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娱乐圈)》 1. 台上何人 故事的开始,是2010年10月19日。 那一年,徐烽研究生毕业回国,准备接手家族企业大展拳脚,被狐朋狗友们以接风洗尘为名,拉进了一个二人转表演现场。 那是作为东北人的徐烽,第一次正式看二人转。 眼前的舞台不大,很简陋。 满地彩纸碎屑,混着花生瓜子壳和烟灰,上面叠着一层又一层鞋印,明晃晃地记录着一批批看客来了又走,聚了又散。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还有人群蒸腾出的汗气,搅作一团,形成一种暴烈又沸腾的东西,从鼻腔钻入,直冲天灵盖。 徐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舞台射灯打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整个场子人声鼎沸,观众山呼海啸般喊着一个名字,催促他登场。 徐烽被吵得脑仁疼:“哥几个,我不爱看二人转,先走了。” 他刚站起来,就被左右两人齐齐按住。 “别啊徐哥,”左边的朋友嬉皮笑脸,“这个人演的不一样,要走也看完他再走。” “是啊,绝对值回票价。”右边的朋友也帮腔。 “算了,你们玩,我走了,”徐烽看了看手表,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今天花费都算我的。” 他挣脱拉扯,走出座位。 “咚、咚、咚。” 三声鼓响。 灯光骤暗。 幕布拉开。 “来了来了!”有人激动大喊,整个大厅霎时安静下来。 一名演员走上台。 徐烽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隔着满场缭绕的烟,隔着浑浊氤氲的气,隔着昏晦的光线和迷乱的节奏,他望见了台上那个男演员。 一个涂红唇穿长裙的男演员。 化的妆十分夸张,是二人转中故意男扮女装的丑角。 二人转讲究“说学逗浪唱”,眼前这一个,显然深得“浪”字精髓。 往台上一站,浑身都是戏,极放得开,耍宝卖乖,翻跟头,讲笑话,控住全场节奏如鱼得水。 徐烽忽然有了兴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原处。 几个朋友对他挤眉弄眼,他懒得搭理,只是看着台上。 台上那人嘴里蹦的大多是黄腔,徐烽一边觉得恶俗,一边跟着观众笑出了声。 谁还不是个俗人呢。 反正来都来了。 直到那人拿起麦克风,唱起一首歌。 敛起所有嬉笑浪荡,眉目沉静,声音带着未经打磨的通透,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徐烽的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想不到嘈杂混乱的小剧场里,能听见这样的歌声,像三伏天里灌下一口井水,从喉咙凉到心口,连带着刚才的燥意都散了。 这人的歌,能把人带进去。 唱这种抒情慢歌,他整个人都收了锋芒,安静下来。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徐烽一边跟着鼓掌,一边心里可惜。 这嗓音天赋,不该混这种地下场子,要是能去音乐学院进修,好好打磨,未来无可限量。 他接着又唱了一首摇滚歌曲。 顶着舞台简陋的射灯,满场疯跑。 气氛燃到顶点,很多人站起来打节奏,变成大合唱。 徐烽的心脏也跟着节奏在擂鼓,一下一下,撞得他有点发懵。与其说是在听歌,不如说在看那个疯跑的人,全部心神都被他吸引。 当最后一个音落地,他凌空翻了个跟头,双手一撕衣领,将衣服整个撕成两半,露出覆盖薄肌的上半身。 光裸的皮肤,镀上一层幽幽的冷光。 汗水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痕迹,显出白皙的底色。 观众的情绪被彻底挑飞。 当他再次谢幕准备退场时,舞台上摆上来一排啤酒瓶,每个瓶口插着一卷人民币。 底下的声浪震耳欲聋:“旋一个!旋一个……” 徐烽问旁边的朋友:“几个意思?” “这里的老规矩,不想唱了就喝酒,喝完一瓶,瓶上插的钱归他。”朋友解释。 “那如果他压根不会喝酒呢?”徐烽问。 “嗐,混这碗饭的,哪有不会喝酒的?” 台上的丑角低头看着那些瓶子,徐烽注意到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笑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快到徐烽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颇有些豪气地拿起一瓶,仰头, 一口喝干。 底下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好——!” 这里的观众没什么规矩。 或者说,这里的观众本身就是规矩。 喝完一瓶,他又拿起下一瓶,快速吞咽,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淌在胸肌上。 喝到第四瓶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一瓶酒要分好几次才能咽完,不再是一口一瓶的架势。 台下有人起哄:“嘿小子!不行了吧?” 他放下第四个空瓶,循着声音看过去。 “大哥,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唱了太多高音用嗓过度,还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男人不能被人说不行的。” 他一语双关,故意挑眉笑得像个小痞子。 底下一阵哄笑。 他在哄笑声中拿起第五瓶,对着观众展示一下。 仰脖,又是一口喝干。 放下瓶子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晃,才站稳。 徐烽注意到他左手小指上破了一小块皮,大概是之前翻跟头时被舞台道具划的,伤口很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还有吗?”他笑着问观众,声音带了点飘,“怎么,你们不会这么快就把兜掏干净了吧?没人给我送钱了?” 于是有了第六瓶。 喝到一半,他顿了一下,明显灌不下去。 徐烽看得直皱眉。 就像一件稀世官窑瓷器被拿来当狗食盆,简直是暴殄天物。 第六瓶见底,他放下瓶子,打了个嗝,台下立即有人哄笑出声。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熟练地圆场:“不好意思,打嗝,是给下一瓶腾地方。” 徐烽看见他的手在抖。 第七瓶拿起来的时候,瓶口磕在牙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还是喝完了。 放下瓶子,往后退了一步,左手下意识去扶什么。 当然什么都没扶到。 偌大的舞台,并没有可以让他依靠的东西。 他把左小指上那块破皮撕了下去,血珠冒出来,他浑不在意,脸上还挂着浪荡的笑,站在一排空酒瓶前面,裙子有些湿了,贴在腰间,光裸的上半身白得渗人,脸上分不清是汗是酒,妆花得一塌糊涂。 现在这样,倒真是个十足十的丑角了。 抬起头来。 徐烽只看见他满眼的空茫。 没有醉意,没有痛苦。 只是空。 “谢谢各位老板赏脸。”他鞠了一躬,“我的演出到此结束,下一位更精彩,谢谢大家。” 说完转身,走向幕后。 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左小指上那点血,凝在那里,欲掉不掉,像舞女艳红的唇。 幕布合拢。 人影消失。 徐烽还在看。 朋友凑过来:“怎么样徐哥,没骗你吧?没白来吧?这可是全场最浪的一位!” 徐烽眼前似乎还浮现那张满是汗水的脸,和那个破皮的小指。 “他叫什么?” “江昊。” 江昊。 徐烽心里默念了一遍。 看了看四周嘻嘻哈哈的观众,嗑瓜子的、喝啤酒的、啃冻梨的、谈笑的,干什么的都有。 徐烽暗暗摇了摇头,明珠蒙尘啊。 下一个演员登台。 有了珠玉在前,后面的表演索然无味。 越看越觉得没意思。 徐烽婉拒朋友的挽留,替朋友们结了账,披上外套离开。 一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剧场里显然供暖不怎么好。 徐烽不喜欢喧嚣,除了应酬,几乎从不踏足夜场,这次要不是朋友拉他来,可能他永远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走向楼梯口,刚转过弯,冷不防撞见一道黑影。 有人蹲在楼梯拐角,指尖夹着一点猩红。 烟雾缭绕中,那人眼神麻木,连烟快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侧脸轮廓清晰,鼻梁高挺,线条干净得近乎凛冽。 他蹲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寒雾般的孤寂。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又忍不住想走近细看。 察觉到有人来了,手指一颤,一截烟灰簌簌落下。 对方转过头。 徐烽呼吸顿了一瞬。 其实刚才就见过。</p >这张脸那时被化妆品遮盖,被舞台灯光忽明忽暗地晃着,看不真切。 现在不一样。 台上,他是那个疯癫骚浪穿女装的丑角,使尽浑身解数逗人发笑。他有那么好的嗓子,但没人在乎。他被观众起哄逼酒,连灌七瓶面不改色。 观众里没有几个人是奔着听歌来的,大家都是来猎奇的,正如徐烽那几个朋友一样。 台下,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留着寸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耳钉,没有项链,没有纹身,没有夜场里常见的任何标记。 远离人群,独自躲在楼梯口抽烟。褪去浓妆之后,看起来像十八岁的高中生。 眼角还带着点没卸掉的红色,大概是随便洗了把脸就出来了。 徐烽的目光在那点红色上停了一下。 刚才台上的女装丑角,和眼前的清爽少年,真的是同一人吗? 一切平淡得不值一提,一切又仿佛精心设计,宿命般难以逃脱。 少年侧身,给徐烽让路。 错身而过的瞬间,徐烽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息,有些好闻。 徐烽走下两级台阶,像被什么扯住了衣角,鬼使神差,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江昊,累不累?” 少年目光一冷。 离得近了,他的五官锐利得惊心动魄,近乎侵略性的漂亮再也无处隐藏。 “你认识我?” 徐烽眼底漾开淡淡笑意:“刚才看了你的演出。” “我都化成那鬼样了你还能认出来?我化完妆照镜子,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徐烽的笑意更深。 这家伙台下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听起来跟怼人似的,野性十足。 很好,很有生气。 台下这副带刺模样,吸引力远大于台上。 “借个火。” 一般来讲想跟抽烟的人搭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火。 少年果然没有戒心,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徐烽接过打火机,两人的指尖有了一瞬的碰触,像无意间擦过的风与云。 “咦?”徐烽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衣兜,演技略显浮夸,“忘带烟了。” “没烟你借什么火?”少年瞥他一眼。 “那,好人做到底,”徐烽从善如流地接话,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烟盒上,“要不你再借根烟?” 少年直接把长白山烟拍在他胸前,“我这烟便宜,不知道老板抽不抽得惯。” 他叫他老板,估计他叫人一律都是老板。 “啪。”打火机窜出火苗。 烟被点燃。 “咳咳咳……” 徐烽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口烟根本没咽下去,在喉咙里横冲直撞,偏过头,用手背捂着嘴猛咳。 江昊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眼里除了戒备,还多了一丝好奇,“老板,你根本不会抽烟吧?” 徐烽咳得眼角泛红,缓了好一会才直起腰,直接承认了:“对,我第一次抽烟,我就是想跟你聊几句。” 江昊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扫过徐烽全身上下。 徐烽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朝江昊小指方向示意。 “要不要擦擦?”徐烽提醒,“手破了。” 江昊这才后知后觉,喊了一声,“哎呦!”他一脸严肃,“这可不得了!快快快,赶紧送我上医院,我怕再晚点儿这伤……” 他搞怪地说:“就要愈合啦!” “噗——”徐烽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江昊也笑了,顺便把自己破皮的小指往身后藏了藏。 看得出来,耍宝逗乐,用搞笑掩盖内心真实的情绪,这就是江昊戴惯了的面具。 “你唱歌很好听,”徐烽问,“之前学过?” “没。” “哦。” 徐烽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对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塌跟儿的旧球鞋。 斟酌着开口:“想不想去学音乐?我爸爸认识音乐学院的人,可以帮你问问,看他们收不收旁听生。”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唐突,但这念头冒出来之后,怎么也压不下去,顺口就说出来了。 江昊抬起眼皮,终于第一次褪去嬉笑之色,正眼看他。 那双在台上空茫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子,带着审视,也带着点讥诮。 “你说那个音乐学院,一年学费多少?” 2. 醉后送归 “你说那个音乐学院,一年学费多少?”江昊讥诮地问。 徐烽立刻就后悔了。 显然,他刚才不应该说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跟江昊多说几句,所以根本没有深思熟虑,斟词酌句。 “你明天还来演吗?” “问这干啥,咋滴,你要包我场啊?”江昊有些醉了,歪着头,故意冲徐烽眨眨眼,“第一次来就迷上了?” 徐烽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江昊这种人,在他的世界里,大家都是彬彬有礼,客气委婉。 “老板来看我就演呗。” 江昊像是没了骨头,软软瘫在墙角,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伸着。酒意上涌,脸泛起一抹红。 “只要你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他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甜腻,真假难辨,说不上有几分真心。 叼着烟,吊儿郎当地问:“老板贵姓啊?” “徐烽,烽火的烽。”徐烽直接说了全名。 “徐哥好!”江昊立刻笑嘻嘻叫了一声。 徐烽又不知道怎么接了,他看不清江昊这个人,江昊连台下都在演,一边故意鲜活可爱,一边浑身是刺,在两种状态里反复横跳,徐烽越看不清,兴趣越大,几乎是欲罢不能。 “你多大了,还在念书吗?” “唱二人转的哪有念书的,初二就不念了,”江昊拿眼睛瞟着徐烽,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你念大学啦?哪个大学呀?” “本科哈工大,”徐烽说得很详细,“英国帝国理工大学读的研。” “哎呀呀,这么厉害?那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三。” “我二十四。” “啊?”徐烽有些意外,从外表上看,江昊很显小,“这么说我应该叫你哥?” “不用不用,我是服务行业嘛,来的都是哥。” 一根烟抽完,江昊醉得手都抖了,还要再抽第二根。 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没等扔进嘴,烟就被徐烽拿走。 江昊抬起头,不悦地望着徐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眼睛湿漉漉的,连带着那点不悦,也化成星星点点的光,碎在一双眸子里。 “少抽烟喝酒,”徐烽把烟又插回江昊的烟盒里,“不怕嗓子坏了?你天赋那么好,不应该这样糟蹋自己。” 江昊似乎没料到徐烽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烽自顾自地说着:“你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东北现在GDP增速超过全国平均值,国家发布四万亿计划,来振兴老工业基地,经济好了,娱乐产业以后会好的……” “等会儿!哥们,你等会儿。”江昊不得不打断他。 “你怎么突然聊这个?连点铺垫都没有哇?我就一个唱二人转的,你确定你要跟我聊东北经济振兴,你是市长下来微服私访的吗?” 徐烽不由得失笑。 江昊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很有少年感的笑容。 “嗯,我或许应该跟你聊音乐和梦想,”徐烽说,“但聊这些会不会显得有点傻?” “没事,聊呗,梦想啊,”江昊拖长了音,带着醉意摆摆手,“扯远的没劲,说点近的,我眼下最大梦想,就是能唱压轴,工资整好了能翻一倍,等再攒点钱,以后弄个烧烤店。” 他瞥了一眼徐烽,语调慢下来:“我知道你是好心,音乐学院我就不去了,谢谢你哈,徐烽,我记住你了,以前还真没人跟我说这些。” 醉意汹涌,江昊几乎睁不开眼,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 “你是唯一一个,跟我搭讪,聊东北经济振兴的,你刚才都给我聊懵了……” 江昊靠坐在墙边,闭上眼睛,强撑的鲜活褪尽,长睫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淡淡阴影,像个累极了的孩子,嘴里还在说着梦话。 “还说什么少抽烟喝酒……不喝酒,也没人来看我啊……” 徐烽听得心里一软,“欸?江昊,别在这里睡,醒醒,小心感冒。” 江昊毫无反应,真的睡着了。 徐烽无奈,总不能让江昊睡在这吧,十月底气温已经零下,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谁见到醉汉睡着都会搭把手。 徐烽给家里司机打了电话,然后将江昊扶到剧场后门等车。 江昊歪倒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酒气的灼热,烫得徐烽眉头紧皱。 等候的间隙,向剧场里一个叫马祥军的管事,问了江昊住址,接着便在对方八卦的目光中,将江昊塞进后座,吩咐司机老张: “张叔,暖气开到最大。” 老张哎哎答应着,收起好奇的目光,不再看后座上的人,专心驾驶。 车窗外的霓虹飞一般掠过,五彩缤纷的光与影之间有着和谐的旋律。 2010年正在经济振兴的黑城,处处是围挡起来的工地,塔吊林立,宛如钢铁巨兽的骨架,在夜色中勾勒出野蛮生长的蓬勃野心。 一切正如徐烽所说的那样欣欣向荣。 江昊倒在后座,毛茸茸的头茬,时不时随着颠簸有一下没一下地扎到徐烽下巴。 徐烽偏着头,发现怎么也躲不开,便随他去了。 酒气混着江昊身上那股极淡的好闻气息,变成一种蛊惑,钻进徐烽鼻腔,萦绕不散。 徐烽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和人有如此亲密的距离。 这个距离让他不适,同时又生出一种新鲜感。 江昊打破他很多行事准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江昊回家。 可能是江昊醉倒后嘟囔的“不喝酒也没人看我啊”。 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路灯偶尔掠过江昊的脸,卸去所有伪装,那张脸漂亮得纯粹,与台上涂满油彩的魅惑截然不同。 徐烽的视线滑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那片因为醉酒而异常红润的唇上。 盯着看了很久。 意识到看得太久,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街道一侧被施工围栏占据,围挡上印着“理想城”三个字,那是他起的名字。 这片地,是他家的。 江昊每天恨不能把命豁出去挣钱,也挣不到多少钱,而徐烽哪怕躺着,银行的利息也花不完。 如果不是今天去看了一场二人转,徐烽的人生,原本应该和江昊永无交集。 车子驶向一条坑坑洼洼的路,越走越黑。 徐烽再次看了看纸条,怀疑是不是马祥军给错地址,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车子停下。 “这破路,开不了车啊。”司机老张眼带忧虑,“怎么办?” 江昊住的地方,巷子狭窄,越野车开进去难以掉头。 徐烽看了看四周。 行人稀少,位置偏僻。 路灯聊胜于无,散发出有气无力的黄光,把周围景物照得跟诡异似的。 这种地方钻出个杀人犯抢劫犯之类的,一点都不突兀。 “车停这儿得了,我们把他送进去。”徐烽说。 老张把江昊背到身上,双手拖住江昊大腿根。 徐烽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张叔,你放下他吧。” 老张放下人。 徐烽接过,自己背起来,“你回吧,我去送。” 老张愕然:“他家可是六楼哇,要不还是我来。” 徐烽懒得多说,背着江昊径直走入漆黑的小区。 老张回到车上,刚启动汽车,车载电话便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王淑慧”,是徐烽的母亲。 “喂,王姐,我送完小烽了……哦,小烽叫我接个人,我不认识,那人喝多了,他背着人上楼了,叫我先回家。我也不知道俩人啥关系,一个唱二人转的,以前没见过……” 楼道里。 徐烽跺跺脚,声控灯毫无反应,看样子已经坏了。 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老旧暖气管子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浓郁的酸菜味道。 徐烽背着江昊,在黑暗中避开一楼堆积的几口大酸菜缸之后,又经过大酱缸、鞋架、纸箱子、花盆、矿泉水瓶等杂物,终于摸黑爬到六楼。 负重倒还好,徐烽常年健身,有点力气。 主要是味道,几乎令他窒息。 几次想将身上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扔在地上算了,终究没忍心。 总算是到了。 徐烽长吁一口气,将江昊放下,让他靠墙坐着。 六楼一梯两户,江昊的家在右边那户。 钥匙在江昊的裤子口袋里。 徐烽俯身去掏钥匙,指尖刚探入江昊裤袋,动作一僵。 ……这小子没穿内裤! 徐烽飞快扫了一眼江昊的脸,对方醉得不省人事,脑袋歪向一边,呼吸粗重。 没人看见。楼道里黑灯瞎火,只有他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指尖感觉到对方体温,隔着一层内衬,几乎没有阻隔。 徐烽能清楚感觉到布料下的皮肤,强迫自己忽略异样的感觉,把注意力集中。 手指在有限的空间里挪动,尽量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可空间就那么大,再怎么避也避不开。 < p>把兜里都摸遍,根本不在这个兜。 换另一个兜,终于,指尖碰到一个钥匙环,勾住,往外一抽。 “嗯……”江昊发出一声鼻音,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徐烽如同被电击,缩回手,钥匙差点又掉回去。 稳了稳呼吸,用两根手指捏住钥匙环,迅速抽出。 拿到钥匙,他几乎是从江昊身边弹开的。 掌心全是汗。 以最快速度打开防盗门,一把拉起江昊,将他连拖带抱地往门里拽,结果力道失了控, “嘭”的一声闷响, 江昊的额头撞上门框。 “呃……!” 吃痛的闷哼从江昊喉间溢出。 徐烽的心跟着一揪。 江昊这下彻底醒了。 漂亮的眸子里氤氲着浓重醉意,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的琉璃。 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抬手捂着被撞痛的额角。 两个人就这么在昏暗的玄关处,大眼瞪小眼。 徐烽还维持着拉扯的姿势,空气中弥漫着从楼道带进来的酸菜缸气味。 江昊拧紧眉心。 “你……”徐烽刚说了一个字。 “哇——!” 江昊张口吐了出来。 发生得太过突然,徐烽整个人大脑空白,洁癖让他几乎立刻推开怀里的人。 就在他手臂微动的刹那,江昊吐完了。 然后眼睛一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前倒去。 脑袋抵住徐烽的肩膀,又不动了。 徐烽推开也不是,抱住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好,抬起手,悬在半空,最终认命地落在那白皙的后颈上,摸到一手汗湿。 徐烽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接住了江昊。 ———— 时间来到后半夜,即将天亮。 江昊躺在床上,盖了一层被子,被冻醒了。 为了省钱供妹妹读书,出租屋里没舍得要暖气。他翻了个身,寒气顺着被角往里钻,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第一反应是渴。 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咽口唾沫都剌得慌。 闭眼摸向床头柜,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昨晚放这儿的水早喝干了。 不对。 昨晚。 江昊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坏了一条链子的灯吊在棚顶,灯上落着一层灰。 在自己家里。 江昊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衣换了,裤子还是原来那条。 谁给他换的? 那个不会抽烟管他借火的老板……徐什么来着……徐烽。对,烽火的烽,聊东北经济振兴那个,很难把这么奇葩的人忘了。 他记得他醉了,徐烽送他回家。 徐烽怎么进的门?钥匙一般放在自己裤兜里。 等一下,是不是没穿内裤? 昨晚烟瘾犯了,着急忙慌去楼梯口抽烟,脱了裙子直接套外裤,来不及穿内裤。 江昊锤了锤脑袋,脑袋疼得像被人拿砖拍过。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屋子。 桌子被人擦过。 有人把桌上东西挪开,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再原样放回去。他那堆乱七八糟的卫生纸、打火机、零钱、钥匙,被重新规整好,底下那层灰已经消失。 江昊皱着眉往客厅走。 玄关处的呕吐物也被收拾干净。 厨房地面拖过,垃圾桶换了新袋子,洗碗池里碗被刷了。 江昊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 不是,现在的霸总,不玩强制掌控那套,改玩家政服务了? 转身走进卫生间。 之前全是水垢的镜子,一尘不染,照出他宿醉的脸。 好家伙,这是连一点卫生死角都不放过。这哪是富二代太子爷?这绝逼是天选保姆! 镜子里的人额角有一块红。 撞的? 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江昊摸了摸额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画面有点荒诞。 放完水出来,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 那儿多了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旁边压着一张纸。 江昊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字写得很好看,跟江昊这种初中没毕业的狗刨字迹,完全不一样。 “我给你买了早餐,在保温袋里,不用担心不喝酒没人来看戏,我会去。” 没有落款。 江昊把这张纸来回看了又看。 呵,这人是不是有病? 3. 再遇 江昊把这张纸来回看了又看。 这徐烽大半夜的,把一个醉鬼背上六楼,给他收拾屋子,给他买早餐,一个有钱人大老板,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图什么? 江昊捏着那张纸,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屋子头一回被人收拾得这么干净。连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都被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看着精神许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徐烽能纡尊降贵做到这种程度,事出反常必有妖。 关键是,自己除了这点色相,没有任何值得别人对他好的东西。 徐烽也是奔着他的色相来的? 就算是奔着色相而来,昨晚直接跟自己提包养就行了,整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下的本钱,是不是有点太大? 还是说有钱人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现在有钱人流行这么玩? 江昊抓了抓头发。 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向来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格。 不管怎么说,包子是无罪的。 江昊打开保温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牛肉馅的。 平常最多买个酸菜馅的。牛肉馅比酸菜馅贵一块钱,基本上舍不得买。 他靠在桌边,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着那张字条上“我会去”三个字,半天没动。 江昊出门往剧场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东北天黑得早,刚过五点,路灯就亮起来,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路边广告屏上,循环轰炸着一档音乐选秀节目宣传片。 【海选燃启,用歌声撕开黑暗,让实力定义光芒!《破晓音战》,等你参加!】 最近这个叫《破晓音战》的音综铺天盖地打广告,搞全国海选,连黑城市这种犄角旮旯都没放过。 江昊抬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把旧围巾又拢紧了些。 通过选秀改变命运的路,他不是没试过。 有一回好不容易海选过了,编导私下找他谈心,话里话外暗示他“投资”一点,不然路子就到头了。 那之后江昊才明白,选秀都是内定,他也彻底熄了这门心思。 把手揣进旧羽绒服口袋里,加快脚步走过街口,将破晓音战的宣传抛在脑后。 到了剧场,马祥军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眼睛一亮,凑上来问八卦:“哎哎,昊子,昨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那个徐老板啊!”马祥军挤眉弄眼,“我看他把你塞进车里的,你注没注意他那车?老霸道了!估计至少值这个数,咋样,你们后来聊啥了?” 江昊掏出一根烟点上,语气淡淡的:“还能咋样,就那样呗。” “就那样是哪样啊?”马祥军不死心。 江昊懒得理他,掀开帘子往里走。 马祥军在后面追着喊:“哎哎哎,跟你说啊,那徐老板今天又来了!” 江昊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继续往里走。 经过观众席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人坐在昨天的位置上,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和周围嗑瓜子唠嗑的观众格格不入。旁边应该是他朋友,东张西望,显然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江昊脚步没停,进了后台。 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拿起粉底往脸上抹。刚抹了两下,帘子被人掀开。 马祥军的脑袋探进来:“昊子,徐先生找你。” 没一会儿,徐烽走进来。 目光扫过狭小逼仄的后台,到处堆着戏服道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化妆品和汗味搅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里还放着几个没洗的铁饭盒。 江昊从镜子里看他,语气是那种刻意划清界限的客气:“有事?” 徐烽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递到江昊眼前,手臂几乎蹭到江昊,袖口露出一截劲瘦手腕,腕表闪着光,浑身上下散发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嗯,是富贵的气息。 江昊接过手里一看,是一盒创可贴。 “手指。”徐烽向下示意,“昨天不是破了吗?” 江昊看向自己左手小指。 那处破皮经过一晚上,结了薄薄一层痂,他根本没在意,早忘到脑后去。 原来徐烽还记得。 江昊本能扯出一个轻佻的笑,习惯性戴上防御面具。 “嘁。”他拿起那盒创可贴,在手里掂了掂,语气满是玩世不恭,“这么点小口子,贴什么?大老爷们哪有那么娇气,我才不贴这玩意儿。” 他把创可贴往徐烽怀里塞。 徐烽没接。 “我送出的东西不会收回。”徐烽说不上是不是开玩笑,“你不要,那我只能扔了。” “那我也不要。”江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话,硬邦邦地顶回去,下巴微微扬起,像只竖起刺的刺猬。 “你这不是逼我扔掉吗?我买都买了。” 江昊的回答是手臂一扬。 创可贴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准确掉进梳妆台下的垃圾桶里。 “行了,扔完了。”江昊对着镜子,声音听起来轻松又无所谓,“还有别的事吗?” 继续化妆,眼睛盯着镜子,余光悄悄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镜子里,徐烽的目光落在垃圾桶上,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重话。 没跟他吵。 也没用钱权压人。 江昊抹粉底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台门帘外,聚着好几个演员,没进去,特意给江昊和徐烽留出空间。 剧场经理许阳透过门帘缝隙,看见江昊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马祥军看得连连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等到徐烽离开后台,许经理第一个冲进去。 “哎,昊 子!”许经理走到江昊身后,“你咋给人扔了呢?人家好心好意的。” 江昊不理会。 “你可真是……”马祥军也凑过来,叹了口气。 “你说你,咋就不会拉客呢?也就是人脾气好,要搁我,我都能揍你信不信?你就不能热情点儿?哄住徐老板,你也多分点钱,不好吗?” 江昊拿起口红,往手背上抹一下试试颜色,颜色不太正,胜在便宜,两块钱一支。 马祥军还在絮叨:“徐老板家里那个理想城项目,政府都捧着呢,他随便拔根汗毛,比你腰都粗……” “军哥。”江昊忽然开口。 只说了两个字,马祥军就闭上嘴。 江昊从镜子里看着马祥军,不吱声,就那么看着。 马祥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笑:“行行行,我不说了,我多嘴我多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在江昊的目光下退走,边走边摇头。 许经理叹着气,也要去忙。 江昊叫住他,“经理,王老板啥时候出院?他出院的时候我不用去了吧?” 许经理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你要实在不想见他,就不见了。反正医药费咱们都掏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江昊描眉的手抖了一下,画歪了。 王老板。 那老东西手往他腰上摸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酒瓶子已经照着王老板脑袋砸下去了。 后来是许经理跑前跑后,赔钱,托人,说情,总算把事儿平了。医药费五千块,许经理垫的,说以后从江昊工资里扣。 如果能多卖卖浪,勾住几个大款,多送点花篮,这钱就能早点还上,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偏偏就是做不到。 许经理已经够护着他了。 那天把王老板送进医院后,许经理怕江昊一个人回去乱想,陪他喝了一宿酒。最后劝了他一句:“昊子,你骨头硬,我知道,但在咱这行,光凭硬,不是办法,我怕你以后要受很多苦。” 江昊没接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 他只知道,那老东西,让他生理性反胃。 