉道:“那他呢,能怎么办?” 顾城渊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这东西应该只能自己出来,我们帮不上忙。”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之时,萧程肆的那颗水球竟然缓缓动了,它晃晃悠悠地漂浮着,最后停在一道人影身后。 殷棂从雪地里升起,秦皖熙道:“怎么又是你,你赶紧把萧程肆放了!” 女人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么多人都能出阵,还是头一次。” 她从斗篷里伸出手,竟是森森白骨,她指了指顾城渊:“你和我身后这位,原本是我最放心的,没想到你竟然能出来。” 顾城渊望着她身后,皱了皱眉:“那恐怕你还要失望了。” 女人顿了顿,正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下一刻却听到身后传来水球破裂的声音。 她眉心一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猛地回头,瞧见了满身戾气的萧程肆。 “……” 看着那同样鲜血淋漓的手臂,女人不禁道:“到底是谁教你们这样破阵的,就不怕把自己捅死了??” 话音未落,萧程肆的剑刃已经朝她劈了过来。 连劈几剑都被躲女人了过去,萧程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人,略微思索一阵,收敛了杀气,暂时先回了队伍。 他脸色惨白,众人这才瞧见他哪止手臂上的一处伤口,简直两只手臂都挂了彩,秦皖熙简直不敢相信,赶紧帮他止血:“我真搞不懂你们,怎么能伤成这样……” 萧程肆垂着眼,没有回答她,只是沉声道:“那人是雪女,生前原本是要去和亲的,但半路被诬陷是细作,和亲不成反而引起了战争。” “后来雪山崩塌,两国都被淹没在风雪之中,她的怨念聚集再次,催生成了悲阵。” 顾城渊歪了歪头,怀疑道:“你怎么又知道?” 这人平时到底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古籍,真的只是兴趣,还是有什么别的见不得人的目的? 萧程肆却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来天水?” 顾城渊冷哼一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没有搭理他。 “她之前在阵法中蛊惑我去赎罪忏悔,但被我反噬了。”萧程肆继续道,“她的真身是生前父皇赠予的琵琶,待会毁了她的琵琶便是。” 秦皖熙收起灵力:“太厉害了,居然还能反噬她……罢了,先找到她的琵琶吧。” 话音刚落,还没等几人找到雪女的踪迹,琴声就已经从四面八方传来。 琴音凄厉,刺的人耳膜生疼,脚下的雪地缓缓震动,一点点地融化塌陷。 而在这风雪之中,还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顾城渊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再三确认后道:“这里有魔物。” 雪女立在风雪里,一双白骨手磕磕绊绊地拨弄着琴弦,秦皖熙眼疾手快甩出殷棂,原以为雪女会躲开,但当殷棂缠上琵琶时她也依旧一动不动。 软刃猛然收紧,将那琵琶绞的四分五裂,雪女睁开眼睛,朝几人轻轻笑了。 那笑容看的几人毛骨悚然。 “你们要对付的不是我。” 雪女勾唇道。 “希望你们能活着出去。” 在那之后,雪女居然彻底消散。 周围的魔气还在聚集,顾城渊蹙眉沉声:“这里不对劲,我们先走——” 雪地融化的速度更快,从刚开始的一点点塌陷已经演变成了大块大块的陷落,还没等几人跑上两步,雪就完全没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熔岩,以及黏腻炙热的岩浆。 “怎么会这样……”萧程肆道,“不对劲,这里已经不是悲阵了。” 顾城渊刚想说些什么,耳边忽然传来白翊的声音。 “顾城渊,你们现在在哪?阵法失控了,苏峰主待会施法将你们送出来,记得配合他。” 白翊声音急切,顾城渊将话转达后翻身跃开那些滚烫的岩浆,边跑边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哪……为何会失控?阵法变成什么样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猛地愣住。 只见那片岩浆中接连冒出一个个咕噜作响的水泡,翻涌一阵,水泡破裂开来,里面竟然是数不尽的邪物! 一时间什么妖魔鬼怪应有尽有,数量之多叫人脊骨发凉。 众人见状大惊,不等他们反应,那些邪物就已经双眼通红地朝他们扑了上来。 “阵法里的邪物失控了。”白翊道,“苏峰主已经在施法……” 白翊的声音戛然而止,顾城渊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劈开一只妖狼,忙问道:“怎么了?” 白翊顿了很久,最后寒声道:“苏峰主的阵法,也被阻隔了。” “……” 没等顾城渊消化掉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鲜红岩浆就再次翻滚起来,一阵巨响,缓缓冒出一个庞然大物! 火星飞溅! 待顾城渊看清那个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尊佛像,预估有几十丈高。 虽说是佛像,却没有半点神佛之感,反而青面獠牙,面目狰狞。 除此之外,她身后还盘踞着数不清的手,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看上去万分骇人! “……我的天。” 秦皖熙喃喃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萧程肆脸色更白,这东西他认得,在文渊阁那本古籍的最后一页,他见到过这东西。 “千手鬼佛。”萧程肆道,“由万千欲望凝聚而成的邪佛……这里是欲阵,可这东西我们绝对不是她的对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级别的邪物?” 顾城渊回道:“阵法失控了。” 沈泽楠道:“苏峰主不是要送我们出去吗,还要多久?” “……” 顾城渊咽了一口唾沫,心底蔓延出前所未有的恐惧:“苏峰主的阵法被阻隔,我们好像……出不去了。” 第99章 欲阵·尘妄(二) “你说什么?千手鬼佛?” 阵法外, 沈墨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惊怒:“阵法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晏州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他难得没摇那把不离手的扇子, 神色凝重地摇头:“阵法异动来得太突然,我也说不清缘由。” “天水幻境万年来从没出过差错, 怎么会忽然异动?”秦湘兰急道,“苏峰主,要不你再试试,能不能施法把他们送出来?” 苏晏州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忐忑再次抬手施法,良久, 他才低声道:“不行,我的法术被挡住了, 进不去阵里的幻境。” 秦湘兰蹙眉道:“怎会如此……” 面对几人的焦灼, 苏晏州额头也渗了层细汗, 语气里带着茫然:“我也想不通, 先前开阵的时候,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白翊闻言心中不免一沉。 记得那时送剑身后便一直有动静……不会是送剑一举让幻境出了岔子吧。 这个念头刚起,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若当真如此,此事便成了他一手酿成的祸事。 “……” 深吸一口气, 白翊抬眼看着那道幻境门, 嗓音有些发紧:“我们真的不能进去?” 第157页 苏晏州道:“都什么时候了,我定不会说假话啊,你们没有印记进不去的。” 白翊道:“术法也进不去?” “我试过了, 有阻隔进不去的。” “那道阻隔是什么样的,是死是活?” 苏晏州闻言一愣, 仔细回想一番,折扇一敲手心有些激动道:“诶,你这么一说,那阻隔确实是活的,只要不是死规矩,那应该是可以冲破的。” 白翊微微松了口气:“麻烦苏峰主开一个凝气聚灵的阵法,我们试试能不能将那道阻隔冲破。” 另外一边急得团团转的两个人一听这话也稍微稳了点心神,秦湘兰看了看正在画阵的苏晏州,问道:“我们要怎么做?” 白翊将玉龙从半空中拿下来,掌中已经泛起了灵光:“若是要破这至邪幻境,就必须要用最正然的法子。” 沈墨时看着他手中的玉龙,顿时明白他要干什么,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要引天雷?你现在灵力还剩多少,能扛得住反噬吗?你不要命了?” 白翊已经掐了法诀:“事到如今只有这个法子,别耽搁了,列阵吧。” “……” 无言片刻,沈墨时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应了:“待会反噬下来,你莫要硬撑,我们也能帮你扛上一些。” 白翊默默点了点头,此时苏晏州在阵前大喊:“你们准备好了吗?我要开阵了——” …… 幻境之内,已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岩浆翻滚,热浪灼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臭的气味。无数狰狞的邪物从岩浆池中爬出,攻势连绵不绝。 顾城渊几人勉强支撑,在几块焦黑裸露的岩石间,剑光与法术不断亮起,将扑近的邪物斩灭。 但它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根本杀不完。 那尊高达数丈的千手鬼佛,依旧静静矗立在岩浆池中央,它石雕面孔低垂,那双眯起的诡异眼睛,带着嘲弄的慈悲,始终注视着下方苦苦挣扎的几人。 尽管它至今未曾直接出手,但那无处不在的视线和沉重如山的邪气威压,已让每个人心头如同压着巨石,喘不过气。 不知厮杀了多久,脚下堆积的邪物残骸又多了厚厚一层。 四人终于寻得一丝喘息之机,落在一块稍大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 秦皖熙向来耐力不好,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腕间的殷棂鞭灵光黯淡,不复先前凌厉。 她抬手抹去额角不断渗出的汗水:“这些鬼东西……根本杀不完。再这样下去,不等那大佛动手,我们就要被耗死在这里了……” 其余三人沉默着。 天边不知何时聚集起了黑云,隐隐响着闷雷,一开始他们并没有注意,只是专心对付那些时刻想要扑上来的邪物。 直到天空已经隐隐发亮时,他们才猛地发现不对劲。 “这是什么?”萧程肆望着那蕴藏在黑云之中的雷电,一时分不清是敌是友,“这东西要是劈下来,我们恐怕直接就能被劈成灰烬。” 顾城渊自然也注意到了,正焦急地思考着能有什么办法躲过去,耳边再次响起白翊的声音。 “你们那边有看到什么异象吗?” 顾城渊一顿,忙答道:“有,有好大一团雷云。” 白翊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那你们离远些,我们要降天雷了。” 顾城渊眼睛一亮,赶紧与其余几人道:“快走,离那团雷云远一点——”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们也还是跟着顾城渊跃开了那石块,在光秃秃的岩石上飞跃,这关乎自己的性命,每个人的速度都已经提到最快。 但秦皖熙体力不支,渐渐的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在踩一块岩石时被一只恶鬼抓到了机会,猛地扑身将她脚踝抓住,随后紧紧攀附在她的小腿上,将她整个人用力向岩浆里拽去—— 秦皖熙想用殷棂去劈它,却被另一只恶鬼缠住了胳膊,一时动弹不得。 恶鬼瞧准时机,嘎嘎笑着将她拽下岩边,欲要将她拽入岩浆池底,等前边的沈泽楠发现不对劲时,秦皖熙整个人都已经悬空。 “阿姐!” 千钧一发之际,顾城渊折返回去,在秦皖熙落入岩浆的一刹一把将她拽住,而后眼疾手快地一剑将几只恶鬼劈散。 沈泽楠晚一步赶到,赶紧将脸色苍白的秦皖熙往背上一放,反手拉住顾城渊,用力将他甩了上去。 站稳后,顾城渊收剑道:“有什么好喊的,有那功夫你都救到她了。” 沈泽楠还未缓过神,闻言看了他一眼,最后道:“多谢。” 顾城渊愣了一下,没有答话,转身朝远处的雷云望去,与白翊道:“师尊,我们已经离远了。” 白翊在另一边道:“背过身去。” 顾城渊听话照做,还抬手捂住了耳朵。 几乎是下一秒,耳边就炸起了一道轰鸣声,视线被白光占据,耳畔只剩下一阵忙音。 大脑空白一瞬,感受着那股强悍的余波,差点将几人掀了个跟头。 那道白光持续了很久,待它散去,众人才渐渐缓过神来。 顾城渊按了按嗡嗡作响的耳朵,转身一看,原本满是邪物的岩浆已经成了空荡荡的一片,只剩那恹恹翻滚的熔岩波浪。 “我的天……”顾城渊喃喃道,“这可比你们引的雷炸多了。” 沈泽楠道:“师尊们向来如此强悍。” 顾城渊不置可否,视线忽地被一道金光吸引。 白翊似是抽了口气,嗓音暗哑缓缓道:“……看到有一道金光了吗?” 顾城渊道:“我看到了。” 白翊道:“看到就好,去取剑吧……” 说罢便没了声音。 顾城渊又喊了几声,白翊那边也还是没有回应,微微蹙了蹙眉头,但最后也只能暂时将注意力放在远处的金光上。 那影子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把剑,心中隐隐发烫,可还没等顾城渊有动作,身前就蹿出了一道黑影。 定眼一瞧,那人正是萧程肆。 先前白翊只是叫他去取剑,也没说这剑只能由他一人取,看着萧程肆道背影,不禁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萧程肆这厮平时装死,但到了什么有利的环节,手脚倒是麻利的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顾城渊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泽楠:“你不去抢一抢那把剑么?” 沈泽楠低头看了看身旁脸色惨白的秦皖熙,摇了摇头:“我在这里陪阿姐。” 秦皖熙欲言又止,沈泽楠却道:“没关系,取不了剑,断念也迟早是我的。” 秦皖熙没忍住笑了:“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肯定要打你。” 顾城渊见状也不再耽误,飞身去追前面的萧程肆。 萧程肆修为不如顾城渊,虽说提前往剑那边赶,但没过多久还是被顾城渊赶了上来。 越过萧程肆时,顾城渊甚至有余暇侧头,朝他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师弟,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算抢占先机也不是你的,你还是早点掉头回去吧。” 说罢便提速朝前跃去。 萧程肆被他那眼神和话语刺得脸色铁青,胸中一股无名火腾起,咬牙也催动全部灵力,拼命追赶。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逼近那悬浮的金剑,直到靠近,他们才骇然发现,那柄剑并非凭空悬浮,而是静静地悬停在那尊千手鬼佛的掌前。 顾城渊身形不由得顿了一瞬,直面这庞然邪物,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和压迫感依旧强烈。 但转念一想,这东西从头到尾就没有动作,微微放宽心神,径直从岩壁上跃了过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冰凉剑柄的刹那,脚踝却忽然猛地一紧!一股大力将他硬生生拽停在半空! 顾城渊猝不及防,回头怒视,果然是萧程肆追了上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还真让你赶上来了。” 顾城渊冷哼一声,转身踹向萧程肆面门,想逼他松手。 萧程肆急忙松手侧头躲过,却趁顾城渊调整重心之际,猛地向上一窜,反而抢到了顾城渊上方,伸手再次抓向金剑! 顾城渊不让他得逞,反手扣住了萧程肆的手腕。 两人顿时在半空中纠缠起来,你拉我拽,拳脚相加,如此来回数个回合,却是谁也没能真正触及那近在咫尺的剑柄。 顾城渊渐渐没了耐心,也不跟他打了,甩手一剑将萧程肆的袖口钉在岩壁上,扬眉道:“既然不愿意回去,那你就在这里瞧着我取剑吧。” 言毕,转身而去。 萧程肆死死瞪着他,眼看着白翊倾尽心血打造的那把剑真的要如愿被顾城渊取到,心中莫名一股火气。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将剑拔出来,再次扑了上去。 这次他与顾城渊差了些距离,并没有阻止到他,顾城渊已经到了他的头顶,气急之下,萧程肆忽地瞥见了身旁的那巨大的鬼佛。 第158页 “……” 萧程肆阴沉着脸色:“你凭什么……” 他抬起剑,却并没有劈向顾城渊,反而朝鬼佛劈去。 “砰。” 剑气斩在了鬼佛的一侧脸颊上。 石屑簌簌滚落,在那张诡异慈悲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斩痕。 “……” 下一刻,千手鬼佛那颗石雕的眼珠,竟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冰冷的视线,落在了金光里即将触碰到剑柄的顾城渊身上。 整个岩浆池猛然沸腾起来! 无数巨大的气泡炸裂,炽热的岩浆喷溅起数丈高,鬼佛身上成百上千条石臂,其中一条距离顾城渊最近的,缓缓抬了起来。 阴影瞬间笼罩了顾城渊,他心头警铃大作,骇然抬头,只见一只比他整个人还要大上数倍的岩石巨掌,已朝他当头压下! 掌风凌厉,封锁了所有闪躲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被那只手掌压着不断极速向下坠落—— 顾城渊失去平衡,翻也翻不出去,只能大喊:“萧程肆你大爷的……你到底干了什么?!人呢——!哪去了?!” 此时的萧程肆正趁鬼佛的注意力在顾城渊身上,翻身朝悬在半空的剑器跃去。 听见顾城渊的喊声,他不禁顿住朝身后看去,瞧见鬼佛正在把顾城渊朝岩浆里压,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想下去抓住顾城渊,眼前却喷溅出更多的岩浆,他又只能继续向上。 待他再次向下看去,压着顾城渊的那只鬼手已经浸没在岩浆里。 萧程肆睁大了眼睛,无措一瞬, “……” 良久,他咬了咬牙,眼底恢复那股寒气。 萧程肆转身伸出手,眼睛里映着那熠熠生辉的灵剑,慢慢握上了剑柄。 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一股冰凉而顺滑的触感传来,随即是磅礴精纯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入他的手臂,冲刷过他的经脉。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瞬间充斥全身,几乎让他颤栗。 然而,就在这狂喜涌上心头的同一时刻,一缕极其隐蔽黑气,竟顺着那汹涌的灵力流,悄然无声地钻入了他的掌心。 萧程肆只觉得像是被银针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短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这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还以为是灵力冲击过猛产生的错觉。 随即,那灵剑更加澎湃的力量涌来,迅速抚平了那点不适,只剩下力量充盈带来的那令人沉醉的狂喜。 “师尊……”萧程肆轻声道,“你的东西,果然很不错。” …… 远处岩壁后方,身穿黑斗的男人看着持剑的萧程肆,沉默了很久。 他身旁还漂浮着一团赤色的魔气,也同他一样沉默着。 半晌,那团魔气终于开口,是一道女声:“……这人就是名门正派的徒弟?” 男人扶额道:“老天,我也不晓得这人怎么是个黑心货。” 魔气嗤笑:“这算残害同门么?真精彩,连本座都自愧不如。” 男人欲言又止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忐忑道:“魔种打到他的身体里,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壳子差了点,不如顾城渊。”魔气道,“但好在心性够坏,勉勉强强吧。” 她顿了顿,随后慢条斯理道:“反正只是借他的壳子,最后还是要本座亲自来。” 男人道:“您搞这么大个鬼佛,万一真将他们弄死了怎么办?” 魔气道:“除了魔种那小子,剩下的现在死和以后死不都都一样么。” 男人想了想,最后点点头:“说的也是。”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话本子里有提到过天雷 其实是这么来的 第100章 欲阵·尘妄(三) 岩浆激荡翻涌, 灼热浊流冲刷着裸露皮肤。 可奇怪的是,除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闷热外,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灼烧剧痛却并未传来。 顾城渊皱了皱眉, 试探着,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 是一片混沌的红色。 粘稠的岩浆在四周缓慢翻涌,浑浊不堪,几乎遮蔽一切。 他愣了一瞬,惊觉自己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睁眼,甚至是呼吸。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身,这才发现, 身边泛着一层结界。结界很淡,将他从头到脚严密地包裹起来, 隔绝了那层可怖岩浆。 他伸出手, 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层结界。 结界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将周围粘稠的岩浆微微推开些许, 又迅速恢复原状。 “……” 顾城渊有些发懵。 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沉思间,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从下方浑浊的红色深渊中隐约透出, 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光芒仿佛带有某种魔力,顾城渊只是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想要向下探寻的冲动。 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顾城渊抬头望向头顶, 上方鬼佛那只巨大的岩石手掌依旧严丝合缝地压盖着岩浆池口,断绝了从上方逃脱的可能。 略一犹豫,他咽了一口唾沫, 直觉让他不再迟疑,调转方向, 朝池底潜去。 越往下,岩浆似乎越发粘稠炽亮,那股光亮也越来越强。也不知到底潜了多久,才看清那光亮的源头。 那竟是一把剑,通体血红就如岩浆本身,沉在两处熔岩之间,剑身上的血色光纹正因为他的靠近而闪动。 现在离近了,光芒的魔力更甚,吸引着顾城渊全部的心神。他像是被蛊惑一般,缓缓伸出手,向着那柄血剑握去。 五指收拢,紧紧握住炽热的剑柄。 在握上剑柄的一刹,整片岩浆池都开始翻涌,就连岩石都在微微震动! 那把血剑瓮嗡鸣着,迸发出强劲的气流。 顾城渊骇然看见,周围那汹涌澎湃的魔气,竟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朝着血剑汇聚而来,被它贪婪地吞噬吸收!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想松手抛开这诡异的凶器,然而,他的手指仿佛被粘在了剑柄之上,竟无法移动分毫! 更可怕的是,那些魔气居然顺着血剑,钻入了他的身体—— 魔气入体的瞬间,难以言喻的撕裂剧痛席卷了每一寸经脉,就像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顾城渊额间和颈侧的青筋皆是根根暴起,眼球迅速被血丝充斥,牙关几乎要咬碎,却死死握着剑柄,无法挣脱,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近乎凌迟的痛苦。 他眼底的黑色被血色侵蚀,这痛苦与魔气的冲击,反而激发了他骨血里的凶性。 他发了狠,咬牙抓着那把血剑,最后竟是生生将它从岩石中一寸寸拔出—— …… 池外的鬼佛已经完全端坐,看上去比先前还要高上不少,她一手压在岩浆中,剩余的手开始对付半空的萧程肆。 一只巨大石掌打去,萧程肆提起玄魄去劈,迎面将它击碎,顿时碎石飞溅。 萧程肆立于飞溅的乱石之中,感受着手中灵剑传来的那股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心中兴奋几乎难以抑制。 这灵剑带给他的力量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把剑的灵核与他不合,只能借用灵剑本身的灵力,用完也就彻底没了。 可尽管如此,他也依然高兴,大不了回去硬换灵核就是了。 鬼佛瞥了一眼自己碎裂的手掌,岩石面孔上竟扯出一个阴森笑容。 只见那些飞散的碎石并未坠落,反而在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如同受到无形牵引,飞快地重新汇聚拼合。 眨眼间,一只似乎更加凝实的石掌再次成型,带着更猛烈的威势,轰然拍落! 不仅如此,鬼佛身后,上百条岩石手臂同时抬起,遮天蔽日,如同雨点般从各个角度向着萧程肆疯狂砸下! 一时间,萧程肆视野所及,尽是呼啸而来的巨大石掌阴影。 虽说他能劈碎那些鬼东西,但奈何数量太多,几个回合下来还是被鬼佛拍中,深深嵌进了岩石中。 胸膛间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萧程肆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瞧着他欲要召回掉落在地玄魄,鬼佛眯着眼睛,抬手欲要再来一掌。 谁知手刚抬起来,压在岩浆下的那只手掌忽地被一阵冲天的魔气冲破,鬼佛一顿,旋转头颅缓缓朝魔气的地方看去。 岩浆里的手臂已经被完全震碎,并且原本池中殷红的岩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那股魔气涌去,反推回来时,竟成了寒冷的清水。 这么大的动静,就连远处的沈泽楠和秦皖熙也瞧见了,眼看着岩浆化为清水,秦皖熙也恢复了些力气,两人便赶紧朝鬼佛赶去。 萧程肆从石头里挣扎出来,刚抬头就看见远处的魔气渐渐散去。 第159页 眨眼间,他的眼中映着一抹红光,当他看清红光的来源后猛地睁大了眼。 那人……是被打入岩浆的顾城渊?! 而且他的手中居然也提着一把剑。 “……” 萧程肆沉默半晌,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狗东西,这都不死。 果然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 心下盘算着刚要离开,却恰好看见顾城渊缓缓转过头,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萧程肆被那双血红的双眼看的脊背一凉,他后退两步,提起剑就要跑,却被一记魔气扼住了脖颈。 “……” “跑什么?” 顾城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嗓音压抑暴虐,萧程肆感到那股魔气越收越紧,他瞪大眼睛张开嘴想要呼吸,却依旧吸不了几口气。 “萧程肆,平时你装模作样也就算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暗藏杀心。”顾城渊将他转过来,看着他越来越青的脸色,瞳中血色更深,“既然如此,我也不必与你客气。” 言毕,魔气再次收紧,直直就是冲着萧程肆的性命去的! 感受到顾城渊的杀意,萧程肆此时开始怕了,咬牙道:“我……没有想杀你……” 顾城渊嗤笑:“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尤其是你。” 萧程肆道:“……我只是,剑气劈歪了……我原本想去救你……但被鬼佛拦下,你不能杀我——” 颈间的魔气忽然松了力道,顾城渊眯了眯眼睛:“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萧程肆赶紧趁此机会喘了几口气,看见顾城渊眼中的顾虑,低声笑了。 果然,顾城渊还是不敢直接杀他。 “是不是真的,我说了算。” 萧程肆道:“此处就你我二人,真假与否无人知晓。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但你动手前可要想清楚,我身上有你的魔气,几位峰主一查就知道是你干的。” “……残害同门,可是会被赶出苍幽山的。” “师兄若是被赶出去,说不准谁就会添油加醋地谈论,师尊的座下弟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魔。” “……” 沉默良久,顾城渊还是松开了他:“说得不错。” 萧程肆扯起嘴角,刚要再说两句落井下石的话,却听顾城渊慢条斯理道:“待从这里出去,我定让秦峰主好好审你,平天那阁反正你都已经上过一次,再上一次也无妨。” “……” 萧程肆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见此,顾城渊解气地笑了,正巧此时沈泽楠二人也赶了过来,瞧见顾城渊周身的魔气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就一会的功夫,你这是怎么了……” 秦皖熙原本要过去,结果顾城渊一转头,又被那双血红双眼吓了一跳,硬生生地退了回来。 顾城渊没有解释,抬眼望向底下泛着灵光的池水,以及旁边蠢蠢欲动的鬼佛,而后不等两人反应,突然抬手将两人直接从岩壁上打了下去! 秦皖熙和沈泽楠眨眼的功夫就被池水淹没,两人迅速屏气,从水中冒出来。 秦皖熙吐出一口水,喊道:“好端端地这是干什么!” 随后她就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转头一看,正对上鬼佛那张狰狞的脸。 眼睁睁看着鬼佛狞笑着已经抬起手,顾城渊却已经持剑迎上来,一剑斩碎石掌。 秦皖熙见此更加摸不着头脑,先前她以为顾城渊受到魔气侵染失了理智,但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 “奇了怪了……” 嘟囔一句正要朝岸边游去,却听见沈泽楠在身后道:“阿姐……我们的灵力,好像被池水吸走了。” 秦皖熙这才注意到,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不知何时竟变得浑浊起来。 丝丝缕缕的灵光正不受控制地从她和沈泽楠体内溢出,汇入水中,朝着池底深处流去。 见此,她心中大惊,抬手试图将灵力召回或阻止灵流被池水吸食,但皆是无果。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无奈之下,正欲当机立断自封灵脉以阻流失—— “别抵抗它。” 顾城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过了鬼佛隆隆的碎石滚动声。 “这是灵池,将灵流给它,能取剑——” 闻言,两人半信半疑地对视一眼。 说来也怪,虽说灵力大股大股的流失,但他们也确实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一番斟酌后还是选择相信顾城渊。 约摸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平静的水面无风自动,荡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紧接着,池心处水波剧烈翻涌,如同沸腾,猛地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浪涛之中,两道截然不同的璀璨灵光破水而出,悬停于半空之中,光华流转,气息凛然。 见状,秦皖熙和沈泽楠翻身上了岸,等那刺眼光晕散去,才看清那果真是两把灵器。 一个是紫光流转的利剑,另外一个……竟是一把锐气的纸伞。 “……” 秦皖熙伸手,那纸伞似有灵性般,轻盈落入她掌心。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这把看似文雅的伞,又瞥了一眼沈泽楠手中那把光是看着就威势惊人的紫电长剑,沉默了片刻,语气颇有些复杂:“……我的灵根难道很差吗?” 结果这话刚说出口,纸伞忽地嗡鸣作响,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秦皖熙一惊,刚想说这伞小气,结果下一刻,那把纸伞已然出现在她左侧约三丈开外,静静悬浮。 几乎同时,秦皖熙丹田处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周身一轻,眼前景象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她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了纸伞旁边,仿佛瞬移! “……” 秦皖熙瞪大眼睛,她再次伸手握住伞柄,心念微动,身形果然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另一个方位。 “……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纸伞的金穗抖了抖,灵光再次晕开,在秦皖熙惊喜的目光中,伞身形态竟开始变化。 伞骨收拢延伸,伞面流转凝实,眨眼间,一柄锋刃隐现的秀长剑器便出现在她手中。 秦皖熙见状更奇了,不禁握紧了它。 谁说这伞不好了,这伞简直太好了。 正兴奋着还要再试试,空中落下一道身影,抬头一看,是沉着脸色的顾城渊。 “能不能待会再新奇,我快被那东西打死了。” 秦皖熙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正了脸色:“……你是怎么知道这池子是灵池的?” 顾城渊:“这地方的阵法被人动过手脚。鬼佛提前现世,本来应该后面才开启的灵池也被这动乱提前激发,而且还遭受了邪气侵染。” “岩浆底下我瞧见了血溅,邪气被它吸了个干净,随后我才把它拔出来。” 沈泽楠看了一眼那把血气冲天的剑,皱了皱眉:“血溅?” “名字刚取的。”顾城渊道,“叫着顺口。” 秦皖熙看着他周身翻滚不息的暗红魔气,以及那双依旧猩红的眼瞳,担忧道:“你吞噬了那么多魔气……真的没事吗?” 顾城渊道:“我本来就是魔,不是什么大事,我反而觉得用魔气更顺手。” 说罢,他忽地抬手,凌空一抓,萧程肆便被一股魔气强行摄来,踉跄着站定。 顾城渊:“你我的事待出去之后再算清。你不是爱看那些破古籍吗,这鬼东西要怎么打?” 萧程肆挣脱开魔气的钳制,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冷哼一声:“千手鬼佛,古籍记载的不多。只提及了其核心魔魂藏于心口石室之内,石身躯壳可借地脉煞气无限复原。” “若想彻底灭杀,唯有在其石身手臂尽断,复原不及的短暂间隙,由内而外,击破魔魂。” 秦皖熙道:“听上去也不是很难。” 萧程肆却道:“难的是内部击破。” 沈泽楠道:“内部?” “不错。”萧程肆道,“鬼佛如此庞大还想要驱动,其内的压力和高温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顾城渊道:“能从哪进去?” 萧程肆:“眉心。” “……” 秦皖熙叹了口气:“听起来好难。” “既然如此,那就先斩她的手吧。”顾城渊摩挲着跃跃欲试的血溅,率先跃了出去,“若是时机成熟,再试试疑阵中的法子。” 眼看着三人已与鬼佛再度战作一团,萧程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如果真要疑阵中那种需要信任与默契的配合……他在这里似乎确实有些多余,这鬼佛又不是死靶子。 虽然万分不愿听从顾城渊的安排,但眼下这情景,鬼佛不除,谁都别想出去。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提剑纵身,加入了几人。 …… 虽说几人有了灵器之后能有一战之力,但奈何鬼佛复原的速度实在太快,斩断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臂又重新复原,几个回合下来他们灵力花了不少,鬼佛却毫发无伤。 第160页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活活耗死。 顾城渊落在石壁上,眉间紧皱。 那些断臂若是没有东西束缚,就算是让他们斩一辈子都斩不完。 眼看着沈泽楠刚刚斩断的石臂正在由碎石重新凝聚,顾城渊忽然想起什么,朝秦皖熙喊:“试试召些树藤,将那些碎石和断臂隔开——” 秦皖熙却道:“这里全都是岩石,我召不了树藤!” 萧程肆在另一边道:“鬼佛的头顶,佛冠是木质的——” 秦皖熙闻言,翻身躲开鬼佛的石掌朝上掠去,她看到了萧程肆所说的佛冠。 可那东西都不知道几千年了,本来就腐朽,先前还被岩浆烧过,此刻简直就是一块炭。 “这东西已经烧成炭了,这种死物我不行的……” 顾城渊斩碎石臂,抬头道:“你先试试,就用我刚斩的这只手臂!” 生死关头,秦皖熙也豁出去了,她不再犹豫,抬手掐诀朝那块佛冠打去。 原本她都不抱希望,但令人意外的是,灵力浸入佛冠后,竟然真的渐渐生出了一株嫩芽。 秦皖熙睁大了眼睛。 这都不是枯木逢春,简直就是妙手回春了! 惊诧一瞬,她不敢怠慢,全力催动法术。 那株幼苗迎风暴涨,柔韧翠绿的藤蔓像是拥有生命般,沿着鬼佛粗糙的岩石躯体疯狂蔓延缠绕。 大量藤蔓听从指挥,朝着顾城渊方才斩断石臂的方向蜂拥而去,如同绿色的潮水,瞬间将那只断裂的巨大石掌和周围飞溅的碎石包裹得严严实实。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只被绿藤覆盖的断臂。 那些原本悬浮在半空,试图重新聚合的碎石,仿佛失去了无形的引力,纷纷一滞,随后如同普通石块般径直坠落下去,跌入下方灵池或砸在岩壁上。 顾城渊见状又道:“再试试撤去树藤,看它还会不会愈合!” 秦皖熙依言再次施法,树藤又如潮水般褪去,可那些碎石却再也没了动静。 鬼佛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一双石头雕刻的眼睛里竟然还真的透露出一丝怒意。 她一掌拍向头顶的秦皖熙,只见纸伞一转,秦皖熙就已经不在原地,鬼佛那一掌反而把自己拍的晕头转向。 “看来这法子可行。”秦皖熙跃下来,落在沈泽楠身旁,欣喜道,“咱们只要配合好就能把她的石臂全都斩断!” 如此一来便好办了,秦皖熙留在原地操控树藤,其余三人则是去斩石臂。 刚开始有些生疏,树藤偶尔还会把自己人缠住。但来回几次熟练了,配合的也就好了些,几轮下来,鬼佛的手臂已经断了一大半。 鬼佛此时似乎真的发怒了,石掌如雨点般落下,几人不得不暂时躲避。 萧程肆一个不慎,被一条从刁钻角度扫来的石臂边缘擦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狼狈地撞在岩壁上才止住身形。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阴沉地爬起身,冷声道:“一只一只斩下去,要斩到什么时候?等我们灵力耗尽吗?” 顾城渊没好气道:“那不然你想怎样?” 萧程肆道:“也不必真要等石臂完全斩断吧?石臂重组需要一定的时间,趁着那个间隙把魔魂击破不就好了?” 顾城渊原本想反驳,但想了一番觉得好像也是,他看了萧程肆一眼:“行啊,那你说怎么在一瞬间把她剩下的手臂斩断?” 萧程肆道:“你不是要用疑阵的法子吗?” 顾城渊似乎只是想呛一句,也不是真的想问他,根本没回答他的话,只是与秦皖熙他们道:“瞅准时机,用招大的!” 秦皖熙应了一声,落在远处将灵力全部调用,佛冠的藤蔓顿时粗了不少,如同巨蟒一般将鬼佛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我缠不了多久!你们得快些——” 沈泽楠将断念和桦樽一起召出,悬在空中掐诀,天边涌起阵阵雷声,一声炸响,刺眼雷电凭空降下,狠狠劈在鬼佛身上。 那些石臂咔咔作响,雷电游走过的地方,已经隐隐有了裂纹。 木藤猛地再次收紧,只听见咔嚓一声,碎石哗啦啦地落下,就像是下了一场大雨一般。 秦皖熙满头大汗,灵光散去,木藤也退了回去。 鬼佛庞大的身躯上,此刻只剩下寥寥数条残缺不全的石臂,看起来凄惨而怪异。她那巨大的岩石头颅微微转动,似乎有些茫然。 可下一刻,碎石再次开始向上浮动,欲要再次重组,萧程肆却提剑朝着鬼佛的眼处劈出一道剑气,将她的瞳孔劈的面目全非。 鬼佛怒嚎一声,却没有手臂去攻击,萧程肆收了剑,喊道:“趁现在,快点进去!” 顾城渊满身魔气,飞速掠进鬼佛的眉心。 里面果然高温高压,顾城渊只能用血溅的魔气去抵挡,他憋着一口气,在那条狭窄的石道中极速坠落,直到看见一抹暗紫光亮,他才堪堪停了下来。 血溅飞出,顾城渊沉声道:“血溅,破炎。” 剑身之上,磅礴的暗红魔气与精血所化的鲜红灵光疯狂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条鳞甲锋利的暗红火龙! 火龙发出咆哮,朝着下方那团暗紫魔魂,一口噬下! 鬼佛的身体渐渐产生裂纹,渗出一丝丝的红光。 下一刻,一声巨响,火龙撑爆了那些石头,啸叫着从鬼佛的身体中钻出。 巨大的石块雨点般砸入灵池,激起层层浪花。 “……”” 波浪渐渐平息,烟尘缓缓散去。 灵光暗淡,顾城渊落回地面,翻手召回血溅,将口中的腥甜咽了下去。 “……这算是,破阵了吗?” 望着那片狼籍,秦皖熙愣愣道。 注意到已经开始消散的周围,沈泽楠答道:“应当是了。” …… 远处,某块巨大岩石的阴影之后。 一道模糊的黑袍身影静静立着,目睹了鬼佛被彻底炸成碎渣的全过程,他沉吟片刻,最后“嘶”了一声:“……这不对吧?怎么一个都没死?” 魔气没有答话,只是晃晃悠悠地飘来飘去。 “现在怎么办?”男人问,“人没杀着,还让他们取到了灵剑,而且魔种还打错了,什么都没做成。 “……这次出门我看黄历就不对劲。” 他一直叨叨叨,魔气终于受不了:“闭嘴,这是什么大事吗?” “这不是大事吗?” 魔气:“……” “罢了,事已至此,至少魔种种下去了。”魔气叹了口气,“你赶紧走吧,莫要被抓了把柄。” 男人道:“我走了,那你呢?” “你真是我见过最蠢的魔使。”魔气道,“我自然是要跟着那个黑心汤圆了。” 男人闻言反应了一会,最后一本正经道:“除了我,你还见过别的魔使?不是早就死绝了吗?” 魔气无言以对:“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 出欲阵之后要爬床啦! 第101章 赌 阵法由近及远地散去, 不远处悬着一道玄门。见此情景,几人先前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缓和下来。 略微收整了下,纷纷踏出玄门。 门外还是原来的崖壁, 与阵法里的黑暗不同,外面的世界此时还是白日。 顾城渊是最后出法阵的, 外边的日光一时有些刺眼,等眼睛适应后,他刚睁开眼就感觉到自己脖颈一凉,低头一瞧,竟然是断念。 “你为何满身魔气?” 沈墨时的嗓音前所未有的冷,纵使是顾城渊都愣了一下。 那种语气, 连询问的意味都淡的几乎没有,只剩下杀意和冰冷, 顾城渊只在八年前的渊城听过。 顾城渊静静看着他, 脑子里思考着到底要不要费那么大劲去跟他解释。 反正这老头也不会信, 解释也没什么作用, 倒不如省一些唇舌。 沈泽楠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秦皖熙原本还在找秦湘兰, 转头一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抽一口凉气, 连忙道:“沈峰主你冷静一点!顾城渊他只是吸食了一点魔气, 理智还在的……” 沈墨时依旧将断念横在他的脖颈间:“他为何要吸食魔气?” 秦皖熙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讲述了一遍,直到劝的口干舌燥,沈墨时才堪堪收了剑, 丢下一句“出来就好”,之后便铁青着脸带着沈泽楠扭头走了。 秦皖熙松了一口气, 顾城渊看她一眼,还是道了一声多谢。 “谢什么,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咱们扯平了。”秦皖熙继续四处去寻秦湘兰,“怎么不见阿娘?她人呢?” 话音刚落,秦湘兰就从远处赶过来,一瞧见秦皖熙眼眶忽地就红了。她快步奔过来,一把抱住秦皖熙,声音都带着颤:“……好熙儿,吓死阿娘了,出来了就好……” 秦湘兰将秦皖熙转了个圈,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没伤着就好……” 第161页 秦皖熙连着转了几个圈,晕晕乎乎地刚想说先停一停,却瞥见了秦湘兰嘴角干涸的血迹,心猛地一沉,抓着她带气问道:“你还说我呢,阿娘你这血是怎么回事?” 秦湘兰顿了顿:“先前引天雷时被反噬了,小伤罢了,我不打紧的。” 说罢她眼神担忧地望向顾城渊和萧程肆:“不过钰泽伤得很重,你们既然平安出来了,就赶紧去看看他,否则他一直挂念着,郁结下不去。” 顾城渊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忙问道:“师尊现在在哪里?” “在之前的石台,苏峰主也在那里。” 顾城渊立即朝石台赶去,萧程肆则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湘兰等了片刻,问他:“孩子,你不过去吗?” 萧程肆回过神,神色不太自然,心道白翊现在有郁结,恐怕他一过去郁结就更加散不了了。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缓缓跟在她们身后一起去了石台。 …… 顾城渊赶到时,苏晏州正在给白翊输送灵力。 白翊双眼紧闭,脸色异常惨白,白袍上也挂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顾城渊着急地想要过去,却被沈墨时拦下。 “你干什么?” “你上一边去。”沈墨时冷冷推开他,“满身的魔气,你生怕他死不了是吗?” “……” 顾城渊硬生生停下来,眼睛映着白翊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师尊为何会伤成这样?” 沈墨时剜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们哪知道,待会你自己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顾城渊摸不清楚他的语气,张了张嘴还想问,白翊却闷闷咳嗽几声,缓缓睁开了眼。 顾城渊立马喊他:“师尊!” 白翊一愣,寻声望过去,看见顾城渊的一瞬间,心中的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还好,事情终是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糟。 他微微点了点头,嗓音暗哑地开口,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取到剑了吗?” 顾城渊没想到白翊会问这个,他还以为会先问他为什么一身魔气,但白翊既然问了,他也就将血溅召出来:“取到了,我们四人都取到了。” 本来是想让白翊宽心,结果谁知当他看清血溅后,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是这把?” “您说什么?” 顾城渊没听明白,反倒是一旁的沈墨时反应过来了:“不是这把。” “……”顾城渊回想起法阵里最初看见的那把剑,“师尊说的可是金色的那把?” 白翊点了点头。 “呃……是我技不如人,没抢过萧程肆。”顾城渊道,“那把剑被萧程肆取走了。” “……” 此话一出,几人一阵沉默。 白翊微微睁大眼睛,欲言又止一番最终又憋了回去。 恰巧此时秦湘兰三人刚走过来,白翊抬眼一瞧跟在最后的萧程肆,神色更加复杂。 “……” 良久,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俯身呕出一口黑血。 身后的苏晏州见状,眼疾手快地撤去灵流,反手点了几个穴位。 “诶,成了,这口血吐出来就行。” 然后他抬头,一眼看到顾城渊,惊呼:“哪来的大魔头?” 顾城渊见他的反应,心中疑惑更甚,为何白翊刚刚没有问他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沈墨时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冷哼:“他现在灵力散尽,就跟普通人无异,自然看不见你身上的魔气。” “灵力散尽?”顾城渊大惊,“怎么会伤的这么严重啊?” “那可是天雷。”苏晏州安抚道,“不过别急,有苏某在就没什么大事,至少灵根灵脉什么的保住了,灵力没了可以再慢慢恢复嘛,以白宗主的能力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言毕他又问顾城渊:“倒是你,你小子干什么了,怎么身上这么多魔气?” 顾城渊:“此事说来话长。” 苏晏州:“那就长话短说。” 顾城渊实在不想告诉众人自己被萧程肆阴成那样,于是就沉默着没有说话,秦皖熙见状便又帮他简述了一次。 苏晏州听完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摇着折扇道:“既然你们都平安无事,那我们就赶紧回苍幽山吧,白宗主这情况得早些用药才是。” 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最后指了指沈泽楠:“来,你来和我一起开启传送阵。” 沈泽楠一愣:“我?” “我们几个老家伙灵力都不太够了。”苏晏州叹了口气,“你之前不是想跟我学阵法么,多好的机会,我把法诀教给你。” 沈泽楠便走过去学传送阵的法诀,萧程肆在后边沉默站着,看见白翊吐出那口血,心中又是解气又是不安。 他就这样把白翊亲自打造给顾城渊的剑给抢了,况且看白翊的模样,应当也不打算挑明了说。 他现在只需要装作他也不知道,应该就能安稳度过去。 指尖慢慢摩挲着袖边,心脏莫名跳的快了些,萧程肆深吸一口气,朝顾城渊的方向看过去,却不料刚好对上一双残留着血气的黑瞳。 “……” 对视了许久,顾城渊阴沉着脸色走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 在萧程肆看来,魔这种东西骨子里始终是有野性的,毕竟跟金潼是同一个种族。顾城渊在白翊面前能装成一副乖顺模样,可背地里谁又会清楚。 当年在江陵峰见到顾城渊的第一眼,萧程肆就不喜他,况且如此随意的装模作样,苍幽山这群人还能纵容,这就让他更不爽了。 话虽这样说,刚才斩碎鬼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顾城渊的修为一定在他之上,所以现在面对满身魔气的顾城渊,萧程肆还是有一丝惧意。 相比于他的紧张,顾城渊只是道:“师尊现在受不得气,你的那些破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这几日你最好夹起尾巴做人。” 萧程肆一愣,随即嗤笑:“不与我计较?” 顾城渊道:“前面的暂且你听不见?要我放过你也可以,除非你在那之前自己滚出苍幽山。” 萧程肆没有答话。 让他滚出苍幽山?该滚的应该是满身魔气的魔吧。 “好啊。”萧程肆冷道,“看看我们二人究竟谁会滚。” 顾城渊见他这副模样,缓缓皱起眉。 他不明白,明明上一次平天阁便什么都瞒不住,萧程肆还在这里放什么狠话。 思虑片刻,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不屑地扯了一下嘴角:“你该不会以为你能撑过无妄玑枰的反噬吧?” 萧程肆又一次沉默。 顾城渊见此,忍不住笑了两声,上下打量他一眼:“蠢货。” 说罢便转身离去。 短短两句话,萧程肆脑海里却掀起了巨浪。 顾城渊这是什么意思? 那日他明明感到连筋脉都要被玑枰的神力撑爆了,若不是他扛了过来,又如何能活下来? 有人救了他?谁能救他?难不成是白翊? 白翊一向对他不管不顾,怎么可能会救他。 萧程肆抬眼去看远处的白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纠结半晌,他还是不在乎究竟是谁救了他。 他更在意的是,若是这次再上了审判台,自己还能不能撑过去。 或者先前救他的那位,还会出手吗? “……” 不知站了多久,萧程肆认命似地轻啧一声,吐出一口气。 “罢了……” 那就赌一赌吧。 他喃喃道:“你我之间,究竟谁死谁活。” 第102章 【速看!!!】焚身 不同于这边两人的剑拔弩张, 沈泽楠那边是两张苦的不能再苦的脸。 传送阵的法诀很繁琐,苏晏州教了四遍沈泽楠才堪堪记住,但一施起法来又会出很多乱子,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都暗了。 赶在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完全隐没之前, 苏晏州终于和沈泽楠一起开启了传送阵。 阵光亮起,苏晏州长舒一口气,见沈泽楠有些紧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轻松,虽然过程有些坎坷, 但一下午就能记住法诀,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沈泽楠低低“嗯”了一声, 苏晏州转头对不远处的一群人道:“走吧, 回家。” …… 在苏峰主的努力下, 白翊的伤虽说没有伤到筋脉, 但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用药园子里最名贵的药材, 也需要很长一段时日。 回到苍幽山后, 苏晏州先是匆匆与池钰涵报了个平安,之后便直奔云沉峰, 找傅峰主去藏物阁拿灵核。 一进云沉峰的院子, 瞧见了剑来正在与狸花猫打架。 猫儿爪牙尖利,狗子皮肉厚实,院子里猫毛狗毛乱飞, 却一时分不出胜负。 要是换做以前他定会帮一帮那只白花花的狗子,但此刻他无暇顾及, 只是快步走进大殿。 第162页 进了殿里却不见傅池儒的影子,一问旁边的弟子才知这人也才到云沉峰不久,现在还在沐浴。 苏晏州闻言忍不住眼皮一跳,愤愤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沐浴,你赶紧叫他出来,十万火急。” 弟子应声下去了,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傅池儒才晃晃悠悠地从后院走进来。 苏晏州道:“你可别晃悠了,快带我去取灵核吧。” 傅池儒打了个哈欠,依旧慢悠:“苏峰主,你怎么也要灵核?” 苏晏州嫌他慢,直接伸手拉着他朝藏物阁走:“你还不知道吗,白宗主引天雷遭反噬,灵力散尽了。” “?白宗主灵力散尽?”傅池儒神情一凛,也没了原先的懒散劲,脚步快了些,“你们怎么搞的,把人家伤那么重。” 苏晏州:“说来话长。我听你的弟子说你才回来,你上哪去了?” 傅池儒顿了顿:“实不相瞒……我出去喝酒了。你们都不在,多好的机会。这事我就跟你一个人讲了,苏峰主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尤其是沈峰主。” 苏晏州乐了:“行行行。”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后院,他们又瞧见了剑来和罗婉月,这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好了,狸花猫正趴在狗背上打瞌睡。 正要走过去,剑来忽地竖起耳朵,从草丛里站起身来,冲着傅池儒呲牙。 苏晏州吓了一跳:“哎呦,剑来怎么凶你?” 傅池儒笑了笑:“出去玩没带它,生我的气呢。”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揉一揉狗头,剑来却张嘴想要咬下去,傅池儒猛地缩回手,蹙眉道:“这狗怎么回事……罢了,回头给它吃点肉,走吧,去藏物阁。” 待两人走远,剑来喉咙里还在呜呜低吼,罗婉月被吵的不行,睁开琉璃眼睛,抬手给了它一爪子:“你叫什么,好吵。” 狗子甩了甩脑袋,呜呜叫着。可惜物种不同,罗婉月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便尾巴一甩跃身走了,打算换一个地方继续睡觉。 …… 凛枭阁。 月色已深,往日沾床就睡的顾城渊今夜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床榻之间满是缭绕的魔气,他喘息着,试图将那些横走的魔气收敛入体,却并没有什么效果。一番挣扎,他又试着排出魔气,还是无果。 那股魔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原先的灵力并不相融,两股力量互相排斥着,撑的他丹田生疼。 顾城渊缓缓睁开眼,血红的双眼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从刚回苍幽山就有些不对劲,不知为何,他体内的灵流已经乱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忍耐了大半个夜晚,此刻脑袋早已混沌,那双血瞳都是略微失焦的。 “……” 良久,顾城渊喉咙里泄出一道低吟。 难受…… 太难受了。 渴,热,涨,还很酸。 他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来,挪到桌前,抓起茶壶就朝嘴里灌。 一壶饮尽,纵使茶水冰凉,却是杯水车薪,身上的那股劲依旧没有半点减退的迹象。 又捱了许久,脑子里更加昏沉,顾城渊抓着茶壶,混混沌沌地站起身,缓缓推开门走了出去。 …… 萧程肆的屋里还亮着灯,他正在为玄魄的灵核发愁。 除此之外,还有顾城渊白日里说的那些话,就像是悬在他脖颈处的一把利剑,随时都会落下,将他的头颅斩断。 这实在太令人不安了。 萧程肆皱着眉,只觉得心中堵的厉害,这种自己不能掌控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好受。 灯花忽地摇曳一瞬,下一刻,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他都不必细想,整个凛枭阁除了他和顾城渊,再没有第三个人。 这么晚了,顾城渊要去哪? ……该不会这厮忽地变了主意,现在就要将幻境里的事情说出去吧? 想到这里,萧程肆猛地站了起来。他将玄魄召回,吹灭灯烛,也跟着推门走了出去。 …… 顾城渊去了望月阁。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敲门,反而是直接将房门推开。 头比之前更晕了,他提着茶壶,脚步虚浮地朝内室走去。 内室里,月光从屋顶漫下来,银辉撒在整个屋内,虽没有点灯烛,但也足够看清屋子里的每一处。 顾城渊撩开门前的丝帘,视线朝最里面看去。 雪白帘帐垂落在床榻四周,透过月光能够隐约瞧见榻上的人影。 也许是听见了动静,那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顾城渊看见一只骨相分明的手,将那帘帐挑起一角。 一双带着睡意的浅眸朝他看过来,墨眉轻轻蹙着,因为先前才睡过的原因,嗓音也是哑的。 “……顾城渊?”白翊道,“你过来做什么?” 顾城渊望着被月色勾勒的温润的人,呼吸滞了一瞬,而后更急了。 喉结上下一滚,他再次迈开步子走过去,却在榻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师尊……” 距离近了,阴影将白翊罩住半个身子,他这才发觉顾城渊和往常不太一样。 “你怎么了?”白翊蹙眉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顾城渊缓缓眨了眨泛着血气的眼睛,声音含糊地道:“我好难受。” 白翊闻言,睡意消散不少,他从榻上坐起来,挽起帘帐后抬头去看榻前的少年。 他伸出手:“你过来,我看看。” 顾城渊垂着眼,乖顺地依言靠过去。 微凉的手背贴上滚烫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白翊忍不住一阵心惊。 “怎么这么烫?” 白翊说着欲要将手收回去,却被顾城渊一把抓住。 “……?” 墨黑的睫毛抬起来,白翊与那双混沌的眼睛对视着。 不知为何,顾城渊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白翊眉头蹙得更深,用力抽了抽手,却被抓得更紧,那力道大得已经生出了一丝疼痛。 “你干什么?”白翊声音带着淡淡的怒意,“比谁的手劲大吗?” 见白翊想要抽走手,并且距离越来越远,顾城渊不满地皱眉,手上一用力将他一拽,白翊猝不及防,竟是被他拽到了怀里。 无端慌乱一瞬,白翊抬眼:“顾城渊,你发什么疯?!” 被顾城渊按进怀里,白翊抵着他,想要挣扎出来,看他还有再拽的意思,怎么喊也不见顾城渊回应,一时气急便照着他的脸甩了一巴掌。 一声脆响在屋阁回荡,顾城渊被扇得侧过脸。 白翊气息不稳,瞧着少年脸侧清晰的指印,只是一瞬间又觉得后悔。 ……他是不是扇的太重了些。 “你……” 刚开口要说些什么,顾城渊却重新看了过来。 白翊被那炙热的眼神看得呼吸一滞。 那双眼眸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什么敬重恭敬完全看不到一丝影子,此刻全然都是…… 欲望。 少年再次抓起他的手,等回过神来时,手掌已经再次贴到先前的指印上。 这动作之间,顾城渊一直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实在太放肆,白翊一时不知道是先抽回手,还是先戳瞎他的眼睛。 正思索着,那人却做出了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 顾城渊先是蹭他的手掌,后来似乎觉得不够,竟是将唇瓣凑过去…… 亲了一下。 亲的那么撩拨,那般旖旎。 “……!” 白翊脑子轰鸣一声,瞪大了双眼。 “师尊……” 顾城渊含糊地唤着他,一遍又一遍,并且每喊一遍,靠的就越近。 阴影从头顶上盖下来,白翊不禁朝后退去,直到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他只能抵着顾城渊的胸口,怒道:“大半夜的,你究竟在抽什么……” 疯字还未说出口,他就猛地再次瞪大了眼睛。 顾城渊竟然……吻了上来。 “……” 唇上传来柔软触感,白翊彻彻底底地呆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阵空白,什么思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除了两人紧紧相贴的嘴唇和彼此纠缠的呼吸,就再也难以注意到别的。 “……” 不知道到底愣了多久,感官再次运转时,他已经被顾城渊完全压制住。 茶壶被两人打翻,里面残留的液体打湿了被褥和衣裳,在月色下显得发亮。 吻细细密密地落在颈间,炽热潮湿的气息就缭绕在耳廓,烫了白翊一激灵。 背脊诡异地升起一丝酥麻,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抬手想要再次挣扎,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仔细一看,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缠绕着一道又一道的黑气,白翊瞧清后惊道:“魔气?” “顾城渊,你哪来的魔气?” 顾城渊正吻地起劲,听见他问,抬起被情意浸的湿润的眼睛,答道:“欲阵里的魔气……取剑时,我将它吸到体内了。” 第163页 说罢便再次欺了上来。 “……” 欲阵中的魔气? 白翊皱着眉,小幅度地抬起手掌,抓住那人的手腕,抓的狠了顾城渊要抽走,无奈之下他只好轻轻抚上去,结果却被那人不依不饶地十指相扣。 “……” 一番折腾,白翊可算是探到了他的脉象。 果然是灵力与魔气相斥乱了神志,再加上欲阵本来就蛊惑人心,想必只是一时没有控制住罢了。 想到这里,白翊心中竟有些释怀。 还好……还好只是一时没有控制住,否则他真的要怀疑自己这个当师尊的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能让顾城渊这般。 耳垂忽地被咬住,力道不算小,白翊一时没忍住嘶了一声。 这人是狗变的吗? “师尊……” 现在的顾城渊神志不清,一直在他的耳畔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白翊没有听,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和理智。 他默默想着,或许顾城渊只是把他当成了某个早已倾心的师妹,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走错了,才会有现在这副情景。 “师尊……我……” 一把抓住他乱动的手,白翊有一瞬间觉得幸好顾城渊走错了,否则要是真的去轻薄了哪个姑娘,才当真是罪过。 想好一整套理由,白翊微微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训斥他两句,然后将他赶回去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顾城渊却在他耳畔道。 “师尊,我好喜欢你。” “……” 一片寂静。 先前想好的理由和借口,在这一瞬间全都碎了,碎成沙子,风一吹就散的那种。 白翊呼吸莫名快了很多,心口一阵热意,压都压不下去。 师尊。 他错愕地缓慢眨了眨眼。 顾城渊还有别的师尊吗。 只能是他了。 顾城渊…… 顾城渊喜欢他。 他喜欢他…… 徒弟喜欢师父,反了天了。 “……” 可是顾城渊怎么会对他有这种情感?他平时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的徒弟产生这种感情? 白翊的脑海乱成一团,想东想西,突然想到昔年练剑的一个夜晚,他问他为什么不修无情道。 以前不知道原因,现在可算知道了。 嘴唇再次被吻住,比之前动作重了不少。白翊蹙着眉,不知为何,这种事情,他竟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抵触,恍惚失神间,顾城渊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腰侧…… …… 院中树影斑驳,窗外晃过一道人影。 萧程肆瞳孔地震。 他拧着眉,视线死死盯着床榻上纠缠交叠的两道身影。 “……” 草。 见鬼了……谁来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顾城渊大半夜的要来找白翊,为什么这两个人滚到床上去了,为什么白翊还没有反抗? 似乎有一阵狂风在心间呼啸而过,萧程肆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他的脑子好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 良久,他忽然想通了。 怪不得…… 萧程肆冷笑。 怪不得白翊始终要偏心顾城渊这只魔,怪不得他为他甘愿做那么多事情,之前还以为当真是道心圣洁,感情是两人还有这层龌龊关系。 ……如此看来,青泽仙君也跟他差不了多少。 都是一把贱骨头罢了。 心中泛起一丝恶嫌,萧程肆皱眉扯了扯嘴角,转头就要离去。 这种场景再多看一眼恐怕就要吐出来。 可没走出一段路,他又反应过来,今夜撞见这种事情,除了脏了眼睛,似乎还有别的用处。 萧程肆顿住脚步,缓缓笑了。 他还可以……拿来要挟床上的两个人。 …… 望月阁。 经过一番折腾,两人的衣裳已经变得松散,湿乎乎的唇瓣落在了其他地方,白翊急急喘了口气。 他被顾城渊浓厚的气息包裹,思绪像是浸入水中一般起起伏伏。 在对方的动作里,白翊恍恍惚惚,注意到连他自己以往都没有发现的情愫在心底蔓延。 顾城渊是他的徒弟,为何会对他起这种心思? 可平心而论,白翊又何尝没有超出师徒以外的情愫? 否则他根本不会这般放纵他,即使是被魔气压制着。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那日傅池儒所说的。 “你是不是有点偏心顾城渊?” 为何会偏心? 白翊压抑着唇间喘|息默默想着。 他原先以为是因为自己只有顾城渊一个徒弟,不对他好对谁好,可当有了第二个徒弟萧程肆之后,他才发觉不是的。 在他隐秘的心底里,顾城渊似乎就是要比其他弟子的位置要高一些。 可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的赤诚,他的坦率,会记住自己每一次的随口一提,自己的口味,喜好。 他会服软,会认错,会特地花时间去给他折花阁里开的最繁的茶花,放在自己门前。 他还会毫不避讳地说自己真厉害,说自己真好看…… 到底是因为这些,还是因为其他? 白翊不能说出个所以然,但心口的滚烫却已经不能忽略。 顾城渊又咬了某个地方,惹得白翊哼了一声。 他垂眼去看他:“你……” 可话还未说出口,又生生咽了下去。 白翊修的是无情道,理应是对这种事情无感的,但呼之欲出的情愫和被顾城渊这么撩拨,时间一长,竟然如同春草一般萌了芽。 “……” 纵使白翊平时多么冷静自持,意识到这一点的他也难免慌乱,只觉得这种变化太过于难堪,不想被身上人察觉,下意识想缩着身子,谁知这个动作却正好与顾城渊同步。 一时间青涩对上炽热。 “……” 错愕一瞬,心中那点情愫瞬间就被巨大的羞涩和不安淹没,白翊连忙抬眼去看顾城渊,却见他正垂着眼睛,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白翊见状,羞涩又化为恼怒,他狠狠咬了咬牙,抬手拉下他的脖颈主动吻上去,而后竟是将之前幻境里给顾城渊的灵力重新吸回了自己体内。 顾城渊还因为他的主动而高兴地吻着,结果下一刻一记手刀劈来,眼皮一沉便栽到了白翊的身上。 屋阁里终于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白翊胸膛起伏,眼睛盯着屋顶发愣。 这一愣愣了许久,直到身体里的炙热快要消退下去,他才推开顾城渊,起身下了榻。 原本想直接出去,但走到门口,还是折返回来,探了顾城渊的脉象。 奇怪的是,没了属于白翊的那道灵力之后,顾城渊身体里的魔气和灵力竟然没有原先那么排斥了,并且还有逐渐平复的趋向。 确认他没事,白翊才拢起衣袍出了房门。 …… 深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寒意,吹在身子上,终于将他的神志吹了回来。 他靠在荣池边上,望着那片满是涟漪的池水,眼底的热意还未完全平息。 良久,白翊低头将脸埋在双手,深深叹了口气。 他不敢回想他刚刚都干了些什么。 若是顾城渊没了神志倒也说得过去,可为什么自己刚才也跟着…… 简直是枉为人师。 他一个当师父的,怎么能有这种心思? 以后他应该怎么面对顾城渊? 他心乱如麻,心口还泛着微微的酸痛。 白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股陌生的情感,沉默良久,他抬起手,指尖凝聚着残存的那些灵力。 眼睫垂下,白翊静静看着灵流从指尖浸入心口。 撕裂的剧痛从心尖处传来,白翊咬着牙,将喉间的血腥气咽下去。 灵流猛地抽出,随之还带出一缕颤巍巍的细丝。 那是他的情丝。 白翊扶着玉栏,望着它,有些诧异它居然这么微弱,但转念一想,自己都修无情道了,定然是比常人要微弱一些的。 苍白的指尖捏着那缕弱不禁风的情丝,静立许久,指尖一动,将它搓灭了。 恰巧一阵风拂过,点点碎光随风而去,散落到荣池中没了踪影。 见此,白翊彻底松了口气。 眼睫抬上,里边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禁感慨,比起那些汹涌的情绪,果然还是寡情才会让他更自在。 第103章 虞霜溟 萧程肆径直回了凛枭阁。 这次回来他没有点烛火, 而是坐在桌旁思考。 刚刚撞见的那件事……应该在什么时候挑明才最合适?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等顾城渊耐不住气时再亮底牌,再不济就是他们二人一起被赶出去, 结果都不会太差。 脑海里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场景,纵使是已经没了先前的震惊, 但一回想萧程肆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第164页 正打定主意以后还是躲着那两个人走,耳畔突然冷不丁地幽幽响起一道声音。 “……你师尊和那魔族小子滚到一起,你就只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 萧程肆猛然警觉。 “谁?!” 他起身环顾四周,黑暗屋阁里空荡荡的,过了一会才发觉,那道声音好像不是外界传来的, 而是…… 是在他的脑子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程肆便觉得眼前一黑, 身体轻飘飘的, 再次睁开眼一瞧, 他已经不在原先的屋子里。 周围很暗, 但还不至于暗到看不清,他沉着脸色抬眼打量着四周, 瞧见了前方的花丛。 那竟是朵朵罂粟。 花丛中间, 正站着一道十分高挑的身影,一袭紫红相间的裙裳与花骨朵相衬的格外亮眼。 隔着些距离, 萧程肆盯着她, 冷道:“你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层层叠叠的花丛无风而动,红发摇曳,那道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绝色面庞,妆容艳丽魅惑却完全不显一丝俗气, 望着不远处的萧程肆,女人原本就上挑的眼尾更挑了,红唇扬起一丝弧度,玩弄意味明显:“小汤圆,怎么到我这里连装都不乐意装了?” “……” 什么劳什子小汤圆,是在叫他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萧程肆被她的称呼恶心到,蹙眉道:“放我出去。” “我的大名很久没有用过了。”女人却不予理睬,指尖抚着花瓣,自顾自地说,“他们更多叫我尊上。” “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姓虞名霜溟,无字。” 萧程肆不悦道:“我没问你,我让你放我出去。” 虞霜溟眨了眨眼睛:“你第一句就是问我是谁,你不记得了?” 萧程肆再一次道:“放我出去。” 虞霜溟却道:“不放。” “为什么?” 虞霜溟:“因为我要你的身体。” 萧程肆一愣,眼神更加不善。 虞霜溟瞧他的反应,好像看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哈哈笑起来:“不是跟你师尊一样滚床单的那种,我是要你死掉,然后借用你的身体复生。” “……” 这是要杀了他,如此恶毒的发言,她却说的十分轻松。 萧程肆眉头皱得更紧:“……你想都别想。” 虞霜溟倚在花丛中的石椅上,朝他努了努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你身体里已经种下魔种,不信你瞧。” 她抬手掐起指尖,萧程肆便感觉到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他闷哼一声,猛地弓起身子,按住胸口大口喘息着。 让他疼了一会,疼到额角青筋暴起,快要爆体而亡时,虞霜溟才收了手,依旧翩翩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 “……” 萧程肆濒死般地喘着气,那股钻心的疼痛犹然未尽。他惊疑不定,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他不是面前这个女人的对手。 缓了许久才道,他语气没了之前那么硬:“你什么时候种的这个鬼东西?” 虞霜溟道:“原本不是要种在你的身上,但谁叫你那么嫉妒人家,抢了魔族小子的剑呢。” 萧程肆没有答话。 见他沉默,虞霜溟又道:“不过看在你心性够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跟着你了。” “对啦,我还看了你的记忆,还是个可怜的小汤圆。” 萧程肆瞳孔一缩,他抬起头,陡然怒道:“你偷看我的记忆?” 虞霜溟:“你突然那么大声做什么,既然以后都要共用一副身体,看看记忆怎么了。” 萧程肆脸色煞白:“你看了些什么?” 虞霜溟想了想:“从小到大我都看了……” 说到一半她停下来,笑了笑:“你不会很在意我看见你被金潼睡了的那段记忆吧?” “……” 萧程肆袖袍下的手攥成拳头,纵使现在这副模样,眼睛里却也起了杀气。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是什么大事吗?”虞霜溟像是毫不在意,反而有些奇怪地道,“虽然你被他睡了,但是你身材还不错嘛,就是差了点肉,比起几万年前我的那些男宠还差了一点。” 男宠…… 萧程肆怒意更甚,抬手召出玄魄朝她劈出一道剑气。 虞霜溟没躲开,眼神依旧悠然,剑气直直劈去,却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 “你伤不到我的。”虞霜溟收敛玩弄意味,正经道,“好啦好啦,这么不禁逗。” 萧程肆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虞霜溟道:“我先前不是说了吗,要借你的身体复生。” “复生做什么?” “当然是踏平人间,重振魔族当年风威咯。” 如此狂妄野心的话,她说出来还是同样的云淡风轻,随意到萧程肆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也是魔族的人?” 虞霜溟不满道:“喂,我发现你完全不听我说话,我早就说过了,我可是万年前的魔尊。” “万年前的魔尊不是女人。”萧程肆直白道。 虞霜溟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哦,你爱看那些无聊的古籍,想必是从那看到的。” 萧程肆没有否认,她就继续道:“好吧,万年前的魔尊确实不是我,而是崇尊那个老东西,只不过后来我杀了他,自己上位了。” “我运气很不好,刚上位魔族就被灭了个干净。”虞霜溟道,“灭我们魔族的那人你应该也知道,就是你们苍幽山的仙祖。” 萧程肆静静望着她,心中思忖着。 虽然他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可若想要他完全俯首称臣替她做事,定然是不可能的事。 静默片刻,萧程肆才开口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复生。” 虞霜溟诧异:“你这是什么话,你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萧程肆道:“我可以去自爆,将你供出去。” 虞霜溟沉默一瞬,像是真的有所忌惮:“你不会的。”兰b生{梗新 “我为何不会?”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虞霜溟恹恹打了个哈欠,语气有些细微的变化,“况且,就算你把我供出去,只要我不主动出声,他们根本觉察不到我的存在。” “就算他们知晓了,像苍幽山这种名门正派,恐怕也只会杀了你。改日我再找一个躯壳复生……” “谁又在乎你的死活。” “……” “我这是欣赏你的品性。”见萧程肆没有反驳,虞霜溟继续蛊惑道,“我又不会强行夺去你的身体,你要是惜命,活个百年之余我也不是等不起,否则我的修为就散尽了。” “你若是不抵触我,愿意帮我完成大业,我也可以给你想要的。” 萧程肆微微抬眼:“我想要的?” 虞霜溟点了点头:“我能给你想象不到的力量。” “你不是想比那魔族小子强吗,他现在可是取到了万年前的血渊剑,照你这修炼速度,这辈子都别想了。” 这回换萧程肆沉默。 须臾,他道:“你怎么给我?” 虞霜溟一愣:“什么?” “你要怎么给我你所说的力量。” 虞霜溟笑了:“修魔道。” “你们名门正道修炼这么费时费力,就是太装模作样了。修我们魔道,别人的灵力就是你的魔气,想要多少就吸多少,修为不就涨起来了?” 虞霜溟说罢,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心道还是不要逼的太急。 萧程肆这黑心汤圆逼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先前她说的话真假参半,当年那场人魔之争她拼尽全力才留下魔种,经过万年蛰伏,魔种早就虚弱的不成样子,若是萧程肆这副身体出了意外,她恐怕就没机会复生了。 于是她挥了挥手,将萧程肆送出幻境:“罢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反正你们人族短短几十年,最后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是选择无人在意地死去,还是在死了之前风风光光地活一次,全由你来决定。”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力量才是真的。有了修为,看得惯你的和看不惯你的,都得被你踩在脚下,想想那场景……多痛快。” “你是个聪明人,我等你的消息。” “……” 眼前又恢复成凛枭阁的模样。 耳边回荡着虞霜溟的话,萧程肆眼前一阵发黑。 全都被他踩在脚下…… 里面……能有哪些人? ……… 窗纸滤出一道浅金,熙熙然然地撒入枕榻之间。 洁白被褥还留存着凌乱褶皱,榻上的少年缓缓翻了个身,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眼处。 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清早的阳光并不刺眼,纵使是正对着光线,顾城渊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朦胧。 第165页 睁着眼睛缓了许久,他双手一撑翻身坐了起来。 视线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榻上落着一个茶壶,正是凛枭阁他自己用的那只。 “……” 顾城渊微微睁大了眼。 ……他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 顾城渊愣在原处,头昏脑胀的,眼睛都没眨,只是在脑海里一幕幕回想他昨晚干的那些事情。 本以为那种情况,清醒过来后只能记个大概,但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居然都是诡异的清晰。 他是如何闯进望月阁,如何爬上白翊的床,以及白翊与他纠缠时的每一次稍重的呼吸,每一次压抑不住的喘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 完了。 他回想完所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顾城渊蹙着眉,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吸了一口气。 他昨晚。 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 顾城渊将脸埋在掌心里闷声叹气,心中七上八下的情绪混乱到已经不知道先把哪一种情绪拎出来作主。 他怎么能就这样闯进望月阁?白翊怎么办?他自己怎么办? 他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还有脸见白翊吗? 白翊现在又会怎样看他?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城渊想不通,须臾,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白翊人呢?看这情况晚上是他自己一个人睡的,那白翊会去哪里? 顾城渊抬起头。 该不会不堪受辱一时想不开吧?! 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发生在白翊这个人身上,一时想不开跳荣池也不是不可能…… 顾城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又一遍,连忙抓起茶壶下了榻。 无论如何,都得先找到白翊,然后……道个歉? 刚在心中思考如果只是道歉好像有些太过于苍白,结果一出门便听到隐隐约约的琴声。 “……” 顾城渊停下步子,仔细听了一会,确定那首曲子是玉茗赋。 既然是这首曲子,那么奏琴的人一定就是白翊了。 虽然听出来琴音的方向,但顾城渊不太敢过去,反而站在原地,努力去听曲子里所含的情绪。 白翊很少奏琴,据他所知,只有在情绪大到无法疏解时,他才会奏琴。 玉茗赋这首曲子顾城渊以前只听过一次。 那年初到苍幽山,白翊曾奏过一次玉茗赋。那次的调子有两段,一段平静沉重,蓄势待发,另一段湍急汹涌,细听之下还有一丝凄凉。 他那时问过白翊,为什么同样的谱子能弹出不一样的情感,白翊只道随心而奏,或许每一次奏琴都会有不同的心境。 所以这一次,顾城渊在透过琴声去揣测白翊现在的心情。 好在琴音并不高昂也不低沉,而是平铺直叙,听上去意外的很宁和。 顾城渊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他将手中的茶壶抓紧了些,终是朝长廊尽头的琴室走去。 …… 小心翼翼推开琴室的房门,顾城渊望见了一身素衣的身影。 屋子里点了香料,是安神香,见白翊一曲未完,顾城渊便立在原地没有动。 琴音注了些微弱的灵力,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结合安神香,听上一会,顾城渊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散去,白翊反手按住琴弦,没有急着看他,反而缓缓斟了两杯茶,之后才抬头看向顾城渊的方向。 白翊的浅眸里清清明明,并没有顾城渊预想中的怒意,躲避,或者是……厌恶。 见此,顾城渊心中的那巨石终于落地。 白翊道:“坐吧。” 顾城渊依言过去坐下,也不敢与白翊对视,一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白翊看出他的无措,抿一口茶自己开口:“头还疼吗?” 顾城渊立即答:“不疼了。” “嗯,那欲阵的余力应该已经过去了。”白翊淡淡道,“昨晚你体内的灵流暴乱,与你自身无关,是因为丹田里还残存着我的灵流,导致你的魔气和灵流无法相融,这才出现了三者排斥。” 顾城渊又点点头,嗯了一声。 白翊继续道:“你现在能控制那些魔气吗?” 顾城渊道:“我也不清楚,除了昨晚……其他时候我还是能控制。” 白翊闻言,思虑道:“那你要自行注意,沈峰主的脾性你也知晓,若是因为魔气出了乱子,我也保不住你。” 顾城渊:“……嗯。” 一阵沉默。 两人心思各异,实在没什么话再说下去,白翊顿了顿,便起身道:“回去吧,一夜未眠,我也要休息了。” 顾城渊抬起黑眼睛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翊当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匀长墨眉蹙起,他站在晨曦之中,微微叹了口气:“已经过去的事情,忘了它便是。” “只不过有些心思……更该用在正途。” 顾城渊愣怔着,心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丝隐秘的失望。 白翊说自己一夜未眠,他也不好继续待在这里,起身朝白翊伏了伏身子,道了一句“师尊先歇息”,而后就缓缓转身离去。 他做出这种悖逆的举动,只要白翊不赶他走,不讨厌他,还愿意认他这个徒弟,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哪还敢奢求白翊能给他什么回应? 想到这里,顾城渊半是宽慰半是懊悔地苦笑几声,顺带将心中那一丝失望按了下去。 罢了。 这个结局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他还能待在苍幽山,还能待在白翊身边。 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与顾城渊同样悬心落地的还有白翊。 看见顾城渊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脱力地坐回木椅上,连着喝下几杯茶水。 他的确一夜未眠,一整夜都在思考他应该怎么做,才能体面地让这件事翻过篇去。 数个时辰,白翊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沉下心来,能够体面平静地去面对顾城渊。可当顾城渊推开门走进来时,他弹琴的手还是不禁顿了一下。 开门的吱呀一声,足以勾起昨晚的记忆。 就像是故意的一般,那些画面清晰的不像话,炙热的,潮湿的,在那一瞬间都在脑海里浮现。 谁能平静呢。 于是他也在庆幸,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拔了情丝,这才能让他在刚才的情景里平平淡淡地说出那些话。 同时也庆幸,顾城渊没有太过火。 点到为止,格外轻松。 这已经是白翊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窗外的阳光更明亮了些,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啼声,白翊在木椅上坐了很久,直到茶水凉透了,他才回过神来。 困倦地眨了眨眼,白翊起身将安神香灭了,下意识拢了拢拨在心口前的黑发,却露出了颈间密布的红痕。 再往下,指尖抚过心口,摸到微微红肿的凸起,轻轻按下去还有些疼。 “……” 白翊皱了皱眉。 这人当真是狗变的。 ==========作者有话说:========== 前世的刀要来了…… 嗯,有点虐,对比前世今生的角色,变化就是在后来的剧情里 不过番外很甜!黏糊糊xql各种play 第104章 修魔道 顾城渊心中有事, 回凛枭阁的一路上都显得心不在焉。磨磨蹭蹭走到院子,刚要伸手推开门,门却从里边打开。 瞧见顾城渊的脸色不太好看, 门内的萧程肆一顿,后退一步离远了些, 故意问他:“你这么早出去,膳堂也没开门吧。” 顾城渊瞥他一眼,实在没有什么心情跟他逞一时口舌之快,侧过身子就挤了进去。 难得没有等到回怼,萧程肆只觉得闷了一晚上的心情终于好了些,不再理会, 自顾自地出去了。 刚走没几步,身后的顾城渊忽然叫住他:“你要去哪?” 萧程肆回头:“去寻师尊。” 顾城渊皱了皱眉:“找师尊做什么?” “进修心法不行吗?” 顾城渊现在自顾不暇, 萧程肆现在也不怕他将幻境里的事情告诉白翊了, 所以语气漫不经心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城渊脸色更难看了:“你别去了, 师尊他一夜未眠, 现在正在休息。” 萧程肆闻言神色也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一夜未眠? 他太阳穴不禁跳了两下。 这么能折腾。 先前刚转好的心情顿时没了,萧程肆收敛了表情, 转身离去。 顾城渊啧了一声, 话还没说出口,萧程肆就打断她:“我去文渊阁。” “……” 萧程肆走远了些, 耳边响起虞霜溟的声音,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从先前就开始笑,笑了一路。 第166页 “一夜未眠, 啧啧……” “不过魔族体力一向很好,本座当年也曾夜御数人, 三天两夜都不带累的。” 虞霜溟越说越起劲,嗓音里满是玩味,最后感慨道:“我现在开始好奇你们那个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聚齐你们这两个小汤圆。” 萧程肆被吵的不行,皱眉道:“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吵死了。” “我不说话长嘴干什么?”虞霜溟笑道,“吵你也给我受着……嘶,这苍幽山倒是变了些模样,不过还是有点以前的影子。” 此时萧程肆已经走进了文渊阁,正在往最里面走着,虞霜溟见状便道:“一大早的就来这种地方,你要找什么?” 萧程肆没有搭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在书海里穿梭,最后停留在最里层的架子旁。 他叫来灵台,缓缓朝高处驶去,虞霜溟看着眼前一册册古籍,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你对我昨天说的魔修感兴趣?” 萧程肆啧一声,虞霜溟继续道:“你傻呀,苍幽山会让你看到这种东西吗?” 萧程肆将书架上所有关于魔族的古籍全都拿了下来,翻了一上午,里面大多都是魔物图鉴,提到魔修的寥寥无几,只有一本册子里提过两句。 大概意思是,魔修凌驾于邪修之上,可以吸食他人修为。只不过有个条件,想要吸食修为,自身的修为就要在他人之上。 并且此法损耗心性,若非魔族,一不留神便会走火入魔,沦为痴癫疯傻之人。 虞霜溟瞧着那些字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在你的身体里,你也算我魔族的人,就算修炼魔道也不会疯傻。” 萧程肆嗤笑,他不相信这个女人说的话,毕竟她可是要他的命。 “你不信我?太令人心寒了。”虞霜溟郁闷道,“我说过了,若是让你性命夭折,就算我复生了修为也会散尽。区区几十年罢了,本座几万年都等了,还差你这几十年?” 萧程肆道:“你说这么多,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并且魔修这里也没有记载,就算我听你的,我又从何学起?” 虞霜溟没答话,难得沉默了,正当他准备还书回去的时候,虞霜溟却忽然道:“我感应到了,这屋子里有魔道的书册。” 萧程肆一顿:“在哪里?” 虞霜溟道:“我给你指路。” 萧程肆将信将疑,跟着她去找那本书册,结果等到了地方发现是一道上了灵锁的大门。 只看了一眼,萧程肆转头就走,虞霜溟不解道:“怎么走了?有锁你让外面的弟子给你打开不就成了?” 萧程肆头也不回:“在这里借古籍都是要留名的,回头几位峰主一查名册,你就复生不成了。” 虞霜溟:“那你也别走啊,我还有办法。” 萧程肆:“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瞧他们没看你,贴门上去。”虞霜溟催促道,“我能把那本古籍弄出来。” 萧程肆停下脚步,有些不相信,但耐不住虞霜溟一直叨叨,他不去心脏还要疼上一番,无奈之下他只好认命地过去了。 重新走回门前,虞霜溟试了试,让他再近一些,直到萧程肆整个人都贴到了门上,她才没了声响。 