那种反胃,比喝多了想吐还要难受。 江昊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 创可贴静静地躺在最上面,还没被别的垃圾盖住。 王老板进了医院。 现在又来了个徐老板。 他混这口饭的,永远不缺老板。 江昊对着镜子,把画歪的眉毛擦掉。 想起昨晚在楼梯口第一次遇见徐烽。 徐烽本来都快要走过去了,偏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打量,没有算计,没有那种让他恶心的东西。 江昊把眉笔放下,对着镜子抿了抿唇。 看这回这位徐老板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这样想着,破皮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4. 闹事逼酒 江昊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粉底,劣质的粉底液推不开,糊成一坨。他用指腹一点点拍匀,肤色被遮盖,出现一张浓妆艳抹的给观众看的脸,只剩那双眼睛还是他自己的。 演出快开始了。 二人转演员们陆陆续续进来,各自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上妆。 化妆间里充斥着脂粉的气味,混着烟味、汗味,还有很久没洗的戏服散发的潮气,这味道江昊闻了好几年,早就闻不出来了。 江昊对面是红姐,他的女搭档,正对着镜子描眉。 “哎昊子,”红姐一抬眼,瞥见旁边的空位,“小燕子咋还没来?” 小燕子叫杨雨燕,是上个月来的新人,才十五岁,家里穷,妈妈早逝,爸爸不让她念高中,送去学二人转,指望她早点挣钱。 江昊和红姐很关照杨雨燕,把她当妹妹疼。 昨天江昊主动跟许经理提了,小姑娘也来一个月了,能不能给个机会登台。 许经理点了头,答应今天等江昊演完,给杨雨燕十分钟时间,随她演什么,练练胆。 正说到杨雨燕,门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 “完了完了完了——” 杨雨燕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我来晚了!” 她穿着一件破旧过时的棉服,匆匆跑到梳妆台前,手忙脚乱地往外掏东西,粉底,口红,眉笔,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红姐看杨雨燕来了,也就放了心,跟杨雨燕打了招呼,拿着二胡去隔壁练习。 杨雨燕坐下来化妆,急得不行:“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啊,第一天登台就迟到,这可不是好兆头!” “没事,不算迟到,”江昊说,“还有二十分钟呢,肯定来得及。” “昊哥你好好,你最会安慰我了。”杨雨燕一边说,一边飞速往脸上抹粉底,抹得一块深一块浅,糊墙似的。 江昊看不下去,拿起自己的粉底递过去。 “你那个太干,先用我的。” 杨雨燕接过去,结果还是抹不匀。拿着粉扑在脸上胡乱拍,越拍越花,额角都急出了汗。 她苦着脸转向江昊:“我是不是太笨了?来不及了,怎么办啊昊哥?你能不能帮我化?” 江昊没二话,直接拿起粉扑,三两下把粉底拍匀,又拿起自己的眉笔,给她描了两下眉毛,画了眼睛,涂了点口红。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娴熟。 “行了。” 杨雨燕对着镜子一看,镜子里那张脸,比她自己刚才抹的好看太多,整个人精神一大截,把她的优点都显了出来,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好厉害啊……”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昊哥,你就算不唱二人转,凭这手化妆功夫,也能挣大钱!” 江昊已经转回去继续化自己的了,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昊哥,你第一次登台的时候,紧张吗?” 江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一次登台。 哪年来着?十四岁,比现在的杨雨燕还小。 那时他站在侧幕条,听着前台锣鼓,全身都在抖。想到妹妹学费还没交,咬着牙硬上。 第一次上台唱的是正戏《包公赔情》。 唱完下来,手心全是汗。许经理递给他一瓶水,说:“小屁孩唱得不错,以后在我这好好干吧。” 这一干,就干到如今。 “我以前也紧张,这两年才练出来。”江昊语气很淡,“其实没啥,甭管台下坐的是人是鬼,唱就完了。” 杨雨燕笑了,小声说:“昊哥,谢谢你。” 江昊回了一句“谢啥谢”,不再说话,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点妆补完。 开场了。 江昊惯例第一个登台。 照常耍宝卖乖,台下观众该笑的笑,该起哄的起哄,气氛热得很快。 说到一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往第一排瞟。 那个人坐在那儿,深灰色大衣,正襟危坐,存在感极强。 江昊收回目光,继续说段子。 说到下一个包袱,他又瞟了一眼。 那人正看着他。 江昊赶紧移开目光,继续往下演。 不是,你老看他干什么? 江昊在心里骂自己。 他就是一普通观众,你刚还跟别人说甭管台下坐的是人是鬼,演自己的。结果一上台就老关注他,你也太没出息了。 下一个段子,他又瞟了一眼。 那人还在看他。 目光很沉,和其他普通观众不太一样,江昊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有点……太认真了。 底下的人看戏,要么嗑瓜子,要么唠闲嗑,要么跟着起哄。只有他,从头到尾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好像他在看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戏,好像台上站着的,不是穿女装抹红唇的丑角,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江昊强迫自己把目光定在台下观众席中间。作为表演者,看观众的时候要看中间,不能只看某一个人,不然容易出戏。 我是职业的,我什么样的观众没见过。 又一个段子说完,底下笑成一片。 余光里,那个人也笑了。 江昊见他笑了,心就悄悄落了地,演得更卖力了些。 接下来该唱歌。 江昊特意选了一首自己最拿手的。 一首情歌,没那么热闹,不适合热场子,所以不常唱。 这次一开口,还是一如既往地稳,甚至可以说是他近期唱得最好的一次,感情充沛,共鸣通透,高音轻松推上去,一点也不挤卡。 他唱歌的时候,目光没有再往第一排看。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带着温度,覆在他皮肤上。 江昊唱得很爽。 观众听得也很爽。 唱完后,底下欢呼如潮。 他按规矩谢了幕,正准备下场。 “哎哎哎!别走!” 台下有人站起来,举着啤酒瓶子,脸喝得通红,舌头都大了:“再唱一个!没听够!” 江昊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 赵大鹏。 街里开门窗店的,喝几瓶马尿就不知道东南西北,跟许经理有点不对付,看来今天这是“发病”了。 < p>“赵老板,真不好意思。”江昊脸上挂着笑,语气放软,“今儿节目单排得满,我要是占用太多时间,后面演员就唱不了,您要不听听后边的?后边有个新来的姑娘,唱得比我好多了。”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赵大鹏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我就听你唱!我花钱买票奔你来的!你再唱一个!咋的,我说话不好使?瞧不起我啊?” 赵大鹏掏出一沓人民币,“啪”摔在桌子上:“当老子没钱啊?” 底下一片起哄声。 江昊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往下沉了沉。 他往侧幕条看了一眼。 杨雨燕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红手绢,咬着下唇。 杨雨燕第一次登台,本来就紧张,再等下去,不知道会慌成什么样。 这种场合,演员要是被观众压住,让唱就唱,那就没完没了,唱完一首还有下一首,后面的节目都得往后顺延。最后被砍掉的,肯定是新人,也就是杨雨燕的节目。 江昊语气放缓,但不卑不亢:“赵老板,您要是想听,回头我单独给您唱。今天真不行。这样吧,我喝瓶酒,当给您赔罪。” 从台子侧边拎起一瓶啤酒,“啪”一下起开瓶盖,对嘴直接一口喝干。 他喝得很快,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淌进领口。 一瓶喝完,把瓶子倒过来,示意一滴不剩。 徐烽坐在第一排,手握紧椅子扶手,木质扶手硌着掌心。 徐烽并没有站起来怒斥闹事的人,那样只会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更加有了热闹看。 一旦自己和别人吵起来,会给江昊带来更大难堪。 徐烽凑近坐在旁边的好朋友陆小时。 “小时,你帮我个忙,查一查那人什么来路,跟我们有没有业务往来。” 陆小时是总裁助理,也是徐烽好哥们,今天第一次被徐烽拉来看二人转,闻言起身出去打电话。 台上,江昊喝完一瓶啤酒,把空酒瓶放在脚边。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给足面子,按理说赵大鹏就该熄火了。 结果他不识好歹,拍着桌子喊:“不行!你喝瓶酒就完了?那可不行!” 赵大鹏搬起一整箱啤酒,往台上重重一顿。 “哐!” 二十四瓶啤酒在箱子里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玻璃碰撞声。 剧场一下安静下来。 赵大鹏拍了拍箱子:“喝啊!你不是能喝吗?有种你把这一箱都喝了,老子花钱买票,看你表演喝酒。” 观众席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人也太过分了吧……”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袖子,压低声音:“别管闲事,那人出了名的难缠。” 说话的人就不吱声了。 后台,杨雨燕把台上的事跟其他人说了一遍。 马祥军第一个就要冲上台救场,被许经理拦住。 “先别去。” 许经理不慌不忙点了一根烟,“有人能处理,你跳什么?这是老天爷给咱昊子的机会啊。” 许经理冲舞台下面使了个眼色,马祥军跟着他的眼神去看,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徐烽,恍然大悟,冲许经理竖了个大拇指。 5. 创可贴 很多观众不喜赵大鹏这么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谁啊?这么横?” “江昊也倒霉,遇上这种人……” 底下有人看不下去,喊了一嗓子:“哎,差不多得了!” 赵大鹏回头瞪了一眼:“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心疼?你是江昊什么人啊?” 那人被他一瞪,不说话了。 江昊低头看着那箱酒。 他酒量向来很好,但被人这么逼,他一瓶都不想喝。今天看这架势,不知道得喝到多少瓶才行。 陆小时从外面回来,对徐烽说了几句话。徐烽听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简单说了几句,挂了。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江昊俯身去拿啤酒,手刚摸到啤酒瓶, 赵大鹏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一下就白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 赵大鹏挂了电话,立马就软了。 “兄、兄弟,”赵大鹏结结巴巴对江昊说,“对不住,我喝多了,别跟我一般见识。” 江昊有些惊讶,把手里的酒放下,站直了身子。 赵大鹏一个劲儿道歉:“今儿是我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往心里去!” 一边说着,一边假装要抽自己嘴巴。 江昊忙伸手去拦:“赵哥,你干嘛呀这是?” 赵大鹏也没真抽自己,借势从箱子里拿出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兄弟,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我给你赔罪!” 一口气喝干一瓶,比刚才江昊喝得还快。 “哎赵哥?”江昊忙拦着,“别喝了。” 赵大鹏拎着空酒瓶,去看第一排正中间那人。 徐烽根本不看赵大鹏,他在看江昊。 赵大鹏顺着徐烽的眼神也跟着看了一眼江昊,一咬牙,拿起第二瓶啤酒,又灌了进去。 去拿第三瓶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按住瓶子。 江昊把酒瓶抢过来,放进啤酒箱里。 “行了!到此为止。” 于是徐烽点点头。 赵大鹏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 江昊说:“赵哥,咱俩都消停消停,后面还有节目呢,别耽误观众们看节目。” 观众也是会起哄的,立即有人说:“没事没事!我们看赵哥这个节目就挺好!” 江昊跟观众说几句场面话,开开玩笑,这事就算翻篇。 赵大鹏离开前,偷偷往徐烽那儿瞅。 徐烽回了他一个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大鹏不敢上前搭讪,在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跑什么跑!再喝一瓶啊!”有人在后面喊。 “就是!你不是能喝吗?有种把这一箱都喝了再走!”有人把刚才赵大鹏的话还给他。 观众嘻嘻哈哈看了场好戏。 赵大鹏在众人的奚落声中,灰头土脸,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观众们哄笑起来。 江昊看向徐烽。 那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不急不缓。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这就是他的能量。 江昊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神色,转身走进后台。 帘幕合拢,遮住他的背影,那么瘦,又挺得那么直。 后面的演出照常进行。 杨雨燕上台,唱得一般,胜在长相甜美可爱,邻家小妹风格,给人一种亲切感。底下观众给面子,有些稀稀拉拉的掌声。 江昊脱下女装,换上绒衣牛仔裤,坐在后台,一根接一根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没有落点,脑海中反复想着刚才那一幕。 想了一会,掏出手机上网搜徐烽,百度理想城项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徐烽显然和被他打进医院的王老板,不是一个档次的,这回碰上硬茬子。 赵大鹏这种人他不怕,他怕的是徐烽这种看似对他好的人。 一旦欠了这种人的人情,那可不知道要怎么还了。 更可怕的是,万一对方不用他还可怎么办? 杨雨燕唱完下来,脸红扑扑的,跑到他面前:“昊哥!我唱完了!呜呜呜!” 她激动得简直想哭。 江昊“嗯”了一声。在女生面前,自动把烟掐了。 “昊哥,我刚才真怕你下不来台,那人耍酒疯的样子吓死我了,要是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昊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没事,不用担心,这种事都是冲男演员,不会冲女的,到时候你搭档也会护着你的。” “昊哥能不能跟我搭档啊?”杨雨燕怯怯地问。 “不了,我跟红姐搭的。”江昊自己都不知道能唱到哪天,挣够钱就开烧烤店去了。 “对了昊哥,我看见第一排那个人打了个电话,昊哥啥时候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啦?那人跟你什么关系啊?” 江昊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杨雨燕有点慌,她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别生气嘛……” “我生什么气,我哪配生气。” 江昊冷笑一声。 “干服务行业的,迎来送往,被人随手欺负,再被人随手解救,都是常有的事,咋了,你不会还羡慕我吧?” 杨雨燕歉意地吐了吐舌头,换衣服去了。 后台只剩下江昊一个人。 把摁灭的烟又点起来,抽完后,把烟蒂扔进脚下的垃圾桶。 一眼瞥见垃圾桶里的创可贴。 目光凝在那盒创可贴上,像被黏住一样,看了老半天。 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没人,弯下身子,把创可贴从垃圾桶里捡回来。 盒角磕瘪了。 江昊用大拇指指腹蹭了蹭那块凹陷,试图把它抚平。越蹭越用力,指腹都蹭红了。 再一次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 拉开上衣最里面的内衬拉链,在最靠近心脏也最暖和的一层,把那个小硬盒塞了进去。 隔着一层布料,硬盒的棱角硌着肋骨,有点疼。 这点疼让他觉得踏实。 做完这些,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来,用力揉了一把脸,重新挂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 看起来,又是那个刀枪不入的江昊了。 拿起一盒烟,像往常一样,走向楼梯口。 楼梯口还是那么冷。 冷风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江昊蹲在墙角,眯着眼,看着黑暗里那一点猩红。 脚步声响起。 他没抬头。 那个人在他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 江昊用眼角余光瞟他。 徐烽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蹲在那儿,衣摆拖到地上。 他真不适合像江昊一样蹲着,他似乎天生就该高高在上,被人仰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昊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跟他说声谢谢,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就是说不出口。 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 只能把烟盒递过去。 徐烽从里面抽出一根。 “会抽啦?”江昊问。 “应该吧。”徐烽老实回答。 “什么叫应该?不会抽,你接我烟干什么?糟践我东西嘛?”江昊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带刺,就算是没那个意思,说出来也跟怼人似的。 徐烽直接用行动回答,把烟叼在嘴里。 江昊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 火苗跳跃的一瞬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徐烽的眼睛很清澈,琥珀色的瞳孔,被火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深潭中的一轮月。 眉骨深邃,鼻梁处转折的线条,离近了看,英气逼人。 江昊第一次发现徐烽其实长得不错。 是那种很耐看,很有男人味的长相,跟自己那种完全不同,徐烽明显成熟多了,看着挺稳重。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不敢多看。 天天在台上演出,早习惯了看人,或者被人看,每天面对数 百道目光,从来不觉得怎么样,此时面对徐烽一个人,竟然有些不敢看,移开目光收回打火机,重新蹲好,低着头,手指摸着地上的瓷砖缝,好像那里长出一朵花似的。 徐烽吸了一口,果然呛着了。 偏过头咳了几声,咳完又吸了一口。 “不会抽就别抽了,”江昊忍不住开口,“烟那玩意儿有啥好抽的,能不沾就不沾。” 徐烽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转回头,好笑地看着他:“哟,你还知道啊?那你自己还抽?” “我跟你能一样嘛。”江昊调侃着,“我贱命一条,你是徐家大少爷嘛。” 徐烽便闭了嘴。 江昊说起正事:“刚才的事,是你帮忙的吧?” “没帮上什么。” “你打了个电话。” “那也不算什么。” 江昊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以往别人帮了他,他是一定要加倍回报的,第一次遇见这种施恩不望报的,就像昨天晚上送他回家一样,江昊想不通徐烽为什么要把自己背上六楼,还收拾屋子,昨天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徐烽明显和以前认识的那些老板不一样,跟什么王老板、赵老板、各种老板,都不一样——江昊怀疑徐烽脑子有病。 在夜场里学会的对付老板们的套路,在徐烽面前都失了效,江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越来越不自在,很想一走了之。 就这么走了,又显得很没有礼貌。 江昊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基本的做人道理还是知道的。第一条就是,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徐烽都对江昊挺好,至少表面上挺好。那么在江昊的观念里,自己就不能对徐烽不好。 只能硬忍下不自在,继续蹲着,陪着,抽着。 徐烽也不说什么,一直看着江昊。 “你别老看我。” “你老看我,”江昊说,“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徐烽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说:“那你也看我好了。” 江昊立刻摇头:“咱俩一起搁这儿蹲着抽烟,那还挺正常,让人觉得就是两个烟民,咱俩要是对望着抽烟,那就是从精神病院跑出两个人了。” 徐烽噗嗤一声笑了。 江昊被他笑得发毛,心想这有啥好笑的,这人笑点也太低,怪不得在台下的时候,看我演啥都能笑。 转过头去,自顾自抽烟。 抽完一根,站起来,把烟盒塞进裤兜,顺势说:“很晚了,我回家了。” 徐烽也跟着站起来:“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江昊想也没想地拒绝。 昨天是喝多了才让他进了家门,今天清醒了,绝对不能让他再进自己家。自己家那么破,也确实不适合招待徐烽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江昊又说不清了。反正就是,不能和“这样的人”牵扯太深。 剧场楼梯口的灯很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昊冲徐烽摆摆手:“走了哈。” 说完向灯光更暗的地方走去。 徐烽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喊了一声: “江昊!我明天还会来的!” 江昊脚步停了一瞬,背对着徐烽。灯光射过来,在他脚下投出影子。 他点头表示听见。 继续往前走。 拐了个弯,在徐烽看不见的地方,停了下来。 戏还没散场,这里暂时没有人。 寒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有点冷。 江昊靠在墙上,想起刚才赵大鹏道歉的时候,他心里悄悄升起一股渴望。 渴望拥有徐烽那样的力量,渴望能混出个人样。 不仅是有钱,还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能力。 那样的话,他或许就能和徐烽平等相交,他就能坦然。 江昊把手伸进上衣最里面的内衬。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盒,正硌着心口。 6. 抢奥特曼 自从那天之后,徐烽天天来剧场报道,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刚开始,江昊想,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看惯了灯红酒绿,偶尔换换口味也正常。 持续好几天之后,徐烽还是雷打不动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江昊心里就有点打鼓了。 这人到底图什么?总不能是突然喜欢上二人转了吧? 许经理和马祥军可乐坏了。 徐烽一来,场子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以前那些喜欢闹事的,一个个都老实不少。