萧程肆等了一会,眼看着扎着丸子头的守门师妹马上拐个弯就要过来,低声催促道:“你究竟在干什么,马上有人要过来了。” 虞霜溟还是没出声,萧程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抬脚就要走,结果这时她倒是说话了:“成了!” 此时恰好小师妹走到面前,瞧见他,问道:“师兄,你要借古籍吗?” 萧程肆顿了一下:“我……先前看魔族的那些册子有些看不太懂,原本想借里面的古籍看看。但后来想想魔族的事情,也懒得了解那么透彻,就想着回去了。” 云叶青望着他,有些疑惑道:“师兄怎么这么喜欢了解魔族的事情?” 萧程肆笑道:“我不是有一个魔族的师兄么。” 仔细想想也是,云叶青也就不再多问,冲他微笑道:“也是,那师兄以后要借古籍找我就成。” 萧程肆道了一句多谢,缓缓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等他出了文渊阁,找到一处后山,才对虞霜溟道:“你刚才说什么成了?” 虞霜溟懒懒道:“你把手掌摊开。” 萧程肆依言做了,感到手中一沉,一看竟是一本陈旧的羊皮古籍。 “……”萧程肆连忙翻开看了看,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弄出来的?” 虞霜溟道:“笑话,这古籍本来就是本座的,自然是我想取就能取。你翻到最后一页,上边还有万年前我的留名呢。” 萧程肆狐疑地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还真的留有狗爬一样的墨迹,仔细辨认下来,能够依稀看出虞霜溟三个字,只不过是上古的字符罢了。 “这是你写的东西?”萧程肆问道。 虞霜溟答道:“不错,可惜除了我谁都不会。” “这法子可是本座自行悟出来的,他们天上的神仙可以转化信徒的信仰为神力,那我也要。”虞霜溟道,“不过我没有信徒,所以只能强行吸食别人的修为了。当年我就是用这个法子吸食了我爹的修为,所以才上了位。” “可惜位子还未坐稳就被灭族,这法子除了我谁都不会。” 说到这里,虞霜溟笑了一下,提议道:“诶,这样一说,你要是打定主意要学,还是我的亲传弟子呢。” “怎么样?要不要当我的徒弟?”虞霜溟道,“我可不像你那正道的师尊,你当我徒弟,那自然是要实打实地教给你东西。我可就你一个徒弟,不偏心。” 虞霜溟知道萧程肆在意什么,这些话也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不出她所料,说完就感受到了萧程肆心绪的不宁。 萧程肆皱着眉,翻手将古籍收起来,沉声道:“我还没那么蠢,这种随时掉脑袋的事情,傻子才会干。” 顿了顿他又道:“以后别再故意说那些话刺激我,你可能不知道平天阁的手段,将我逼急了,我真能带你去审判台。” “……” 虞霜溟默了默,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我让着你,谁让我是长辈呢。” …… 自那日以后,苍幽山安宁了一段日子。 苏晏州出入望月阁的次数多了起来,院子里总是传出一阵阵药味,白翊日夜都在服用汤药,一段时日下来,他简直感觉自己都快要被腌的入了味。 但不可否认的是苏晏州的医术,短短半月他就已经恢复了些灵力。 这速度已经比预料之中的快了,他还以为至少要一月才能养好根基。 但沈墨时并不满意,屡次提议让白翊赶紧去洛川秘境的灵池闭关疗伤,早去早回,省得浪费时间。 这个法子白翊之前也想过,虽说是最快的法子,可一旦进入秘境的灵池便一刻不能中断,直到鼎盛才能出关。 白翊已经算过,就算是最短恐怕也要数月。 然而最近世间依旧不太平,金潼所牵扯的那些案子也还未查清,白翊实在不太放心放任前去闭关疗伤。 于是他就这样一直拖着,不快不慢,休养的日子总的来说也算是清闲。 至于顾城渊,这半月来难得安静了许多,听说是在练习控制魔气,不常与他会面。倒是萧程肆前来寻过他,是因为玄魄灵核不适的事情。 其实玄魄的灵核能换,因为这是白翊铸成的剑,但若是天水取得的剑,那定是不能换灵核的。 白翊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当面承诺他更换灵核,想着等来日恢复灵力,再找个机会把灵核偷偷换了。 萧程肆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脸色平静地应下。 这让白翊有些意外,但他向来猜不透萧程肆,再加上养伤一事,苏峰主总是急急忙忙的,他也没有精力和心思去猜测,所以像往常一样没有在意。 萧程肆那边,虞霜溟也有些头疼。 她原本以为萧程肆只是一个黑心汤圆,稍微一引导就能将他肚子里的黑水给引出来。 但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她发现萧程肆这人比她想象的聪明很多,有些套人家根本不带上的。 这让虞霜溟有些郁闷,但好在她当时没看错人,萧程肆虽然不上她的套,却很乐意自己给自己上套。 就比如修魔道一事,若是拿萧程肆在意的事情去激他,他一定不会如虞霜溟的愿。可若是装作不经意地吹一吹耳旁风,萧程肆心里就会开始敲算盘。 通过这段时间的旁敲侧击,虞霜溟多少了解到了苍幽山的现况。 几位峰主都因为鬼佛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思来想去,这可能是近年来最适合出手扳倒苍幽山的时机。 于是一番斟酌后,虞霜溟决定出手,将她重振魔族风威的大业的进度加快一些。 …… 萧程肆会在半夜起来翻看那本魔道古籍,他以为虞霜溟不知晓,实则他做的一切虞霜溟都一清二楚,只不过没有让他察觉罢了。 第167页 一天夜里,萧程肆照常点亮烛火,坐在桌前沉着脸色去翻译那些上古字符。 夜里习惯了安静,不久后却听到了虞霜溟懒洋洋的声音。 “你在看古籍?翻译多累呀,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直接念给你听。” 萧程肆翻页的动作一顿,不耐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醒了?” 虞霜溟:“先前看你读书辛苦没有打搅你,唉,一番好心还成了我的不是。” 萧程肆:“……先前是多久?” 虞霜溟:“记不清了……应该是很久之前。” 萧程肆:“……” 莫名有种被戳穿的恼意,萧程肆“啪”的一声把古籍合上,伏身想把灯烛吹熄。 虞霜溟拦住他:“别急呀,你看了那么久的古籍,应该也看懂了一些招数吧?” 萧程肆:“与你何干。” “你这人怎么这么冲。”虞霜溟啧了一声,“我都这么大度把秘籍给你了,就不能态度好一点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他点破,虞霜溟也不绕弯子:“我只是想告诉你,魔种在你身体里已经有一段时间,若是不念法咒,再过两天,你就会身体爆裂而亡。” 萧程肆沉默了。 虞霜溟继续道:“我先前说过,魔种这东西损耗人的心性,种在你的身体里肯定是有不适的,毕竟你不是纯正的魔族,若是不定时念特殊的法咒,爆裂而亡也是不可避免的。” “况且我也没理由骗你,毕竟我还要靠你的身体复生呢。”虞霜溟幽幽道,“你仔细回想,这两日有没有心烦意乱,心脏时不时微微发紧,还伴随着疼痛?” 萧程肆久久没有答话。 原本不想理会虞霜溟,可奈何她说的那些症状都是真的。 “……” 灯烛还亮着,晕出昏黄的烛光,浸着他的侧脸显得阴沉。 须臾,萧程肆缓缓开口道:“法咒是什么?” 虞霜溟见他松口,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你先别急,凡事事先说清楚。” “这法咒虽然可以避免你爆体而亡,但却会散发出魔界的信号,引得方圆百里的魔物聚集,你可要想好了,这法咒你念还是不念。” 萧程肆这个人,一件事情若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定然是心存有疑的,所以虞霜溟将坏处提前说了。 她知道,萧程肆不怕做坏事,只怕别人蒙在鼓里骗,更何况受益体还是他自己。 结局也不出她所料,萧程肆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念法咒。 虞霜溟笑了,告诉他法咒在古籍的哪一页,并且还十分贴心的给他提主意。 “你也不必担心会暴露,我肯定会给你想办法,谁让你是我复生的壳子呢。” 萧程肆不太信她:“你有什么办法?” 虞霜溟道:“我有一计,至少也能让你一箭双雕……” 萧程肆听了虞霜溟的计策,一番思索后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一时没有立即点头答应。 虞霜溟没有再多言相劝,怕这样一来显得太过于刻意。 只不过在后来两天时日里她用了些小手段,魔种时不时催生,让萧程肆有种随时就要爆体而亡的错觉。 距离期限的日子越来越近,萧程肆表面上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但虞霜溟却在暗地里感受着萧程肆的焦急。 那种脖颈被架在刀刃上,总是担惊受怕的感觉不好受,萧程肆实在担心自己当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如果真的这样,那他之前所求的一切,不就全都一场空了。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活着。 活着才是最主要的。 终于在最后一天夜里,萧程肆耐不住煎熬,主动找到了虞霜溟。 第105章 魔族夜袭 这段时日的不断尝试, 顾城渊的魔气终于能够受他控制,虽说还不算太熟练,但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浑身都是魔气了。 期间沈墨时不太放心他一个满身魔气的魔族在江陵峰乱逛, 经常抽出时间来操练场监察他的状况。 顾城渊为了不给白翊惹麻烦,难得收了性子, 表现的异常乖顺,沈墨时后来见没什么乱子,也就稍稍放心了些。 是夜,顾城渊照常从操练场回来,累了一天,刚将身上的汗水洗干净准备回去倒头就睡, 推开门一瞧,却看见萧程肆居然在他房里。 “……” 顾城渊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皱着眉头道:“谁允许你进我房间的, 出去。” 萧程肆没有搭理他, 反而自顾自地坐下了:“你最近怎么不去师尊那里了, 以前不是黏的紧么?” 顾城渊:“关你什么事。” “师尊有事找你。”萧程肆直接道,“要让你去一趟文渊阁, 帮他取一本古籍。” 顾城渊没好气:“你怎么不去?” “师尊点了名让你去。”萧程肆揣着明白装糊涂, “或许是看你那么久没找他,想让你过去见一面吧。” 顾城渊狐疑地看着他:“你又想搞什么, 师尊什么时候找我会让你传话?” 萧程肆扬起眉, 理了理衣摆起身道:“信不信由你,反正话我带到了,走了。” 顾城渊冷哼一声, 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侧身等他迈出房门, 随后一把关上房门。 这厮又在耍什么阴招,想看什么东西自己不去取,这么低级的话术,当他是傻子吗。 顾城渊骂了两句出气,拿了帕子将萧程肆坐过的凳子擦了一遍,而后才栽倒在床榻上,闭上双眼便疲惫地睡了过去。 门外的萧程肆见房间的烛火熄灭了,沉声道:“我早就跟你说了,顾城渊没那么蠢。” 虞霜溟不紧不慢道:“别急,反正我也没指望他能去文渊阁。” 萧程肆不解道:“那你费这劲做样子给谁看?直接放了古籍就走不就行了,干什么非要走这么一遭叫人怀疑。” 虞霜溟:“你现在又这么傻啦?你留下的气息顾城渊会分辨不出来?魔族对气息的感知力可是数一数二的,若是你不与他当面撞上,古籍一定会被他翻出来。” 萧程肆默了默,最后嗤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法子,还不是一些卑鄙的伎俩。” 虞霜溟也笑了:“小汤圆,咱们是什么正人君子吗?卑鄙伎俩怎么了,越低端的手段越能趁其不备达到目的,这是过来人的经验,听师父的准没错。” “……我什么时候认你是师父了。” “顺口说了,你不乐意就不听呗。”虞霜溟随意道,“好了别在这里跟我斗嘴了,赶紧去干正事。” …… 寅时,一束浓郁红光划破如墨夜幕,转瞬即逝。 殿门前,原本昏昏欲睡的夜巡弟子瞧见那束红光,愣着与同行的弟子道:“师兄,你瞧见了吗?那边好像有东西。” 同行弟子揉了揉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晃了晃灯笼道:“什么?我没看见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声音忽地戛然而止。 原来的弟子还盯着先前红光的方向:“你怎么不说话?” 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回过头一看,却对上了一双绿幽幽的竖瞳。 “……” 他吓得肝胆俱裂,向下一看,那只邪物的手里还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正是刚刚还在跟他对话的师兄! 气氛诡异的沉默一瞬,小弟子缓缓咽下一口唾沫,提着的灯笼落到地上,须臾,他神情悲切,赴死般地从腰间拔出了信号焰火。 鲜红刺眼的光芒腾空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声巨响,在那之后,鲜血喷溅,妣鬼蛛的利爪上多了一颗人头。 苍幽山一直以来的安宁瞬间被打破,树林,竹林,池塘等等各种隐秘的地方都在窸窸窣窣地响动,隐隐已经有惨叫声响起。 许多弟子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忙忙跑出房门一看,院子里,屋顶上竟满是大大小小的魔物!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往日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也洒满了血迹。 各峰的结界倏地亮起,三位峰主瞧见如此惨状,虽是不可置信,但也只能先斩杀那些魔物。 在一片混乱中,萧程肆隐在暗处,看着顾城渊打开房门,震惊一瞬也加入其中后,他才堪堪提起玄魄装模作样地斩杀了两只魔物。 …… 等将邪祟清理干净,天空已经破晓。 这些邪祟来得突然,但好在苏晏州结界升起的及时,伤亡已经尽力降到了最小。 被沈墨时和苏晏州关在房里的白翊终于等到几人归来,连忙询问具体情况,沈墨时被气得不轻,剑尖还滴着血也来不及擦,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破口大骂。 “反了天了,老子活了几十年,我他妈还是第一次见这些杂碎竟然敢直接打到苍幽山来,真是活腻歪了,赶紧去给老子查,查查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第168页 白翊蹙着眉,对此次的夜袭也非常意外。 当宗主不算久,可从古至今,他也是第一次听说魔物敢直接袭到苍幽山脸面上来。 太蹊跷了。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白翊忽然瞧见秦湘兰不在这里,便问了一句:“秦峰主呢?” 沈墨时答道:“几个小辈受了点小伤,怀苍峰乱成一锅粥,湘兰带他们去撷音峰处理伤势了。” 白翊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沉声与身旁的弟子交代,如何去查这次魔物夜袭的源头。 一旁的苏晏州脸色也不好看,坐在旁边喝了几口茶水,刚要说些什么,却见怀苍峰的弟子急急忙忙地跑进房间,脸色煞白:“不好了师尊……” 苏晏州皱眉道:“这么急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是师娘,师娘她,她……” 苏晏州一听是关于池钰涵的,顿时也站了起来,忙问道:“钰涵她怎么了?!” “师娘她被魔物的嘶吼惊动,刚出门查看就迎面撞上一只魔物,还好有结界阻隔,未直接击中,但也受了极大的惊吓,此刻腹痛如绞,怕是……怕是动了胎气!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 没等那弟子说完,苏晏州已经急急忙忙地冲出了房门,奔到门口还是觉得太慢了些,折扇一合竟是直接开启了传送阵! 白翊见状,将一切嘱咐好了之后便和沈墨时一起跟了上去。 …… 苏晏州赶到时,几个女修正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见他终于来了,连忙给他让了位置。 苏晏州赶忙推门进去,瞧见该有的东西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柜架,心中宽慰平日里没有白教这群娃娃。 他三步并做两步奔至床前,帐幔半挑,池钰涵正仰面躺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发已被冷汗浸透。 她眉头原本紧锁着,在看见苏晏州身影的瞬间骤然一松。 “晏安……” 苏晏州紧紧握住她的手,掌中给她送去灵流安抚:“诶,我在呢,夫人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配合我吗?” “疼……”池钰涵虚弱道,“我快疼死了……好像已经破水了,月份是不是太早,孩子……孩子还能保住吗?” “不疼不疼,来,大口吸气大口呼气。”苏晏州急的也是满头大汗,但语气尽量还是放的很轻松,“有为夫在,夫人放心,就是要辛苦你疼一会,等这小子出来我揍他……” …… 白翊和沈墨时赶到房门外时已经过了些时间,等了没一会,秦湘兰也带着顾城渊四人匆匆赶过来。 大致问了些情况,虽是担忧,也只能在房外焦急等待着。 一时间怀苍峰里外都忙得不可开交,院外忙着清理先前混乱的魔物尸体,院里一个个女修端着染血水盆进进出出。 瞧着一旁的秦湘兰一脸紧张眉头紧锁的模样,沈墨时忍不住道:“苏晏州亲自接生,你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秦湘兰没有搭理他。 当年她生下两个孩子的时候,沈墨时这人又不太能靠得住,还是人家池钰涵为她忙前忙后。再加上池钰涵本就身子不太好,现如今碰上小产,她能不着急吗。 心急如焚地等了约摸半个时辰,房门外的几人终于听到了一道算不上有力的婴啼。 众人一愣,秦湘兰连忙拦住一位从房门里退出来的女修问道:“孩子出来了,苏夫人呢,她怎么样?” 女修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道:“有师尊在,师娘好着呢,刚才还能和我说上一两句话。” 秦湘兰这才松了一口气:“好,那就好,辛苦你们了。” 女修道了一句“不辛苦”,随后便匆匆忙忙地端着木盆离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秦皖熙靠在一旁,脑子里还是混乱的:“池姨没事就好……先前那些魔兽也太吓人了,一窝蜂地闯进来,都不知道到底伤了多少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翊目光扫过院中众人,缓声道:“已派人去查此次魔物躁动的缘由了。稍安勿躁。” 秦皖熙点点头,不再多言。 反倒是沈墨时眯了眯眼,视线落向人群边缘的顾城渊:“你先前在哪?平日不是总挨着你师尊站么,今日怎么缩到边上去了?” 顾城渊闻言顿了一下,喉结微动,一时未答。 他不着痕迹地朝白翊那边投去一瞥,身侧的萧程肆却已懒洋洋开了口:“师兄先前与我一同御敌,斩了六只魔物,最后受了些伤。想必是耗神太过,这才显得木讷了些。” 他说得随意,听起来倒像在替他解围。 沈墨时本就是随口一诈,听了这话也未深究,只“嗯”了一声便转过脸去。 顾城渊有些意外,瞥见萧程肆侧脸平淡的神色,只当他是怕自己趁乱说出幻境之事才出言维护,便也默然靠着树干,不再作声。 …… 房内,烛光柔和,苏晏州将洗净的婴孩用软棉布仔细裹好,轻手轻脚抱到池钰涵枕边。 “小子好着呢,手脚都有劲。”他声音压得低柔,一边说一边拿起帕子为她擦去汗水,“夫人辛苦了。” 池钰涵看着那五官还有些皱皱巴巴的小人,苍白的嘴唇抿出一丝笑:“你也辛苦了。” 苏晏州愤愤道:“他辛苦什么。” 池钰涵好笑地看着他:“我是说你。” 苏晏州一愣,反应过来哈哈笑了:“我不辛苦,我学这些东西不就是让你平平安安一辈子的。” “只不过生产一事太耗身子了,后面让伙房好好给夫人补补。” 池钰涵微笑应下:“好。” “累了吧?”见她眼睫低垂,掩不住倦色,苏晏州放轻声音,“后面的事都交给我,你快合眼歇一会儿。” 他向来体贴入微,池钰涵望着他温润的眉眼,心头暖意漫开。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声音细若蚊吟:“你靠过来些。” 苏晏州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刚靠过去,池钰涵就在他的脸侧落下一吻。 苏峰主动作一顿,神情明显精神了些,池钰涵笑道:“谢谢你,有你在我就特别心安。” 苏晏州哎呦一声,心里顿时浸了蜜:“夫人……”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池钰涵实在是累的紧,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苏晏州收拾妥当之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木门被轻轻合上,苏晏州脸上的笑意减淡,转身望向院中的一群人。 “孩子没什么大碍,夫人也已经歇下了,多亏了秦峰主平日里的那些糕点,补了些身子。” 说罢,苏晏州话锋一转:“此次魔族夜袭来得蹊跷,还差点害了我家夫人,还请白宗主务必彻查清楚,否则苏某心中难安。” 白翊正色点头:“本应如此。” 难得一向悠闲事不关己的苏晏州都发话了,白翊虽面上不显,肩头却仿佛沉了一分。 但其实就算苏峰主不说,他也是要彻查的。 先前金潼一案他就曾提到过,魔族爪牙已经在看不见的暗处疯狂滋长,潼川的江承远靠收集消息来与金潼交易,叫人很难不担心苍幽山内也有隐藏的奸细。 若说之前是猜测,那么这次魔族夜袭苍幽山,恐怕就是可以确信了。 想到这里,白翊微微皱了皱眉。 沉寂上万年的魔族,近些年为何异常躁动。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时想不到确切的答案,但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魔族的目的不简单。 这次的动乱,恐怕是要出大问题。 白翊收了思绪,刚抬起眼睫舒了口气,却见云沉峰的女修跌跌撞撞地跑了院子。 “白宗主。” 白翊点头示意,看着她有些面熟,稍微一回忆,想起来是之前给顾城渊带课本的那个小师妹。 云叶青跑的急了,丸子头都散了不少,停下来深吸几口气才开口道:“傅峰主让我来传话,说是文渊阁内阁里收录的一本古籍不见了踪迹,可能跟此次夜袭有关。” 众人一听都围了过来,沈墨时问道:“什么古籍?” 云叶清顿了顿,缓缓道:“是……关于修习魔道的古籍。” 第106章 审判 魔道古籍。 听清这四个字, 不只是沈墨时,就连苏晏州和沈泽楠都不禁朝顾城渊的方向看了过去。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顾城渊皱了一下眉:“不是我。” 沈墨时嗤笑:“我们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你急什么?” 顾城渊唇线绷紧,正要开口, 却听见白翊的声音平静响起:“若是看的人是沈峰主,沈峰主也会是这个反应。”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可随意猜忌同门。沈峰主向来最恪守苍幽山戒律,怎么今日倒忘了?” 沈墨时一噎,冷哼一声没有答话,顾城渊愣愣地看着白翊, 有些意外。 白翊……居然还愿意为他说话吗。 他还以为自那夜之后,白翊早已与他划清界限, 再不会为他辩白半句。 第169页 缓缓眨了下眼, 压抑好些时日的情绪渐渐渗了出来, 顾城渊微微侧过脸, 深吸一口气去平复。 萧程肆原本沉默立在阴影里,此刻抬起眼, 若有所思地瞥了白翊一瞬, 开口道:“师兄先前一直与我同在凛枭阁。魔物夜袭后,也是与我并肩斩敌。实在与什么古籍扯不上关系。” 他本是想再提及顾城渊, 将众人的疑虑引回顾城渊身上, 却不料一旁的云叶青闻声转头,认出了他:“萧师兄,师尊还让我转告你一声, 如今出了乱子,先前你常借阅的那些魔族图鉴册子, 已暂时收归内阁封存。你若还想看,恐怕得等些时日了。” “……” 萧程肆蓦然沉默,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一沉默,几道目光就落到了他身上,带着探究与审视。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白翊出声问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为何要看关于魔族的古籍?” 云叶青想了想,如实回答:“因为顾师兄身负魔气,萧师兄似乎是想多了解一些……不过师尊特意交代了,萧师兄借阅的皆是魔族风物,妖兽图鉴之类,与咒法禁术并无干系。”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走进来一位青衣弟子,是原先白翊吩咐出去调查魔气来源一事的弟子。 “师尊,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着落了。”陈琰青看了看院子里的一群人,有些犹豫道,“要在这里说吗?” 白翊点了点头,简洁道:“你说便是。” “傅峰主发现魔道古籍丢失以后联想到这次夜袭,推测是有人用了里边的咒法。仔细勘察五峰后,傅峰主确定那些魔物是因为上古咒法才聚集到苍幽山大开杀戒。” 白翊听的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吸引魔物前来的魔气源头是在哪里?” 陈琰青顿了顿,看了一眼顾城渊和萧程肆的方向,犹豫道:“是……凛枭阁。” 顾城渊倏地抬眼,正好对上白翊投过来的视线。 沈墨时冷笑一声,大概是被气笑的,他从石凳上起身:“白宗主,事到如今,就请移步到大殿吧。” “天天跟我扯什么善道仁心,待会结果查下来,我这个老东西可要好好看看,你教出来的徒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说罢他就黑着脸转身离去。 院中的人面面相觑,沈泽楠眼神复杂地看了顾城渊和萧程肆一眼,迈步跟上沈墨时。 苏晏州道:“这事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清者自清,若结果当真是最坏的结果,还请白宗主莫要意气用事。” 这话已经说的相当委婉了,白翊垂着眼睫,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良久才道:“去大殿吧。” 秦湘兰蹙着眉头,看向前方两人的背影,转头又望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小辈,叹了一口气。 秦皖熙受不了如此沉默的气氛,忍不住与秦湘兰道:“娘,会是顾城渊吗?可我看他不像是那种人。” 秦湘兰听秦皖熙讲过,幻境里顾城渊曾救过她一命。秦湘兰也算是看着三人长大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城渊虽然性子有些跳脱,但心性并不坏。 否则依照沈墨时的脾性,定是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待在苍幽山这么多年。 但如今出了这种事情,种种矛头都对准了顾城渊,她不愿妄下定论,但也不好贸然为谁辩解。 所以面对秦皖熙的话,秦湘兰只是叹道:“希望是误会吧。” 秦皖熙沉默走了一段路又问:“若当真是顾城渊,他会怎么样?” 秦湘兰脚步一顿。 此次夜袭伤亡不算轻,若当真是顾城渊做的,恐怕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赶出苍幽山。 至于严重的,怕是会没命。 秦皖熙见秦湘兰不回答她,多少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多问了。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的两个人。 顾城渊沉着脸色,细看之下能看出他的忐忑,而萧程肆则是一脸坦然。 视线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移动,虽然萧程肆看着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但不知为何,秦皖熙却觉得比起顾城渊,萧程肆似乎更像是会修魔道的人。 …… 为了暂且不闹的太难看,大殿里除了原先院子里的人和匆匆赶到的傅池儒以外就没了别人。 天色阴沉,即使是白天殿内也点了烛火,殿里的众人心思各异。 凛枭阁既已成最大疑点,顾城渊与萧程肆便被要求立于殿中,等待云沉峰进一步搜查与验证的消息。 先前顾城渊心浮气躁,现在站在这里反倒还静下心来,他仔细一想,始终觉得萧程肆刚才站在他这边为他说话全是蹊跷。 这不太像是萧程肆会做的事情。 若他当真因为这件事情被赶出苍幽山,最高兴的恐怕就是萧程肆了,他为何要反常地为自己说话? 正思忖间,萧程肆似有所觉,微微侧头,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道:“我替你说话,不过是为自己开脱。至少能证明确实与你一同斩过魔物,未曾分开。否则凛枭阁出事,我也难逃干系,总要沾一身腥。” 顾城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嗤笑一声,同样压低声音:“你的话,我向来半个字不信。” “不管是不是你搞的鬼,若我今日被冤死在这里,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也必会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大不了我先走一步,黄泉路上,你紧随其后便是。” 萧程肆面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旋即又恢复如常,甚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淡笑。 “待会儿……你恐怕就顾不上我了。” “什么意思?” “我什么也没说。” “……” 灯花摇曳,烛火烧到半截,傅池儒原本等的都有些困了,抬眼瞧见自己的弟子回来,连忙问道:“怎么样?古籍找到了吗?” 云沉峰的弟子从袖里摸出一本泛黄的羊皮册子,双手递给他:“师尊看看是不是这一本。” 傅池儒一眨眼睛,一眼便认出那本册子,确认道:“没错,就是这本。” 他拿起古籍,翻了一阵停了下来,又递给弟子:“想必就是这个咒法了,你拿去给白宗主他们看一眼。” 弟子点头应下,捧着古籍交于沈墨时。 白翊是最后拿到古籍的,他只是扫了一眼,沈墨时就比他先一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本册子,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 弟子如实答道:“是凛枭阁,顾师兄房间里的书桌下方找到的。” 此言一出,众人默言。 顾城渊睁大了眼睛。 若是说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误会了,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确定自己是被人栽赃陷害了。 沈墨时看了白翊一眼,随后冷笑:“现在你还要说我冤枉了他吗?” 白翊没有回话,只是望着顾城渊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城渊咬了咬牙,直直跪了下去:“弟子自幼不喜文书,一看典籍便头疼,文渊阁内阁禁地更是从未踏足半步,怎知其中藏有此等古籍?” “况且宗门严规,内阁借阅皆需详细留名记录,弟子近日来一直在东侧操练场修习心法,稳固灵气,沈峰主几乎日日亲临监督。此事,沈峰主总不能此刻翻脸不认人吧?” 沈墨时闻言,并不吃他这一套:“你身染魔气,心性不稳,我不盯着,若你狂性大发伤及同门,该当如何?” “至于监督……”他语带嘲讽,“说来也巧,往日盯紧你时便太平无事,偏昨日我因他事耽搁,未曾亲至,苍幽山就出了这等塌天大祸。这时间,未免掐得太准了些。”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顾城渊见沈墨时已经认定是他了,便放弃了找他作证的念头,挑了另外一个理由道:“内阁的古籍接走是要留名的,傅峰主查一查名薄就能看到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 “若不是这一遭,我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在苍幽山待了十余年,师尊更是待我极好,我为何要自毁前程,修习这等损人害己的邪术?这于我有什么好处?” 傅池儒看着他,想了想道:“顾城渊,我并非有意定你的罪。只是这上古魔道古籍的蹊跷之处……我云沉峰世代看守文渊阁,你知道的,我自然也知晓。” 顾城渊一怔,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再次升起:“什么意思?什么蹊跷?” 傅池儒扬起手中的古籍:“这东西不需要留名也能取到。” “只要拥有上古的魔气就可以随心召唤,这古籍上还有残存的魔气,若是各位不相信,可以验证一下这股魔气能不能与顾城渊的魔气相融。” 顾城渊有些急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在天水幻境中所吸纳炼化的,皆是寻常魔物逸散的魔气。虽然有些驳杂,却绝非什么上古魔气!我哪里来的上古魔气召唤这古籍?” 第170页 傅池儒不紧不慢道:“你的那把配剑,不正是上古的魔剑么?” “……” 顾城渊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 他被人害了,就像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蛛丝都能将他牢牢粘死。 他猛地侧头,看向事不关己的萧程肆,咬牙道:“我从来没有去过文渊阁,就连那本古籍都是第一次见。弟子是被人陷害的,还请师尊和各位峰主明鉴。” 一直没开口的苏晏州此刻缓缓道:“可那本册子就是在你的房间里,你要如何解释?” 这话倒是提醒了顾城渊,他忽地想起昨夜萧程肆曾进过他的房里,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但那会实在是太累,也没有想到能有这茬。 如今看来,萧程肆一定脱不了干系。 顾城渊立即道:“……是萧程肆,萧程肆曾在昨夜进过我的房间,说是师尊要让我去文渊阁取什么古籍。我没答应,怎么会那么巧,隔几个时辰就出了乱子?” “……”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了一脸淡定的萧程肆身上。 一直看热闹的虞霜溟见矛头指向了萧程肆,堪堪笑道:“小汤圆,他们冲着你来了。” 萧程肆心道:“我事先早就跟你说过,放古籍简直就是多此一举,现在我又该如何脱身?” 虞霜溟:“你不是有杀手锏么,留着做什么,现在趁着人都齐了,赶紧捅出来啊。” 萧程肆一顿:“现在?” 虞霜溟:“不然你想等到什么时候?顾城渊可不会等你,若是让他先说出口,效果可就没那么好了。” 萧程肆还是在犹豫:“要我说吗,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虞霜溟嫌他墨叽,先前使用咒法让她恢复了一丝的修为,略微思索片刻后,一缕细到几乎看不清的魔气缓缓从萧程肆的身后渗出。 那股魔气一点点蔓延,而后缓缓落在了一旁站着的云叶青身上。 魔气顺着后背一路攀上,从后脑钻了进去。 在众人不曾注意的角落,云叶青忽地浑身一抖,眼神蓦然空茫一瞬,失去了焦点。 但仅仅一息之后,她又缓缓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恭敬怯懦的模样。 虞霜溟见大功告成,开口道:“你先应对顾城渊的指认吧。” 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拖了太久,顾城渊原以为萧程肆是在想该如何狡辩。 却不料下一刻,萧程肆抬起脸,竟是一派茫然无辜。他转向白翊:“我从未进过师兄的房间。昨夜戌时末,我确曾去望月阁拜见师尊,但只为商讨玄魄灵核近期灵力流转不畅,偶有凝滞的问题,寻求解决之法。” “师尊并未让我传话取什么古籍,更未提及让师兄去文渊阁,此事,师尊可为我作证。” 偷梁换柱,答非所问。 萧程肆在心中冷笑。 现在这情景,矛头都已经指向顾城渊,谁还有心思仔细思考他的话。 果然,苏晏州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看向白翊问:“白宗主,萧程肆所言,是否属实?” 白翊静默了一瞬,他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是。昨夜萧程肆确为玄魄灵核之事找我,我并未让他传话顾城渊。” 顾城渊思绪也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脑筋却转不过弯来。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把萧程肆骂了千万遍。 秦湘兰又问:“灵核不适?天水的幻境还没出过这种岔子。” 沈墨时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现在若是将白翊为一个魔头铸剑的事情抖出来,那苍幽山的脸都不知道丢哪去了。 于是岔开话题道:“行了,顾城渊,你现在还加了一条罪状,污蔑同门。” 顾城渊百口莫辩,没再答话,他心中已经是认定了古籍一事是萧程肆干的。 如此说来,这人居然真的丧心病狂地去修了魔道。 这种人一定不能留在苍幽山当祸害,哪怕他被钉死了,也要将萧程肆拖下去。 就着沉默的气氛,顾城渊整理了一下思绪,刚要将萧程肆的事情说出来,一直在角落的云叶青却抢先一步出声。 “各位峰主,我还知道一事,先前犹豫了很久,现在此时此景,还是决定要说出来。” 一时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傅池儒瞧着自己的徒弟,不解道:“哦?叶青你一天到晚都待在文渊阁,不然就是在膳堂,你能有什么话要说?” 云叶青垂着眼睫,抿了抿唇,似乎是很为难:“我,主要是怕白宗主被魔族迷惑了心智,所以才想将此事说出来。” 苏晏州道:“究竟所为何事?” “前些日子的一天夜里,我整理好书籍,师尊叫我去膳堂告诉后厨,日后要给白宗主做一些清淡的饭菜,我为了抄近道就从江陵峰绕了过去。” 听到这里,顾城渊和白翊的脸色皆是一变。 偏偏傅池儒还听的认真:“嗯,然后呢?” 云叶青犹豫了一会:“然后,我就听到了一种声音……寻着声音找过去,竟是望月阁。” “我怕白宗<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着伤出什么意外,就在窗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随后就看到……顾师兄,也在白宗主的房里。” 顾城渊呼吸一紧。 沈墨时听的云里雾里:“所以呢?这么一件事你磨蹭那么久。” 傅池儒的侧重点却不一样:“顾城渊在白宗主房间的哪里?” 白翊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顾城渊再也不敢听下去,嘶哑道:“够了!你别再说了……” 大不了古籍的事情他认了,要杀要剐随他们,反正早在十年前他就该死了,早死晚死都是死,白翊的事情万万不能被抖出去。 那些荒唐事,一定不能被抖出去。 可顾城渊还没来得及认罪,云叶青就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在……在白宗师的榻上,而且……还交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唉…… 顾城渊现在才15岁,而且被白翊保护的太好了,没有萧程肆这中从小就在金潼手底下勾心斗角,摸爬滚打的人脑子转的快。 萧程肆和虞霜溟撒谎布局真的是有一套的 第107章 逐出师门 鸦雀无声。 这种事被猝不及防地摆到明面上, 冲击力不亚于惊雷在耳畔炸响。 众人最初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更多是不可置信与荒谬。 白翊与顾城渊,一个是清誉卓越, 端方持重的一宗之主。 一个是他自幼教养,名分确凿的座下弟子。 师徒之间, 怎会做出如此悖逆人伦,亵渎纲常的淫|乱之事? 一时间,众人神色变幻不定。 惊疑、骇然、嫌恶、不解……种种情绪在眼底交织。 尤其是沈墨时,瞪着眼睛胡子都在发抖。 从云叶青刚开始说起此事,白翊的脸色就开始变得苍白,到现在已经白成了一张纸, 毫无血色。 他心脏跳的很慢,衣袖下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众人是什么反应。 顾城渊的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 青白交错,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口辩解, 想要否认,想要将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沈墨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嗓音因震怒而颤抖, 裹挟着滔天的火气, 猛地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中。 云叶青浑身一抖,连忙伏在地上,颤声道:“弟子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不敢有半点谎话。若沈峰主不信, 可以上审判台判断真假与否。” 听到这,萧程肆心一沉,在心中冷哼:“别演的太过火,真上了审判台,你的这种手段可瞒不住。” 对此虞霜溟只是笑道:“放心,我不会真的上去的。” 这种事情,苍幽山怎么会大张旗鼓地上审判台告召天下? 那不是自己箍自己的脸面吗? 沈墨时胸脯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显然也在急速权衡。 正如虞霜溟所料,此事关乎宗门清誉与宗主威信,肯定不能外扬,于是他暗自咬牙,将涌到嘴边的“那就上审判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侧脸去看一旁的白翊。 可白翊的脸色却异常灰败,眼神空茫,沈墨时心里又是急又是怒,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质问道:“白钰泽,可真有此事?” 众人此时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齐刷刷地朝白翊望了过去。 在那些探究的眼光中,白翊已经不再垂着眼睫,反而缓缓闭上,抿着唇没有回答。 看他这种态度,明眼人都猜到了真的确有此事。 第171页 众人更惊了,沈墨时气地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混账!” 他指着白翊:“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罔顾人伦!苍幽山是什么地方,由得着你乱来吗?!白钰泽,这些年来苍幽山的脸都被你丢完了你知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白翊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上,他单薄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这些日子心力交瘁,本就清瘦了许多,此刻在那身宽大的宗主白袍之下,身形更显伶仃单薄,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顾城渊心急如焚,看着白翊这般模样,只觉心如刀绞,此刻什么萧程肆,什么古籍陷害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只剩无尽的悔恨。 “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师尊……” 他猛地抬头,急切道:“和师尊没有关系!都是我!是我被魔气蛊惑,失了神志,是我犯下大错!一切都是弟子的罪孽!要杀要剐,弟子绝无怨言……” “你给老子闭嘴!” 沈墨时当真气狠了,这么多年来,白翊好好的一宗之主,就是因为顾城渊才变成这副模样。 他早就知道顾城渊就不是个善茬,他也知道这颗烫手洋芋迟早会一把燎了整座山,沈墨时恨不得现在就拔剑,立即就把顾城渊这个罪魁祸首给斩了。 “当然是你的错,要不是你,他好好一个人会变成这种人吗?!” 沈墨时越说越气不过,眼看真的都快拔剑了,秦湘兰赶紧拦下他,劝道:“那毕竟是欲阵的魔气,少年人年轻气盛的,一时乱了分寸……也说的过去。” 这话她自己都说的没什么底气,越说到后面越小声,给沈墨时都听得气笑了:“说的过去?那你说,苍幽山那么大,他被魔气蛊惑了,为什么不找个冷池子泡一泡?偏要去白翊那里?他为何会对白翊有那种念头?” 秦湘兰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晌,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别开脸去。 沈墨时:“这就是你的教徒弟的独道见解?都教到床上去了,还说我教子无方,我他妈至少没有教沈泽楠喜欢男人!” 冷不丁被点名的沈泽楠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顾城渊,又看了一眼白翊,欲言又止一番,实在想不通他们之间为何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只能闷着不说话。 秦皖熙更是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将自己藏到秦湘兰身后,生怕被气头上的沈墨时注意到,抓起来一同斥责。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苏晏州轻咳一声,颇有些无奈地道:“诸位,事已至此,互相指责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还是先理清魔族夜袭一事如何处置。毕竟此事关乎宗门安危与弟子性命,非同小可。” 他倒不太在乎白翊和顾城渊之间的那些事情,他现在只在意究竟要怎么处置这次魔物夜袭苍幽山的罪魁祸首。 毕竟他现在是有孩子的人,先前池钰涵受惊动了胎气小产就已经把他吓的够呛,无论如何以后都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沈墨时没好气:“还有什么好谈的?人证物证俱在,他顾城渊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他看向白翊:“事到如今你还要保他吗?你还有脸保他吗?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什么事!” 白翊睁开眼睛,虽然思绪乱成一团,但也还是坚持道:“此事颇有疑点。” 沈墨时怒道:“还有个屁的疑点!” 白翊没有管沈墨时,而是去看地上跪着的身影,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顾城渊抬起头,对上白翊那双染着痛楚却依旧试图给予他信任的眼睛,心中剧震,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无数话语在喉头翻滚。 他想说“不是我”,想揭露萧程肆,想辩白自己的清白。 可目光掠过白翊苍白憔悴的脸,掠过沈墨时等人眼中的鄙夷与愤怒,掠过这狼藉不堪,颜面扫地的场面…… 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化作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深深地俯身垂下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弟子……无话可说。” 白翊一顿,蹙眉道:“你认了?” “……” 顾城渊知道,白翊是相信他的,否则不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他还有没有话要说。 可现在这种情况,白翊越是护着他,他就越不安。 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众人会怎么想白翊。 会有多么的不堪。 这么多年来,他给白翊惹了太多麻烦,白翊现在的处境跟他脱不了关系,他不愿再让白翊为难,不愿让白翊再因为他与众人敌对。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或许还能为白翊保留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顾城渊垂下眼睫,咬牙道:“弟子认了。” 白翊沉默。 他又何尝不知,顾城渊是妥协的。 顾城渊是他亲手带大的徒弟,他的心性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 顾城渊不可能修炼魔道。 可顾城渊却认罪了,究其原因,大概是不愿他为难。 但是他这样认下罪行,是要丢命的。 白翊又要如何揣着明白装糊涂,真的要了顾城渊的性命? 两头都是难路,白翊从来没有如此心累过。 一旁的萧程肆无声地看着两人,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虞霜溟也看的津津有味:“我果然猜的不错,这两人当真是有些情意在的,否则这招的效果还不会这么好。” 萧程肆心里冷笑一声。 虞霜溟感受到他的情绪,宽慰道:“你要是在意这个,等顾城渊死了,你也去试试?” 萧程肆:“你再说这些话,我现在就把你抖出去,恶心。” 虞霜溟撇了撇嘴,不再答话。 大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见白翊迟迟不肯发话,沈墨时忍不住了:“你在纠结什么?顾城渊都认罪了,你还在纠结什么?你当真要丢这个脸吗?” “……” 白翊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尽力淡然道:“逐出师门吧。” “……”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白翊说出决定时,顾城渊的心还是不禁猛地骤疼。 众人脸色各异。 沈墨时自然不满这个决定,沉声道:“只是逐出师门?按照戒律,数罪并罚再不济也应当废去修为再逐出师门,难不成你真当苍幽山死了的那些弟子都是草根么?” 白翊深吸一口气,倏地抬眼,微红的眼眶里夹杂着一丝戾气:“我才是宗主,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你们只需要依照行施,别的不必再议。” 说罢他不顾众人的眼神,直直站起身,神情虽然算得上平静,但实则心中的郁结堵的他呼吸都要用些力气。 “还有一件事。”他语气平缓,“如今我的修为大损,再过几日,我要去洛川秘境闭关疗伤,未来数月,还请各位峰主警觉些。” 话音落下,白翊不再多待一刻,转身欲要离去。 “此外无他,都散了吧。” 第108章 骨气 白翊离开的很急, 沈墨时都没来得及叫住他,那抹洁白的衣角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白翊能做出这个决定, 都已经是沈墨时的意料之外了。 他瞥了一眼大殿中央跪着的顾城渊,转头询问其他峰主:“你们觉得呢?” 傅池儒靠在椅背上, 悠悠道:“白宗主既然都发话了,我自然没有意见。” 秦湘兰心情复杂,心道日后顾城渊被逐出师门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也不知道会激起什么风浪。 她也不知晓顾城渊到底是否真的修了魔道,但白翊都已经发话,此刻已经成了定局, 不管是与不是,现在都是了。 心累的厉害, 她缓缓起身, 转身拉着秦皖熙的手就要离去:“罢了, 你们决定吧。” 沈墨时又看向苏晏州:“你呢?” 苏晏州微微皱了皱眉, 他有些不满只是将顾城渊逐出师门的决定。但现在转念一想,只要顾城渊不在苍幽山, 今后也会安宁些, 再不济还有什么意外,至少会有一定的反应时间。 于是他舒了一口气, 起身道:“按白宗主的意思办吧。恕我挂念着钰涵, 先走一步了,后事还麻烦沈峰主安排。” 闻言,沈墨时哼了一声收回眼神, 看一眼顾城渊身旁的萧程肆:“你看着他回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之后, 我不希望还能在苍幽山看见他。” 萧程肆恭顺应下。 …… 顾城渊走出大殿时脚步都是轻浮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官似乎被剥夺,回凛枭阁的路上,黑眼睛里麻木地一寸寸映过树木花草。 往日看过无数次,无心观赏的景色,今日看起来却格外不舍。 第172页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苍幽山的弟子,不是江陵峰的弟子,更不是白翊的徒弟。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 若只是被逐出师门,他恐怕还不会这么内疚,他更内疚的是自己在临走之前还给白翊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这八年来,他实在是带来了太多麻烦。 顾城渊只觉眼眶发酸,浑浑噩噩地回到凛枭阁,望着自己住了十年的屋阁被先前那帮人翻的一片凌乱,他在门口顿了很久,久到萧程肆忍不住催促他,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他忽地转身,扬起拳头狠狠朝着萧程肆的脸砸了过去。 那一拳力道很大,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萧程肆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直接摔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他错愕地抬头,还未及反应,顾城渊已经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一拳,两拳……毫无章法,却拳拳到肉,砸在腹部、肩胛,带着泄愤般的狠厉。 顾城渊气息紊乱,眼眶赤红,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冤屈与愤懑,都倾泻在这具躯壳上。 萧程肆被打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因剧痛和体位劣势而无力挣脱,只能嘶声骂道:“顾城渊你疯了?!” 顾城渊置若罔闻,又是一拳狠狠捶向他肋下。 剧痛让萧程肆咳出血沫,眼看对方是真的要往死里打,他急声:“你打死我,你也别想活了!” “……” 挥拳的动作骤然一顿。 顾城渊喘着气,一把揪住萧程肆的前襟,将他上半身提离地面,眼神狠厉:“我杀你都觉得脏了手。” 萧程肆趁机大口呼吸,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抬眼对上顾城渊的视线,竟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你根本不敢杀我,装模作样放什么狠话。” 顾城渊问他:“古籍是不是你放的?” 萧程肆否认了:“不是我。” “你放屁!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若承认了,我自己还能撇清干系吗?”萧程肆被迫仰着头,“顾城渊,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凭什么要为你作证?我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这有什么错?” “……” 想来也是,顾城渊沉默一瞬,忽然问道:“萧程肆,你有没有骨气?” 萧程肆抬眼:“骨气?”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如实回答我。” “你究竟有没有修魔道,这次魔族夜袭,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若萧程肆当真堕入魔道,他宁可现在就拼个鱼死网破,杀了这隐患,然后自己去认罪伏法。 苍幽山要杀要剐,他都认了。他绝不能留这只居心叵测的豺狼,继续潜伏在白翊身边,蛰伏于苍幽山。 这次是夜袭,谁说的准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他仔细看着萧程肆的神情,不愿意放过那张脸上每一丝一闪而过的可疑表情。 萧程肆静静望着他,染血嘴唇紧紧抿着,叫人看不透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又沉寂,复杂得令人难以捉摸。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扯起嘴角:“不是我。” “我又不是魔族,如何能修魔道?况且就算是我要赢你,我也要堂堂正正的赢,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坑了你一把,这次魔族夜袭究竟是谁干的,我也不知道。” 言辞凿凿,神情坦然,顾城渊看了他许久,竟未寻到半分作伪的痕迹。 又是半晌无言,顾城渊最终抬起拳头,用尽最后力气,重重砸在萧程肆脸颊上,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颓然松手,任由萧程肆再次跌回地面。 “你最好是。” 丢下最后一句话,他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踏过凌乱的门槛,走进了那片狼藉之中。 萧程肆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 他望着头顶乌云密布,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骨气……” 他皱了皱眉,不知怎的,眼眶也红了。 骨气。 骨气是什么? 他早在十年前就没了。 “你哭了?” 虞霜溟的声音陡然响起,她稀奇道:“是因为撒谎,良心不安?” 颊边滑下一抹温热,萧程肆抬手随意抹去,嗓音沙哑道:“我本就没有良心,何来良心不安一说?” 虞霜溟道:“好啦,无论怎样,你至少赢了顾城渊不是吗?” “……” 萧程肆却是沉默。 他真的赢了顾城渊吗? 或许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走的路越来越偏了。 虽然被赶出苍幽山的人是顾城渊,可他却觉得自己还是比不过那只魔族。 “……” 须臾,顾城渊从房间里走出来,萧程肆看到他身后的那个小包袱,看上去应该是只装了两件衣裳。 顾城渊手中握着伞,自顾自地从他身边擦过。 萧程肆顿了顿,也跟上去,走了一段路发现这不是去忘川阶的路,他蹙着眉头想要叫住他,却已经到了望月阁的院门前。 萧程肆冷道:“你现在还敢去见白翊?” 顾城渊闻言,顿住了脚步。 他在院外驻足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去,去院里折下了一株山茶,又走了出来。 一路无言,直到两人走到了忘川阶前。 天空此时落了雨,天边隐隐有些闷雷,秋雨下的轻,却格外的冷。 顾城渊撑开伞,沉默着朝山下走去。 青石台阶,一阶又一阶。 萧程肆在雨幕中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说不上来究竟是高兴还是郁结。 正要离去,却见顾城渊转过身。 “萧程肆。” 萧程肆停下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若你说的是真的,那这次夜袭一定另有其人。” “师尊为救你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凡事多留个心眼,保护好师尊。” “……” 见他沉默,顾城渊又补了一句。 “师尊他……待你,终归是不薄的。” “……” 萧程肆嗤笑。 待他不薄? 不薄在哪? 他懒得再听顾城渊说这些,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在这里师徒情深给谁看呢。 “……”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 可是为什么……心里堵的慌? …… 他一路径直回了凛枭阁。 虞霜溟察觉到他的低气压,主动挑起话头,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与一丝不解:“我真搞不懂你,赢都赢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萧程肆没有回答,望着窗外的雨帘出神。 雨下得大了,耳边淅淅沥沥满是雨声,窗外的一切都是朦胧,朦胧得已经有些看不清。 良久,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我有些……奇怪。” 虞霜溟:“什么?” “你操控云叶青,为何一切都能对上?我那夜在窗外并没有看到她来过。” 虞霜溟笑了一下:“这个你别管,既然我敢这么做,肯定是有把握的。” 萧程肆不说话了。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那云叶青呢?她清醒过来之后不会发觉吗?” “你担心的也不无道理,所以我把她杀了。” 萧程肆:“杀了?” 在这一刻,萧程肆像是忽然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怒道:“你为何要杀她?她好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他的声音很大,虞霜溟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其妙道:“你在激动什么?萧程肆,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吗?魔族夜袭死了那么多人,血流成河,难道不是因为你?现在倒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来质问本座了?” 萧程肆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驳的言辞。 虞霜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骤然升起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思绪混乱间,他忽地想起他刚才说过他想堂堂正正地赢过顾城渊。 明明只是随意扯的谎,他也很完美的骗过了顾城渊,可现在,他却莫名觉得心口一阵闷痛。 堂堂正正。 他想吗? 他最初应该是想,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手上早就沾满了同门的血污,也染上了摆脱不掉的魔气。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扪心自问,当顾城渊说到有没有骨气的那一刻,他居然真的犹豫了一瞬。 “……” “你不会被顾城渊的那些话影响到了吧?”虞霜溟警觉道,“他哪句话会让你觉得良心不安?” 第173页 “难不成是那句白翊待你不薄?” 萧程肆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虞霜溟嗤笑:“得了吧,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一直偏心顾城渊不把你当回事吗?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头,早就不可能了。” 顿了顿,虞霜溟想到了什么,轻轻笑道:“我有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秘密?” “你知道为什么你修炼的速度比不上顾城渊吗?” “为什么?” “因为心法呀,顾城渊的心法可是白翊亲自拟成的,你的那个心法自然是不能比的。” 她顿了顿,循循善诱:“如今顾城渊已被逐出师门,成了苍幽山的弃徒。你若是觉得白翊当真在乎你,心中无偏私……大可以去求他,将你的心法,换成顾城渊曾经修炼的那一套。” “他若当真一视同仁,没有私心,想来……没有理由拒绝你吧?” 萧程肆扯了扯嘴角,语气冷淡:“这算哪门子的秘密。” “可你之前从未想过这一层,不是吗?”虞霜溟步步紧逼,“试一试又没有损失,至少能让你早点认清现实,死了那条心。” 虽然很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但虞霜溟的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顾城渊现在都被扫地出门了,白翊应该没有理由不给他换心法吧? 思索片刻,萧程肆缓缓起身去门后拿了伞,还是决定去试试。 第109章 白山茶 细雨淅沥, 一滴滴汇聚在洁白的山茶花心,就像是盈着一汪泪水,顺着花瓣缝隙丝丝垂落。 天色本就阴沉朦胧, 水雾间,一袭白衣卧坐在榻。 瘦得纤细的手臂搭在茶桌角边, 苍白指节垂下,似乎凝着水汽。 茶桌上摆着的不再是沁人的热茶,反而是一瓶瓶东倒西歪的酒壶。 后背抵着冷硬的墙壁,白翊一双浅色眼眸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涟漪,只是愣愣地望着窗外出神。 雨幕里, 他瞧见窗角下的一株山茶。 因为承受了太多雨水的重量,总是一次次垂下去, 将雨水倾干净, 而后又扬起花骨朵, 须臾, 又一次垂下去。 它就如此这般,不知往复了多少回。 白翊静静看着, 忽然想起, 这院子最初是要种梅树的。 沈墨寒提过,沈墨时也说过, 寒梅傲雪, 清冽芬芳,堪为君子之喻,是高洁志士的寄托。 可当年白翊却偏偏选了白山茶。 他那时觉得, 寒梅太冷了,他不喜欢。 雪里开花到春晚, 世间清骨孰如君。 可玉茗也生的皎洁,开花也在雪时,甚至花期更长。 寒梅落败时,山茶依旧盈盈盛开。 可它没有十里芳香,只有等人将它拿在鼻底细闻,才能嗅到那一丝苦香。 先前白翊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山茶,但落到现在这个场景,他倒是悟出了一丝头绪。 他从来不是寒梅,自然也没有沁人香气。 他只不过是恰似有过那么一丝的洁白罢了。 “……” 似是自嘲地笑了笑,白翊垂下眼睫,伸手又拿一壶茶花酿,仰头灌了几口。 他灌得很急,冰凉的酒液来不及吞咽,些许顺着唇角滴落到了白袍上。 一壶见底,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酒壶,粗略一数,已经喝了七壶下肚。 七壶,也该醉了吧。 白翊想。 可就像是跟他对着干似的,他非但没有醉,脑子反而还越来越清晰。 正郁闷着,他忽地听到院外有动静。 还没等他反应,房门就被人敲响。 “谁?” “是我,师尊。” 听到萧程肆的声音,白翊心里更堵:“……你来做什么?” 门外的萧程肆顿了顿:“我有事找您。” 白翊那边没了动静,萧程肆并不着急,静静等着。 良久,他才听见里面的人道:“进来吧。” 萧程肆将纸伞放在门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很浓的酒气,抬眼朝里边一看,果然看到了茶桌上的酒壶。 白翊此时已经略微收整了些,他看着走进来的萧程肆,缓缓道:“玄魄的灵核,恐怕要等我闭关出来之后才能想办法了。” 萧程肆闻言点了点头,看上去对此事并不是很关心,反而另起话头:“顾城渊已经走了。” “……” 白翊皱起眉,开始捉摸不透萧程肆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也从来没有摸透过。 他始终觉得萧程肆整个人很不真切,就像被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无论是意图还是言行举止,都不像是活人。 总觉得别扭,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别扭。 顾城渊走了,萧程肆高兴还是不高兴? 白翊不能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中窥探一二,于是沉默,不愿答话。 萧程肆见他不答,又道:“师尊说要闭关,不知具体是何时?” 白翊道:“或许是明日,也或许再等几日。” 萧程肆沉吟片刻,抬脚向他走了几步,站在他身前不远处。 “师尊是不是也觉得,顾城渊是被冤枉的?” 白翊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猜忌:“你这是何意?” “师尊不必这般,顾城渊虽然与我不合,但的确不会是要修魔道的人,我也觉得发动夜袭者另有其人。” 白翊对他的话感到意外:“……我倒没想过,你竟是如此想法。” 萧程肆道:“他临走之前拜托我多留意些,现在贼人虎视眈眈,师尊若是此时闭关,恐怕要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听到这里,虞霜溟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出言道:“喂,你说这种话干什么?” 萧程肆没理她。 白翊自己在心里掂量。 ……他又何尝不知此时是个十分危险的时刻,可他的修为亏损的厉害,他若一直拖着,又能拖到几时? 他不闭关,哪日幕后之人突然动手,他除了当累赘以外,没有一丝作用。 所以这次闭关疗伤,他无论如何都要去。 “我若不闭关,就当真成了死局。” “……” 萧程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顾城渊如今是走了,可江陵峰还有我。” “经过天水一战,弟子的根基已稳,只要勤加修炼,也是能有一战之力的。” 听他说这句话,虞霜溟又放下心来,瞬间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果然,不等白翊回应,萧程肆将真正的目的和盘托出:“但是想要在短时间内精进修为,仅凭苦修恐怕远远不够,还需……上乘心法相辅。” “……” 白翊算是明白他绕了那么大一圈究竟想说什么了。 “你想要顾城渊的心法?” 萧程肆眼神忽地炙热起来,恳切道:“他的心法是师尊亲自拟成的,我不在乎是否修无情道,只要能提升修为,能为苍幽山出一份力,我就满足了。” 白翊蹙着眉头,迟迟没有答话。 窗外雨势骤然转急,哗哗的雨声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响动,天边滚过沉闷的雷音,低沉又压抑。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屋内更加昏暗,两人的面容在暗影中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萧程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暗中白翊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给我吧。 他在心底无声地呢喃。 不过是一套心法而已,顾城渊已经走了,什么亲自铸成的灵剑,都不在乎了。 我只是想要心法,想变得更强,更好…… 想为数不多地正直一次,想像刚才那个谎言里说的那样,堂堂正正地活一次。 只要把心法给我,证明你没有偏心,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我就正直一次……圆了顾城渊的愿望,替你守住你想守的一切。 只要你点头,这……应该不难吧? 总比铸剑简单吧? “……”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次呼吸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萧程肆清晰地看见,白翊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可。” 心脏骤停。 萧程肆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黑暗中,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为什么?” 白翊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顾城渊的心法,需要阳贞之体才能修得。 这也是为什么萧程肆灵根不错,修行也比常人刻苦,可用了心法之后修炼速度却只能刚好赶上寻常人,甚至比常人还要缓慢。 他若是修寻常的心法修为提升定是异常缓慢,所以白翊后来才会忽然给他换了心法,然而换了心法之后,萧程肆也确实突飞猛进了不少。 现在萧程肆提出要换成顾城渊的心法,这不是胡闹吗。 第174页 可这种事情,白翊怎么可能说出来,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再一次道:“我自有我的缘由,心法不可换,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房间里一片沉默。 萧程肆听见虞霜溟在脑海里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是预料之中的嘲弄,甚至夹杂着一丝怜悯。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白影,看着看着,也低低笑了起来。 “白翊。”他不再唤他师尊,语气压抑却能透出其中的强烈情绪,“你有什么缘由?” 见他口不择言,白翊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语气?” 萧程肆嗤笑:“语气?我需要用什么语气,是要像顾城渊那样不知廉耻的唤你吗?” 白翊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恶毒的字眼在唇间浸润,萧程肆低声道:“您有什么缘由?不就是因为顾城渊是你的姘头吗?” 白翊倏地睁大眼睛,心底腾起一股怒意,他怒道:“滚出去!” “为什么?顾城渊就能随意进出,甚至还能爬你的床,而我就要被你赶出去?” “你敢说你从不偏心过顾城渊那只魔吗?”萧程肆几乎是悲切的说着,他带着愤怒,却没有什么底气,“我难道很差吗?我可是走过忘川阶的人,论资质我也差不到哪去吧?” “你凭什么处处都要向着那只魔,我明明也是你的徒弟——” “先前我不知道为什么,可刚才我知道了,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你们云雨时当真不觉得很恶心吗?” “……” 白翊听着那些话,气得气血翻涌,刚才喝下的那些酒现在也起了劲,掺和着这些天他独自压抑消化不了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喷涌出来。 他抬起手,用刚恢复的灵力狠狠打了萧程肆一掌。 萧程肆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掌。 感受着喉头涌起的腥甜,萧程肆笑了。 不愧是白翊,纵使是灵力亏空成这副模样,随便一掌也是他难以承受的。 “……” 白翊隐在昏暗光线里,依稀看的出来猩红的眼眶。 酒意刺激着他,他原本想像沈墨时一样痛痛快快地破口大骂,可思索一阵却想不到有什么词句。 他骂不出口,纵使心中的暴风疾雨狂涌着,最后也只能道:“虽然平日里我不曾说过,却能看出来你们在暗地里较着劲。” 萧程肆静静听着。 白翊道:“你总与顾城渊做比较,既然你都问了,那我现在告诉你。” “在我心中,顾城渊虽然是魔族,可若论心性……” “你,望尘莫及。” “……” 萧程肆呼吸变得缓了,耳边似乎有些嗡鸣,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答案,他得到了。 清晰,残忍,不留丝毫余地。 他嗤笑一声,这一次是释怀意味。 萧程肆用一种温顺的嗓音,缓缓道:“……是弟子不该肖想那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对着黑暗中白翊的方向,躬身行礼。 “弟子僭越,口出狂言。” “还望师尊……恕罪。” 语毕,他不再看白翊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径直走入门外倾盆的大雨之中。 房门被合上,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房间内重归死寂,唯有愈发狂暴的雨声,敲打着门窗,仿佛永无止息。 白翊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冰冷的榻边。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那道无尽疲惫的哽咽。 胸腔里气血翻腾,灵流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明白。 事情……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思绪混乱间,他问了自己一个冰冷的问题。 他所坚持的东西,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他根本就没有分别是非的能力,也做不到历代宗主那般。 说到底,他只是来自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都还搞不清楚自己从何而来。 如何能够有那股傲气,觉得宗主之位非自己莫属? 或许沈墨时是对的。 他根本就不能堪当大任。 …… 萧程肆独自行走在大雨里,冰凉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虞霜溟还在喋喋不休地宽慰他,可他现在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出神许久,忽地问道:“那本古籍现在已经被严加看管,我是不是修不了魔道了?” 虞霜溟话音戛然而止,片刻愣神后,她欣喜道:“老天开眼,你终于开窍了。” “古籍的事情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别到时候事成一半又要半途而废,我可没那功夫。” 萧程肆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他闭上眼,喉间滚动。 “放心吧……事到如今,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萧程肆那段独白也更像是在自我感动。 就算给你心法,或许你会收敛獠牙,但当有任何风吹草动,或者有更大的诱惑出现时,你还是本性难移。 大家生活中遇到这种人一定要远离……太可怕了 另外,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清骨孰如君。这句诗是我改了诗人陆游的《山茶》 原诗 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 凭阑叹息无人会,三十年前宴海云。 第110章 重回魔界 雨云还未散去, 虽说是停了雨,可天色依旧暗沉,空气里满是水汽, 呼吸都是潮湿的。 这些日子苍幽山被魔族夜袭的消息不胫而走,紧接着就传出了白翊座下弟子顾城渊被逐出师门一事。 虽说苍幽山没有道明两者的关系, 可天下人心中也都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顾城渊离开苍幽山在洛川待了两日,可他临走时没带多少东西,身上的银子不够他一直住客栈,他无处可去,一番斟酌之后还是决定从哪来就回哪去。 夜袭那日魔物数量之多,要达到那样数量的魔物, 除了万古结界出了问题,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于是他一路北上, 赶往了渊城。 十年已然过去, 因为结界的影响, 那地方方圆百里都不曾有人居住, 所以当顾城渊站在结界前放眼望去时,这里的模样倒是与记忆里的差不太多。 而结界的情况也果然不出他所料, 果然已经破裂。 整整十年没有踏入魔界, 顾城渊也不知如今的魔界已经成了什么样子,在结界前立了片刻, 他沉着脸色, 缓缓踏入那片诡谲的黑暗之中。 …… 结界背后连接的是下界,这里似乎什么也没变,依旧黑暗潮湿, 污水横流。 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对这个地方, 顾城渊本能地生出一丝厌恶。 魔物夜袭来得蹊跷,既然不能在苍幽山查清,那么他就从源头魔界查起。 他要将功抵过,要想办法回到白翊身边。 虽然如同痴人说梦,可除了这般,他还能去哪呢。 顾城渊根据记忆缓缓走着,路边偶尔蹲着几只魔兽,或者是半人半兽的东西,视线时不时朝他望过来。 它们在奇怪,奇怪顾城渊的身上为什么既有魔气,又有人族修士才会有的灵光。 顾城渊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有哭声,断断续续的,还掺杂着隐约笑声。 深处的记忆顿时让他知晓前边在发生什么,他早已司空见惯,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奈何这是条独道,越走那些人的动静就越大。 再往前走几步,几只魔就横在路上,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 顾城渊先前一直低着头,本来他还想装作没看见直接绕过去,但看这情况,他应该是不得不抬头了。 眼皮慢慢抬上去,黑瞳映着几张油腻的脸,以及脚边不远处的一具瘦小的尸体。 刚刚在哭的应该就是他,现在已经被打的断气了。 “……” 果然,魔界弱肉强食的规则一如既往的没有改变。 在下界这种全是孱弱魔族聚集的地方,只要一只魔有蛮力,就没人能够约束。 哪怕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只有蛮力的地痞流氓。 围在尸体前的三只魔明显也注意到了顾城渊,也许他瞧上去实在不像什么善茬,为首的胖子瞥他一眼,挥手赶他:“新来的?识相的就赶紧滚,别扰了老子的兴致。” 顾城渊看着他,却没有动。 这几只魔他认得。 他们正是儿时那几个嚣张跋扈的混子。 对此,顾城渊有些意外,魔界如此动荡,他们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第175页 他静静注视着那个胖子,往年的旧事都在脑海里浮现。 一桩桩,一件件。 须臾,他忽地勾起嘴角,牵出了一抹笑。 刚才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可现在顾城渊有想做的事情了。 胖子看他在莫名其妙的笑,骂道:“笑你大爷,脑子被狗啃了吗?” 顾城渊不答,抬手召出了血溅,幽幽道:“你们想不想吃馒头?” 三只魔看见血溅剑身萦绕的戾气,皆是脸色一变,也许是嚣张惯了,胖子依旧梗着脖子道:“脑子有病?老子吃不吃馒头……” 话还没说完,血溅已然出鞘,只听一声脆响,温热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胖子的头颅掉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顾城渊脚边,眼睛还惊骇的大睁着。 无头尸身晃了晃,噗嗤一声倒下,血液淌了一地。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其余两只魔愣在原地盯着胖子的尸体,一时忘了逃跑。 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见到鲜血的一刹,顾城渊觉得格外爽快。 他嫌恶地一脚踹开那颗头颅,抬眼去看其余两个人。 “你们呢?要不要吃馒头?” 两只魔这才回过神来,看顾城渊的眼神跟看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转身就跑。 “那只魔是老大杀的,跟我没关系啊!” “妈呀他比老大还残暴!” 顾城渊先让他们跑了一会,而后才一挥衣袖将他们拎了回来。 “吃个馒头罢了,跑什么?” 两只魔呲哇乱叫:“大人,你放过我吧,我从来没有杀过魔,都是那个胖子杀的,我就帮他递个擦手的帕子!” “是啊是啊,您说的什么馒头,那胖子都死了,没人管了,您想吃多少吃多少!” 顾城渊闻言嗤笑:“鬼话连篇。” 他扬起血溅,在他们的脖颈上都开了一条口子,确认血能流个不停之后才收了血溅,拍拍衣袖缓缓离去。 那两只魔痛苦地在地上蠕动,他们脸色煞白,死的不明不白。 “馒头……到底怎么他了?为啥要……杀我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 穿过脏污不堪的下界,进入上界后,顾城渊不禁惊了一瞬。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上界,这里似乎比悲阵里的上界还要繁华些,瞧着那些琼楼玉宇,顾城渊第一次觉得魔界也太不公平了。 这里虽说是魔界,但纵使是在魔界也是认银子的,他身上没什么银子,回想到母亲生前所在的泠音坊,便想着前去碰碰运气。 忽略那些叫卖的商贩,顾城渊一路打听,朝泠音坊寻过去。 泠音坊建的富贵奢华,并不难找,不消片刻,他便瞧见了泠音坊金银镶嵌的牌匾。 还未走进去就能隐隐约约听到琴音,等他撩开珠帘进去以后,那道琴音就更清晰了。 门口的音娘瞧见他进来,款款迎了上去。 “这位爷瞧着面生,还是第一次来?” 顾城渊点了点头,直接问她:“我来找一个人。” “爷想听哪位音娘奏琴?” 顾城渊:“好像是叫青娘。” 那位音娘闻言一愣,歉意道:“您可能不知道,青娘好些年前就不奏琴啦。” “我不是来听曲的。”顾城渊道,“你知道虞兰鸢么?” 音娘:“哎呦,那可是十几年前的魁首,人家当然知道啦。” “知道就好。”顾城渊点了点头道,“我是她儿子。” “……” 那位音娘曾见过虞兰鸢的画像,听顾城渊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眼熟起来。 一番思索后,还是请他先去雅间稍等片刻,自己去寻青娘。 顾城渊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雅间门帘忽地被人撩起,循着视线望过去,顾城渊看见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先是愣在门口将顾城渊打量了许久,而后轻声念着什么,缓缓走进来。 等距离近了,顾城渊才听清她念的是:“像,太像了……” 对于这个只在母亲口中听过的人,顾城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默了一会才道:“青娘。” “诶。”青拾音应了一声。 她看着顾城渊的脸,心中感叹实在是太像了,刚才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有些怀疑,可当她看见顾城渊的脸时就顿时没了那些顾虑。 至少六分像。 沉默片刻,她定了定神,在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孩子……你现在可有名和字?” “有。”顾城渊答道,“顾城渊,字烬昭。” 青拾音点了点头,心道这名字莫名有些熟悉,又问:“不知是娶了哪家女眷?” 顾城渊却道:“并非成家,是我师尊给我取的名和字。” 青拾音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你就是那个进了苍幽山的魔族?” 顾城渊道:“青娘知道我?” 青拾音:“不只是魔族,恐怕人族修士那边也熟知你的名字吧。” 顾城渊闻言笑了笑,想来也是,他这种两头都不是的魔,也难怪别人议论。 青拾音缓缓斟了两杯茶,问了最想问的问题:“你娘……兰鸢她怎么样了?这些年我始终寻不见她,她还好吗?” “……”顾城渊顿了顿,“阿娘她十几年前死在了撞结界的队伍里。” 青拾音斟茶的手猛地一停,抬起头道:“……怎会如此?撞结界的魔不是从下界抓的吗,兰鸢怎会在里面?” 顾城渊没有答话,青拾音更诧异了:“她去下界了?” 说完她就住了嘴,忽地想通了,无言好一会才红着眼眶似是惋惜地叹出一口气。 “先前我就劝过她的……” 到底是从小在泠音坊摸爬滚打一起长大的姐妹,得知消息后青拾音难过了许久,最后才收整好情绪,道:“那你此次回到魔界,可是有什么打算吗?” 终于入正题,顾城渊坐正了身子:“十余年没有回过魔界,我无处可去,便想着青娘若是方便,还请收留我一段时日。” 青拾音一听连忙答应下来:“这都是小事,待会我就让她们把房间收拾出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顾城渊道了谢,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麻烦青娘。” “你说便是。” “想必青娘也知晓魔族夜袭苍幽山一事吧?” 青拾音点了点头,随即惊讶道:“是你做的?” “不是我。”顾城渊道,“我只是被拎出来抵罪罢了。发动夜袭者另有其人,我来魔界就是想来查查究竟是谁,魔界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青拾音仔细想了想:“嗯……这可是有点为难我了。你若是问我这魔界什么乐器最受欢迎我还能说道说道,可要是问我这些,我就一问三不知了。” 顾城渊微微皱眉,继续道:“上边的那些魔也没有动静吗?” “上边不早就没有魔了吗?”青拾音道,“万年前都被杀光了,不过魔宫那边的大人倒是一直在下达撞结界的命令,十几年来都不曾断过。” “这样吧,平时我帮你多打听打听,要是有消息了就告诉你。” 顾城渊有些意外:“我可是在替人族查事情,青娘愿意帮我?” 青拾音笑了笑:“你有所不知,那结界撞了十几年,听他们说下界的魔都快抓完了,接下来可能就要从上界抓去边境撞结界了。” “管他什么人啊魔的,我们这些讨生活的魔,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 顾城渊闻言觉得很有道理。 人魔两族对立,与他们这些普通的魔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好啦。”青拾音起身道,“我先叫人去给你腾屋子,坊里还忙着呢。” “好,有劳了。” …… 在泠音坊的日子很是安稳,顾城渊平日里偶尔会自行去打探消息,但收获颇微。于是他闲暇时间里就会在泠音坊逛一逛,看看母亲生前生活过的地方。 青拾音自那日以后也经常来看他,怕他刚回魔界不太适应,还特地带他出去转了些地方。 至于消息,她也没打探到什么,泠音坊里都是些有银子的商人,张口闭口就是钱财,要么就是没二两墨水的诗词,实在打听不到顾城渊想要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月之后,顾城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魔宫旧址查看一番。 不料还没走几步路就在后街意外撞见了一支要长不短的队伍。 是夜,后街上基本上已经空荡下来,只剩酒楼后门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里微微摇晃。 顾城渊仔细打量那行人。 队伍后边拉着一些木桶,看上去像是要去给酒楼送蔬菜肉类,原本想绕过他们直接朝魔宫赶去,却瞧见了那支队伍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支队伍有些古怪,阴差阳错地就停下脚步,侧身藏进身旁的墙角,在暗处默默注视着那群魔。 第176页 只见为首的那道人影黑漆漆的,仔细一看才发觉原来是一身黑斗将他从头到脚都遮了个严实。 那人指挥着后面的魔,将木桶一个个搬下来。打开后,顾城渊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果然是一些蔬菜瓜果之类的东西。 见此情景,顾城渊还心道是自己多虑了,转身准备离去,那群魔把最后一个木桶抬了下来。 木头盖子揭开,顾城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脚步一顿,忍不住向后看去。 那木桶里装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猪鸭鱼肉,眯着眼睛仔细去分辨,才发觉那里面的尸体竟然是人。 顾城渊皱起眉。 这家酒楼是吃人肉的? 不过转念一想此时他已经不在人间,吃点人肉什么的,甚至偶尔同类相食也是常事。 可当他看到那些尸体的全貌,眼睛却倏地睁大了。 那一个个尸体有男有女,蓝衫广袖,袖口还绣着云纹。 这种服饰…… 那些尸体……是云沉峰的弟子? 第111章 摄魂诀 震惊之余, 三四个身形各异的魔物走出来,动作麻利地将一具具软绵绵的尸体从木桶里拖拽出来,随意扔在酒楼后门的石板地上。 借着檐角散发着惨绿幽光的灯笼, 他粗略一数,竟有五具之多。 那些尸身皆是穿着云沉峰的弟子服饰, 甚至有一个人顾城渊看着还十分眼熟。 蹙着眉头想了一会,猛地反应过来,那人正是前一阵子在大殿里指认他和白翊的师妹云叶青。 那五具尸体都出奇的一致,每一个人都睁着空洞的眼睛,脸色灰白,脖颈处也有豁口, 那股血腥味正是由此而来。 顾城渊愣在原地,想不通魔界里为何会出现云沉峰弟子的尸体。 难不成苍幽山当真有魔族的奸细? 可若是有魔族, 顾城渊不可能感应不到。 思绪正纷乱如麻, 吱呀一声, 酒楼那扇黑漆木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钻出一个看上去一副掌柜模样打扮的魔, 他清点了一下数量,随即皱起眉头, 嗓音里带着不满意味:“怎么才五个?这点货, 还不够后厨用几天的……品质也一般,尽是些低阶弟子。” 队伍前的黑斗人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挑剔, 只是笑着答话:“这才刚刚开始, 过两天就多了。知足吧,要不是你银子给的多,我还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给你送过来。” 掌柜哼了一声, 挥了挥手,门内立刻又钻出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打扮的魔物, 开始将尸体和旁边那些瓜果蔬菜一并往里搬。 