连带着,逼着演员喝酒的陋习也收敛许多。 谁都知道那位爷最护着江昊,万一不小心触了霉头,下场恐怕比赵大鹏还惨。 大家已经旁敲侧击打听了,徐烽和赵大鹏家里门窗生意有业务往来,那天晚上,徐烽打电话给赵大鹏爸爸,赵爸爸打给赵大鹏,赵大鹏才知道徐烽身份,怕丢了单子,这才对江昊毕恭毕敬。 江昊本身就不爱喝酒,以前没办法,不喝不行,现在没人逼他,他乐得轻松。 每天下了戏,卸了妆,揣着烟盒往楼梯口走。 有时候没待多久,徐烽就会过来。 两个人一起蹲在墙角,一人点根烟,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徐烽跟他说理想城,一共五期,计划五到六年建完,第一期建设推进到哪一步,政府又来了什么新政策,工地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新鲜事。 那和江昊完全是两个世界,江昊听不懂,“嗯嗯啊啊”地应着。需要他当捧哏的时候,他就插一句“那可挺好”或者“那可咋整”。 徐烽不在意他说什么,在意的是和江昊聊天这件事本身。 徐烽能在江昊面前放松下来,或许正因为江昊不是他那个世界里的人,他反而能卸下防备,不用斟酌词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江昊也会说剧场里的事。 今天哪个演员忘词了,在台上现编,编得驴唇不对马嘴。明天哪个观众带了小孩来,小孩尿裤子,哇哇大哭,搅和了一整场戏。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舞足蹈,眉眼生动鲜活。 徐烽常常被他逗笑。 江昊讲故事的能力超强,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拽进他的情境里,徐烽被吸引住,笑得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温润的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徐烽来剧场报道的同时,也没忘了正事。 托各种人脉,联系上娱乐圈里一位大佬级音乐制作人秦青。 秦青年轻时捧红过无数歌手,如果江昊能得到秦青指点,拜秦青为师父,前途将大不一样。 不过秦爷的门,没那么好进。 第一次打电话过去,是助理接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秦老师最近在筹备一场音乐会,非常忙,实在抽不出时间见客。徐先生的好意心领了,以后有机会再约。” 徐烽没放弃,每天定点打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永远是那个助理,最后给助理逼得直接说: “徐先生,您真的不用再打了,秦老师的行程已经排到明年,况且秦老师现在已经不签新人。” 徐烽也不恼,每次都说“好,那我明天再打来问问”。到了第二天,准时准点,电话又响了。 助理的态度慢慢松动。再后来,接电话的人,变成了秦青。 徐烽掌握着分寸,暂时不提带江昊去见秦青的事。两人像朋友一样闲聊几句,挂了电话,约定有空一起饮茶。 这事儿他没跟江昊说。 八字没一撇,暂时不往外透露。等确定下来,再给江昊一个惊喜。 江昊虽然不知道秦青这回事,但仍然很感激徐烽。 他当面说不出“谢谢”两个字,就想从别的地方表达感谢。 怎么感谢呢? 请吃饭? 他那点工资,请徐烽吃顿像样的都够呛。 送东西? 他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想来想去,江昊决定送徐烽一个奥特曼手办。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江昊得知徐烽和自己有一样的爱好,都喜欢奥特曼。他去买了个赛罗,带到剧场。 演出前,后台乱哄哄的。江昊把赛罗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摩挲。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迪迦奥特曼。那是他爸在世时给他买的最后一个礼物,陪了他很多年。 “哎呦昊子,这啥呀?”马祥军凑过来,“买新奥特曼啦?” 江昊把手办藏了藏:“没啥。” “让我看看!”马祥军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抢,“呀!是赛罗!这个好帅!” 江昊含混地“嗯”了一声。 “送给我行不行?”马祥军跟江昊太熟了,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见人就要东西。 江昊赶紧说:“不行,这个我有用呢。”把赛罗攥紧了。 马祥军看他那护食的样,一下就笑了:“嗐,逗你玩呢!我知道,咱昊子的奥特曼谁也不给。” 他故意坏笑着说:“是不是要送给那个徐老板啊?他帮你赶跑赵大鹏,天天来捧场,这都连续来十天了吧?” 江昊脱口而出:“哪有十天,才八天而已。”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能咬掉自己舌头。 果然,马祥军像逮住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哦——八天啊——”故意拖长音调,“昊子,你连这个都记着啊?原来你这么在意他,天天数着啊?” “滚!”江昊恼羞成怒,踹了马祥军一脚。 马祥军笑着跑开。 江昊把赛罗塞回包里,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没一会儿,后台的帘子被掀开,徐烽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加绒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显得肩宽腿长。温和地跟后台演员打招呼,一路往里,走到江昊的梳妆台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又心照不宣移开,各自忙活手里的活儿,耳朵悄悄竖起来。 江昊对着镜子往脸上拍定妆粉,从镜子里看见徐烽过来,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假装若无其事。 直到拍完,他才拿出赛罗,往后一递,状似不经意地说: “给你。” 徐烽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小人儿:“这是……” “谢礼。”江昊说得飞快,好像说慢了就会后悔,“赵大鹏那事,你不是帮了忙嘛。” 徐烽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客气什么。”他把赛罗举到眼前看了看,眼底带了点促狭,“不过你怎么确定我喜欢赛罗?我其实更喜欢迪迦。” 江昊从镜子里瞪他:“只有赛罗,上哪整迪迦去?给你什么,你就拿着得了,哪那么多事呢?不要的话,”他作势要去抢,“这个都没有了。要不要?” 徐烽手一缩,把赛罗揣进大衣口袋。 一抬头,看见梳妆台上那个掉了漆的迪迦。 “哎?你这不是有迪迦嘛?”徐烽往前探了探身。 江昊把迪 迦往自己这边拨了拨:“这个不送人。” 说着话,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徐烽一眼,忽然挑起一边画得飞起的眉毛,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 “想要迪迦啊?那也行,叫爹,我就送你。” 后台瞬间安静了一秒。 几个正在对戏的演员一下没声了。杨雨燕呛了一口水,咳得惊天动地。马祥军手里的瓜子掉了,直愣愣地瞪着这边。 徐烽表情空白。 江昊看着他这副呆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让你惦记我的迪迦! 笑声还没落地,徐烽动了。 他长臂一伸,一把将迪迦捞进手里。 江昊的笑声卡在嗓子眼:“哎——!徐烽!你怎么改抢了是吧?你这么大人了,抢人家东西,你幼不幼稚?” 徐烽已经退到门口,举着迪迦,回过头来看他。 那双平时总是沉稳的眼睛里,带着点罕见的稚气,像个小男孩抢到心爱玩具。 “那也没有你幼稚吧?”徐烽学着江昊刚才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叫爹,我就还你。” 江昊停顿了一下,开口说:“爹!” 字正腔圆,响亮无比。 徐烽:“……” 整个后台:“……” “叫爹有什么的?” 江昊大手一挥,把后台全包括在内,“你问问后台,我有多少爹,又有多少儿子!我们这叫做共轭父子,互为父子关系。” 江昊见徐烽愣在那听自己说话,一个箭步冲上去。 徐烽回过神,忙把手举高。迪迦在他掌心里稳稳当当的,离江昊的指尖差了一截。 江昊蹦了两下,没够着,急了,伸手去抓徐烽的胳膊:“你这人怎么这样?” 徐烽又躲开,眼底藏着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我哪样了?” “骗我叫爹!” 江昊跳起来去够,指节擦过迪迦脚底。 “快还我!” 徐烽把手又举高了一点。江昊越想要,他越不给,逗猫似的。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躲,在后台绕起了圈。江昊从左边扑,徐烽就往右边闪;江昊从右边堵,徐烽就往后退。一个追得气喘吁吁,一个躲得从容不迫,嘴角还挂着笑。 众人从没见过徐烽这样,都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江昊死皮赖脸的样他们能接受,徐烽怎么也跟着一起闹上了? “昊子就是有这种魅力,”红姐一边上妆,一边跟马祥军说,“谁跟他在一起都能变得开心。” 马祥军把掉在桌上的瓜子捡起来继续嗑:“那是,咱昊子就是开心果。” 红姐看着那边闹成一团的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忧虑,轻轻说了一句:“看来这个徐老板,对昊子是真上心了,就是不知道这回能持续多久。” “持续一天,咱就挣一天的钱。”马祥军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语气里带着点市侩和算计。 “我要是昊子,我可没他那么死脑筋,趁着徐老板这热乎劲,能捞多少就捞多少,给他往死里捞。” 红姐叹了一口气,“倒也是这么个理儿,大老板什么没玩过,指不定哪天人家腻了,到时候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撤。” “不过,”她顿了顿,看向江昊,“昊子才不是你那种人,你忘了上次王老板的事了?昊子在咱这儿四年,没低过一次头,他就不是一般人,早晚要飞出鸡窝变成金凤凰的。” 7. 糖葫芦 江昊和徐烽正在后台闹着,许经理拿着个智能手机走了进来。 2010年智能手机刚流行,许经理买了最新款,想试试照相功能,到处乱拍。 “咔嚓。” 刚好在这一秒,许经理手指一按,手机屏幕上定格住了这一幕:江昊和徐烽一起回头,两张脸距离极近,几乎贴在一起。 江昊立即退后两步,徐烽也敛了笑意,站直身体,顺手把一直握在手心的迪迦奥特曼放进了衣兜,惹来江昊一个白眼。 “哎哟,谢谢两位模特,我这张照片拍得不错。”许经理调侃着,把照片递到徐烽面前。 江昊忍不住也凑过去,看见确实照得不错,画面光影构图都挺好。 “快开场了吧?”徐烽对许经理说,“那我先去观众席了。” 走时瞟江昊一眼:“我走了,你忙。” 江昊哼了一声不理他,坐下来,看见梳妆台上空了的角落,心里更气。 本想送个赛罗得了,结果搭进去一个迪迦,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行,得想个办法,怎么才能扳回一城? 那天晚上,江昊唱得格外有生气。 不再是平时那种耍宝卖乖,而是真正沉浸到了表演里。声音里带着情绪,台下掌声雷动。 徐烽坐在第一排。 舞台上的江昊,仿佛在发光,从他歌声里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彩,这样的歌声,这样的人,不该埋没在这里。 徐烽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对准了舞台。 等秦青终于愿意见他的那一天,他就给秦青放一段江昊的歌声。他相信,秦青一定会慧眼识珠,收下江昊。 散场后,徐烽找到正在算账的许经理。 “许经理,加个好友吧,”徐烽开门见山,“刚才在后台拍的那张照片,能不能传给我?” 许经理按计算器的手停下,抬起头,看着徐烽。徐烽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是不容拒绝的。 “哈哈,那就是我瞎拍的……”许经理油滑地笑着,“拍得不好,哪能入您的眼。” “我觉得挺好。”徐烽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压,“给我吧,麻烦你了。” 