掌柜靠在门框上,继续与黑斗篷男人搭话,语气缓和了些:“也是,不过人族修士的肉价格很高,这几个人我也能回本了,你回头帮我多弄几个,我不差银子。” “放心,少不了你的。” “……”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后就匆匆离去, 队伍缓缓离开,酒楼后门砰的一声关上,后街再一次恢复寂静,只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在。 等他们走远,顾城渊从黑暗里走出来,决定过去看看。 他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翻身跃上墙头,可就在他马上落下去的瞬间,居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硬生生地将他弹了回去! 顾城渊心中大惊,踉跄几步落回地面。他倏然抬头,望向酒楼上方。 方才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此刻在他凝聚了魔气的眼里,居然隐隐浮现出一层暗红色魔气,将整座酒楼严严实实地笼罩。 这是…… 结界? 顾城渊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什么结界?竟然一丝气息都没有。 况且为什么一个酒楼会布有结界? 思绪一片混乱,一时理不出头绪,但看这情景不用猜也知晓,苍幽山里怕是出问题了,并且问题还不小。 顾城渊些许烦躁地啧了一声,犹豫着是此时返回苍幽山,还是在魔界继续查下去。 ……立刻回去? 现在只是发现了酒楼一事,多的什么也不知晓,也没什么实质的作用,而且他前些日子才被苍幽山扫地出门,就算现在赶回去,苍幽山那群人还会相信他说的话吗? 思考许久,顾城渊还是决定暂时待在魔界,等多探些消息再回去。 刚走上几步,身后却传来一阵气若游丝的呜咽声。 顾城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昏暗门前飘浮着一道薄到透明的魂魄,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凝目去仔细分辨片刻,顾城渊认出了那道魂魄。 那是云叶青。 残魂太弱,感觉随时都要消散一般,她立于门前,哭的凄惨。 顾城渊不由得皱起眉。 云叶青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顾城渊,她转身面对着他,哭着说:“对不起……顾师兄。” 虽然云叶青那时的指认所说的都是实话,但若说心底没有一丝怨恨那也是假的,顾城渊静静望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同时他也疑惑,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云叶青的残魂只是凭着执念游荡,记忆也不全,此时只是来回重复:“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我对不起白宗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杀我……” “求求你了,不要杀我——” 说到这里,她异常激动,喉咙里发出最后一丝呜咽之后,残魂便彻底消散。 后街重归于死寂。 “……” 顾城渊在那番毫无逻辑的话语里察觉到了什么。 云叶青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指认他。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会是……操控一类的邪术么? …… 这些日子里,白翊早已进入洛川秘境闭关疗伤。 然而天下四处万古结界破裂,各位峰主也投身于补结界和处理泛滥邪祟的委派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而萧程肆,他在虞霜溟的引导下已经初步摸索到了摄魂术和夺元诀的门道,修为也上升了一个不小的阶段,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虞霜溟则是道他早就不应该修正道,把那功夫花在魔道上,早就不知道比顾城渊强了多少倍。 这种话,萧程肆通常不置可否。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力量快速增长带来的掌控感和优越感,他却是无比受用,甚至有些沉醉。 每一次运转魔功,感受着体内澎湃增长,迥异于往日灵力的阴寒力量,都让他有种脱胎换骨、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错觉。 唯一的顾虑,就是他拿来练手的那些弟子尸体,萧程肆担心会被人发现,一旦被人察觉,他就不好脱身了。 拿云沉峰弟子练手的这个主意是虞霜溟提出来的,萧程肆起先不敢,可自从被她忽悠着试过一次,并且惴惴不安过了一段时日却安然无事之后,他的胆子就大了许多。 可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是云沉峰的弟子,虞霜溟给出的回答是云沉峰的弟子最多,偶尔失踪一两个也不会那么显眼。 至于尸体,她也说她自有办法。 “反正你就只管好好修你的魔道,别的,师父给你兜底。” 这是虞霜溟的原话。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这种话还是萧程肆第一次听到,一种病态的满足感在心底蔓延,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熟练了摄魂术。 这种术法就是当初虞霜溟操控云叶青时使用的术法,可以操控人的神志沦为傀儡,却十分耗费修为。 所以为了提升修为,虞霜溟又教给他夺元诀,也就是她之前提到的那种可以吞噬他者修为的邪术,并且声称只要学会了这两招,他一个人就能灭了整个苍幽山。 “……” “……你为何要灭了苍幽山?” 深夜,萧程肆立在后山一片荒芜中,皱着眉头问道。 他的脚边还绑着一个弟子,呜呜喊叫着。 “既然我要复生,那自然是要铲平一切的阻碍咯。”虞霜溟道,“反正你现在对苍幽山也没有牵挂了,帮我完成这件事,我还可以让你当一阵子的魔尊,怎么样?” 萧程肆一挑眉尾:“让我当魔尊?” “毕竟师徒一场,既然你帮我做了事情,我自然不能亏待了你。正道不容你,来魔道风光一世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萧程肆没有答话,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他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选择。 收回思绪,他垂眼看向脚边呜呜喊叫,满眼惊恐的弟子,面容平静道:“我没说要当你的徒弟。” 虞霜溟笑道:“都学成这样了,嘴还这么硬呢?” “好啦,快试试夺元诀吧,这可是本座的毕生心血。” 萧程肆收敛心神,不再纠结。 他缓缓蹲下身,与地上那个泪流满面的年轻弟子平视,看对方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他体贴地伸手扯掉了对方口中的布团。 第177页 “你想说什么?说吧。” 结果果然不出所料的换来一阵谩骂。 “萧……萧程肆!你这个叛徒!败类!你身为白宗主的座下弟子,竟然自甘堕落,修习此等丧尽天良的魔道邪术!苍天有眼!各位峰主……迟早会发现的!他们一定会将你挫骨扬灰!为正道除害!!” 依旧是这套千篇一律,充满正义感的谴责。 萧程肆听得几乎有些腻烦了,看着对方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面容,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怜悯。 可怜虫,到死都只会重复这些空洞的口号。 萧程肆淡淡点了点头:“那就要看他们什么时候知晓了。” 弟子还在骂,欲要用怒火去抵消对死亡的恐惧。 萧程肆充耳不闻,口中念起法诀,掌中凝聚着阵阵黑气,黑气将那名弟子的身子包裹。 弟子痛苦呜咽,丝丝缕缕的灵流便化为魔气钻入萧程肆的身体里。 感受着那股新的魔气游过自己每一寸筋脉,最后回归丹田融为一体,萧程肆喟叹一声,加大了手中的魔气。 “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惨叫,魔气散去。 原地只剩下一具干尸,仍然死不瞑目地瞪着空洞的双眼。 萧程肆理了理衣摆,缓缓站起身。 “不错,吸收效率又提高了。”虞霜溟悠悠评价道,“不过,随着你修为日深,魔气越发精纯浓厚,已经开始有些外溢的迹象了。若不想被那些鼻子灵的老家伙们看出端倪,还得用点特殊手段遮掩一下。” 萧程肆闻言,刚想问是什么手段,心脏位置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你干什么?!” “别激动嘛,只是打了一颗隐邪珠罢了。有了这东西,就算神仙来了都看不出你身上的魔气。”虞霜溟悠悠道,“不然到时候和顾城渊一样,一眼就看出来你不对劲了,还练什么。” “……” 萧程肆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心口,脸色阴沉。 这种被完全掌控,生死操于人手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虞霜溟说的确是事实,无奈之下,他也只能默然接受了这颗被强行种下的隐邪珠。 …… 后来的日子依旧平稳,不知道虞霜溟究竟有什么办法,萧程肆在苍幽山如此行径都没有被一人发觉。 修为日渐提升,正当他沾沾自喜之时,虞霜溟却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想要以一敌四恐怕还有点不自量力。 “究其根本是因为你丹田里还尚存正道修炼铸成的灵根,破了它,将它彻底化为魔海,修起魔道来才能更加畅快。” 萧程肆不太愿意,总觉得风险太高。 虞霜溟只道时间紧迫,若是等白翊出关那就一切都晚了,不仅是复不了生,就连他们这些日子干的事情到时候也瞒不住。 “到那时你肯定会丢了性命。”虞霜溟说,“说不定还会遭天下的唾骂,那么顾城渊也会洗去冤屈,开开心心地回到苍幽山继续当他的首席弟子,你何必要犹豫呢。” 萧程肆皱着眉抉择。 “还有玄魄,等你按我说的做了,什么灵核不适,你直接用魔气灌满它,还不是任你所用。” “……” 虞霜溟蛊惑人心的手段十分高明,她很少强逼,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尊重”萧程肆自己的选择。 她耐心地等了几日,萧程肆果然不出所料地找到了他,主动询问她要如何才能破除灵根。 虞霜溟心中得意,表面却装作沉吟思考了许久,才缓缓道:“破灵根需要找到噬心莲,这种邪物苍幽山肯定是没有的,你去黑市的万金阁碰碰运气吧。” 萧程肆皱着眉道:“你是如何知道黑市的?” 不只是黑市,他总觉得虞霜溟对这一切都太了解,有点过分的熟悉了。他明明从来没有提及过一些东西,可虞霜溟就是知晓。 就好像……除了他以外,还有人能与她交流谈话,给她讲述这世间都有些什么一般。 可虞霜溟却道她活了几万年,无聊到世界万物她都了解一二,只道一个黑市罢了,不足为奇。 萧程肆将信将疑,没有深究。 虞霜溟问他:“你打算何时去往黑市?” 萧程肆思虑片刻:“……再等两日吧。”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觉得虞霜溟的套路很像那种诈骗…… 一点点上钩,刚开始只是说自己要复生,然后要萧程肆修魔道,半推半就地给他种隐邪珠除念,然后等萧程肆上了贼船,再告诉他自己要灭了苍幽山。 她每一步都看似在给萧程肆选择,萧程肆也一直以为是自己在选择,但实际上都是被虞霜溟逼的。 太可怕了,虞霜溟像只黑寡妇…… 第112章 撒谎骗人,拿手好戏 在苍幽山, 弟子若无正当缘由或师长允准,私自下山并非易事。 为了能顺利前往黑市万金阁寻找噬心莲,萧程肆特意接下了平陵一带清剿邪祟的宗门委派。 一切准备停当, 他正欲悄然下山,怀苍峰的一名执事弟子却匆匆寻来, 恭敬传话道:“萧师兄,苏峰主请您往怀苍峰一趟,说是有事相托。” 萧程肆闻言心中顿时一沉。 ……难不成是他平时做的事情露了马脚,叫苏晏州发现了端倪? 他面上不显,应了一声,心怀忐忑地赶到怀苍峰。 怀苍峰依旧静谧祥和, 与江陵峰的冷清完全是两个世界。 刚踏进院门,便见池钰涵正抱着婴孩, 坐在廊下的竹椅中轻轻摇晃, 嘴里哼着温柔的小调。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 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池钰涵瞧见萧程肆来了, 便笑着招呼他坐一会,苏晏州还在屋里熬补汤。 萧程肆只好坐在院中等着, 无聊之间, 视线落到了池钰涵怀中的孩子身上。 前阵子他好像听沈泽楠说过,苏峰主他们已经给他取了名字, 还真是两人各取一个字, 名为苏池晏。 那孩子瞧上去倒是乖巧,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睡在池钰涵的臂弯里, 脸蛋红扑扑的。 萧程肆淡淡收回眼神,正巧苏晏州此时也从屋子里出来, 他将袖子放下,唤了萧程肆一声。 萧程肆:“不知苏峰主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苏晏州笑道:“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想拜托你此次下山给我带几匹衣料回来,好给这小子做几件新衣裳穿。” 萧程肆一愣,松了口气:“只是带些衣料?” “可不是嘛,你也知道,最近天下不太平,这几日补结界都快累死我了。好不容易闲下来可以陪陪夫人,所以就拜托你了。” 萧程肆点了点头,但还是问了一句:“衣料云沉峰不是有么?” 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苏晏州就来了火气,愤愤道:“别提了!说来也怪,傅池儒那老家伙,这几日不知在忙些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沉峰库房里好些日常用度,包括上好的衣料,早就见底了,也不见他派人补上。问起来就推说事务繁忙……” “等忙完这阵,白宗主出关我定要告上他一状。” 苏晏州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差点扰了婴孩的好梦,池钰涵见状不禁道:“你小点声。” 苏晏州悻悻收了声音:“自从有了这小子,夫人你都开始凶我了。” 池钰涵笑了两下:“行了,后辈还在这呢,没个正形。” “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萧程肆起身道,“你们继续。” 苏晏州:“诶好,我就不送了哈。” “……” 等萧程肆走远,池钰涵与苏晏州打闹了一会,抬眼看着院里洒下的阳光,顿了顿。 一阵风吹过,竟然还有些凉意。 “奇怪了……”池钰涵喃喃说着,随手加了一件衣裳,“看着日头正好的,竟还有些冷。” 苏晏州道:“都深秋了,凉些也是应该的,这几日可要注意加减衣裳,莫要着了风寒。” “你就别操心我了,最近这么累,赶紧去休息吧。” …… 平陵的邪祟只是一只作乱的魔兽,萧程肆花了半天时间将其斩杀,顺便还吞噬了它的修为,之后便直奔黑市而去。 黑市处于一个无人看管的地带,里面地形复杂,纵横交错,环境也是十分可怖,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污水横流。 除此之外,里面售卖的东西也叫人瞠目。 快速绕过那片脏污,萧程肆径直来到万金阁。 万金阁在黑市的最深处,这里稍微要比之前的环境好上一点,等到他进到会场,才看清万金阁的奢华。 萧程肆领了银面,落座后看着四条金龙盘着玉柱不禁道:“你让我来万金阁找噬心莲,有考虑过银子够不够这个问题?” 虞霜溟懒懒答道:“放心吧,本座早就考虑过了,你放心,银子管够。” 第178页 “你先去问问,这一场有没有噬心莲。” 萧程肆依言去寻玉台前的女郎,得到的答案是有,而且噬心莲还是这一场的压轴。 虞霜溟闻言就放心了:“看来动作还挺快。” 萧程肆:“什么?” “没什么,你耐心等着吧,待会叫价便是。” 萧程肆半信半疑,他也不知道虞霜溟哪来的底气,这种黑市里的拍卖阁可谓是漫天要价,反正他是没有那么多银子。 …… 夜色渐渐深沉,万金阁拍卖的物件也是令人大受震撼,什么鲛人鼎炉,千年妖丹,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那都是要杀头的。 不过萧程肆所求的不是这些,一直百无聊赖地等着。也不知究竟等了多久,台上原本穿着火辣的女郎忽然收了东西缓缓下了台,正当众人疑惑时,台下却走上来一位身穿漆黑长斗的人。 他手中托着一个木匣,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将木匣打开,露出其中通体暗紫的莲花。 “各位,久等了。”男人拿起手侧的金锤,开口道,“本场最后一个品,由我来掌锤。” 终于等到噬心莲,萧程肆精神一振,忙道:“噬心莲来了,你确定我可以直接拍?” 虞霜溟道:“你放心叫价便是。” 台上的男人道:“噬心莲,千年难得一遇,是修邪术和魔道的好东西,毕竟卖这东西风险高,所以叫价也会高一些。” “噬心莲,起拍价十万金,三万金起加。” “……” 萧程肆睁大眼睛:“十万金,疯了吗?你我又不是金潼,哪来那么多银子?” 虞霜溟也沉默了一瞬,却还是道:“真是贪心……叫价吧,反正无论如何也要拿到噬心莲。” 客席中已经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报价了,萧程肆咬了咬牙,也跟着叫起了价。 不消片刻,噬心莲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一百万金。 这已经是天价,萧程肆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加下去了,可二楼雅间里却有人一直在与他较劲,不停地抬价,并且那人前几个品都没有出声,明显也是专程为了噬心莲而来的。 虞霜溟也注意到了,她轻啧一声,颇为不耐道:“他在与你争什么?你别三万三万地加了,直接叫两百万金,本座倒要看看他还加不加。” 萧程肆:“你得失心疯了吗?那可是两百万金,不是两百个铜板,是能随随便便叫出来的吗?” 虞霜溟:“你相信我,报价吧。” “……” 萧程肆无奈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叫了。 “两百万金。” 在他报出这个数字后,楼上的那人忽然安静了,果然没再继续加价。 台上的黑斗男人见状便痛快地敲了金锤:“两百万金成交,仙君大气。” 最后一件卖品拍出,客席里的人也就渐渐散了,虽说是拍到了噬心莲,可萧程肆却没有感到多高兴。 拍是拍下来了,两百万金谁能给? 可直到他莫名其妙拿到噬心莲,然后莫名其妙走出万金阁都没有人来找他要银子之后,萧程肆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那个穿黑斗篷的是你的人?” 漆黑狭窄的小巷里,萧程肆后知后觉。 面对他的问话,虞霜溟没有否认:“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萧程肆没好气道:“那你为何不直接给我,还费这么大的劲做什么。” “说来话长,原本我是真的打算付银子的,可后来被人抬价超了预期,干脆就不给了。” “……” 萧程肆:“那黑衣人是谁?” 虞霜溟道:“这种事情少打听,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萧程肆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不说就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想知道。收回思绪,却忽地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 他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 周围很静,偶尔会有风声,但细听之下却能听到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破风声,萧程肆神情一凛,召出玄魄朝着那道黑影狠狠一劈,只听噗嗤一声,定睛一看,地上躺着一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不,不是单纯的尸体,他的手臂上早就已经挂着腐肉,这些是……走尸? 还没等他反应,周围传来更大的嘶吼声,抬眼一瞧,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走尸。 虞霜溟见状打趣道:“哎呦,这是有人报复你啊,你知道是谁吗?” 萧程肆挥剑砍碎一只走尸,冷道:“不就是抢了你的噬心莲,自己没那么多银子,至于吗?” 没有人回答他,萧程肆不再多言,心道修了那么久的魔道,先前处理委派也没好好打个痛快,正好在这里继续试试自己的修为。 于是他手起剑落,不消片刻就将那些走尸杀了个干净。 等最后一只走尸倒下,萧程肆收了剑,凉凉道:“还不打算出来吗?” 须臾,静默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是我技不如人了。” 漆黑夜色里闪过一道白影,再一眨眼,萧程肆面前就已经站着一道人影。 “这位兄台不愧是要噬心莲的人,一身魔气……不对,你不是魔族。” 萧程肆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隐约觉得有些面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少年闻言一愣,也不知道手中哪里摸出一把折扇,遮住半边脸笑道:“喂,我又不是谁家的姑娘,你跟我说这种话做什么。” 萧程肆被那折扇吓了一跳,差点看走眼看成玉龙。 不过那少年他倒是越看越觉得熟悉,便又问了一次:“不打不相识,怎么称呼?” “楚池萧。” 萧程肆将他的名字低声念了两遍,随后想起了什么。 这名字他果然听过,这不正是唯一一个活着从金潼的地窖里逃出来的人吗? 他还记得当时这人还会蛊术,如今看来,恐怕不止蛊术,还会炼制走尸了。 “楚池萧,我认得你。” 楚池萧翩翩然道:“黑市外头就是蛊城,这一片谁不认得我?” 萧程肆道:“几个月前,在渊城我们见过。” “……” 经他这么一说,楚池萧倒也记了起来,眼底里的惊讶更多了:“你是……恩公的另外一个徒弟?不对啊,那你怎么会修魔道?” 萧程肆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当时白翊保下你,你还不是修起了炼尸这种邪术。” “……平陵如今这般,我若是不修炼这种邪术,早就被人生剥活吞了。”楚池萧道,“算啦,恩公呢?他近来可好?” 萧程肆没急着回话。 虞霜溟道:“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他浪费什么时间,赶紧找个地方破灵根去。” 萧程肆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满地尸骸,一个恶毒的想法冒在心头,缓缓道:“……你不是要灭苍幽山么,既然摄魂诀那么耗费修为,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将他们炼成走尸?” 虞霜溟默然,顿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将他变成傀儡?” 这倒是个问题,虽说楚池萧会炼走尸不错,可按照刚才的情况看来,这些走尸都太低阶了,若是直接将他做成傀儡恐怕还不够用。 “……” 思虑片刻,萧程肆想到了一个法子。 打定主意后,他幽幽抬起眼睫,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少年,微微一笑:“白翊啊……” “他已经死了。” 第113章 苍幽山有难 气氛沉默一瞬, 萧程肆很清晰地看到楚池萧脸上显露出的错愕神情。 楚池萧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不可能……” “那时我曾亲眼看见恩公他以一人之力撑起那么广的结界,而且在撑起结界的同时还能与金潼缠斗不落于下风。”楚池萧道, “他修为那么强悍,怎么可能会死?” 萧程肆默默听着,背后的手却凝聚起一丝魔气,魔气浸在漆黑夜色里,悄无声息地向楚池萧游去。 “你有所不知,就是在渊城大战金潼那一晚, 师尊就已经伤的厉害。”萧程肆缓缓道,“后来的事情你可能也不知道。” 他将玄魄召出来:“后来我们一行人去取剑, 师尊念我刚入峰不久, 便特地给我铸造了一把灵剑。” “可这事被顾城渊知晓了, 他毕竟是魔族, 险恶善妒,得知此事后在天水竟然还堕落到取了一把邪剑, 惹得天水邪物暴乱, 幻境外的峰主们不得已只好降下天雷这才救出我们。” 楚池萧越听越诧异:“那道天雷原来是这样来的,我们还道是有什么千年妖物在渡天劫。” 萧程肆继续道:“师尊他本来身负重伤, 再承受天雷反噬后便修为尽散, 与凡人无异。” 萧程肆幽幽说完,那缕魔气已经顺着楚池萧的后背爬到了后脑处,并且缓缓地钻了进去。 第179页 “再后来你应该就知道了, 苍幽山夜袭一事。” 楚池萧陡然觉得愤怒起来:“是不是顾城渊干的?否则他为何会被赶出苍幽山?” 萧程肆点了点头。 楚池萧又道:“可为何恩公仙逝外界没有听到一丝消息?” 萧程肆想了想:“被其他几位峰主压下来了,毕竟一宗之主被自己的徒弟所杀, 实在不是什么体面事。”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顾城渊那时还趁人之危半夜去爬了师尊的床。”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过于庞大,楚池萧瞪大眼睛,声音猛地提高了不少:“什么?!他得手了吗?” 萧程肆:“顾城渊自己说的,一夜未眠。” “……” 楚池萧脑袋里混乱不堪,却还是骂道:“我就说魔族没有一个好东西,恩公糊涂啊……” 听到这里,虞霜溟啧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赞叹:“你这也太会忽悠人了,你说的事情有一件是真的吗?” 萧程肆:“他知道的事情都是真的,至于不知道的……就怪不得我了。” 虞霜溟欣慰道:“不错,天赋异禀。” 此时的楚池萧也回过神来,问他:“那你呢?为什么要修魔道?” 萧程肆道:“自然是想为白翊报仇。已经修了魔道的顾城渊现在修为大增,我若是修正道定是比不过他的。” “所以你为了报仇就自甘堕落去修魔道了?” “不错。” “……” 沉默片刻,楚池萧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萧程肆的肩膀:“兄台放宽心,虽然你也修魔道,可出发点是好的,与顾城渊那贼人完全不同。” “你这一腔义勇,在下先佩服了。” 虞霜溟嗤笑:“傻子一个。” 萧程肆则是动了动魔气缭绕的指尖,在看见楚池萧眼神一滞后,他才说出了目的:“若我一个人定是不够的,看你也是忠义之士,并且还会炼尸术,不如加入我吧,一起去杀了顾城渊,为白翊报仇。” 楚池萧皱了皱眉头,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萧程肆:“……我?” “不错,我需要你的炼尸术,这噬心莲我可以分给你一些,让你炼出更强的走尸。” 楚池萧眉头皱得更紧,他原本想拒绝,可却莫名有一种冲动想要答应。 萧程肆见状加大了手中的魔气,须臾,楚池萧才终于松了口。 “好……我与你一起去杀顾城渊。” 萧程肆见此满意地收了手,虞霜溟叹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竟想不到这摄魂诀还能这样用。” “如果不保留一些他的意识,这些低阶走尸根本不够用。”萧程肆道,“若他真的能够炼出高阶走尸,我也能省一些事。” 虞霜溟没有答话,她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再把目标定大一些。” “……你又想做什么。” 虞霜溟:“你想想,魔族想要重振风威,光铲平一个苍幽山还不够。” “你还想灭了碧溪月和玄虚门?” 虞霜溟笑道:“聪明人。” 如此野心,萧程肆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瞥了一旁混沌的楚池萧:“要是这人争气……也未尝不可。” …… 与此同时,身处魔界的顾城渊正在想方设法地混入那栋设有结界的酒楼中。 说来也怪,明明看起来只是一栋再寻常不过的酒楼,想要混进去却出奇地难。顾城渊这几日试过许多法子,最多也就只能混进去吃个饭,至于酒楼的后厨和内院他根本进不去一步。 闹市里人多眼杂,顾城渊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也不好用蛮力,探查的进度也就一直停滞不前。 后来他试探着询问了青拾音,想知道那栋酒楼到底是什么来路。青拾音只道顾城渊若是要查酒楼平时一定要注意些,顾城渊不明所以,一番追问下才得知原来那酒楼是魔宫那边用来监察上界的眼线。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魔宫那边不是像来不管上下界吗,为何会忽然安排眼线?” 面对顾城渊的追问,青拾音也不太清楚,只能道:“或许是有新的魔族崛起了?想统一上下界……我也不知道。”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好多地方都说不通。前两天老李头运菜回来还跟我提到过,魔宫旧址确实还是废墟,可若魔宫里没有魔,那些莫名其妙地命令是谁下达的?” 青拾音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抓我们这些魔去撞结界,费那么大劲做什么,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管管魔界。” 顾城渊闻言好像也注意到了什么事情,他皱着眉头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青拾音道:“怎么了?” 顾城渊抬眼道:“我先前以为是上界的魔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撞开结界前往人间,所以才从下界抓去边境。” “可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了。”顾城渊沉思道,“魔界现在这副模样,我实想不通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撞开结界……” “难不成单纯只是想逃出魔界?可逃出去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被那些修士斩杀,难不成还想统一人魔两界么?”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甚至于他说出来之后自己都笑了,但笑了两声之后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 顾城渊心底一沉:“难不成还真的是要统一人魔两界?” 青拾音疑惑道:“不应该呀,你之前拜师的苍幽山不是很厉害吗,万年之前的魔尊就败给了苍幽山,现在的魔族连个头头都没有,哪来的底气去统一人魔两界?” 顾城渊没答话。 要是以前确实是这样,可他心里清楚,现在白翊闭关,天水那一遭也大大削弱了几位峰主的实力,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魔物侵扰,恐怕这段时间苍幽山早就已经忙的不可开交,更何况上次夜袭的罪魁祸首也还隐匿在苍幽山。 心底的不安感越来越重,顾城渊将茶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随后站起身欲要出去。 青拾音叫住他:“大晚上的,你还要去哪里?” 顾城渊道:“我再去酒楼碰碰运气,青娘早些休息吧。” …… 眼下这种情况,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等上次运菜的队伍再一次出现在酒楼,顾城渊每天夜里都守在后街,但除了那日撞见过一次以外,其余时间就再也没见过那支队伍。 也不知到底过了几日,正当顾城渊终于耐不住等待打算直接硬闯时,好巧不巧听见了车轮的声响。 阴暗的后街回荡着吱呀声,放眼向远处望去,果不其然瞧见宛如幽魂般的车马队伍。 顾城渊屏息隐匿于旁支小巷中,看着那一行人缓缓从自己的身旁走过。 车马停下,酒楼后门被拉开,木桶再一次被一个个搬下来,前面的木桶依旧是蔬菜瓜果,但这一次大的木桶足足有四个。 木盖揭开,尸体被抬了出来,瞧着那些服饰依旧是云沉峰的弟子,这一次有十八个人,比上次多了快四倍。 掌柜的眉开眼笑,双手合十微微搓着,满意道:“不枉我等了这么久,这次的量够大。” 为首的黑斗篷男人道:“别忘了把银票给我。” “放心吧,忘不了。” 等下人们把所有的木桶都搬入后院,车马队伍才重新收整好,晃晃悠悠地朝前驶去。 酒楼的后门合上,顾城渊翻手召出血溅,从墙边一跃而出,尖利剑刃逼近队伍尾端的两只魔。 等他们察觉到不对劲时,脖颈已经被血溅刺穿。 两只魔连喊叫都来不及,大睁着眼睛就直挺挺地倒下。 前边的魔听见声响,刚转过头眼前就是一片血红,紧接着就是呼吸一滞,脖颈被割断,喊不出一丝声音,也喘不上一口气,倒在地上抽搐一阵就死了。 顾城渊就这样一路向前杀去,前面的黑斗男人还在喜滋滋地数着银票,结果下一刻就感到颈间一凉,他猛地抬起头,一眼便撞上了顾城渊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 男人大惊,刚想喊后面的魔救他,却忽然觉得后边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沉默一瞬,他慢慢朝旁边挪了挪,让那冰冷的剑刃离自己的脖颈远一点,然后愣愣地朝身后瞥。 一看吓了一大跳,回头颇为无奈地道:“你属猫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城渊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他拎下马背,一掌镶在墙壁上,血溅抵着他的喉咙,寒声道:“你是苍幽山的人?” 男人顿了顿:“我不是。” 顾城渊也没打算信他,直接伸手去揭他的斗篷。 斗篷垂下,里面的那张脸很普通,顾城渊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他手上一用力,剑刃逼近了些:“木桶里的尸体是哪来的?” 男人道:“我就是一个运尸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第180页 “这群尸体为什么只有云沉峰的弟子?” “可能……云沉峰的人多?” 顾城渊没了耐心,抬手斩了他一只手:“想活命就说一个对我来说有用的消息,否则下一次斩的就不是手了。” 男人疼的一哆嗦,此刻却反而安静了下来,看起来似乎真的在努力思考有什么消息能够救他的命。 须臾,男人道:“苍幽山大难临头了,时间紧迫,你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去看看吧。” 顾城渊:“你怎么知道我是苍幽山的人?” “你脑子怎么长的,你都那样问我了,我还猜不出来吗。” 血溅再次压下,颈间已经渗出了殷红血迹,顾城渊继续问:“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要是再多说,另外一边也不会放过我。” 顾城渊点了点头,手上红光一闪,一剑刺进男人的心口,而后才收剑离去。 虽然不知道更多,但至少知道了苍幽山有危险,这就够了。看来他不能再耽搁,必须得尽早赶回苍幽山,至于其他的,日后再查吧。 顾城渊心中焦急,不禁加快了步子。 “……” 顾城渊的背影渐渐远去,墙角被刺穿心脏的男人却缓缓坐了起来。 先前被顾城渊斩断的那只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他一把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长舒一口气:“他奶奶的,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不会放过我。” 他揉了一把血肉模糊的心口,念了传音术的口诀。 “大人,您动作可以加快些了,刚刚处理尸体的时候被顾城渊逮了个正着,他现在已经在往苍幽山赶了。” 耳边传来虞霜溟的声音,她嗓音里带着点怒气:“你告诉他什么了?” 男人悻悻道:“我只是说了一个苍幽山有难,其他的我可是守口如瓶,一个都没说出去。” 虞霜溟没好气道:“怎么,我还要夸奖你?他怎么逼迫你的?性命?你不是不会死么,怕什么?” 男人愤愤道:“我虽是不死之身,可总归是暂时的,说不准我这次就真死了呢?” 虞霜溟不想跟他争论:“行了行了,你想办法拖住他。告诉那些撞结界的魔,这次苍幽山补完结界就暂且不要继续撞了,把顾城渊拦在里面,另外下一个通缉令,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其余的等我消息。” 男人应下:“行。” ==========作者有话说:========== 这里扶一下世界观。 之前虞霜溟提过一嘴魔使这个东西,它们万年前是魔尊的手下,后来被杀光了,只留下了现在这个神秘男一个。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留下,因为每一个魔使都会有一技之长,这人刚好是不死之身,而且没有一点修为,也没有魔族的气息,混在人群里看不出来,所以活到现在。 然后他就肩负起帮魔尊复活的重任了。 他的不死之身不是永久的,几万年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效,所以还是挺惜命的。 第114章 【碧溪月】1 夜色沉得像墨, 顾城渊临走之前还是回了一趟泠音坊,青拾音得知他要走,原本想送送他, 顾城渊拒绝了。 告别青拾音,顾城渊抓紧时间朝自己进来的的结界裂口赶去。可路还没走几步, 刚过上下界的临界处,忽然有一群魔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城渊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上似乎有许多关口都加了看守的魔兵。 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到看见为首的魔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画像后,顾城渊确定自己刚才应该是走漏了风声。 那只魔只是看了一眼画像,随后就抬头道:“就是他, 错不了,抓住他。” 顾城渊神情一凛, 倒不觉得害怕, 只是嫌他们浪费时间, 他召出血溅, 跃身与那群魔厮打在一起。 那些魔兵不是顾城渊的对手,但奈何数量太多, 还是耗费了他一些时间, 魔群中暗红剑光路数诡异却剑剑致命,顾城渊杀的眼睛都泛起了血色。 等最后一只魔倒下, 顾城渊伏身抽走了为首那只魔手中的画像。 蹙着眉头看了两眼, 而后随手撕碎扬了。 刚要继续向前走去,前方却盘旋笼罩下一道阴影。 “……” 顾城渊缓缓抬头一瞧,竟是一只身长近百米的的巨蟒, 此刻正吐着鲜红的信子,自上而下地盯着他。 顾城渊认得, 这是黑月巨蟒,十分难缠。 “啧……你大爷的。” 顾城渊骂了一句。 真是专程冲着他来的,连魔兽都调来了。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拖住他?为什么要拖住他,难不成真的已经到了什么关键的时候了吗? 来不及想其他的,顾城渊一展血溅,跃到半空狠狠劈了上去:“那就别浪费时间,来吧——” …… 苍幽山。 是夜,萧程肆原本还在后山尝试更高阶的夺元诀,谁知还没练多久,虞霜溟就在耳边急道:“来不及了,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收拾收拾,准备动手了。” 萧程肆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将新绑来的小弟子的修为吸食干净,才开口问道:“什么来不及了” 虞霜溟道:“顾城渊撞见手下的人处理尸体了,他察觉不对劲,已经在往苍幽山赶了。” 萧程肆道:“丧家之犬罢了,怕他作甚?” “你可以小看顾城渊,可他那把血渊剑你千万轻看不得。”虞霜溟道。 “为何?” “你那师尊不是叫青泽仙君么,这称号就是从青泽剑那里取来的。” 萧程肆蹙眉道:“白翊的神器不是玉龙吗?” “你平时光看魔族古籍去了,正道的古籍你是一点不看啊。”虞霜溟调侃道,“玉龙只是青泽剑的一部分罢了,真正的青泽已经不知道遗落到世间哪里去了。” “玉龙的威力你也见过,单单是一个碎片就已经强悍成那样,更何况顾城渊手上的血渊剑,那可是完完整整的一把剑。” 萧程肆听的云里雾里:“他那把血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 “当年两族混战里,你们苍幽山仙祖和另外一个魔族叛徒斩杀了魔族的圣兽,圣兽的清浊精魄一分为二,融成了两把神剑。”虞霜溟道,“你们仙祖所持的就是青泽剑,另外一把就是顾城渊的血渊剑。” “本座当年就是被他们逼成了这副模样。” 萧程肆冷哼:“这种东西落到顾城渊手里简直就是暴遣天物,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虞霜溟催促他:“好了好了,别说这些风凉话了,那个姓楚的,他的走尸炼的怎么样?” 萧程肆道:“给他用了噬心莲,倒是能炼成高阶走尸了,不过时间太短,恐怕还没办法与苍幽山为敌。” 虞霜溟却道:“谁说要与苍幽山为敌?” “……那你要去哪?” “自然是碧溪月了。” “为何?” “你现在脑子又不好使了,我记得碧溪月前几年不是才死了掌门么,现在就是一个女人掌权,并且内斗还严重。我们现在实力不算太强,但灭个碧溪月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巧,那个姓楚的不是可以炼高阶走尸么,将碧溪月的弟子拿来炼尸,不比那些百姓强。”虞霜溟悠悠道,“更何况你也可以尝尝高级修为是什么滋味的。” 想来也是,萧程肆淡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转身离去。 虞霜溟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打算怎么下山?” 萧程肆闻言笑了笑:“白翊闭关以后苍幽山的结界弱了许多,我现在修为大涨,再加上你的隐邪珠,已经可以屏息进出结界而不被发觉了。” 虞霜溟有些意外,随意夸赞了两句,之后就不再多言。 说来她对萧程肆这个壳子还是满意的,虽说暴躁了些,但好在足够坏,学东西也是极快。 眼看着萧程肆缓缓朝山下走去,虞霜溟隐隐心中觉得异常兴奋。 等了几万年,布局几千年,如今她终于要开始动手了。 碧溪月,玄虚门,最后再是苍幽山。 一个一个,逐一击破。 距离复生的日子当真不远了,她这万年来的憋屈终于能够报复个痛快,只要意识到这一点,虞霜溟就觉得格外爽快。 什么人族修士,这种弱成蝼蚁的种族,居然能够霸占这么辽阔的地界几万年。 现在也是时候该拿回来了。 比魔族弱的,本就应该被魔族踩在脚下。 …… 寅时,碧溪月隐在夜色中,偶尔亮起亮起几盏灯火,星星点点,格外宁静。 主事阁内亮着甚为明亮的烛火,池妗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眼下是遮掩不住的青乌。 自前任掌门猝然离世,门内但凡稍有些势力的,无不对那空悬的位子虎视眈眈。 若不是池妗死死握着实权,并且这几年来没有出一点差错,碧溪月指不定已经乱成了什么模样。 第181页 如今魔族动乱,自家内斗也不曾停歇,再加上她还要抽空出来教导贺辞衔,一番时日下来,她的身体当真有些吃不消。 烛芯已燃至尽头,火苗残恹恹跳动,池妗堪堪批完最后一本文折,搁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 听闻最近池钰涵平安诞下一子,池妗本来早就应该去苍幽山贺喜,可惜公务缠身一直没去成,如今终于了结公务,等天亮就能往苍幽山赶了。 想到这里,她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渗出一丝欢喜来。 刚准备起身去清点事先准备好的贺礼,榻上的贺辞衔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哝了一句:“娘……你还没睡觉呀?” 池妗朝他走过去,腰间的银铃发出清脆响声:“嗯,我吵着你了?” 贺辞衔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没有,是我睡醒啦,阿娘要休息了吗?” “不歇了。”池妗将他揽过来,替他整理衣裳,“你既然醒了,便随我去瞧瞧给你表弟备的贺礼。” 贺辞衔眼睛一亮:“我们要去苍幽山了?太好了,可以看见姨姨和姨夫了!” 池妗给他套上外衫:“你是想吃你姨夫的糖了吧。” 被猜中了心思,贺辞衔嘿嘿笑着:“就吃一把,不多吃。” 池妗微微笑了,没再答话,缓缓牵着他下了榻,走出房门,朝后院走去。 库房里整齐罗列着各色锦盒,里边都是一些首饰玉器和上好药材。贺辞衔趴在桌边,手掌托着颊边,指着一枚精巧的金镶玉长命锁道:“这个衔儿也有,弟弟要和我戴一样的么?” “嗯,本是一对,你与表弟一人一枚。” 贺辞衔点了点头:“那我们多久走?” “明早天一亮。” “好。” 贺辞衔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乖乖等着,池妗则是一件件清点贺礼,当她快要数完时,却觉得耳边隐隐约约有嗡鸣声。 刚开始她还道是自己太过于劳累,有些耳鸣,可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听清那是惨叫声。 正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院外传来大弟子的声音。 “掌门……!” 她跑得很急,一把推开屋阁的门,看见里面的池妗,哭丧着脸道:“掌门……不好了……” 池妗看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皱了皱眉:“怎么慌成这副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走尸……还有魔兽,好多……还有个黑衣人……他们、他们已经从山脚杀到大殿外了!” 池妗心头剧震,霍然回身看了一眼懵懂的贺辞衔,厉声道:“你在此处待好,莫要乱跑!” 贺辞衔被母亲骤变的脸色吓住,呆呆点头。 池妗一撩衣摆跨出门槛,沉声道:“随我去前殿看看。” 她走出几步,却未听见身后跟随的脚步声,疑惑回头,只见那大弟子仍僵在原地,面容扭曲,瞳孔涣散。 直到此刻,池妗才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看清她背上那两道自脖颈斜劈至腰际的狰狞抓痕。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而她一路走来的地上,早已拖出一条又长又黏腻的血痕。 池妗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轻轻晃了晃,而后“扑通”一声,软软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贺辞衔吓得不轻,池妗愣了一会,心中烧起怒火。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杀到碧溪月头上来了,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眼含怒意,咬牙与门里的贺辞衔道:“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藏好了,等阿娘回来。” 话音还未落,她便已经飞身朝前殿赶去。 贺辞衔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呆愣片刻,赶紧跑至门前将房门关上,自己钻进了最里面的衣橱里,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 昔日庄严肃穆的殿前广场,此刻横七竖八躺满了碧溪月弟子的尸身,断肢残躯随处可见。更多的则是密密麻麻,嘶吼着扑咬活人的走尸,与形态狰狞的魔兽。 惨叫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和邪物兴奋的嘶鸣混杂在一起,震得耳边嗡嗡作响。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看着自家门徒被肆意屠戮,池妗目眦欲裂,来不及细思,双手结出法印,一道纯净白光自她周身猛然爆发,急速向外扩散! 白光所过之处,那些低阶走尸如同被烈阳炙烤的积雪,发出“滋滋”怪响,顷刻间化作飞灰。 剩余魔兽则惊惧跃开,暂避锋芒。 池妗高声厉喝:“所有人,退入结界!” 原本还等着被走尸咬死的弟子见状,连忙连滚带爬地朝池妗的方向奔去,有些被咬断了双腿的人还没爬几步就失血过多彻底断气在半路。 结界一路扩散,直到将整个前殿都包裹,再也大不了一寸。 池妗收了法诀,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往日内斗的严重的长老此时倒是同仇敌忾了,赵康年顶着一头被血染红的白发,怒道:“老夫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这些魔兽和走尸就跟疯了一样,见人就咬。” 另一边的张福生长老已经没了一只手臂,瘫在地上惨声哀嚎:“祸事啊!老夫早说过……女子掌权,必生是非!池掌门,你好生想想,是否在外结了什么生死仇家,这才惹来如此滔天大祸,连累满门啊!” 几位长老与惊魂未定的弟子七嘴八舌,恐慌与怨气弥漫,池妗本就心焦如焚,闻听此言,怒意勃发:“大敌当前,不思退敌,还敢胡言乱语!再敢口出不逊,我立刻将你们丢出结界!” 张福生闻言也不敢再惹她,缩在一边哎呦哎呦得喊着疼。 池妗看着前殿的惨状,狠狠皱着眉,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和什么人有这么大的仇。 正当她一筹莫展,身边传来阵阵惊呼。 她猛然抬头,只见半空中一道黑影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立在结界之外。 那人身形高挑,一袭黑衣几乎融入夜色,周身翻涌着粘稠的魔气。面上覆着一张冷冰冰的银制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幽深难测的双眼。 池妗沉着脸色上前一步,寒冽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程肆站定后负手而立,没有答话,反而瞥了一眼结界,有些意外道:“这个结界,是苏峰主教你的?” 池妗神情一凛:“你是苍幽山的人?” 萧程肆微微勾起唇角:“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于池掌门而言,并不重要。” “碧溪月与你究竟有什么过节,能让你如此痛下杀手?” 池妗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蹙眉猜测道:“你是顾城渊?” 萧程肆顿了顿,饶有兴趣:“池掌门觉得我是顾城渊?” 原本池妗觉得是,毕竟她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劝白翊将顾城渊赶出师门,先前才听到消息说顾城渊真的被逐出师门,如今就有如此一遭,怀疑这人是顾城渊也是应该的。 可他这样一问,语气微妙,似乎又不是了。 可除了顾城渊,还能有谁满身魔气? 池妗不想猜了,看了一眼结界外蠢蠢欲动的走尸魔兽,沉声道:“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们?” 萧程肆想了想:“我不知怎样回答你。” “因为我就没打算放过你。”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魔兽就露出獠牙,猛地扑到结界上,一下又一下地砸着。 结界里的人吓地惊呼起来,池妗心底一紧,气急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萧程肆却道:“这个世上若是什么都讲道理,我也不至于此了。” 池妗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看着扑到结界上的魔兽越来越多,以至于结界已经开始隐隐出现缝隙。 她闭了闭眼,倏地转身,沉声与结界里的人喊道:“事已至此,若是宗门覆灭,你我的争斗也毫无意义。如今大敌当前,结界撑不了多久,要是觉得自己还有骨气的,待会就随我斩杀魔兽。” “要是没有骨气害怕的,随便在地上捡一把剑,自行了断吧。” 一片死寂,就连张福生都不吆喝了。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除了寥寥几位修为较高的弟子眼神尚存决绝,其余大多面无人色,眼中尽是惶然。 然而,终究无人走向那些染血的刀剑。 最后,是断了臂的张福生,惨白着脸,用仅存的手颤抖着抓起脚边一把长剑,递给身旁的赵康年:“老赵……你我斗了半辈子……我这般模样,也杀不动了……你,给我个痛快吧。” 赵康年沉默着接过那把染血的剑,最后道了一句造孽。 剑尖劈落,鲜血溅起,张福生扑通一声倒下。 池妗不愿再看,头顶上的结界传来咔咔声响,她知道结界要破了,于是召出银霜横在手心,静静等待着。 一只魔兽的獠牙狠狠咬破裂隙,结界咔嚓一声碎了一个窟窿,走尸魔兽瞬间鱼贯而入。 第182页 池妗睁开双眼,持剑斩杀几只走尸,而后钻着空子从窟窿里跃出去,她极速跃行着,直直冲着魔群中的萧程肆而去。 萧程肆见状也唤出玄魄,正面接下了池妗的银霜。 两剑相触的一瞬,周身立即激荡起一阵狂风。 发丝翻飞间,池妗翻身跃到萧程肆的头顶,劈出一道凌厉剑气,欲要直接将萧程肆击穿。 萧程肆反手持剑,挑开银霜的剑尖,反守为攻去刺池妗的左眼! 池妗立即收剑侧身躲过,绕到萧程肆身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银面,狠狠掀起。 “……” 池妗落在不远处,看见银面下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萧程肆?”她道,“怪不得,剑法都是江陵峰的剑法。” 萧程肆抬手,随意拂了拂额前散落的碎发,对失去面具毫不在意。他剑尖微抬,指向池妗,身影如鬼魅般再度逼上:“知道了也好。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 池妗被他一剑逼得连退数步,剑光缭绕间不断躲闪格挡,惊怒交加:“你怎会堕入魔道?白翊他……究竟是如何教徒弟的?一个两个,竟然都……” 话音未落,萧程肆趁着她躲闪的间隙,一剑劈在了她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若不是池妗及时躲开,恐怕整个手臂都要被他砍下来! 手臂鲜血横流,池妗渐渐开始落于下风。 萧程肆却没有了下一个动作,反而收了剑,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池妗警惕地死死盯着他,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萧程肆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袍:“池掌门,不妨看看你身后。” 池妗心头一凛,强忍剧痛,仓促回头。 身后,前殿广场上的白光结界早已彻底消散。 视线所及,唯有密密麻麻的走尸魔兽,再无一个站立的身影。碧溪月弟子的尸骸,与邪物的残躯混杂堆积,血流成河,浸透了每一块石板。 如此飞来横祸,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目睹这满门俱灭的惨状,巨大的悲痛仍如烈火般在她胸中燃烧,烧得她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池妗死死咬着牙,朝着银霜灌入大量的灵力,银霜顿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银辉。 她一跃而起,狠狠劈出一道又一道的磅礴剑气。 萧程肆脸色微变,翻身连着躲过剑气,那些剑气落到地面上,爆起一束刺眼白光,叫人一时不得不闭上眼。 待白光散去,萧程肆睁开眼一瞧,池妗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原地。 “……” 混在尸群中的楚池萧姗姗赶来,打量了一会前殿的情况,道:“现在还要做什么?” 萧程肆道:“你带人去搜还有没有活口,这些尸体你挑挑有没有能用的,都炼成走尸。” 楚池萧点了点头,倒是有些跃跃欲试,随后他顿了一下,疑惑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我们不是要给白翊报仇吗?为什么要灭了碧溪月?” 萧程肆看他一眼:“什么?” 楚池萧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们不是要给白翊报仇吗,为什么要来灭了碧溪月?” 萧程肆:“我问的是你上一句说的什么。” 楚池萧:“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不能。” 楚池萧:“……” ==========作者有话说:========== 前世进入尾声了,有点虐,大概十几章的样子。 第115章 【碧溪月】2 池妗趁着那股白光拖延的时间, 一路奔回了存放贺礼的屋子,她一把推开房门,四处寻找着贺辞衔的身影。 “衔儿……你在哪?” 缩在衣橱深处已经近乎麻木的贺辞衔, 听见她的声音,连忙轻轻推开橱门, 从缝隙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阿娘……我在这里。” 随即,他便借着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看清了池妗浑身的血迹与那条无力垂下的左臂。 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阿娘,你、你流了好多血……” 池妗一身狼狈地朝他走去,蹲下身子,沉声道:“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都记好了。” “灭了碧溪月的人是萧程肆,就是苍幽山的那个萧程肆。你要把这个名字记牢, 将来若是有机会, 去苍幽山找你的姨夫和姨母, 告诉他们, 灭了碧溪月的人叫萧程肆。” 贺辞衔懵懂地听着,巨大的恐惧让他理解有些迟缓:“我一个人去?阿娘……你不和我一起吗?” 池妗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只是死死扣着他的肩, 声音嘶哑地重复追问:“告诉阿娘,灭了碧溪月的人, 是谁?” “是……是萧程肆。”贺辞衔被她眼中的决绝与血色骇住, 眼泪掉了下来,“可是阿娘,你的伤……” “阿娘怕是……活不成了。” 她伸出染血的右手, 指尖掐起法诀,一道极其微弱的隐匿灵光落在贺辞衔身上, 将他本就微弱的气息彻底掩盖。 “待会儿,你重新躲回衣橱最里面。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是……”她顿了顿,“哪怕听到阿娘的叫声,也绝不要出来,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等那个恶人走了,确认外面彻底安全了,你再想办法离开碧溪月,去苍幽山,记住了吗?” 贺辞衔如遭雷击:“什么……什么叫活不成了?阿娘你在说什么?我不要……” 池妗眼眶通红,手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单薄的皮肉里:“你只需要记住阿娘刚才交代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与泪意强行压下:“碧溪月……还有些在外历练,未曾归来的弟子。你要活下去,将来若有可能……重振门楣,杀了萧程肆,为碧溪月上下,为阿娘……报仇,记住了吗?” 贺辞衔被她眼中的恨意与绝望吓到,哽咽着,用力点头:“我……我记住了……” 院外,隐约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邪物拖沓行走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池妗浑身一僵,猛地将贺辞衔往衣橱深处一推:“快,躲进去,藏好了,记得阿娘刚刚给你说的话!” 看着孩子瘦小的身影惊慌失措地重新缩进黑暗的角落,她站起身,走出屋阁,反手带上了房门。 刚掩好门,转过身,那道披着夜色与魔气的黑衣身影,便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院中石径上,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池掌门叫我一番好找。”萧程肆缓缓逼近,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屋子,“这间屋子里藏着什么?” 池妗侧移一步,挡在门前,却并未做出阻拦的姿态,只是脸色冰冷。 萧程肆径直上前,推开房门。 屋内,整齐摆放的锦盒贺礼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他目光扫过,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贺礼。” 萧程肆:“给苏池晏的?” “不错。” 萧程肆收回眼神,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怎么不见贺辞衔,今日碧溪月如此热闹,他竟没有侍在母亲身侧么?” 池妗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扯出一丝讥诮的冷笑:“不幸中的万幸罢了。这两日,他恰好不在门中。” “是吗?”萧程肆道,“他在哪?” 池妗嗤笑:“我为何要告诉你?” 萧程肆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缓缓阖上双目,周身魔气如薄雾般无声蔓延开来,细细感知着方圆数丈内每一丝气息的流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旋即化为漠然。 “既然不在,那便罢了。”他淡淡道,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一个孩童,放了也就放了,就当行善积德。” 话音未落,他掌心已然抬起,暗沉粘稠的魔气如活物般涌出,顷刻间便将倚门而立的池妗层层包裹。 池妗早已心存死志,但见这魔气的形态与意图,仍是瞳孔骤缩,惊怒道:“你……你想做什……” 话音戛然而止。 魔气彻底封住了她的口鼻,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蛮横地钻入她的四肢百骸,开始疯狂吞噬她经脉气海中残存的灵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载的精纯修为,正被强行剥离,转化,化作一缕缕精纯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萧程肆体内! 池妗目眦欲裂。 “萧……程肆……” “你会……遭报应的……” 萧程肆淡然加大手中魔气。 魔气缭绕中,池妗十分费力地眨了眨被血污和汗水模糊的眼睛。 意识的最后一丝清明里,她下意识地想转动眼珠,最后再看一眼那个藏着孩子的衣橱方向。 然而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哪怕只是眼珠细微的转动,都可能引起萧程肆的疑心。 她强迫自己凝固了所有的表情与动作,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这比抽筋剥皮,千刀万剐更甚的痛苦。 第183页 灵力被生生抽离的剧痛,混杂着经脉寸断,如潮水般淹没她的神智。 “……” 须臾,魔气散去,半空掉落一具干枯的尸体。 萧程肆感受那股新的魔气,赞叹道:“不错,毕竟是掌门的修为,果然比那些弟子的修为醇厚不少。” 虞霜溟得意道:“那当然了,等你攻到苍幽山,那沈墨时和白翊的修为才是顶顶好的,到时候可以吸个痛快。” 萧程肆道:“接下来呢?” 虞霜溟道:“回去休整一日,下一个地方去潼川,我们去会一会玄虚门那帮秃驴。” 萧程肆点了点头,正巧此时楚池萧也排查完碧溪月,确定了没有一个活口,悠悠赶来,道:“仔细排查过了,没有活口,尸体我也挑了一些,下次能不能让那些畜生嘴下留情,都咬坏了我还怎么炼尸。” 萧程肆瞥他一眼:“那些尸体你要多久才能炼完?” 楚池萧道:“需要些时日,如果你们要得急,上次炼的还剩下很多,加上魔兽应该也够了。” 萧程肆点了点头,楚池萧又继续道:“如果要攻下苍幽山,恐怕还要些走尸,黑市能炼的我都炼完了但也还是不够,不如我去民间找一找吧。” 萧程肆嗯了一声:“走尸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只要我要用的时候你能拿的出来就是。” 楚池萧:“行,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苍幽山?” 萧程肆算了算日子,一边走一边答道:“快了。” “……”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躲在衣橱里的贺辞衔死死捂住嘴巴,大睁着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望着地上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惊骇。 想起池妗交代的话,他怕萧程肆还没有走远,一时不敢轻易出去。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与死寂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苍白的日光已经彻底驱散了夜色,冰冷地铺满了血腥的庭院与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贺辞衔浑身麻木,几乎失去知觉,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一点点推开沉重的橱门,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双腿软得像是棉花,使不上一丝力气。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屋子中央,扑到那具干瘪扭曲,几乎难以辨认的尸身前,跪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都来不及擦掉。 “阿娘……” 贺辞衔颤抖着,脑子里回想着池妗生前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都牢牢地印在脑海里,一丝都不敢忘。 “报仇……” 他茫然地抬起自己沾满泪水和污迹,尚且稚嫩瘦小的双手,看着它们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迷茫、仇恨、恐惧……种种情绪如同疯长藤蔓,绞缠着他同样稚嫩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报仇……”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沉重的字眼,泪水流得更凶,“可是阿娘……衔儿……衔儿要怎么做……才能给你们报仇啊……” 这发自肺腑的疑问,已经无人能够回答他。 …… 魔界。 冲天火龙撕裂巨蟒的层层鳞片,黑月巨蟒终于不堪重负地重重倒下。 风过时带来阵阵皮肉烧焦的气味,顾城渊气息不稳地走过去,在那巨蟒的身上再一次狠狠劈了几剑泄气,而后才收了剑,重新朝结界裂口处赶去。 顾城渊知道这些东西是在故意拖他的脚步,所以速度提的格外的快,可当他赶到结界裂口时,那道裂口竟然已经愈合,并且还有很多魔兵在此处扎营看守。 愣了一两秒,顾城渊隐入转角处,四下看了看,随意拉了一只蹲在垃圾堆旁边的魔,低声问道:“这结界不是一直都补不好吗?怎么现在又补好了?” 那魔物正饿得头晕眼花,突然被人打断,没好气地嘟囔:“我哪知道上面那些大爷抽什么风!前阵子还拼了命地撞这破口子,恨不得把家底都搬过来。嘿,转头又下令不许撞了,还巴巴地派人守着,说是什么……要拦一个叫顾城渊的魔?” 它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顾城渊是哪个龟孙子?害得老子这几天被这些巡逻的看不过眼就揍!瞧瞧,这脸都肿了!兄弟我劝你,离远点,这帮孙子手黑着呢……” 顾城渊闻言,抬手也给了他一耳光:“多谢。” 那只魔震惊了:“有你这么道谢吗?!” 顾城渊不再搭理他,走远了些思考对策。 看这情况,他应该除了硬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硬闯也不是不行,那些魔兵都不是他的对手,唯一就是会费一点时间罢了。 只不过先前才经历了两场混战,现在修为并不是最鼎盛的状态,破开结界需要大量的魔气,顾城渊思索一番,只能先耐心等待几日,确保能够一举冲破。 第116章 【玄虚门】1 顾城渊在下界安分隐藏了两日。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 他发现这结界大的裂口虽然已经愈合,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小魔能够从细小缝隙进出两界。 如此一来顾城渊心里就有了底,否则他还真的不能确定自己孤身一人, 是否真的能够破开那道结界。 夜半时分魔兵困倦容易松懈,再加上整整两日没有看见顾城渊的影子, 他们都开始有所懈怠。顾城渊时刻盘算着时日,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之前损耗的魔气恢复了九成,于是在第三天夜里,他决定动手。 这一次注定不能藏着掖着,顾城渊便直接亮起血溅,冲着那群魔兵的帷帐就是横劈一道剑气。 原本睡梦中的魔兵头目吓得惨叫一声, 连滚带爬跑出来,抬头一瞧就瞧见了顾城渊。 他疑惑一瞬, 而后手伸进衣兜里去掏什么东西, 顾城渊见状道:“不必找画像了, 我就是顾城渊。” 魔兵头目一愣, 没想到他这么嚣张,怒道:“一个小娃娃好大的胆子!来人, 给我杀了他!” 魔兵闻言蜂拥而上, 顾城渊提剑直接迎了上去,一剑一个, 杀的十分痛快。 这次的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一些, 等他杀完这些魔,也就两炷香的时间。 掸了掸剑刃上的污血,他缓步走到结界前, 仔细打量之后精心挑选了一个裂纹最多的地方,而后聚气于掌, 朝着裂隙狠狠砸了上去。 一连砸了几十下,那裂纹才渐渐扩散开来,顾城渊见状最后卯足了力气狠狠一砸,只听咔嚓一声,裂纹彻底碎裂,破开了一个窟窿。 微微松了口气,他也来不及管拳头上的伤口,连忙从窟窿里钻了出去。 …… 碧溪月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满门上下几乎被屠戮殆尽,这一消息太过于惊骇,只用了几个时辰便传到了苍幽山,众人震惊之余,沈墨时已经带着人往碧溪月赶去。 池钰涵得知母家遭此横祸,噩耗如晴天霹雳,当场便晕厥过去。醒来后悲痛欲绝,数次想要亲自赶往碧溪月,却被苏晏州死死拦住。 她产后本就虚弱,再加上碧溪月如今情况不明,贸然前去太过危险。苏晏州只能守在床边,温言软语,百般安抚,让她安心等待沈墨时查探后的确切消息。 这则消息来的如此突然又沉重,一时间天下人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魔兽暴乱,是与上一次夜袭苍幽山的性质相同,有人推测是碧溪月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家,引来灭门报复。 甚至,不知从谁嘴里最先传出来,竟是将罪名安在早已被逐出师门,销声匿迹的顾城渊身上。 这几日的邪祟依旧暴躁,各地邪祟作乱的折子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呈愈演愈烈的趋势,发往苍幽山的求援委派如雪片般飞来,有增无减。 沈墨时离山查案,秦湘兰也在外处理棘手的委派未归,苏晏州又需全心照顾悲痛中的池钰涵。一时间,维持苍幽山日常运转,处理各方事务的重担,便压在了暂代事务的傅池儒,以及沈泽楠,秦皖熙等年轻一辈的肩上。 沈泽楠接委派忙的抽不开身,以至于连平时研究花花草草的秦皖熙都偶尔不在苍幽山,这般情景,萧程肆只觉得更自在了些,目前看来苍幽山还没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虞霜溟的计划把时间压的非常紧,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才休息了一日,第二天夜里,萧程肆就已经换上了黑衣和银面,隐匿气息朝潼川赶去。 …… 是夜,苏晏州才把池钰涵安抚地睡了下去,垂着肩膀走出房门刚准备坐下喝一杯热茶,沈墨时的传音就急急忙忙地杀了过来。 “苏晏州。” “诶,在呢在呢,沈峰主。”苏晏州连忙放下茶壶,揉了揉眉心,“碧溪月那边……情况如何了?查到什么了?” 沈墨时的声音又冷又急,苏晏州光是听着,眼前就能浮现出沈墨时那副眉头拧成死结,一脸肃杀的模样。 沈墨时:“我先前到了碧溪月,发现还有一个活口。” 苏晏州斟了一杯茶:“谁活下来了?” “池妗的儿子,贺辞衔。” 第184页 “真的吗?!老天保佑,我侄子能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苏晏州道,“我待会就把这个消息告诉钰涵……” “重点不是这个。”沈墨时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欣喜,如同冷水浇灌下来,“重点是,贺辞衔声称他知道灭了碧溪月满门的凶手是谁。” 苏晏州先前在池钰涵那里说了许久的话,现在实在口渴的厉害,于是就一边喝茶一边沉声道:“是谁?” “萧程肆。” “噗——” 苏晏州一口茶全都喷了出去,他也顾不上擦嘴了,震惊道:“萧程肆?!你确定?” “贺辞衔一个孩子,没必要撒谎骗人,问他什么都不说,只知道重复灭了碧溪月的人是萧程肆,还有就是要去苍幽山找你和池钰涵,估计是池妗临死前嘱托他的话。” 苏晏州感到心口闷着一口气,疑惑道:“不可能啊,白宗主的结界我一直细心留意着,他下山我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沈墨时在传音那头似乎烦躁地啐了一口,骂道:“这一天天,净是些邪门事!你现在立刻去江陵峰,去萧程肆的住处看看,想办法……套套他的话。” “我去?!”苏晏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沈峰主,你开什么玩笑?” 豆丁整理他就会点医术和结界的术法,若真是萧程肆灭了碧溪月,他去不是送死吗? “怕什么。”沈墨时道,“他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苍幽山对一峰之主动手。你就说近来委派太多,我们几个峰主分身乏术,问他要不要也接些委派,下山历练历练,旁敲侧击,看他反应。” 苏晏州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只觉得嘴里发苦,他也知道沈墨时说得在理,此事必须尽快查证。 犹豫片刻,他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行吧……我去看看。沈峰主,你那边也尽快,早日带我侄子平安回来。” 沈墨时应了一声,之后就没了声响。 苏晏州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茶水,而后朝着江陵峰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飞速盘算着等下见到萧程肆该如何开口,才能显得自然而不突兀,不至于打草惊蛇。 直接问,萧师侄,这几日可曾下过山? 那还是算了……这目的性也太明显了。 或者换种方式,碧溪月之事,你可听说了?有何看法? 念头一出,苏晏州自己都摇了摇头。 这和指着萧程肆说“你是凶手”有什么区别。 苏晏州越想越头疼,折扇摇得呼呼作响,冷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躁。 还没等他想出个妥帖的说辞,脚步就已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凛枭阁的院门前。 小院里一片寂静,唯有萧程肆居住的那间屋阁窗棂后,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光亮,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苏晏州在院门外踌躇了片刻,最后把心一横,干脆不去想那些弯弯绕绕了。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定了定神,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与平日无异的温和神色,走上前,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萧程肆啊,你睡了吗?” 无人应答,只有烛火的光影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苏晏州等了几息,又叩了叩门,稍微提高了些声音:“萧程肆?在吗?苏某有点事想与你商议商议。” 依旧是一片沉寂。 难不成真的已经睡下了?那不应该啊,若是睡下了,烛火怎么还亮着的? 一个不祥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苏晏州脸色一变,再顾不得什么礼节试探,后退半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砰——!” 房门应声而开,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晏州借着门外透入的月光和屋内昏暗的烛光,急切地朝里望去—— 空空如也。 床铺整齐,桌椅冷清,根本不见萧程肆的人影。 苏晏州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快步冲进屋内,将不大的房间角角落落都翻找了一遍,甚至掀开床帏查看了床底。 没有,哪里都没有萧程肆的影子。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水般漫过全身,苏晏州不再迟疑,立刻抬手掐诀,施展传音术,直接联系沈墨时:“坏了,沈峰主,我侄子说的恐怕是真的,萧程肆……他不在江陵峰,凛枭阁里没人!” 沈墨时闻言,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话,而后道:“这小兔崽子,你能查到他现在在哪吗?” 苏晏州只好又布下千里显形阵,一番感应后得到了一个地点,当他看清那个地点以后,不禁惊道:“完了,这小子在潼川,看这个方向,这是冲着玄虚门去的……难不成他还要灭了玄虚门?!” 沈墨时道:“真是见了鬼了,秦湘兰不是在潼川那一片么,我待会马上联系她。你多带一点人,赶紧去潼川!” 苏晏州耽搁不得,连忙收了阵法,忙着要去叫各峰的弟子。 然而,他刚冲出凛枭阁的院子,还没走出几步,迎面差点撞上正牵着灵犬,在月色下悠闲散步的傅池儒。 苏晏州此刻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停下脚步,匆匆叫住他:“傅峰主!大晚上的,你怎么还在这里遛狗?正好,我有急事要告诉你……” 傅池儒瞧见他也有些意外,把剑来栓在一旁后就走了过去:“苏峰主?你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刚刚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碧溪月不是灭门了么,沈峰主前去时找到了活口,也就是池掌门的儿子贺辞衔。” “一问才得知灭门的凶手居然是萧程肆!” 傅池儒睁大眼睛:“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苏晏州急道,“我这不刚过来想探探底,结果发现萧程肆果然不在房中,我用阵法追踪,发现他现在的位置居然在潼川,看方向,是冲着玄虚门去的。” 傅池儒脸色也跟着白了,声音发紧:“玄虚门?!他疯了不成?苏峰主,那你现在这是……” “自然是往潼川赶了,正巧你来了我也好知会你一声,这几日我们不在你可要留意着些。” 傅池儒闻言立即道:“放心吧,你别在这里跟我絮絮叨叨了,赶紧去潼川救人。” 苏晏州急急忙忙答应一声,折扇一合便匆匆离去。 …… 待苏晏州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傅池儒脸上那副焦急万分,忧心忡忡的神情才被渐渐收敛起来。 他直起身子,走到剑来跟前,松了松绳子,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指并拢,掐起传音术法诀。 须臾,耳边传来虞霜溟的声音。 “你一传音就准没好消息,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傅池儒反驳道:“什么叫我一传音就没好事?这次捅的篓子,可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手脚不够干净。” 虞霜溟顿了顿:“什么意思?” “碧溪月留了活口。”傅池儒慢悠悠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嘲弄,“不仅留了活口,还是个记性不错的活口。现在好了,那孩子把萧程肆的脸记得清清楚楚,指认他就是灭门凶手。这消息,恐怕马上就要传遍苍幽山上下咯。” 傅池儒叹了一口气道:“要我说,你们这动静闹得这么大,苍幽山这边萧程肆是甭想再回来了。” “你们要练魔道,外面天地广阔,随便抓些散修或是小门小派的修士,难道不是更省事吗?何必非要在这仙门魁首的眼皮子底下折腾,害得我也整天提心吊胆,帮着处理那些尸体。” “……再说了,那云沉峰的弟子我都有感情了,哪能让你们这样杀下去。” 虞霜溟嗤笑:“得了吧,卖尸体收银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行了,我知道了,你自己藏好些,别叫人抓了把柄。” 傅池儒:“我你就别担心了。” “……” 结束对话,傅池儒又叹了一口气。低头对上那只圆溜溜的黑眼睛,俯身揉了一把剑来的狗头:“算咯算咯,我们就把小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走吧剑来。” 剑来歪了歪头,嗅着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不解地望着他。 傅池儒揪了一下它的耳朵:“干啥?把你养在名门正派里,沾了点魔气你还不认我了?” “记住了,小狗崽子。我才是给你饭吃的主人,我让你咬谁,你就得咬谁,明白不?” “……汪。” 第117章 【玄虚门】2 深夜, 佛堂大殿内佛灯长明。 摇曳烛影中,大大小小的佛像静静盘坐陈列,佛堂中央则是坐立着巨大的金塑四面佛像。 佛像轻垂着眼, 唇角隐约勾着,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 都是一副慈悲面容。 佛像之下,妄寂盘坐在蒲团上,手缓缓捻着佛珠,口中平缓地诵着经文。 第185页 夜里平静祥和,偶尔会有风声,烛影随风轻轻晃了晃。诵完一整段经文, 妄寂欲要另起一段,手中的佛珠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一松。 只听“啪”的一声, 整串佛珠从手中断裂开来, 直直掉落在地, 佛珠崩溅, 散落一地。 妄寂动作一顿,缓缓睁开沧桑的双眼, 他抬头去看佛像, 只见原先垂眼的佛像此刻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唇角笑意也减淡了不少。 妄寂微微皱了皱眉, 思虑片刻, 缓声道:“罪过。” 而后他加大声音唤了一句:“化尘。” 片刻,禅化尘从门外走进来,看见满地的佛珠微微一顿, 待走到妄寂身边后恭敬道:“师父。” 妄寂示意他去看佛像:“佛像闭目,如此警示, 怕是要降大难。” 禅化尘抬头,而后脸色微变:“弟子这便去警示。” 妄寂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去吧”,而后从袈裟下拿出一串新的佛珠,继续闭目诵经。 禅化尘缓步退出佛堂,双手合十,掌中泛起金光,随后一掌打向夜空。 不过片刻功夫,玄虚门各处禅房、经舍、寮房,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 人影幢幢,一批批身着素色法衣的弟子从各个方向匆匆赶来,有些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连外袍都未及穿好,一路疾奔至佛堂外的宽阔广场,才一边喘息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法衣穿戴整齐。 肃穆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虽无人高声喧哗,但空气中已能感受到无形的紧张。 警示法印从不轻易打出,此时亮起,定是出了大事。 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玄虚门上下所有弟子,已全部聚集在广场之中。黑压压一片,所有弟子的目光都投向佛堂门口,等待着妄寂发话。 又过了片刻,佛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缓缓推开。 妄寂手持佛珠,步履沉稳地走出来。 他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立在阶前,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所有弟子,嗓音沉稳:“佛像闭目警示,今夜玄虚门要遭重大变故。” “你们要在一个时辰内做好完全准备,整个潼川的结界都要加强,尤其不能殃及潼川百姓。” 众弟子闻言,齐齐应答后就分批离去,各司其职。 妄寂依旧捻着佛珠,另一只手缓缓朝禅化尘伸去,禅化尘见状连忙扶住他。 妄寂苍老的脸浮现出一丝可悲,叹息般地道:“罪过啊……” 禅化尘从未见过妄寂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明所以道:“究竟是何等变故,能让师父这般担忧?” “天机不可道破。”妄寂幽幽道,“这世间,恐怕要被搅个天翻地覆。” 他望着漆黑到虚无的夜空,喃喃道:“一切都是天意……” …… 另外一边,萧程肆的船只刚落脚潼川,上了岸后便马不停蹄地朝玄虚门掠去。 原本一直沉默着,走到半路时虞霜溟忽然叹了口气,萧程肆随口问她怎么了,虞霜溟慢悠悠地回答:“我这里有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萧程肆:“既然都是坏消息,还有什么可选的?” 虞霜溟:“也是,那我先说最坏的吧,苍幽山回不去了。” 萧程肆动作一顿,皱起眉:“什么意思?” “碧溪月里有活口,并且还记住了你的脸,现在整个苍幽山都知道碧溪月是你灭的。”虞霜溟道,“他们已经派人在往潼川赶了,若是我们想要得手,就要速战速决。” 萧程肆面色沉了下来:“活口?谁?” “池妗的儿子,就是那个什么衔。” “贺辞衔?不可能,我当时探过了,那个房间里没有人。” 虞霜溟道:“那谁知道呢,要我说,以后还是得留着那些魔兽多逛几日,免得留下活口。” 萧程肆默默将速度提快了些:“另外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虞霜溟道:“顾城渊已经破开结界,彻底在返回苍幽山的路上了。”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想办法拖住他。今日速战速决,就算不能灭了玄虚门,也要想办法重伤他们。要是运气好,苍幽山来的那几个,也顺手一起收拾了。” 萧程肆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 半个时辰之后,萧程肆已经行至玄虚门山脚下。 略微站定,抬脚欲要上去,刚踏上一则石阶却被狠狠撞了回去。 诧异一瞬,萧程肆稳住身形再次抬眼一瞧,只见面前竟隔着一道金光结界。 “为何会有结界?”萧程肆沉声道,“难不成他们已经知晓我们今夜要来这了?苍幽山不可能速度这么快。” 虞霜溟也有些奇怪,她瞧着那道佛光流转的结界,嗓音里没了平日的戏谑:“佛道不愧是正道中的正道,这道结界怕是不好破。” “可以将魔兽唤过来了,数量一定要多,否则破不开这道结界。” 萧程肆微微颔首,掌中聚起魔气,念了与上次夜袭相似的法诀,魔气腾空升起,炸开后隐入夜色。 片刻之后,萧程肆便感受到脚下的土地隐隐震动起来。 萧程肆指诀一变,魔气于身前虚空凝聚,化作一道幽暗的门户。 门内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与低沉嘶吼,一只肤色铁青,指甲尖长的手爪率先探出,紧接着,整个“身躯”从中挣扎而出。 那已非寻常腐烂腥臭的低阶走尸,它皮肤虽呈死寂的铁青色,却完整紧绷,不见尸斑溃烂,关节活动间也很是灵活。 说是走尸,更像被抽离了神智,唯余杀戮本能的活死人。 萧程肆反手一划,将那道魔气门户扩大数倍。 原本仅容一尸挤出的缝隙,顿时化作汹涌的出口,十几具同样诡异的“活尸”接连爬出,沉默地立于他身后,死寂的眼珠漠然转动。 在等待更多魔兽与各处邪祟聚集的间隙,楚池萧的传音忽然传来。 “碧溪月的尸体我炼的差不多了,你们这次要多少?” 萧程肆道:“你那里留一半,今夜之后,应该还有更好的尸体。” 楚池萧:“行,我什么时候能从魔界回来?这里都吃人肉,我都快饿死了。” 萧程肆没有回答,只是掐断了传音。 虞霜溟打趣道:“你这次做完事也只有暂且回魔界,他说的不错,那里的确吃人肉。” 萧程肆淡淡道:“我可以不吃。” 话音落时,魔气门户闭合,存于魔界的走尸已尽数召出。 与此同时,受魔气感召,附近山林中潜伏的魔物、邪祟也窸窸窣窣地聚拢而来,黑暗中亮起无数猩红,或是幽绿的眼瞳。 虞霜溟感受着周遭越发浓郁的邪气,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 萧程肆了然,抬脚退至一旁,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刹那间,身后那片由魔物邪祟和走尸组成的浪潮轰然涌动,齐齐朝着结界扑去。 然而,那道结界佛光流转,稳如磐石,有些修为低下的邪物在接触到那道结界时就已经化为灰烬。 剩下的邪祟便是扑在结界上撕咬捶打,场面一片混乱。 如此狂暴的冲击,若换作寻常宗门结界,恐怕早已摇摇欲坠,可这佛光结界,足足承受了近半个时辰的疯狂攻击,在那之后,才悄然浮现出一丝发丝般细微的裂痕。 萧程肆当即下达命令,让所有邪物都去撞那条裂纹。 “咔嚓”一声轻响,这般细微的碎裂声,在此刻却异常清晰可闻。 良久,佛光结界终于不堪重负,那一小块区域的光幕如琉璃般碎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早已蓄势待发的魔兽顿时亢奋起来,争先恐后地挤向那小小的破口,用利爪撕扯,用尖牙啃咬,用身躯冲撞。 裂缝在疯狂的攻击下迅速扩大、蔓延,最终“轰”的一声闷响,崩开一个数尺见方的狰狞窟窿! 佛光黯淡,裂隙边缘仍有细碎金光挣扎闪烁,却已无法阻挡邪潮。 见此,萧程肆轻轻勾了一下唇角,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我倒要看看,正道中的正道究竟有什么本事。” 结界的窟窿渐渐扩大,萧程肆领着那群邪物顺着石阶杀了上去。 …… 佛堂外,禅化尘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地来到闭目盘坐的妄寂身旁,低声道:“师父,结界已经被破开,现在那群邪祟马上杀上来了。” 妄寂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澄澈平和,不见波澜,他抬指略一掐算,语气依旧平缓:“……比老衲预想的,倒是晚上一些。” 他站起身,拿过身旁的禅杖:“走吧。” 禅化尘扶着他,不解道:“师父要去哪里?” 妄寂步态沉稳,边走边道:“去见一见这位……搅动天机的变数。” 师父说话向来机锋暗藏,禅化尘似懂非懂,心中忧虑更甚,只能小心搀扶,朝着喊杀声渐起的山门处快步走去。 第186页 此前妄寂早有吩咐,玄虚门弟子已在外寺广场结阵以待。当二人赶到时,已有少量速度极快的魔兽率先冲上广场,但皆被前方的武僧斩杀,尸骸横陈,血污了洁净的石板。 见方丈亲至,弟子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神色凛然。 妄寂与禅化尘行至阵前,正好看见石阶尽头,一道身影在弥漫的邪气与血腥中,缓缓踏了上来。 萧程肆看着眼前阵容齐整,佛光隐隐连成一片的僧众,眉梢微挑,脚步却未停。 “玄虚门不愧也是名门正派,不是碧溪月那群虾兵蟹将能比的。” 妄寂静静看着他:“碧溪月也是你灭的。” 萧程肆原本脸上覆着那副冷冽银面,此刻念头一转,既已暴露,遮掩反倒无趣。 他抬手,缓缓将面具摘下,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庞。 “不错,是我。”萧程肆隔了些距离停下来,似笑非笑,“大师可认得我?” 妄寂如何不认得?正因认得,那平和眼眸深处,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阿弥陀佛。”他低诵佛号,声音沉重,“萧程肆,蛇蝎盘踞,不在山林,而在人心。你心中……何以容得下两只?” 禅化尘看脸认不出萧程肆,可当妄寂说出萧程肆这三个字之后不禁也皱起了眉。 萧程肆不是白翊新收的徒弟吗,为何会做出灭门这种泯灭人性之事? 不只是禅化尘,妄寂的那句话就连萧程肆和虞霜溟都有一丝诧异。 虞霜溟稀奇道:“这老秃驴倒是有些本事,他竟然能感应到我的存在。” 萧程肆则是道:“大师好眼力,不过有时候,这也不一定是好事。” 