许经理咽了口唾沫,脸上重新堆起笑:“行,行,徐老板开口了,那肯定行。” 许经理和徐烽加了好友,把照片传过去。 徐烽走了。 许经理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拿出新款智能手机,点开相册。屏幕上,两个年轻人嬉闹的画面定格,有一种旁若无人的亲密感。 许经理叹了口气,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有些犹豫。 这些年,自己见过的这种事还少吗? 昊子啊昊子,遇上徐烽这种人,对你来说,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许经理的手指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江昊和徐烽越来越熟了。 熟到江昊能一边抽烟,一边用脚踢徐烽锃亮的皮鞋鞋尖,吐槽他“资本家就是不一样,鞋都比别人亮”。 熟到徐烽能面不改色接下江昊扔过来的带着汗味的毛巾,顺手帮他捋了捋跑乱的头套。 熟到徐烽给江昊买了好多漂亮衣服鞋子,惹得其他演员眼热。 不过江昊都退回去了,一件没要。 于是徐烽也就知道江昊是啥样人了,不再送东西。 某天俩人在楼梯口抽烟时,江昊随口说一句:“你吃没吃过那种扁扁的糖葫芦?我小时候吃过,不是现在这种一颗颗圆山楂的,是把山楂压扁,外面裹芝麻,现在好像没看见谁家卖。” 他说完就忘了。 结果第二天,徐烽拎着两个大袋子来剧场,挨个给人发糖葫芦。 后台一片欢呼,演员们一拥而上,你一个我一个,分得不亦乐乎。 江昊自然也分到一个。 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跟小时候味道一样。 马祥军嘴里塞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拍马屁:“徐老板大气!这老式糖葫芦可不好找了吧?” 徐烽笑笑:“还好,我来剧场时正好顺路,就买了一点。”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越过人群,落在江昊脸上。 江昊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戏服袖子,耳根却有点热。 马祥军看着糖葫芦包装纸上写着“李记”。这家店在城西,说是顺路,实际上最少得两个小时才能到。 马祥军拿着一串糖葫芦,蹭到正主身边,用手肘碰碰,笑得促狭:“昊子,糖葫芦甜吧?” 江昊把脸一绷:“有吃的还堵不住你这张破嘴?你快给我消停点吧!” 说着狠狠咬了一口。 糖壳在齿间碎裂,混合着山楂的微酸和芝麻的焦香,一股脑涌进口腔。 比记忆里更甜。 甜得他心口发慌。 徐烽对他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他害怕。 他宁愿徐烽像别的老板一样,直截了当提出要求,明码标价,银货两讫。 那他就能直截了当拒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水煮青蛙似的,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让他习惯,让他依赖,让他忍不住开始期待他……明天再来。 徐烽已经连续来了二十五天,江昊心里一直给他记着。 二十五天,没有间断过一天,也不知道他这大老板怎么那么闲。 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带朋友来应酬。 朋友问他,来这看什么,他就说,看一个大明星。 等江昊上了场,朋友笑着打趣这就是你说的大明星? 徐烽就说,是的,终有一天,会是的。 徐烽这么笃定,搞得江昊自己都要信了。 许经理在徐烽的请求下,将江昊的演出顺序从开场第一个,挪成压轴。 其实凭江昊的本事,早该唱压轴。许经理之前故意压着,就是为了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物为江昊开口,他好送上这份顺水人情。经理见惯风月浮沉,深谙各种套路。 唱了压轴,江昊的工资翻一倍,演得愈发卖力。 特别是当他目光掠过第一排,撞进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时,他的表演便悄悄变了味。 那些刻意讨好观众的黄腔和浪笑少了,那股子带着自毁意味的癫狂劲儿也淡了几分。 他翻的跟头带上炫技般的卖弄,目光总会在扫过台下时,不由自主在第一排固定区域多停留一瞬,再触电般掠回。 只要看到那个人在,心就踏实,嘴角勾起的笑都真诚许多。 他不再需要酒精来麻痹神经,连烟瘾都淡了。 再这么下去,他怀疑自己真要像徐烽希望的那样,戒烟戒酒,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几家欢喜几家愁。江昊觉得日子有奔头,杨雨燕那边出事了。 杨雨燕唱了这么多天,还是没唱出来。 她嗓子条件一般,身段僵硬,上了台就紧张,好像有舞台恐惧症。 之前大家照顾她是新人,又有江昊明里暗里帮忙兜着,勉强还能混过去。 可观众不总是那么宽容。 这天晚上,杨雨燕唱一段传统小调,再次发挥失常。 台下有喝多的观众不耐烦,开始起哄: “下去吧!唱的什么玩意儿!” “会不会唱啊?不会唱就滚!” “换人!换人!我们要看江昊!” 嘘声像潮水一样涌上台。 杨雨燕站在舞台中央,瘦小的身体发 抖,眼泪“唰”一下流下来,捂脸冲进后台。 扑到梳妆台前,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出声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像风雨中瑟瑟发抖的雏鸟。 江昊在杨雨燕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杨雨燕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低低的抽泣。 “昊哥……”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黑一道红一道,“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唱二人转?” 江昊从旁边扯了张卫生纸,递给她。 等杨雨燕胡乱抹了把脸,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江昊才开口。 “燕子,你问问你自己内心,”江昊没有掩盖问题一味说好听话,一针见血地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二人转?” 这句话让杨雨燕一愣。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爸爸说去唱二人转挣钱,她就去了。 她的沉默,已经代表了答案。 “二人转对你来说,和其他能糊口的东西,没什么不同,是不是?” “是。”杨雨燕点点头,“昊哥,你喜欢二人转吗?” 江昊垂下眼睛。 就在杨雨燕以为他会表达对戏曲的热爱时,江昊开口了。 “不知道。” 江昊的迷茫,并不比杨雨燕少。 他想起学艺时被打的板子,手掌现在还留着一道疤。 想起刚开始登台,紧张得腿抖,被人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想起被逼着喝酒,胃里火烧火燎,喝完了去后台吐,吐完再回来喝,还得笑着谢谢客人。 想起那些不想说的荤段子,那些嘲笑和打量,那些把他当猴看的眼神。 猴子会喜欢被人看吗? “我只知道,但凡有别的活路,都别干这行。” 杨雨燕没想到,转乐金宵剧场最红的头牌,对二人转居然是这样的评价。 “我是没招了,你还来得及转行。”江昊诚恳地说,“燕子,你确实没什么唱戏天赋,你想不想干点别的,比如回学校念书?” “念书?”杨雨燕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我……我家没钱,我爸说,姑娘家念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来挣钱才是正理,我都十五了,还念什么书……” “十五才多大啊!”江昊打断她,语气有点急,“现在这社会,没文化让人瞧不起,你才十五,正好回去念高一,一切都来得及,不就是没钱吗?再没钱,也不能不念书!”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 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皱皱巴巴的钞票。他把所有钱都拿出来,捋平,从中抽出几张红票揣兜里,剩下的全塞给杨雨燕。 “这钱你拿着,交学费,唱不好就别唱了,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杨雨燕吓得缩回手,钞票撒了一地。 “不!昊哥,我不要!你自己还欠着债呢,你一个人养妹妹,你过得比我苦多了……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江昊弯腰把钱捡起来,又强硬地塞回她手里,力气大得不容拒绝,“我那债,每个月还一点,这个月……这个月徐烽天天送花篮,我赚得比过去多多了,连后面几个月的,都凑够了。” 他看着杨雨燕哭红的眼睛说:“燕子,听哥一句,女孩子就该好好念书,你可别像我似的,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等你将来考上大学,去大城市看看。你应该是一只翱翔在天空中的燕子,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杨雨燕拿着钞票,抬头看着江昊。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昊哥……”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帘子外面,徐烽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8. 别老对别人笑 杨雨燕攥着江昊给的钱,从后台出来,低着头走得急,差点撞上一个人。 棕色羊绒大衣,走廊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像一幅昂贵的油画。 “徐老板?”杨雨燕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 徐烽低头看着她。准确地说,看着她手里那沓钱。 “跟我来。” 徐烽把杨雨燕带到走廊尽头一个没人的拐角。 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带来一股寒意。 “江昊借你的钱,让你回去读书?” 杨雨燕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嗯呢,昊哥说我不适合唱二人转,说女孩子读书才有出路。” “给了你多少?” “我还没数。”杨雨燕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把那一沓钱攥得更紧,“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他抽出几张,剩下全都塞给我了。” 徐烽听了,便把手伸进大衣兜,拿出钱包,抽出一沓钱,全是红票子,厚度是杨雨燕手里那沓钱的好几倍。 杨雨燕愣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不不!徐老板,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 徐烽打断她,“我是个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一会儿你打欠条,写明白利息,等你毕业工作了,连本带利还我。” 徐烽把钱递过去。 杨雨燕还不要。 “快拿着。”徐烽语气很冷,“江昊的钱,还给他。就说你爸愿意出钱供你,他的钱用不上了。” 杨雨燕的眼眶又红了。她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徐老板,你对昊哥真好。” 徐烽没接这句话。 “拿着吧,以后每学期我会按时把钱打给你,直到你大学毕业。”他顿了顿,“这件事不用让江昊知道。” 杨雨燕点点头,把钱接过来,攥在手心,“谢谢。” “我刚才听你在里面说,他过得比你还苦。”徐烽的声音放低了些,“具体怎么回事?” 杨雨燕擦了擦眼睛:“我也是听说的,昊哥十二三岁吧,父母就没了,一个人把妹妹拉扯大,挺不容易的,现在还一屁股债。” “他刚来剧场那几年,债主还跑到剧场来要过债,是许经理垫付的,其他演员也帮过他。” “还有上个月,昊哥把一个观众打进医院,也是许经理垫的医药费。所以昊哥会一直唱下去,只要剧场不倒,他永远不会走的。” 