在他们言语交锋之际,后方石阶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走尸与更多形态各异的魔物汹涌而至,密密麻麻地盘踞在萧程肆身后,龇出森白利齿。 那种磅礴气势,只待萧程肆一声令下,便能将这佛门净地,化作血海尸山。 面对如此规模的邪祟,不少年轻弟子脸色发白,握紧法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萧程肆半是调侃半是戏谑道:“在佛门重地杀生,妄寂大师,得罪了。” 他挥了挥手。 “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身后的魔物就已经飞身掠向人群,走尸紧跟其后,手脚并用地朝那群弟子爬去。 禅化尘看见那些走尸身上的服饰,心中不免一惊:“这些走尸……是碧溪月的人。” 妄寂阖目,再道一声“罪过”。 手中禅杖一顿,笼罩山门的残余结界佛光应声而散,化作无数流光,飞向每一位玄虚门弟子,在他们周身凝聚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金色光甲。 “此战虽难免,然天时未绝,转机暗藏。”妄寂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位弟子耳中,“保全自身,拖延周旋,便是生机!” “谨遵方丈法旨!” 大战一触即发,场面顿时混乱一片,弟子的惨叫声,魔兽走尸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飞溅,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鲜血。 外寺血腥厮杀,身后就是佛堂,一阵混着血汽的风吹过,佛堂里的蜡烛晃了晃,竟是在同一时间“嗤”的一声全部熄灭。 佛像闭目,似是不忍再看。 在那片混乱中,萧程肆注意到一旁的妄寂,想起先前虞霜溟说这老和尚的修为颇高,不禁心里升起一丝贪欲。 不知道近百年的修为尝起来是种什么滋味。 他召出玄魄,趁其不注意掠身而去。 妄寂原本闭目背对着他,可就当玄魄的剑尖即将逼近时,他忽地睁开眼,手中禅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 萧程肆一愣,察觉不对立即欲要躲开,可还没来得及收剑空中就落下一道金钟,将他给盖了个严实。 一切就发生在眨眼间,等他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烫的厉害,层层佛光照在身上,发出呲啦响声。 萧程肆闷哼一声,受着那股钻心般的疼痛,脖颈青筋暴起,怒道:“这是什么东西?!” 虞霜溟:“你是蠢货吗?要动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萧程肆:“……我哪知道这秃驴这么狡猾。” 此时,妄寂转过身来,叹道:“你已经被蛇蝎迷了心智,天道佛钟乃纯净之物,能驱散你体内的魔气和邪念。” 萧程肆闻言更怒了:“谁给你得胆子驱散我的魔气?!” 他体内的虞霜溟也不好受,只觉得灵魂都在被撕扯,她喊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出去啊。” 萧程肆:“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根本动不了!” 他视线落在念诵经文的妄寂身上,与那些邪祟道:“把那个老和尚杀了,快!” 邪祟接到指示,纷纷掉头朝妄寂杀去。 禅化尘见此情景立即下令列阵,群群弟子将妄寂团团围在当中,来一只魔就杀一只魔,来一只走尸就杀一只走尸,一时间还真是防住了那么多邪祟的进攻。 灼烧感越来越强,萧程肆咬牙道:“一群废物,难不成我今天要死在这吗?!” 虞霜溟也动了怒,她自然不能让萧程肆死在这里,略微思索一番道:“把身体给我。” “什么?” “一般的魔气冲不破这东西,但终究是寻常法器,上古魔气它就奈何不了我。”虞霜溟快速道,“我修为恢复了一些,把身体给我,我来破开这该死的金钟。”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萧程肆依然还是有所顾虑,虞霜溟无奈道:“你不信我?不信就只有我俩一起死了。” 经文的声音更大了,萧程肆被念的头痛欲裂,迫于对生的渴望,他除了让出身体别无选择。 做出决定以后,萧程肆忽地闭了眼,片刻后再次睁眼,眼眶里是血红的瞳仁。 虞霜溟稍微适应了一下有实体的感受,而后眸中升起一丝红光,掌中凝聚暗红魔气,狠狠一拳砸在金钟的边壁上。 妄寂诵经的声音一顿,他睁开眼睛,瞧见一身魔气的萧程肆:“你终于现形了。” 虞霜溟被惹的火大,一拳比一拳狠厉地砸着金钟:“老秃驴,强行夺身要损了我几百年的修为,这笔账,本座待会就与你清算——” 这一击,声如闷雷,整个金钟虚影剧烈震颤,表面金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无数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哗啦一声巨响,金钟彻底碎裂! 妄寂诵经之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一白,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形摇摇欲坠。 他抬起眼,望向金钟内那道气息迥异的身影,苍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悚然:“你……你是……” 金钟撤去,虞霜溟浑身轻松,深深呼吸着这世间的空气,惬意地眯着眼睛。 “可惜了,这些都是暂时的……” 视线落在妄寂的身上,虞霜溟掌中重新凝聚起魔气,颇为嫌弃地道:“这么老,本座吃你都嫌塞牙缝。” 听她这般,禅化尘怒道:“你这魔头竟然敢如此狂妄!” 虞霜溟冷哼:“我狂不狂妄,轮得到你说吗?” 说罢她便要挥掌击出魔气。 却不料此时脚下忽然爆发出一道碧色,虞霜溟脸色一变,下一刻,那道碧色就猛地向上收起,如同巨网一般欲要将她捆住。 虞霜溟身形一动,落在几丈开外,抬眼去看那道碧光的主人。 只见半空中悬浮着一道泛着白光的法门,苏池晏和秦湘兰急忙从中走出。 苏晏州先是被眼前的惨烈景象吓了一跳,随后在一群邪祟中瞧见了满身魔气的萧程肆,无言一阵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苏晏州拿着折扇指着他道:“萧程肆,当真是你!你身为苍幽山弟子,却做出此等孽举,你……混账!!” “你如此这般,叫白宗主出关之后如何面对世人!” ==========作者有话说:========== 大概130章的样子走完前世 回到今生两个人一来就是干柴烈火嘻嘻…… 第118章 【苍幽山】1 一旁的秦湘兰刚从水患处匆匆赶来, 腕间缠绕着殷棂,已经是盈红的状态。。 她也刚刚接到消息,得知了灭门碧溪月的人就是萧程肆, 原本光是听说这个消息就是十分不可置信,如今赶到玄虚门看到萧程肆, 心中更是觉得不解。 怎么会是萧程肆呢,这种事情,又为何会发生在苍幽山? 苏晏州此时也痛心疾首完了,妄寂出言道:“此人现在并非萧程肆,而是上古魔物。” 苏晏州诧异道:“不是萧程肆?难不成他被夺舍了?” 妄寂沉声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秦湘兰看着虞霜溟那双血色里带着紫气的眼睛,以及她的眼神, 也看出来那不是萧程肆,于是一甩殷棂, 欺身压了过去。 虞霜溟召来玄魄, 往里边注入魔气后正面接下了殷棂, 一声巨响后两人皆是略微后退两步。 第187页 虞霜溟歪了歪头, 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秦湘兰,意外道:“以前以为你只是一个花瓶, 现在看来倒有些实力。” 秦湘兰再一次扬起殷棂, 平日里向来温和的脸庞流露出微冷的神情:“萧程肆终归是我苍幽山的弟子,不管你是什么魔物, 先从他的身上下来。” 虞霜溟哈哈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点就燃, 两人再次混斗在一起。周围的邪祟还在不断扑上来,远处的妄寂见此不禁与赶来的苏晏州道:“此次前来的只有苏峰主和秦峰主二人?” 苏晏州双指掐起灵流,顺着妄寂的眉心缓缓浸入, 而后摇了摇折扇:“自然不是。” 他抬手一挥,悬在半空的法门扩散开来, 众人随即就听到了一阵嗡嗡声,纷纷抬头向上空望去。 只见法门里涌出大量持剑弟子,他们服饰各异,除了云沉峰其他四峰皆是都匆匆赶来。 前三峰弟子从半空而降,落地后便混入魔群中厮杀,最后怀苍峰的弟子则是将那些被邪祟所伤的人抬到内寺疗伤。 见此,妄寂彻底松了一口气,他站直身子,微微俯首:“苍幽山救玄虚门于水火,将来若是需要玄虚门尽微薄之力,我派定当鼎力相助。” 苏晏州赶紧扶起他:“哎呦您别这样,晚辈要折寿的……仙门本就应当连枝同气,萧程肆毕竟还是苍幽山的人,说来也是我们教导弟子无方。” 妄寂却道:“并非如此。” 苏晏州一愣:“这是何意?” “老夫不好道破天机,这场腥风血雨不会轻易消散,天道的变数向来残酷,还望贵派听老夫一言。”妄寂严肃道,“日后定要小心防范,否则定会出大乱子。” 苏晏州听的云里雾里。 苍幽山存在于世万年,根基牢固,不管有多么狂妄的魔物,听见苍幽山的名号都是躲避不及,无论如何应该也不会有邪物将算盘打到苍幽山头上来。 至少万年来没有发生过这种荒唐事。 玄虚门的人向来神神叨叨,苏晏州便随口应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战况自从苍幽山弟子加入后便成了一边倒的局势,正在与秦湘兰打的不相上下的虞霜溟不禁渐渐有些急了。 要是她的修为全部恢复,别说对付一个秦湘兰,就算是现在在场的所有人她都能挥挥手全杀了。 可现在她只恢复了一部分修为,以至于一个秦湘兰就能拖住她。 心底燎起火气,虞霜溟终于在殷棂第三次伤到后彻底被惹火了,她一把揪住殷棂,不管鲜血淋漓的手掌,竟是一把将秦湘兰拽了过来! 秦湘兰见状立即松开殷棂,翻身想要躲过,却不料虞霜溟竟然比她先一步跃过去,掌中大团魔气直直朝她击来。 这一掌虞霜溟铆足了劲,速度之快,秦湘兰躲避不及被狠狠击中肩膀,她闷哼一声,身体立即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嵌进石墙之中。 苏晏州瞪大眼睛:“秦峰主!你没事吧?” 灰尘石粒缓缓散去,秦湘兰从碎石中起身,咽下口中的腥甜,宽慰道:“我没什么大碍。” 虞霜溟见自己那一掌伤到了秦湘兰顿时觉得十分解气,她勾起嘴角,原本准备趁热打铁再来一掌,结果下一刻却感到一阵晕眩。 心中暗道不好,之前恢复的修为已经快要用尽,萧程肆的身体控制不了多久了! 暗骂一声,一阵纠结后虞霜溟也只好作罢,鲜血淋漓的手掌抬起,浑身弥漫起一阵黑气。 禅化尘见状道:“不好,那魔物要逃——” 苏晏州闻言立即掐诀升起结界,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等结界升起时,早就没了虞霜溟的影子。 苏晏州愤愤道:“当真狡猾,怎么跑这么快?” 妄寂却道:“现在这情景,就算困住他也无济于事。” 苏晏州不置可否:“也是……罢了,还是先对付那些魔物吧。” “……” 现场只留下了走尸和魔兽,苍幽山弟子和玄虚门这边的弟子配合起来清理的也快。一个时辰之后,天边已经亮起一抹白光,外寺的邪祟已经全部斩杀,那些邪物的尸首也都被堆成尸堆,一把火烧了。 这一战下来,虽说没有重演碧溪月的惨事,但玄虚门的伤亡也不在少数。 眼看妄寂和禅化尘忙着清点伤亡人数,同时沈墨时也赶回了苍幽山,不停催促着两人赶紧回苍幽山议事,确认没什么问题后,苏晏州和秦湘兰便与妄寂道别匆匆朝苍幽山赶去。 临走之前,苏晏州怕再生变故,还特地留了一些弟子在玄虚门守着。 返回的路上,秦湘兰自从被虞霜溟打了那一掌后脸色就不太好看,连话都少了。 苏晏州担忧地反复询问她到底有无大碍,秦湘兰也只是摇了摇头,称是耗费了太多灵力,有些提不起精神罢了。 苏晏州放心不下给她诊了脉,确实也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作罢。 …… 虞霜溟一路逃回了魔界。 几乎是前脚刚到后脚就眼前一黑,重重栽了下去,把前来汇报炼制走尸进度的楚池萧吓了一跳。 “……” 萧程肆缓缓睁开眼,随即而来的便是阵阵疼痛,愣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竟是趴在地上,他坐起来,抬头打量着周围。 这地方阴森森的,但却十分豪气,地面都是紫水晶打造而成。 “这是哪?” “这里是魔宫啊。”楚池萧将他扶起来,“你刚刚刷的一下就倒在这了,发生什么了?” 萧程肆回过神,冷淡道:“不该问的就别问,你的走尸炼的怎么样了?” 楚池萧回答道:“上一批尸体已经炼完了,我特地来问问你,新的尸体在哪里?” 萧程肆顿了顿没说话,虞霜溟没好气道:“哪有什么尸体,本座能活着回来都不错了。” 萧程肆便道:“计划有变,这次暂且算了,你回去等我消息吧。” 楚池萧闻言有些意外,但最终也没再多言,转身悠悠离去了。 等他走远,萧程肆蹙眉道:“你怎么把我伤成这样?” 虞霜溟:“你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吗?那秦湘兰可是仅次于沈墨时的存在,你没死在那都不错了。” 萧程肆嗤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那是因为我修为没到鼎盛好吗?” 萧程肆不想与她争论这个,另起话头道:“既然这次失手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虞霜溟道:“也不算失手,玄虚门短时间内不会有作为了,他们自身都难保,至于苍幽山……” 她哼笑两声:“秦湘兰怕是已经废了。” 萧程肆一愣:“秦峰主?你干了什么?” 虞霜溟颇有些得意地道:“我一掌损了她的筋脉,虽不至于废了修为,但也大不如以前了。” “既然玄虚门拿不下来,那咱们就转战那些小门小派,蚊子再小也是肉,吃了总比不吃好。”虞霜溟道,“让楚池萧带着走尸分头行动,将修为稍微可观一点的都抓回来。其余的,就都炼成走尸吧。” ……… 另一边,苏晏州和秦湘兰回峰的路上也颇为急切。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沈墨时催的很急,说是有要事商议,隔一阵子就要传音来问他们到哪了。 虽说沈墨时这些年来都是这副急性子,但这样来上几遭,本来在水上摇摇晃晃的就不太好受,苏晏州就忍不住道:“若实在很急,不如沈峰主您现在就给我们说了吧,否则两边都急着也不好受。” 沈墨时道:“你不能直接开传送阵吗?” “真当我的灵力是大风刮来的呀。”苏晏州望着一望无际的水面道,“自从天水开始,我这大阵小阵的都数不清开了多少,再这样下去,我也得去闭关了。” 沈墨时闻言一时想不到理由反驳,于是便道:“罢了,那我便此刻说了吧。” 苏晏州道:“这不就成了。” 沈墨时:“秦湘兰呢?” 苏晏州:“秦峰主灵力耗费的有些多,现在在休息呢。” “那待会等她休息好了,你转告她。” “哎呦,您快说事吧。” 沈墨时也就不再磨叽,沉声道:“先前我从北边回来,路过渊城时碰到顾城渊了。” “顾城渊?”苏晏州诧异道,“在渊城……他该不会出了苍幽山之后就回了魔界吧?” 沈墨时没有否认:“不错,他自己也招了,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魔界待着。” 苏晏州颇为头疼道:“一个萧程肆一个顾城渊,白宗主真是慧眼识珠。” “我将萧程肆做的那些事情告诉顾城渊了,他听后反应很大,说要找萧程肆要个说法,拦都拦不住,看上去似乎不是萧程肆那边的人。” 沈墨时缓缓道:“不过魔族向来狡诈,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所以我暂且将他押去寒寺了。” 第188页 苏晏州道:“那你可要看紧些,一个萧程肆就够让人头疼了。” 沈墨时应了一声,又道:“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那小子说在魔界撞见了云沉峰弟子的尸体,我刚刚去查了,真的少了几十人,这些天来居然无人察觉。” 苏晏州闻言一愣,随后立即道:“那肯定是萧程肆干的了,不是我说,傅池儒最近当真是有些懒散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察觉,哪还有一点峰主的样子。” 沈墨时道:“他向来都是这样,我已经说过他了,傅池儒也在气头上,现在正在查这事。” 苏晏州思虑道:“那这么看来,顾城渊说的都是真的?” 沈墨时叹了口气,有些头疼:“也有可能是故意取得我们的信任……罢了,你们快些回来吧。” 苏晏州:“行,我们尽快的话,应该明早就到了。” …… 第二日下午,不仅是苏晏州和秦湘兰,在外处理邪祟的沈泽楠和秦皖熙也匆匆赶回了苍幽山。 在沈墨时的要求下,苍幽山除了正在查案的傅池儒以外,终于将人聚齐了一回。 等人到齐后,沈峰主简单将顾城渊和云沉峰的事情告知众人,随后便转头说起了最新的消息。 “玄虚门萧程肆没有得手,今早我得到消息,他们已经转战其他门派了。” 前殿内亮着烛火,沈墨时负手而立,神情严肃道:“短短几个时辰,已经有两个门派覆灭于萧程肆的手中。”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对于萧程肆的心狠手辣任是有些不愿相信。 设想明明前几日还是苍幽山的弟子,甚至还在接委派惩恶扬善,现在就已经成为手染同门鲜血的魔头,论谁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尤其是苏晏州,他先前才让萧程肆给苏池晏带点衣料做衣裳,结果谁能想到那是萧程肆一边计划着灭门碧溪月,一边顺手带回来的衣料? 光是想想就觉得背脊一寒了。 折扇关了又开,苏晏州不禁叹道:“苍幽山出了这种乱子,我们真的不告诉白宗主吗?” 不只是苏晏州,其余人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如今世间乱成这副模样,短短几日就能让仙门三大门派一死一伤,照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萧程肆能闹出什么乱子。 众人忍不住将视线落到沈墨时身上,沈墨时思虑一会却道:“告诉他也无济于事,闭关疗伤中断不得,否则修为就会大损。” “与其告诉他扰乱他闭关,还不如让他安安心心地赶紧疗伤。” 这番话也不无道理,苏晏州闻言也不能反驳,只好不再多言。 正沉默着,秦湘兰闷闷咳嗽两声,缓缓道:“既然弱势门派正在遭受灭门之灾,那我们苍幽山自然也不能不作为。” 沈墨时接过话头:“不错,待会我去挑一些弟子,即刻前去各派驻守。” 秦湘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又咳了两声,见她这般,身旁的秦皖熙不禁有些担心:“阿娘,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吧?” 秦湘兰原本想说自己没事,刚开口却更加猛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还咳出了血迹。 这把秦皖熙吓得够呛,连忙拿出手帕递过去,急道:“这是怎么了?阿娘你别吓我。” 秦湘兰深深皱着眉,脸色苍白,染血的嘴唇翕动两下。 可还没来得及将宽慰的话说出口,心口忽地传来一阵绞痛,下一刻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栽在秦皖熙的怀里没了意识。 “阿娘!” 几人见此顿时站了起来,沈墨时快步走过去,瞧见秦湘兰惨白的脸色,朝苏晏州的方向看过去,急道:“你不是说她只是灵力耗费过多吗?怎么会成这副模样?” 苏晏州急急忙忙赶过来,双指搭在秦湘兰冰凉的腕侧,脸色也白了:“怎么会这样——” 沈泽楠蹙眉道:“阿娘她怎么了?” 苏晏州:“秦峰主的筋脉……几乎都断了。” “什么?!”秦皖熙惊道,“怎么会这样?” 苏晏州也慌了,难不成是萧程肆那一掌震断了秦湘兰的筋脉?不应该啊,不管是什么邪物,怎么可能那么高修为? 况且他那天也给秦湘兰诊过脉,明明只是灵力空虚,为何现在会这么严重? “我也不清楚……玄虚门那夜,秦峰主她挨过萧程肆一掌,可当时我怕出什么问题还特意诊过脉,并没有什么问题啊,我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沈墨时怒道:“你怎么能让她挨那一掌?” 苏晏州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还是道:“现在先别说那么多了,赶紧把秦峰主送到怀苍峰去吧!” …… 经过苏晏州一整个下午的努力,终于是保住了秦湘兰体内部分完好的筋脉,没有让它们继续断下去。 而这一下午,他也搞清楚了秦湘兰为什么会忽然筋脉寸断的原因。 “是我当时没有诊仔细,原本只是灵力亏空,但秦峰主的体内还残存着魔气,时间一长筋脉便承受不住,节节撑断了。” 天色已暗,苏晏州隐在门后的阴影里,他面对沈墨时三人,很是内疚地说着。 “是我一时疏忽,若及时发现也不至于如此严重。” 沈墨时看着榻上皱着眉头的秦湘兰,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你还说傅池儒呢,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也不知道用结界帮着点,你让她一个人去与萧程肆对招……幸好没有性命之忧,否则我才真是饶不了你。” 苏晏州垂着头没有回话。 秦皖熙拿着温水帕子细细擦拭着秦湘兰的手心,眼底满是心疼:“筋脉几乎全断……阿娘醒来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这话一出,苏晏州更内疚了,十分诚心地又道了一句抱歉。 一旁的沈泽楠沉默许久,最后道:“……我一定要杀了萧程肆。” 气氛沉默的让人窒息,良久,沈墨时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与苏晏州道:“既然没什么事了,你就先回去吧。” 苏晏州闻言,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缓缓退了出去。 …… 此时已经是深秋快要立冬,夜里的风格外的冷。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掩,苏峰主心事重重,脚步沉缓地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刚进院子,一眼就看见门口等他回来的池钰涵。 原本心情就十分低落,在看见池钰涵的一瞬间顿时情绪就更汹涌了,苏晏州低低唤了一句夫人,朝她走去。 池钰涵看出来他情绪不对劲,张开手臂抱住了他,问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苏晏州闷闷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池钰涵听了,池钰涵听到秦湘兰受了那么重的伤,不禁也蹙起了眉。 苏晏州见她这副表情更难过了,垂着眼睛,那副表情看上去都快哭了。 池钰涵见状抚了抚他的背脊,缓缓安慰道:“谁也不想听到这个坏消息,但伤了秦姐姐的人是萧程肆,该怪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况且你不是保住了秦姐姐未断的筋脉吗,已经很厉害了。” “夫人……” 说话间,池钰涵将他拉进了房间里,房门关上,阻隔了外面呼呼的冷风。 她把苏晏州从自己身上拨下来,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苏晏州焉嗒嗒地喝着茶,稍微缓了缓情绪:“苏池晏已经睡了吗?” 池钰涵点了点头:“刚睡下。” “平时照顾一个孩子就够累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贺辞衔,若是忙不过来就让那些弟子搭把手吧。” 池钰涵叹一口气:“我倒不觉得累,只是那孩子太让人心疼了……阿姐我也葬下了,现在秦姐姐也伤的那么重,我现在都不明白,萧程肆为什么要那么做。” 每每一提到这件事,池钰涵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苏晏州见状就靠过去拥住她安慰着。 哭了这些天,池钰涵也哭累了,她低声道:“这两日我总是半夜梦魇,梦到萧程肆也杀到了怀苍峰来。” “那梦太真了,每次都能生生将我吓醒。” 苏晏州宽慰道:“再真实也只是一个梦罢了,夫人定是这几日太过悲痛才会做这种梦,明日我去开一个安神的方子。” 池钰涵没有答话,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忽然道:“晏安。” “嗯?” “若是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会怎样?” 苏晏州闻言吓得不轻,连忙捂住她的嘴:“呸呸呸。说这种胡话。” “我只是经过这两天的事情,见识到了人命的脆弱罢了。”池钰涵叹道,“人这一生的变数这么多,谁又说得准呢。” 苏晏州沉默了。 池钰涵又问了一次:“所以呢,你会怎样?” 见她执意要问,苏晏州便认真想了想,随后道:“夫人若是出事,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为夫也要将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第189页 池钰涵又道:“那若救不回来呢?” 苏晏州不假思索地道:“那就一命换一命,成亲的时候我便说过,不管怎样都不会让夫人出事。” 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池钰涵弯着眼睛微微笑了,反而道:“一点都不吉利,前面都是胡话。” 第119章 【苍幽山】2 星点微弱地缀在夜空, 月色苍白朦胧,小道两旁的竹林随着冷风簌簌摇晃。 主殿内还燃着几盏昏黄的烛火,光线温吞, 将殿内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因烛火而颤动。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息,秦皖熙眼眶通红,靠着床榻边缘坐在地上,紧紧握着榻上秦湘兰冰凉的手。 沈墨时坐在不远处的扶手椅上,坐姿依旧挺拔,眉头却深深锁着, 神情凝重。 “……” 自秦湘兰断发明志以来,这还是他头一遭在入夜后仍留在撷音峰, 不曾离去。 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庞上, 看了许久才忽然回过神, 那是他曾经的夫人。 沈墨时知道, 秦湘兰向来要强,可他也要强。作为一个男人, 就该是顶梁柱, 就该撑起一片天,让自己的妻儿在他的羽翼下安然度日, 享尽清福,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给予。 但秦湘兰的强,超出了他的预想。 她强到能与他并肩处理最凶险的宗门事务;强到能在道法理念上与他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强到能挥剑断发, 与他划清界限,甚至带走了他们的女儿, 让她改姓秦。 她强到……似乎根本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撷音峰依旧井然有序,不需要他,撷音峰能与他的玄津峰分庭抗礼,毫不逊色。 这对沈墨时而言,无异于对他自尊的否定与打击。 他曾笃定,分开后不适应,会后悔的,一定是秦湘兰。 然而时间证明,错的人是他。 那空荡荡的玄津峰主殿,再也没有恰到好处送来的温热糕点,没有无声添置的银炭,没有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商议,也没有了令他无法反驳的独到见解。 沈墨时以为这些不适应都是暂时的,他并不像怀苍峰那位那样体贴深情,他只不过是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什么情情爱爱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一直都这样认为,可直到刚才秦湘兰双眼一闭就那样昏死过去,在那一刻,沈墨时才是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他生气,可当时在气头上他并没有去细想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和生气。 现在冷静下来,他仔细想了想,得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想秦湘兰死,他想她活着,哪怕不需要他,也要她活着。 “……” 秦皖熙在一旁吸了吸鼻子,拿着帕子又擦起了眼泪。 沈墨时顿了顿,感到自己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热。 他有些狼狈地抬手,用粗粝的指节抹过眼角,抹去那点不该存在的湿意。 房间里太悲伤,作为父亲,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这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冷硬,说软话,表关怀,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于是,软话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冷冰冰地道:“……有什么好哭的?你娘她没有性命之忧,不过是筋脉受损,调养便是。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这话太冷,也太轻,轻得近乎冷漠,仿佛榻上躺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 秦皖熙本来这些天就累着了,情绪一直压抑着,并且还出了这么大的事,听到沈墨时这番话心中顿时不满。 她抬起头,朝沈墨时的方向瞪过去。 “……只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直视着沈墨时的眼睛,缓缓道:“阿娘伤的这么重,沈峰主就只觉得区区不过是筋脉断了?” 秦皖熙的眼神实在称不上敬重,沈墨时下意识皱起眉欲要训斥她,却被秦皖熙打断。 “阿娘说的不错,你果然不近人情。” 秦皖熙红着眼眶,依旧紧紧握着秦湘兰的手。 “这么多年,阿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根本不知道,或许也从未想过去知道。当年断发,苍幽山上上下下多少闲言碎语,你可曾为阿娘说过半句话?” “不止如此,你还要与她争执,字字句句往她心窝子里戳。你都这样待她了,阿娘却还处处给你留着颜面……我替她觉得不值。” “我……” “沈峰主,你根本就不懂阿娘,你自私,要脸面,只顾你自己,你想让阿娘做一个乖顺的女子,处处顺着你,处处依着你,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阿娘从来就不喜欢那样。” “她坚韧,豁达,心胸宽广从不与你计较。阿娘的好我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说难听点,她哪样比不上你?明明就是你配不上她!” “我知道,你打心底里觉得我和阿娘比不上你,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稀罕和你比,我们撷音峰也不比你们玄津峰差!” 秦皖熙一口气说了许多,顿了顿,她望了一眼旁边的沈泽楠,嗤笑道:“还有阿泽,我一直觉得很好笑。为什么不让他叫你爹,反而要一板一眼地叫你师尊?是觉得与阿娘扯上关系很丢脸吗?” 沈墨时闻言,脸彻底黑了。 ……这丫头片子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他什么时候看不起撷音峰,什么时候看不起秦皖熙和秦湘兰了? 还有他不让沈泽楠唤他爹,那还不是怕旁人议论沈泽楠靠父子这层关系才当上座下弟子的么? 那不是为他好吗! 沈墨时气得头大,黑着脸想解释,刚一抬手,却不料沈泽楠先默默向前一步挡在了秦皖熙的身前。 少年身姿挺拔,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对沈墨时的戒备。 “……” 这小小的一个动作,让沈墨时抬起的手硬生生地滞在半空,在看见沈泽楠眼底的戒备后,他先是觉得可悲一瞬,随后彻底火了。 人家都这样看他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墨时冷笑一声:“好,你们母女情深,你们惺惺相惜,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沈墨时的不是了,成不成?” 说罢,他猛地转身,顶着那张黑沉如铁的脸,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的手已按在门扉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沈泽楠,语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待会儿记得去地牢给顾城渊送点吃的,别把人饿死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 沈墨时这才哐地一声推开殿门,高大的身影隐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再也瞧不见轮廓。 “……” 房间里重归安静。 秦皖熙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 她无力地坐回榻边,将额头抵在冰凉床沿,静静看着秦湘兰的侧脸。 良久,她喃喃道:“阿泽,刚才那些话阿娘若是听到了,肯定又要怪我。” 沈泽楠垂眼看着她,微微皱起眉,低声道:“可是你说的没错。” 秦皖熙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秦皖熙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吗?院子里的那些花……全谢了。” “……” 秦皖熙皱着眉头:“好奇怪……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她不明白,只不过是短短几月罢了,竟能发生这么多事。 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明明他们才从天水回来,明明才合力破了奇案,胜了古佛,明明才取到了灵器…… 明明她还想给阿娘争脸的。 为什么转眼之间好像一切都变了。 白翊重伤闭关,顾城渊被逐出师门,萧程肆反叛,碧溪月没了,玄虚门也被重创,阿娘筋脉寸断。 就连自己与阿娘栽培多年的花,如今也完全凋谢了。 “……好累啊。” 秦皖熙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沉沉睡了过去。 “……” 沈泽楠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紧蹙的眉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去偏殿,抱来一床干净的厚褥子,仔细地盖在秦皖熙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退出大殿,轻轻掩上了门。 …… 寒寺坐落在苍幽山的东南方向,深入寒山顶端,终年飘雪。 此地关押的皆是犯下重罪,却罪不至死的囚徒。按苍幽山铁律,罪犯先受尽相应酷刑,再被投入这冰雪牢笼,任其在严寒与伤痛中自生自灭。 宗门手段向来狠戾果决,不留半分余地,被送到这地方的人多半已是将死未死,熬不过几天,便会因伤重不治或寒气侵髓而毙命。 第190页 顾城渊自然算是个例外,他虽由沈墨时亲手押入寒寺,却并未经历前头那些皮开肉绽的刑罚。 只不过对现在的顾城渊来说,此刻与外界的全然隔绝,消息断绝,才是真正折磨他的酷刑。 窗外,裹挟着雪粒的寒风永无止息般呼啸着,像无数魂魄在哭嚎,那风顺着铁窗粗粝的缝隙灌进来,卷起草席呼啦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顾城渊原本坐在另一边沉思着要怎么样才能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结果草席被寒风刮地哗哗作响,甚至一个劲风刮来,还刮到了他的脸上。 顾城渊忍无可忍,顺势就躺下将草席压在身下,锁着眉头思考沈墨时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碧溪月被灭门了,是萧程肆干的。 可能是在苍幽山这种名门正派里生活了十余年耳濡目染了,他原本以为,一个走完忘川阶的人,无论如何定然是有一定骨气的人。 平时小打小闹或是他们二人之间有过节也就罢了,但背叛宗门这种只有宵小之辈才会有的作为,萧程肆心肠再狭隘也不至于作出这种事情。 所以顾城渊才会在临走前反复逼问他,况且萧程肆当时也斩钉截铁地说了,就算要赢他也会堂堂正正地赢,不会耍邪术这种阴招。 也不知是被什么蒙了心智,他当时居然真的相信了萧程肆的鬼话。 什么骨气不骨气,什么男人不男人,他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萧程肆根本就不是人。 沈墨时说话也只说一句,回来时不管顾城渊如何追问,他都不肯多说一个字,惹的顾城渊只能待在寒寺里干着急。 再加上沈墨时当时的脸色实在太差,这就更令人担忧了。 碧溪月被萧程肆灭了门,那当时连修为都没恢复的白翊呢?他现在怎么样?苍幽山呢?苍幽山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还有他在魔界里查到的消息,那运尸人说的苍幽山有难又是指的什么? 这些问题一直在脑海里盘踞着,挥之不去。 顾城渊略显迟缓地眨了一下眼。 难不成真的就要一直在这里待着了?那怎么能行,他还要出去见白翊,去找萧程肆那厮清算。 想到这里,顾城渊又一次坐起身来,朝那凄凄冷冷的铁窗走去。 那道门他先前已经试过了,哪怕是铆足了劲也打不开,想必是特制用来关押罪犯的玄铁。 顾城渊看着面前铁窗,思索着应该怎样破窗才能动静小一点。 他攥紧拳头,渐渐凝聚起魔气,而后一拳砸向了那看起来颤颤巍巍的铁窗。 咚的一声闷响,铁窗却纹丝不动。 顾城渊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依旧无果。 或许这种玄铁专抗魔气,所以便干脆不砸了,他双手握住玄铁,手背青筋虬起,欲要靠蛮力将它折断,却不料在此时听到一阵脚步声。 “……” “这是锁灵铁,外面还有结界,别说你了,就算是白宗主来了也出不去。”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人声,顾城渊蓦地转过头,从铁门上方的空隙里认出了外面的人。 “沈泽楠?你怎么来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顾城渊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泽楠将食盒放进来之后又快速将门锁上了。 顾城渊:“……你丢了个什么东西进来?” 沈泽楠:“沈峰主让我来给你送些吃食,免得将你饿死了。” 顾城渊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心道都这种情况了,谁还吃的下去东西。 于是他不管食盒,直直走到了门边,直接道:“你放我出去。” 沈泽楠淡淡道:“怎么可能。” 顾城渊道:“既然你们不要我死,那为什么还要把我关起来?多此一举,还不如现在把我放出去跟你们一起对付萧程肆。” 提到萧程肆,沈泽楠忽然也沉了脸色,顾城渊瞧见了他眼底的一丝恨意,顿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除了碧溪月,萧程肆这个畜牲还做了什么事情?” 沈泽楠幽幽道:“……他还去了玄虚门,只不过苍幽山的援军赶到及时,因此就没有得手。他现在已经转战仙门其他门派,直到现在,已经有四个门派覆灭于他的手中。” 顾城渊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白翊呢?师尊他有事吗?” 听到顾城渊说出白翊的名字,沈泽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答道:“白宗主此刻正在洛川秘境闭关,还不知晓这些事,沈峰主有意不告诉他,以免打扰他疗伤。” 直到听到这句话,顾城渊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像萧程肆那种小肚鸡肠的人,顾城渊自然是十分担心他趁人之危,对白翊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听到沈泽楠说白翊早就前往洛川秘境闭关疗伤,顾城渊也就放心了。 微微回过神,顾城渊又道:“萧程肆那厮应该没对苍幽山出手吧?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 沈泽楠顿了顿,沉声道:“……是阿娘。” “秦峰主?她怎么了?” “最近邪祟动乱,阿娘委派就没停过,本就灵力亏空,结果玄虚门那一战阿娘又挨了萧程肆一掌。”沈泽楠缓缓道,“萧程肆那一掌,震碎了阿娘的大部分筋脉。” “……” 顾城渊诧异地睁了睁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沈泽楠说完也陷入了沉默,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咬牙道:“我一定要杀了萧程肆。” 顾城渊道:“既然你要杀萧程肆,我也要杀萧程肆,那你就赶紧把我放出来啊。” 沈泽楠侧眼看他,没有回话,反而问道:“上次的夜袭,其实不是你对吗?” 顾城渊一顿,扯了扯嘴角:“你们现在才知道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低声道:“果然如此。” 顾城渊一听这话倒是有些稀奇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沈泽楠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只不过阿姐觉得你不是,所以我便试着这样去相信了。” “……” 顾城渊无奈道:“那你现在知道我是被冤枉的,那就赶紧给我打开放我出去吧。” 沈泽楠却还是摇头:“我做不了主,得等沈峰主下令。” 顾城渊:“你们姓沈的都是驴变的吧?” 沈泽楠不理会他在身后叫唤,自顾自地抬脚缓缓离去。 顾城渊气急却又无可奈何,看着沈泽楠越来越远的背影,只能挥拳砸了一下铁门泄气。 一声闷响淹没在风声里,铁门上也震下簌簌灰尘,除此之外便再无回应。 “……” 等沈墨时的命令。 顾城渊转头去看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蹙起了眉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第120章 【苍幽山】3 离开寒寺后, 沈泽楠掉头去了云沉峰。 前些日子云沉峰离奇失踪几十个弟子的事,沈墨时抽不开身,就都交给了傅池儒着手调查。早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便听见傅峰主来了最新的进展, 只不过秦湘兰重伤一事一直耽搁着所以没来得及过去。 等沈泽楠抵达云沉峰时,傅池儒正在院子外面逗猫狗。 瞧见他来, 傅池儒也识趣地挥手将剑来赶开,只剩罗婉月还待在原地,懒洋洋地晃着尾巴。 “哎呦,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沈泽楠瞥了一眼草地上的狸花猫,微微皱了皱眉:“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做这些?” 傅池儒不以为然道:“白日里忙着查案, 猫猫狗狗的自然就只有晚上喂了。” 沈泽楠道:“那你是查到什么了?” 傅池儒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猫毛狗毛,平缓道:“自然是查到了。” “谁干的?” “除了萧程肆还会有谁。” “他为何要杀那么多云沉峰弟子?” 傅池儒扶额, 揉着眉心道:“我哪知道, 不过想来定是觉得我云沉峰是软柿子好揉捏罢了。” “说来也是可恨, 萧程肆怎能做出残害同门这种孽事……不过此事有一点奇怪。” 沈泽楠:“什么?” “那批弟子竟真的没了一点踪迹, 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本峰主不懈的追查下, 似乎查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说罢傅池儒又停了下来, 沈泽楠道:“别卖关子了,傅峰主一口气说完吧。” 傅池儒:“那些弟子的尸体, 最后是在魔界找到的。” 沈泽楠一顿:“魔界?” “不错, 他们的尸体被卖到了魔界上界的一幢酒楼里,不过魔界本来就喜好人肉这一口,也没什么奇怪的。”傅池儒继续道, “最让人胆寒的是,在那些尸体里还夹杂着干枯萎缩的干尸, 细看还萦绕着丝丝魔气。” “若这些都是萧程肆所为,那可就不得了了。因为那种模样的尸体是一种邪术所致,曾记载在魔道古籍里,名为夺元诀。” 第191页 沈泽楠追问道:“魔道古籍?就是上次夜袭从顾城渊房里搜出来的那本?” 傅池儒点了点头,似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不错,现在想来,我们当时怕是冤枉顾城渊了。” 沈泽楠道:“那夺元诀,是一种什么样的邪术?” 傅池儒想了想道:“那种邪术源于万古时期的魔道之法,能够通过强行吸食他人修为来提高自身修为,是一种十分阴邪的邪术。” “我听说,池妗掌门的尸体也是干枯萎缩的,应当就是被萧程肆夺走了修为。” “那岂不是很难对付?”沈泽楠低声道,“怪不得,他还能伤了阿娘。” 傅池儒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随手折了一片快要枯黄的叶子,轻轻揉捏着:“他杀的人越多就越难对付,要我说,还是早些将他一举斩杀才是。” 沈泽楠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傅池儒一顿,莫名其妙道:“不然我还能怎么想?” 沈泽楠缓缓收回眼神:“晚辈不是那个意思。既然如此,明日我会把这些告诉沈峰主,时辰不早了,傅峰主早些歇息吧。” 傅池儒随便答应了一声:“行,我就不送你了啊。” “……” 等沈泽楠走远,傅池儒将手中的叶子轻飘飘地扔了出去,挥手将眯着眼睛的罗婉月赶走,而后念了传音术的口诀。 片刻后,虞霜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你的坏消息能不能少一些?” 傅池儒道:“这次算不上坏消息。” 虞霜溟稀奇道:“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傅池儒道:“刚刚沈泽楠来找过我,大人说的不错,他们果然怀疑我了。我挑着些不太重要的事说了出去,云沉峰弟子的事情暂且让我圆过去了,你们的动作得快些,否则容易出岔子。” 虞霜溟那边没了声音,过了一阵才道:“白翊呢?外边都乱成这副模样,那小年糕还不知道呢?” “沈墨时一直有意瞒着他,他应当是不知情的。” 虞霜溟颇为玩味地笑了两声,悠悠道:“那你就去做个好人呗。” 傅池儒叹息:“可别折腾我了,苍幽山的人都精着呢,一点都不好糊弄,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瞒不住了。” 虞霜溟却道:“我管你呢,今夜之内,想办法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白翊,尽量不要暴露,不过就算暴露了也没关系,大不了你就回魔界来。” 傅池儒闻言抹了一把心酸泪:“您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真乖,去吧。” …… 洛川秘境是由四面万古结界隔阻开来的一片纯净之地,传说万年前苍幽山的仙祖就是在此地飞升成神,因此这也是人间最靠近仙界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天地最纯净的灵气,是修行的宝地,只有经过玉龙认可的人,才能穿越结界进入秘境。 白翊此生总共进过两次秘境闭关,一次是儿时在雪地里冻得昏死过去,被沈墨寒送进秘境,第二次便是这次灵力尽散。 洛川秘境与人间同存,同样拥有日月星辰,风霜雪雨。可因为灵气浓郁,日日泛起层层丝帘般的雾气,所以又多了一丝仙界的韵致。 白翊自打闭关以来,他花了些功夫摒弃掉那些纷乱杂念,心无杂念地凝神吸食天地灵气,以此来填补丹田的亏空。 神识与灵气融为一体,紧紧缠绕密不可分,因为太过于融入,所以周身任何一丝的灵力波动都会被他敏锐地注意到。 墨色夜空隐隐浮动着雾气,洁白衣袍散落在翠绿嫩草之中,忽地一丝突兀灵流微弱划过,雾气随即一滞。 朦胧水雾中,白翊缓缓睁开了眼。 浅色瞳孔映着万里翠坪,眼中有些许茫然和不快。 茫然是因为他不知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不快则是因为意识到这是有人故意打扰他。 白翊抬眼,注意到了那缕格格不入的灵流,微微蹙起眉头,指节小幅度地曲折了一下。 见那股灵流畏畏缩缩地模样,他缓缓伸手,摊开手掌接住了它。 那股陌生灵流小心翼翼地落在白翊的掌心,一阵滚烫后,化为了一面虚空之镜。 “……” 白翊看着那面镜子,不解道:“……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镜面忽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便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出一个个画面。 直到那些画面撞入眼帘时,白翊才回过神来,皱眉不语地静静看着。 镜中的画面是碧溪月……以及成群的魔兽以及走尸尸潮? 刀光和剑影,血水与惨叫,那一个个嘶吼的邪祟以及面露痛苦的碧溪月弟子…… 如此惨烈景象,白翊错愕地睁大眼睛,欲要凑近看清楚,镜中的画面却在此时定格在一道一身玄衣的背影上。 白翊不禁拧着眉。 这是谁? 是谁屠到了碧溪月? 随着心悬了起来,周身灵力不再像先前那般休闲散漫,反而有些急切地轻微波动着。 一双浅色眼眸紧紧盯着那道身影,似乎是要将他看穿一般。 战火随着劲风狂舞,迸溅出片片火星,那道身影在血与火中缓缓转过身来。 白翊看着镜中熟悉的脸,瞳孔骤然一缩,唇瓣也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大。 那……竟然是萧程肆?! 虚空之镜的画面依然变幻着,可白翊已经不能再看下去。 他呆滞地望着手中的镜子,一时间无数种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它们席卷着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那么汹涌,可最后却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 他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愤怒? 失望? 还是懊悔? 白翊说不清,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无力反抗,就那样静静地被那股强大引力拖入其中。 而那旋涡底端所连接的,是虚无。 他看着镜中萧程肆被魔气和强烈情绪侵染而变得扭曲的脸,只觉得可悲又无力。 且不说本就身为魔族的顾城渊,为何就连本是人族的萧程肆如今都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为什么他座下唯一的两个徒弟,皆是与他的道心背道而驰? 到底是品性本劣,还是他教导不端? 悲楚之中,白翊晃了晃神,想起了先前问过自己的一个问题。 自己苦苦追求,拼命想要求证的道心,究竟是对是错? “……” 镜中的画面已经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暗红魔气缓缓缭绕其中,与周围的灵力格格不入。 白翊紧紧攥着它,额头渐渐沁出细汗,直到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清醒过来,狠狠皱起了眉。 ……他刚刚居然被这东西扰乱心神,差一点就要走火入魔。 白翊看着那面镜子,嫌恶道:“……魔族邪物,果然阴险。” 说罢他便欲要将那鬼东西击碎,却不料那镜子居然在此时滚烫起来! 心中预感不好,白翊下意识就要丢了它,可镜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化为一团魔气,眨眼间便浸入他的掌心,顺着脉络直冲心脉而去! 感受到那股魔气的目的,白翊当机立断抬指自封了灵脉,可纵使是封了灵脉,魔气也没有被他反逼出来,反而停滞在距离心脉仅一寸的地方盘踞了起来。 虽是一寸之遥,可魔气只是虎视眈眈,并没有要强行冲破的意思。 “……” 白翊不明白这镜子的主人究竟要做什么,既然是想要乱了他的心神,逼他走火入魔,甚至还侵入了他的心脉并且自己还阻拦不得,那为何却要故意停在这最后一步? 思虑半晌,确认那道魔气不再入侵后,白翊最终打算暂且不理会它。缓缓站起身,穿过辽阔翠绿的草地朝结界入口走去。 结界灵光流转,白翊召出玉龙欲要打开结界,却发现玉龙早已没了原来的灵光。 直到此时,白翊才忽地明白过来那镜子究竟要做什么。 “……” 他心怀侥幸依旧念了法诀,可面前纹丝不动,依旧屹立在天地之间的结界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这是要将他拦在秘境里,眼睁睁看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白翊捏着玉龙的指节渐渐收紧了,手背上凸起淡淡的青筋,他立在结界前默了许久,脑中不禁思索着如此歹毒的做法,会是谁的手笔。 墨黑的睫羽簌簌垂下,似是疲惫到极致的蝶翅翕动,周身水雾朦胧,呼吸间都是潮湿的。 会是谁? 会是萧程肆么?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萧程肆做到如此地步? 良久,白翊道:“何以至此?” 原本只是一声自问罢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结界外还真有人回应了他。 第192页 “白宗主,这魔气只会压抑玉龙的神力,期限只有三日,三日之后,您便能出了这秘境。” “只不过我好心提醒您,只要出来了,恐怕就回不去了。” 听着那道刻意改变了嗓音的声音,白翊伸手贴在结界上,忙问道:“什么回不去了?这三日你们要做什么?你是谁?” 可他的疑问就如同掉入不见底的深渊,整片秘境里除了他自己的回声以外,就再也没了任何声音。 白翊不死心地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回想刚刚结界之外的人所说的那番话,白翊没来由一阵心慌,结合之前镜中的画面,他似乎猜到了那人要做什么。 玉龙亮了又亮,白翊不断地尝试让玉龙施展神力,哪怕一丝也就够了,可魔气压制的厉害,竟是一丝都泄不出来。 不知到底试了多久,白翊靠着结界缓缓滑坐下去,放眼望着那片夜空出神。 那人的意思,会是要向苍幽山动手吗? 如果是,三日之后自己带着恢复不足五成的修为,又能怎么办? …… 魔界,虞霜溟接到傅池儒的消息,说是白翊已经知晓外界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心神大乱疗伤中断,并且还被压制着暂且出不了秘境。 虞霜溟大喜,破天荒地夸赞了傅池儒一番,而后与正在吸食修士修为的萧程肆道:“这些天吃了这么多修为,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水晶宫殿内,萧程肆浑身黑气缭绕,整日吸食修为转换魔气,筋脉之间都隐隐散发着魔气。 听见虞霜溟问话,他恹恹地将座台底下的百来个修士尸体烧了个干净。 “这些杂碎的修为一点都不醇厚,食之无味,难以下咽。” 虞霜溟道:“那是自然,毕竟只是一些庸人之姿,定是比不上那些仙门世家。” 萧程肆鄙夷道:“若说仙门世家,这些人还不是仙门中人,如此羸弱,也配提名仙门?” 虞霜溟笑道:“你要是嫌弃这些小修士,那便去吃醇厚的修为好了,就像是近百年的,比池妗还好的修为。” 萧程肆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微微蹙眉道:“你是说沈墨时?之前不是和我说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么?” “那是因为忌惮小年糕。”虞霜溟答道,“不过现在他已经被我困在了洛川秘境,三日之内都出不来,也就没什么可忌惮的了。” 萧程肆不禁怀疑:“……你身在魔界,如何能够限制白翊?苍幽山中是不是有你的内应?” 若没有内应,萧程肆想不通虞霜溟为何消息会那么灵通,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不过每一次问到此事,虞霜溟就会就此打住,闭口不谈。 这次也如同他所料,虞霜溟哼笑一声,只道:“待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内应是谁。” 虞霜溟说话向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她是何等人物,她可是在万年前的腥风血雨中弑父夺位的人,就算被镇压化为魔种,也能布下万年复生棋局。 论其缜密狡诈和心狠手辣,她当之无愧是天地间数一数二的好手。 这一身的本事,都是在那残酷权利争夺下,用生死为代价,一路摸爬滚打换来的。 复生一事,傅池儒是她的底牌,只要傅池儒还在,就算此次不成功,再等上几十年或者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上万年,她也仍有机会。 虞霜溟的确会给萧程肆好处,会给他力量,让他变强。 可那也只是将他当作铲平复生之路的阻碍的工具罢了。 对于萧程肆这种不完全受她控制的豺狼,她明白,不能将他喂的太饱了,否则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种道理,靠弑父得来尊位的她最清楚不过。 她不会透露自己的底牌,也不会让萧程肆真的吸取太多修为,虞霜溟只需要萧程肆正好能够灭了苍幽山,至于其他的,等她复生自己就能解决。 想到这里,虞霜溟轻笑一声,似是蛊惑地道:“等你杀上苍幽山,本座自然会将一切都告诉你,毕竟我先前答应过你,会将魔族尊位给你一阵子。” “……” 萧程肆不知她的算计,还沉浸在修为大涨带来的傲气里,他淡淡地拿出手帕,细细将手上的血迹擦去:“说的倒轻巧,那苍幽山岂是能够随便杀上去的?” 能杀上去早就杀上去了,何必等到现在。 虞霜溟却道:“这有何难?楚池萧的走尸已经炼了那么多,接下来听我的安排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关于虞霜溟取外号这件事…… 提问:为什么要叫萧程肆小汤圆? 虞霜溟:因为他外边看着白嫩,里面一肚子黑水啊。 提问:那为什么要叫白翊小年糕? 虞霜溟:因为他越打越韧,但是扯的用力了就会断呗。 提问:你还给很多人取了外号……傅池儒为什么是傻子饼? 虞霜溟:字面意思。 提问:顾城渊为什么是花生汤圆? 虞霜溟:因为他不是一肚子黑水,是一肚子黄水。 ……哇哦。 第121章 【苍幽山】4 傅池儒给白翊设限的时间是三日, 虞霜溟给自己的时间也是三日。 有楚池萧的走尸扫荡,短短几日,仙门中的那些小家小派基本上都被抓到了魔宫。 苍幽山一直在试图增援, 但奈何主动权在虞霜溟这边,反正都是蚊子肉吃谁都是吃, 若是被苍幽山追上,那就掉头换一家好了。 如今世间被虞霜溟一行人搅得动荡不堪,作为仙门之首的苍幽山自然不敢与他们作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勾的苍幽山出手,毕竟此时若是不作为,万一仙门心灰意冷军心溃散, 那便是乱上加乱。 因此,这些天下来, 苍幽山被溜的团团转, 大部分弟子都不得不出山增援各个门派, 这样一来, 留在苍幽山的各峰弟子自然也就日益渐少。 这种局面,正是虞霜溟想要的。 至于萧程肆, 经过这段时日几乎是餍足般的吸食修为, 魔气直接上涨了一层境界。 也算是托他的福,虞霜溟偶尔还能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片刻, 虽说依旧没有实体, 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实现自由的预示了。 日子如先前一般在混乱中平缓的度过,深秋渐渐转为初冬,等到临行那日半夜, 萧程肆从万古结界中缓步走出,一步迈出后便感到了脚下的柔软。 他微微顿了顿, 垂眼去看脚下的雪白后才恍然,原来人间早就已经落了雪。 感受着雪粒擦过脸颊时带来的冷冽,萧程肆负手立在风雪之中,略显迟缓地缓缓眨了一下眼。 苍幽山高耸入云端,想必那里肯定会更冷上一些,或许早就已经飘起了大雪。 也不知道如今这种局势,苍幽山是否还能有那个空闲腾出人手去清扫门前落雪。 “……” 见他迟迟不动,虞霜溟开口催促道:“愣着做什么,时间紧急,成败在此一举,能不能上点心?” 萧程肆收回心思,冷淡道:“急什么,楚池萧已经带着走尸和魔物朝玄虚门赶了。” 虞霜溟道:“我知道,但那点动静还不够。” 萧程肆:“我也知道。” “……” 听他这么说虞霜溟也不刻意催他了,反而问道:“说起楚池萧,他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他能出什么岔子?”萧程肆不以为然地嗤笑,“放心吧,虽然还有一丝神志,实则早就变成傀儡了,每日除了炼制走尸,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 虞霜溟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叹道:“小汤圆。” “……嗯?” “当了这么久的师徒,有一说一,你身上有些东西还是和本座很像的。” “……” “你很聪明,也足够心狠手辣,虽说比起我来说还差了点,但总的来说,你这个徒弟本座还是很满意的。” 萧程肆皱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虞霜溟意味不明地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夸夸你,走吧,再说下去就当真赶不上了。” …… 卯时,漫着雪粒的天边透出一丝沉闷光线,极其微弱,亮度还不如屋中点燃的那只烛火。 这雪在苍幽山落得更早,也落得更大,几乎各处门前都落了厚厚一层雪,屋里偶尔亮着稀稀疏疏的灯火,颇有点凄冷的味道。 不过这凄冷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陵峰便响了急促钟声,不消片刻,先前的宁静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陵峰主殿内,沈墨时难得将断念佩在腰间,手掌覆在剑柄上,沉着脸色紧紧捏着。 怀苍峰是其余四峰中离江陵峰最远的,苏晏州匆匆赶到时,一瞧沈墨时这副神色,就已经猜到是要出事了。 他没挑椅子坐,快步走到沈泽楠身旁与众人并排站着。 第193页 沈墨时瞧人到齐了,便简言道:“萧程肆跟我们磨了这么多天,终于是要动手了,看他行动的方向,这次还是玄虚门。” 秦湘兰道:“依那日玄虚门一战所见,萧程肆已然堕入魔道,能够将他人修为转化给自身所用,上次他没有得手,定是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想必也是冲着妄寂大师的修为去的。” 沈墨时不置可否,继续道:“一炷香以前,我们在各川布下的结界传来消息,潼川魔气正在暴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又沉几分:“并且此次不同于往日的走尸尸潮,而是不可估量的魔气。” 苏晏州道:“魔气?” “不错,魔气。”沈墨时道,“短短一炷香,它们已经翻了五倍。” “……” 主殿内没有人接话,几人心里都知晓,萧程肆这次怕是要动真格了。 其实在这些天的躁动里,他们早就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眼下的情景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掂量这一战的后果是什么,沈墨时转过身,浅浅吸了一口寒气:“魔族本就狡诈,现在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们就在苍幽山候着。” 沈泽楠闻言一愣,抬头道:“您要独自前去?” 沈墨时道:“他若只是想要玄虚门,还不必如此。” 沈泽楠无言以对,只是紧紧看着那道隐在昏暗光线中的身影。 半晌,他道:“我也去。” 沈墨时几乎立刻回绝道:“不行。” 沈泽楠追问道:“为什么?” “难不成你只留你娘和你的阿姐在苍幽山?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我都不在,她们怎么办?” “……” 沈泽楠彻底无言,他捏着拳头,却也只能退回去。 见他消停了,沈墨时瞧了一眼身旁脸色不太自然的秦湘兰,还有垂着眼睛的秦皖熙,而后与苏晏州道:“江陵峰和玄津峰的弟子我带一半过去,你怀苍峰的人,也借我一半。” 苏晏州有些担忧道:“也用不着留那么多吧,你那够不够?” “所以你要时刻听着我的消息,若是有什么变数,随时做好增援的准备。” 苏晏州皱着眉想了一会,道:“会不会有点担心过头了?” 沈墨时没答话。 苏晏州道:“饶他胆子再大,也不敢杀到苍幽山来吧,这要是真的,那还算什么,想要魔族重振?难不成光一个萧程肆就想破了这上万年来的秩序?”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在场的几个人,包括沈墨时也这样觉得,一个萧程肆他不敢这么做。 可他不敢赌,所以微微顿了一会,没有回答苏晏州的话,只是道:“待会你叫人把各峰的战旗插上。” 此话一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墨时。 苏晏州皱起眉:“战旗?” 战旗那种东西,不知道是几百年前或者几千年前的物件了,反正自打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用过。 若是真的插上战旗,那就说明是箭已经搭在弦上,一触即发。 沈墨时点了点头:“不错,战旗。以往的好日子过地太舒坦了,用战旗给你们警醒警醒。” 苏晏州扶额道:“沈峰主,真不至于……” 沈墨时厉声道:“什么至不至于,白翊那小子不在,是不是待会我还要让他下令?大敌当前,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说罢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秦湘兰和秦皖熙,瞧着她们不太好看的脸色,嘴唇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沈墨时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门外早已等候着的弟子走去。 “卯时一刻结界夜来急报,东阳潼川魔气大涨,皆是萧程肆那孽畜所为,魔兽邪物数不胜数,百姓性命攸关,玄虚门宗门危及,苍幽山作为仙门之首,定不能坐视不理——” “门下诸子听令——” “斩杀邪祟魔物,救万民于水火,不得有误!” “尊令——” …… 结界亮起,沈墨时率领着那近千名弟子踏着夜色浩浩荡荡地离去,留得殿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秦湘兰唇色还是苍白的,她深紫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些背影,悲道:“若当真那么严峻,他们……还能回来吗。” 苏晏州也说不准,但看着三人苦巴巴的脸,也只能安慰道:“沈峰主的修为还轮不着我们担心,更何况他带出去的那些弟子,都是精锐,我事先挑过的,只可惜他只带一半。” 沈泽楠道:“苏峰主事先挑过?” 苏晏州:“那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来的这么晚,傅峰主现在还在挑着呢,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沈泽楠微微垂眼,道了一句多谢。 苏晏州笑了一下:“这孩子,你跟我道什么谢……行了,我得去藏物阁的灰堆里翻一翻那战旗,也不知道搁烂了没有。” …… 辰时,天边比先前亮了些,苍幽山依旧矗立在风雪之中,五峰战旗陡然升起,迎风猎猎作响。 距离沈墨时率领弟子前去玄虚门已经快要两个时辰,也许是升战旗实在太肃杀了些,苍幽山剩下的那些弟子竟都陆续聚集在前殿外,静静地立身在雪地中。 秦湘兰身子还未恢复,吹不得寒风,秦皖熙便带着她先回了撷音峰。 沈泽楠则是与苏晏州在殿内候着,以便沈墨时传来消息时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傅池儒忙完苏晏州交代的那些事情之后也赶到了前殿,瞧见殿外浩浩荡荡的弟子不禁道:“沈峰主这是传回来了什么消息?” 离他最近的青衣弟子答道:“回傅峰主,暂且还没有消息。” 傅池儒循声望去,瞧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疑道:“那你们这是做什么,冰天雪地的,不冻的慌吗?冻坏了怎么办?” 那青衣弟子站的笔直,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冷傲的锐气:“我们都是修道之人,风雪的寒冷算不上什么。” “大敌当前,身为苍幽山弟子,理应在此随时听候调遣。” 这话傅池儒倒是听明白了,打量一眼他的服饰,道:“你是江陵峰的弟子?” “是。” “报个名号我听听。” “回傅峰主,江陵峰,剑修一品大弟子,陈琰青。” 傅池儒瞧着他略微想了想,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号人,顾城渊那小子不着调,平时有什么琐事白翊都交给陈琰青去做。 先前查魔族古籍,白翊都是交给他去查的。 傅池儒:“瞧你年纪尚小,竟是剑修一品?” 陈琰青微仰着下巴,答道:“弟子十三岁拜入师门便是三品,前些日子刚升一品。” “十三岁入门,那现在呢?” “十七。” 傅池儒闻言一盘算不禁乐了。 这五峰弟子皆分五等,五品最次一品最佳。寻常弟子入门都是四品,若是入门便是三品,那确实有些天赋所在,刚才傅池儒还在纳闷,按常理说这样的人,白翊不会只让他当个大弟子。 但一听年龄他也就想通了。 四年前白翊正一门心思扑在顾城渊身上呢,恰巧顾城渊要比陈琰青早一年升一品,况且还是在没有完整心法的情况下升的一品,那相比来说陈琰青自然就要逊色一些。 还是运气差了点。 收回思绪,傅池儒笑了笑:“你刚刚的话,是在埋怨我没有调你去沈峰主那里?” 陈琰青顿了顿:“弟子不敢。” 傅池儒收起笑,佯装严肃道:“我可听出来了。” “……” “一身正气,满腔热血,不愧是江陵峰的人。”傅池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是傅某疏忽了。” “不过你放心,待在苍幽山也不一定没有展露身手的机会。”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复杂,但傅池儒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说罢就抬脚朝殿内走去。 …… 与此同时,潼川边境正有近百艘船驶过。 此时已然天光大亮,湖面上的寒风劲头更大,混挟着雪粒刮的人脸颊生疼。 沈墨时迎着风雪立于甲板之上,目光阴沉地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对岸。 船舱边上的一名弟子见他肩上都落了积雪,拿起斗篷朝他走去,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沈墨时凉声问道:“那股魔气,可有异动?” 弟子只好先回答他:“回师尊,暂且没有听到异动的消息。” 天边灰蒙蒙的一片,眼前都是呼啸的雪风,沈墨时依旧远眺着,道:“若是等上岸还没有异动,立即传音给苏峰主,叫他带人前来增援。” 弟子点头应下,将手中的斗篷递给他:“风雪寒冷,师尊还是先把斗篷披上吧。” 沈墨时闻言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瞧着那名弟子的服饰。 窄袖玄衣透紫,摆下暗绣金纹,那是玄津峰的服饰。 “这艘船上都是玄津峰的弟子?” 弟子答道:“是,其余的师兄弟们在后面。” 第194页 沈墨时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递过来的斗篷披上,缓缓道:“这艘船是头一艘船,你可知道,行在前边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管苏晏州来的快还是慢,只要走在前头的,那就注定会有伤亡。” 弟子抬起头,光是出来这么一会,睫毛上就挂着些许雪霜,他微仰着头,嗓音清亮:“我知道,不仅我知道,这艘船上的师兄弟们都知道。” 沈墨时:“你不怕死。” “要看为何而死。”弟子道,“一事无成的窝囊死和为救万民于水火的大义而死,我们当然是怕前而无畏后了。” 沈墨时没说话,那名弟子继续道:“若是贪生怕死之徒,定不会拜入苍幽山求学,前来苍幽山求学的人,不都是为了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吗。” 话音落下,还没等沈墨时说话,船舱里就冒出了几颗脑袋,正往他们那边看。 有人笑道:“石头师弟,尽在师尊面前说漂亮话。” 被叫石头的弟子转过头,也跟着笑:“替师兄们说的。” 沈墨时见这一群人年纪都尚小,难得没有跟他们板着脸,转过身之前问了一句:“虽然年纪小,觉悟倒还不错,瞧着你眼生,报个姓名来。” “回师尊,弟子姓张,名砚石,剑修二品。” 沈墨时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回船舱里待着吧。” “是。” …… 约摸又过了两柱香的时间,船终于缓缓靠了岸,刚抛了锚,沈墨时准备招呼着船上的人都下去,却不料迎面瞧见岸上的妄寂大师和禅化尘。 不知为何,在看见两人脸上神色的一瞬间沈墨时心中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抬手止住了那群匆匆忙忙的弟子,自己翻身跃下了船。 “沈峰主……” 沈墨时走近了,瞧着那一老一少,开口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妄寂难得没有阿弥陀佛,而是直接道:“出事了,沈峰主前来可是因为昨夜有魔气在向潼川暴动?” 沈墨时:“不错,怎么了?” 禅化尘道:“那股魔气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调了个方向,不在潼川了。” 沈墨时眼皮一跳,只觉得脑袋嗡鸣一声:“那些杂碎朝哪个方向去了?” 禅化尘道:“这里被布了结界,原本窥探不得,但师父破戒问了佛祖,它们是朝着苍幽山去的。” 闻言,沈墨时双目陡然圆睁。 一股混杂着震怒,惊骇与懊悔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这种事情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妄寂道:“这里被布下了结界,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所以我和化尘才到此处等候。” “传不出去?” 沈墨时脸色铁青,不信邪地立刻抬手,指尖灵光闪烁,欲要施展传音术。 然而,灵光只在他指尖跳跃一瞬,便如同撞上无形墙壁般骤然黯淡消散,传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沈墨时暗骂一声,再无丝毫犹豫,转身就要冲回船上。 妄寂却叫住了他:“沈峰主且慢。” “干什么?” “此结界只防传音术却不防进出,其中怕是有古怪。” 沈墨时心急如焚,来不及细想:“你想说什么?” 禅化尘解释道:“师父的意思是,沈峰主回去就是在送死。” “萧程肆花这么大的功夫调虎离山却不将路封死,怕是不止于要灭苍幽山一半势力,他的目的是整个苍幽山。” “现在返航虽是顺风而行,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按照之前的邪物规模来看,就算沈峰主赶回去……也是无力回天了。” 沈墨时:“所以呢?妄寂大师是要我待在这里保命?” 妄寂道:“阿弥陀佛,此举虽为无奈之举,但也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还望沈峰主莫要冲动行事。” 沈墨时闻言嗤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妄寂后边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僧见状,迅速上前几步,挡在了沈墨时与船只之间,虽未出手,但气势沉凝,显然是要阻拦。 沈墨时:“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以为几个和尚就能拦住老子?” 妄寂叹道:“自然是拦不住沈峰主的,只不过,还请沈峰主三思。” 沈墨时转过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着雪水的湿痕,那张一向刚硬甚至有些粗犷的脸上,此刻却因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 “让开。” “沈峰主,还望三思。” 沈墨时阴沉道:“沈某粗人一个,你们那些禅佛道义我不懂,我只知道妻子女儿还在苍幽山,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在这世上?” “让开。” “……” 武僧依旧没动,沈墨时拔出断念,横劈出一道剑气。 武僧只好让开一条道。 沈墨时掠身落至船舷。 这次那些和尚没再拦他,只是妄寂在他背后喊道:“沈峰主莫要意气用事啊——” 沈墨时身形一顿,背对着众人,没有回头。 “意气……” “这词是年轻人的,我这个老东西早就不年轻了。” 他翻身上船,大喊:“起锚,原路返回!”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不明所以,一时议论纷纷,沈墨时火大地又喊了一遍:“原路返回!老子之前猜的没错,传下去,萧程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要灭了苍幽山!” 第122章 【苍幽山】5 顺风而行速度要比来时快, 望着那些船只如扑火飞蛾般决绝地投入风雪之中,妄寂只是长久地沉默伫立,任由冰凉雪花落满肩头。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枯瘦的手指重新捻动起那串冰冷的佛珠。 “罢了, 天道不可违,回吧。” 身后的僧众无人应答,气氛沉重压抑。 他们沉默地跟随着妄寂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踏入来时那片厚积的雪原。 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雪粒一个劲地往人鼻腔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冰凉。 一行人默然行出约莫半里地, 身后那片浩渺的湖面上,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是水声。 由远及近, 混杂着破浪与船身挤压冰凌的沉闷响动, 在这片风雪里格外突兀。 众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纷纷回头望去。 妄寂没有回头, 依旧捻着佛珠,步履未停。 禅化尘在一片白茫中努力分辨着, 最后道:“师父, 他们好像又回来了。” 说完他又否定了:“不,只回来了一部分。” 妄寂闻言, 这才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身。 只见辽阔的湖面上,船队已然分作两股。 一股依旧鼓满风帆,顺着风势, 朝着苍幽山的方向越行越远,渐渐融入风雪尽头, 只剩下模糊的黑点。 而另一股,大约十艘船只,正逆着风,艰难地调转船头,缓缓朝着他们刚刚离开的岸边重新驶来。 妄寂静静凝望。 船只渐渐靠近,可以看清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粗略看去,苍幽山五峰弟子的服饰皆有。 先前的张砚石也在其中,他站在船舷边,脸色紧绷。 他们立在甲板上,迎着扑面而来的逆风和雪粒,脸上的神情各异,却都称不上好看。 有人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有人满脸愤懑,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更有性情激烈的弟子,正指着苍幽山的方向,激动地高声咒骂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而,无论他们脸上是悲愤、是不甘、还是怒火,却寻不出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得以保全性命的松快。 见此情景,禅化尘心头一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妄寂依旧捻着佛珠,一点点将目光放远,叹道:“阿弥陀佛,沈峰主这是在留后啊……” …… 苍幽山。 门外的弟子还是一直立着,也不知道就是在犯什么牛劲。 傅池儒瞧着外面实在是冻的厉害,不禁向苏晏州提议先让他们回去暖暖身子。 苏晏州喝了一口热茶,颇有些无奈:“苍幽山的弟子就是如此风骨,又不是我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人家自愿来的,你劝也劝不动。” 傅池儒道:“那也不能一直冻着吧,万一要是沈峰主那边出了什么事儿,你带着一群冻的神志不清的病秧子去当援军啊?” 这话说的在理,苏晏州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犯愁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也罢,我去试试。”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站到门前便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炙热的注视,苏晏州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无奈道:“诸位同门,你们这份赤诚之心,不畏严寒,苏某感佩。但眼下沈峰主那边具体情况未明,我们在此空等,并非上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咱们真要去,总不能病着去吧?这样,我时时刻刻盯着沈峰主那边,一有消息苏某立刻告知你们,现在你们赶紧回去喝点热茶姜汤什么的暖暖身子,别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冻倒一大片。” 第195页 苏晏州一口气说了许多,天本来就冷,苍幽山的位置又比别地高,自然就更冷了,光是说这两句话苏晏州鼻尖就已经开始发红。 可尽管这样,那群弟子却没有一人回应他。 苏晏州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依旧无人回应。心累了一会,他只好学着沈墨时那样板着脸,佯装怒道:“你们现在不回去,到时候沈峰主传来消息苏某就一个人前去,不带你们!” 直到这句话出来,众人才微微动了。 苏晏州见有效果,立马又补了一句:“本峰主说到做到。” 此时傅池儒也跟着走出来,道:“看看你们都冷成什么样了,起码也要穿点厚衣裳吧,快回去,别一腔英勇被你们用成了莽劲。” 弟子们面面相觑,沉默在寒风中蔓延。 最终还是站在最前列的陈琰青率先向前一步,扶正佩剑,对着苏晏州与傅池儒抱拳,深深一躬。然后,他挺直脊梁,转身踏着积雪,头也不回地朝着江陵峰的方向大步离去。 有了他做开头,其他弟子也陆续开始动摇,片刻后,三三两两的弟子开始转身,沉默地散入风雪,返回各自峰头,虽然步伐沉重,但总算有了动作。 苏晏州看着渐渐空旷下来的广场,终于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冰凉贴肉。 他又不放心地高声叮嘱了几句“回去务必取暖”、“随时待命”之类的话,这才转身与傅池儒一同退回殿内。 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风寒,苏晏州搓了搓冻僵的手:“……说来也怪,都过了这么久了,沈峰主竟还没传来消息,也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状况。” 傅池儒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有消息总比传来坏消息好。” 苏晏州:“那倒也是。” 傅池儒道:“沈泽楠怎么不在这?” “他暂且回玄津峰了,毕竟要调那么多人,沈峰主不在,自然就该他去。” 傅池儒点了点头。 苏晏州看了看时辰,犹豫一阵,最后啧了一声:“老傅啊,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傅池儒:“你我二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生分,什么拜不拜托的,你说。” 苏晏州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是这样,天还没亮我就在这里忙,一直忙到现在,我得回去看看我夫人……就一炷香的时间,你帮我盯着点,一炷香之后我就回来。” 傅池儒无奈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那你动作快点,就一炷香。” 苏晏州:“就一炷香,但是你别告诉沈峰主,以后我请你喝酒!” 这边的话音都还没有散尽,那边的苏晏州就已经跑远,傅池儒瞅着他的背影,乐了一会,随后嘴角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来。 几乎是紧接着,耳边响起了虞霜溟的声音。 “里边情况怎么样?” 傅池儒转过身,望向殿外重新变得空旷的广场,以及广场尽头那五面狂风中的战旗:“差不多吧,你们可以准备开始那个叫什么……” “瓮中捉鳖。” …… 苏晏州一路上都跑的很急,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怀苍峰时,池钰涵已经将啼哭的苏池晏哄睡着了一轮。 她披着厚绒斗篷,没有点灯,只是望着窗外在风雪中猎猎飞扬的战旗,怔怔出神,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苏晏州嗓子眼都火辣辣的疼,看见池钰涵的身影欣喜了一瞬,刚张口想要唤她,脚下的雪地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苏晏州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心中惊骇莫名。 来不及反应,仅仅片刻之间,地面便从最初的轻微震颤,变成了令人站立不稳的剧烈摇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远处就传来了池钰涵的惊呼,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她,但紧接而来的,是天空忽然变暗了。 “……” 准确来说不是变暗,而是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天空。 脚下的摇晃只持续一阵就停了,好在池钰涵并无大碍,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天空,苏晏州跟着她抬头望去,瞳仁忽地一缩。 只见头顶居然覆盖着一道暗色结界,一直向天边蔓延开来,就如同琉璃罩子一般,将整个怀苍峰都罩在其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道结界上缭绕的,竟然是浓郁的魔气。 “……” 雪停了。 寒风被那道结界阻隔之后,周围诡异的温暖了几分。 苏晏州愣怔片刻,思绪渐渐回笼,他望着那些暗红浓郁的魔气,不觉拧上眉。 这不是普通的魔气。 寻常魔气多呈污浊的黑色或灰黑色,混沌无形,而眼前这些,色泽暗沉却带着灼热的赤芒,凝实如液体般蠕动,分明是带有明确属性的。 这是上古魔气,观其色相,是火属性无疑。 可是……早已销声匿迹数万年的上古魔气,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苏晏州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难以索解,但心里还牵挂着池钰涵,他强压下翻涌的惊疑,暂且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屋内跑去。 “夫人……你没事吧?”苏晏州冲进屋,抓着池钰涵的肩膀,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有没有伤着?” 池钰涵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蹙着眉头,追问道:“天上的东西是什么?为何怀苍峰今日上了战旗?” “呃……” 苏晏州不知如何解释,刚想开口安慰池钰涵却打断了他:“别瞒我,战旗都插上了,你再说什么无事发生的谎话,以后就别想回屋。” 眼前这情景实在瞒不下去,苏晏州收敛了平常的悠闲,沉声道:“事到如今,那为夫也不瞒夫人了。” “天上的那东西是结界,但不是苍幽山设的。”苏晏州道,“是谁干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上面缭绕的气息,是上古的魔气。” 而且还是火属性,只有上古遗存的魔族血脉才会有这种魔气。 万年前,魔族与人族一样,可以根据灵根修炼对应的灵力或魔气。但后来那场混沌之战,仙祖和天帝几乎将魔族杀了个干净,剩下的都是些孱弱老幼。 魔族心性本劣,仙祖担心日后魔族死性不改,飞升后便请命将魔族的灵根封印,自此魔族就不得自筑灵根。 那场混战里……似乎只有火属性的魔族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苏晏州想到这里,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关键,回忆着自己平时阅览的那些古籍。 好像……是当时的魔尊那一脉。 可他们不是已经被仙祖镇压了吗?几万年来都没什么动静,怎么现在又出现了? 思绪流转间,他这才忽然想起那日在玄虚门妄寂所说过的话,妄寂那时说什么上古魔物,他还道那老和尚什么都不知道在那瞎说。 如今看来,恐怕事情当真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他还天真的以为萧程肆没有那个胆量打苍幽山的主意。 一股悔意从心中蔓延,苏晏州越想心越沉,脸上的神情也透着一股寒意。池钰涵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也隐隐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伸手搭在苏晏州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也是欲要将他的思绪唤回来。 回过神,窗外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苏晏州转过头看了池钰涵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掐起传音术的口诀,但与他预想中一样,根本传不出去。 于是他只好改为扩音术,加大灵力力求自己的声音能够传遍怀苍峰。 “诸位弟子听令——” “天降魔族暗界,莫要惊慌自乱阵脚,带上你们最好的法器,速速赶往我峰前殿,全峰戒备,共同御敌。” 他尽量平静地说完命令,沉默了一会,深深看着池钰涵,轻声道:“夫人,实不相瞒,此次魔族来势汹汹,我也不想再说漂亮话了,你得……做好准备。” 不等她回答,苏晏州继续说了下去:“夫人知道我为何要选择前殿吗?” 池钰涵衣袖下的指尖缓缓捏紧。 前殿…… 她知道。 前殿隐藏着一处极为隐秘的暗阁,暗阁之下,还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 那条密道设有特殊的寒冰法阵,温度极低,本是苏晏州用来保存和运输一些珍稀药材所用。 密道蜿蜒曲折,出口直通怀苍峰后山一处隐秘山谷,从那里,可以绕开主峰正面,直通邻近的撷音峰地界。 可这里不是有结界阻隔吗,他们如何能出去? 池钰涵不解思索着,半晌才点了点头。 苏晏州微微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我会……拼尽全力试一试。若天不绝我怀苍峰,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已经说的相当直白,池钰涵又怎会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巨大的不安席卷着心底,她蓦地红了眼眶:“……当真如此严峻?” 第196页 “……” “那若是,没有那一线生机呢?” “……” 苏晏州没有答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池钰涵埋在他的胸口,紧紧抿着唇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苏晏州松开手,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平常那样的随和。 “夫人抓紧时间收拾收拾,记得多带一点衣裳,为夫得先过去了。” 话音落下,他垂下眼睛转身,一步又一步踏出了温暖的屋阁。 池钰涵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拐角的风雪与阴影之中。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无声滑落。 抬手拭去温凉的泪,回头去看摇篮中睁着眼睛的婴孩,那双碧色的眼睛与自己有八分像,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他此刻倒是懂事,醒了也不哭闹,只是睁着眼睛四处看着。 池钰涵走过去,用指尖去碰他热乎乎的脸蛋,眼神里透着疲惫。 “阿姐……” 她摩挲着苏池晏脖颈上挂着的金锁玉,喃喃道。 “我日日忧心的事情,好像真的要发生了。” …… 一炷香后,池钰涵带着苏池晏和贺辞衔赶到了前殿。 怀苍峰剩余的弟子正带着法器聚集在院子里,一些没有法器的弟子干脆就抓着药箱,放眼望去,人数不多,但也不算少。 那些弟子见她来了,齐声唤了一句师母,随后就给她让了一条道。 池钰涵牵着呆呆的贺辞衔穿过人群,走到苏晏州身旁。 苏晏州又开始摇折扇了,他拿扇柄轻轻敲了一下贺辞衔的脑袋:“好外甥,见了姨夫怎么不问好?” 池钰涵有些无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酸,贺辞衔自从亲眼瞧见碧溪月的惨烈后受了太大的刺激,来到苍幽山便是这副呆愣模样,一直不见好转。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逗孩子。” 苏晏州闻言笑了两声,先前一直沉重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些。他摇着折扇,瞧着院外的弟子面上都流露出紧张害怕的神色,顿了顿,他开口道:“孩子们,法器都带了吗?” 弟子们应了一声,纷纷将手中的法器举起。 苏晏州笑道:“待会就当一次测验,若是你们平日里都认真听我讲课,私底下也好好练了结界术法,那我们或许能够撑到沈峰主他们回来,也就不用葬身于此了。” “……” 这段话实在有些残忍,苏晏州却说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池钰涵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握着折扇的那只手上。 看似随意轻握,可仔细看去,那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几乎要透过皮肤看见骨骼的形状。 苏晏州:“诶,天下人都说,苍幽山弟子骁勇善战,济世之心热忱无畏。不过咱们自己心里都清楚,这名头啊,多半是另外那三座峰打下来的,跟咱们怀苍峰……关系不大。” “咱们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杀人的事情再怎么想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苏晏州合了折扇,收了一些笑意,朗声道:“可今日偏偏就是不巧了,这事还真就落我们头上了。” “那道结界都瞧见了吧,实不相瞒,就是冲着灭了我们来的。” “知道为什么先挑我们下手吗?就因为人家觉得,怀苍峰上下一群只会捣药看病的大夫,手无缚鸡之力,杀起来最省力气,最不费劲——” “我知道你们害怕,刀剑无眼,谁不怕死?!”苏晏州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鼓动性,“但人家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客气都不带客气的!要我说,反正人早晚都有一死,今日咱们怀苍峰,就硬气一回,叫天下人知晓,咱们不比那帮剑修差!” “是不是!” “是——” 苏晏州说的慷慨激昂,院里的弟子原先脸上的那些害怕迷茫奇迹般地减淡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说不上来的悲壮。 尽管那股悲壮里掺杂着不少的颤抖。 反正大概率不能活了,说些没用但是能够安慰人的话,至少待会死得不会太难看。 不过百来号人一齐喊着“是”,气势果然还是高昂。 余音还未散,天边却毫无征兆地忽然亮了。 原本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苏晏州一愣,抬头一看,原来是那道暗色的结界上的魔气散去,原本的结界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琉璃,倒扣在上方,叫人能够看清外面的景象。 顺着视线往外一看,前殿结界外,此刻正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们,浑身上下都被魔气包裹着。 尽管众人的视线愤慨而冰冷,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缓缓地,极其从容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年轻却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弧度。 面对结界里如临大敌的弟子,他浑不在意,慢悠悠地抬起了双手,而后…… 轻飘飘地鼓了两下掌。 “……” 第123章 【苍幽山】6 苏晏州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谁, 化成灰他也认得,那人正是扰的天下不得安宁的萧程肆。 其实在结界降下,上古魔气显现时, 他心中便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他不明白,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萧程肆怎会拥有这早已绝迹数万年的上古魔气。 躲在门后池钰涵自然也瞧见了萧程肆,她下意识地将贺辞衔朝身后拨了拨。 一直发愣的贺辞衔在瞧见萧程肆的一瞬间便回过了神,他死死揪住池钰涵的衣裳,浑身都在发抖。 双方隔着透明的结界,无声对峙。 气氛凝滞一瞬,唯有结界外, 萧程肆那悠闲而清脆的击掌声,一下, 又一下, 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格外挑衅。 “……” “萧程肆, 果然是你。” 苏晏州蹙眉率先开口道:“那道结界,你哪来的上古魔气?” 结界外的萧程肆微微勾起唇角, 声音不大不小, 却能让每个人听见:“有些日子没见了,苏峰主怎么一上来就用这种质问的语气。” 苏晏州有些莫名其妙:“……我与你还能用什么语气?” 难不成还要问他攻上来之前有没有吃过早点? “我就想不明白你一个毛头小子, 到底哪来搞来的上古魔气?” 这是苏晏州眼下最不明白的事情, 只不过萧程肆忽略了他的诚心发问,自顾自地道:“我刚刚就在结界外,苏峰主那番说辞听得真是叫人热血沸腾。” “这些日子, 小门小派我灭了不少。他们大多只会跪地求饶,哭喊着让我放过他们。甚至……还有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所谓仙长, 竟也愿意屈膝,投效于我麾下,只求我能留他们一条贱命。” 说到这里萧程肆顿了顿,他抬眼扫过每一张愤恨的脸,故作困惑道:“虽说修为吃的痛快,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特别没劲。” “往日我一直不知道少些什么,可如今到了故地,听了苏峰主先前的喊话,我才幡然醒悟。” “果然还是仙门魁首才会有这股韧劲……” 苏晏州打断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萧程肆住了口,双手背在身后,缓缓道:“苏峰主有一点说错了。” 苏晏州闻言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一番,可一时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哪一点?” “关于沈峰主的那句。”萧程肆笑道,“您说只要奋死抵抗,就能撑到沈峰主的援军回来。” “这句错了,大错特错。” “既然要布下结界,我又怎会设这一个。” “既然要灭苍幽山,我又岂会只灭一个怀苍峰?” “……” 说完这些话,萧程肆就不再多言,他欣赏着苏晏州骤然剧变的脸色,心底那股因长久压抑和扭曲而生的空虚感,仿佛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填满了,带来一阵病态的满足。 他正欲开口,再说些更诛心的话语,体内的虞霜溟实在耐不住性子出言打断了他:“差不多得了,你还要在这里说多久?有这功夫早就吃到苏晏州的修为了。” 这番话扫了萧程肆的兴致,他啧了一声,等着对面苏晏州的反应。 苏晏州脑子里早就乱了,事情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的多。 半晌,他脸色发沉,猛地攥紧手中玉骨折扇,扇尖直指结界外的萧程肆:“你有什么底气,能够肖想灭了苍幽山?” 萧程肆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眉梢微挑:“凭我现在修为大涨,凭你们被我骗的团团转,让沈墨时带了几乎全部的精锐出去。” 苏晏州瞳孔骤缩:“如此说来,夜里的魔气异动是假的?” 萧程肆笑了:“谁说是假的?” 苏晏州皱起眉:“那你说骗沈峰主……” 话音戛然而止。 苏晏州忽然明白了萧程肆的意思。 第197页 他微微睁大眼睛,心跳快了几十倍不止。 “你——” “不错。” 萧程肆眯着眼睛,抬起聚起魔气的手,掐诀升向空中。 那些魔气汇聚成一道符文,在半空剧烈抖动着,它们拧成铁链,越拧越细,直到在天空勒出了一道裂口。 只听“嗤”的一声,那道口子越咧越宽,越咧越大,裂口缝隙边开始渗出汩汩滚烫的岩浆,直直垂落在雪地里,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众人大惊失色,苏晏州看着几只锋利的蛛腿从裂口里伸出来,接着是蛛腹,最后是女人的身体。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妣鬼蛛!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那道裂口却亮起了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刹那间,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尖啸、蠕动声,如同潮水般从裂缝中涌出! “……”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结界之外,已彻底化作炼狱景象! 难以计数的走尸扭曲爬行,魔兵列阵肃杀,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腐臭与血腥气的魔兽拥挤攒动,遮天蔽日! 结界内,苏晏州以及所有弟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萧程肆这是……真的要灭了苍幽山。 邪物还在不停地从裂口里漫出来,萧程肆颇为满意地转过身,面对结界内的方向,坦然道:“不知这些,能不能肖想灭了苍幽山?” 无人应答。 恐惧与绝望已经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萧程肆似乎也不在意答案,他抬手,召出那柄早已被魔气浸染的通体漆黑的玄魄剑,指腹轻轻拂过剑身,幽幽道:“那便得罪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下的一瞬间,那些蓄势已久的邪物顿时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疯狂地扑向了那道透明的结界! 锋利的爪牙、腐蚀的魔气、沉重的撞击,无数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结界表面—— 苏晏州回过神来,大喊:“愣着做什么,等死吗?!赶紧起结界啊——” 这一声将那群弟子们的魂喊回来了,如梦初醒般地拿起法器掐了法诀,堪堪赶在邪物扑进来的一刹那将结界竖立。 刺眼白光爆炸开来,将邪物硬生生逼了回去,有些躲闪不及的低阶走尸直接被灼成了灰烬。 然而,结界内的众人却没有丝毫喘息。 那道结界在承受了第一波冲击后,已然剧烈晃动,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而结界外,是无穷无尽,前赴后继的邪物狂潮。 在生死面前,原先积攒起来的那些士气顿时被击溃的粉碎,他们无一不惨白着脸,回头望着那个手持折扇的人。 苏晏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作为峰主他原本还想装的轻松些,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要没了那种力气。 这道结界还能撑多久?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只会结界行医的他们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良久,苏晏州回头看了一眼门后的池钰涵。 只需一眼,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结界外的地狱景象几乎锤定了怀苍峰只有覆灭的结局,池钰涵眼睫颤抖着,眼眶已经湿红。 可她最后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深深地望着苏晏州,隔着混乱的人群与嘈杂的嘶吼,无声地,对他做着口型。 苏晏州盯着她的唇形,用尽全部心力去分辨。 一字一句,她说的是: 如果可以,活下来。好吗? 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捏了一下,酸涩痛苦瞬间蔓延。 苏晏州猛地别开脸,只留给她一个僵硬而还算坚毅的侧影,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中那再也无法抑制的滚烫泪水。 他说,走吧。 池钰涵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臂紧紧抱住怀中懵懂的苏池晏,另一只手死死牵住几乎吓瘫的贺辞衔,决然转身,朝着大殿深处的内室,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她走得很快,很急,身后所有的嘈杂,迅速变小,变远。 而她离他们也远了。 仅仅几步之遥,穿过一道殿门,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隔开了生与死。 “……” 池钰涵快步走到书房,摸索到墙壁上的暗格之后,狠狠按了下去。 书架缓慢而沉重地朝两边移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延伸的幽暗冰冷的石阶,寒气扑面而来。 从踏进去的那一刻开始,池钰涵才开始不安。 这里有结界,她真的能如愿出去吗? 若是事与愿违,她的孩子,还有阿姐的孩子应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池钰涵根本不敢去细想。 身后的暗门缓缓闭合,隔绝最后的光线。 池钰涵带着两个孩子一步步地走着,密道蜿蜒曲折,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可那不是出口的光线,而是一道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的暗赤色光幕。 “……” 果然。 密道的出口,也被那该死的结界笼罩了。 池钰涵的脚步停在在距离光幕数尺远的地方。 那一刻,心中涌起的不知是绝望,还是某种释然与安心。 他们……注定要与怀苍峰共存亡了。 她抿紧苍白的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后退了两步,准备转身回到那个或许已经沦为炼狱的地方,与丈夫和同门共赴黄泉。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密道里却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的一声,就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冲破了一样。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原本幽暗的暗道也渐渐明亮。 从微弱的亮光到明亮,最后变得刺眼。 如此异变,池钰涵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蹲下身子,把苏池晏护在怀中,而后将手覆在贺辞衔的眼睛处,自己僵直了身子,死死闭上眼睛。 纵使闭上了眼睛,依旧能够感觉到眼前一片白茫,那股灵流十分熟悉而磅礴,甚至刮在皮肤上都有些发烫。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还感觉到有一股灵流十分温柔地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几秒之后,池钰涵再次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破碎了。 “……” 池钰涵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的结界…… 碎了。 她看着破碎不堪的结界,瞪大了眼睛,而后愣愣地回头朝那甬长的暗道看去。 暗道此刻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幽冷,刚才就像是做梦一样。 回想到刚才那股抚过脸颊的灵流,池钰涵抖的更加厉害。 她不能控制地大口大口喘息着,泪水终于呼啸着从眼眶滚落。 眼前模糊一片,可她来不及擦拭,她起身再次拉起贺辞衔的手,跌跌撞撞地越过了那道用怀苍峰换来的,可能能够活下去的路。 第124章 【苍幽山】7 暗道里响着细微凌乱的脚步声。 池钰涵一路向前, 吸进去的冷气在肺叶里打着转,如针扎一般刺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已经记不清在这片幽暗里走了多久, 直到尽头出现一缕微弱的光线。 她走近了,看清同样碎成一地的结界, 抬头望去,不远处便是出口。 三人出了密道,周围满是已经凋零的花草,池钰涵缓了一口气,了然自己已经绕过怀苍峰,现在正在撷音峰的地界。 她不敢多在此处逗留, 继续顺着小道走着。 撷音峰的上空也有一层结界,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覆盖着积雪的枯树断茎, 也许是她太紧张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身后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池钰涵不敢回头,只能快步朝撷音峰的主殿走去。 可渐渐的, 那道声音居然越来越近, 她冷汗直冒,直接将贺辞衔环抱起打算快步跑起来, 可就在她蹲下身的一瞬间, 耳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并且还伴随着压在喉咙里低吼声。 池钰涵僵直在原地。 不用回头都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或许是顺着那条暗道追上来的。 它跟了自己多久? 池钰涵不敢想,她还不敢想苏晏州现在怎么样了。 正当她僵直的身体要认命地软下去时,不知是哪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喊:“蹲下——!” 身体反应很快,池钰涵没有迟疑就将身子放的更低, 几乎是她刚蹲下的一瞬间,一道剑光便从发顶上掠过,把身后的东西狠狠击了出去。 池钰涵没有抬头,紧紧抱着怀里的两个孩子,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身后传来嘶吼声与打斗声,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齿发颤,约摸一盏茶后,声响平息了,视线里出现了青衫。 第198页 陈琰青随意将肩膀上的伤口用布条勒紧,将她扶起来,道:“只有一只妣鬼蛛,走吧,我送您到主殿。” 这一路上太紧绷了,终于看到一个自己人的池钰涵站起来时差点再次倒下去,她努力稳住身形,看着陈琰青道:“你,怎么会在撷音峰?” 陈琰青:“不只是江陵峰,沈峰主回来了,除了云沉峰所有人都在撷音峰。先前沈峰主察觉到结界有波动,便叫我在暗处查看情况,正好碰上您了。” 池钰涵闻言放心了些,低声道:“若是没有被萧程肆分散,那还有一线生机。” 陈琰青点了点头,扶着她走出后山。 等他们走到后院附近,早已等候多时的秦湘兰连忙迎了上去。 “钰涵……你没事吧?原本我也想过去看看的,可是萧程肆一直把我们看着呢,怕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对你不利,就只让琰青去那边候着……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琰青道:“苏夫人没事,萧程肆只让一只妣鬼蛛跟着,已经被我斩了,只不过那条暗道怕是已经被盯上了,得小心些。” 秦湘兰接过池钰涵的包袱:“辛苦了,琰青你也先去休息会吧。” “是。” 等陈琰青走远,秦湘兰拉过愣愣的池钰涵,安抚道:“你别害怕,沈峰主也回来了,既然暗道能过去,待会我们就找机会去救苏峰主……” 池钰涵被她拉着,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秦湘兰,眼神空洞而悲伤,轻声道:“……那条密道,原本……是走不通的。” 秦湘兰放包袱的手一顿:“什么?” 此刻秦湘兰半边身子已进了屋内,暖黄的光线映着她惊疑不定的脸。 池钰涵望着她,麻木的心缓缓跳动着,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轻轻地将怀中熟睡的苏池晏,连同眼神空洞惊惶的贺辞衔,一并推到了秦湘兰面前。 “秦姐姐,这件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的多,萧程肆他不简单,你们还是去将白宗主唤出来吧。” 秦湘兰蹙起眉,她何尝不想去将白宗主唤出来,可现在遭受结界阻隔,别说出去了,连传音术都用不得。 “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先进来,外边冷。” 池钰涵却没有动,她看向襁褓中的苏池晏,笑了笑:“我将他们送到撷音峰了,秦姐姐,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定要让他们好好活着。” 秦湘兰:“你这是什么话……” “苏池晏,就取字乐安吧。”池钰涵道,“我只望他能平安快乐。” 秦湘兰闻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安:“你……取字的事情还早呢,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池钰涵却缓缓摇了摇头,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秦湘兰的距离:“我不是一个好阿娘。生下他,却未能护他安稳,将来……也不能伴他长大。我对不起他。” 秦湘兰脸色剧变,一步上前牢牢抓住她的手臂,语气陡然变得急切:“傻妹妹,你不会要回去吧?你回去就是去送死知不知道?我知道你急,我待会就去寻沈峰主……” 池钰涵静静地看着她:“没用的,那条密道,是他们用命炸开的。萧程肆这次来势汹汹,若是没有白宗主,我们斗不过的。” “你……” “我回去拖住萧程肆,你们想办法出去,去寻白宗主,活下去。” 秦湘兰彻底急了:“你回去,你回去就能拖住萧程肆?” 她的声音有些大,吓的苏池晏开始啼哭起来,他一哭,贺辞衔也莫名鼻子一酸,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秦湘兰一顿,压低声音道:“别做傻事。” “我可以的。” 池钰涵说。 “……” 秦湘兰蹙眉,不明白她在坚持什么,原本想直接将她拉进来,可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来什么,错愕地愣在原地。 若是用那个法子,池钰涵确实可以。 眼眶蓦地红了,秦湘兰声音有些发抖,轻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池钰涵点了点头。 苏池晏和贺辞衔哭的更凶了。 秦湘兰沉默着,良久,她叹了口气:“你放心,这两个孩子,我拼了命也会保下来。” 池钰涵闻言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多谢秦峰主。” 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秦湘兰抱着苏池晏,鼻头酸的厉害,她很想拦住她,可挣扎许久,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念一句保重。 …… 怀苍峰。 拼尽全力让池钰涵逃出去是苏晏州的主意。 这个主意很不是人,所以他在有这念头时自己先抽了自己一巴掌,而后决定若是怀苍峰那些弟子们不愿,那便共进退。 谁的命不是命。 可那群弟子门却没有不愿。 得到这个答案的苏晏州愣了很久,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又抽了自己一巴掌。 当池钰涵转身走进书房时,所有人将灵力撤去,一鼓作气地朝着暗道打去。 而在结界撤去的一瞬间,那些忌惮已久的魔兽走尸便如雨点一般落下,失去了所有防护的年轻弟子们,灵力耗尽,筋疲力尽,如同狂风中的枯草,顷刻间便被蜂拥而上的邪物淹没。 利爪撕裂皮肉,獠牙啃噬筋骨,惨叫声、血肉被撕扯的闷响……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苏晏州耳边回响,灼烧着他那颗峰主心,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萧程肆见状有些意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下令邪物们不许攻击苏晏州。 于是整个屠杀下来,苏晏州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撕碎。 他崩溃了,在震耳欲聋的嘶吼与绝望的惨嚎中,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恨不得自己也跟着他们立刻死去。 他想自尽,却被那魔气屏障隔绝,连地上的断剑都捡不了。 他只能徒劳地嘶喊,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嘶哑出血,直到眼前最后一道属于怀苍峰弟子的身影被彻底吞噬。 直到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 周围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邪物渐渐退了下去,在远处候着。 苏晏州瘫坐在血泊中,双目赤红,眼神空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眼前出现一双玄靴,萧程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感觉如何?” 苏晏州身形晃了晃,傀儡般地抬眼看上去,愣了许久后道:“……你杀了我吧。” 萧程肆哼笑几声,悠悠道:“你想死?我刚刚抓到了一个人。” 苏晏州闻言回过神,瞧见萧程肆的神情,他扑过去,死死抓住萧程肆的衣摆,怒道:“你把钰涵怎么样了?你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萧程肆挥了挥手,两个人缓缓走了上来。 一个是楚池萧,另外一个便是池钰涵。 “苏峰主误会我了,不是我要抓她,是苏夫人自己回来了。” 苏晏州忙朝身旁看去,果然看见了满脸泪痕的池钰涵。 她挣扎着想要过去却被楚池萧抓着,萧程肆大度地道:“放开她。” 楚池萧撇了撇嘴,松开手,让池钰涵跑至苏晏州身边。 池钰涵跪下来,抱住他,苏晏州却将她拉开:“夫人……你怎么回来了?” 池钰涵捧着他的脸:“你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 苏晏州又哭了,泪水混着污血,难看又狼狈:“你这样,我会很没用的。” “你之前说过,会替我去死。”池钰涵道,“我也一样,我若是不回来,我也很没用。” “可我回来了,我们就都有用。” “……” 苏晏州愣怔,随机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可是,可是我想让你活着。” “要么我们一起活,要么就一起死。”池钰涵说,“苏晏州,我不想一个人活着。” 她靠在他的耳边道:“苏池晏我交给秦峰主了,我们拖延一些时间,让他们去寻白宗主,苏池晏会没事的。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苏晏州不说话了,伸出手将他抱紧。 良久,池钰涵叹了口气,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我杀了你……你不会恨我吧?” 苏晏州道:“太疼了。” 池钰涵:“我知道,我轻一点。” 苏晏州却道:“我是说你,你怕疼。” “……” 池钰涵忍着泪,指尖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我也轻一点。” 她十分珍重地吻了吻苏晏州的额头。 “晏安,等我。” 而后猛然抬手,狠狠将匕首刺进苏晏州的心口。 鲜血瞬间蔓延开来! 萧程肆意识到不对劲,立即抬手打出一道魔气想要阻止,可池钰涵已经拔出匕首,混着苏晏州的血再次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鲜血浸湿衣裳和手掌,两人双双倒下。 第199页 萧程肆蹙着眉,不明所以。 口中溢出血液,呛得苏晏州咳嗽两声,他抓住池钰涵的手,迟缓道:“让我……走在你前边。” 池钰涵本就是凡人之躯,刀刃刺破心脏,此刻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望着他,微微笑了笑。 苏晏州看着她的笑容,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颅,带着涣散的目光望向萧程肆的所在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沫涌出,却还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几个模糊的字句:“萧程肆……恶人……自有天收。” “……你迟早,要遭……报应。” “……” 萧程肆对于这种死前放的狠话不以为意,只是有些可惜这两人死的这么快,太没意思。 原本想出言嘲笑一番,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变了脸色。 只见苏晏州和池钰涵已经断了气,而两人鲜血汇聚的地方,竟然正在泛出碧色的灵光! 不等他仔细去看,那道碧光猛然炸出,顺着地面绵延到了整个院子—— 不止院子,而是整个怀苍峰! 地面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而后有什么东西破开地面,由四周向中心合来,萧程肆稳住身形,飞身到屋顶去看,这才看清那一道道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道道结界,就如荷花一般层层叠叠,泛着强悍的灵光将整个怀苍峰包裹其中。 萧程肆在混乱中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虞霜溟慢悠悠地回答:“结界。”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结界。”萧程肆道,“我是问你这东西哪来的。” 虞霜溟道:“怪我忘了给你说,苍幽山五峰都有一道底层结界,每一任峰主都是要与另外一人一起和结界相连的,若是两人毙命于峰中,那就会触发这结界。” 萧程肆嗤笑:“就为了困住我?现在谁能困住我。” 虞霜溟笑了:“心高气傲,这东西还真能困住你。” “……什么意思。” “这底层结界是他们仙祖布下的,是仙术,我们低人一等,肯定破不开咯。” 萧程肆不爽道:“那难不成要一直被困着?” 虞霜溟:“自然不是,我们等上两个时辰就好了,反正残存的仙力也只能撑上两个时辰,别急嘛。” 萧程肆不语,一撩衣摆跃下了屋顶。 楚池萧凑过来,看他脸色不太好,识趣地没有问问题,只是简洁道:“沈墨时已经回来了,按照你的吩咐,他们赶往撷音峰时结界放了水,让他们破开了。” 萧程肆瞥他一眼:“嗯。” 楚池萧:“接下来干什么?” “……” 萧程肆:“你会下棋么?” 楚池萧:“?” …… 撷音峰。 众人瞧见了不远处的那朵巨大的青荷。 他们自然明白那边发生了什么,都如死寂般沉默着。 半晌,沈墨时怒道:“还破不开这该死的结界吗?” 旁边的沈泽楠道:“还是不行,这里的结界和之前不一样,被加固了。” 沈墨时:“什么被加固了,是之前咱们破开的结界被故意放水了。” “萧程肆那个孽畜,故意这样打我的脸呢。” 沈泽楠看着他,忍了很久还是问出口了:“如果我们还是联系不上白宗主,该怎么办?” “……” 沈墨时回过头。 “已经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再问?” 沈泽楠闻言攥紧了拳头,良久才憋出一句:“是我言错。” 第125章 【苍幽山】8 在绝境中, 人总是期盼着能够有奇迹降临,就像是话本子里演的那样,神兵天降, 在命悬一线时救人于水火。 期盼总归是期盼,现实中并没有神兵天降, 也没有奇迹降临,有的只是破不开的结界以及施展不了的传音术。 直到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直到远处青荷渐渐暗淡。 撷音峰没有通向外界的密道,除了试图破开结界以外没有任何办法,峰中众人从刚开始怀揣着侥幸,到现在已然转变成接受了自己可能会死的这个事实。 当然, 上千人当中并没有人因此害怕,更多的只是不甘殒命于此罢了。 两个时辰已经来到末尾, 约摸还有两炷香的功夫, 一直待在屋阁中的秦湘兰与秦皖熙一同来到了前殿。 见沈墨时脸色一如既往的差, 两人便没有开口说话, 与众人一样沉默着。 最后还是沈墨时看了看她们,开口道:“孩子怎么办?” 秦湘兰愣了一下, 脸色有些奇怪, 略微思考后恢复平静,答道:“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们。” 沈墨时点了点头:“他们快来了。” 秦湘兰:“还有一炷香。” 秦皖熙担忧道:“阿娘……您真的还要去吗?” 秦湘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阿娘只是没了灵力, 身手还是在的。” 秦皖熙:“可是您殷棂用惯了, 还用的惯玄剑吗?” “别小看阿娘的剑法。”秦湘兰微微笑了,“当年阿娘可是靠着玄剑坐上的峰主之位,殷棂都是后一年的事了。” 秦皖熙拗不过她:“好吧, 那阿娘到时候离我近一些,我好用殷棂照应。” “好。” 谈话间, 远处的青荷更暗了,两个人不再说话,都紧紧盯着那薄薄一层的结界。 须臾,那朵青荷终于不堪重负地碎了。 几乎是同时,一股巨大的魔气便冲天而起。 沈墨时抓紧了剑柄,神情凝重道:“来了。” 闻言,殿前上千弟子纷纷拔出腰间佩剑,严阵以待。 “……” 最先到的是萧程肆,而后是楚池萧,最后便是那些难以计数的走尸魔兽。 看着那些眼睛里满是震惊错愕的弟子,萧程肆皱了皱眉。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将他们聚集在一起。”萧程肆道,“挨个挨个逐一击破不好么?” 虞霜溟笑了一声:“你想再多被困几次吗?” 萧程肆道:“至少这里躲不过吧。” 虞霜溟想了想道:“玄津峰不好说,不过撷音峰可以肯定是秦湘兰和秦皖熙,她们二人之间留一个活口便是。” 这句话不无道理,萧程肆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他抬眼看向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的四人,面色平静。 经过两个时辰的等待,萧程肆已然被磨了性子,没有刚开始的兴致,有的只是杀意和对修为的渴望。 “沈峰主,来回折腾这么久,真是对不住。” 沈墨时脸色阴沉着嗤笑:“小兔崽子,在这里装模作样做什么。” 见双方都是箭在弦上的态势,萧程肆欣然道:“既然大家都没有要叙旧的意思,那便直奔主题吧。” 他抬起手飘然一挥,结界轻颤后化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邪物们立即鱼贯而入。 这场紧绷了太久的大战并没有过多的前戏,只在一瞬间,一触即发。 处在最前方的沈墨时四人寒着脸色纷纷召出了自己的灵器,飞身与那些呲牙咧嘴的走尸缠斗起来。 战斗陡然变得混乱。 灵力在刀光剑影之间流转,邪物的嘶哑低吼和剑刃刺入血肉的噗嗤声不绝于耳,腥臭的血腥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前殿。 这里的弟子都是苍幽山的精锐,此时他们拼死抵抗,纵使是那么多邪物,也没有呈现压迫式屠杀,反而是意想不到又意料之中的势均力敌。 看着这种令人血脉偾张的情景,萧程肆莫名觉得很兴奋,他召出玄魄,下令道:“你们都不许碰沈墨时。” “我要亲自来。” 玄色衣摆扬起,一团快到只剩下残影的魔气快速朝沈墨时掠去,带着腾腾杀意。 沈墨时原本还在与一只妣鬼蛛缠斗,感受到身后的寒气,他翻身跃到蛛腹处,一剑狠狠刺穿,妣鬼蛛惨叫一声浑身颤抖着倒下。 然后他赶在玄魄刺入脖颈前,向后一仰,抬手抓住魔气中握剑的手,一掌将他打飞了出去! 萧程肆在极速坠地中稳住身形,脚跟站定,他浑身魔气弥漫,瞳孔因为兴奋过度而泛起猩红。 “果然是沈峰主,你的修为,我一定要拿到。” 断念紫光流转,一剑劈碎两只走尸,沈墨时睥他一眼:“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对老子说这种屁话。” 萧程肆哈哈笑了两声,往玄魄里注入大量魔气:“试试看吧,沈峰主。” 与此同时,秦湘兰和秦皖熙正被一群走尸围攻,秦湘兰手持系着红缨的玄剑,利落穿梭在走尸空隙里,手起剑落,准确无误地刺穿走尸的脑袋。 秦皖熙在她不远处,殷棂在两人周围飘荡,护着两人的周全。 或许是察觉到她们并不好对付,这些早就没有脑子的走尸竟然挑中秦湘兰,潮水般一股脑的朝她扑过去,速度之快,根本没有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 第200页 秦皖熙一惊,手持琮鸾身影一晃,将秦湘兰整个人拦腰掳起,眨眼的功夫后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回头一瞧,是桦樽将那些走尸劈了个外焦里嫩。 沈泽楠赶过来:“你们没事吧?” 秦皖熙道:“放心吧,能应付的过来……但是这些杂碎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沈泽楠皱了皱眉,的确,这些邪物从刚才到现在数量似乎就没有少过,一直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反观他们这边的弟子伤亡数渐渐开始多了起来。 秦湘兰道:“不知道萧程肆的这些邪物是从何而来,源源不断,就像是没有限制一样。” 在几人几句琐碎谈话间,又有新的一轮走尸和魔物围了过来,他们只好作罢,扬起剑刃与其再次缠斗起来。 另一边的萧程肆与沈墨时正打的水深火热。 说来很不公平,沈墨时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可萧程肆却能随手抓过一个弟子用来榨取修为,这样一来他的魔气可谓是用之不尽,前几个回合还好,越打到后面,沈墨时便觉得有些吃力了。 不仅是灵力不如先前,还有他身后越来越少的各峰弟子。 两道剑气激烈碰撞以后,沈墨时撤身退到了不远处,他拎着剑,寒声道:“你究竟哪来的这么多邪祟?” 萧程肆微微喘着气,笑道:“自然是魔界请来的。” “你到底什么来头?”沈墨时疑道,“它们凭什么听你调遣?” 萧程肆:“我若是都告诉你了,我还玩什么?” 说罢他便提剑再次迎了上去。 沈墨时被迫只能继续跟他打下去。 萧程肆虽然使剑的路数有些诡异,但是底子还是江陵峰的剑法,沈墨时还能比较轻松的应对,他一边与萧程肆对剑,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战局。 从先前到现在只过去快要一刻钟,他们这边的人数就已经急剧下减到了一半左右。反观萧程肆那边,邪物数量看不出来太大的变化,只是邪物从外边涌进来的速度慢了些。 伤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尽头的单方面伤亡。 沈墨时暗自在心中盘算着,这一战怕是不能在这里取胜了。 他刚刚注意到,萧程肆已经将小范围的结界去了,若是想办法拼尽全力冲出去,恐怕还有一线生机。 暗自打定主意,他一剑挑飞萧程肆的玄魄,飞身朝秦湘兰的身旁掠去—— …… …… 洛川秘境入口处,巍然屹立在天地之间的结界流光溢彩,坚实依旧。 与前殿的厮杀不同,这里还是宁静干净的,雪地依旧洁白,并没有染上可怖的血迹。 积雪从草叶上滑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积雪彻底落了,可簌簌声却没停。 直到一双白靴站定在那道结界之前。 “……” 垂落在腰间的银发微微晃了晃,男人缓缓抬起手,白皙到近乎苍白的指尖从红白相间的衣袖里探出,轻轻点了点那道存在了上万年的结界。 只听“嗤”的一声,那道结界竟然出乎意料的化开了。 结界刚化开的一瞬,里面就有一个人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 白翊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青草,而是茫茫的白雪。 他愣怔了一下,而后如梦初醒般地猛然抬起头,一眼便撞进了一双金色的瞳孔里。 “……你是谁?”白翊望着那个气质非凡的男人,蹙眉道,“你能打开结界?” 男人垂着眼睛看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平静到让人感觉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嗓音道:“去吧。” 白翊不解:“去哪?” “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男人散发的气息是冰冷的,与这里的风雪如出一辙。 白翊对他难免警惕,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那人却摊开手掌,指尖迸射出一道金光,眨眼间就浸入了白翊的眉心。 “你干什么?!” 白翊下意识想将那道金光逼出去,奈何实在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拦,可那道金光顺着筋脉游进心脉后居然缠住了之前盘踞在此的魔气,猛地收紧,将那魔气勒了个粉碎。 白翊错愕地瞪大眼睛,抬头看去,那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 …… 寒寺冷风依旧。 顾城渊刚才还在拼了命地想办法逃出去,尽管他已经把所有可行的方法都试了一遍,可还是无果。 良久,他丧气地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 “……” 这蜘蛛恐怕也是资质非凡,在这种地方居然还能活着结网……可是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猎物给它抓吧? 想到这里,顾城渊莫名其妙笑两下。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声。 顾城渊以为是风吹的,没有搭理,可下一结界刻,一道巨大的响声再次响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一样。 顾城渊吓了一激灵,一个翻身从草席上爬起来,转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 门塌了。 ……谁干的? 他抬眼向上望去,瞧见了一个银发男人,正平静地望着他。 明明眼神是平静的,可顾城渊却觉得那个眼神有种奇怪的温度,他望着那张脸,忽然有种说不清的熟悉。 “你怎么打开这东西的?”顾城渊干巴巴地问。 男人淡淡地侧身:“本君的东西,本君自然能打开。” 顾城渊不说话了,他现在也顾不上纠结这些,只是眼神一个劲地往外边瞅,若不是不清楚这人的实力,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山去。 男人自然是察觉到了,瞥他一眼,道:“你走吧。” 顾城渊意外道:“你……会放我走?” “本君此行的目的就是放你走。” 如此这般那就最好,顾城渊心下一喜,再看他两眼,道了句多谢之后便侧身快步跑了出去。 中途他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男人依旧在原处,视线朝他这边看来。 “……” 那人真的如此坦然地放他走了? “……还有这种好事呢。”顾城渊自言自语道,“就是来的晚了些。” 第126章 【苍幽山】9 撷音峰前殿内, 半数已经挤入了密密麻麻的走尸魔兽,直到此时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刀光剑影还在继续, 但显然已经没了先前的气势。 沈墨时原本想要赶到秦湘兰身边,但奈何萧程肆缠得紧, 只能顶着丧命的风险,分神使用传音术给秦皖熙。 “再这样下去,这里一个人都活不了。” 秦皖熙正用琮鸾刺穿了一只巨蟒的七寸,她脸上挂着彩,昔日清明的眼睛也已经蒙上了一层血气。 听到传音,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沈墨时, 拔出琮鸾,她回应道:“沈峰主有什么办法?” 沈墨时听着那句沈峰主, 心中无端蔓延出一丝酸涩出来, 但也只是一瞬, 因为面前的萧程肆已经提着剑迎面砍了上来。 “为了放那些杂碎进来, 萧程肆把结界打开了一部分。”沈墨时堪堪躲开魔气,沉声道, “若我们拼尽全力冲破, 是能活几个人的。” 秦皖熙:“你想让谁活?” 沈墨时道:“废话,当然是你们。” 秦皖熙顿了一下:“我们?是指谁?” “你, 你娘, 还有沈泽楠。” 秦皖熙:“……那你呢?” 沈墨时冷哼:“你这丫头不该问的时候问的最欢……告诉你阿娘,还有沈泽楠那小子,找机会脱身把屋里那两个小娃娃带上, 冲出去,这里我拖着。” 秦皖熙语气有些复杂:“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 沈墨时:“你别告诉沈泽楠我不走。” 秦皖熙声音大了些:“为什么要告诉我?” “……” “因为只有你舍得我死。”沈墨时平静道。 秦皖熙那边很久没有回话, 只有呼呼的风声,以及剑尖刺入烂糊血肉中的噗嗤声。 脏污血迹融了清泪,她泄愤似地砍着,手都在颤抖。 良久,秦皖熙喘着气,嗓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好,你要保重。” “……爹。” “……” 爹。 这个称呼,他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沈墨时感觉到自己眼眶有点湿,但他掠身的速度太快了,那一点湿意很快就不知去向。 “沈峰主。” 剑身碰撞在一起,萧程肆低声道:“你很不认真,在与她们说些什么?” 沈墨时眼神又恢复了原先的狠厉,他掐断了传音术,手中爆发出一阵紫光,雷电噼啪作响:“我要是认真了,你现在就不会是这副德行。” 萧程肆笑了,眼神瞥到了远处朝后院掠去的三道身影:“她们是要从上边的裂缝冲出去么?” 第201页 沈墨时神情一凛,眼睛里翻涌着怒气,沉默良久,最后只能叹气:“……真是生了一副聪明脑子。” 萧程肆垂眼想了想,最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我可以放他们走。” “……”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萧程肆扬眉:“你果然会为了他们与我谈条件啊,我还以为一向不近人情的沈峰主会不屑于几条人命呢。” 沈墨时没有说话。 萧程肆就继续道:“条件很简单,叫你这群烈骨别再无谓抵抗,老老实实等着我去取修为,当然了,这其中也包括沈峰主。” 沈墨时狠狠皱眉,怒道:“想都别想——” 谈判无果,二人只好继续缠斗。 不多时,三道人影从后院里快速掠了出来。 缠斗中的二人自然瞧见了,萧程肆紧紧盯着沈墨时的脸色:“怎么样,只要我下令封闭结界,他们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 沈墨时持剑的力度不减,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下一刻,他的周身开始渗出阵阵磅礴的灵流。 萧程肆脸色顿时一变。 这种灵流他太熟悉了,之前在怀苍峰见过,沈墨时这是要自爆了! “萧程肆——” 沈墨时缓缓道。 “骨气这种东西,你没有,不代表别人也没有。” “沈墨时!” 萧程肆收了剑,难得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他这趟本就是为了修为而来的,前面一个苏晏州自爆也就罢了,可若是沈墨时也自爆了,那他岂不是要空手而归? 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萧程肆忽地抬手将结界撤去,原本嗜杀的邪物们也顿在了原地。 萧程肆道:“沈峰主,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把修为给我,你这里的所有人,我都可以放走。” 灵流顿时一滞。 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沈墨时内心纠结,冷冷看着他:“你如何保证真的不会杀他们?” 萧程肆道:“他们对我造不成威胁,放了也就放了。” 沈墨时沉吟片刻后道:“那你将他们送出去。” 萧程肆没立刻答应,反而道:“我的诚意已经给了,沈峰主也要意思意思吧,这样,我先送秦峰主几人出去,沈峰主自断双臂后我再将剩余的人送出去。” 沈墨时颔首道:“那你先送人。” 萧程肆转过身,下令让众邪物向两边分散开一条道路,秦皖熙几人皆是朝远处的沈墨时看了一眼。 对面的楚池萧轻飘飘地对几人道:“走吧,你们不用死了。” 秦皖熙搀扶着秦湘兰缓缓向前走去,沈泽楠垂着头,也跟了上去。 见三人安全地走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邪物圈,沈墨时微微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倏地抬起手,刚要进行下一个动作,一道魔气却瞬间朝他打了过来,将他重重打向地面。 “……” 萧程肆落到沈墨时跟前,似笑非笑:“我就知道。” “刚刚那道魔气已经将你心脉处围堵,现在的你自爆不得。” 邪物再次躁动不安起来。 萧程肆道:“沈峰主做个选择吧。” “是现在将修为交于我,我放走剩下的人,还是负隅顽抗到精疲力尽,然后再让我夺去修为?” 沈墨时十分狼狈,忍无可忍地啐了一口:“小兔崽子,老子今天算是栽到你手里了。” 而后他拿起断念,缓缓站起。 “你最好祈祷你这群杂碎能把我挫骨扬灰,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显然是选择后者了,萧程肆扬眉道:“这样,你会害死他们。” “他妈的,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沈墨时骂道,“你以为他们跟你一样?笑话,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肯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牛弹琴。” “苍幽山弟子皆是烈骨,大义面前从不畏惧所谓生死,唯有你,狗骨头一个。” “滚开。” 萧程肆脸色阴沉下来,冷笑两声,侧身让开一条道。 “那就请吧,沈峰主。” 一声令下,万邪齐动,嘶吼着扑向最后的活人。 沈墨时一跃而起,断念迎风猎猎,连着砍断几只走尸的头颅。 邪物扑面而来,断念一刻不停。 沈墨时此刻与那些弟子一起拼命抵抗,血交织在一起,无比滚烫。 他没有回头去看结界外的人,只希望他们能走快一点,快点逃离这里,离开苍幽山,离开自己。 “……” 刀剑的声音渐渐弱了,越来越弱,衣裳被抓破,利爪连皮带肉地剜了肩头,走尸张口咬在手臂,撕下一块皮肉…… 断念的灵光渐渐暗淡,剑刃在不断砍刺中钝了,沈墨时浑身鲜血淋漓,不知撑了多久,终是撑着残剑跪了下去。 算了…… 算了。 他苍凉地闭了眼。 苍幽山受到如此浩劫,根本无力回天。 或许真是天意如此。 他已然尽力,若是要赎罪,那便等他到了九泉之下再去寻沈墨寒吧。 耳畔嗡鸣渐响,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声凄厉呼喊穿透嘈杂,刺入他耳膜。 “阿娘——!!!” 沈墨时霍然睁眼! 模糊的视线里,一抹熟悉的杏色身影,挟着一道清冽剑光,如逆流的星子,悍然撞入滚滚邪潮! 那身影,他追逐了一生,铭刻入骨。 即便此刻视野昏花,血色弥漫,他仍能一眼认出。 是秦湘兰。 她手里握着的是那把玄剑,正飞身盘旋在邪物中。 沈墨时满是鲜血的嘴唇动了动:“……你来干什么。” 他大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 “走……走啊,快走啊——” 秦湘兰挑断了走尸的手臂,可也被背后的魔兽咬折了左手。 巨蟒挑准时机一尾巴将她拍飞出去。 秦湘兰坠在了沈墨时的身边,呕出一口黑血。 沈墨时瞪着她,一激动身上的血涌的更厉害了:“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干什么?!” 秦湘兰望着他,皱了皱眉,似是埋怨又似是心疼地道:“说好的事情,为什么要独做?” 沈墨时不承认:“什么说好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你干什么要回来,上赶着送死吗?!” 秦湘兰艰难地朝他所在处挪了挪,目光落在他那几乎没有完好的身躯上,泪水混着血液流下:“你这个老家伙……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说点软话吗?” 沈墨时愣住了,眼眶忍不住也酸的厉害。 软话? 他硬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会说软话。 “……” 秦湘兰折返回来本身就是冲着死来的,她弃了断剑,与他靠在一起,轻声说:“……你不可能看不出来那道结界是萧程肆故意放水。” “泽远和熙儿是血亲,也可以和结界相绑,可你还是来了撷音峰。你舍不得他们,为什么要自己扛?” “……” 见沈墨时不说话,秦湘兰又道:“熙儿心里对你有气,但打心底里还是认你这个爹的,你不要怨她。” 沈墨时静静听着,身体明明要凉下去,心脏却莫名滚烫起来。 “还有泽远,你太严苛了,你们父子俩嘴都硬,随了你。” “你不知道,他有多想叫你爹。” 沈墨时终究还是落泪了。 浑浊的泪水冲出眼眶,冲刷过脸上血污,留下两道蜿蜒痕迹。 秦湘兰的话语,如同多年前每一个寻常日夜里的唠叨,他曾觉得琐碎烦人,此刻听来,却字字珍重,如闻天籁。 他想再听得多一些。 再多一些。 “……” 秦湘兰说:“别什么都自己扛,你又不是铁人……” “你只是嘴是铁的。” 眼前彻底模糊,只剩光影晃动,沈墨时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轻,变缓。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了他,不仅是筋骨血肉的剧痛带来的,更是灵魂深处那背负了太久的重担。 尊严、骨气、宗门大义……太沉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不想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秦湘兰……” 他喃喃唤她,声音轻得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秦湘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 沈墨时垂着眼睛,快要停跳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努力蹦跳了两下。 “我……其实……一直都很……” “都很……很……” “佩服你。” 一句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却是他蹉跎半生,骄傲一世,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认可与折服。 第202页 “……” 秦湘兰轻轻笑了:“……我知道。” 沈墨时努力睁眼想要看清她:“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沈墨时呼吸更慢了,心跳几乎停止。 “我……” 沈墨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了。 他嘴唇翕动,努力想做出那个字的形状,想将那深埋心底数十年,几乎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情感,剖出来,捧给她看。 可黑暗吞噬了所有力气与声音。 胸腔里砰的一声轻响,再也难以起伏。 万籁俱寂。 “……” 两只冰冷染血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秦湘兰望着沈墨时已然安然闭合的双目,悬于睫上的泪终于滚落。 她轻轻将头靠在他鲜血淋漓的肩头,贴着他冰冷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气息,替他补全了那句,他此生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爱你。” 而后缓缓地,也闭上了眼。 下一刻,地面剧烈晃动,一道巨大的光亮猛然亮起,层层结界从地底钻出,朝中心收拢。 一朵杏花赫然将整个撷音峰包裹。 “……” 眼睛里映着结界,萧程肆有些愠怒:“怪不得,怪不得沈墨时想尽办法都要来撷音峰。” “原来不是秦湘兰和秦皖熙,是沈墨时和秦湘兰。” 虞霜溟饶有兴趣地道:“有意思……沈墨时居然会放弃玄津峰的结界,这老东西也太自大了。” 萧程肆一挥衣袖:“不敢相信,相同的计谋,我们能中两次,现在好了,又要等两个时辰。” 虞霜溟倒是悠闲,安抚道:“莫要急躁,随遇而安。里面的解决完了,外面那几个小辈你打算怎么办?” 萧程肆:“自然是要杀了。” 虞霜溟赞赏地嗯了一声:“那便动手吧。” 萧程肆闻言这才回想起,这结界的范围是整个撷音峰,刚才秦皖熙他们只是走出了邪物的包围圈而已。 于是他立马传令叫楚池萧去找,不多时,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在后院找到了秦皖熙几人的踪迹。 萧程肆抬脚就要去,虞霜溟道:“不先吃修为啦?” 萧程肆道:“两个时辰这么长,回来再吃也不迟。” 虞霜溟也不再多嘴,任他去了。 第127章 【苍幽山】10 自从秦湘兰决定折返后, 秦皖熙就变得十分木讷,满脑子都是秦湘兰对她说的话,以及她被咬折手臂和被那条该死的巨蟒拍倒在地, 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些场景。 “……” 她其实知道秦湘兰会折返回去。 沈墨时说不要告诉沈泽楠,秦皖熙告诉了, 她反而瞒着的人是秦湘兰。 她瞒着她,说爹自己有法子,只是让他们先走罢了。 可当萧程肆把沈墨时击落的那一瞬间,秦湘兰便什么都明白了。 原本前行的脚步顿住,她深深看了一眼秦皖熙,里面没有责怨, 有的只有不舍和决然。 在看见她眼神的那一刻,秦皖熙就知道了结局。 她慌乱地抓住秦湘兰的手, 说出那些苍白的话。 她求她不要走, 他们一起逃出去, 去寻白翊, 给沈墨时报仇。 她一遍遍重复着,哽咽着。 可秦湘兰只是抬手, 轻轻擦拭她沾染血迹的脸颊, 柔声说,阿娘爱你。 秦皖熙哭得伤心欲绝, 几乎要背过气去, 秦湘兰将怀里的苏池晏交给她,柔声道:“我答应过苏夫人,无论如何都会保下她的孩子, 现在这个任务恐怕要麻烦熙儿了。” 秦皖熙说不出话,除了点头就是摇头。 秦湘兰叹了口气, 看向了一旁眼眶猩红的沈泽楠:“泽远,你长大了,小时候姐姐护着你,以后的日子,你要护着她,好吗?” 沈泽楠没有动,嗓音嘶哑着开口:“娘……你和我们一起走。” 秦湘兰忍着鼻头的酸意:“你舍得让你爹一个留在这里?” “……” 三人沉默了,最后秦湘兰上前拥住了他们。 “阿娘爱你们,不只是阿娘,他也爱你们。”秦湘兰说,“只是他这个老家伙人傻,又不会说话,他的爱太硬了一点,你们不要太怨他。” “如果可以,好好活下来,尽可能的……活下来。” 说罢,她与他们拉开一些距离,伸手轻轻将他们转过身去。 “走吧,别回头看,这样你们会好受一些。” …… 然而他们最后还是回头看了,秦皖熙一度也想要冲回去,可沈泽楠用着最后的理智将她拦下了。 他忍着泪,始终没有失态,任凭秦皖熙如何挣扎,他都死死拦着她。 他没了爹,没了娘,不能再没有阿姐了。 正面肯定是逃不出去的,于是他一路连拖带拽的带着秦皖熙朝后院跑去。 秦皖熙原本哭得厉害,可到后面她就没了声响,沈泽楠回头去看她,她的脸上只剩下木讷的神情。 眼神空洞,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 沈泽楠知道,秦皖熙的确是丢了魂。 人都有三魂七魄,秦皖熙的三魂都在秦湘兰那里,秦湘兰死了,她的魂也就丢了,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在那一刻,沈泽楠忽然说不清,自己的魂此刻还全不全。 老天没有多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根本没有深入去细想,抬头的一瞬便猛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秦皖熙一头撞上沈泽楠的后背,恍惚间抬头一瞧,微微回过来一些神志。 前边盘踞着的是魔兽和走尸,其中还掺杂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妖物,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 她缓缓眨了眨眼,意识回笼,秦皖熙感受到腕间有什么东西松松垮垮的。 腾出右手一看,一道苍白如绸缎般掉落在地。 那是殷棂。 “……” 秦皖熙瞪大眼睛,盯着毫无生气的殷棂许久才抬眼去看对面出现的人影。 他们二人还未开口,沈泽楠牵着的贺辞衔忽然大声喊。 “坏人,还我阿娘——!!!” “……” 萧程肆众邪拥簇,他打量贺辞衔几眼,认出他来:“居然让你苟活了这么久。” 贺辞衔抓着沈泽楠摇晃着:“哥哥,就是他,就是他杀了阿娘,打他,打他呀!” 沈泽楠没有动。 贺辞衔气急,扬起手欲要冲过去,哭喊:“我要杀了你,给阿娘报仇!” 萧程肆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嗤笑道:“且不说你阿娘,就连你的救命恩人都快被我杀光了,就凭你也想报仇?” 贺辞衔更激动了,居然想要挣脱沈泽楠的手,沈泽楠皱了皱眉,抬手一记手刀砍在他的脖颈,贺辞衔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气氛一下变得冷峻起来。 沈泽楠微微上前一步,挡在了秦皖熙的身前。 萧程肆淡淡道:“撷音峰的结界开了,如果我想出去,得等够两个时辰。” “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来找你们寻个乐子。”萧程肆道,“这样吧,你们来与我对几招,放心,在结界解开之前我不会对你们下死手。” 沈泽楠依旧没有答话。 结界解开之前不会对他们下死手,那结界解开之后呢? 他不敢细想。 萧程肆的视线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又补充了一句:“那两个累赘我暂且也不会杀,你们放开手脚上便是。” 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灵光忽地闪过,下一刻手持琮鸾的秦皖熙便赫然出现在了萧程肆的右侧。 她高举利刃,眼里是呼之欲出的血光,拼尽全力地劈了出去。 “萧程肆,我要你给我爹娘偿命——” 众人没有反应过来,邪物们纵身跃去,想要拦住秦皖熙,可萧程肆只是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掌中聚集起魔气,硬生生地接下了那一剑! 灵流与魔气相撞,震的手掌发麻。 左侧紫光一闪,萧程肆再次抬手,接住了来自沈泽楠的一剑。 面对两人,他并不算很吃力,指节一转,一股魔气顺着剑刃向上攀游而去,秦皖熙和沈泽楠见状立即挑开剑尖,萧程肆却反手一人给了一掌。 两人皆是倒飞出去,重重落地。 “……” 对此,萧程肆颇有些不满:“你们好歹还算一代骄子,怎么就这点实力。” 秦皖熙从地上爬起来,不管额头流下的鲜血,她怒道:“……若是叫你也片刻不休地打杀两个时辰,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萧程肆道:“那便继续吧。” 秦皖熙铆足劲再次掠了过去。 “……” 两人心中有着滔天的恨意,头脑显然有些不太清醒,剑法什么的此时都不顾及,只是一招比一招狠,剑剑朝着命门而去。 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萧程肆稍微收了点心思。 第203页 可也仅是一点,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打了太久,每一招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不需要他花太多功夫就能化解。 陪他们玩了几刻以后萧程肆就没了兴趣,他将二人击飞出去,并用魔气束缚住了他们。 “跟你们打,就像打三岁孩童一般无趣。”他指尖泛起暗红魔气,“还是将修为给我吧,成为我的魔气,比跟着你们好。” 秦皖熙喘着粗气,脸因为魔息缠绕而窒息涨的通红,她的眼里没有对死的恐惧,反而极致悲凉地落了泪:“……萧程肆,你个……畜生,你还我阿娘……还我爹,还我撷音峰……” “你还我苍幽山……” “你还给我……还给……我……” 萧程肆不为所动,只是收紧了魔气之间的空隙,秦皖熙再也说不出话,脸色开始发紫。 沈泽楠见状再也不顾其他,扑上去怒道:“你放开阿姐,放开她!!!先拿我的修为——” 萧程肆哼笑两声,眼底却是寒冷一片:“你们苍幽山一个两个皆是有情有义之人,沈峰主怎么说的?我就是个狗骨头,既然是狗骨头,干什么要听你的?” 说罢他指尖一捏,秦皖熙径直升到了半空—— “阿姐——!” “砰——!” 一声巨响,一道蓝流呼啸而过,猛地将萧程肆抽飞出去! 魔气应声而散,秦皖熙从半空掉落,沈泽楠立即飞扑过去接住了她。 “阿姐?!阿姐?” 秦皖熙紧闭双眼,因为窒息已经晕了过去。 沈泽楠慌乱之中却看见了一袭白衣,他一愣,几乎是激动地抬眼。 “……白宗主。” 到现在为止,沈泽楠紧绷数个时辰的弦才彻底松懈下来。 太好了。 白翊出关了。 …… 沈泽楠那根弦绷了太久,现在猛地松懈下来,两眼一翻便直接晕了过去。 “……” ……惨不忍睹。 整个苍幽山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白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颤抖着缓缓抬手,一道灵流将他们包裹,片刻后原地就没了人影。 他微微抬眼,血丝密布的双眼里映着这满地狼籍。 “……” 这一路上,越往山下走景色就越让人心惊,滔天的魔气和满地散落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尸体,如同利剑一般刺入他这个宗主的胸口。 一剑又一剑,如凌迟一般。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看见如同废墟一般的怀苍峰。 还有苏晏州和池钰涵的尸体。 他来不及感受心中涌出的愤怒,因为接下来他还看到了同样横尸遍地的撷音峰,以及前殿沈墨时和秦湘兰的尸体。 若不是他这个宗主路上提了点速度,恐怕就连秦皖熙他们也要没命。 白翊猛然抓紧玉龙,转身去看那群邪物中央的人。 萧程肆此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他唇角溢着血丝,起身的姿态带着踉跄。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死死钉在白翊身上,毫无闪避,只有翻涌的癫狂。 虞霜溟奇怪道:“小年糕怎么出来了?难不成他破了虚空镜?” “不应该啊。” 虞霜溟的话萧程肆恍若未闻,看见那袭白衣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兴奋:“呵……我们才当真是好久不见。” 萧程肆眼中闪烁着炽热,亦是挑衅:“师尊,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白翊发丝凌乱,一双浅眸染着血色,眼神狠厉,咬牙寒声道:“别唤我师尊。 “我嫌恶心。” “……” 萧程肆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生了一张毒嘴和善于发现别人痛点的眼睛,他总是能弯着眼眸,似是轻松的,说出最诛心的话。 “白宗主。”他说,“您再晚来一步,撷音峰也要被我杀光了。” 白翊抓着玉龙的手骤然收紧,苍白的手臂上凸起淡色青筋。 “杀光了撷音峰,我还要去江陵峰,然后是云沉峰。可惜啊,您要是再晚些出来,就能收到我给您的大礼了。” 话音未落,一条墨蓝蛟龙腾空而起,咆哮着掠向萧程肆! 衣袖狂摆,萧程肆无意躲闪,反而召出了玄魄横于胸前,凝聚魔气欲要硬扛下来! 虞霜溟见状急道:“你犯什么浑呢!赶快躲开啊——” 萧程肆充耳不闻,咬紧牙关,将体内魔气疯狂灌入玄魄。 墨蓝蛟龙狠狠撞上黑色屏障,巨响轰鸣,气浪如潮水般炸开,卷起地上积雪与碎尸。 萧程肆闷哼一声,脚下地面龟裂,被那磅礴巨力推得向后连退数步,鞋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痕,喉间涌上的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下。 眼中血气翻腾,他几乎调动了此刻能调用的全部力量,那漆黑魔气与墨蓝灵流竟在空中僵持,一时竟然真的不分上下! 双方都较着劲,面对此时的萧程肆,白翊只恨自己只有五成修为,已经无用到连这罪恶滔天的凶手都能与他对峙。 等两人都到了极限后,一声巨响爆炸开来,将在场的所有东西都波及的倒飞出去。 “……” 风浪稍息。 萧程肆以剑拄地,再次站起,望向对面脸色又白了几分的白翊,咧嘴笑了,齿缝间犹带血迹:“……师尊怎会沦落至此,连曾经你瞧不上的徒弟,都能正面接下你一招了。” 白翊心烦意乱,只觉得憋屈的紧,他想厉声斥责,想说自己修为未复。可一张口,却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点点猩红溅落在身前雪地,触目惊心。 “别叫我……师尊。” “……” 萧程肆抄起玄魄跃了过去。 白翊手持玉龙劈开了他的剑尖。 两人齐齐跃向半空,萧程肆激动地不断劈着剑气,白翊不让他叫,他非要叫,声音在空中忽远忽近。 “师尊……你不认我这个弟子。”他无不阴毒地说,“那我的剑法是谁教的?我的心法又是谁教的?” 白翊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虽然微乎其微,但萧程肆还是看见了,他在剑气和魔气里笑着:“你看,你和我的剑法为何这么相像?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源……” “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我这副样子,与你脱不了干系!” 白翊双目血红欲裂,周身灵光因为怒气而暴涨:“闭嘴!” 萧程肆也陡然加大了手中的魔气:“你说我不如顾城渊那个魔族余孽……” “说我的心性不如他,因此心法也不给我……” “可是师尊你看啊,我不要心法也能与你打都不分上下,我现在还能号令万邪,踏平仙山!说不定顾城渊那杂碎……早就被我炼制成走尸了……此等天赋,如何不能算资质奇佳?!”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而出,玄魄携着恨意,直刺白翊咽喉! 白翊拧身险险避过,玉龙顺势反撩,直取萧程肆心窝,却不料萧程肆竟不防守,拼着以伤换伤,一道凝练魔气抢先一步,重重轰在白翊腹部! “呃……!” 白翊脏腑巨震,不得不撤剑回防,或许是发了狠,他就势手腕一翻,玉龙剑脊狠狠拍在萧程肆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萧程肆腕骨剧痛,玄魄脱手飞出! 萧程肆脸色一变,纵身欲夺回佩剑,白翊岂容他得逞,强忍腹内翻江倒海的剧痛,欺身而上,一记凌厉的肘击撞在他胸口,顺势扣住他肩臂,借力将他狠狠抡起,摔向地面! 然而,在身体失控倒飞的刹那,萧程肆脸上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狞笑,他也是发了疯,反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白翊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砰!!!” 两人一同重重砸落,激起漫天尘雪。 “……” 刚恢复不久,本就虚浮不稳的灵力,经此耗尽心力的一战,彻底紊乱。 白翊伏在冰冷脏污的雪地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唯余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 疼。 皮开肉绽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折断的肋骨戳刺着内腑,可这些,都远不及心中的剧痛。 白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混着血腥味灌入肺腑,却浇不灭那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滔天情绪。 此时视野虽然模糊,可刚才所见的景象,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尸体,却清晰得可怕,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苍幽山…… 他是宗主。 怀苍峰灭了,苏晏州死了。 玄津峰灭了,沈墨时死了。 撷音峰灭了,秦皖熙死了。 江陵峰的弟子也在这里,似乎没有一个活口,云沉峰手无寸铁,现在苍幽山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这个修为只有五成的宗主。 “……” 什么都没了。 第204页 根本无力回天。 罪魁祸首是萧程肆。 而萧程肆,是他的徒弟。 白翊出神地睁着双眼,心底里仿佛传来细微脆响,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却没有站起来,只是垂着头,垂着眼,愣在那片脏污雪地里。 萧程肆已经捡回了玄魄,他的状态跟白翊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有虞霜溟撑着,他还不至于像白翊那般狼狈。 他一步一步,拖着剑,走到白翊身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 白翊的发冠早不知散落何处,墨发凌乱披散,沾染着血污与尘灰。 那身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是破烂不堪,浸透暗红。那张曾经清冷矜贵,高不可攀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唯有唇边未干的血迹,显出一丝濒死的艳色。 哪里还有半分苍幽山宗主,仙门魁首的模样? 瞧着他这副模样,萧程肆只觉得解气。 仙门正道…… 不是很高贵么,不是清洁吗? 怎么连苍幽山的宗主都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还要打吗?”萧程肆问,“如果不打,我就要带着我身后的那些东西,继续踏平苍幽山了。” 白翊没有动。 萧程肆仔仔细细地旁观着他,观赏着他。 他知道,面前这个宗主,已经要塌了。 寸寸崩塌,化作齑粉。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把这齑粉,也踩进泥泞里。 于是他开口了:“……我时常在想,你这样淡漠的人,到底在意什么?” 萧程肆一一举例,慢条斯理地说着。 “是不是顾城渊?” “可是你亲自将他逐出师门了。况且你早就知晓那日的魔族异动并不是他干的,可你还是把他赶出师门了。” “你不是一向护着他么?为何这次就这么狠心,难不成是为了你的脸面,为了遮盖你和他上了床的丑事?” 看到白翊身子微微一颤,萧程肆知道自己说对了,哈哈笑了几声,又饶有兴趣地说了下去。 “你还在意什么?” “苍幽山?我灭了。” “天下人?我也差不多要杀光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白翊都没在有任何动作,一副失神模样。 萧程肆见此觉得无趣,于是停下来想了想,忽地想到什么,唇边的笑容越发残忍。 “我记得,你之前还提拔过一个人,叫柳复延,就是办学堂那个。” 白翊闻言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湿红,眼眸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麻木得让人心头发凉。 萧程肆与这双空洞的眼睛对视,在这尸山血海的背景下,用最轻柔的语调,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我杀了他全家,炼成走尸,一个不留。” “……” “而且你知道么,柳复延根本不是什么圣贤。” “平陵天山坑底的瘴母以前苏醒过一次,柳复延道貌岸然,用别人家的孩子去喂那魔物换取安宁。” “现如今瘴母再次暴动,这一次轮到他柳复延的孩子,他却打起歪主意。他办学堂,只是为了找到纯阴命格的孩子而已,你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嘉奖他……” 萧程肆嗤笑。 “师尊,您看人的眼光还是那么差。” 说完一切,萧程肆便细细观察着白翊脸上的神情,不肯放过丝毫一闪而过的情绪。 可白翊始终是失神的,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玉龙就在身旁,可白翊已经不再拿起它了。 他再也拿不起它。 他不配。 一步错,步步错,收错了徒,信错了人,做错了决定,选错了路……无数的错堆积起来,终于压垮了宗门,压死了同门,也压碎了他自己。 他不配为师,不配为峰主,更不配……做这一宗之主。 这一切早有裂痕,摇摇欲坠,直到此刻,才在他眼前轰然倒塌,露出底下无尽深渊。 他静静地望着萧程肆,沾血的睫毛轻轻颤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音节: “萧程肆……” “你杀了我吧。” “……” 萧程肆笑容淡了。 杀了他? 哪会那么容易。 他还没有玩够呢。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他把玄魄提起来,指着他:“我不会那么轻易的杀了你,至少也要等到你看我坐上魔族的尊位。” “让你睁大眼睛看着,你看不上的徒弟,是怎么一步步称霸天下的。” 白翊却在此时抬起了手。 “……你还要继续跟我打下去?” 蓝光再次刺眼的亮起,萧程肆本能地闭上双眼,可下一刻,手中的剑刃忽地一沉。 只听噗嗤一声,萧程肆猛然睁开了眼睛。 只见玄魄已经贯穿了白翊整个心口,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剑尖一串串滴落。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松开剑柄。 白翊的身体随着剑势向前微微一倾,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最后的神情,只有那不断扩散的,刺目惊心的血红,在他胸前白衣上迅速泅开。 “……” 死寂。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悲吼,从另一个方向炸响: “师尊——!!!” “……” 萧程肆寻声望去,只见顾城渊不知何时已赶至,正立在数十丈外的一片废墟上。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这边。 这一路,顾城渊所见,又何尝不是地狱景象? 可当他拼死冲破阻拦,终于赶到这最终战场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萧程肆一剑穿透白翊胸膛的这一幕。 那一刻,万籁俱寂。 风雪、魔气、嘶吼、血腥……世间一切喧嚣都瞬间褪去,化作虚无的背景,他的眼中只剩下那袭正在被鲜血染红,缓缓倒下的白衣。 望着白翊那急速失去血色的面容,顾城渊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冷得心惊。 他颤抖着召出了血溅剑。 暗红色的魔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发,浓郁粘稠,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在他身周熊熊燃烧,将脚下积雪瞬间蒸发。 “萧。程。肆。” 他一字一顿,嗓音因极度的悲伤与暴怒而扭曲。 话音刚落,顾城渊的身影已经掠过去,挟着滔天煞气与同归于尽的决绝,血溅剑直取萧程肆的头颅! 这一切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萧程肆本就实力大损,一时间躲闪不及时,直接被砍中了肩膀! 顿时鲜血横流。 顾城渊却看也不看,一击得手,顺势将萧程肆狠狠逼退数丈,自己则立刻折身,扑到白翊身旁。 “师尊!师尊?!”他急切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探白翊的鼻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猛地僵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又看向白翊平静得仿佛只是沉睡,却再无生机的脸。 他大睁着眼睛,如遭雷击般地愣在原地。 “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快? 快到就像完全没有求生的念头一般,剑一过便没了气息。 怎么会。 白翊怎么会这样? 他怎会如此,他怎么会没有生念?! 血液早就凝固,干涸在白衣,雪地,以及手掌上,粘附在手掌和指缝之间。 如此刺目。 “……” 一滴热泪滴落。 他猛然抬眼。 一定是萧程肆。 一定是萧程肆说了什么—— 顾城渊珍翼地将白翊已经冷下去的身体轻轻放下,而后转身,直直看向萧程肆所在的方向。 萧程肆顿时神情一凛。 “不好,顾城渊这厮要疯了,我修为快要耗尽,斗不过这条疯狗的!” 虞霜溟没好气道:“让你在那里一直多嘴,早些收拾了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此时顾城渊已经满身煞气地冲了上来,血溅燃烧着熊熊烈火,横劈一道剑气,将萧程肆击了个正着。 萧程肆伏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顾城渊喘着粗气,血瞳里满是悲伤和仇恨,他浑身颤抖,悲戚地说着:“……萧程肆,你怎么能杀他,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杀了他?!” 萧程肆很想说刚刚他根本就不想杀他,明明是他自己撞到剑上,可听了后半句,又觉得顾城渊很可笑:“对我好?顾城渊你的那双狗眼睛得有多瞎才能看出来他对我好?” “他处处向着你这只魔,为你亲拟心法,与你耳鬓厮磨,哪怕灵力亏空也依然要为你铸造灵剑……就算你们的丑事被戳穿,就算你成为夜袭的罪魁祸首,他也依然护着你!可是我呢?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对我好了?好在哪里?!” 第205页 “灵力亏空,你也知道他灵力亏空!”顾城渊不顾一切地怒吼,“他为什么会灵力亏空,那都是因为你!” “……” 萧程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为了我……?” “怎么可能?”他道,“他灵力亏空明明是因为杀金潼才……” “你觉得以他的修为,杀一只魔兽会浪费那么多的灵力吗———” “萧程肆,你不会当真以为,那天在平天阁真的是靠你自己扛下来的吧?” 萧程肆:“你什么意思?” “那可是神器,那可是神器!以你当时的修为,只要稍有隐瞒,你不出一刻就会爆体而亡!” “你那副模样,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你瞒了事情,你为什么会活着下平天阁?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萧程肆居然无端感到一丝惶恐,他眼睫微微颤抖着,抿唇压抑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顾城渊!” “是他救的你……是他啊!是你刚刚杀死的师尊,一剑穿心的师尊!” “是他用一半的修为替你扛下玑称的反噬!” “不可能……” 看着他扭曲的脸,顾城渊由心为白翊感到不值得,他哽咽,眼前闪过那张苍白的脸,泪水不受控制的滚下:“眼瞎……“ “究竟是谁眼瞎?萧程肆,究竟是谁眼瞎!你那些花花肠子都他妈写脸上了,他还是收你为徒,在平天阁护下你,都是因为你拿着那个钱袋!就因为那个钱袋……就只是因为那个钱袋!” 喉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烈,顾城渊闭上眼睛,咬牙道:“他信你,就因为那个钱袋。哪怕你身上有那么多疑点,哪怕你当众斩下重犯的头颅,哪怕你满口谎话内心算计,他也还是信你,信你本性还是纯良……他怎么会信你,他怎么能信你?他就不该信你!” “你说的没错,师尊偏心于我,可我没有辜负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字字珍重,牢记于心。” “他也同样偏心于你,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睁开眼睛看看,你他妈都做了些什么!说你是畜生都是抬举你了!” “……” 萧程肆怔在原地,面色复杂到极致已经可以称之为平静。 可体内的虞霜溟却彻底沉了脸色。 她居然感受到萧程肆的心中有一丝逆反的情绪。 这种情绪在此刻出现,很危险。 也很不应该。 丝丝暗红魔气弥漫,虞霜溟玩弄又凉薄的嗓音响起:“小汤圆,别告诉我你会为这些蠢话悔不当初,然后痛改前非,别<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了。” “低头看清楚你手上所沾染的鲜血,希望你能明白,你早就不能回头了。” “……” 随着她的话,萧程肆刚刚鲜活的眼神骤然滞了一瞬。 他怔怔垂下眼,身体里才要翻涌的血液又渐渐冷下去,他挣扎着,撕扯着,最后又被生生按了下去。 须臾,染血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是啊……他早就不能回头了,此刻与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低声笑了出来,缓缓抬眼,望着那道疯执的身影,眼睫半阖着,不屑地吐出一句:“空口无凭,真假谁知?” “况且……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 顾城渊睁大眼睛。 ……那又如何。 好一个那又如何。 他也是一时被气昏了头,萧程肆都已经畜生成这样,他居然还妄图激起他的一丝愧疚。 顾城渊身形晃了晃,极致愤怒下,反而也嗤笑一声。 罢了。 再不济,白翊做的事情,他要替他说出来,他至少要说出来,这样萧程肆就不能再那么理直气怨。 他要那厮明白,白翊不欠他。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暗红魔气骤然爆发开来,顾城渊提剑掠去:“那又如何?” “好……” “那我送就你下去,按着你的脑袋给他磕头认错!” “……!” 眼看着顾城渊就要再次逼近,萧程肆脸色一变,急忙与虞霜溟道:“你还在等什么,我若是死了,你也别想复生了!” 感受到那股逆反情绪的消散,虞霜溟放心地笑了:“哎呀,你现在威胁的这么直接了?让开。” 萧程肆只感觉身体一轻,再然后便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血溅携带着血气迎面劈来,竟是被她一团魔气生生接住! “……” 顾城渊动作一顿。 虞霜溟缓缓睁眼,一双血瞳眯了眯,朝身后的邪物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等着看本座被那小子砍死吗?” 邪物们接收到命令,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血性,一个个呲牙咧嘴地朝顾城渊扑了过去。 这些东西对顾城渊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奈何数量太多,一时间全部扑上来,他竟被拖得抽不开身。 虞霜溟向来出手狠厉,趁着邪物拖住顾城渊,她手中聚起魔气,快速掠向顾城渊的身后,对准他的心口就要下手。 顾城渊提剑去挡,不慎被走尸咬住了另一只手臂,虞霜溟笑了两声,闪身绕到他的头顶,招招致命。 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顾城渊不敢大意,就这般被围着打了几轮,他的魔气太挥霍,远不及虞霜溟的深厚,出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身上也渐渐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哼……” 虞霜溟鬼魅的笑声在耳边萦绕,忽左忽右,叫人分不清楚究竟在哪。 “小子,光有一身蛮力可杀不了我。” 左肩再度遭到重创,顾城渊吐出一口血沫,怒道:“……滚出来!” 见他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剑法也变得毫无章法,虞霜溟明白时机成熟,绕到他的身后,击出一束凌厉的暗红魔气,直直贯穿了顾城渊的腹部! “……” 顾城渊浑身一僵,顿时脱力欲要倒下。 周身的邪物顺势一只又一只地扑上去。 倒下的瞬间,他心中满是惊骇,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 萧程肆……怎么转性了? 这种出招速度和狠厉程度,都不像萧程肆会有的,为什么这么短的一瞬间里,他就和变了一个人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或者……他还是萧程肆吗? “……” 虞霜溟落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瞧见没有,按照本座的打法,根本要不了那么多时间。” 萧程肆:“……那又如何,把身体还给我。” “……” 夺回身体控制权后,萧程肆抬眼看向那群邪物聚集的中心,心中竟是一阵释然。 “顾城渊,这回你总要死了吧……” 可还没等他没说完,那群邪物忽然皆是动作一顿,就像是被定格一般。 萧程肆一愣,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劈开了一半的邪物! 再度眨眼时,那边的顾城渊和白翊竟然…… 都消失在了原地。 “……” …… 洛川秘境。 顾城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上的伤口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疼了,微微出神片刻,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水雾飘渺的草地。 微风拂过,嫩草沙沙作响,这里一片宁和,与外面的尸山血海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世界。 顾城渊未曾来过此地,可现在他也没这个心思去猜这里是哪里。 四下环视一圈,瞧见那身破败白衣,顾城渊手脚并用地爬到白翊的尸身旁,呆愣愣的,黑眼睛里映着白翊那张毫无生气脸,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就要哭。 “师尊……” 可还没等他发作,前方忽然传来阵阵窸窣的脚步声。 顾城渊抬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是之前在寒寺见过的那个银发男人。 对于这个人,脑子里明明挤了很多疑问,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却只有一个念头。 求这个男人救救白翊。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似乎直觉就在告诉他,这个男人可以救白翊。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一方平静,一方眼中的乞求和悲痛已经快要溢出来。 良久,银发男人叹息一声。 “缘分未尽,命不该绝。” “……” “你想救他。” 闻言,顾城渊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希望,他爬过去,跪在男人面前,恳求道:“我想,我想救他。仙君……救救师尊吧,只要能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银发男人却道:“你知道,他已经没有生念。” 顾城渊如遭雷击,嘴唇一阵嗫嚅,最终没有答话,只是再一次重复:“仙君,求求你救救师尊吧,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只要能救他,拿走我的命也没关系……仙君开开恩吧……你救救他……求你,求你救救他……” 第206页 男人望着他:“我也想救他,而且本君也的确有个法子。” 顾城渊倏地抬头。 “可他有点不太愿意回来。”男人淡淡说着,“况且,我这个法子,需要你上仙台。” 这人果然是天界的人,顾城渊迷茫地皱了皱眉:“仙台……?” “那是生灵逝后,纯净善念与未了执念所归之处,介于生死之间,缥缈难寻。”男子解释,“你若能以生者之躯,攀上通天之阶,抵达仙台,或有机会……寻回他散逸的魂魄,带回阳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城渊身上,带着审视:“但你一介魔族之身,登临天界之地,本就是逆天而行。所受天道反噬,排斥之苦,将远超常人十倍百倍。虽然你从未作恶,但天阶漫漫,罡风凛冽,心魔丛生。一步踏错,便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即便知晓如此,你也……愿意去么?” 顾城渊没有一丝犹豫,几乎是立马答道:“我愿意,我愿意……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只要能救师尊,我会尽全力去试。” 只要白翊还有意愿回来,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就算是失去性命,他也必须竭尽全力将他带回来。 纵死,无悔。 银发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微微点了点头,眸中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许掠过。 他不再多言,翻手结出一个复杂的金色法印,那法印一闪,没入顾城渊眉心。 “持此印记,可护你心脉,暂抵部分天阶戾气。”男人道,“待你登上天阶,需来寻我。否则,你进不得仙台之门。”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顾城渊连忙叫住他:“天阶在哪里?” “片刻之后,就在你的面前。” “那,我要怎样才能寻到你?” “上去报我的名号。” “……名号?” “白眉散仙。” ==========作者有话说:========== 前世走完啦,撒花花 第128章 喜欢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周围的景象剧烈晃动起来, 大片大片地消散开来,白翊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先是腾空飘起,而后又猛地向下坠去。 强烈的失重感让人头晕目眩, 一片漆黑中,白翊张了张嘴想要喊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喊不出口。 他就这样无尽下坠,仿佛掉入一片虚无的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忽地消失,背部传来结实的触感, 让那股难受的劲缓和了些。 顿了一口气,睫羽微微一颤, 白翊缓慢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墨黑天幕, 其中还点缀着颗颗星点。 与先前的纷飞大雪和断臂残骸相比, 这里显得那么安宁。 白翊双眼没有焦点, 只是出神地望着夜幕,脑海中还在不断闪过那些早已尘封的画面。 “……” 这是……他的记忆。 他都想起来了。 原本他以为这样庞大的记忆猛然灌入多少会有些不适, 可他此刻除了有些迷茫以外, 别的便再也没有什么。 这些记忆就这般从善如流地浸入他的脑海,一环接着一环地想起, 就仿佛只是回忆起了一段忘掉很久的日子。 白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感到眼眶有点酸涩。 原来如此…… 以往的种种,那些被他遗忘在十七年前的往事,他都想起来了。 他微微偏头。 这里是…… 洛川秘境。 远处的山茶花还在月光下盈盈盛开, 白翊微微皱了皱眉。 这里是洛川秘境不错,可是他记得这里应该是一望无际的草地才是, 何时有了这些茶花? 然而这个一闪而过的疑问,白翊很快就猜到了答案。 感官开始运转,他此刻才感觉到后背有点硌人。 那是两只手臂,此刻正把他圈在怀里。 这双手臂的主人是谁,白翊当然知晓。 他呼吸放轻了,顺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望了上去。 顾城渊。 白翊深深望着他。 顾城渊正阖着双眼休息,尽管闭了目,眉心却还是隐约皱着,显然睡的并不安稳。 白翊又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他的名字。 顾城渊…… 心口烫的厉害,他用视线去勾勒眼前人的轮廓,十分热切而又珍重地,一寸寸勾勒。 他很快意识到,记忆里那个莽莽撞撞的少年此刻已经褪去了青雉,经过一些他不知道但却能够猜到的种种事情之后,成为了眼前的男人。 成为了现在的顾城渊,现在的苍幽山宗主。 白翊尽可能地回忆着最后的画面。 魔族,上仙界,去仙台找回他可能并不存在的魂魄。 这些字眼,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昔日他断定连忘川阶都无法坚持走完的少年,居然硬生生爬上了天阶。 且不说顾城渊是一阶魔族,就算是他自己亲自去爬,不说丢了性命,再不济也是要脱一层皮,碎一次骨的。 魔族受到的惩戒更是几倍甚至几十倍不止。 他如何能想…… 顾城渊是如何做到的。 心口太烫了,各种情绪交织杂糅在一起,白翊微红着眼眶,很想伸手去碰碰顾城渊的脸颊。 可他睡的太浅,尽管自己已经极力放轻了动作,顾城渊还是睁开了眼睛。 “……” 花海盛放间,两人四目相对。 浅眸潮湿,黑眸闪烁。 一晃而过的惺忪之后,白翊在那双黑眼睛里看见了同样多的情绪,可不同于他的热切,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闪躲和担忧。 他看着顾城渊在他面前纠结半晌,最后才下定决心般地深吸一口气,极其小心地唤了一句。 “师……尊?” 白翊点点头,轻声应了。 几乎是在下一刻,他就看见面前的男人红了眼眶。 “师尊……” 顾城渊又唤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藏在心底深处的称呼,一声师尊实在承载太多。 思念,迷茫,惶恐,爱慕。 以及更多的,复杂到无法用词语去归纳的情感。 白翊手上动作没停,手掌贴上微凉的脸颊,感受着指缝之间的湿润。 他开口说话了,嗓音微哑:“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 告诉他十七年前的一切,告诉他自己的身份,让他知道他到底是谁,曾经都做过什么事,还有他做的那些决定和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以及他这一世倾心许久的人,也同样爱慕着自己。 顾城渊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睛里的情绪,这副可怜巴巴的神态渐渐与记忆里那个少年重合。 “我害怕。” 白翊:“怕什么?” “怕师尊不愿记起这些。” 顾城渊边说边看他,黑眼睛湿漉漉的,是类似于犬类的眼睛。 虽说这副模样和他现在的身份有些违和,但白翊看起来却觉得莫名有些亲切。 “而且我还怕……” “还怕什么?” “怕师尊想起来之后,就不要我了。” 顾城渊轻声说着,圈着他的手臂不觉收紧了,像是真的怕他现在走了一般。 他的确怕,这十七年来,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他怕白翊回来,也怕白翊不回来。 当年他奄奄一息带回白翊的魂魄以后,白眉虽说是答应出手相救,却是用的轮回之术。 这样一来,白翊就不曾记得当年的事情,是一个有着另外一种人生的白翊。 论私心,顾城渊十分渴望白翊能够回来,可他看着这辈子的白翊如此鲜活,他又不忍心叫他想起前世那些残酷的记忆。 若是不记得,就能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可他也同样舍不得就这样放手。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尊,只有天知道他有多想白翊回来。 这近二十年来,顾城渊一直活在期盼和煎熬之中。 眼前白翊真的回来了,他又觉得惶恐,他不知道这次的自作主张,白翊是否会怪他。 “……” 面对他的忐忑,白翊轻轻蹙着眉头,沉默良久,只是叹道:“你傻不傻。” 顾城渊紧紧盯着他,眼中的光亮闪了闪。 白翊从他怀里坐起来,两人的距离近了很多。 “我怎么会不要你?”白翊道,“自从你回了苍幽山……除了那次,我何时没有偏心于你?” 距离太近了,熟悉的山茶花香气扑面而来,顾城渊竟是看的入神,一时没有答话。 白翊那双浅眸里还泛着点点水光,他不徐不慢,嗓音却带着一股很强烈的安抚意味:“你若是不告诉我,我才会难过。” “其一是因为前世我做错了很多,我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活第二世?” 第207页 “其二……” “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如何能够知晓……这世上还有一个对我如此情真意切的人?” 上一世的魂魄归体,那缕情丝与第二世的情丝相融合,惹的情绪不住的澎湃。 白翊此刻什么都不在顾虑,只顾着把心里话一股脑地说出去。 反正这辈子没有修无情道,什么克制什么礼节都是上辈子的事,太遥远,眼下只剩一颗炽热跳动的心。 还有眼前的顾城渊。 心口太烫了,看着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的顾城渊,白翊自知说什么都不如行动让人心安。 于是犹豫一瞬,他不顾发烫的脸,竟是直接靠近…… 吻了上去。 顾城渊睁大了眼睛。 只是唇瓣相贴,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可顾城渊的心还是热烈鼓动起来。 若说刚才他还是飘飘然地去揣摩白翊话里的意思,那么此刻,他已经能够确定白翊的答案了。 原来真的不是自己一厢情愿。 白翊……也是喜欢他的。 顾城渊眼眶微微发酸,眼睫颤抖,抬手没进白翊的发丝,两人唇齿纠缠,呼出的阵阵热气将微冷的空气都惹烫了不少。 顾城渊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眼神热切的不像话,趁着他换气的空隙,还是要再确认一次:“师尊,你真的……” 白翊一阵头昏脑胀,抿了抿唇道:“总不能是假的……难不成只允许你装大尾巴狼欺负一个没记忆的人?” 幸福来的猝不及防,顾城渊花两秒钟去相信眼前的场景并不是梦,而后眨了眨眼睛,无辜道:“哥哥不是不怪我的吗?” “……一码归一码。” “好吧。” 瞧着面前刻意装乖的人,白翊莫名很想笑,但没笑两声,忽地想到什么,笑容浅了一些:“……这些茶花,是你种的?” 顾城渊揽着他,脑袋靠在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嗯。” “种了多久?” “我记不清了。”顾城渊抬头望着他,“想师尊的时候我就会种花,种着种着就成花海了。” 说着他凑上去在白翊的脸侧啄了一下:“你喜欢吗?” 白翊怎么会不喜欢。 他等着顾城渊再次凑上来,变了角度,让嘴唇相碰。 顾城渊一顿,下一刻抬手按住白翊的脖颈下压,让唇瓣贴的紧了些。 虽说前面一直是白翊因为情感而主动,可当顾城渊不再被动时,他还是下意识将双手抵在了两人之间。 双方都不再保留,因此这个吻格外炽热,直到顾城渊开始向下吻去的时候,白翊才堪堪叫了停。 “……” 两人皆是气息不稳,白翊见有点过火便要起来,但顾城渊却忽地脸色一变,皱起眉头闷哼一声。 白翊心中一沉,忙问道:“怎么了?” 顾城渊喉结颤动,压下口中腥甜:“哥哥,你先起来……” 白翊本来就是要起身的,但见顾城渊脸色苍白,微微皱起眉,先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滚烫起来。 “你怎么了?”白翊担忧道,“怎么会这么烫?” 顾城渊欲言又止,只是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先起来……” “是不是回溯阵法耗费的灵力太多反噬了?” “不是……” “那是为何?” “我……” 白翊因为着急,动作有些碎,一直在他身上磨蹭,此时的山茶花香浓郁的像是某种药剂,顾城渊屏息,极力忍耐着体内的灼热。 见白翊真的着急了,顾城渊抿着唇,只好如实道:“是……先前的情蛊发作了。” “……” 白翊顿时愣在原地,倒真的不敢再动。 望着白翊脸上的错愕神情,顾城渊暗自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哥哥不如先回望月阁吧,我一会就回去。” 白翊却依旧没有动作,须臾,眼睫缓缓落下,浅色的眼眸略显慌乱,不知道要看向何处。 “那,你要怎么办?”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可顾城渊的心却猛然漏跳一拍。 “……” “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这句话的意味实在是太过于明显,顾城渊一时没有回答,他望着白翊有些红润的耳尖,心中竟然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白翊……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会不会是那样,是不是愿意和他…… 顾城渊不敢再肖想下去。 “……” 两人的心跳在皎洁花海中鼓动着,温度都在逐渐升高。 喉结滚动,心中像是被燎了一把明火,烧的他越来越渴,顾城渊咽了口唾沫,嗓音暗哑:“师尊……不想走?” 白翊指尖微微收拢,他抬眼看向他,眼中是青涩,亦是灼热。 “先前在洛川,我替你缓解过情蛊的。” 白翊回忆着,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嗓音,可说出来时却还是听得出其中的紧张:“情蛊终究是蛊虫,你若是自己独自熬过去,怕是太煎熬,所以……” 白翊这句话还没说完,顾城渊就已经将身子压过来,两人的距离被压近,鼻尖浮动着茶花的苦香和彼此呼出的热气。 “你……” “哥哥可知情蛊的解法?” 顾城渊黑色瞳孔中闪着光亮,却不再是平日里熟悉的温柔,白翊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被那野性的眼神看的不敢乱动一分。 虽然上辈子自己修的无情道,可两世之间他多多少少也是明白这方面的。 若是从头算下来,顾城渊整整忍了快二十年,怎么想也不是一件易事。 略显迟缓地眨了眨眼,白翊将手臂撑在两人之间,撇开眼神居然想要去解释:“我说的是缓解,就像上次那样,引渡灵流……” 顾城渊闻言,带着热息又靠近了:“这法子上次哥哥已经用过,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炙热的气息还在逼近,白翊往后挪了些位置,喉间发紧:“那你,是想干什么?” “……” 明明是询问,可放在眼下这个场景里,听上去却像是窗户纸捅破之前的邀请。 “师尊……” 顾城渊紧紧盯着他的侧脸,哑声道: “我们解蛊好不好?” 第129章 赌了十两银子 “……” 顾城渊揽着他, 吻了吻他的额头,瞧着略微他失神模样,双臂收紧将他拥在怀里。 “……还好吗?” “……” 汗凝聚在锁骨窝里, 顺着胸肌的纹路往下淌,在月光下映衬的亮晶晶的。 白翊缓过神, 抬眼去看此刻笑的讨好的顾城渊,一阵酸涩感传来,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火气,照着他的手臂拧了一把。 “嘶……疼。” “……现在知道疼了?”白翊有气无力地道,“谁能按你这样折腾?” 看着他愠怒的脸,顾城渊抿了抿唇, 将还要再来一次的念头压了下去。 “唔,是我太心急了, 师尊别恼。” 白翊:“你先松开我。” 顾城渊不肯:“不要……” 表达拒绝后, 还凑得更近了。 白翊抵住他的脑袋, 心道这么些年过去, 顾城渊怎么还是这个性子。 但顾城渊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白翊挣脱无果, 只能依着他被按在怀里。 正无奈着, 他抬眼看见了顾城渊左耳上的茶花耳钉。 回想着之前顾城渊所说的话,白翊仔细想了想, 也不曾记得还有这种物件, 便出声询问道:“你这枚耳钉……可是有人赠予你的?” 顾城渊:“不是,是我自己做的。” “既然是白山茶,为何又要掺那一抹红?” 顾城渊埋在他的肩颈处, 声音闷闷的:“是血。” 白翊一顿:“血?” “嗯。” “……谁的血?” “你的。” “……” “师尊不在的日子,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回来。”顾城渊道, “这十七年来,师尊以前喜欢的,在意的,我都替你保管着。” 他低声一件件一桩桩说下去。 “茶花,苍幽山,江陵峰,还有望月阁……”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似是有些担忧:“师尊会愿意回来吗?” 白翊与他对视:“我若是不回来,还能去哪里。” 他顿了顿。 “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顾城渊道:“我这样,你会高兴吗?” “……这是什么话?” “我怕我自作主张,师尊会不高兴。” 白翊微微有些沉默。 这十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顾城渊那不可一世的性子转变这么大。 不过想来也是不易,当初他所见到的苍幽山已经是岌岌可危,在那样惨烈的灾难中,短短十七年就要重建苍幽山到这个地步,谈何容易。 第208页 更何况是顾城渊这样的性子,白翊很难想象他是如何自甘束缚手脚来做这满是条条框框的宗主。 难不成……当真是为了他吗。 “我很高兴你能守着这些东西。”白翊道,“否则我就算是背叛了它们。” “是你给了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顾城渊望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弥补……?师尊为何要弥补?” 白翊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睫:“当年我做错了很多选择和决定,苍幽山遭受如此浩劫,到头说来都与我脱不了干系。” 顾城渊:“……所以我会纠结要不要你回忆起这些东西,我就知道,你又会揽错。” 白翊闻言轻笑一声。 “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懊悔。” “过去太久了,太远,就像是一杯冷茶。虽然现在又放在我的面前,但我只会倒掉,不会再喝了。” “可那终究是我的茶,也要由我去收拾。” “……” 顾城渊眉头松了一些,白翊抬眼与他对视,话锋一转:“若要说弥补,我更应该弥补的是你才对。” “我?” “我想通了太多,丢了太多,也拾起了很多。”白翊道,“那时的我太懦弱,一直在逃避,即使我不喜欢那样,也无可奈何。”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爱意的温度:“我看到了一些记忆。你为我的一丝残魂爬上了天阶,寻到了仙台,是吗?” 顾城渊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没有瞒他,点了点头。 “那时我生念俱灭,按理来说不应该有那一丝残魂的。”白翊徐徐道,“这些年来,你可曾想过,为何这一世我会是这般截然不同的性子?” 这个问题顾城渊还真的思考过:“为何?” 白翊在他的注视下抬手,放在了心口。 “因为是它在作祟。” 顾城渊不明所以。 白翊感受着那股有力的搏动,继续道:“是情丝。” “情丝……?” “不错。”白翊道,“是那一夜……就是欲阵魔气在你体内暴走的那一夜,你来寻我……” 顾城渊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一夜,我拔了情丝。” 一句轻语如平地惊雷,顾城渊心跳快了,他抓住白翊的手,有些激动地道:“所以……师尊其实在那一夜就……” “嗯。”白翊不顾耳根的热意,直接应道,“在那一夜我便动了心,我怕我会失控,怕会着了你的道,所以才用了最极端却最有效的办法去逃避。” 顾城渊此时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师尊后来的疏远都是因为拔了情丝?我还以为是师尊厌恶我了……” 听着他可怜巴巴的语气,白翊刚想开口安慰安慰,但转念一想,他那时似乎也没有故意疏远过顾城渊吧? “……我何时疏远过你?” 顾城渊认真想了想,最后肯定道:“有,以往都是日日见,可自那以后我和师尊最长竟有七日未见……” 白翊:“……” 顾城渊这人,好记性从来不用在正道上。 “好了,就当是我疏远你,所以我才会说我要弥补你。” “师尊……”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觉得又无奈又好笑:“这么些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副性子……别人知晓话本子里的顾仙君私底下是这副模样吗?” 顾城渊凑在他颈间蹭着:“顾仙君……这仙君不当也罢,这些年来我也想问师尊,这么无聊琐碎还劳累的差事,师尊究竟是怎么做过来的?” 白翊道:“你不也做过来了吗?” 顾城渊:“我只是在学你罢了。” 白翊笑了:“那我现在回来了,顾宗主是不是要让位了?” “当然,实不相瞒,我一直都是名义上的宗主,宗主之位,我们一直给你留着的。” 白翊沉默。 ……宗主的确不是一个好差事。 若你只是个平常人,那你每天思考的就是吃喝玩乐,顶破天再为难以精进的修为而苦恼。 可若是当上了这宗主,那便是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天下人的审视,一不小心便会千夫所指。 这种事情,白翊再清楚不过。 良久,他从思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叹了口气,与顾城渊分开了些。 “……先穿衣裳吧。” …… 说是穿衣裳,但两人刚才太过于投入,衣裳早就不知道被他们落在了哪里。 等将衣物找到,上面的褶皱痕迹已经重到无法忽略,白翊试图将它们抚平但却无果,无奈一阵只好暂且先穿戴起来。 行动之间偶尔会扯到某处,一股难言的酸涩疼痛阵阵袭来,而且那些东西也还没来的及清理,让白翊有些不太舒服。 顾城渊见状便替他理了理衣衫,还道等回了望月阁再帮他清理。 等穿戴好衣裳白翊才渐渐从情感中抽离出来,那些被暂时搁置的理智重新浮现,脑海的画面一帧又一帧。 他忽地想起什么,微微皱了皱眉道:“若这一世我记忆中的青衣人是你,那我的师父是谁?” 顾城渊闻言脚步一顿,白翊回忆着:“是你随意找的老人家?他是否还在世,为何后来彻底没了踪迹?” 见他问的紧,顾城渊轻咳一声道:“其实……那不是什么老人家。” “……什么意思?” 顾城渊与他并肩走着,声音里莫名透着一股心虚:“那其实是傅池儒的一个扮相罢了。” 白翊:“……” 怪不得,当时月宴他就觉得傅峰主有些面熟。 他叹了口气:“你们真是……” 顾城渊道:“白眉当年说师尊轮回不得受到前世之人的干扰,怎么着也要十七年以后,交给别人我又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出此下策,绝不是有意欺瞒师尊。” 白翊倒没有要怪他的意思,提到白眉,他不禁隐隐有些好奇:“我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年也是他帮我解开的秘境结界……” “不过我很想知道,当年仅凭你们,是如何镇压萧程肆的?是散仙出手了吗?” 顾城渊道:“白眉并没有出手,他只是教我们了一些法术。” “当年我们在秘境里修炼了十日,因为秘境聚集天地灵气,灵器衍生出灵识,我们修为大涨,后来花了很大的代价才将萧程肆封印在天水。” “不过阵法是白眉亲自设的,否则也压不住他。” 白翊点了点头,又问道:“先前我睡了多久?” “三日。” 白翊道:“那萧程肆呢?他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顾城渊顿了顿,提到萧程肆,他嗓音不自觉冷了些:“这十七年来萧程肆都不太安分,魔族依旧蠢蠢欲动,尤其是近年尤其严重。” “先前在平陵追查楚池萧我才得知他居然也是萧程肆的人。”顾城渊道,“我这才想通那厮究竟哪来的那么多走尸。” “萧程肆在地底下都不老实,铆足了劲想要杀我。不知道他筹划了多久,在平陵那一夜楚池萧集结了上万只高阶走尸,设下结界,欲要将我困死在里面,却不料我真的能杀出来。” “还有摄魂铃,他叫罗婉月偷出来原本是要对付我的,只不过正巧被哥哥撞上,我提前将它拿了回来,否则我可能还真要着了他们的道。” 顾城渊说到这里哼笑两声,两人也走到了结界的边缘处。 “虽然很不想告诉师尊这个消息,但是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顾城渊道,“白眉当初设下的阵法,最多还能撑四日,四日之后,萧程肆就要冲出法阵了。” 白翊听的认真,面色也不禁有些凝重,他抬头看向秘境的出口:“该来的总是要来。” 说罢他便抬手将结界化开。 两人双双走了出去。 刚走出秘境,一抬眼就迎面撞上早在外等候着的沈泽楠。 “……” 三人不知为何,一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气氛诡异的有些沉默。 沈泽楠的视线先是落在白翊的脸上,而后又落到了两人相握的手上,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额间微微一跳。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朝白翊行了大礼。 “白宗主。” 隔着时间的洪流再次看见沈泽楠,白翊不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心底里的亏欠让他连正常的寒暄都做不到,最后只能轻轻点了一下头,叫他先起来。 沈泽楠依言起身,借着月色看清两人极力掩饰但是依然凌乱的衣裳,神情有些微妙。 顾城渊从刚开始就有意无意地在与白翊拉近距离,直到此时,他都已经搂住了白翊的腰身。 白翊自觉这样太过于招摇,欲要与他拉开距离,顾城渊反而更为大胆地俯身吻了吻他的脸侧。 “……” 白翊一顿,皱眉道:“……你就不能背着点人。” 顾城渊眯着眼睛笑,瞥眼去看一旁的沈泽楠:“师尊有所不知,沈峰主曾与我打过赌,他说师尊若是恢复记忆定然会更加疏远我。我刚才只不过是在证明其相反罢了。” 第209页 “……” 白翊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将视线移了过去:“你当真与他赌过这种事情?” 沈泽楠应道:“回宗主,赌过。” 白翊更无奈了:“那你们赌的什么?” 沈泽楠道:“十两银子。” 白翊:“……” 幼不幼稚。 顾城渊一挑眉尾,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炫耀的神情:“沈峰主待会记得把银子给我。” 沈泽楠淡然道:“我何时赖过账。” 顾城渊点了点头,不再与他多言:“麻烦你让让,师尊累的紧,我得扶师尊回去休息了。” 白翊:“松开我,我自己走……” 沈泽楠默默让开了一条道,看着两人的背影,他忍不住道:“顾宗主可要记得抽点空去寻对付萧程肆的法子,我们这群人惜命,不想送死。” 顾城渊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白翊听着这话的意思,开口道:“会有法子吗?” 顾城渊垂着眼睫:“这些年我也没有闲着,目前已经有一些头目了,还剩四日,时间应当是够的,等回了望月阁我再与师尊细说。” “……好。” 第130章 糕点师傅,糕点徒弟 夜色已深, 等两人气喘吁吁地结束清理大事之后,天边已经隐隐露出白肚。 白翊疲惫的厉害,不知怎的, 迷迷糊糊之间就睡了过去,再次睁眼, 天边已经大亮。 难得晴天,暖色透过浅薄窗纸,落入惺忪眼底。 白翊眯着眼睛,脑袋还有些混沌。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那一单株山茶,直到阳光铺洒整个床榻。 身体还有些酸,但已经比那阵子要好了太多, 他撑着边沿缓缓坐起,瞧见空空如也的身侧。 眉间微蹙, 刚要下榻去寻人, 结果下一刻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书页翻折的声响。 寻声望去, 果真瞧见乱糟糟的书案, 以及深陷其中的顾城渊。 即使隔着些距离,白翊还是能够看清顾城渊那双闪着细光的黑眼睛。 “哥哥醒了?”顾城渊从一地的书纸中起身, 向他走来, “是不是我这边的动静将你吵醒了?” 白翊此时才清醒了一点,摇了摇头道:“……什么时辰了?” 顾城渊答道:“巳时两刻。” 巳时…… 白翊抬手揉了揉额角, 心道重活一世果然是闲散了不少。 他望一眼那边的狼藉, 疑道:“夜里你着急忙慌的把我折腾地睡过去,就是为了做这些?” 顾城渊将床头备好的衣裳拿了过来:“嗯……哥哥怎么这样想我。” 白翊伸手接过衣裳,继续问道:“那是什么?” 顾城渊道:“对付萧程肆的法子虽然有些头绪, 但始终还是太零散了些,所以我将头绪整合了一番, 等哥哥穿好衣裳再听我慢慢讲。” 白翊抖开那几件衣衫,眼底微微泛起了一丝波澜。 广袖白氅,银线镶边,缀以细金暗纹…… 那是他前世常穿的峰主服。 在他发愣时,顾城渊已经给他披上了外衫,而后他几乎不用动,面前的人就那样熟悉自然地替他穿戴。 “哥哥先扶着我起来吧。” 白翊依言做了,刚睡醒的他脚步有些虚浮,顾城渊的手臂收紧,稳稳地支撑着他,几乎是将他半圈在怀里。 白翊站定之后与他微微分开。 顾城渊拿起缀着细软银链的腰封,将其整整齐齐地佩戴在他的腰间。 清透的暖色拂过脸侧,白翊垂着眼睫,投映出一小片阴影。 顾城渊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指节又揽起白翊的墨发,白翊这时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发冠不必全部束起,如今这般挺好。” 顾城渊手上的动作滞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他的意思,指尖一转只梳了一个与先前相同的样式。 做好这一切,顾城渊满意地将东西收拾好,笑道:“师尊饿了吗?可要先吃些东西?” 白翊却道:“先说了事再吃也不迟。” 顾城渊闻言想了想:“也是,等与哥哥讲完恰巧也该到饭点了。” “……所以你说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说来话长,让我想想应该从何处说起。” 顾城渊拉着他到书案前坐下,从一堆书籍中抽出一本古籍:“师尊应当知晓萧程肆那厮可以操控上古魔气吧?” 白翊略微回忆:“嗯,那时我从洛川秘境下来时,看到了那层结界。” 顾城渊又道:“那师尊你再回忆回忆,当时您与他对招时,他所用的魔气是暗红还是玄色?” “……” 白翊皱着眉头,那么久远的事情,他实在回忆不起那些细节:“我记不清了,难不成他用的不是上古魔气么?” 本是一句猜测,顾城渊直接点头认了:“我当时只顾着发疯要杀他,不曾注意到这些。但现在想起来,萧程肆刚开始的确用的不是上古魔气,反而是自知斗不过我,魔气才转为了暗红。” 白翊沉吟道:“难不成他当真天赋异禀?” “那不可能。”顾城渊鄙夷道,“还有一个疑点,萧程肆为人下作,一丁点势头都要逞那一点口舌之快。” “但那日他转用上古魔气之后,竟然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直接要将我置于死地。”顾城渊道,“更为奇怪的是,他居然不用玄魄了,而且一招一式完全没有一点江陵峰的影子。” “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白翊静静听着,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居然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脑海中回闪着那日萧程肆字字诛心的场景,若说他变得沉默寡言速战速决,的确有些奇怪。 “……你说的这些,只是猜测?” “自然不是。”顾城渊道,“我后来去拜访了妄寂大师,从他口中证实了此事。” 顾城渊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解:“而且他还说这一切都是天意,说什么……天道不可为?神神叨叨的,追问下去他也不肯多说。不过基本上可以确定,萧程肆的身体里有很大可能真的住着一只魔。” 白翊顺着说下去:“而且还是一只上古的魔?” “不错。”顾城渊道,“说来也巧,发现这一点之后我曾对比过,他的魔气似乎和我的魔气是同源生。” 白翊更加讶然:“同源?” 顾城渊又重新拿了一本册子:“这事要解释就更加复杂了。” “师尊可知这火系魔气的根源是哪一族?” 白翊道:“上古时期魔族内斗的胜者,魔尊苍氏一族?” 说罢他又补充道:“不过后来其女弑父篡位,改为了虞氏。” 顾城渊赞叹道:“师尊果然饱览群书,通晓古今。” “……”白翊无奈,“说正事的时候就正经一点。” 顾城渊笑了两下又继续说了下去:“师尊说的不错,的确是虞氏。” 他说着将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停在了其中一页,递给白翊:“师尊请看。” 白翊顺着视线看过去,古籍虽然已经被处理过,但上面的字迹是在斑驳的厉害,好在顾城渊已经提前在下方誊抄了下来。 【……虞氏魔主,创得一邪法,噬取他人修为,尽纳己身,转炼为己用,以增己力。】 读完这些字,白翊眉头皱的更深:“这种邪术……” “正是萧程肆用的那种。”顾城渊道,“不止如此,在我和沈泽楠的不懈追查之下,我们还有一些发现。” “什么发现?” “是关于天水的。” “天水之所以万邪聚集,法阵丛生,就是因为上古时期魔尊虞霜溟陨亡至此,因此怨念横生滋养万恶。” “而当年苍幽山仙祖也是再此布下结界镇压邪祟,还寻觅铸造了难以计数的灵器协助镇压。” “那年天水无故失控,我天生气运,跌入血潭丧命不成反而取得血溅,也正是在那里,获得了这一身的上古魔气。” 白翊听得有些绕:“……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城渊便简洁道:“师尊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吗?正巧在虞霜溟陨亡的地界发生了异动之后,萧程肆就学起了由虞霜溟所创的邪术。况且正巧他还能号令邪祟,体内还有上古的魔气,使用时还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白翊隐隐猜到了什么:“所以,你是想说萧程肆身体里的那只魔是虞霜溟?” “是。” “虞霜溟……” 白翊念着她的名字:“她不是早在万年前就死了,怎么会复生?” 顾城渊:“师尊可知魔种?” 闻言,白翊便回忆起来,点了点头。 古籍里有记载过,上古魔族始于混沌,若是修为足够强大,只要意志足够坚定,就算身死也会残存一丝魂魄。存在于天地之间,不散不灭。 这一丝魂魄可以凝聚成魔种,种入人体,便可寄生般生长出血肉,实现复生。 第210页 想起这一点,白翊不禁心中发沉:“……若当真如此,她闹出如此动静,目的怕是不简单。” 顾城渊:“魔族本就先输与仙族,万年前又输给了人族,一输再输,魔族又好斗,想来定是不服气的。我与沈泽楠他们猜测,她应当是要借助萧程肆的身体复生,让魔族称霸世间。” 白翊此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难怪。 难怪萧程肆有那样的本事,要是这样串联起来,似乎就能说的通了。 不过顾城渊这一番看似随意却处处缜密的推测,倒是让他有些吃惊。 这个曾经性子跳脱,处处需要他看顾的少年,如今已经可以心思缜密地推测出如此庞大的阴谋。 苍幽山和眼前的人都在提醒他,他们真的已经不是以往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人了。 白翊为这十七年自己的空白而感到一丝不自然:“……所以你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顾城渊抬手将那些书籍拨开了些,眨了眨眼:“实不相瞒,其实这个法子,我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的通……” 十七年前的那一战顾城渊与虞霜溟交过手,若不是白眉出手设立结界,光凭他们三人定是斗不过那名上古魔尊的。 虽说现在过去这么多年,顾城渊等人的修为都上了不止一个境界,但身处灵涧峰底的萧程肆这些年来有什么变动他们也不得而知,所以若要有十足的把握,还得用一些特殊的法子。 白翊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所以,你是想请散仙出手?” “不错,师尊有所不知,萧程肆在那位魔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顾城渊道,“那年我与秦峰主他们合力将萧程肆逼至绝路,当他使用上古魔气,也就是虞霜溟出手之后,我们三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要想赢过虞霜溟,除了让白眉出手,恐怕别无他法。” “……那你要如何去请散仙?” 他问出这句话时,顾城渊没有立即开口,反而弯着眼睛轻轻笑了笑。 “师尊应该已经猜到了。” 白翊静静望着他,心下了然。 他的确猜到了一些东西,只不过依据太过于零散,他从不肯确认罢了。 顾城渊见他犹豫,替他说了出来:“那位白眉散仙,就是当年苍幽山的仙祖。” 白翊微微坐直了身子:“是与不是,你又该当如何?” 顾城渊却道:“这法子与师尊的玉龙有关。” 白翊身形一顿,这才想起来恢复记忆之后还没有试过自己的修为和玉龙,他缓然闭上双眼,静心去感受丹田里的灵力。 随即心间一沉。 那股灵流虽然强悍却远不比前世鼎盛时期的深厚,想必是那一缕魂魄在法阵里存放太久,难免会消散一些修为。 白翊睁开眼睛,眼神有些复杂,他顺便也将玉龙也召了出来:“我的修为与前世相比只有七成,玉龙恐怕也要消减些威力了。” 望着躺在白皙掌心中的龙纹折扇,顾城渊轻声道:“若我的法子能成,师尊也不必过于忧心。” 从刚开始到现在顾城渊一直在吊他的胃口,白翊有点无奈:“所以顾仙君辛苦钻研,日思夜想的好法子究竟是什么?” 听到想听的话,顾城渊一扬眉尾也不兜圈子,直接道:“请神。” 所谓请神便是字面意思,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打通三界阻隔,能够让三界或三界以外的事物降临人界。 只不过这种术法损耗极大,而且达成施法的条件也十分苛刻。 必须要与要请的神有直接关联才能施法,因此世间没几个人能用这种威力巨大但却极难施展的术法。 但白翊知道,他或许可以。 因为他是玉龙认定的宗主。 当年苍幽山仙祖证道不成曾用青泽剑自刎欲入轮回,可因为自身功德太重,反而得道飞升成仙。 飞升之前,他因挂念人间便将青泽剑留在了苍幽山。 可青泽剑本就是仙祖征服魔族圣兽而幻化的剑器,心高气傲只认强者,仙祖离开世间以后便没人再能镇的住它。 几百年后精魄消散不知去了何处,苍幽山的青泽剑也只剩下了现在的玉龙。 也就是说,白翊手里的玉龙只是青泽剑的一部分罢了。但终归是仙祖的遗物,若要施展请神术,也并非行不通。 想到这里,白翊收回思绪,抬眼疑道:“可请神那种法术恐怕现有的记载已经不多了。” 顾城渊笑道:“我这十几年可没闲着,术法的事情我早就搞定了。” “只不过哥哥的玉龙并非青泽剑,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应当抓紧时间去寻一寻,这样成算也会大些。” 白翊道:“还有三日,我们去哪里寻?” 顾城渊指尖泛起暗红的魔气,他捻了捻:“那就该去问问血溅了。” 白翊这下是真的没听懂这句话,顾城渊便解释道:“这也是我后来查阅古籍时偶然得知的,当年仙祖斩杀邪龙之后,精魄一分为二,清的那部分化为了青泽剑,浊的那部分则是化为了我的血溅。” 白翊道:“……怪不得,你竟查的如此甚微。” “闲的罢了。”顾城渊说罢看了看天色,拉着他起身道。“说了这么久也到饭点了,哥哥别饿着,咱们还是先去膳堂吧。” 现在时间紧迫,白翊下意识想拒绝,可顾城渊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搀着他便朝门外走去。 “青泽剑的事情不急,待会我们去寻傅峰主要点沾染上古气息的器物,不然去了天水也开不了法阵。” 白翊:“还要去天水?那就更耽搁不得了。” 顾城渊脚步没停:“傅峰主还没回来呢,急也没办法,待会让沈泽楠开传送阵便是……” 白翊道:“去膳堂走这么急做什么,月宴期间峰中的弟子不是很少吗?” “我特地吩咐膳堂弄来了荷花酥,现在反季本来就少,哥哥若不走快些,待会就要被留在峰中的弟子抢完了。” 白翊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 …… 荷花酥这东西一般只在盛夏时期膳堂才会做,现在临近冬季数量的确不多,再加上月宴期间没有功课什么的,留峰的弟子也会提前去膳堂。 所以等他们二人赶到膳堂时,荷花酥已经没剩多少,顾城渊还是按照惯例拿了两袋荷花酥,无奈道:“我就知道,若日后有机会,我还是带哥哥去陵川那家铺子算了。” 白翊闻言,不禁想起了那时顾城渊扮相在说书楼里给他送荷花酥的场景,他拿了一块袋子里的荷花酥,咬下一口,与记忆里的味道完全相同。 白翊道:“你如实说,陵川的那家荷花酥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顾城渊没有否认:“这糕点样式太精致,我实在不会做,不过我把膳堂里的糕点师傅挖过去了。” 白翊捏着荷花酥:“那这里的荷花酥是谁做的?” 顾城渊:“糕点徒弟。” 白翊没忍住笑出声来。 等他笑够了,顾城渊拿来食盘,道:“哥哥现在是不是更喜欢吃南安那边的口味?” 白翊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嗯,如果可以,再帮我打一份糖醋排骨吧。” “好。” 等两人打好饭菜,白翊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准备动筷,身后却突然有人唤他。 “小白?” 白翊一愣,回头一看,瞧见苏池晏正朝他这边走来。 望着苏池晏,白翊忍不住心底一阵涩然。 不过此刻的苏仙君正抱着四袋荷花酥洋洋得意,全然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叫人伤感不起来。 “苏仙君。”白翊笑道,“好巧。” 顾城渊一瞧他怀里的荷花酥,啧了一声:“定了规矩一人只许拿一袋,你哪来这么多?” “是四袋没错呀。”苏池晏不以为然地挨着白翊坐下,一袋一袋数了起来,“这一袋是我的,这一袋是阿姐的,这一袋是那尊大佛的,这一袋是傅峰主的……我没坏规矩。” 顾城渊:“说的好听,最后还不是进你肚子里,要我说,就是他们太惯着你了。” 苏池晏被他这么一说,眉头一皱:“几日不见你这尊大佛还是这么讨厌!每次见着你不管多好的心情都会变差——” “小白你是怎么做到可以跟他待这么多天的?”苏池晏问道,“你不会被他气死吗?” 忽然被点名的白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一笑敷衍过去,反倒是顾城渊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师尊哪会被我气死,你没瞧见先前他笑的有多高兴吗?” “……” 听到师尊这个称呼,苏池晏的神情明显滞了一瞬。 气氛诡异沉默片刻,苏仙君看看顾城渊,再看看白翊:“……你,都想起来啦?” 白翊轻咳一声:“嗯……” 苏池晏下意识收敛了些:“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唤你白宗主了?” 第211页 顾城渊:“不然呢?” 白翊:“其实也不必。” “……” 白翊用无奈地眼神看了一眼顾城渊,而后与苏池晏道:“苏仙君就像以往一般就好。” 见他并没有在意,苏池晏眨眨眼,心道白翊也没有传闻中那样不近人情。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笑了:“两尊大佛果然是在诓我,小白根本就不是冷脸阎王爷嘛……” 白翊扬了扬眉:“冷脸阎王?” 顾城渊立即道:“你别混为一谈,那是沈泽楠说的,我没有说过。” 苏池晏才不管他,拿了一袋荷花酥,很是大方的递给白翊:“这样吧小白,我把沈泽楠的那一份给你——” 白翊伸手接过:“……多谢。” 眼看着两个人越靠越近,顾城渊忍不住道:“师尊别与他浪费时间了,时间紧迫,待会咱们还要去云沉峰寻傅峰主呢。” 白翊还未答话,苏池晏抢先一步道:“你们要去云沉峰?巧了,我也要去。” “……”顾城渊没好气道,“你去云沉峰干什么?” 苏池晏:“报账啊,你们欠了怀苍峰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没点数?既然如此,我只好报官账了,免得你们到时候又不认!” 旁边两人吵吵闹闹的,白翊一时插不上话。 不过听苏池晏说的这话,不禁心道昨天夜里沈泽楠不是还说自己从不赖账么……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每次打顾城渊都会打成观察员 正式命你为白翊观察员 第131章 什么?! 有了苏池晏的加入, 这一顿饭吃的活泼了不少,原本急着去找傅池儒的是白翊,后来不知怎的着急的人就变成了顾城渊。 白翊无奈于他与苏池晏之间的较劲, 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由二人一边拉一边推地赶到了云沉峰。 顾城渊被跟屁虫似的苏池晏惹烦了, 说是要将沈泽楠也叫过来,眼见两人还有继续斗下去的势头,白翊便自己走到门前去看看。 刚朝里边望去就被一个白发少年吸引了注意。 那人瞧上去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头如雪的白发十分惹眼,正拿着扫帚有些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扫着院中枯叶。 白翊莫名觉得很熟悉,于是就多看了他几眼。 那少年像是感应到什么, 抬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白翊猝不及防, 与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对上。 “……” 少年先是愣愣地望着他, 随后像是动了动鼻尖, 接着他不知为何神情有些兴奋, 将手中的扫帚一丢,居然径直向他跑来! 白翊不太清楚状况, 下意识想躲, 但那少年看着呆呆愣愣的,跑起来倒是异常敏捷, 还没等他躲开就被扑了个满怀—— 一阵头晕眼花之后, 白翊缓缓从地上坐起来,少年正凑在他脸前东嗅西嗅。 “……” 瞧见这一幕的顾城渊也顾不得苏池晏了,连忙朝白翊那边赶过去。 “师尊, 你没事吧?” 白翊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抵住白发少年的脑袋:“这位小兄弟也太热情了一点吧?” 顾城渊跨过去直接将那少年拎开:“见到故人难免热情些, 毕竟是狗……” 狗? 白翊起身的动作一顿,这才重新去打量那位少年的模样,他越看越觉得熟悉,最后诧异道:“这是……剑来?” 少年闻言,肉眼可见的更开心了,要不是顾城渊拎着他,早就再一次扑了过去。 此时苏池晏也赶过来,瞧见剑来的模样,折扇一合抵住额角,无奈道:“这只傻狗,尽出洋相。” 顾城渊则是严肃与剑来道:“你不许再犯浑,否则你也不必再化形了,我待会就把你打回原形。” 剑来:“……” 白翊看着剑来可怜巴巴的模样,伸手覆在他的发顶,像摸狗头一般那样顺了顺毛:“……剑来才多大,竟然会化形了。” 剑来被摸得开心,喉咙里哼哼两声,顾城渊松开他道:“说不定真是灵犬呢,谁知道傅池儒私底下给这只狗吃了多少好东西。” “只不过他现在还不会说话,人瞧着也不太聪明。”顾城渊道,“还不如不化形。” 这句话剑来像是听懂了,眼睛又变得湿漉漉的。 “呜……” 白翊赶紧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正要开口答话,傅池儒却听见院外的动静,匆匆忙忙地赶了出来。 瞧见院里的人,傅池儒一愣:“哎呦,今儿云沉峰怎么这么热闹?” 随即他看见了黏在白翊身上的剑来,顿时大惊失色,赶紧招呼剑来回去:“白宗主对不住,剑来,你在那干什么,赶紧回来!” 剑来左右看了看,最后慢吞吞地回到了傅池儒身边,白翊抚了抚乱掉的衣褶,道:“傅峰主知晓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顾城渊道:“我提前给他说过了。” 傅池儒道:“是,顾宗主已经提前通知我了,二位所要的东西,傅某待会就去给二位拿。”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苏池晏:“苏峰主到我这来是有什么事儿?” 苏池晏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我要报账。” 傅池儒闻言也正经了些:“行,不过咱们宗内之间的账,要让傅某来做中间人可要收一些银两,就当辛苦费了。” 苏池晏眼睛一瞪:“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个规矩了?!” 傅池儒:“苏峰主你就别为难我这个小喽喽了,我哪敢管您和沈峰主的账。行行好,我就不掺和了,你看我待会还要去给白宗主他们取上古遗物,忙着呢。” “……你!” “走了啊——” 傅池儒转身就要走,白翊却声音不大不小地唤了一句:“师父。” 傅池儒身形一顿。 “……” 他缓缓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去看白翊和顾城渊的神情:“……您,都知道了啊?” “嗯。” 傅池儒脸色一苦:“顾宗主您不是说不会透露出去的吗?” 顾城渊装作没听见。 苏池晏:“你居然还相信他?” 傅池儒只好解释道:“呃……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这样占您便宜,主要是当时事发突然……” 白翊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伏身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众人皆是一惊。 “师尊!” “小白——” “白宗主!” 傅池儒吓得不轻,连忙小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莫要这般,傅某要折寿的啊!” 白翊道:“无论如何,这一世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我这一世性子跳脱,想必添了不少麻烦,还请傅峰主莫要往心里去。” “您什么身份我什么地位!我哪敢……” “若是按照年岁来算,我的确算是小辈,这礼你收得。” 傅池儒沉默了,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白宗主太客气了,我收了就成,您快起来吧。” 白翊这才起身。 傅池儒叹了口气:“真是想不到……” 真是想不到,他这长达万年的一辈子居然还能受得起这位正道魁首的大礼。 这些年当牛做马也值了。 “这些年白宗主也受苦了。”傅池儒道,“多说无他,既然时间紧急,那傅某也不叫几位进来坐坐了。我先去给二位拿物件,还请稍等片刻。” “剑来,你去倒几杯茶水,然后到藏物阁来找我。” “唔。” 傅池儒转身离去。 苏池晏摇了摇折扇:“诶,看来傅峰主最近这圆滑之术学得还是不错嘛。” 顾城渊冷不丁地接话:“他那就是为了躲懒故意装的罢了,也就你看不出来。” 白翊打断两人又要开始的斗嘴,嗓音微沉地道:“事已至此,你还是先联系沈泽楠准备开启传送阵吧。” 顾城渊点了点头:“师尊放心,刚刚在来的路上我就已经告知沈泽楠了,他和秦峰主此刻还在灵涧峰,待会就会来寻我们。” …… 剑来慢吞吞地端来茶水之后就前去藏物阁寻找傅池儒,没等多久的功夫,小道另一边出现了两道身影。 秦皖熙和沈泽楠刚从灵涧峰赶回来,发丝衣裳都有些凌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苏池晏瞧见他们,笑眯眯地唤了一声阿姐。 秦皖熙点点头,抬眼去看另外两个人,而后恭敬地唤了一句白宗主。 白翊从石凳上起身:“秦峰主,沈峰主。过来歇歇吧,这里有茶。” 秦皖熙依言去了,沈泽楠则是瞥一眼苏池晏:“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城渊道:“跟屁虫,走哪跟哪。” “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苏池晏愤愤道,“我也是有正事的好吗?” 沈泽楠:“什么正事?” 苏池晏:“报账。” 沈泽楠闻言眉头一挑:“报账?找傅池儒?他会管你?” 第212页 顾城渊:“的确没管。” 苏池晏:“……” “你们欺人太甚!欠钱还钱天经地义,我从来没见过欠账还欠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沈泽楠无视他的愤慨,从腰间摸了十两银子,当着苏池晏的面递给顾城渊。 顾城渊反手收下。 苏池晏瞪大眼睛:“你这不是有银子吗?!十两也成啊,你至少还一点吧?!” 沈泽楠:“行了,你作为怀苍峰峰主,行医救人不是你的分内之事吗?给我们治伤还收银子,本来就是你没理。” 苏池晏震惊。 这人居然能把白拿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眼看着两尊大佛你一言我一语他也吵不过,苏仙君皱着眉头,脑子里飞速思考能拿什么东西扳回一局。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一阵子还真被他想到了。 打定主意,苏池晏挺起腰杆,折扇一开晃晃悠悠地扇着,似是感慨地喟叹一声:“唉……的确,行医救人是我的分内之事,不过这让本峰主想到一件事。” 两人没搭理他,苏池晏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记得,顾宗主好像身体里还有那个劳什子情蛊吧?” “咳咳——” 听见这话,喝茶的白翊直接被呛得咳嗽。 “这茶还烫。”秦皖熙递了一方手帕给他,“白宗主慢点喝。” 白翊:“咳……多谢。” 沈泽楠的脸色渐渐变得有点复杂。 顾城渊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苏池晏微微皱了皱眉头:“喂,你那情蛊已经有月余时日没有压制了,你就一点都不急吗?” 白翊忍不住在身后弱弱地喊他:“苏仙君……” 苏池晏一挥手:“小白你不许帮他说话。” 白翊:“……” 沈泽楠开口:“你就别问这茬了。” 待会给顾城渊问高兴了。 可惜苏池晏不懂其中的奥妙,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真不是我要银子,你那情蛊很凶残的呀。实在不行你把那十两银子给我,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用药引压制了……” 沈泽楠:“你别说了。” 苏池晏扭头:“你烦不烦,跟你说话了吗?” “咳。” 顾城渊在此时清了清嗓子。 沈泽楠一听,无奈片刻,手掌一松,将苏池晏松开。 算了……拦不住就不拦了。 顾城渊笑得意味深长:“情蛊?” 苏池晏:“对啊,情蛊。” 白翊再次不死心地开口:“……顾城渊。” 顾城渊意味不明地望了白翊一眼,语气无端变得隐约暧昧起来。 “不好意思,我已经解蛊了。” “……” 鸦雀无声。 “啪。” 秦皖熙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她眼睛微微睁大,看了一眼满脸复杂沈泽楠,然后又去看耳尖泛红的白翊,眼神变得跟沈泽楠一样复杂。 片刻之后,她将眼底的震惊压下去,生硬道:“……茶的确有点烫。” “……” 苏池晏愣了好一会,憋了半天才道:“解蛊?你开什么玩笑?” 他跑到白翊身旁:“他说他解蛊了,小白,真的假的?这怎么可能呢?” 白翊道:“要不苏仙君就别问了吧。” 苏池晏瞪大眼睛:“真解了?不是……你跟他……???” 沈泽楠听不下去了,又走过来把他拎开:“说了别问别问,你猜猜我为什么要给他十两银子?” 苏池晏还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了?”顾城渊眯着眼睛笑,“师尊心善,心疼我受那蛊虫的折磨,便要帮我解蛊了,合情合理,有哪里不对吗?” 这话一出,还没等苏池晏震惊,众人身后倒是传来一声惊呼。 “你说什么!” 几人回头一瞧,看见院门口拎着锦袋的傅池儒。 “……” 白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傅池儒听了众人最后几句谈话,他不像苏池晏那样震惊,顿了一下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 “哈哈,傅某就知道。”他领着剑来走下石阶,瞧着白翊乐呵呵的,“要我说还是傅某看人准呢,哈哈哈哈哈……” 这话几人听的云里雾里,唯有白翊的脸泛上一丝更为明显的薄红。 顾城渊闻言来了劲,追着问:“傅峰主此话怎讲?” 傅池儒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笑,他一笑剑来也莫名跟着开心地笑起来。 白翊受不了地道:“行了,各位收起心思先想想正事吧。” 傅池儒渐渐收了笑,将手里的锦袋递给白翊:“这东西是当年仙祖斩杀邪龙留下的龙鳞,应该就是顾宗主要的上古遗物。” 白翊接过锦袋:“有劳了。” 顾城渊看了看其余几人,笑意淡了下去:“沈泽楠。” 沈泽楠应了一声,而后道:“我和阿姐去吗?” 顾城渊道:“灵涧峰不安分,秦峰主留下。” 苏池晏:“你们去哪?我也要去。” 沈泽楠:“你?连天水的结界阻隔都进不去。” 苏池晏:“……” 秦皖熙喝完了茶,放下茶杯起身将苏池晏领过来:“好了,白宗主你们去吧,苏池晏我看着。” “阿姐……” “嗯?” “……好吧好吧。”苏池晏有点丧气,“我不去就是了。” 顾城渊靠在白翊身边,见此轻笑一声:“……果然还是要秦皖熙才能治住他。” 白翊侧眼看他:“刚才的事情,回来再跟你算账。” 顾城渊还是有恃无恐地笑:“师尊要怎样跟我算帐?要罚我去思过还是禁足?” “……” 现在的顾城渊脸皮真是越来越厚,比以往还要难缠。白翊琢磨了一下,挑了一个最有威慑力的办法。 “你以后去偏殿睡。” “……”顾城渊顿时没了气势,“哥哥……” 第132章 剑灵 天水还是如同前世一般邪气横生, 也许是因为三人的修为皆是非同常人,沈泽楠的术法直接绕过了外围的结界阻隔,进入天水内部的石台处。 看着眼前熟悉的石柱, 白翊伸手轻轻抚了抚,指尖沾染上一层灰尘,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向一旁正在把玩龙鳞的顾城渊。 “你所说的阵法,要如何开启?” 顾城渊将那片墨青色的龙鳞递给沈泽楠:“我与沈泽楠事先练过很多次,师尊看着便好。” 说罢他召出血溅,那把血气弥漫的剑刃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在顾城渊手中嗡嗡作响。 顾城渊拿着它, 利落地割破手掌,而后直接用鲜血起阵。 那阵法异常复杂, 甚至可以用路数诡异来形容, 血迹随着灵流蜿蜒密布, 错综复杂, 直至蔓延至远处,形成巨大的阵型。 白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血也耗费的太多了吧。 白翊不免有些担忧, 一瞧顾城渊的脸色果然都已经有了苍白迹象。 捱了许久, 灵流停滞,阵型俱显, 顾城渊开口道:“沈泽楠。” 不远处的沈泽楠会意, 掌中泛起灵流,携着那片龙鳞缓缓送入阵眼。 在龙鳞入阵的一刹那,整个阵法忽然变得扭曲狰狞起来, 一股黑气从龙鳞里弥漫而出,顺着蜿蜒的血迹一寸寸填满, 直到将整个阵型都变成玄色。 一声巨响,冲天黑气从阵眼浮现,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撕裂的空间。 见此,顾城渊收了灵力:“成了。” 沈泽楠道:“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候着。” 顾城渊随意点了两个止血的穴位,而后就用另外一只手去拉白翊:“师尊咱们走吧。” 两只手相握着,白翊手中泛起温热的碧色灵流,一股股朝顾城渊的身体里送去。 白翊:“此阵异常诡邪,你上哪学得开启方法?苍幽山应当没有这种阵法详情才是。” 顾城渊笑了笑:“师尊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一座城?” “……” 白翊略微思忖,这才明白他所说的城是翎栾城:“……你的城?” 顾城渊理所当然:“受我管辖,那不就是我的。” 说来也是这个理,白翊不再多问此事:“直接就这样进去,不再准备些什么?” “不必,这里面是血溅的本体,它没胆子害我们。” “好吧。” 顾城渊回头与沈泽楠道:“你将阵法守好了。” “我知道。” 交代好一切,顾城渊拉着白翊飞身朝那虚无的空间跃去。 …… 令两人意外的是,这外表看似漆黑的空间,里面竟是一副旷然宫殿模样。 这里陈设简单庄严,就连脚下踩着的都是晶莹剔透的水晶。 放眼望去,除了几根巨大的玉石柱子,也就只有一张玉案和几只椅子,别的就再也看不见了。 第213页 这里太过于宏伟,白翊觉得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他定了定心神,注意到不远处的书案上悬浮着两团微弱的光晕。 顾城渊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感受着手里的温暖,垂眼去看身旁的白翊:“哥哥不必给我输送灵流了,流点血不碍事的。” 白翊心道那根本不是一点,不过顾城渊都已经这样说了,他只好收起灵流,跟着顾城渊一起朝那两团光晕走去。 “这是什么?”白翊望着那一青一赤,猜测道,“难不成是青泽和血溅?” 顾城渊将血溅召出:“哥哥真聪明。” 说罢,他向前一步把血溅投入那团血红的灵流,灵流立即剧烈抖动起来,色彩也不像之前那样暗淡,直接将书案周围都染上了血色! 两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紧紧盯着,片刻之后,那团灵流渐渐回归平静,居然晃晃悠悠地凝聚成了……人形。 “……?” 灵流混着魔气散去,青年顶着一头似火长发立于面前,与两人大眼瞪小眼。 青年愣了一会,随后就自顾自地活动起了身子,他瞧了顾城渊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懒劲:“真稀奇……好久没有瞧见活人了。” “你们是哪一年的人呀?” 顾城渊答道:“沧澜年。” 青年闻言算了算,最后撇了撇嘴:“那是几几年?算了,这都不重要。” 说罢他又看向白翊,脚步轻快地挪到他身旁,伸手搭在他的肩头,凑近嗅了嗅:“嗯……” 顾城渊将白翊拉到身后:“你干什么?” “好稀奇……”青年眼睛亮亮的,一连说了好几个稀奇,“你身上居然有他的味道,你与他是何等关系?” “他?”白翊疑道,“他是谁?” 青年张嘴欲要说,但旋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竟然闭口不谈了:“唔……我不能说,否则他老人家又要责罚我了。” “……” “说吧,两个小娃娃。”青年揽起松散的衣袍,懒懒坐在书案上,“你们找我什么事儿?” 他的眼神随意扫过两人,打量了一会,还没等顾城渊开口,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副恍然的模样,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 “有趣有趣,像,太像了哈哈哈哈哈……怪不得是你俩,太有趣了。” 不顾两人疑惑的眼神,他指尖抬起,空中浮现出血溅的模样:“嗯……这把剑,你唤他血溅?” 顾城渊:“不错。” “也难怪他会认主。”青年依旧笑着,又问了一遍,“你们费这么大的劲来见我,所为何事?” 顾城渊的注意点却在另外一处,他皱了皱眉道:“他?你不是血溅?” 难得有人说说话,青年也不着急,耐心答道:“是,但不完全是。” 顾城渊:“什么意思?” “你的血溅只是我的神识罢了,并不是我的完全体。”青年道,“血溅这个名字傻乎乎的,我更喜欢我以前的名字。” 白翊:“以前的名字?” “玄昭。” 玄昭撩了撩红发:“怎么样?是不是比血溅好听多了?” 顾城渊嗤笑:“所以你还是这把剑的剑灵?” “对呀。” “那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既然神器认了主,就得叫我取的名字。” “……” 血溅撇嘴:“是我之前看走了眼,脾气一点也不像。” “好吧好吧,血溅就血溅,只要您肯带我出去,叫血溅我也认了,这混沌之地我待了上万年,闷都要闷死了。” 血溅说着看向白翊:“这位仙君,想必你就是青泽的器主吧?” 白翊闻言也将玉龙召了出来:“嗯……不完全是。” 瞧着那把龙纹折扇,血溅咦了一声:“青泽那家伙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顾城渊道:“哥哥先试试能不能唤出剑灵吧。” 白翊点了点头,把玉龙送入另一团灵流里。 同样一阵灵流弥漫,须臾,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 气氛沉默一瞬,血溅率先笑出了声:“噗哈哈哈哈……!” “老青泽,你怎么把自己玩成这副样子了?来来来,叫哥哥抱抱你……” 那孩子板着脸,不动声色地躲过血溅的手,抬头去看白翊,声音是与外表不符合的成熟,甚至还带了一丝沧桑。 “白宗主。” 白翊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你,是玉龙还是青泽?” “两者皆是,如果可以,我更想叫青泽。” 白翊倒是不太在意叫什么:“那你怎么会是个孩子?” 青泽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神色:“当年心高气傲不可一世,分出一部分精魄想要游历世间,不料却突然断了感应,如何找寻都寻不到,这才只能化为折扇保存剩余的精魄。” “我也就变成了如今这种残缺模样。” 顾城渊闻言心中一沉:“你感应不到那部分精魄所在?” 青泽道:“不错。” 白翊道:“那岂不是你只能这副模样,玉龙也恢复不到青泽原有的威力?” 青泽微微垂头:“抱歉。” “这两天我听到了二位的计划,但很遗憾,若不是完整的青泽,恐怕请神术就不能顺利施展了。” 两人双双沉默。 血溅却饶有兴趣:“请神?请谁?难不成是你那位?” 青泽瞥他一眼:“除了我这位还有谁?难不成请你那位早就魂飞魄散的?” 血溅:“喂,不许你这样说他。” 见白翊和顾城渊陷入沉默,血溅话锋一转:“你们也别急着灰心嘛,要想请神,也可以走第二种办法啊。” 白翊抬眼:“还有第二种办法?” 青泽闻言有些欲言又止,血溅看了他和顾城渊一眼,想了想才道:“当然有第二种办法,当年青泽斩杀了虞霜溟这种上古魔物,如果你能杀了她,同样也能请神呀。” 白翊道:“若是我们能够杀了虞霜溟,也就不必请神了。” 顾城渊却在此时开口道:“虞霜溟和萧程肆现在是一体,若我们能杀了萧程肆呢?” 白翊一顿,这话倒也不是不无道理:“也有道理……二位可知能否行得通?” 青泽没有答话,血溅挠了挠鼻尖:“应该……可以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白翊微微松了一口气:“那便好,这样至少我们还有一战之力。” “既然这样,我们也别太耽搁时间,快些回去做准备吧。” 血溅闻言雀跃了些:“老青泽倒是自由了几万年,我还是头一回去人间呢,快带上我!” 顾城渊摊开手,血溅化为一阵魔息融入了他的血脉,在那一瞬,他感受到了一阵强悍的魔气填入丹田。 顾城渊盯着手掌出神。 白翊也将青泽收入掌中:“走吧。” 顾城渊微微回过神,笑了笑:“好啊。” 第133章 能不能选择我一次 天水阵法内外的时间流速差异惊人, 两人只觉在阵中停留了不到一刻钟,返回现世时,外面竟已是夜色深沉。 沈泽楠一直在阵法外候着, 此刻见到两人的身影从阵法安然踏出,悬了整日的心才终于落下。 顾城渊花了点时间将阵法撤了, 沈泽楠略微问了几句,在得知请神术可能无法按原计划进行后,不免有些忧虑,好在有第二个办法,至少不是死路一条。 时间紧迫,不容多叙。沈泽楠当即不再多废话, 指诀变换,直接开启了传送阵, “……说起来, 既然萧程肆那边有动静, 今年月晏就可以不必按往常来办才是。” 阵法显形期间, 白翊将疑惑许久的事情问了出来:“如今大批弟子返乡探亲,短短几日, 应当是赶不回来, 若萧程肆还像当年那般召来万邪,我们恐怕会很吃力。” 这话虽然有些无情, 但按照大局考虑, 顾城渊这样安排确实有点不妥。 顾城渊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没有回答, 沈泽楠见状,代为解释道:“让他们回去见见亲人罢了, 留个念想。” “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加强苍幽山的结界,普通邪物进不来。”沈泽楠道,“他用不了当年的人海战术。” “玄虚门和碧溪月也已经收整着朝苍幽山赶来,对付一个萧程肆应当还是够的。” 白翊没有答话,此时顾城渊也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接过话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若我们都败了,他们就算集结在此也没太大用处,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死的逍遥些。” “至少至亲还能团聚。” “……” 白翊叹了口气。 顾城渊说的不错,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死了还能再来一世的,如果能活着,谁又打心底里想赴死? 仅仅是为了心中的大义,未免也太过苍白无力。 第214页 正这样想着,沈泽楠又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最重要的原因……白宗主日后就能知晓。” …… 接下来的路程,三人都陷入沉默,直到抵达苍幽山。 阵法灵光散去,山间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沈泽楠与两人微微拉开距离,夜色中,他的侧影显得有些孤独:“阿姐还在灵涧峰,我得去看看。” 白翊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二位了。” 沈泽楠闻言顿了顿,须臾,他只是行了礼,而后便转身朝着灵涧峰的方向离去。 白翊伫立原地,望着那道渐渐隐匿在夜色里的身影,心间五味杂陈。 纵使他自认如今已通透许多,许多执念已然放下。但面对沈泽楠,那股源自过往酸涩与愧意,依旧如影随形。 那股滋味并不好受,微冷的夜风一阵又一阵,直到寒意不能再忽略,白翊才强迫自己敛起心神,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忽地惊觉,先前有点太安静了。 白翊缓缓回过头。 今夜的月光太稀薄,淡淡地笼罩着这山阶和石径。 顾城渊站在他身侧几步开外,背对着他,在月色里显得孤寂。 “……” 难得顾城渊如此安静,白翊反倒不太适应,他走过去,伸出手在顾城渊的眼前晃了晃。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顾城渊眼睫微颤,这才察觉白翊的靠近。他垂下眼,借着那淡到几乎透明的月光,去端详眼前这张脸。 他的师尊肤色本就白皙,被这朦胧清冷的月光一照,愈发显得剔透,羊脂玉一般,泛着一种温润却易碎的光泽,看着却有种不真实的美好。 但他的眉眼却如此生动鲜活,这样的距离,近得连他纤长细软的睫羽都能看得根根分明。 就像是薄的白釉瓷器,瓷瓶通体洁净的不像话,上面的花纹却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不知不觉中,顾城渊放轻了呼吸,像是怕呼出的气息将脆弱的瓷器震碎了。 瓷器固然脆弱,可他知道,白翊并不脆弱, 他是碎过一次还依旧完整的人,这样的内里,就连他这个没心没肺的魔都不一定能做到。 “……” 顾城渊愣的太久,久到白翊皱起眉头,语气也正经了不少:“你怎么了?” 顾城渊注视着他,缓缓抬起手,将他揽过来紧紧抱住。 他突然好舍不得。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他好不容易熬过那些每一分每一刻都能将他逼疯的日子,好不容易将他的师尊从虚无缥缈的期盼与绝望中盼了回来,一点一点重新捂热,重新拥有。 现在却又一次岌岌可危。 他舍不得。 他也不甘心。 “师尊……” 顾城渊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喃喃自语般问道:“你爱我吗?” 白翊被他揽的一个趔趄,感受到顾城渊浓厚的悲伤,他不禁愣了一瞬:“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顾城渊不答,手臂收得更紧,声音提高了一些,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师尊,你爱我吗?” 白翊不明白他这么突然这副模样,但顾城渊现在这样,他也还是软了语气,顺着毛地去说:“爱。” 顾城渊一顿,又问:“爱我?” “嗯,爱你。” 话音刚落,顾城渊忽然松开他,与他对视着。 月光下,白翊看见那双总是盈着笑意或张扬的黑眼睛,此刻清晰地翻涌着剧不安和害怕。 “师尊,十七年太难熬了。” 顾城渊说。 “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我不想我们再等十七年了,或许没有那么长,也或许没有那么短,可终究太难熬,我不想等。” “你……” “我们走吧。”顾城渊打断他的话,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恳求,“师尊如果也舍不得我,我们就走吧,今夜就走,现在就走。” “以我们的本事,没人能知晓我们去了哪里,师尊上辈子就选了苍幽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而后才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这辈子,能不能……选我一次?” “……” 白翊怔住,一时无言。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城渊这副模样。 脆弱,慌乱,决绝,将心底最深的不安与渴望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被那样一双盛满情绪的眼睛注视,白翊的心脏一阵抽痛,有那么一刹那,他真的想不顾一切地点头应下。 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或是无奈或是纵容,应下他所有或合理或任性的要求。 然后,他们就此转身,抛下一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与浩渺山川之间。 没有正邪之争,没有天下重任,没有分离隐忧,只有彼此。 或许……真的没人能找到他们。 可是…… 这世间所有的事情,他或许都能纵容顾城渊。唯有这一件,他不能答应。 他抬手拭去顾城渊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抹泪水,思考拒绝的话要怎样说,才能不会那么伤人。 静默许久。 “……战前扰乱军心。”白翊道,“别以为你我如今的关系,我就不会罚你。” 听到这句话,顾城渊眼神微动,里面的情绪明显滞了一瞬,而后就渐渐平息下去,最终由一丝释然代替。 果然…… 果然。 刚刚在胸腔里沸腾滚烫的血液,此刻一点点冷了下去。抓着白翊肩膀的手,力道也松了不少。 他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将所有翻涌的不甘与疼痛都压回心底。 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然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涩然。 顾城渊浅浅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师尊不会选我的。” 白翊看着他这副失落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心头又酸又疼,忍不道:“你傻不傻……” “人这辈子总要有一样需要坚守的东西。” 白翊思忖着,尽量将这其中的道理与面前的人讲清。 “我自儿时起便肩负着苍幽山的存亡,即使重活一世,也卸不掉了。” “我的名字就注定了,我要如何活着。”白翊缓缓说,“前世我与你说过你的名字有何意义,现在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和字,都有何含义,听完或许你就会明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白翊,字钰泽,这是昔日沈宗主所取,其寓意是,既为仙门之主,需任庇佑天下之责。” “望有润玉之风,生得铮铮铁骨,福泽苍生。” “我并非是在你们之间做选择,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我都能顺着你,唯独这件事……它不是选择。” “这样说,你可明白?” “……” 顾城渊静静听他说完这些,而后再一次拥住他,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带了些安抚意味。 “明白。”顾城渊轻声说,“但我也想让师尊明白,我要坚守的事物,八岁以前是我的娘亲,后来便一直是你。” “就像你的责任那样,不是选择。所以,师尊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要背负什么……我都会陪着。” “……” 顾城渊依旧揽着他:“刚刚的话,只是我一时冲动罢了,我太焦虑,太害怕。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顿了顿,他声音轻的几乎无声:“无论以什么方式,我都一直在。” “……” 直至此刻,白翊忽地警觉:“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城渊笑了笑:“情至深处的告白,师尊不喜欢吗?” 白翊与他分开,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你先前就很奇怪,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师尊多虑了。”顾城渊牵着他的手,欲要回望月阁,“我哪舍得瞒你什么?” 白翊并不信他:“你有什么不舍得的?之前情蛊你就瞒了我。” “我真的没有。” “就是这副模样,你一这样就肯定是瞒了我什么。” 而且还一定不是小事,一定是很大的傻事。 顾城渊没了法子,只能道:“师尊说是就是,可我也没法临时编一个理由告诉你啊。” 看那人耍无赖的模样,白翊眉间紧蹙,无言一阵将手抽了出来:“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望月阁你也不必去了,你回凛枭阁。” 说罢便独自向前走去。 “师尊……” 顾城渊追上去。 “你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当时写到这里很触动,有一段作话:我在想如果要具体化…… 顾城渊的爱就是一团炽热的火,浓烈,主动,欲望,占有,而且还会有吞噬。他的本能让他渴望能够彻底包裹住爱人,让他的眼里只有自己,但爱又让他有所收敛。 第215页 白翊则是一座山川,他始终是厚重的,包容的,广纳百川的,他在纵容那一团烈火的时候,也有责任去守护山川里的其他生灵 在这期间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能包容烈火入林,会烧毁这一切,但白翊还是为顾城渊打开了一道名为信任与爱的大门 顾城渊也自愿给自己套上枷锁,从一团吞噬一切的烈火变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火墙,能够和白翊一起守护他要守护的东西…… …… 我之前还纳闷,怎么这段时间是这个写作风格,刚刚想起来,去年写这个片段的时候看了兰大的《我的团长我的团》……好吧……看见那个太焦虑我就想起来了…… 第134章 两头都不是 白翊一路上果真没有再等他, 径直关了阁门,将那人隔在门外。任凭顾城渊如何软磨硬泡,他都没有理会。 良久, 门外消停下来,白翊静静立在门前听了一会, 顾城渊……好像真的离开了。 “……” 白翊屏息去感受门外的气息。 空空如也。 顾城渊真的走了。 心头无故发堵,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顾城渊刚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等那股不安浓重到喘不过气时,白翊蓦地心惊,他这才明白,这种心惊胆战当真磨人。 他深吸一口气, 忽觉在这种时候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 这个念头升起, 还没等他细想, 指尖就已经触到了阁门。 白翊推开门扉, 刚要抬头, 视线就被大片青色衣袍占满。 “……!” 片刻之后,感官开始运转, 白翊抬眼望去, 看见顾城渊浸在夜色里的笑脸。 “……你没走?” 声音出口,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顾城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哼笑:“师尊舍不得我, 我如何能走?” “你这张嘴真是……”白翊在他怀中偏了偏头,没有挣脱,只是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你那么聪明,现在能给我一个能够让我相信的理由了吗?” 顾城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 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当真没什么,只不过是担心请神术罢了。” “施展请神术的条件苛刻,我不能确定杀了萧程肆之后能不能补全青泽剑,如若不能,虞霜溟那样的魔,我们拼死恐怕也只能与她打个平手。” 顾城渊下巴轻轻抵着白翊的发顶,声音轻缓地解释。 “我才与师尊互通心意,才舍不得就那样没了性命。” “至于师尊所担心的那句话,的确是肺腑之言。” “若真到了那一步,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同生共死也好,拼命保下你也罢,反正对我而言,除你之外的一切都是后话。” “这样说,师尊可会安心一些?” “……” 白翊与顾城渊对视,只在黑眼睛里看到了坦然和爱意,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情绪。 的确能够让人信服。 白翊暗自松了口气,却并没有松多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抓过顾城渊的手,将他带进望月阁。 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与声响,阁内彻底暗下来,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 白翊松开手,朝内室走去:“既如此,歇息吧。” 顾城渊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有点犹豫:“那我是睡偏殿还是……?” 白翊压着那股隐隐欲要破土的劲头,回头看他一眼,一双眼眸在黑夜里亮的惊人:“你想如何?” “……” 顾城渊与他隔着夜色对望,喉结上下一滚,嗓音陡然沙哑了不少:“……师尊等等我。” …… 怀苍峰。 月色稀薄,竹林小道间,月白靴底在石子上来回碾着,发出嗤嗤声响。 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遮掩住的碧色眼睛透露出焦急意味。 苏池晏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朝小道尽头望去,眉头紧锁。 “怎么还不来……?”他低声嘟囔,声音在空旷的竹林间显得微弱,“真是的,从来就没一次守时,阿姐都被大佛带坏了。”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结果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下次说坏话能不能避着点人。” “……!” 苏池晏脊背瞬间一僵,猛地转过身。 沈泽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数步之外,一身紫到近乎是玄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淡漠的眼睛,在微弱月光下泛着一点冷玉似的光泽。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池晏瞅着他。 ……那看谁都不屑的模样,看着真是叫人不爽。 “我都说你坏话了,不让你听见岂不是白说了?”苏池晏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阿姐呢?” 沈泽楠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苏池晏再次回头,瞧见秦皖熙正从小道另一边缓缓走来。 苏池晏欣喜了些:“阿姐!” “嗯。” 沈泽楠双手环在胸前,淡淡道:“所以你大半夜叫我们来怀苍峰干什么?” 苏池晏看他一眼,忽然没了以往锐气。 他今日不想跟沈泽楠拌嘴了。 “今日我听傅峰主说,那个萧程肆是不是关不住了?”苏池晏抱着秦皖熙的胳膊,声音有些闷,“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泽楠顿了顿:“我们何时没告诉你?” 苏池晏:“你们是告诉了,可没告诉我这么具体。” “阵法还有一两日就彻底撑不住了,我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 “……” 秦皖熙垂眼看他:“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泽楠:“至少你不会跟我们一样眉头都是焦头烂额。” 这话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却让苏池晏心头更堵,他撇撇嘴道:“那,你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去与萧程肆交手了?” 沈泽楠:“说什么废话。” 苏池晏瞪他一眼,忍着还是没有发作,拉着他们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 “……苏池晏,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泽楠看着一屋子的药材丹药,不禁问道。 秦皖熙也蹙起了眉头,眼看苏池晏还在清点那些名贵药材,她也开口道:“你这是要准备跑路了吗?” 苏池晏道:“说什么呢,本峰主是那种人吗?” “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沈泽楠扬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给我们的?你居然舍得?” 苏池晏瞪他:“不是,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峰主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泽楠没搭理他:“平时叫你治个病都费劲,这些东西我们哪敢收,指不定哪天又去报官账狠敲我们一笔。” 苏池晏:“你!不要拉倒——” 秦皖熙看了沈泽楠一眼:“差不多行了。” 沈泽楠这才闭了嘴。 秦皖熙道:“好了,心意我们心领了,这些东西太过于贵重,我们收了也不合礼数。不过你为何忽然想起送我们这些?” 苏池晏拿药瓶的手捏紧了些,抿了抿唇道:“我想着,你们挑一些药剂随身带着,万一伤着了,也能用上。” 说罢他抬头,快步跑到两人身边,小心翼翼地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 秦皖熙:“你说。” “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灵涧峰?” “……”秦皖熙皱着眉,“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苏池晏:“我……我就是想去,不为什么。” 沈泽楠在一旁道:“你去了能做什么?” 苏池晏:“我不会杀人,但是我可以救人啊。” “你见过那种场面吗?”沈泽楠阴沉道,“一死就死一大片,根本用不着救,因为根本就救不过来,你没必要去。” 苏池晏愣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憋了好一阵才喊道:“我……我也要去报仇——” “……” 沈泽楠和秦皖熙都愣了愣,苏池晏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将折扇摔在地上,红着眼眶道:“这些年来你们都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才不是你们游历时顺手捡来的孩子,我也不是天赋异禀的药修,我能坐上这个峰主的位置,都是因为我的爹就是上一任怀苍峰峰主!” “我是他的孩子,可是我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死了,死在你们所说的那场浩劫里,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萧程肆!” 苏池晏说到最后开始哽咽,泪水也顺着眼角滑下来,他抬手胡乱擦去泪水,继续道:“我本来也有爹娘的,我在往年记载里看见了他们的画像。” “我本来也有爹娘的……我也要报仇,我能救人,就算救不过来,能救一个也算一个。” “况且……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第216页 苏池晏哽咽的声音更加明显,他抓住秦皖熙的衣袖,乞求道:“阿姐,你就让我去吧——” “……” 秦皖熙垂着眼睫沉默,须臾,她再次抬眼时眼眶也泛着一点湿红。 “果然还是瞒不住你。”秦皖熙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没资格拦你,如果你想清楚了,便去吧。” 苏池晏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动道:“多谢阿姐!” 而后他又期待地看向一旁的沈泽楠。 “……” 沈泽楠盯了他半晌,忽然抬起了手,苏池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不料沈泽楠只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脑门。 “傻子。” 然后拿走了他另一只手上捏着的药瓶,反手收了起来。 “阿姐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沈泽楠道,“不过你自己要想好了,别临阵脱逃给怀苍峰丢人。” 说罢他顿了顿,沉声道:“到那时我们无暇顾及你,自己小心些,报仇也要有命报才行。” 苏池晏眼中的细光闪了闪,鼻子一酸,伸手将两人一齐抱着,呜呜哭了:“我知道了,哥。” “……” 沈泽楠皱了皱眉,没像之前一样推开他。秦皖熙看他一脸复杂的神情,微微笑了:“别板着脸了,他好不容易叫你一声哥呢。” 嘴硬否定的话在嘴边打着转,但最后还是被沈泽楠咽了下去。 苏池晏:“呜呜呜……虽然大佛平时很讨厌,但是你们俩还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秦皖熙无奈拍拍他的肩头:“好了好了,别哭了……” 沈泽楠轻啧一声:“我俩还没死呢,搞什么……” …… 夜色愈渐深沉,云沉峰里还零零散散地亮着微弱灯烛,烛光在夜风中丝缕晃动。 云澜阁内,丝帘将窗户遮掩的严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 黑暗中,榻上的傅池儒眉头紧锁,额间泌出一层汗水,将枕面都浸透了五六分。 “……” 是梦。 周身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旷的叫人心惊。 傅池儒不知怎的,后背额头冷汗直冒,虽说周围静成那样,可他还是觉得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试着向前走了两步,轻微的脚步声回荡在这个寂静空旷的空间里,更加让人心里发毛。 “……” 傅池儒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唤了一句:“大人?” 无人回应。 傅池儒心间不禁沉了几分。 这股气息除了那位不会再有其他人,毕竟接触了上万年,他绝对不会认错。 若是平常来讲,以他和虞霜溟的关系,他还用不着如此心惊胆战,可眼前这景象绝对不是寻常情况。 因为这是属于魔尊的空间,他此刻进来,是死是活都在空间主人的一念之间。 这说明那位主现在很不高兴。 傅池儒想到这里浑身细微有些颤栗,他默了一瞬,而后径直跪了下去。 “尊上……您就别吓唬我这个老伙计了。” “……” 还是没有一丝声响。 正当傅池儒大着胆子准备再次开口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 傅池儒浑身僵直,余光瞥到身后泛起的微弱亮光,以及昏暗中的那抹紫红相间的裙摆。 傅池儒连忙开口:“尊……” “嘘——” 虞霜溟却直接打断了他,声音轻地不能再轻,却让人脊背发寒:“别说话。” 傅池儒咽一口唾沫,闭上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虞霜溟直起身子,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傅池儒。” “十七年未见,本座很是想念你。” 听见这句话,傅池儒下意识想要恭维,可刚动了动嘴皮子,虞霜溟却猛地抬掌将他击飞出去! “呃——!” “怎么不听话?你跟了本座上万年,连本座不喜旁人插嘴都不知道么?” 虞霜溟说着,五指一捏又将地上的傅池儒提过来。傅池儒嘴唇染着血迹,与那双煞气横生的血瞳对视,他的眼里透着惧意,这次是再也不敢答话。 虞霜溟眯着眼睛。 “让我想想……我现在是应该叫你傅魔使,还是……傅峰主?” 傅池儒猛然瞪大双眼。 虞霜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勾起唇角:“我一直念着这份相伴的情分,傅峰主,本座应当对你不差吧?”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她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渐渐凝聚起了魔气。 感受到那股杀意,傅池儒眼底的恐惧骤然剧增。 “是我太惯着你,惯的你忘记自己的身份,惯的你胆大包天居然帮着仇人做事,惯的你连自己的种族都背叛了。” 掌中的魔气越来越浓郁,虞霜溟眼里的杀意也呼之欲出:“十七年便重建苍幽山……太了不起了,想必你也出了不少力吧?” “这十七年,傅峰主真是鞠躬尽瘁,本座再晚一点脱身,你是不是都要跟着白翊他们来取我的项上人头了?” “你倒是活的轻松,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尊上,还在灵涧峰那个鬼地方受着万刃穿心的痛苦?”虞霜溟怒道,“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成全你,提前送你这个叛徒下去给那些惨死的族人陪葬——” 魔气迎面击来,傅池儒浑身的骨血都冷下去,在魔气击上来的最后一刻,他紧紧闭上了双眼,大喊:“大人饶命!” “我做这些都是因为取得他们的信任,更好为大人做事!他们对我早就有所怀疑,大人不在,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若是暴露,大人就无人可用了!” “大人明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人啊!” “……” 傅池儒一口气说了许多,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没有传来。 衣领一松,而后便浑身湿漉漉地跌坐在地,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睁眼去看虞霜溟。 虞霜溟面若寒霜,手上的魔气却灭了,她蹙着眉头,最后竟是叹了口气。 “本座不会杀你。”杀意退去,她的神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与刚才怒急的模样判若两人,“可我当真寒心。” “……” 傅池儒喉头发紧:“尊上……” “苍幽山有什么好的?”虞霜溟道,“能让你背着我给他们做事。” “他们给你派发到云沉峰那样满是琐碎的地方,摆明了就是不看重你,我当真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做那些事情。” 她伏身,指尖戳了戳傅池儒的心口,幽幽道:“或者说,你这里也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是他们口中的道义么?你最好不要变成那种蠢东西。” “他们何来资格谈大爱,又何来资格谈道义?”虞霜溟道,“傅峰主,你可还记得万年前苍幽山仙祖是如何屠戮我族同胞的?”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战火烧了数月不曾熄灭!那样的场景,你怎么能忘?” “且不说万年前,就算我族几乎被屠戮干净,剩下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也要被那群修士随意杀戮,人族那么羸弱的种族,凭什么能够踩在魔族头顶?” “你替他们做事,午夜梦回时,可曾担心他们前来索命?你如何心安?” 虞霜溟一把抓起傅池儒的头发,发根被拽的狠了,扯的头皮生疼。 “灭族之仇啊,傅池儒。” “那可是灭族之仇,血海深仇。” “身为魔使,与我相伴万年的你居然会背叛我……本座当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傅池儒被迫仰着头,他喉咙呜咽一声,眼角似是泛起了泪花:“……对,对不起……尊上。” “是我一时……被鬼,迷了心窍。”傅池儒道,“可这些年我无时无刻都在期盼您能够冲破法阵,替我的爹娘报仇……” “您知道的,属下贪生怕死惯了,在尊上回来之前,我不敢贸然暴露。可您若是回来了,我就不再怕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哪怕是打头阵,属下也在所不辞……” 虞霜溟打量着他,眯了眯眼睛,松开了他。 她哼笑一声:“念在旧情的份上,本座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傅池儒闻言,立即伏身道:“您请说。” 虞霜溟:“那片龙鳞,可还在你的手中?” 傅池儒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之前顾城渊要走的那片龙鳞,点了点头道:“回尊上,沈泽楠才还给我,此刻还在我的寝阁里。” 虞霜溟道:“那便好,明日你找机会,将龙鳞投入灵涧峰的法阵里。如今法阵松动,借助上古的气息挣脱那些烦人的镣铐之后,本座就能彻底冲破法阵了。” 傅池儒应下:“是。” 虞霜溟微微回头,阴沉道:“傅池儒,本座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是一只魔。” “属下一直记得,不曾忘过。” 第217页 “……” 回音层层散开,身前的气息渐渐消散,待傅池儒再次睁眼时,看见的是熟悉的帷帐。 见此,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浑身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抬手擦了一把冷汗,傅池儒缓缓坐起了身子。 旁边传来一声嘤嘤声,傅池儒转头一瞧,一只狗头杵在榻边,黑眼睛正直直望着他,里面满是担忧。 “……你怎么过来了?” 他将手上的汗水在榻边蹭了蹭,而后去揉那只狗头,剑来呜咽一阵,身形慢慢变大了不少。 他化成少年模样,用脸在傅池儒的掌心蹭了蹭,口中发出简单的音节:“怕……” 傅池儒:“怕什么?” 剑来:“你……怕。” “……” 傅池儒眼底闪过一丝涩然,他叹了口气:“我不怕,没什么好怕的。” “我只是觉得很可惜……你说我为什么两头都不是呢?” “若我没活那么久就好了,这两边随便挑一方活着多好。” 他喃喃道。 “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魔也不是,人也不是。” “唉……时间这个东西太狡猾,事到如今,我竟会有一丝不舍。” 剑来歪了歪头,显然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傅池儒无奈:“傻狗。说了你也不懂。” “罢了,你继续睡吧。” 第135章 【终战】1 后来剑来趴在榻上睡了过去, 傅池儒将遮得严实的丝帘拉开,望着外面的夜色出神。 冷风漫进来,将他本就汗湿的身子吹得更冷。 他一直那样呆愣着, 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直到远处传来一道沉重的钟声。 “……” 此时天边已经挣扎出了一丝白光,略显苍白的阳光驱散夜的黑暗, 陇上一层灰白。 傅池儒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感受着那刺骨寒意,缓缓从榻上起身。 剑来听见动静想要抬头,他将那颗脑袋按下去:“……睡吧,去榻上睡也可以,我待会就回来。” 剑来哼哼两声, 寻着对温暖的本能,爬上床榻拉着被褥睡下, 傅池儒见状放下帷帐, 转身走出寝阁。 他走到书案旁, 从暗格里拿出那只锦袋, 再走出云澜阁。 远处的钟声还在闷闷响着,傅池儒将锦袋收好, 径直朝忘川阶的方向走去。 钟声越来越近, 在这其中还混杂着人群轻微的谈论声。 “傅峰主。” 不远处有弟子瞧见赶来的傅池儒,开口唤了他一声。 傅池儒走近, 朝那名弟子点了点头。抬头去看正从灵台上下来的妄寂和禅化尘, 打起精神上前道:“灵台有点高,妄寂大师注意脚下……” 话虽这样说,傅池儒却不敢太过上前, 他怕这位高深莫测的大师能看出一些什么端倪。 但纵使他已经尽力避开视线,禅化尘还是在站定之后望着他道:“傅峰主。” 傅池儒一顿, 心中刚沉下来,却听禅化尘道:“傅峰主的脸色怎么如此憔悴,可是灵涧峰的情况再次恶化了?” 傅池儒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不是吗,为了应对此事,已经连着几天夜里都没有睡个好觉了。” 妄寂道:“结界可已经升起?” 一旁清点人数的沈泽楠答道:“回大师,早在三日前就已经设了结界。” 妄寂点了点头,捻着佛珠道:“灵涧峰的阵法错综复杂,还请各位带老衲前去查看一番,否则怕那时出什么变故。” 傅池儒应下:“既然沈峰主和秦峰主都还忙着,就让傅某带大师前去吧。” 妄寂深深看了他一眼:“……敢问顾宗主和白宗主此时在何处?” 沈泽楠道:“他们在加固苍幽山的结界,同时还在研究请神术,时间紧迫,若有怠慢还望妄寂大师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完,妄寂还没开口,反倒是后方灵台上的贺辞衔接了话:“魔族本性狡诈,谁知道他们此刻还在不在苍幽山,我看就算临阵脱逃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贺少主跃下灵台,腰间银铃发出一声脆响,烟灰水色衣摆拂过青砖,他冷笑一声:“当年明明可以再加一把劲彻底斩草除根,那只魔偏偏要为了等待白翊轮回而选择镇压。说难听点,他把我们,还有天下万千生灵至于何处?” “你们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还能纵容他当仙门魁首。” 这话说的直言不讳,沈泽楠瞧着那张脸,原先还觉得这人年幼经历浩劫心生不忍,但这些年接触下来,这碧溪月的人果真鲁鲁莽冲动分不清大局。 如此一来,大多数人对这位贺少主也只剩下了头疼。 这番话正巧被赶来的苏池晏听见了,苏峰主本来就不喜这种只会喊口号的莽夫,所以这些年从来不会惯着他,隔老远就指着他就道:“他不当魁首你当?就你那点修为,说出来也不害臊。” 贺辞衔不屑道:“更害臊的应该是你吧?” 苏池晏没好气:“你现在倒是神气,之前求我给你清除体内邪气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贺辞衔眯了眯眼睛:“苍幽山果然都是一副自私模样。” 秦皖熙和沈泽楠闻言皆是皱起了眉,刚要发作,却听禅化尘道:“贺少主还请口下积德。” “大战当前本当团结一气,说出这种离间之语才当真过火。” 禅化尘缓缓道:“当年大战各方皆是强弩之末,若强行斩杀伤亡定会更加惨重,到那时连平叛肆虐的魔兽都抽不出人手。要是真如了贺少主的愿,天下才会是真的要大乱。” “这个道理,我不相信贺少主当真不懂。” “况且碧溪月重建苍幽山也出了不少力。”禅化尘说着,将视线落在贺辞衔身后缓缓走出的陈琰青身上,“怕贺少主修行遇阻无人指导,还特此派遣琰青师兄前去相助。现如今贺少主说出这种话,且不说苍幽山,连我门都觉得寒心。” 玄虚门说话一向有分量,既然禅化尘都开口了,贺辞衔也没底气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冷哼一声就要转身离去:“你们怎么都有理,我不像你们顾全大局,我要的只不过是萧程肆的尸体,我要用他去祭奠母亲的在天之灵。”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陈琰青,皱了皱眉:“除此之外,师父似乎早就想摆脱本少主了,今日正好趁此机会叫贵派收回成命。” “……” 陈琰青抬眼看向沈泽楠,沈泽楠蹙眉:“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待会顾宗主过来你向他请示吧。” 陈琰青沉声开口:“前几日我听闻白宗主也回来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不错。” 陈琰青眼睛里闪起一丝光亮,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傅池儒无心听着他们的对话,一直心不在焉地时不时看着天色。见众人有了停下的势头,他见缝插针地道:“那傅某就先前去准备准备,待会带妄寂大师上灵涧峰看看。” 妄寂点了点头:“有劳傅峰主。” 留下一群人在前殿,傅池儒欲要带着妄寂朝苍幽山深处走去。 在那之前,禅化尘曾提出要带些弟子随之一起,但却被傅池儒以天水不宜太多人前去惊动为由拒绝了。 见他如此,妄寂若有所思,而后交代禅化尘就在前殿跟沈泽楠对接好一切,他一人跟着傅池儒前去便是。 禅化尘闻言想要拒绝,但他了解自己的师父,妄寂一向不会轻易做决定,他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禅化尘思虑一会也就不再多言,点头应下。 见此,妄寂回头与傅池儒道:“那就请傅峰主带路吧。” 这样最好不过,傅池儒正还求之不得,与沈泽楠几人简单交谈两句之后,拿了两件厚衣裳便带着妄寂去往灵涧峰。 这一路上除了客套就没了对话,多说多错。 傅池儒走在妄寂身前,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目测距离峰口还有几百米时,身后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傅池儒身形一顿,回头朝妄寂看去。 “……大师?” 妄寂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依旧捻着佛珠,徐徐开口道:“傅峰主,老衲有一点不解。” “……” 傅池儒陡然紧张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面上却还强装镇定:“都还没到地方呢,大师怎么有就不解了?” 妄寂却道:“与阵法无关,老衲的不解是关于傅峰主的。” 此话一出,傅池儒背脊开始冒冷汗,他扯了扯嘴角:“我?我能有什么事情是能让您有想不明白的?” “先前见到傅峰主的第一眼老衲就觉得奇怪。”妄寂眼神下移,落在他的衣袖上,“傅峰主身上,为何会有上古魔族的气息?” 傅池儒愣了一下,看他的视线所落之处,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他将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了那只装着龙鳞的锦袋:“其实是这片龙鳞。” 第218页 “龙鳞?” “大师有所不知。”傅池儒道,“啊,您见识比晚辈多多了,想来也肯定是知晓的,这是万年前苍幽山仙祖斩杀邪龙所留下的鳞片。” “昨日顾宗主和白宗主去了一趟天水,说是要寻找请神术的法子,需要沾染了上古气息的物件,这才找我借了这片龙鳞。” “只不过昨日他们归来的太晚,今日又急着去接待贵派,还没来得及将龙鳞放回藏物阁。此物又贵重,晚辈这才将他随身带着。” 说着他把龙鳞拿出来,小跑过去交于妄寂的手中:“大师请看。” 妄寂接过那片墨青龙鳞,细细打量一番,确定那股魔气的确是从这龙鳞里散发出来的之后,又把龙鳞还给了傅池儒。 “原来如此,是我疑心太重,还请傅峰主见谅。” 傅池儒:“现在这情景,大师谨慎点自然是好的。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快点去灵涧峰吧。” 妄寂收起疑虑,脚步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但看着傅池儒的背影,始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灵涧峰是当年白眉硬生生拔起的一座雪峰,乱石交错,法阵横生,地势险峻异常,并且终年飘着鹅毛大雪。 不过好在这十七年来,顾城渊等人早已修好了盘山而上的栈道,否则要爬上去还真得花些时间。 两人中途没有停下脚步,直至走到山峰的灵湖。 山峰之巅风雪更大,这湖水一年四季都是冰封的状态。傅池儒走上冰面,一边走一边回头与妄寂道:“大师,这阵法原来共有九处阵眼,十七年过去萧程肆不断挣脱,到如今只剩下两处,就是在后山腰处的西北方向。” 妄寂缓缓点头,他花白的胡须上挂着雪粒,放眼望了一圈,道:“既然如此,老衲就先设立佛法结界,还请傅峰主在一旁稍作等待。” 傅池儒应下,一步步走远了些。 妄寂掀开衣袍,盘腿坐于冰面中央,手中禅杖在风雪中泛起金光,口中念诵晦涩经文,那股金光便顺着禅杖渗入冰面,朝着四周扩散而去。 大片金色经文朝远处汇聚,逐渐升起一道结界。 不顾风雪肆虐,妄寂全神贯注地操控那些结界,可就在结界马上闭合时,他诵经的声音猛然一顿。 耳边传来咔嚓声,妄寂蓦然睁眼,如临大敌。 只见脚下的冰面不知何时蜿蜒密布了大片魔气,数量之多,密密麻麻看上去像是一根根血管一般,它们拥挤着,竟然硬生生将冰面挤出了一道道裂缝! 经文如退潮般散去,妄寂心道不好,立即收了法术就要离去,可那魔气却不给他机会,只听见冰面碎裂的巨响,一束巨大的魔气冲天而起,径直冲向了妄寂的方向! 情急之下,妄寂将刚才退回的结界全部用来罩住自己的身体,就在结界彻底包裹的一刹那,魔气也击中了他,他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力将他击飞出去。 落地的一瞬,结界碎裂开来,妄寂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快要散架,喉头一股腥甜抑制不住地呛了出来。 “……” 魔气弥漫整个山巅,一时看不清任何事物,妄寂回过神不免一阵后怕。他重新凝聚法力,一束金光穿破层层魔气,直冲云霄,而后炸出一声巨响。 在那之后,魔气被冲淡了不少,妄寂隐约看见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似乎是背对着他,那人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萧程肆。”妄寂道,“老衲当真是小看了你。” 禅杖再次亮起金光,妄寂看不清太远的景象,只能道:“傅峰主——” “这里老衲拖着,你尽快去调派人手上山——” 远处传来一阵哼笑,嗓音压抑暴虐。 “傅峰主……?” 魔气陡然消散的无影无踪,这一次妄寂倒是能看清了,那道人影果然是萧程肆。 可随即他就看到了不远处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傅池儒。 妄寂皱了皱眉头。 萧程肆慢悠悠地走过去,将地上毫无生气的傅池儒提起来。 “妄寂大师。” 萧程肆望着他,狞笑走近:“许久未见,晚辈自然不能空手而来。” 说罢,他将手中的傅池儒像是扔垃圾一般扔到妄寂面前。 “这个见面礼……” “不知妄寂大师会不会嫌弃。” 第136章 【终战】2 雪粒跟随寒风刮的脸生疼, 萧程肆却浑然不在意。 在地底下待了十七年,这阔别已久的自由,只叫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太久没有见到血了, 如今瞧着冰面上的血迹,只觉得格外兴奋。 他睨着妄寂, 抬起魔气缭绕的手掌:“大师功力深厚,既然你收了礼,那十七年前落得的遗憾,现在也该让我如愿了吧。” 说罢,他一掌狠狠击出。 妄寂躲闪不及,只能禅杖一横, 正面去接那一掌。 感受到魔气霸道的气力,他那双埋在长眉下的沧桑眼睛此刻难得不再平静, 微微叹了一口气, 禅杖翻转, 一道佛光直冲萧程肆的面门而去。 趁萧程肆闪躲期间, 妄寂盘膝而坐,闭目再次念起经文, 禅杖浮于半空微微颤动, 就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一般。 萧程肆不屑:“老和尚,死到临头还要念这些狗屁经文。” 可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 一阵刺眼金光从妄寂身上迸发而出, 力量之强,逼的萧程肆不得不后撤几步。 金光散去,当看清那东西之后, 纵使萧程肆见过那么多大场面,也忍不住惊了一瞬。 只见妄寂浑身佛光环绕, 而他的身后浮现着一个巨大的佛身法相,其高度与曾经天水的千手鬼佛不相上下。 “老东西。”萧程肆暗骂一声,“隐藏实力这么多年,想不到居然已经有了法相。” 他说着,眼神涌出的却是兴奋。 “本座刚才的全力一击至少还是伤了他四五成。”萧程肆体内的虞霜溟出声道,“你抓住机会,最好能现在杀了他。” 这话有点多余,现在自然是能杀一个就杀一个,否则待会苍幽山这群人聚集了,萧程肆才难以对付。 于是他直接召出早已被魔气浸透的玄魄,聚息于剑刃,想要试试那法相的威力。 玄魄速度极快,法相一直闭目巍然立于妄寂身后,也没有要躲闪的意思,萧程肆心下冷哼,直接朝着那尊佛的心口刺去。 谁知在他即将刺穿佛像胸口时,法相巨佛忽然睁开双眼,双手掐诀召出金钟从天而降—— 十七年前萧程肆中过一次招,如今故技重施他哪会再栽一次跟头,他反手收回剑,鬼魅般的身影一晃便出现在法相的身后。 萧程肆高举玄魄,狠狠劈向佛像的头顶! “铛——” 剑刃与法相相撞后传来一阵强烈反噬,震得萧程肆浑身都颤了一瞬。 佛像晃了晃,而后再次抬手,金钟翻了一圈再次从天而降。 萧程肆跃开,不禁疑惑:“我杀不了他的法相?” 虞霜溟道:“去斩他的肉身。” 萧程肆闻言看向妄寂周身环绕着的那层佛光,看上去并不算雄厚,应当是能够刺开的。 于是他再次掠身过去,可妄寂也看出了他的目的,抬手一挥,那道金钟竟然先一步将肉身罩了进去。 萧程肆见状狠狠皱眉,玄魄如他所料只发出一声铮鸣,但是却没有破开金钟。 重新落回远处,体内的虞霜溟冷道:“这个老秃驴,在拖延时间等援军呢。没时间跟他耗了,召唤万邪吧。” 萧程肆却道:“你没听傅池儒说苍幽山外层有结界么?” “只是低阶邪物会被灼死罢了,高阶魔兽依旧进的来。用不了魔海,但够这老东西喝一壶。” 萧程肆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他举起玄魄狠狠插入冰面,一股强劲的魔气顺着裂痕猛然扩散。 只是片刻间,整个冰面都成了浓郁的黑色。 魔气丝丝缕缕地升起,渐渐凝聚成冰冷黏腻的藤蔓,千丝万缕地顺着妄寂爬上法相,而后蓦地粗壮,紧紧缠绕。 雪峰隐隐传来魔兽的嘶吼声,妄寂顿感不妙,抬头一看,看见从山峰背后跃出几十只高阶魔兽。 除了以往常见的巨蟒和妣鬼蛛,甚至还有一些长了翅膀,他见都没见过的魔兽。 那些畜生面露凶光,目标明确,一露面就直冲妄寂而去。 巨蟒盘旋而上,笨重却拥有恐怖力量的身躯紧紧缠住法相,再加上萧程肆的藤蔓,法相几乎动弹不得。 除了法相,妄寂肉身这边也要提防着妣鬼蛛和一只雪蝠,带毒蛛丝一股股喷溅在金钟上,发出呲啦响声。 妄寂呼吸渐渐厚重,心中悲凉万分,只能期望山下的人能够快些上来。 背腹受敌,感受到那股窒息感越来越强,法相也不禁渐渐暗淡下去。罩在身前的金钟早已出现裂痕,在妣鬼蛛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魔兽的撕咬下,竟然已经有了碎裂迹象。 第219页 耳边全是魔物嘶吼的声响,妄寂缓缓闭目,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蛛腿狠狠刺穿金钟,法相虚晃一阵,彻底消散。妄寂吐出一口黑血,用禅杖重新结阵,将那妣鬼蛛击飞出去。 萧程肆见时机成熟,提剑朝着妄寂劈出一道凛冽魔气。 以妄寂的高龄,注定他的身手就不能矫健,他眼睁睁看着魔气朝自己劈过来却无法躲开。魔气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面门上—— 一道破空声突兀响起,猩红魔气蓦然从身侧袭来,眨眼间便掠至身前,一声闷响,竟是直接将萧程肆的黑气劈散了。 下一刻,碧蓝水纹自妄寂脚下展开,结界落下,将他护了个严实,抵住剩余魔兽致命的尖牙利爪。 “……” 气氛静默一瞬。 眼睛里映着那道结界,萧程肆拧上眉,侧眼一瞧,看到了远处飞身赶来的两道身影。 “啧……”萧程肆有些不耐地道,“在坏我好事这件事上,这两个人真是天赋异禀。” 虞霜溟也有些遗憾:“可惜了,就差一点。” “不过妄寂这副模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萧程肆没有管那和尚,视线只是紧紧跟随着那道快要和风雪融为一体的白影。 须臾,他微微歪了歪头。 白翊…… 心底默念了几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萧程肆原本幽暗的眸色不知为何忽地亮了亮。 他勾唇扬起一个笑:“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 须臾,白翊两人匆匆赶到冰面,顾城渊率先去解决那些魔兽,白翊则是落在妄寂身旁。 见妄寂浑身是伤,白翊蹙着眉头,伸手去搀他:“大师,苏池晏他们马上就到,晚辈先扶您过去。” 妄寂撑着禅杖,抬手摆了摆:“白宗主……”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傅池儒:“多谢两位宗主及时相救,不过老衲还能走。你还是先把傅峰主的尸身移回去吧,否则被那些畜生撕咬坏了就是罪过了。” 白翊一愣,这才看见那具破破烂烂的尸体:“……傅峰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萧程肆为何会忽然冲破法阵?” 妄寂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何,不过萧程肆冲破法阵时力量强悍,连老衲都伤了四五成,傅峰主自然就……” “唉,阿弥陀佛。” 白翊默言,指尖泛起淡蓝灵流,将傅池儒包裹后缓缓托起:“此事待会再议,我们先离开这。” 等二人离开冰面,顾城渊也解决完了那些魔兽。峰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为首的是沈泽楠等人,他们领着人从峰口散开,迅速将整个冰面都包围起来。 萧程肆立在中心,面对这群人,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波动。 苏池晏走在最后面,别人都有轻功什么的,只有他是靠两条腿爬上来。他倚在巨石上喘着粗气,刚开口想要发言两句,结果下一刻就看见一旁的白翊两人。 他见状不再耽搁,揣着一口气又赶紧过去。 “大师伤这么重?”苏池晏掌中泛起碧色,一股股送入妄寂的体内,“旁边那个怎么伤的更吓人?他这样跟尸体有什么区别?” “……” 白翊:“那就是尸体。” “?” 苏池晏惊道:“傅峰主死了?” 两人沉默着没有答话,苏池晏便知道答案了,他朝冰面上的人望去,气得咬牙:“这家伙平时不是精明的很吗?怎么这次这么容易就被萧程肆杀了?” 白翊叹了口气,抬头去看远处的人群,沉声道:“你们二人小心些,我得先过去了。” 妄寂道:“一定要小心为上,如今的萧程肆比十七年前强了太多境界。” 白翊飞身离去:“谢大师提醒。” …… 白翊落定时,正听见贺辞衔对着萧程肆厉声叱骂,言辞激烈,字字泣血,皆是指控当年灭门之仇。 萧程肆却恍若未闻,只漠然立于风雪中,直至他在攒动的人影里,捕捉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皎洁白衣。 寒风卷着冰碴呼啸而过,萧程肆眼睫微抬,唇边似乎想勾起一丝弧度,可下一刻,他却看见白翊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顾城渊身侧,低头与其低声交谈,姿态亲近。 见此,萧程肆原本的好心情顿时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贺辞衔还在骂着,萧程肆眼睛一眯,先前一直静默的他现在眨眼间就打出一道凌冽魔气,直冲贺辞衔的面门而去! 贺辞衔口中的话还没说完,要说的词句急转而下变成了惊呼,就在魔气要击中他的一刹,熟悉淡蓝灵流再次浮现,两者相撞,崩出一股股雪粒。 雪粒散去,萧程肆看见挡在贺辞衔身前的白翊。 “……” 贺辞衔惊魂未定。 萧程肆盯着白翊那张脸,与他对视,在看到浅眸里的嫌恶之后,他又莫名地再次兴奋起来。 “白翊……”他嗓音低哑,“你真的回来了。” 余光掠过另一侧面色沉冷的顾城渊,萧程肆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我当真想不到……即便重来一世,你仍旧这般自甘下贱,选择他。” “……” 见白翊不语,萧程肆似乎也不着急动手了,继续说下去,语速缓慢:“你真是个怪人,我一直都搞不懂你。” “倘若你当真与他情深意切,为何十七年前明知道他是被我栽赃陷害,是被冤枉的,你却依然选择将他逐出师门?” “如若你是为了保全自己那点可笑的清誉与名节,就像天下人颂扬的那般高洁冷傲,那为何重活一世,你还要与他纠缠不清,藕断丝连?” “白翊,你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他余光瞥见顾城渊按捺不住欲要上前的身形,故意将声音拔高,穿透风雪:“先前我一直想不明白,可就在方才,我忽然懂了。” “什么青泽仙君,什么仙门魁首……”萧程肆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师尊你……骨子里不过同我一样,都是贱骨头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刃光已裹挟着暴怒的魔气劈面斩来! 萧程肆侧身险险避过,口中却不停:“师尊贪得无厌,既想要那些虚妄的名节,又放不下自己的那些肮脏欲望。就你这样的贱骨头,还有什么脸面去谈你的道义,还有你们引以为傲的骨气?” 白翊静静听着他淬毒般的诛心之言。 比之前世更为温润平和的面容上,并未浮现萧程肆预期的震怒或羞愤,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反倒是顾城渊听不得那厮这般折辱,眼神一凛便提着血溅冲了上去。 玄魄剑悍然迎上,双剑交击,金铁之音十分刺耳。 萧程肆只觉臂上一沉,心下暗惊对方修为精进实在太快,当即转为游斗,身形在冰面疾闪,避开与他的正面交锋。 血光流转,墨青衣摆在白茫一片里翻飞,顾城渊招招狠厉:“想想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戕害同门,屠戮无辜,欺师灭祖……你又何来脸面谈论骨气二字?” “当年白翊帮了你,你寻到苍幽山,表面恭顺拜师,背地里处心积虑利用算计。就连阿猫阿狗都有真心和忠诚,你却早就丢的一干二净。” “还口口声声说要赢得堂堂正正,你看你这副嘴脸,我也是脑子犯蠢才会留你这只畜生在苍幽山蛰伏,给了你害他的机会——” 两人将魔气全息调出,毫无保留地对轰,一击剑气劈开玄魄,萧程肆落地稳住身形,嗤笑:“对啊,你不就是他座下的那只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贱狗,你倒是运气好,还真叫你修成正果了。” “我与你自然不同,你是狗,只需懂得摇尾乞怜,忠心护主。”萧程肆站稳身形,抹去唇边一缕血丝,眼神讥诮,“而我是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所做一切,皆是为己谋路,何错之有? “唯有你们这些被所谓道义框住的可怜虫,才会固步自封,自诩清高。” 此刻顾城渊已退回白翊身侧不远,萧程肆盯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语气忽然变得慢条斯理:“你们情深意切……” 而后他话锋一转:“白翊是多久回来的?” 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萧程肆再次开口:“你肖想了他那么久,这次他回来,你们也做了吧?” 这句话说的异常露骨,在场的人先是不解,而后脸色皆是古怪。 纵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也有不少人明里暗里侧眼去看白翊和顾城渊。 “就是在洛川秘境的那一夜。”萧程肆瞳孔里闪烁着恶毒光芒,十分恶劣地道,“那动静大的连我在地底下都听见了。白宗主叫的比勾栏瓦子里的男妓还骚,也真是不害臊。” “……” 沈泽楠一行人彻底听不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白翊和顾城渊,语气冷的吓人:“还跟他磨叽什么,再这样下去你们那点事全都要被他捅出来了,直接下令让我们上去弄死他不好吗?” 第220页 顾城渊根本不敢看白翊此时的脸色,萧程肆这般不堪的话也彻底惹怒了他,刚要冲上去赶紧将他乱剑砍死,腰间却忽然缠上了一道水流。 顾城渊一愣,那道水流将他轻轻一拽,竟是把他拽了回去。 还没等他回过神,视线里盈上一道熟悉身影。 从刚开始就不曾开口的白翊此时与顾城渊并肩而立,看上去并不在意萧程肆的那些污言秽语,神情依旧是平静的。 见他似乎不太在意,萧程肆不禁有些意外。 白翊嗓音清晰,不徐不慢地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和他做了。” “……” 众人哗然,白翊身后的贺辞衔震惊一瞬,怒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苍幽山的人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顾城渊本来还在为白翊的反应感到意外,贺辞衔突然叫这一嗓子扰人心烦,就瞥了身旁的陈琰青一眼:“赶紧把他带一边去,别在这里碍眼。” 陈琰青目光复杂地在白翊与顾城渊之间逡巡一瞬,终是沉默领命,强行将仍在叫嚷的贺辞衔带离前方。 白翊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闻,在愈发明晰的窃窃议论声中,再次开口:“是在洛川秘境没错,而且那里还有漫山遍野的茶花,是他亲手种的,我们是在花海里做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泽楠这下也受不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我草,我真是搞不懂了,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秦皖熙默默吸了一口气,就当做没听见。 白翊继续道:“萧程肆,你费尽心机说这些,无非是想令我难堪,想当众撕破我的脸面,看我羞愧无地,让我如当年那般万念俱灰。” “可你错了,人都是会变的。” “我爱他,即使是忘掉过一切,就算我不曾想起这一切,也依旧爱上了他。”白翊道,“就算我是宗主,我也是一个凡人而并非九天之上的神氏,既然是凡人,那我拥有七情六欲又有什么可难堪的?” 顾城渊凝望那张侧脸,听着这些意料之外的话,呼吸不由得一紧。 若不是情况不合适,他简直就想把人拖回去把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再做一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白翊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你可知晓,其中的’为’是修为的为,此言真意,是‘人若不多加修炼自身、提升德行,天地亦难容’。” “这分明是劝人向善修心之语,到了你口中,却成了你行凶作恶、自私自利的遮羞布与借口。” “你骂我是贱骨头,可你所以为的风骨,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浮名,也非刻板僵死的清规戒律。” 白翊迎风而立,白衣胜雪,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真正的修道者,须参悟的,是允准并接纳天理与人欲共存,明辨是非,持守本心,但亦不压抑生而为人的真挚情感。” “这些道理,即便我此刻尽数说与你听,你穷尽一生,恐怕也永远不会懂。” 白翊一口气说了许多,他凝视着那个曾让他破碎不堪的人,眸中只是一片平静,再无惧意。 顿了顿,他继续道。 “萧程肆,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人性泯灭,魔气缠身,执迷不悟,这副人不人魔不魔的鬼样子,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 萧程肆的脸色早就阴沉下来,他握着玄魄的手缓缓捏紧,嗓音压抑一阵道:“……所以呢?师尊满口仁义道德,好不清洁。可你当年懦弱到连灭门仇人都不敢手刃,如今难不成还想自戕一次么?” 顾城渊闻言回头啧了一声:“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 萧程肆没理会他,冷笑:“真没意思……我原本还想看看师尊崩溃狼狈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只能再将你打服一次。” “你们一起来吧。” 他浑身再次缭绕起魔气。 “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杀我。” 第137章 【终战】3 话音落下, 众人早就等待多时,立即飞身围攻而上,包围圈霎时缩小。 萧程肆攥着剑刃, 再度刺入冰面,剑身没入的瞬间, 冰层炸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玄魄破冰召万邪,浓稠如墨的魔气便如决堤潮水,奔腾着充斥整个湖面,顺着嶙峋乱石蜿蜒而下。 远远望去,这座雪峰的峰顶就像是被条条致命毒蛇缠绕。 魔气自萧程肆周身轰然荡开,气浪将冲在最前的众人逼退, 冲在最前方的人则是直接撞在冰岩上,嘴角也溢出了丝缕鲜血。 脚下的冰面嗡嗡震动, 那动静越来越大, 竟有冰冷湖水被搅动的从深不可测的冰层下漫了出来, 顺着冰隙四处蔓延。 白翊见状神情一凛, 手腕翻转,一展玉龙唤出墨蓝蛟龙, 而后盘旋着迅速浸入冰面, 欲要将底下躁动的东西压下去。 萧程肆哈哈笑道:“就凭你现在七成的修为,也能压得住我?” 白翊紧拧着眉, 虽说不知道这冰面之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可直觉告诉他那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东西。 雪峰周围已经传来阵阵魔兽的嘶吼,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被魔气吸引而来。 白翊眼底一狠, 抬手用扇骨划破掌心,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冰面, 瞬间化作复杂的血色纹路。 时间紧迫,他只能以自身为引增强阵法威力。 墨蓝灵流猛然暴涨,强悍的灵力将那些溢出来的水流重新冻结,那些狰狞的裂痕也被玉龙重新填补。 红光闪过,顾城渊已经提着血溅与萧程肆缠斗在一起。 感受到渐渐平静的冰面,萧程肆眼神阴沉:“当真还是小瞧了你。” 他躲开刺过来的血溅。 “不过这都是暂时的,以你现在的修为,顶多压制它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就是说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杀了萧程肆。 白翊施设完结界,将玉龙化为利剑,掠身朝向远处的青黑交织的两道身影而去。 论修为,萧程肆和顾城渊几乎不相上下,但顾城渊手上所持的是上古魔剑,自然是要比玄魄好上几个境界,这样的情况下一对一,他若是用全力倒也能应付。 可如果白翊也加入进来,他就感到有一丝吃力了。 血溅的暗红魔气路数诡异狠辣,顾城渊知晓萧程肆了解江陵峰的剑法,所以故意弃之不用,只是见招拆招,一剑一掌都冲着命门而去。 玉龙相对要灵活许多,白翊故意寻找机会从他背后突袭,专找破绽,时间一长,萧程肆就开始应接不暇,身上也渐渐出现了伤口。 眼看其他人还在与那些魔兽相斗,并且沈泽楠和秦皖熙修为超群,那群杂碎虽然是高阶魔兽,但究其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能拖一点时间罢了。 得用点别的手段。 萧程肆暗忖一瞬,猛然向下坠去,掌中凝聚魔气,无数藤蔓破冰而出,顺着冰面弥漫,瞬间缠住各派的弟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延而上,狠狠扎入了他们的后脑。 被藤蔓缠住的弟子大多动作一滞,浑身抽搐了一瞬,眼神顿时灰白下去。 剩下的少数人皆是痛呼一声倒地,浑身青筋暴起,不住的惨叫翻滚,其体内的魔气和灵脉相斥,引得灵流在筋脉里暴走,挣扎片刻后便筋脉寸断而亡。 就算修为高深一些的弟子,也是完全丧失了修为,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群眼神灰白的弟子就冲着沈泽楠一行人扑了上去—— 秦湘兰望着平时经常与她一起培花的师妹变成理智全无的怪物,狠下心一剑砍了她的头颅,不解道:“这是什么?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泽楠与那些傀儡厮杀着,喊道:“这是摄魂术——” “与之前萧程肆用的夺元诀一样,也是虞霜溟所创的上古邪术。”沈泽楠一剑刺穿一只傀儡的眉心,“这就是我们不带那些低阶弟子的原因,萧程肆那厮果然会用这招。” 另一边同样被傀儡围住的禅化尘闻言不禁愠怒道:“你们为何不早些说?” 沈泽楠道:“说了,还会有人愿意来吗?” 禅化尘:“荒唐!” 秦湘兰:“……那他们可还有救?” 沈泽楠:“那些魔气早就绞碎了他们的心脏,现在只不过是尸体罢了。” “……” 远处的顾城渊看见这一幕,脸色黑了下来,他消耗了萧程肆那么久的魔气,想不到他居然还能用摄魂术。 萧程肆看着那乱作一团的人群,颇为满意:“要不是你们杀了楚池萧,我还用不着费这么大劲。” 白翊握紧玉龙,寒声道:“耗费如此大量的魔气,你还拿什么与我们斗?” “我与你们斗?”萧程肆笑的诡异,“二打一,你们也不觉得害臊。” “别忘了……我这边,也有两个人。” 第221页 两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萧程肆微笑着自顾自地低语。 “该你了。” 说罢便毫无征兆地垂下了头。 …… 另一边的贺辞衔被陈琰青带到了苏池晏那边身边。 贺辞衔一路上都在发怒,指责陈琰青不应该听顾城渊的话将他带离战场。 “我是碧溪月的少主……放开我,我要回去杀了萧程肆给母亲报仇!” 陈琰青只是道:“你连我的禁咒都解不开,还要去杀萧程肆?” “……那又如何,就算我死在那里,也比这样懦弱的活着好上一百倍!” 陈琰青脚步一顿。 “懦弱?” 陈琰青沉声道:“若你当真体验过濒死的感觉,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贺辞衔被他充满煞气的眼神看的发怵,语气也没了之前那种嚣张:“……可萧程肆就在那里,我怎能躲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听见这话,正在忙活的苏池晏不乐意了,与他道:“什么叫什么都不做?救人也是一件苦差事好吗?你过来打打下手也成啊。” 贺辞衔瞥他一眼:“我堂堂少主,那都是拿剑的手,怎么可能给你打下手?” 行色匆匆的怀苍风弟子闻言,不禁微微驻足看向这位锦衣着身的少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贺辞衔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眼神向下一看差点被苏池晏身前的血人吓死:“这是什么东西?!” 苏池晏道:“这是你碧溪月的人,被砍断了一只手,失血太多差点死了,不过被我给救回来了。” 血人微微抬起头,虚弱地喊了一句:“少主……” 贺辞衔:“……你好好躺着吧。” 血人依言躺下。 陈琰青抬手又念了法诀,而后松开了他,与妄寂道:“大师,还麻烦您看着点他,我得抓紧赶回去才是。” 妄寂正捻着佛珠给刚才中了摄魂术昏死过去的弟子诵经驱除魔气,听见陈琰青的话,抽空答道:“老衲尽量。” 贺辞衔:“你又给我施了什么法术?” 陈琰青:“解了你的禁咒,施了距离限制法术,你走不出这个范围。” 贺辞衔:“……” …… 上一世白翊自戕的太早,没来得及见过虞霜溟出手便咽了气,因此对她的实力并没有清晰的认知。 萧程肆垂头之后身体就弥漫出了与顾城渊极其相似的暗红魔气,白翊死死盯着他,可下一刻,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白翊倏然瞪大眼睛,在那一瞬间,劲风裹挟着风雪就已扑面而至! 来不及反应,腰间一紧,再度眨眼看清时,他已被顾城渊紧紧揽住,向后急掠出数十丈。 原先所立之处,已被一道磅礴魔气悍然轰中! 魔气重重落在冰面,破开层层冰凌,不顾敌友地直接碾碎一切,直直杀出一条血河。 “……” 那毫无杂念,目标纯粹的杀意震地白翊脑袋发懵,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何当年顾城渊一行人镇压她如此费劲。 此刻,白翊忽然开始恨自己的修为没有完全恢复。 顾城渊脸色冷的不像话,他将白翊向后带了带:“师尊在后方操控玉龙吧,近身作战太危险。” 白翊张口欲言,可体内滞涩的灵流,让他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一瞬,他只能重重握了一下顾城渊的手,声音发紧:“……你务必小心,以性命为上。” 顾城渊没有答话,眼神落在不远处缓缓转身的萧程肆。 此时他的双目血红,俨然是另一副神态,甚至就连气质都全然改变。 傲慢,惬意,玄魄也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个角落里。 两人皆是了然,此时萧程肆身体里正是虞霜溟。 虞霜溟转过身,猩红的瞳孔转了转,看见冰面上的碧蓝阵法,勾唇嫣然一笑:“镇邪阵?” “好没礼貌,小年糕。”她掌中浮现魔气,翻掌注入冰面,“难道苍幽山的戒律里没有教你们……不能将客人拒之门外么?” 话音刚落,悬浮于白翊身侧的玉龙骤然剧烈震颤,发出巨大的嗡鸣! 白翊心中一惊,感受到巨大的反噬正在涌来,他立马将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鲜血滴落在扇面,赤蓝交织的灵流浸入阵法,与那股魔气对峙—— 见此,虞霜溟轻笑道:“太慢啦。” 冰面下的魔气骤然爆发!碧蓝阵纹寸寸碎裂,整个冰湖湖面以虞霜溟为中心,炸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巨大的冰层板块相互挤压、崩断、翻涌,刺骨寒冷的湖水从裂缝中冲天而起! 白翊如遭重击,面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 “师尊!” 顾城渊掠过去,将他带离裂缝边缘,落在一块相对完整的浮冰上:“你还好吗?” 白翊被血呛的说不出话,一个劲地咳嗽,只能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 顾城渊还欲查看他伤势,身后却传来震耳欲聋的破水声,伴随着冰块被巨大力量顶飞的哗啦巨响,一个庞大无比的阴影,骤然笼罩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而后两人就听见远处沈泽楠的震惊喊声:“那他妈是什么——?!” 庞大阴影瞬间笼罩他们的身影,白翊和顾城渊愣怔一瞬,回头望去,一只满身冰甲的庞然大物猝不及防地就撞入眼帘。 不等两人反应,一道泛着幽蓝寒光的冰息,如同决堤的冰川洪流,朝着两人立足之处扑面轰来—— 距离太近,范围太广,避无可避。 顾城渊眼神一厉,血溅剑嗡鸣出鞘,他周身的魔气被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那柄血色长剑瞬间燃起熊熊黑红烈焰,化为一道炽烈屏障,生生挡在身前! 那道冰息太过强悍,顾城渊不禁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后,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迸起:“你再给我装死,我就要死了!” 此话一出,血溅闪了闪,顿时魔气暴涨几倍! 与此同时,一道模糊的红色身影自烈焰中一闪而出,快如鬼魅,竟顺着那怪物布满冰甲的脖颈疾速攀援而上! 在抵达颈项与头颅连接处的瞬间,那道身影彻底化为一条更为凝实的冲天火龙,张开布满烈焰利齿的巨口,狠狠咬向怪物冰甲相对薄弱的颈侧! 尖牙咬破坚硬冰甲,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庞然大物仰头嘶鸣,抬爪将火龙直接拍飞出去! 顾城渊见状立即再次飞身拉开距离,这才看清了那只怪物的全部样貌。 那是一只类似于麒麟的怪物,身长数十丈,满身覆盖寒刃冰甲,近距离相斗时,那股寒气直逼人的心脉而去。 血溅被拍飞后又化为红光飞回两人身边,红发略显凌乱,但神情却异常兴奋。 “这股气息很熟悉。”血溅道,“对面那个小帅哥你们可认识?” 顾城渊冷然道:“他只不过是个壳子罢了,壳子里面住着的是虞霜溟。” 血溅讶然:“虞霜溟?怪不得,居然能唤来青煞邪龙。” 白翊蹙眉道:“青煞邪龙?那不是早在万年前就被仙祖斩杀了吗?” “噢,是我言错。”血溅改口道,“这只是一缕凭借此地极寒阴气与虞霜溟魔力凝聚而成的虚影罢了,并不是完全体,否则你们现在就可以考虑考虑选一个舒服一点的死法了。” 此时此刻,青煞邪龙的动作不分敌友地杀了许多人,原本在另一边厮杀的沈泽楠和秦皖熙也终于抽空赶了过来。 他们二人正好听见血溅所说的,秦皖熙眉头紧锁地望着那只邪物,沉声道:“既然是这种大家伙,那咱们就用那个法子吧。” 顾城渊和沈泽楠闻言顿时了然,微微拉开距离,顾城渊道:“青泽。” 蓝流亮起,青泽缓缓从玉龙中掠出。 顾城渊:“你守着点白宗主。” 青泽点头应下,白翊出言道:“你们要用什么法子?我能做些什么?” 顾城渊冲他微微一笑:“一些默契罢了,师尊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说罢他便与沈泽楠几人各自分散离去。 白翊虽不明所以,但他深知自己此刻状态不佳,若是强行上前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操控玉龙与青泽上,做好随时策应的准备。 邪龙此时也将血溅先前咬破的冰甲重新愈合,低吼着望向那三道人影。 虞霜溟立于龙首,瞥见三人的动向,微微不解一瞬,随后忽然想起什么,冷哼一声,掠身朝最近的秦皖熙飞去。 掌中魔息缭绕,眼看就要击中秦皖熙的肩膀时,琮鸾斜旁飞出,秦皖熙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虞霜溟一顿,可下一秒琮鸾的剑光已经从背后斩了过来! 虞霜溟立即想要闪开,顾城渊却依旧闪身到她跟前,血溅高抬狠劈。 第222页 见躲不过,虞霜溟干脆直接抬手唤出更多的魔气缠绕在腕间,双手直接硬接了下来! 秦湘兰不再恋战,拉开距离后指尖掐起法诀,她将琮鸾斜扎进冰面,一道碧色自其冲天而起。 “春逢万物,听我号令,起——!” 一声令下,雪峰周围的那些枯树受到灵流泽润,一瞬间如同春息将至,竟是争先恐后地冒出了嫩芽。 那些干枯的树枝疯狂扭动、延展,化为一条条碗口粗细,坚韧无比的翠绿藤蔓,巨蟒般一头扎进冰冷的湖水深处! 下一秒,无数藤蔓自邪龙身下的冰水中破冰而出,狠狠缠绕上它那堪比山柱的前肢! 邪龙怒吼一声,吐出冰息想要将那些烦人的藤条冻碎,可另一侧却飞来一条火龙,将他吐出的冰息减上七八分。 秦皖熙额头沁出细汗,全力催动灵力,试图让藤蔓继续蔓延,去缠绕邪龙的后肢,将其彻底束缚。 可枯树距离湖中心实在太远,邪龙身形又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树藤蔓延到一半便再也不能向前。 秦皖熙不禁急道:“不行,树藤不够了——” 顾城渊闻言,冲着白翊那边喊:“师尊!” 话音刚落,水龙呼啸着迎面掠过,化为浪潮将邪龙的后肢整个浸围起来,而后一声巨响,温度骤降,水浪一寸寸向下冻结,直接冻结了方圆一片! 顾城渊又道:“沈泽楠呢?!” 一声雷鸣应声而响。 众人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众人头顶的苍穹已被浓重如墨的雷云覆盖。 云层之中,紫白色的电蛇汇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爆响。 沈泽楠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绕过试图回防的虞霜溟,翻身跃至邪龙的背脊,然后高举桦樽,用尽浑身灵力,狠狠插进那些冰甲之中! 桦樽浑身紫光流转,就在沈泽楠飞身离开的一瞬,墨云中翻滚的雷浪倾泻而下,尽数顺着桦樽劈进邪龙的体内—— 邪龙发出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体表厚重的冰甲纷纷炸裂崩碎开来。 怒嚎和雷电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叫人难以分辨。 良久,待那令人不得不闭上双眼的雷光与震响稍稍平息,几人睁开眼,瞧见了碎落一地的冰晶。 邪龙早已轰然倒地,在冰面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血溅化成的炎龙彻底贯穿。 邪龙嘶鸣一声,抽搐一阵便渐渐消散开来。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三人分散到邪龙溃散,不过短短十数息。 即便虞霜溟早有预料,也未曾想到他们配合如此默契。 ……居然让他们成功了。 挫败与暴怒瞬间涌上心头,她眼神阴鸷得可怕,周身魔气翻涌。 正要不管不顾地亲自下场,将这帮碍事的蝼蚁碾碎,可刚一动身,一道金钟毫无预兆地自天而降。 虞霜溟脸色骤变,想要闪避已是不及! 金钟落地,将她罩了个严实! 钟身金光流转,梵音隐隐,形成强大的镇压结界。 虞霜溟暗骂一声,抬起头,猩红的瞳孔透过半透明的钟壁,果然看见了不远处脸色苍白,却依旧勉力结印维持佛钟的妄寂。 而在妄寂身后,禅化尘正将精纯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的体内。 “……” 真是想不到这老东西居然还没废。 “两个死秃驴。”虞霜溟咬牙道,“本座就应该直接杀了你们。” 妄寂则是道:“趁现在老衲还能控制着她,你们赶紧抓住时机动手——” 闻言,秦皖熙就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地睁大了眼睛。 金钟佛光将虞霜溟困在其中,她匍匐在地,似乎是被佛光压制的动弹不得,全然没了先前的那股嚣张气焰。 望着那道略显狼狈的身影,秦皖熙冷了十七年的眼底终于在此刻泛起一丝炽热。 杀了……萧程肆。 杀了虞霜溟。 心念一动,内心的执念比大脑更快让身体做出行动,她手持琮鸾猛地掠过去,猛然劈向虞霜溟! 那一刹,她连面部都变得扭曲起来。 那是对大仇得报的期待,还有能够报仇的狂喜。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她做梦都在梦见这一刻。 梦见剑刃猛然刺入萧程肆的心口,梦见一剑斩下虞霜溟的头颅,血肉飞溅,鲜红一片—— 那些触感早就变得那么真实,她要剖他们的心,斩他们的头,一片片割下他们的皮肉,就算飞溅的肮脏血液汇聚成一片血池,就算浑身都沾染着他们的血,那也是世界上最痛快的事情! 阿娘…… 恨意烧红了眼尾,秦皖熙瞠目欲裂,持剑的手因为极度兴奋而不住抖动。 我终于……要给你报仇了! “虞霜溟——” 她狠狠将琮鸾刺进金钟。 “下去给我爹娘磕头吧——!” 其余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禅化尘看着那一晃而过的人影,心中顿感不好。 “秦峰主!你等一下——” 可秦皖熙早就将理智抛到脑后,她满眼都是那个充满罪恶的人影,剑气带着凛冽寒风刺去。 然而就在琮鸾刺入金钟的一瞬间,虞霜溟竟然抬眼看她,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笑。 秦皖熙心中猛地一跳,动作滞了一瞬。 “哧——” 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却没有预想中刺穿心脏的滞涩感。 琮鸾剑,刺穿了虞霜溟的……左肩。 她刺偏了,因为那一瞬愣神。 时间仿佛凝固。 虞霜溟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汩汩冒血的伤口,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妹妹,太慢了。” 她遗憾地说。 “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秦皖熙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疯狂炸响! 她猛地想要抽剑后退,却骇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双脚和腰身,乃至持剑的右腕,已被无数道悄无声息蔓延而出的暗红魔气死死缠绕,动弹不得! 虞霜溟阴鸷地笑了,她染血的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死死抓住了刺入自己肩头的琮鸾剑尖,五指收紧,任由剑刃割裂手掌,鲜血淋漓! 而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攀上了秦皖熙的左臂! 暗红魔气凝聚在掌,抓住她的手臂,狠狠向外一扯!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嗤啦——” 衣帛撕裂,鲜血飞溅,秦皖熙的左臂就这样硬生生地被虞霜溟扯断了! 秦皖熙的脸色霎时苍白,喉咙里泄出痛哼。 或许是鲜血激怒了她,她并没有顺势倒飞出去,反而咬着牙,持剑的右手将剑尖一挑,翻身绕到虞霜溟的身后,瞪着猩红双目一剑劈出,同样斩下了她的左臂! 明明丧失了一条手臂,虞霜溟却眼睛都不眨,反而还有些欣慰模样,转身一掌洞穿了秦皖熙的腹部—— 温热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虞霜溟脸上狞笑更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利爪在对方体内搅动,触碰到柔软的内脏。 她看着秦皖熙骤然涣散的瞳孔,笑道:“这才像点样子……可惜,晚了。” 说罢,抬脚将她彻底踹飞出去! “秦峰主!” “阿姐——!” “……” …… 喧嚣声渐渐远了。 秦皖熙直接被踹到了冰湖边沿,就如秋日蝴蝶般毫无生息地坠地,她连着翻滚了几圈,才彻底停下。 鲜红血迹染红冰面,只一刻便冻的凝固。 “……” “阿姐!!!” 苏池晏大喊着朝她的方向冲过去,踉跄地跪在她身旁,双手颤抖将她扶至膝头。 看着她腹部的那个窟窿,苏池晏只觉得惊骇,脑子空白一瞬,连忙掏出白沙和棉团,掌中迸发出巨大的灵力,想要为她止血。 可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早就不是他能止住的。 苏池晏大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阿姐……好多血……”他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拿出更多的棉团,直到彻底用尽,“怎么办我止不了血……” 秦皖熙的身体正在快速冷下去,她望着苏池晏,嘴唇费力地动了动。 “苏池晏……” “我在,阿姐,我在——” 秦皖熙深深看着他的脸:“……你终于……长大了……” “没有……我还没长大,阿姐你还要陪着我……” “阿娘交代……给我的事,我完成了。” “阿姐……” 秦皖熙出神地盯着他,须臾,声音与血气交织着被她吐出来。 “是我轻敌了。” “但其实这些年……我早就累了……我好想阿娘。”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许多。 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那些被深埋的、割裂的、鲜活的、灰暗的画面与情绪,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在她涣散的意识中浮现。 第223页 她呆愣着,痴迷般地望着那些画面。 秦皖熙这一生,活得极其割裂。 上半生,她天真烂漫,肆意张扬。父爱虽短,母爱却如同春日暖阳,毫不吝啬,让她能够以最明媚的姿态,肆意对待一切。 而下半辈子,她阴沉冰冷,满腔恨意,就连秦湘兰教与她的温和善良都被压在那层滔天恨意之下。 她早就知道,自己看似还活着,可魂魄早就随着秦湘兰而去。 她早就死了。 这副身躯,只不过是被复仇的执念强撑着活过这十七年。 还算温热的泪水从脸颊滑过。 她感到惋惜,悔恨,以及遗憾。 到最后,她还是没能为她的爹娘报仇。 “……” 苏池晏双手满是鲜血,这会不只是手在抖,而是浑身在抖:“阿姐……你说说话,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秦皖熙眼珠动了动,欲要开口,却先呕出一口血,顺着脸侧滴落,她神识不清,喃喃道:“疼……好疼……” 一片白茫中,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恍惚之间,她似乎看到了秦湘兰。 那张脸还是如记忆般和煦,只不过她此刻正轻轻皱着眉。 神情却不是责怪,而是心疼。 “阿娘……” 泪水混着血水淌下,在咽气之前,秦皖熙脑海里所想的话已经说不出口,只能用最后的意志在心中默默想着。 好疼。 阿娘……当年也是如此…… 像她那么怕疼的人,那时一定疼坏了。 第138章 【终战】4 秦皖熙彻底没了气息。 沈泽楠赶到时, 苏池晏正满身是血地嚎啕大哭。 当他看到秦皖熙残破不堪的身体,只觉得颅内的一根弦忽然断了。 不同于苏池晏的崩溃,沈泽楠冷静地走过去, 俯身将他刚刚寻来的琮鸾轻轻放置在她的身旁。 琮鸾黯淡无光,浸在凝固的血里, 很快就落上一层薄薄的雪。 沈泽楠伸手,想要将秦皖熙脸颊的血色泪痕拭去,可无论怎么擦,还是会有一层痕迹。 苏池晏还在哭,紧紧抱着已经冷下去的尸身不松手。 “……” 沈泽楠倏地抬眼,玄色衣摆翻飞, 提着桦樽直接冲着金钟而去! 众人皆是一惊! 顾城渊蹙眉,在沈泽楠擦过身边的一瞬掠身追上他, 一把拽住他的肩膀, 跃至他的身前。 “沈泽楠!”顾城渊愠怒道, “秦皖熙就是因为冲动而死, 你也要去送死吗?!” 沈泽楠挣脱开:“你看虞霜溟那副模样,她已经断了一臂, 我为何不能去?” 顾城渊:“你以为她是谁?谁知道她是否还留有别的后手?” “那就一起上啊!” “金钟最多容下三人, 若是没了金钟,你有十足把握能杀了她吗?!” “……” 沈泽楠顿了一口气, 用猩红的眼睛瞪着他:“我什么都没了, 十七年前没了爹,没了娘,现在就连阿姐都没了。” “我要是不去报仇, 也没脸继续活下去,横竖都是死, 死也要把仇先报了!” 两人争执间,已经快要逼近虞霜溟所在的金钟。 顾城渊怒道:“沈泽楠!” “顾城渊!” “如果刚才死的人是白翊,我这样拦着你,你他妈会直接砍了我!” 顾城渊动作一滞,竟是无从反驳,沈泽楠趁机从他身边跃过:“我现在也想砍了你。” “别再拦我。” “……” 沈泽楠手持桦樽跃进金钟,召来雷电欲要直接将金钟里的虞霜溟劈死,虞霜溟见此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着立在原地,并没有要躲的意思。 此时此刻沈泽楠也不顾什么理智性命,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冲着同归于尽而来,他要的只是杀了虞霜溟,杀了萧程肆,至于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桦樽呲啦作响,带着电花朝虞霜溟的心口刺去,虞霜溟微微侧开身,那一剑还是只刺穿了她的肩窝,只不过离心脏更近了一点。 “啧,太慢了。” 虞霜溟用仅存的一只手抓住沈泽楠的手腕,不顾还刺在身体里的剑,直接朝他靠过去,而后抬腿猛地踹在他的膝处! 一声脆响,沈泽楠身形一晃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膝处传来钻心的疼,虞霜溟那一脚凝了魔气,力道极大,居然直接将他的腿给踢断了。 他努力试着再一次站起来,可还没等到他起身,虞霜溟就再次狠狠踹了上来。 又是一声脆响,沈泽楠闷哼一声,双腿彻底没了力气,只能跪在冰面上。 虞霜溟睨着他,将桦樽拔了出来,蹲下身,然后把它交到沈泽楠手里。 “小子,你不是要杀我吗?”虞霜溟幽幽道,“我给你这个机会,我就在这等着你来杀我。” 沈泽楠双目充血,下意识握紧桦樽刺了上去—— 虞霜溟当真没躲,只不过沈泽楠双腿已断,这一剑偏了点位置,只是刺穿了她的腰侧。 虞霜溟脸色彻底冷了下去:“苍幽山当真都是些乌合之众,本座给了你两次机会你都不中用。” “废物。” 说罢她便抬手欲要将沈泽楠彻底了结,却不料一束蓝流在此时缠上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向后一拽! 沈泽楠感到衣领一紧,而后就被人丢出了金钟。 虞霜溟顺着视线望去,不耐道:“总是坏我好事……” 顾城渊和白翊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靠近金钟的边缘,若是有什么异变也方便出去,瞧着虞霜溟那副伤痕累累的样子,白翊不禁道:“你究竟还能在这里面撑多久?” 虞霜溟在他们二人之间扫了两眼:“我的确撑不了太久了。” “不如你们二人给我一个痛快吧?” 顾城渊:“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哪有什么花招?”虞霜溟无辜道,“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解脱罢了。” “你们知道活几万年是什么感觉吗?简直无聊透顶,我早就厌倦了。” “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只不过是找点乐子,现在我玩腻了,你们此时不动手,还要等到何时?” 白翊冷道:“你觉得我们会信你的鬼话吗?” 从刚才到现在,虞霜溟已经被磨掉了太多耐心,刚才那些话她也没用心去编,原本还想借他们的手来除掉萧程肆,可现在她已经等不及了。 “哎呀,真烦人。”虞霜溟掌中聚集起魔气,狰狞可怖,她缓缓道,“这么多人,连一个能杀我的都没有。” “到头来还得我自己动手。” 虞霜溟:“这下本座可是要损耗上千年的修为。” “不过好在小汤圆早就是一副傀儡了……反噬还能轻一点。” 说罢她双指一捏,白翊和顾城渊皆是看见有一缕黑烟从她的身体里被揪了出来。 而后一把捏碎。 虞霜溟扬眉,朝二人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玩也玩够了,也该结束了。” 魔气掠起,直冲虞霜溟的心口而去—— 一击毙命。 萧程肆的身体就在两人的视线里轻轻晃了晃,彻底倒了下去。 “……” 顾城渊和白翊皆是无言。 他们相视一眼,显然都不太相信虞霜溟会这么轻易地死去,可萧程肆确实已经没了气息。 更为头疼的是,如果萧程肆已死,那青泽剑如何才能回归? 他们的请神术又该怎样实施? 或者……还需要请神术吗? 正当两人心思各异之时,一束赤色蓦地亮起。 先是一缕,而后成团,最后再聚集成遮天蔽日的魔云! 整个过程只不过是呼吸之间! 远处的禅化尘见状大喊:“两位宗主快躲开——!” 两人不得多思考,下意识地掠身离去。 下一刻,一道魔息如利刃般从天而降,将原来的金钟击了个粉碎! 妄寂猛然遭到反噬,踉跄两步,喷出一口鲜血。 “师父!” 狂风摇曳,随着那团魔息出现,原本肆虐的风雪都小了不少。 白翊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切,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细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转头与顾城渊道:“不对……虞霜溟复生不是指的先前那样夺舍!” 顾城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他刚要开口回应,一道人影赫然出现在魔云之下,如此异象,不仅是冰面上的人,就连在岸边的人都不禁白了脸色。 仅是一道身影,众人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强大异常的威压。 那股气息,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那是属于万年魔尊独有的强烈杀意。 墨云翻涌,红发与衣衫如火浪翻涌,虞霜溟鬼魅般的身影缓缓落地。 眼睫抬起,狭长上挑的眼眶中嵌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红瞳,她面露贪婪,餍足地笑了:“几万年了……” 第224页 “这一天,我等了几万年。” “虽然付出了太多代价,但总归值得。”她指尖微微抬起,天空的墨云立即翻涌地更加厉害,“陪你们玩了这么久,也该给你们一个痛快了。” 说罢,墨云轰隆作响,竟是撕扯着向两边散去,隐隐约约间还能看清天边裂开了一道裂隙! 顾城渊心下一惊:“不好!苍幽山的结界要被她破了!” 众人闻言脸色更加惨白,结界摇摇欲坠,他们却没有半点办法。 这结界他们布置维系了十七年,如今只是那位魔尊动动指尖就能随意破除。他们已经在风雪中战了太久,此刻面对死亡的笼罩,不免都渐渐麻木。 轰鸣声和撕裂声此起彼伏,裂隙越来越大,已经渐渐裂成豁口,猩红岩浆从天边倾斜而下,接触到雪地立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天空霎时猩红与墨黑交织,那幅景象,叫人本能地战栗。 陈琰青作为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见过这个景象的人,心底自然更是止不住地恐惧。 “……完了。” 陈琰青双目空洞地喃喃道:“一切都完了。” 众人已经可以隐隐听到那道裂口里传来的窸窣声响。 直到第一只魔兽从那钻出,紧接着就是一只又一只,一片又一片,如泄瀑般倾泻而下! 顾城渊心急如焚,他望着那群兽潮,心道虞霜溟怕是直接打通了人魔两界,否则不会有此等规模的兽潮。 眼下这情景,若是等那群东西过来,他们迟早会被那群畜生拆骨入腹。 顾城渊一把抓住白翊的手腕,高喊:“不想死的就赶紧跑!”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像是得到了准允一般,愤愤掉头朝山下跑去。 虞霜溟冷哼:“这就想走了?” 她挥手击出一道魔气,飞身追了上来:“我做事从来不留后患,既然来了,就都得死——” 感受到身后逼来的狂风,顾城渊召出血溅,将白翊送了出去:“师尊你先走——” 白翊一个踉跄,只恨自己的修为不是巅峰时期,他原本想要硬撑着去助顾城渊,可却听到了苏池晏的惨叫。 转身一瞧,原来是有些会飞的魔兽已经盘旋在岸边,一只雪蝠在人群里挑中了苏池晏,俯冲下来就是一阵撕咬。 苏池晏抄起药匣子去砸它,手臂被咬的鲜血直流也不愿意挪开,死死护着身后秦皖熙的尸身:“死怪物!滚开,不许碰我阿姐!!” 眼看着那雪蝠就要下死口,白翊赶紧一把将玉龙击了出去。 雪蝠被击地倒飞出去,暂时没了动静。白翊赶过去,将苏池晏扶起来。 苏池晏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大,瞧见他眼睛一眯又要哭:“小白……” 白翊心头酸涩地厉害,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四下望了一圈:“……沈峰主呢?他不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阿姐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他就坐在里面,他要看着我被那个怪物咬死——” 白翊闻言一顿,朝那小棚子里望去,果然瞧见了一个坐着的人影。 “……” “我们先离开这吧。” 于是白翊灵流拖着秦皖熙的尸身,以及不是尸体胜似尸体的沈泽楠,一手搀扶着可怜兮兮的苏池晏,朝峰口走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白翊就感觉到了脚下传来了微微的震感。他下意识心中一紧,以为又是什么魔兽,可细感之下,又觉得这股震动不像魔兽那样凌乱。 震感越来越近,白翊屏息望着峰口的方向,呼吸不自觉地快了。 同样搀扶着妄寂的禅化尘此时也立在不远处,当他看清来者们究竟是何人时,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白翊身后的沈泽楠。 “沈峰主。”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你此刻也瞧见了。” 眼睛里映着那些身影,禅化尘徐徐道。 “你不该瞒着他们,也不该轻视他们。” “……” …… 锁妖堂。 自从前段日子被顾城渊关进来,罗婉月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这里只认武力,弱肉强食,简直就是第二个魔界,罗婉月又没了修为,在里面过得简直是夜夜提心吊胆。 更何况这里根本没有白昼,只有黑夜。 罗婉月在心里把顾城渊骂了不知多少遍。 外界落雪时,这里的空间也能有略微感知,罗婉月蜷缩在漆黑小巷中,觉得近日又冷了不少。 原本打算蜷起来略微歇息,结果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立刻警觉,竖起耳朵去听那阵脚步声从何而来。 巷口蓦然出现一道红白相间的人影。 那人银发簌簌,与这里的脏污格格不入。就在罗婉月出神地一瞬间,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次能够看清时,看到的居然不再是黑暗脏污的小巷,而是精致贵气的楠木桌椅。 罗婉月愣在原地,但还是认出了这里。 这是望月阁。 她转动脑袋,疑惑又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自顾自地走进侧殿,从墙上取下一把青玉花伞,握在手中,又走了回来。 他看见地上那只奶猫顿了顿,略微思考后动了动指尖,也不知他是否是施了什么术法,罗婉月顿时觉得自己的修为涨了不少。 她惊奇地瞪大眼睛,一阵紫红气息弥漫后又散去,露出了里面有点狼狈的姑娘。 罗婉月看着自己的手,眼睛里满是激动,差点泪水就要应声落下:“这……多谢这位仙君帮我恢复了修为!” 白眉淡淡点头,将手中的花伞递给她:“你将这把伞带着,去灵涧峰交于白翊。” 罗婉月:“伞?” “嗯。” 罗婉月虽然疑惑,但对于这个随意就能恢复她丧失已久的修为的人,她还是不敢随意拒绝。 于是她缓缓伸出了手,想要接过那把伞。 可指尖刚触碰到伞柄,那把伞居然发出了一道白光,顿时将她的手指刺开了一道伤口。 “啊!”罗婉月惊呼,“它会咬人!” 白眉:“若不是你化形有白翊的气息,他会咬死你。” 说罢他拍了拍伞柄,像是在警告它,然后他再一次把伞递给罗婉月:“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见他说的严肃,罗婉月又大着胆子去触碰那把花伞,确定它已经安分了以后才接过它,点头应下。 “好。” 说罢便转身朝门外掠去。 第139章 【终战】5 兽潮渐渐逼近, 顾城渊与虞霜溟交手时很难分出一点心思去兼顾其他。 面前的魔太强了,并且招招出奇的狠辣,他不敢有任何分神, 只能将精力完全放在躲闪和拉开距离上。 若是近身相搏硬碰硬,他绝对不是虞霜溟的对手, 于是他只能拼命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只有这样他才能用血溅的力量去平衡。 这才可以勉强不被虞霜溟一击毙命。 魔气狠戾,片刻之间顾城渊的身上就挂了彩,越打越觉得心寒。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死是迟早的事情。 魔兽咆哮奔腾,距离越来越近了, 不知不觉中,顾城渊早已满头大汗。 虞霜溟见此不禁愉悦道:“你这只魔一直都是我的意料之外, 若是没有你, 就会少很多乐趣。当然, 你也给我添了很多麻烦。” 魔兽已经赶到她的身后, 她停下招式,飘飘然落地:“我看得出来, 你很在意小年糕, 同样的,他也很在意你。” 顾城渊气息不稳, 听到她提起白翊, 眼神不自觉地阴沉:“那又如何?” “你不想死,也不想让他死吧?”虞霜溟道,“能接我这么多招, 你的确是个奇才。你生来便是魔族,魔族也是以武力为尊。与其在这边守着这些蝼蚁, 不如换一个选择,换一个更好的选择。” 顾城渊:“你到底要说什么?” “本座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虞霜溟平日里说话向来都是半真半假,可现在却暂时收起了那股玩弄意味,“你有此等修为,也有上古魔剑伴身,若弃暗投明重新回归魔族,我愿意不计前嫌地重用你。” “你我若二人联手,就算杀上仙界也未尝不可,自然,我也会拿出我的诚意。” “我不会杀小年糕,甚至……我还能将他赐给你做男妻。” “……” 这话说完,虞霜溟分明看清顾城渊脸上的煞气更重了,她疑惑思忖一阵:“……好吧,你们这里没有这个称呼。不过等我统一地界,就有这个规矩了。” 顾城渊:“别再废话。” 虞霜溟叹了一口气,双手展开,示意顾城渊看她的身后:“若你不答应,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知晓你们二人的不容易,这才心软一次,顾宗主可一定要当一次聪明人啊。” 闻言,一直装死的血溅倒是开口了:“这话你可以信一信,虞霜溟对谁都差,唯独对强者,有那么一丝丝的好。” 第225页 顾城渊:“你闭嘴。” 血溅悻悻闭口不再多言。 顾城渊阴鸷地望着那道赤色身影,提剑道:“我们之间的事,还用不着你来操心。” “更何况,我不会让你得逞。” 虞霜溟眉头一跳,语气冷下来:“本座真是讨厌你们这种腔调,既然你一意孤行,那我也不再心软了。” 兽潮已经全然逼近,虞霜溟道:“随着这些蝼蚁一起死吧。” 如墨般漆黑的兽潮奔腾而至,霎时就将两人包围,顾城渊骤然捏紧血溅,这副场景,比那夜的万尸围剿还要骇人。 此刻除了遵循对生的渴望而疯狂挥剑以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血溅在混乱中爆发出最极致的力量,这才让他勉强没有被立刻淹没。 一剑又一剑,每一次都比先前费力。 他在那群魔兽堆里杀红了眼,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才意识到,周围除了那些令人胆寒的嘶吼惨叫声,似乎还有其他的声音。 眼前闪过一缕青色,顾城渊下意识抬剑想直接斩了他,可剑尖却在最后一刻停下。 “……” 那是江陵峰的服饰。 眉间紧拧着,他这才看清,那是江陵峰的弟子,正在与面前的魔兽缠斗在一起。 他眼神晃了晃,这才有机会分神朝四周看去。 青衣,杏衫,紫衣,不知在何时涌在了他的身后,与他同样地一刀一剑,与那些脏污戾气的畜生厮杀。 看着他们,顾城渊不禁有一瞬间地愣神。 月宴离峰的弟子……回来了。 身旁又落下三道身影。 一单一双,白翊和陈琰青立于他的左侧,另一位则是一剑斩了一只雪蝠,而后走向了他。 白翊一眼便看清了他身上的伤,掌中凝起碧色朝他送去:“顾城渊……你还好吗?” “还好。” 顾城渊垂着手,用了点力气才没有让血溅落地,他缓了口气道:“……这些人,为何会回来?你们不怕她再用摄魂术?” 白翊闻言没有答话,只是眼神落在了对面那道身影上。 “是我召集他们回来的。”张砚石掸了掸染血的剑尖,爽朗道,“每个人嘴里都有破魂散,察觉到不对劲,咬碎破魂散身体便会破裂而亡。” “……” 顾城渊望向他,张砚石挠挠头:“这么多邪物,她应该也不会费那个力气了吧……十七年前我就被抛弃过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得回来。” “他们都是自愿的,您也看见了,斗志昂扬。” 张砚石打量着顾城渊的脸色:“各位峰主和宗主责任重大我们明白,可我们既然入了苍幽山,那这天下的悠悠苍生,我们也应该护着,您不该小瞧我们的。” “……” 陈琰青一言不发,只顾着杀那些走尸魔兽,直到身处在这种场景里,他才终于找回了一些当年的冲动。 看着那些鲜活掠动的身影,顾城渊微微转头看着白翊的眼睛。 他此刻或许明白,白翊要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城渊深吸一口气:“罢了。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白翊蹙眉道:“你先随我去岸边。” 顾城渊没有动,眼底闪烁着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师尊,我们试试请神阵吧。” “……” 白翊望这他:“请神阵……萧程肆已死,我们又杀不了虞霜溟,如何开阵?” 顾城渊微微笑道:“除了请神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得试一试吧?” 见他坚持,白翊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翻手召出玉龙后就带着顾城渊离开了原地。 两人来到一处外围,这里魔兽较少,方便开阵。 白翊将玉龙递给顾城渊,脸色有些凝重。 顾城渊见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而后低头含住了他的唇。 “……” 白翊愣怔一瞬后就挣脱开来,抬眼瞪他:“该正经的时候你就正经一点。” 顾城渊勾唇一笑:“好。” 白翊现在也没心思去纠结他这个毫无诚意的回答,只是道:“你可能得借我一些灵力……” 顾城渊直接抬手将自己的灵力渡了过去。 感受着那道强悍的灵流,白翊双目微睁,惊道:“这么多?你给你自己留一点啊。” 顾城渊却道:“我本就是用魔气的,灵力还是给你更有用。” 白翊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不及细究,心道不能浪费了这些灵力,当即就开始掐诀起阵。 请神阵与普通阵法有根本不同,别的阵法都是以灵力画阵,利用天地之间的灵力去运转。可请神阵却是以请神者的自身为阵,用魂魄去与神者沟通。 随着那些晦涩拗口的法诀被一个念出来,白翊自身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边的异象自然也引起了远处虞霜溟的注意,她眯着眼睛打量着白翊,随即了然,喉咙里哼出一声笑:“……请神术么,太过天真。” 他们以为九天之上的那些老家伙真有那么闲,闲到愿意来管地界的事情吗? 她凌空跃起,欲要朝两人的方向赶去,却一不注意被一道金光打回,回头一瞧,是禅化尘。 虞霜溟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和尚,本座迟早要将你们杀个精光。” …… 法诀迭起,白翊身体里的每一寸脉络都被阵法逼的凸起,欲要逼出那一缕细微的仙力,以此来与仙界建立起微弱的联系。 可玉龙终究不是青泽,那股仙力微乎其微,根本就支撑不了阵法。 尝试几番,白翊不禁泄了气,回头去看身后的顾城渊:“……玉龙的气息太弱,我没办法起阵……” 说罢他又朝那群拼命抵抗的弟子看去,那股无力感再次萦绕在心尖,压得他喘不过气。 十七年前他便是这般无能为力,重来一世,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依旧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苍幽山的弟子死在邪物的爪牙之下。 看着苍幽山再一次覆灭。 “如果当时反应快一点就好了。”心间还是有那股麻木,白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悔意,“如果反应快一点,赶在虞霜溟之前杀了萧程肆,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 顾城渊忽然嗓音沉缓地开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白翊回头:“还有什么生机?” 顾城渊垂着眼睫:“上古魔物。” “什么?” 顾城渊抬眼与他对视,虽然与他隔着一些距离,但足以两人看清对方。 顾城渊说:“上古魔物,还有一只。” “……”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席卷而来,白翊刚要动身,却被一股魔息控制地不能动弹。 他望着男人那张淡然忧伤的脸,声音陡然急切:“什么魔物?哪里有魔物?你松开我——” 顾城渊掌中泛着魔气,缓缓道:“我体内也有上古的魔气,与虞霜溟的魔气同源。” “……” 白翊猝然瞪大双眼。 “顾城渊!你快松开我!”不安感愈来愈强,已经快要把白翊整个人都卷倒在地,他喊道,“你怎么可能是上古魔物?别犯傻了,松开我……” 顾城渊静立着,良久,歉意道:“抱歉,师尊。” 白翊被那语气里的决绝和歉意吓得浑身一震。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死死盯着顾城渊的一举一动,几乎是咬牙道:“你敢……顾城渊,你敢!” “师尊前几日与我讲过‘白翊’二字的含义。”雪粒刮在脸上,融入鲜血后顺着额角淌下,顾城渊眉间浮现出一丝淡蓝灵纹,他努力平静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样的重责,怎么就落到了你的肩上。” “付出的代价是否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难以接受。” “……” 顾城渊轻声道:“你太累了,这一次,换我来吧。” 顾城渊说的很轻,可白翊却猛地呼吸一滞。 下一刻,一股灵流再次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温柔而强悍地融入他的眉心。 那股力量太过磅礴,激荡起漫天对流,连呼啸的风雪都被冲得四散,天地间竟短暂静了一瞬。 正在厮杀的两拨人动作齐齐一顿,刀剑的脆响戛然而止。 “……” 远处见此的禅化尘眉头紧锁,望着那片翻涌的蓝光,不禁道:“……这是什么东西?” 虞霜溟脸色骤变,死死盯着那片蓝光,眼神更沉。 ……看这架势,请神阵居然还真被他俩给琢磨出来了。 光流中心的白翊瞳孔骤缩,感受着那缕陌生又熟悉的灵韵顺着经脉回流丹田,填补了亏空的那部分修为。 胸腔微微发烫,他只觉得四肢都被灵力撑的紧实。 第226页 他的修为,彻底回来了。 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道:“顾城渊……你是如何得知我的灵识在你那里?!” 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活了两世,从没有一刻有现在这般害怕过。 他颤抖着,呼吸越来越快,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吸不进一口空气。 顾城渊为何会知道自己缺失的灵识在他身体里? 那年收顾城渊为徒时,魔族修习不得仙门道法,他便把自己的灵根抽离一丝为顾城渊重塑了根系。 虽说这法子凶险,可对于那时的白翊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此事做的隐秘,这些年来白翊明明谁都没有告诉。 为什么…… 为什么顾城渊会知晓?! 丹田撕裂,顾城渊吐出一口鲜血,溅落进雪地,红得刺目。 他失去血色的唇瓣轻轻勾着,安慰似地道:“师尊天资卓越,为何当年散失修为后却难以恢复?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是啊。 他能猜到。 一切都那么清晰。 明明身为魔族,何来灵根? 又何来修习仙法之说? 这些年来,从他能自由进出洛川秘境时他便隐隐有了猜测,而当他回忆起以往的种种,就都明白了。 如此明显,谁会猜不到? 白翊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一口气堵了许久,才红着眼眶道:“你将灵根拔出来,丹田撕裂你就废了,以后就连魔气都用不了了。” 顾城渊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龙拿起,悬在心口处:“没了魔气也好,免得被炼制成那种没有理智的东西为人所用。” 白翊如坠冰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热的。 泪水从脸颊滑落,他想说很多话,可到了嘴边就化为哽咽:“顾城渊……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别这样……” 玉龙的扇骨一寸寸没入心口,殷红的血液浸透青衣,温热地濡湿了手掌。 直至将尖锐的部分完全浸没。 白翊眼睁睁看着他所做的这一切,想要喊出声却早已失声,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灵力充沛,顾城渊也刺破了心头,算是斩杀了魔物,条件聚齐,玉龙顿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嗡鸣着挣开顾城渊的手掌,朝白翊飞去。 顾城渊脸色苍白如纸,望着他笑,笑的欣然又眷恋:“师尊,阵要开了。” 白翊浑身紧绷,眼眶红的欲要滴血,喉头滚动还想要说些什么,可阵型已成,天际豁然开朗,将原先的墨云驱散一片,一束金光蓦然降下,将他罩了个严实。 被金光照耀到的魔兽疼得呲哇乱叫,其他的魔兽避如蛇蝎,纷纷退散开来,众人再次停手,皆是望向金光的方向。 虞霜溟的脸色已经黑的不像话。 与此同时,气喘吁吁赶来的罗婉月看到这一幕,瞬间呆立在原地。 须臾,她抱着花伞,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直觉却指引着她朝金光奔去。 眼看着金光就要散去,罗婉月心急如焚,竟是隔着一段距离将花伞一把丢进了光束里。 下一秒,金光里又爆发出一道碧色流光,与金光交织缠绕,隐约间似乎还能听见龙吟。 做完这一切,罗婉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一看,瞧见了顾城渊,吓地倒抽一口凉气:“老天……你和她是什么仇?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 白翊隔着光幕,不舍得望着那袭青衣,而后便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容分说地挤入身体,在那之后他便没了意识。 召神成功了。 顾城渊见状松了口气,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罗婉月,只是垂下头,脱力地跌进雪地里,努力维持着呼吸。 …… 待神光散去,白翊缓缓睁眼。 原本的浅眸更加深邃,眉间浮现一缕金色纹样,手中所提着的,赫然是一把镶嵌着青龙精魄的龙纹利刃。 这时的虞霜溟终于摆脱了那禅化尘和张砚石那群人,她穿跃大半个冰面,落在白翊面前。 “这气息……” 虞霜溟眯起血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是你?” 她勾唇笑了,掌中缭绕黑气击出,却被青泽剑斩碎。 “白玺云,是你吧?”虞霜溟摩挲着指尖,幽幽道,“万年来怪不得没你的音信,原来飞升当神仙享乐去了。” 而后她又忽然想起什么:“如此说来……上次那几只小畜生能镇压我,也是你在背后相助吧?” 面对虞霜溟的话,白玺云只是淡淡望着她,指尖掂量手中清泽剑,没有回答。 虞霜溟抬手抚去脸上先前沾染的血渍,眼神里翻涌着狂热和疯狂:“想不到请神阵请了个熟人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敢问这一次,您又想镇压我几年?” 直到这句话落下,白玺云才缓缓抬眼。原本疏离平淡的神情里,终于渗出一丝凛冽的戾气。 浅色睫毛轻轻掀起,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威严。 “镇压?” 他冷哼一声:“黄粱美梦。” “既然本君亲自动手,自然是要将你从这世间彻底抹除。” ==========作者有话说:========== 看着顾城渊自杀的白眉:……… ? 再等等会怎样! 第140章 【终战】6 虞霜溟闻言, 周身魔气骤然升腾,身后那尊恐怖的魔影轮廓愈发清晰,毁灭的气息压得远处众人喘不过气。 她血瞳映着那道白影:“好一个彻底抹除……白玺云, 让本座看看,成仙的你与从前到底有什么区别!” 白玺云眼神一凛, 青泽剑引动周天灵气,头顶雷云与金光翻滚,蓄势待发。 然而这股灵气并不纯粹,身后传来一声异响,白玺云一顿,微微侧首, 望向天边那道被虞霜溟强行撕裂,仍在不断流淌着赤红岩浆的巨大裂口, 污浊之气正是从那里涌出。 眉间皱起, 他抬起青泽剑, 朝着天穹裂口的方向, 衣袖猛地一挥—— 一声铮鸣,龙吟响起, 白玺云周身的神力澎湃涌出, 尽数灌注到青泽剑身的青龙精魄之中。 刹那间,一条通体覆盖着幽蓝寒气, 鳞爪毕现的青龙法相咆哮着冲天而起! 青龙无视了下方的剑拔弩张, 直扑那道狰狞的天地裂口。 巨大青影顺着裂口边缘盘旋,所过之处,强劲的冰息弥漫开来, 如同最凛冽的寒冬骤然降临。 原本炽热奔流的赤色岩浆一接触到冰息,立即发出剧烈声响,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赤红转为暗红,最终凝固硬化,变成悬停在半空的黑色岩石。 形成一副巨大的石林倒挂的景象。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道裂口就被冰息彻底冻结,原本残破的天际,此刻像是留下了一道巨长的狰狞疤痕。 冰面上的众人仰望着那被冰封的裂口,眼中满是震撼。 这股力量,是凡人不敢肖想的。 “……” “呵……” 虞霜溟不屑地笑了。 她的眼光一向毒辣,很轻易地就看清了白玺云唇边的那一丝殷红,所以她笑了,带着无比的讥讽和快意:“白玺云,几万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悲天悯人,还是这般愚蠢。” “救那些蝼蚁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作用?” 虞霜溟嗤笑。 “只不过能让你早点死于我的手下罢了!” 说罢,魔云轰隆作响,再次笼罩天地。 她的身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晕开消散,不见了踪影。 空气寂静一瞬。 白玺云却皱起眉头。 这一招他早在万年前都有所领略,金色眸光一凛,青泽倏地抬起,几乎在青龙飞出的同时,虞霜溟的攻势就已然将至! 她竟是从一道被青龙寒气映照出的光影中探出。 白玺云翻手,青泽剑不知何时已反手撩向左侧,剑身流转的清光精准地撞上那只满是鳞片的魔爪。 “锵!” 两者交击之声格外刺耳。 可碰撞的滚浪还未荡开,白玺云身后雪地的阴影里,虞霜溟的上半身如同鬼魅般凭空浮现。 另一只手掌心中凝聚着魔气,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刺向他的后脑! 白玺云身形一动,向前掠去,同时青泽剑带起一道剑气扫向身后。 剑气掠过,却只斩碎了那片扭曲的阴影,虞霜溟的身影再次消失无踪。 “……” 白玺云的眼底终于涌上一层不耐。 一阵哼笑悠悠传来。 “没用的,白玺云。”她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带着回响,缥缈而嘲弄,“你的神识能锁定我,但你的剑,追得上影子吗?” “影子是灭不尽的,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正道之光在哪,影子就会如影随形地跟到哪,无论你躲到哪里,它都在你的身边。” 下一刻,冰面上、空气中、甚至那刚刚被冰封的裂口投下的阴影里,只要有阴影的地方,都同时浮现出数十个模糊的虞霜溟! 第227页 她们姿态各异,脸上的神情却出奇一致地嘲弄。 每一个身影都可能是本体,也可能皆是虚影。 白玺云眉间一跳。 又是这种令人头疼的招数。 这些并不是分身,而是将自身的存在形态短暂融于天地间一切阴暗角落。 只要虞霜溟想,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发起攻击。 白玺云身处重重幻影杀机之中,面色虽然冷,但依旧沉静。 青泽剑勤勤恳恳地与虞霜溟迎击,所及之处,那些扑上来的阴影幻影都如同泡沫般纷纷破碎,重新化为精纯的魔气消散。 虞霜溟隐在幻影中微微勾起唇角:“白玺云,你可要小心脚下。” “哧——” 一道极其凝练的魔气腾然升起,毫无征兆地从白玺云脚下的影子中射出,直刺丹田! 白玺云眼睫垂落,剑尖下指,一声脆响,魔气湮灭,激起一圈气浪。 他挡下了所有攻击,守得滴水不漏。 但虞霜溟这种无孔不入,虚实交错的攻击方式,极大地消耗着他的心神与神力。 虞霜溟看着在剑光中沉稳应对的白玺云,血瞳中的兴趣愈发浓郁。 “白眉散仙……哼,本座看你能守到几时。” 她发了狠,幻影陡然加快了许多——— 就在一道阴影利爪几乎要触及白玺云袖袍的刹那,他那双一直微敛的眼眸倏然抬起。 那双眸中不再是先前的淡漠,而是一种…… 讥讽。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个眼神的一瞬间,虞霜溟居然动作滞了一瞬。 “……” “玩够了?” 白玺云淡然开口。 虞霜溟所有幻影的动作齐齐一滞,但这一次不再是她想停,而是根本动弹不得! 下一刻,白玺云松开了持剑的右手。 青泽剑并未坠落,而是悬停在他身前,剑身嗡鸣,其上盘踞的青龙精魄彻底苏醒,龙目绽放出刺穿一切虚妄的金光。 他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极其繁杂的神印,随着指尖划过,虚空之中,一道道纯粹由金色繁文构成的锁链凭空浮现。 魔云散去,光线落下,可却不再有一丝阴影! 就连风雪都停滞在半空。 白玺云再度开口:“镇。” 刹那间,以白玺云为中心,皆是泛起巨大的神光! 虞霜溟隐匿在无数幻影之后的本体,居然也被这些锁链缠绕,强行逼出原形,定格在离白玺云不足十丈的空中。 这是……空间禁锢! 这是直接以自身神格,短暂篡改了这片空间的秩序! 在这一刻,影子当真不复存在。 虞霜溟猝然瞪大双眼,那双血瞳中难得露出如此惊骇的神情。 “不……不可能!” “你一介散仙,怎么可能用这种神术!” “既是仙。”白玺云缓缓抬手,重新握住了悬停的青泽剑,剑尖遥指虞霜溟的眉心,“何来用不得一说?” “虞霜溟,你的那些谬论,在天道秩序面前,不值一提。” “望你牢记,这世间没有光亮之前,天地只是一片混沌,有了光亮,才会对照出你们这些脏污。”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轻一送。 青泽剑化作一道最纯粹凝练的青色流光,瞬间便刺入了虞霜溟的眉心。 剑尖入肉,无声无息。 虞霜溟身体剧烈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以她的眉心为起点,一道道细密的金色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裂痕之中,迸发出无比灼热、无比纯粹的金色光芒。 “不……可……能……” 她终于挤出一丝破碎的音节,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白玺云……又是你……又是你!你凭什么!不可能……你杀不掉我……!!!你给本座等着……” “你给本座等着!灭族之仇,就算在等几万年,本座也一定要报!” 她不顾一切地猖狂大笑:“你这辈子就与本座斗到死吧!!!” “……” 白玺云面无表情,持剑的手腕微微一震。 “灭。” “轰——!” 虞霜溟的躯体,连同她周身磅礴的魔气,以及那被定格的万千阴影幻影,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烈阳的雪花,寸寸瓦解,化作亿万点细碎的赤玄光点,随风而散。 “……” “若是报仇需要献祭那么多的无辜之人,究其根本,那早就不是报仇。” 白玺云立于一片光芒之中,平淡道。 “那叫报复。” “……” 话音落下,禁锢空间的力量瞬时消散,风雪重新开始飘落,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破碎不堪的冰面,还有天空中那道被寒冰与岩石强行封住的裂口,证实刚才一切都是真的。 “……” 白玺云静静立于原地,青泽剑已回归他手中,剑身光华内敛。 虞霜溟本体碎裂的那处,正悬浮着一道暗红魔气,它的纹样就如一朵绽放的罂粟,暗似鲜血,狰狞危险并且沾染便会致命。 望着它,白玺云皱了皱眉,心间染上一丝无奈。 果然……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将她彻底抹除。 就算是施展他用尽一切机缘学来的神术也无济于事。 这魔种始终是不灭的,作为上古凝结仇恨的混沌体,它会一直存在,不死不灭,直到时机成熟,然后再一次复生。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 “虞霜溟,何必呢。” 白玺云低声道。 “谁错谁对,谁善谁恶,都只是天道的一念之间。” “天道不容你的野心,纵使你有多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白玺云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挥掌收起那团魔气,而后缓缓闭目。 眉心的神纹渐渐淡去,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潮水般消退。 就如他所来那般突然,片刻便彻底消散。 第141章 【终战】7 周围很静, 静的出奇。 听惯了的风雪呼啸,兵器相撞,魔兽嘶吼此刻都不存在, 除了呼吸声以外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在这极致的安静中,白翊缓缓睁开眼。 一片漆黑。 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打量片刻后,他感受到了身体里还残存着的那一丝仙力,并且这个空间似乎就是被他这仙力所维持着。 良久,白翊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传来水声。 脚下……似乎是水面。 一步踏下,涟漪无声荡开,湿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咸腥的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潮湿的雾。 没有方向, 没有光。 白翊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心念微动, 本着对光亮下意识的向往, 白翊抬脚朝它缓缓靠了过去。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缕残魂。 他的周身弥漫着一层浓郁白汽, 与黑色的怨气不同, 白翊认出来,那是极强的执念。 这是一只靠着执念留在世间的残魂, 因为他, 体内的那一丝仙气才阴差阳错地布下这个空间。 可他是谁? 白翊蹙着眉,想不清自己为何能够与这只残魂的执念所对应。 残魂虚弱地漂浮着,羸弱的厉害, 他一直背对着白翊,来来回回地飘动, 似乎在焦急,也似乎是在不安着什么。 直到白翊走近了,他浑身一震,向前飘了两步,而后再一顿,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去。 直到看清那张脸,白翊才了然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萧程肆。 “……” 两人四目相对。 魂魄在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溃散。萧程肆怔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他倏地转身,又要往黑暗深处逃。 “萧程肆。” 白翊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萧程肆身形一滞。 白翊道:“你还要去哪?” “……” 不远处的萧程肆慢慢垂下头。 “……我不知道。”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他飘在那里,魂体晃动得厉害,几乎不成人形。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他喃喃说着,声音在这空旷之地响起,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一直飘着。”他说,“没有光亮,我的衣裳根本就没有干过,全都是潮的,被这些水浸湿的。” “我也不知道这些水到底是哪来的,我还在呼吸,可四肢百骸早就被着些腥臭的水汽给腐蚀了。” 第228页 “我痛……我浑身都痛……稍稍一动都痛。” 萧程肆说着,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连呼吸都是痛的,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啃我的骨头,吃我的肉……我快被它们逼疯了。”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望向白翊,魂体模糊的脸上,竟似有泪痕。 隔着黑暗,他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两个破碎的字:“白翊……” 而后又换了称呼。 “师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我杀了好多人……他们的血……他们的血就在脚下,我不想这样的……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萧程肆绝望说:“我原本不想这样的……” “我只是想让师尊多看我一眼,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想修习一身本事回去杀了金潼……然后,当师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我不想这样的。” “……” 白翊静静与他对视,听着他的悔过,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多余动作。 其实在虞霜溟彻底复生的那一刻,白翊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他还记得,当时在陵川调查含春苑时,曾了解过隐邪珠。 那种东西可以做到隐蔽邪气,但也同时会摒弃内心的良知,将人从内而外的侵蚀,变成只剩仇恨和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种东西,自然是出自虞霜溟的手笔。 仅仅一颗珠子就能有如此作用,更何况萧程肆身体里的东西是更加危险的魔种。 当年在秘境通过那面镜子瞧见萧程肆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他除了痛心以外,内心里也是不可置信的。 他不相信萧程肆会坏到如此地步。 否则那时他根本就不会将他收于座下。 他原本以为萧程肆只是阴郁了些,就拿那只钱袋来说,他的本性应该都不会差到那种地步。 可到最后…… 现在说这些都觉得太过于苍白。 纵使萧程肆无恶不作,但白翊作为他的师尊,面对这一丝的良知,心底还是忍不住蔓延出一丝歉意。 他不知晓虞霜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种入萧程肆的身体,他作为师尊,作为宗主,却没有及时制止。 他怎么能毫无察觉。 能够放任虞霜溟蚕食一个又一个的性命。 他明白,这一切本都不至于此。 “……” 见白翊一直沉默着,萧程肆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他不敢再看白翊,他怕看到他眼底的厌恶。 残魂不再颤抖,萧程肆安静下来,死寂如灰。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他又开口了。 “从小到大……就没人真的看得起我,我一直都是那个遭人鄙夷唾弃的贱骨头。” “为了活下去,我偷过,抢过,骗过,我把正人君子所不耻的事都做了个遍。甚至……我还为了活下去,去给金潼做了男宠。” “……” 萧程肆扯了扯嘴角,笑得凄凉。 “多可笑……我娘就是个妓女,她恨我,恨怀上我不能再接客。是我害的她沦落街头,她打我,骂我,让我去死,可我为了活着,最后又去做了男妓。” 他哼笑几声。 “果然是母子,贱都贱到一块去了。” “……” “萧程肆。” 那些恶毒的词句,白翊再也听不下去,蹙着眉开口:“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你太悲观,太极端。” 萧程肆笑着:“那我应该怎么样?我这么脏,我还能怎么样?” 白翊却道:“那年你偷钱袋,理由可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给你娘治病。” 萧程肆脸上的笑容一僵。 “当时我给你的钱袋,顾城渊给你的瓦罐,你也一直随身带着。瓦罐真的只是用来喝水么?这个理由,你自己相信吗?” “……” 白翊继续道:“你咒骂你的母亲,甚至不惜带上自己。金潼一事,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会轻易委身的人,所以,金潼应当用什么事情去要挟你了。” “我猜他是告诉你,只要你随他去,你娘的病就能治好,是吗?” “你用最恶毒的话去咒骂,可你还是爱她,爱到可以委身于金潼。” “你要当江陵峰最杰出的弟子,这是你的抱负,无论什么缘由,这个念头总是好的。” “这也是我当初察觉到你与常人不同,却依旧收下你的理由。” 说到这里,白翊顿了顿:“……萧程肆,你并非有你自己所想的那么不堪,你只是不相信自己心中有善罢了。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你鄙弃它,从不肯正视它,所以才会有一念之差,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萧程肆静默着。 白翊顿了顿继续道:“你与金潼的事,我早就知晓。” “……” 萧程肆不由得紧张,他抬起头,重新去看白翊的神情。 白翊道:“当年顾城渊的心法需要阳贞之体才能修得,所以我才没有答应你。我早就知晓,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够把你钉在耻辱柱上的事情。” “不堪的人是他,而不是你。” “只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在这一刹那,积蓄已久泪终于落下,萧程肆眼睫颤着,呼吸急促。 原来…… 原来是这样。 他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念着白翊刚才所说的话。 不堪的人……不是自己。 不堪的人,不是他。 这种念头,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来不敢说出的。 “……” 气氛陷入良久的沉默,只剩下啜泣声,白翊就那样看着他哭。 一直到最后,萧程肆哭够了,抬起头涩然道:“师尊……我这辈子自觉自己永远是对的。” “可现在不是了。我错了好多。” “……” 白翊叹道:“知道错了,那就去赎罪吧。” “人这一生哪会不犯错,无论多大的错,都会有相应的惩罚,你我皆是如此。” “等过错都弥补完了,再度转世为人,也就换的彻底。” 说完这句话,白翊明显感觉到周围亮堂了许多,抬眼一瞧,漆黑的空间竟然开始消散。 萧程肆的执念在减弱。 他的残魂越来越淡,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后退一步,朝着白翊行了一个大礼,是以往江陵峰的方式,是弟子最郑重的大礼。 他就那样伏身,再也不再起身,直至彻底消散。 与之一齐消散的,还有一抹赤色。 罂粟花瓣破碎开来,从萧程肆的心口摇曳而出,随风飘散。 “……” 空间散了,雪花重新落下,白翊再次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他眼睫动了动,再度睁眼。 是熟悉的灵涧峰,只是现在变得异常狼藉。 刚一睁眼就感受到手中的重量,他垂眼向下看去,瞧见了手中的那把极其华贵的神剑。 “……” “青泽?” 话音落下,青光一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精魄里走出,再也不是那副孩童模样。 “白宗主。” 白翊道:“你不随仙祖一起走吗?” 青泽敛目:“神君……他早在几万年前就不要我了,我的职责便是留在这世间,扶持每一位宗主。” 既然如此,白翊也不再多问,刚收好青泽,抬眼就瞧见满身血渍的禅化尘朝他这个方向赶来。 “白宗主——” 禅化尘走近,神情略显焦急:“我们真是把你给找遍了。” “你快去看看顾宗主吧,他……快不行了。” 先前一桩桩的事接踵而来,直到此刻白翊这才骤然想起这件大事。 他脸色一白,不等禅化尘说完便朝着前峰掠去。 ==========作者有话说:========== 哎呀思来想去还是给萧程肆一个结局。 又坏又可怜的一个人物,其实主观上来说很不喜欢他,因为他太坏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那些事情他还是做了。 但是作为作者,对于创作他这个角色来说,他是整本书给我感触最深的。 其实这本书刚开始没有这么长,只是一本小<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而已,萧程肆也只是我随便定的一个反派,打算走走过场得了。 但是一切都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 我刚开始还觉得他的名字挺好听,比主角的名字好听,想换个名字又暂时没想好,所以将就写下去。 结果写着写着,我发现他有点邪性在身上。 他就跟他的人设一样,用低贱卑微的出生,在贫瘠土地里拼命向上生长,努力站到最高的位置。 我很惊喜,因为对我来说,他活过来了。 并不是被我操控的一个纸片人,意识到这一点,我真的很激动。所以干脆撒开手写。 第229页 一发动全身,因为他的改变,其他角色好像也跟着活了。刚开始每个角色都挺片面的,可越往后面写,就能感受到他们都开始不受我的控制。 白翊我本来就想写他冷冷的算了,尤其是第一世和第二世的连接,我一直在想他恢复记忆之后是继续温柔,还是恢复前世的冷呢? 我在写那一章之前,我都没有想好,直到他自然而然地出现,我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顾城渊,我本来也想写他不可一世,甚至想干脆狗血一点。但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写都很奇怪。 后来明白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强迫不了。 他不可一世,怕麻烦,但是对于白翊珍视的东西,他还是会尽力呵护。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说了好多……反正对于这本书我已经没有理智可言,梦到哪里写哪里,大家看个乐子就好。 第142章 骗子 白翊赶到时, 在此战中幸存的人几乎都围在岸边,苏池晏正在顾城渊身旁,眼眶通红地说着什么。 众人见他来了, 默言一瞬,都默默为他让开一条小道。 白翊走近, 这才看清苏池晏和罗婉月皆是在给顾城渊输送灵力。 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顾城渊,白翊皱了皱眉头:“两者截然不同的气息,怎么能同时输送?” 苏池晏眼眶还是红的,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不太敢看白翊,只是低声道:“我们没有法子了。” 没等白翊思考这话的含义, 罗婉月就忽地收了手,起身拉走苏池晏:“恩公哥哥……我们已经尽最大的能力让他能活到现在了。”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两个人:“您有什么话, 趁早说了吧。” 白翊心头一震, 垂眼去看那个总是骗人的骗子, 指尖缓缓捏紧。 人群中的张砚石左臂还在流血, 虽然之前白翊和顾城渊口出狂言的场景他并不在场,但在这会子空档时间里, 陈琰青什么都与他讲了。 所以眼下的情景, 他也识趣地沉声开口道:“白宗主,此次伤亡惨重, 我和琰青师兄先行去安置伤亡的同门。若有需要, 随时唤我们便是。” “……” 禅化尘匆匆赶来正巧听到这番话,叹了口气,也跟着道:“师父伤的严重, 贫僧恐怕要先行将师父送回玄虚门养伤。” 人群后边的贺辞衔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却刚好与迎面而来苏池晏撞上。 苏池晏冲的很快, 这一撞将他撞疼了,于是就喊了一声:“走路不长眼睛啊?” 苏池晏正满腹憋屈无处发泄,听到这句话顿时火气旺了,他又掉头走回去,给了贺辞衔一拳:“都怪你,天天都咒苍幽山,我哥和阿姐一死一伤,现在大佛也要死了,你高兴了吧?!” 贺辞衔捂着脸,刚要骂出口的话,不知道想到什么,硬生生又憋了回去,最后只哼了一声:“……本少主不与你计较,碧溪月公务繁忙,此次也折损了我派不少主力,本少主也要走了!” 苏池晏:“慢走不送!” 人群缓慢地散开,离去,片刻之后此地便只剩下了白翊和顾城渊两人。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顾城渊又说了谎,自觉理亏,一时也不敢先开口。 就这样静默许久,身体更冷了些,顾城渊闷闷咳嗽两声,这才轻声道:“师尊……当真要气得再也不理我了吗?” “……” 白翊抬起湿润的眼睫,挥出一道灵流,将顾城渊包裹起来,为他隔绝了那些刺骨寒风。 顾城渊微微笑了笑,可却有些勉强:“果然,师尊还是容易心软。” 白翊再也撑不住脸色,青泽剑从手中滑落。他走过去伏身揽住了他,指尖寻着他的脸,以及那只冰凉的手掌,指节紧贴,紧紧相握。 灵力成倍地朝顾城渊体内送去,却像是石牛入海一般,没有一丝填满的迹象。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冰凉颊面,无端显得滚烫起来。顾城渊用另一只手替他拭泪,但那泪水泉眼似的接连不断,衣裳都浸湿了也还是拭不完。 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顾城渊心口的那道狰狞伤口,却能直到眼底。 就如同他刚才直刺心尖那般锐利,刺得白翊也心疼的厉害。 玉龙这种神器若是伤及魔族的命脉本就是无力回天,再加上顾城渊还硬生生地将灵根撕裂剥出交还与他,丹田撕裂,与凡人无异,他又怎会有生还的可能。 白翊闭目,明知无用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朝着他的体内输送灵力。 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顾城渊会死。 或许须臾之间,或许一盏茶,或许一刻钟。 在那之后,眼前的人就会彻底闭上双眼,心狠决绝地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世间。 他不禁将手抓得更紧,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带给顾城渊,叫他冷的慢一点。 “骗子……” 白翊眼眶湿红,睫羽湿成几绺:“顾城渊,你骗我。” 顾城渊只能道:“……抱歉。” “你这样狠心地让我看着你离开,你知不知道,以后每天夜里,我都会梦到此时此刻,梦到你就这样在我的眼前没了气息……你说的不错,是我心善,你才是心狠。” 白翊闭目,咬着牙道:“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也随着你去了吗?” 顾城渊指尖摩挲着他的脸侧,是熟悉的安抚意味,黑色眼睛里柔的不像话:“师尊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这一生唯一的执念,就是师尊能够活下去。” “……” 白翊没了狠话,只能深吸两口气,怨道:“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惹人烦。” 顾城渊闻言,眉间皱了起来,纵使是苍白如纸的脸上也还是和平常一样露出了一副受伤的神情:“……师尊烦我了?” 白翊抿着嘴角,压抑道:“你若是能活下去,我就不烦。” “……” 顾城渊又咳嗽两声,这一次直接咳出了血。 白翊再次加大了手中的灵力。 见状,顾城渊想要挣脱:“没用的……这修为来之不易,师尊别浪费了。” 白翊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回来:“不浪费。” 顾城渊又笑了,将脑袋向白翊的怀里拱了拱,若是忽略此时此景,瞧上去还有一丝惬意。 “师尊会舍不得我吗?” “说什么傻话。” “如果师尊能一辈子都记得我,那也值了。” 白翊紧紧抿唇忍着泪水,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哭的难看。 离别总是沉重的,他还是莫要再平添伤悲了。 “那片花海……”顾城渊忽然道,“其实最美的时候是临近开春。” “那个时候所有的茶花都开了,漫山遍野,整个秘境都是茶花香。” “早上凝着露,夜晚盈着月光,煞是好看。” 顾城渊忽觉眼前开始模糊,他神情不再像原先那般鲜活,透着一股黯然忧伤。 “那样的景色,我看了十七年,其实都看腻了。” “我原本想着,你回来之后,我就能把它看顺眼。”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喉间的腥甜咽下去才继续道:“……其实这些茶花我种了两次。” 顾城渊此刻的状态更差,话说的没理头,声音也很轻,听不出来是在对白翊说,更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白翊望着他,即使心中的疼痛已经大到呼吸都要费些力气,却还是不自觉地放轻声音顺着他说。 “为什么会种两次?” “我不会种花……土培的太浅,种到一半,前面的茶花都凋了。” 白翊理了理他□□涸血迹粘在额间的黑发:“谁叫你不好好上秦峰主的课,偏要来寻我练剑。” 顾城渊贪恋地贴着那只温暖手掌,扯出一个虚弱浅淡的笑:“其实我只是想多跟你待一会罢了……和你一起练剑,心思根本不在剑上。” 白翊嗓音沙哑:“还好意思说出来。” “……” 顾城渊不再回话,他发了很久的愣,最后才呢喃一句:“哥哥,我有点困了……” 心脏像是被剜下一块,白翊抱着那具微冷的身体,只有怀里还是温热的。他脸色也陡然苍白起来,调用全部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嗓音,让它显得不那么颤抖。 “再陪我一会好吗?”白翊说,“再陪我一会,你先别那么快睡着……” “好……” 这声应允轻的几乎没有。 他握着白翊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只是软软地被白翊握着。 那双总是蕴含着复杂情感,或是狡黠,或是温柔,或是偏执野性的黑眼睛,也在白翊的注视下缓缓阖上,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靠在白翊怀里,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白翊周身奔涌的灵力骤然停滞。 第230页 一旁的血溅也彻底没了光华,如常铁一般暗淡下去。 “……” 一片死寂,耳边只剩下嗡鸣。 白翊僵直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人,风雪呼啸着掠过他的眉眼,却再也带不起一丝涟漪。 他不肯松手,反而越搂越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伏身与他额头相抵,全身蜷缩起来,肩膀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顾城渊,你又骗我。” 白翊哽咽着。 “临走之前还要骗我。” “是你骗了我,怎么还理直气壮地不理我?” 泪水落在青衫上,晕开片片水渍。 “顾城渊,你让我怎么办?” 白翊绝望地说着。 “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呜咽与呼啸的风雪相比,太过于微弱,雪落得极快,覆盖了冰面上的血迹,覆盖了战斗的痕迹,让这里重新恢复了洁白。 “……” 白翊在这里呆愣地坐了许久。 彻骨的寒冷将他冻的动弹不得,脑子里已经没了别的念头。 事情好像都已经做完了,除了在这里陪着怀里早就僵直的人,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 风雪苍茫,天地寂寥。 漫天飞雪里,只剩下他们两道身影。 冷。 由内而外地冷。 正当白翊思考着要不要也当一回骗子,就这样坐在这里随着顾城渊一起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翊没有回头,他也懒得猜来人是谁,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他不会回去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来者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而后问了一句。 “你想救他?” “……” 听到这道声音,静默许久的血液忽然流转,白翊蓦然回首,在遍地苍白里,毅然立着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 眼中涌现出一丝光亮,白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嘴唇道:“是……我想救他,仙祖可有办法救他?” 白玺云望着狼狈的两人,似乎有些头疼:“上万年了,你们……罢了,缘分未尽,命不该绝。” 他默念了两遍那八个字,淡然伸出手掌,掌心托着一盏琉璃青灯。 白翊胸膛剧烈起伏,忙看向白玺云,声音急切地问:“这是何物?仙祖有法子救他?” “我能救回你,自然也有法子救回他。”白玺云将青灯交于他,不徐不慢地道,“这盏聚魄灯可以凝魄养魂,若你能按我说的做,他应当就能回来。” 白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青灯,几乎是要喜极而泣:“求仙祖将用法告知于我——” “他的魂魄就在这座峰里,从此刻开始,你便要提着这盏灯去峰里的各处去唤回他的魂魄,聚于此灯,不可中断,否则就要失了机会。” 白翊默默记下,追问道:“而后呢?” “在那之后,你要日日用精血养着他的魂魄和肉身,两者只要有一处出了差错便会前功尽弃。” 白翊垂眼,捧着青灯的手松了些。 白玺云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你可是在想,此等代价要比当年他救你时要轻上许多?” 白翊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白玺云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不能笃定他何时会回来。” “或许几年,或许十几年,或许几十年,最差的情况,可能上百年,如果这样,你还觉得容易么?” “……” 心头划过一丝苦涩,白翊道:“哪有难易之说,几年也好,百年也罢,我都会等着他。” 闻言,白玺云脸上露出一丝类似于满意的神色。 “切记。”他的身影开始消散,声音透着一股沧桑,在风雪中又显得缥缈,“心诚则灵,念之所至,魂之所归。不可有一刻停歇,亦不可有一丝杂念。” 白翊捧着那盏琉璃青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灯盏入手温润,明明内里空无一物,却仿佛承拥有千斤重量。 他回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结界中仿佛沉睡的顾城渊,而后毅然转身,踏入那片风雪之中。 第143章 青灯 白玺云说, 心诚则灵,念之所至,魂之所归。 为了达到最极致的心诚, 白翊没有动用一丝的灵力,凭着凡体与暴雪抗衡。 他提着灯, 穿过这片承载了太多生死的冰面,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至山峰深处。 风雪嘶吼着,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不顾风雪,他开口喊出第一声名字。 “顾城渊——” 声音一出便被狂风扯碎,散落在空旷的乱石之中。 灯焰摇曳, 预料之中的毫无反应。 于是他又顿了口气,喊出第二声, 第三声…… 他一步一步, 沿着陡峭的覆雪山路向上行走。雪粒扑打在脸上, 很快眉睫皆白。他护着青灯, 腿脚深陷于雪地,几乎是寸步难行。 他费力地唤着, 直至天边渐渐暗下去。 夜里暴雪更加肆虐, 白翊不得不寻了一处冰岩之间的缝隙,稍作休整, 等待暴雪小一些再继续。 火光亮起, 带来微不足道的温暖,感觉到身体再也不是麻木的,白翊才缓了口气。 在这期间, 他也不敢停下来,依旧唤着那个饱含希冀的名字。 …… 暴雪肆虐一整晚, 直到天亮才有了渐小的势头。白翊一夜未眠,趁着风雪小了,再一次走进那片雪地里。 时间随着雪花逝去,几个白日里,白翊已经将整个雪峰走了个遍。 呼唤声从最初的清晰,到后来的沙哑,再到最后,成了带着血气的哽咽。 他脚步踉跄,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唯有捧着灯盏的手,依旧稳固如初。 天再度暗了,与那夜一样,白翊蜷缩在冰岩之间的缝隙里度过一晚,待风雪渐弱就继续唤魂。 他的呼唤几乎成了气音,混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张口都带来撕裂的痛楚。 冷。 太冷了。 白翊凭着本能在前行,身体摇摇欲坠,视线模糊,除了白茫就只能看到怀中那一点青色。 渐渐的,他开始不再执着于某个方向,只是绕着那片区域,一圈,又一圈。 就好像他也是被困在雪峰上的一缕孤魂。 “……” 到底是第几日? 白翊说不清,也记不得了。 他浑身脱力的厉害,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这么久都没回去,张砚石几人兜兜转转在雪峰寻到了他。 他们带来了水和吃食,告诉他,这几日他不在,他们联合各派剿杀了虞霜溟遗留下来的魔物,已经基本上安置好了一切,就等他回去。 白翊不敢耽搁太久,只是催促他们赶紧离去。 苏池晏气地直跺脚,说他必须得跟他回去,否则这样下去,别说唤回顾城渊的魂魄,他自身都难保。 白翊依然坚持让他们离开。 一行人无奈,只好留下一些吃食,并与他定好每隔三日就来寻他。 白翊闻言,将间隔提到了五日。 他怕过多打搅会有所影响。 众人拗不过他,只能叹着气离去。 白翊继续踏入那片白芒。 一日,两日,三日。 一日又一日。 苏池晏来了一次又一次,细数下来,竟是月余过去。 这雪峰白翊已经极其熟悉了,可不管他怎样去喊,青灯都没有一丝动静。 这样的情况不禁让白翊感到害怕。 他将所有的理由都想了一遍,最后归咎到自己不够心诚的这个理由上。 所以他后来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与苏池晏他们约定那样五日见一次。 他走进雪峰的最深处,在那里,没人能够寻到他。 …… 又过了几天? 想必定过了五天,因为苏池晏在疯狂地想要与他传音。 夜里,白翊屏掉了传音术,在最严寒,最陡峭的雪山深处,自顾自地唤着。 他已经撑了太久,身体早就摇摇欲坠。 “顾城渊……” 双眼略微失神,他不断呢喃着。 “为什么……不回来呢?” “是不是我还不够心诚,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 白翊不敢细想下去。 还是顾城渊真的不愿再回来了? 恐惧像是最锋利的冰棱,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失神的瞬间,他脚下一个不稳,重重摔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瞬间浸透衣袍,寒意刺骨。 “顾城渊……” 你到底在哪? 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是不是风雪太大,你听不见我在唤你? 我快撑不住了……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怕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撑着雪地,一点点地站起来。 第231页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这里这么冷,雪这么大,走太远,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白翊眼眶通红,那抹艳红就连层层雪霜都掩盖不住。 “顾城渊,你当真如此狠心吗?” 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来,我们一起去看茶花,看你亲手种下的那片茶花。 一起去吃荷花酥,糖醋排骨,喝那些茶花酿。 只要你想,什么事情我都可以陪着你去做。 湿热的泪水落下,他麻木地呢喃着。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开始模糊,眼前的雪景晃动着,出现了重影。 他仿佛看到那人就站在不远处。 白翊一顿,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幻影,却只抓到虚无。 幻影消散,巨大的失落和空虚感瞬间将他淹没,比这风雪更刺骨。 他腿脚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青灯仍然在他的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爬起来。 好累。 他缓缓眨了眨眼,心道不如就这样陪着顾城渊算了。 若是在九泉之下见到他,定要狠狠斥责他一番。 想到这里,白翊又有些犹豫。 可是他会等着他吗? 应该会吧。 否则也太狠心了一些。 不是说舍不得分开吗…… 为什么又不回来。 魔族……果然撒谎成性。 身体已经麻木,甚至感受到一丝暖意。 视线里只有那盏青灯,白翊万般遗憾地叹了口气,缓慢闭上了眼。 “罢了……你若不愿,我也不再强求你了。”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捧着那盏青灯,凑到脸前,冰冷干裂的嘴唇染着血和泪,极致眷恋地吻在了青灯上。 顾城渊…… 我要去寻你了。 …… …… …… “哧——” 就在他意识彻底沉沦之际,那盏青灯在他怀里猛然一颤! “……!” 白翊猝然睁开双眼,眼前被一道微弱的光线照亮。 那是一缕微弱的灯焰,暖黄之中又带着一丝青色。 那是魂魄的颜色,一寸寸跳动燃烧着,像是一颗心脏,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搏动—— 白翊呼吸一滞,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灯亮了。 他……这是成功了吗? 顾城渊是不是回来了? 泪水夺眶而出,他极其小心地用嘶哑声音去唤他,灯焰回应一般地跳跃着。 那一刹那,巨大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袭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力量,猛地从雪地里坐起,抱着那盏青灯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走去。 风雪依旧,甚至还更大了,可那么长的山路他竟是一路都没停,径直踉跄到顾城渊的肉身身旁。 他扑在顾城渊身上,咬破指尖,用灵力逼出身体里最精纯的血,将它一分为二。 一半滴在顾城渊的唇瓣,一半滴入那盏青灯。 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在灯壁上,被迅速吸收。灯内那静谧流转的微光,似乎因此而更加鲜活了一分。 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透过灯盏,隐隐流向顾城渊冰冷的身体。 白翊此刻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之人依旧苍白,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的脸色,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顾城渊的额头,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好……” “回来……就好。”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轻声说完这句话,白翊便双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是夜。 冬至已至,苍幽山已经盖着新雪,夜里无人清扫落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但却比那高山之巅的雪峰温柔了太多。 积雪压弯翠竹,偶尔滑落雪块发出簌簌轻响,惊飞其中栖着的鸟雀。 鸟雀展翅,掠过散发出阵阵药苦的内院,又穿过那股雾一般的热气,最终落在阁檐,抖抖绒羽,在洁白雪地上留下几枚伶仃爪印。 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雪掩盖。 木质轩窗透出烛光,在院外雪地勾勒出一块朦胧暖色,雪花偶尔被风裹挟着扑向窗纸,旋即便化作细密水痕滴落而下。 屋内炭火烧的很旺,偶尔噼啪一声,这样极其微小的声响,却猛然将白翊从沉睡中惊醒。 他睁开满是疲惫的双眼,瞳孔映着雪白帷帐。 “……” 周围很温暖,与记忆里那股彻骨钻心的寒冷截然相反,暖到有一丝不真实。 指尖小幅度动了动,并没有带来皮肉被冻开的撕裂疼痛。 白翊一怔,抬手一看,那些冻伤已经好了太多,虽然还有些疤痕,但已经是很淡的痕迹了。 白翊坐起来,意识回笼,他看了看天色,难得平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止不住泛起焦急。 这里是怀苍峰,他应该是被救回来了。 可他睡了几日? 顾城渊又在哪? 青灯呢? 他的青灯在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回想道白玺云说过精血养魂一日不可间断,白翊不由得掀开被褥就要下榻去寻顾城渊。 刚下榻,阁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抬头就瞧见端着药罐钻进来的苏池晏。 苏池晏似乎也没料到他会醒,惊讶一瞬,放下药罐走过来要将他拽回去:“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小白真不是我要说你,要是我晚到一点你就真的死那了知不知道?” 说来他也是后怕,很难想象一个人居然能在那种会吃人的雪山里不眠不休地提着破灯喊上整整三十六日。 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就算是修道之人有灵力伴身,这听起来也足够疯狂了。 白翊已经虚弱到连苏池晏大力拽着差点都要摔一跤,但却反手抓住苏池晏的手臂,嘶哑着开口:“……我睡了几日?” 苏池晏道:“我刚刚还在说呢,我四个时辰之前才将你寻回来,你怎么现在就醒了?” 白翊闻言,重重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没有一连睡上几日才醒。 “……那盏青灯呢?你有没有将它带回来?”白翊恹累地垂着眼睫,继续追问,“还有顾城渊的肉身,你将他放在哪了?” 苏池晏受不了地将他按下:“哎呦,你放心吧,陈琰青他们将他安置在你的望月阁里,灵力续着呢,青灯也在那。” 白翊张嘴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苏池晏打断:“你现在不能到处走动了,一点风都不能见着,你给我躺下。” “我……” “小白你行行好,我保证顾城渊那边不会出一点事,你现在得好好养着,否则也没精血喂他了不是?”苏池晏道,“你先睡着,到时候我叫你。” 白翊胸膛微微起伏着,实在晕的厉害,犹豫一阵之后道:“你一定得叫醒我,精血养魂实在一刻也不能停。” “好好好。”苏池晏起身去舀起一小碗药汁,递给他,“你把这个喝了,祛风寒补气血的,你声音都虚成什么了。” 白翊道了句多谢,捧着那碗温热的药汁,不放心地叮嘱:“你千万要记得叫醒我。” “哎呀我知道了!” 白翊这才将药喝了,满身疲惫地躺了下去。 三十余日的精神紧绷让他累到极点,他困倦的厉害,一闭上眼就很快的沉睡过去。 看着他喝了药,安安分分的模样,苏池晏有一瞬的出神,眼睫垂落盯着手中的玉碗,碧色眼眸里涌现出一丝悲戚。 真好。 能乖乖喝药真好。 不像有的人,灌都灌不下去。 微微郁结地叹了口气,苏池晏收起药罐,将烛火熄灭之后退了出去。 …… 天边已然泛起白肚。 雪不知何时停了,苏池晏去药房打好另外一罐药,临走时他披了一件厚斗篷,而后踏进那层雪中。 穿过竹林小道,苏池晏径直走到玄津峰。 刚走进来,迎面撞上张砚石。 张砚石见他来了,眼神复杂一瞬,将手中的那只药罐递给他:“苏峰主。” 苏池晏瞧着与自己手中如出一辙的药罐,接过来沉甸甸的,心不由得更沉了些,不过很快他就收整好心情,与他道:“今日我进去看看他吧。” 张砚石:“我与您一起吧。” “……免得沈峰主再伤着您。” 苏池晏点点头:“好啊。” 张砚石便转身领着他进去了。 沈泽楠的寝阁在内院最南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池晏觉得这几天没来看他,这间房子怎么更阴暗了。 张砚石上前,轻轻敲了敲房门,苏池晏见状道:“现在还这么早,他会不会还睡着?” 张砚石闻言,有些苦涩地道:“怎么会,沈峰主每夜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就已经是奇迹了。” 第232页 张砚石说的不错,房门刚被敲响,没过一会就听到里面传来沈泽楠嘶哑的声音。 “干什么?” 张砚石斟酌着:“……苏峰主想来看看您。” 沈泽楠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听到来人是谁,比之前更冷了:“让他回去。” 苏池晏指尖一颤,闭了闭眼,上前道:“我要进来。” “上次没给你长记性么?” 苏池晏道:“哥,你让我进来吧。” “……” 里面没了回应,苏池晏看了张砚石一眼,低声道:“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能进去都是谢天谢地了,你再跟着,他才是真的要生气了。” 张砚石有些犹豫:“可是……” “没关系,他心里有气,打就打吧,反正小时候没少挨他的打,他又不会打死我。” 张砚石没了话,深深看了他一眼:“如果可以,还请苏峰主多劝劝沈峰主,他这样下去,恐怕真的就要时无多日了。” “我知道,你走吧。” 张砚石行了礼,随后离去。 苏池晏在门外做了一会心理建设之后才鼓起勇气推开那道冰冷的阁门。 阁门向两边敞开,露出后边腥黑的房间。 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光线,黑乎乎的一片,窗边有一团黑色人影,估计就是沈泽楠了。 顿了顿,他故作轻松地揶揄道:“怎么又不点灯,玄津峰已经交不起灯烛钱了吗?” 他的语气和从前每一次斗嘴一样,听不出来差别,只可惜不会再有人接话了。 窗边,沈泽楠的身影动了动。 “你背后藏着什么?” 苏池晏被那语气寒的一愣,他将那罐温热的罐子拿出来,鼻子莫名有些酸,但他很快就压下去了。 “这个……是给你带的药。” “……” “我熬了很久的。”苏池晏关上房门,也不敢贸然点亮烛火,只是在原地絮絮叨叨地说,“小白回来了,我就说在我的手底下他根本就不会有事,现在已经喝了药睡下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居然真的在雪山里乱走了那么久……” “我听张砚石他们说,小白那盏青灯里住着大佛的魂魄,只要好好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大佛就回来了呢。”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在一片昏暗里打量着沈泽楠,斟酌道:“……所以我想着来看看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大佛和小白都还在,你也喝点药吧,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而且我还给你带了……” “如果你过来还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就走吧。” 沈泽楠凉薄的声音响起。 “带上你的药,别留在这里。” “……” 苏池晏攥紧了手心里的糖果。 “……我给你带了糖。” 他还想说,是阿姐以前爱给我们带的雪酪糖,可他不敢,只能憋在心口,憋的难受。 沈泽楠依旧:“走。” “……” 苏池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罐和奶糖,说来也怪,明明这样的冷言他听了这么久,早就应该习惯了才是。 或许是先前见到白翊那边还算圆满,此刻的苏池晏已经不能再平静。鼻头的酸意愈来愈明显,积郁月余的委屈在此刻压抑不住,他放下药罐,径直朝榻上的沈泽楠走去。 沈泽楠浑身骤然紧绷,死死盯着苏池晏来的方向,怒道:“别过来!” 苏池晏不顾一切地走过去:“我就过来,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束紫光亮起,苏池晏一顿,眼中的泪花闪着光泽,他大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灵流依言朝他击去,苏池晏瞬间被击倒在地。 “……” 喉间涌上腥甜,鲜血从唇边溢出,苏池晏深深了一口气,抬头去看那道身影,心底明明是悲痛涩然的,可腾起的怒气却让他咬牙道:“沈泽楠,你看看你多能耐!是,你有修为你真了不起……” “你甚至都还有修为!你敢伤我,为什么不敢喝我的药?” “所有人都想活下去,偏偏只有你!只有你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活下去,这一切都过去了,你凭什么不要活下去?” 沈泽楠气息不稳,一直冰冷的嗓音终于在此时有了一丝波动:“……那苏池晏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活下去?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活下去?” “十七年前我丧父丧母,只剩下阿姐,现在阿姐也走了……” 他忽然暴躁起来,用力去掐自己的腿。 捶,打,砸—— 可任凭他如何发狠,那双沉寂的腿却始终没有传来一丝痛感。 良久,沈泽楠终于停了下来,他双眼通红,悲戚道:“我也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苏池晏早已泪水糊了满眼,眼睫颤抖着问他:“那我呢?哥?” “那我呢?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想活,可我怎么办?连你也不要我吗?” 沈泽楠没有答话。 原本只是想刺激刺激他,可说到这里,苏池晏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太冰冷,冷得他呼吸和心跳滞了一瞬。 “还是说……” 他颤抖着说。 “还是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一个外人,你们根本没有把我当家人,是吗?” “……” 静默。 苏池晏浑身冰凉,如坠冰窖,可他不相信,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会的,阿姐不会的……” “是你,你把我当外人?” “……” 沈泽楠偏头看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那潭死水浸没。 一片平静。 没有答案,可苏池晏却知晓他的答案了。 颅内的某根弦忽然像是断了,苏池晏身形摇晃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 他想哭,可又觉得自己好笑。 原来……他所珍惜的东西,在别人那里根本不值一提。 最终还是泪珠从眼眶里一串串坠下来,他却难得执拗地咬着唇不愿意哭出声来。 “好……” 苏池晏哽咽着,用衣袖擦了擦泪痕:“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沈峰主,你欠怀苍峰的银子本峰主也不要你还了,就当你教导照顾我的报酬。” “至此以后,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再也不会过问你了——” 说罢,苏池晏转身抱起药罐,大步走了出去。 一声重响,阁门被重重摔上,沈泽楠听着那渐远的脚步声,依旧沉默。 良久,他撑着身体缓缓躺了下去。 “……” 昏暗里一抹细微的亮光闪过。 一滴清泪就那样从眼尾滑落,没入鬓发不见踪迹。 沈泽楠将手臂挡在眼处,心中无限悲凉。 ……活着。 多么奢望的词。 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没有勇气度过以后的日子。 他没了腿,还没亲手报仇,如此残缺的活着,他巴不得一直蜷在黑暗里,谁也不见。 他在意的,什么都没了,偏偏那身修为还在。 “……” 罢了。 就这样蜷在黑暗里,谁也不见,体面过完剩下的时日吧。 这支离破碎的一生,应当也只配的上这样的结尾。 第144章 苦守青灯故人归 自那日以后, 苏池晏当真没有再去看过沈泽楠。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无论何事,也就为了争一口气。 那口“气”, 或是少年人不顾一切做出的大胆决定,即使千夫所指, 也不撞南墙不回头,任凭风雨摧残却依然还要坚守的道义。 也或是年少者哽在喉头的不甘,成年人藏在眼底里的傲气,是被压弯了脊骨,再也不愿苟活在这世间的倔强。 它如同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弦,绷在人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只需轻轻一拨, 便能让人抛却所有权衡与理智,纵身跃入情绪的洪流, 不顾方向, 不问归途。 然而, 再汹涌的洪流, 终有汇入平川的一日。 惊涛骇浪被熨平,曾经的撕心裂肺, 到头来也不过是唇边一声轻叹。 前尘往事过于惊心动魄, 衬得大战平息后的每一寸光阴,都显得格外平淡, 平淡地有些失真。 留在昨日的人, 永远定格在了昨日,迈向明日的人,步履或许沉重, 却总有明日可期。 无论曾经历怎样的剜心之痛,在时间这把最是无情也最是仁慈的刀刃下, 活着的人总要学会背负着记忆,蹒跚向前。 就如同此刻窗外无声飘落的新雪,一层覆着一层,放眼望去,天地总是一片素白崭新。 …… 光阴如水,静默流淌,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洛川秘境里的那片花海,也不知开了几轮,时间就那样乘着不同季节的风,浸入指缝中流走。 第233页 一晃便是五载。 第一年,山川之间仍带着不尽的血气与哀恸,白翊自此长居望月阁,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都以精血温养青灯,从不曾间断。 他的脸色总是苍白,身影清瘦,可神色却日趋平静。 …… 第二年,宗门事务渐由张砚石与陈琰青扛起。 白翊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望月阁那抹方寸之地。精血的长期损耗,让他鬓角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不过丝缕之间,却格外扎眼。 好在青灯魂光凝实了些,希望的影子仿佛很近,又仿佛遥不可及。 同年,没了器主的血溅又重新叫回了玄昭,回归自由身的他告别青泽和白翊,说是要学当年的青泽,游历世间。 白翊没有阻拦,随他去了。 …… 第三年,天下终于太平了些。 苍幽山举行海招弟子,新入门的弟子开始填补山门的空旷,他们带来久违的稚嫩喧闹,驱散了缭绕苍幽山许久的垂垂暮气。 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因为灵涧峰那一战慕名而来。 他们满怀抱负,希冀能见一见传说中的青泽仙君,见一见与之前那个话本子里人人唾骂不同的青泽仙君。 自然,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本子广为流传。苏池晏曾下山买了一本给白翊瞧,白翊只是扫几眼,便道编的有些太过了。 不过有一点,他与顾城渊倒是被这群听客们称为良缘仙侣,也不知是哪一位在场的弟子透露出去的小消息。 后来海选结束,云沉峰的灵犬对一位落选弟子异常亲昵。 低迷许久的剑来很少见地围着那位弟子打转,那副模样,与三年前刚见到归来的白翊时一模一样。 张砚石说,这狗三年前丧了主,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这么亲近了。 那名弟子笑笑,只道可能他是狗子主人的转世吧。 说罢便背着行李离去。 再后来,张砚石发现剑来不见了,苍幽山寻不见踪迹,他又派人去洛川寻,依旧一无所获。 他不知那只傻狗到底去了哪里,不过陈琰青猜,它应该是去寻之前那位弟子了。 张砚石无奈,痛心地说,好好的灵犬怎么就这样被人拐走了。 …… 第四年深秋,玄津峰挂起了白幡。 沈泽楠不知是随着枝桠上的哪一片黄叶离去,去的不声不响,悄无声息。 苏池晏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真到了那一刻,他还是将那副铁石心肠哭的肝肠寸断。 直到此时,他才是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等落下初雪时,沈泽楠刚好落葬,葬在陵园里,在秦皖熙身旁,相邻的就是秦湘兰和沈墨时。 相比较而言,那两座陵墓要旧上太多,但依旧被守陵弟子打扫的一尘不染。 …… 同年深冬,苍幽山还来了一只鬼,指名要找罗婉月,也不知她与那只狸花猫说了什么,最后罗婉月长拜白翊,与她一同离去。 没人知道她们到底去了哪里。 …… 第五年,苍幽山俨然一副新的模样,太多新面孔,熟悉的人被他们冲淡了不少。 那场浩劫似乎已经彻底过去,天地间又是一片欣欣向荣。 浩瀚世间,宽容而至,无论多大的创口,时日一长便都能自愈。 而其中渺小的生命,也会自己寻到出路。 …… 又是一年春。 这几年来,也许是相思成疾,白翊已经数不清梦见过顾城渊多少次。 他在现实中与那盏青灯讲着日常琐事,睡梦中就与顾城渊倾尽思念。他们二人的对话,总是由白翊问何时回来,以及顾城渊的回答结束。 “待洛川花海盛开最烂漫之时,我便会回来。” 顾城渊总是这样回答,白翊耳朵都快听的起了茧子。 他曾说过,花开的最盛的时候是每年开春,所以白翊每年就盼着开春。 可盼了一年又一年,那盏青灯依旧不温不火地燃着,水晶棺里的肉身也一直像是沉睡一般,没有一丝动静。 白翊只好认为,顾城渊又在骗他高兴了。 可转念一想,这才第五年罢了。 他本就不应该去肖想顾城渊能够这么快回来。 “……” 是夜。 望月阁里的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如过去的每个日夜一样,勤勤恳恳地燃烧。 月色难得不再沉闷,预示着明日应当是一个大晴天。 幽静的夜里,屋阁也显得格外静谧。 白翊像往常一样,手持着那盏青灯,推开阁门踏入阁内。 灯烛一盏盏点燃,温暖烛光驱散夜色,转为隐隐掠动的暖色。 窗外似乎在此时掠过一道黑影,惹得烛火剧烈摇晃一瞬,白翊眉间微皱,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除了沉沉夜色以外,什么都没有。 或是倦鸟,或是风,他没有过多纠结,心里念着要事,托着那盏青灯转身走进偏殿。 原本的床榻被改成水晶棺,上面凝聚了厚厚一层灵流,白翊将青灯放在桌面,拿过火折子继续去点灯烛。 他背过身的一瞬间,青灯里的火焰微微颤了颤,竟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白翊此时看不到青灯,浑然不觉,等他点完灯,回到桌前看到此异样,瞳孔顿时骤然一缩。 “啪嗒。” 火折子掉落在地。 白翊呆滞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灯怎么灭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直愣愣地转身,想要去看水晶棺里的那具身体。 可当他踉跄地扑过去,才看清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 思绪乱成一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莫不是他哪里出了差错? 他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如同一个犯下天大错误的孩子,眼睫不住颤抖。 他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巨大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他颤抖着双手,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嘴唇嗫嚅着想要说话,但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 下一刻,眼前一黑。 “……” 白翊浑身僵直,缓缓眨了眨眼。 他看不见了。 可眼睫正在轻轻刮蹭着什么,传来很痒的触感。 白翊疑惑一瞬,而后惊觉,不是他看不见,而是有人遮住了他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他颤抖地更加厉害,感官开始运转,背后贴着的,是温热宽阔的胸膛。 这…… 这是…… 白翊极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谁?” 耳边传来湿热的气息,紧接着,一道足以将他数年堆积的盔甲击溃的声音陡然响起。 “师尊猜猜……我是谁?” “……” 剧烈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当头拍下,白翊腿一软,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积蓄了五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汹涌而出。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试图抑制那崩溃的呜咽,却只是徒劳,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覆在眼上的手,也浸湿了自己的前襟。 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剧烈,顿时慌了神,覆在他眼上的手微微一松,想要移开查看。 却被白翊一把用力抓住手腕。 “别拿开。” “……” 顾城渊听他的话,又靠了回去:“师尊不想看见我吗?” 白翊:“我怕这也是梦。” “我怕……我怕我一睁眼,你又不在了。” “……” 顾城渊还是松开了手,他将怀里的人轻轻转了个身,在那一刹,他看清了他鬓发中的丝缕雪白。 白翊还是闭着双眼,顾城渊揽着他,心中也泛起细密疼痛。 他既歉疚又温柔地道:“不是梦。” 他覆着那双满是割痕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你摸摸看,是热的。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师尊,你睁眼,看看我。我不会消失,再也不走了。” 感受着指尖的温热,白翊抿了抿唇,睫羽颤抖着上下分开,露出浅色眼眸。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白翊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双朝思暮想的黑眼睛。 它不再是无神的,不再是毫无生气,此刻就那样满是碎光的望着他,映着自己的模样。 白翊再也克制不住,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极大,仿佛只要松一点力气,面前的人就会再次离去。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真实得让他头脑一阵涨痛,他埋首在顾城渊的颈间,肩膀微微耸动。 这些年来无数的恐惧,孤寂,失落,坚持与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交织,最终尽数化为呜咽,那一串串滚烫泪水,汹涌地浸湿顾城渊的衣襟。 第234页 “我要被你吓死了……”白翊呜咽着,“我以为,我出了岔子……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顾城渊抚着他的背脊,歉意道:“对不起……我原本是想给师尊一个惊喜的。” “我睡了太久,想着要见师尊,还是把自己洗干净一点才好,结果谁知回来晚了一步。” 白翊又喜又气,胸腔里的情绪无处发泄,憋了一阵,张口就照着顾城渊的脖颈咬了下去。 顾城渊嘶了一声:“……师尊,疼。” “疼也受着。”白翊松开嘴,瞧着那个极深的牙印,甚至还渗了血,这才知晓刚才是真的用了些力气,顿了顿,他又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疼才不是梦。” 顾城渊闻言,眨了眨眼睛:“我疼怎么能证明?得我咬你才是。” 白翊抿唇,还没回答,一个极致温热缠绵的吻便落了下来。 “……” 炙热落在唇瓣,脸颊,鼻尖,眉间。 心尖烫的厉害,顾城渊吻到他的鬓发时,顿了很久,最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对不起,我让你等久了。” 白翊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细细去吻他的脸侧,还有那一丝泪痕:“不久……才五年罢了。” 比起从前那无望的十七年,这心有盼头的五年,真的不算什么。 “……” 顾城渊双手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带离地面,托着他朝主殿走去。 “五年也很久的,等起来也很漫长。”顾城渊将他搁在榻上,伏在他的身边,“师尊,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没有事情能把我们分开。”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说给白翊听。 但白翊还是轻声应了。 顾城渊又道:“我睡的犯傻,不知道此时是春还是秋?” 白翊答道:“是春,刚刚开春。” 夜风轻送,将帷帐吹的摇晃,主殿没有点烛火,白翊只是浸在柔软的月光里,却比烛火还要亮眼。 “是春……师尊,是春。” “我与你说过,待洛川花海盛开最烂漫之时,我便会回来。” 顾城渊的眼底湿润柔软,承载着一池暖意,他望着他,缓缓起身上榻。 “明日我们一起去看花海,好不好?” “……” 白翊气息乱了一瞬,心擂动着,一双桃花眼里泛着氤氲水光,无比珍重地应下。 “……好。” …… 夜色渐沉,望月阁的那盏长明青灯,五年来第一次熄灭。 灯灭,灯芯却仍有余温。 门口的灯烛还孜孜不倦地亮着,散发出丝丝暖光,在浓浓墨夜里投映出一小片橘色。 夜还很长,好在还有一盏灯在门前亮着。 阁门微暗,远远瞧上去,灯像是被人执在手里,提着,捧着。 护着。 一言不发地,沉静而坚定地护着。 第145章 结局 九天之上, 云海摇曳,每一朵流云都凝着细碎光晕。 白玉长街从流云深处铺延而至,青白玉相间的仙殿坐落其中, 飞檐亭角遥挂银铃,云风拂过便盈盈作响。 光线氤氲, 满屋纸书之间,白玺云银发如瀑,静然端坐在书案前。 书案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则册子。 白玺云垂眼,将它轻轻捧起,封面的字迹是他万年前亲自提笔。 【万古怨传】 指尖微动, 翻开第一张。 纸质泛黄的快要成褐色,字迹也是上古字迹, 难以分辨的同时还十分晦涩难懂。 [……天地初开, 神魔并立, 相争无休。魔族性残嗜杀, 天道暗助神族,魔族兵败, 退居地界, 天界与地界自此隔绝,不通往来] [魔族尊主不甘蛰伏, 欲献绝色妻女以求勾结天帝, 天帝震怒,斩其妻子。尊主遭拒后羞恼成狂,转而虐杀地界诸族, 生灵涂炭] [圣女丧母,深恨魔尊, 却自此沉沦,耽于后宫男色,荒疏正事。后与一人族男宠有孕,魔尊闻之暴怒,遣散其宫闱,迁怒于人族,大肆屠戮劫掠,以杀为乐] [圣女忍痛弃子,洗心革面之态流于外,篡逆之心藏于内,暗布棋局,伺机夺权] [魔尊暴行滔天,天界为正三界秩序,散下灵韵仙气,助人族、妖族开启修行之路,以抗魔族] 读到此处,白玺云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汽飘渺间,他才继续翻阅下去。 [时有人类少年,灵根卓绝,资质超凡,少年老成,苦修正道,终聚众修士,行济世救民之责] [一日,少年于林间偶遇一弃婴,见其将遭魔兽所噬,恻隐之心顿生,抱归以羊奶哺养,使其长大成人] [上古鸾箫年间,天帝不堪魔族尊主屡扰边界,定其罪状后遣神官下界斩之。尊主拼死顽抗,却遭圣女背刺,弑父篡位] [圣女继位后,与天帝立誓,永不侵犯天界疆界,天帝乃撤兵还朝] [大战之后,魔族内部空虚,兵力衰微。人族少年趁势率修士反扑,圣女迫不得已召出魔族圣兽,却遭人族少年与那魔族弃婴合力斩杀,二人意外得获两把上古神器] [人魔大战酣时,魔族少年为护人族少年以身殉道,圣女兵败,化为魔种苟延残喘] [人族少年孑然一身,坚守济世之道,创立苍幽山,欲求天下平权,然壮志难酬,心灰意冷之下自刎求入轮回。谁知其一生功德鸿天,竟破轮回而飞升成仙] “……” 白玺云指尖捏着纸张朝后翻了翻,眉间露出不满的神色,略微思忖片刻,他拿来狼豪玉笔,格外在此处添了一张纸。 [……飞升之后,少年辞却神官厚禄,自请贬为缘法散仙,专司人间命理缘法之事,自号白眉] [万载岁月,白眉散仙踏遍三界,终寻得昔年魔族少年与人族少年之转世。他屡动仙力,欲为二人牵线续缘,然历经千世轮回,纵是百般撮合,终究难逃有缘无份之局,次次无果而终] [万年来,见惯了这般求而不得的结局,此事早已化为白眉散仙心中最深的执念。于是他择定二人因果纠缠最甚的一世,决意亲入世间,亲手改写这万年宿命] 笔停,册子上隐隐泛起红光,白玺云恍若未见,自顾自地继续翻看下去。 连翻几页,当他看清“萧程肆”三字是眉间不由得一皱,又往后翻了翻,白玺云越看越心烦,手腕一转,竟是直接跳到了最后。 [……缘分再断尽,唯有青灯明。] 淡色睫毛垂下,他望着那几个字出神。 良久,白玺云再次拿起狼豪玉笔,指尖压下,笔触纸张,墨迹一道道晕染。 [缘分未尽,命不该绝,苦守青灯五载,终盼故人归] 最后一笔写完,一股狂风猛地破开轩窗,无数宣纸被卷起,呼呼刮向四处! 银发与衣摆交缠,白玺云依旧静坐,手掌压着那本红光越来越烈的古老书册,任由狂风肆虐。 “……” 风渐渐停息,窗外透进来大片金色,白玺云心念一动,确认墨迹已干,将书册放回书柜,而后缓缓起身,朝窗外走去。 殿外空空如也,唯有一轮巨大金日,叫人不能直视。 浓郁金色铺洒在白玺云身上,一双本就浅淡的眼眸更加透彻。 一声叹息,带着威压从四方传来。 “白玺云,事到如今,你可有话要解释?” 白玺云掀起睫羽,简洁道:“无话辩解。” “如此说来,你是明知故犯?” “是。” “……” 静默良久,那道声音沧桑了些。 “吾在许你一个机会,若你抹去那些字迹,拨乱反正,让其一切回到正轨。吾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也不知晓。” 白玺云闻言,直接抬手将自己的发冠卸下,银发顿时松散开来,他一揽长发,徐徐道:“下官心意已决,万年执念,望帝君成全。” 帝君愠怒,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身为仙司,以公徇私而逆天道,这是要魂飞魄散的,你可想清楚了?” 白玺云只道:“望帝君成全。” “……” 又是一声叹息。 金日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漆黑墨云,里面翻滚着巨大雷电,轰隆作响。 霎时间天地变色! 如此震天动地的景象,不少仙家都隔的老远来凑热闹,毕竟无论一个神仙犯了多大的错,顶多也就是贬去神官仙籍,沦为凡人。但眼前的这可是犯了天怒,这些墨云里闪着的,都是能杀神仙的天雷。 万年不得一见。 狂风呼啸,白玺云面色依旧平淡。 直至一道刺目雷电破天而降! 刹那间,整个上天庭都为之一震! 雷电贯穿整个身体,就像是要把他劈的骨肉分离,耳边只剩噼啪作响的雷电,以及自己骨肉被劈开的咔咔声。 第235页 灵魂抽离消散间,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白玺云更多的是放松与释怀。 天道不可为…… 只不过是帝君的谎言罢了。 就像那日他对虞霜溟说的那般。 顺应或悖逆,不过都是帝君的一念之间。 他一身杀孽却能飞升成神,只不过是因为天界的神仙忌惮一身野心的魔族。 地界给谁不是给,是给满心敬畏神明的人族,还是给窥伺天界的魔族,答案显而易见。 白玺云起初还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可悟到这一层道理之后,他突然觉得没意思。 这劳什子散仙不做也罢,神销魂散之前,他总要了却自己的执念…… “……” 恍惚间,白玺云睁眼,似乎看到一个人影。 那道身影太熟悉,与模糊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朝着他走来,缓缓握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手。 帝君的声音再次传来。 “白玺云,落得如此下场,你可有悔?” “……” 白玺云望着眼前的人,眼睫微动,两只手掌相扣,他虚空捏了捏,轻声道。 “不悔。” ……… 苍幽山。 春雷惊蛰,下起绵绵细雨。 苏池晏撑着纸伞,照常到望月阁去寻白翊送药。 不知为何,今日他格外心慌,从夜里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春雷乍响,更扰的他睡不着,索性就起来熬了两个时辰的药。 春雨淅淅沥沥,落在竹林发出沙沙轻响,苏池晏踏过一个又一个积水,终是走进望月阁的院子。 收了伞,伸手轻轻扣响房门。 “小白,你醒了吗?” 无人应答。 苏池晏看了看天色,心道都快正午了,白翊不应该此时都还在睡着。 他又敲了敲门:“你还在睡吗?” 依旧无人回应。 心间陡然生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苏池晏犹豫再三,手掌一用力,竟然直接将门扉推开了—— 房门没有落栓。 苏池晏心间不由得更沉,抬脚跨进去,连着喊了三声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将主殿和侧殿都找遍了,也没有寻到一个人影。 不只是白翊,连顾城渊也没了踪迹。 “小白,顾城渊——” “你们在哪?” 寻遍望月阁,他气喘吁吁,不甘在此,又寻遍了整座江陵峰,或是整个苍幽山,可纵使是这样,他也没寻到白翊。 直到傍晚,苏池晏红着眼睛回到怀苍峰。 刚进去就碰上一道人影。 “……苏峰主。” 苏池晏一愣,看着他:“陈琰青?你怎么在这里?” 不止陈琰青,身旁小道上还缓缓走出一个人,是张砚石。 “你们怎么都在?” 陈琰青和张砚石对视一眼,最后是陈琰青开口:“白宗主……走了。” “……” 苏池晏吸了吸鼻子,蹙眉嘀咕道:“瞎说什么……他才没有走,说不定只是下山买些吃食,他不会走的。” 他喃喃说着,声音却渐渐染上哭腔。 “他不会走的……” “今日我看见白宗主了。”陈琰青道,“他说,等晚些时候请苏峰主去望月阁,说是有东西要交于你。” 苏池晏闻言,顿时抬起头:“什么东西?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说罢他便转身朝望月阁的方向奔去。 …… 苏池晏一路不停,直至望月阁门前。 伞在半路不止落到哪里去,跑得太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把推开望月阁,急切朝里面望去。 “小白——你在哪?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 没有人回应他。 屋阁里也没有人。 和白日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唯一与白日里不同的是,这次主殿的书案上,被人放了一则信纸。 “……” 苏池晏浑身湿漉漉的,愣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望月阁,良久,抬脚一步一步朝书案走去。 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伸出手,攥起那张信纸。 [·苏峰主: 此书仓促,不及面辞,望莫怄心。 大战尘定,倏忽五载。 数载以来,蒙君汤药相济、悉心照拂,感念至深。 此五年间,苍幽山新徒踵至,旧友渐疏,山门虽依旧,人事已变迁。 我忝居宗主之位,却未能恪尽厥职,抚今追昔,深觉已不堪此任。 你我相知稍浅,不知昔日那个或可称之为合格的宗门之主,早在二十二年前那场浩劫之中,便已随故人与旧事一同湮灭。 兵燹之苦,最磨人心。数年来,我亲眼见证无数生离死别,肝胆俱摧,心神早已疲敝不堪。幸得顾城渊魂归体魄,终得圆满。我们二人深思熟虑,决意携手归隐山林,寻一方净土,以度余生。 我去之后,苍幽山诸峰峰主之位多有空缺。与君相识数载,虽聚少离多,然君看似跳脱不羁之性下,深藏一颗沉稳成熟之心,我早已洞悉,因此,故将此事托付于你。 我心中尚有二人举荐,张砚石与陈琰青。 此二人品性端方、才具尚可,堪为可用之材,然最终是否起用、如何安置,仍凭你斟酌定夺。 青泽剑已然归于鉴灵司,随用可召。 念及你我莫逆之交,特将此决意与托付奉告。愿君岁岁安澜,万事顺遂。他日若有机缘重逢,再与君温酒煮茶,共话当年旧谊。 祝安。 白钰泽·落] ……… 泪水滴落在最后几个字,将墨迹晕的看不清,苏池晏垂着头,心哀莫大于死。 归隐山林…… 他麻木地擦去眼角泪痕,抬眼去看屋内的摆设,明明什么也没变,却觉得空荡太多。 “……都走了。” 苏池晏喃喃道。 走了好。 走了,苍幽山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 晨光微熙。 长阶氤氲在水雾里,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哥哥是想吃肉包子,还是白菜包子?”顾城渊怀里抱着从集市里买来的一堆吃食,挑挑拣拣一阵,也不等白翊回答就自顾自地道,“吃肉馅的吧,其他的都有些凉了。” 白翊接过他递来的那个圆滚滚的包子,咬了一口:“你当真不去看看他们吗?” 顾城渊吃着菜包,笑了笑:“我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是别见了吧,就这样挺好。” “反正只要哥哥愿意陪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白翊不置可否,微微叹了一口气,踏上最后一阶青阶,伸手触在那道蓝光流转的结界上。 心念一动,结界便分隔开一道足够两人进出的岔口。 “快些进去,叫人看见就不好了。” 顾城渊闪身而过,顺势还将白翊也拉了进来。 “哥哥快开一道结界,免得撑伞引人注目。” 白翊依言顺着他,蓝流亮起,浸润包裹住两人,纸伞收起,顾城渊拉着他轻车熟路地绕着小道直上洛川秘境。 天色还早,一路上都没碰着人,两人顺利地进了秘境,那里静谧依旧。 此时天边已经有了晨色,天快亮时风是凉的,雨丝打在花瓣上,没什么声响,只悄悄凝在瓣尖,而后滴入草丛不见踪迹。 漫野茶花浸在半明半暗里,像裹了层薄纱,最外层的花瓣被雨润得透亮,甚至远远瞧上去,还能看清细碎纹路。 顾城渊一刻不停,领着白翊走进花海深处。 白翊知道,在那里有一方小亭,立于其中就是浸入到花海里,四下望去皆是翠绿与洁白,再没有别的杂色。 山风卷着雾过来,花海顿时起了浪,一层一层的白浪推涌。鼻尖浮动着浓郁的山茶花香,白翊放眼望去,纵使已经看过许多次,但每一次还是会被这片景色所震撼。 这些花,都是顾城渊一株一株栽的。 “……” 天边隐隐还有闷雷,光线却比先前亮了不少。 顾城渊从身后揽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轻轻吸着气。 “……果然,看腻了的景色,只要和哥哥一起,它就顺眼了。” 白翊放松地靠在他的怀里:“我与你不同。” “哪里不同?” “我看不腻,看一辈子也看不腻。” 顾城渊揽的紧了些,轻笑一声。 “哥哥喜欢就好。” 后来两人没了对话,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雨渐渐停了,天边的暖黄越浸越浓,终于撕开雨雾的帘幕,那光落在白茶花上,像给花瓣镀了层薄金。 雾还没散净,被暖色染成了淡金的纱,漫在花海上方,格外飘渺。 良久,白翊眨了眨眼,叹道:“平淡……竟是如此难得。” 顾城渊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第236页 “容易也好,难得也罢,除非虞霜溟在几十年内复生,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事能将我们分开了。” 白翊侧过脸,扬起唇角:“你竟然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就算是虞霜溟明日复生,你也要拽着我远走高飞呢。” 顾城渊闻言,露出一副惊讶神色:“师尊居然能够洞悉我心里所想之事。” 白翊眉眼舒展,似如春风般地笑了,顾城渊愣神地看着他,心念微动,低头去寻他的唇瓣。 对他这种随时随地索吻的行为,被连着黏了一天一夜的白翊也算见怪不怪,并且也乐在其中。 任由他掠夺一番后,两人才分开来。 “日后年年的花海,哥哥都要陪我来看……” “嗯。” 一声应允异常干脆,顾城渊定定看着他,心中觉得无比庆幸。 还好,这漫野的茶花,还是他陪他看了,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白翊还是陪着他看了。 顾城渊眼中细光闪烁,抬头朝天边蔓延的茶花望去。 直至天际。 漫天霞光如锦缎蔓延,山茶十里如锦,芬芳馥郁。 花海浮动,争相簇拥,洁白衣裳与那袭青衣交缠相依,远远看去,已然与花海交融,再也分辨不出尔彼。 此时回瞰以往种种,人鬼也好,仙魔也罢,每个人穷其一生所追求的,执着的,到头来,似乎都会有所差距。 世间万事难以再度临摹,纵使万分细心,也不可复刻当初。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至少此刻,白翊与顾城渊,终究同归。 …… 平生安得久长时,前路昭昭亦漫漫, 此书难摹人间意,幸临烬泽岁岁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慢慢写~ 依旧日万,不过不会一周三十万了T^T 求求不要再养肥啦 番外会补全一些设定,正文加不进去,加进去怪怪的哈哈哈哈 第146章 角色大乱问 【第一组:顾城渊·白翊】 基础问卷: [姓名:顾城渊·白翊] [年龄:32·22] [身高:191·184/180] [生辰:中秋后一日·冬至当日] [1.请问你是攻方还是受方?] 顾城渊:攻方。 白翊:受方。 [2.二位为什么会这样决定?] 白翊:……情至深处, 顺其自然。 顾城渊:因为师尊爱我。 [3.初次*的地点?] 顾城渊:一上来就如此冒昧? 白翊:……要如何才算? Q:当然是要*去才算啦 白翊:那便是花海那一夜 顾城渊:师尊说的对。 [4.当时的感觉如何?] 白翊:…… 顾城渊:很爽。 Q:另一位不要萌混过关 白翊:很……舒服。 顾城渊:真的吗师尊? [5.当时对方的样子?] 顾城渊:可爱。 白翊:…… Q:另一位…… 白翊:也很可爱。 [6.*完的第一句话是?] 白翊:书里不是有吗? 顾城渊(回想):哥哥别恼 白翊:是这句吗? 顾城渊:哥哥每次到最后都会恼,应当是这句。 [7.插句题外话,提问顾城渊, 你对白翊的称呼多变,具体用在什么场景?有什么内在逻辑?] 顾城渊:随心罢了, 亲昵一些就叫哥哥,不过现在对我而言,哥哥和师尊都同样亲昵。 [8.每星期*的次数?] 白翊:两次。 顾城渊:三次。 Q:? 顾城渊:嗯,的确是两次,昨日原本是要做的,但是师尊没准我进房。 [9.理想中是每周几次?] 顾城渊:五次。 白翊:一次。 Q:居然不是每天…… 顾城渊:师尊说要懂得节制。 白翊:……五次也不算节制了。 [10.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白翊:其实我哪里都怕痒。 顾城渊:** Q:你说了什么!被哔掉了! 顾城渊:** 白翊:…… [11.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白翊:** 顾城渊:** Q:……算了, 咱们还是跳过吧。 [12.用一句话形容*时的对方] 白翊:力气很大。 顾城渊:和平时很不一样。 [13.坦白了说,喜欢*吗?] 顾城渊:喜欢。 白翊:嗯。 [14.你觉得自己擅长此事吗?] 白翊:不是很擅长。 顾城渊:天赋异禀。 [15.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顾城渊:不会, 师尊会。 白翊:嗯……现在习惯了, 不像之前那样不好意思, 但他总要刻意去说一些话, 让我不好意思。 [16.在*中有什么比较苦恼的事情吗?] 顾城渊:没有。 白翊:他的精力太旺盛。 [17.在*时你希望对方露出什么神情?] 顾城渊:** 白翊(愠):最好闭上眼睛,别盯着我看。 [18.喜欢对方吻哪里?] 白翊:脖颈。 顾城渊:嘴唇。 [19.你喜欢吻对方的哪里?] 白翊:嘴唇。 顾城渊:** [20.*时会想些什么?] 白翊:什么都想不了 顾城渊:******* 白翊(忍无可忍):倒也不必如此坦诚。 Q:跳过跳过…… [21:是喜欢自己脱衣服, 还是对方脱?] 顾城渊:我喜欢脱师尊的衣裳。 白翊:……自己脱。 [22.顾城渊的假皮为什么要取洛白川这个名字?] 顾城渊:乱取的, 把洛川和师尊的名字结合了一下。 [23.白翊为什么这一世要吃辣了?] 白翊:儿时傅峰主爱吃辣,带着我一块吃, 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只是能吃辣,并不喜辣。 顾城渊(怒):岂有此理……我居然不知晓此事,他怎么能给师尊吃那些! [24.顾城渊是怎么进修厨艺的?] 顾城渊:先自己琢磨, 成果惨不忍睹,就去膳堂进修了。 [25.白翊怎么看待今生的自己?] 白翊:有点傻, 不过挺好的。 [26.那他会影响到你吗?] 白翊(沉吟):会,或许是因为不修无情道,有些时候情到深处说出口的话,我自己都想不到……不过那些话,本就是我想说的。 顾城渊(得意):其实那是因为师尊喜欢我。 [27.顾城渊披假皮接近白翊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顾城渊:不怎么样,因为要装作不熟悉,而且还很害怕,怕师尊记起往事后会讨厌我。 [27.假皮为什么要用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 顾城渊:想试试,师尊会不会喜欢我。 Q:……不知道偷偷给自己美了多少颜。 顾城渊:什么盐? [29.如果白翊没有恢复记忆,你会就这样与他在一起吗?] 顾城渊:不会。 [30.为什么?] 顾城渊:没有为什么,除非我也失忆。 [31.白翊前世是从什么时候对顾城渊动心的?] 白翊:意识到自己偏心的那一刻。 [32.这一世,顾城渊有偷偷去看望过幼时的白翊吗?] 顾城渊:我都是正大光明地去。 [33.最后一个问题,用一个动物去形容对方] 顾城渊:师尊这个很好答,白鼬。 白翊:……应该是犬类吧。 Q:感谢二位配合! —————— 【第二组:萧程肆·虞霜溟】 基础问卷: [姓名:萧程肆·虞霜溟] [年龄:37·说不清几万岁] [身高:185·179] [生辰:3.10·未知] [1.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虞霜溟:好恶毒的小汤圆。 萧程肆:话太多,惹人烦。 [2.两位在合作的过程中,有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吗?] 萧程肆:你应该问有什么顺心的事才是。 虞霜溟(不满):喂,虽然我骗了你,但是那些修为你不是吃的挺开心的吗?我就说不应该让我和他一组吧,他现在恨不得杀了我呢。 Q:(好歹两个大反派呢,配合一下配合一下) [3.单独提问萧程肆,当年的钱袋和瓦罐,为什么要一直带在身上?请如实回答] 萧程肆:……留个念想。 虞霜溟:留个念想~ 萧程肆(怒):能不能让她滚? [4.单独提问虞霜溟,如果你可以换魔种宿主,会选择换回顾城渊吗?] 虞霜溟:你瞧那花生汤圆那副样子,要是魔种种他身上,本座也不用忙活了,他顶多把小年糕*了…… 【正文完结】 萧程肆: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虞霜溟:难道不是吗?他最深的执念就是小年糕,我要的是魔种不是情种,所以肯定还是得小汤圆。被坚定选择的感觉怎么样? 萧程肆:那我真是谢谢你。 [5.如果想说一句话,会对对方说什么?] 萧程肆:……滚。 虞霜溟:本座凭什么听你的。 —————— 【第三组:秦湘兰·沈墨时】 基础问卷: [姓名:秦湘兰·沈墨时] [年龄:39·42] [身高:175·184] [生辰:6.20·7.9] [1.单独提问秦湘兰,沈峰主如此不解风情,当年他是如何追求你的?] 秦湘兰:我还是弟子的时候,他练剑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我身旁。当年年岁尚小,人长的也俊,一来二去两人就互通了心意。那时他还没有那么古板,每日下学回来还会给我折一只兰花呢 沈墨时:其实我那个时候就是去晚了没位置,她老盯着我看,我自然也要看回去。 秦湘兰:嗯,你说是就是吧 [2.秦湘兰当年断发主要原因是什么?] 秦湘兰:他说话太难听,我还不能有脾气啦? [3.沈墨时后来有后悔过吗?请如实回答] 沈墨时:有那么一点点。 秦湘兰:嗯,原来只有一点点。 沈墨时(怒):我后悔行了吧! [4.还记得对方最喜欢的东西吗?] 秦湘兰:他最喜欢兵器。 沈墨时:各种花草,最喜欢杏花和兰花。 Q:没想到沈峰主居然记得! —————— 【第四组:秦皖熙·沈泽楠·苏池晏】 基础问卷: [姓名:秦皖熙·沈泽楠·苏池晏] [年龄:32·32·23] [身高:176·188·175] [生辰:5.19·5.19·立冬当日] [1.秦皖熙对这两个弟弟有何感想?] 秦皖熙:原本嫌沈泽楠闷,后来嫌他俩吵。 [2.两位对秦皖熙呢?] 沈泽楠:好。 苏池晏:阿姐只宠我一个! [3.沈泽楠为什么对苏池晏那么<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 沈泽楠:什么毒蛇? Q:喂!昨天的现代词语解释大全是不是没看! 秦皖熙:就是你为什么老爱呛他。 沈泽楠:因为他老在阿姐面前装可怜,瞧着烦人。 [4.苏池晏会因为这个感到烦恼吗?] 苏池晏:一般般吧,我才没有那么小气!吵不过他我就去寻阿姐,反正她还是更向着我一点。 [5.在书里,沈泽楠虽然爱怼人,但是对苏池晏还是挺关心的,这一点你认可吗?] 沈泽楠:……我总不能把他扔出苍幽山,其实他不烦的时候,还是挺听话的。 [6.过去的十七年里,秦皖熙和沈泽楠是怎么将苏池晏抚养长大的?] 秦皖熙:我负责文,阿泽负责武,但他们一个不乐意教,一个不乐意学。 苏池晏:我本来就不喜欢打打杀杀嘛。 沈泽楠:不乐意学?不知道谁小时候扭着求我教你两招,还说我耍剑实在是太帅了。 苏池晏:那是我胡说的! 【第五组:傅池儒·剑来】 基础问卷: [姓名:傅池儒·剑来] [年龄:未知·26] [身高:181·53/176] [生辰:不详·没有] 傅池儒:为什么我是和一条狗?!你看他这个样子能回答你的问题吗? 剑来:……? 傅池儒:而且本峰主的时间很宝贵,问问题得收银子—— Q:其实就一个问题……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可以在苍幽山潜伏上万年的?长生不老不会引起怀疑吗? 傅池儒:很简单,换个样貌就好了,反正峰主一直是我,选谁当峰主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Q:原来如此!那最后,不死之身是失效了吗? 傅池儒:这是第二个问题。 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