徐烽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伸进裤子口袋,捏住一盒烟。 长白山,江昊给他的。 “为什么要打那个观众?” “好像是那个人动手动脚,嘴里也不干净,说要包养什么的。昊哥给他鼻梁揍骨折了,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昊哥脾气最硬。” 徐烽静静听着。 手里的烟盒发出细微声响,被他捏瘪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走吧。” 转身当先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角斑驳,顶灯忽明忽暗。徐烽在昏暗中一步步向前走,挺括的大衣衬出修长的身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变形的长白山。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那是冬天的味道。 江昊在这个味道里活了很多年。 如今,徐烽也闻到了。 杨雨燕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许经理了解完前因后果,当场就点了头。他早看出来杨雨燕不适合这行,只是没个由头,不好说什么。立刻给她结了工钱,还多给三百块,当是爱心资助。 杨雨燕的爸爸起初听说女儿要回去念书,死活不同意。后来一听是黑城徐烽资助,态度转变,在电话里点头哈腰,连连道谢。 江昊后来还是从别的演员那里知道了徐烽出钱的事。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杨雨燕能读书了,当然高兴,也应该高兴。 想那么多做什么? 杨雨燕能读书是最重要的,谁出钱并不重要。 “行,既然你用不着我的了,那我收回来了啊。”江昊故意笑得很大声,把钱又揣回去。 杨雨燕要走了,大家商量着给她办个欢送会。杨雨燕说她请客,等明晚剧场提早下班,一起去附近常去的那家东北菜馆,吃顿好的。 杨雨燕怯生生找到江昊,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昊哥,那个……徐老板帮了我这么大忙,我想让他明晚也一起来,当面谢谢他,你们这么熟,你能帮我问问他吗?” 江昊正在对镜卸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镜子里,半张脸带着残妆,半张脸已经洗净,一半浓艳一半素净,像两个人。 “这有什么难的。”他大大咧咧地说,“徐烽那人好说话,不像一般大老板那么盛气凌人。行,我跟他说一声。” 等见了徐烽,江昊直接问:“明天杨雨燕请大家吃饭,你去不去?” 徐烽说:“不去了。今天供货商给的料不对,明天不知道得搞到什么时候。” “哦。”江昊挠挠头,“那我跟她说一声吧,她可能会很失望,我还跟她说没问题,大话都说出去了。” 徐烽笑着说:“那你会不会也很失望?” “我失不失望有啥用?”江昊吸了一口烟,吐出个烟圈,“我失望你就去啊?” 徐烽微微垂下眼,声音很轻:“嗯。” 江昊这一口烟就呛在了嗓子里,“咳咳咳……” 他本来是想逗徐烽的,就像平时那样,互相叫对方儿子,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会当真。 徐烽这个“嗯”,整得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紧着吸了几口烟,把烟抽完,在垃圾桶上按灭,转身就走。 “那个——”他背对着徐烽,“剧场后面那条街,黑城老味道,晚上八点。” “好,我会准时到。” “……那、那就说定了啊!” 江昊走得飞快,脸上热烘烘的。用力搓了搓脸,想把那股莫名的热度压下去。 徐烽看着他的背影,眼中一直带着笑意。 黑城老味道是家地道的东北菜馆。 门脸不大,一进门能看见墙上贴了财神爷,电视里循环播放《乡村爱情3》,赵四和刘能在斗嘴。 油烟和炒菜香传过来,店里很嘈杂,充满人间烟火气。 剧场里很多人都来了,把最大的包间挤得满满当当。 杨雨燕最后还是拗不过许经理,许经理说等你毕业有钱了再请我们,这顿饭钱由许经理出。 江昊到得早,挑个靠墙位置坐下,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 八点,徐烽推门进来。 他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手里拿着大衣,身上穿着挺括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个子高,身材好,一进来,昏暗的小馆子仿佛都亮堂几分。 原本喧闹的席间静了一瞬,所有人目光聚焦过去,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维。 “哎呦呦,徐老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许经理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笑开花,连忙拉开自己身边预留的上座。 徐烽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靠墙那个正低头假装摆弄筷子的人身上。“许经理甭客气,我坐这儿就行。” 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江昊旁边的空位,拉开塑料椅子坐下来。 他一坐下,外面冬夜的寒气,混着他身上好闻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瞬间侵占了江昊周围的空气。 江昊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含糊地“嘿”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人都齐了!来,咱们先一起举杯,欢送小燕子,以后考大学,出人头地!”许经理端着酒杯站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杨雨燕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棕色棉服,洗了脸,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没了舞台上的浓妆,露出十五岁少女原本的清秀模样。 她端着杯果汁,声音有点抖:“谢谢许经理,谢谢昊哥,谢谢……徐老板。我一辈子都记得大家的好。”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啥!”江昊嚷嚷着,“好好念书,比啥都强!” 气氛很快在江昊的带动下热络起来。劝酒声、划拳声、说笑声很快淹没整个包间。有江昊在,场子就冷不了。 不断有人过来 向徐烽敬酒,徐烽都推了,说一会还要开车,以茶代酒。 他说话滴水不漏,谁跟他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几句,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笑容不像对着江昊时那样真挚,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礼貌周全,挑不出错,也不走心。 江昊坐在他旁边,一边应付着络绎不绝来跟自己碰杯的人,一边用余光打量他。 这还是江昊第一次,在这样充满市井气的场合里,近距离看徐烽。 他看见徐烽如何用三言两语,把一个喝高了攀关系的演员安抚得服服帖帖,心满意足地离开。 看见他如何四两拨千斤,挡掉奉承,又不让敬酒的人下不来台。 看见他背脊挺得笔直,握着酒杯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袖口露出一点衬衫边缘,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一种江昊完全陌生的本事。 游刃有余,掌控全局,将所有人际关系妥帖安置在安全范围内。 徐烽不仅会在楼梯口陪他抽烟,因为他被欺负而暗中出手,跟他抢奥特曼,为他一句话跑遍全城买糖葫芦,徐烽实际上更复杂,也更遥远。 江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卸不干净的油彩,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指节粗大,跟徐烽的手,一点也不一样。 江昊忽然不知道这双手该放哪儿。 悄悄缩进了桌子底下,按在膝盖上。 “昊子!发什么愣!来,走一个!” 马祥军端着酒杯晃过来。 江昊咧嘴一笑,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江昊脸上泛起一抹红。 徐烽目光落在江昊泛红的侧脸上,眼神沉了沉。 江昊人缘好,很多人过来找江昊,江昊来者不拒,酒喝了,烟也接了,烟太多就夹在耳朵上,脸上挂着舞台练就的浪荡笑容,跟这个碰杯,跟那个说笑,嘻嘻哈哈,跟谁都是过命交情,一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江湖做派。 其间有一个男演员手按在江昊肩膀上跟他碰杯,嘴巴都快贴到江昊耳垂,徐烽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一下,什么也没说。 江昊喝多了尿急,晃晃悠悠往厕所走。 放完水,走到水池边洗手。 掬起一捧水,胡乱抹了把脸,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一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徐烽走了进来。 这让江昊有点意外,他还以为徐烽会嫌弃这种厕所脏,不会进来。 徐烽走到水池边,拧开另一个水龙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过去,仿佛手上沾了什么难以去除的污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哗哗的水声。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江昊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你吃饱了吗?我看你没怎么动筷,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 徐烽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慢慢擦手,十根手指都被仔仔细细擦干后,徐烽把手帕扔进垃圾桶,又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向江昊。 江昊甩了甩手,水珠溅在裂缝的洗手台上。 垂下眼,没接徐烽的手帕,将湿漉漉的手往牛仔裤上蹭了蹭。 徐烽收回手帕,从镜子里看他,眼神很深,比平时更加锐利,直直刺进江昊的眼睛里。 “江昊。”徐烽语气是江昊从未听过的严肃。 “干啥?” “你……”徐烽停顿了一下,“别老对谁都笑。” “有人敬酒,你要是不想喝,就不喝,要学会拒绝,要不然,他们会看轻你的。” 徐烽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镜子里江昊的脸,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江昊看不懂的情绪。 江昊眨了眨眼,想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发现脸有点僵。 “干这行不就是卖笑的吗?”江昊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剧场里惯有油滑,“朋友一多,不是能混得更好?” 徐烽听了这话,转过身,面对着江昊,距离近得江昊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烂朋友,不如没有,谁敬酒你都喝,谁递烟你都接……”徐烽眉头皱起,“你这样,以后得有多少人往你身上扑?” 9. 贴膏药 江昊有点懵。徐烽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明白。 他本能地笑起来,像往常一样,露出吊儿郎当的样儿,语气里带着夜场练出来的油滑:“那更好了!我要是能招来人往我身上扑,不就可以少奋斗几年吗?这买卖,多划算啊!” 他就是开个玩笑,想把眼下这古怪的气氛打破,像平时在台上应对那些不怀好意的调笑一样,拿自己当靶子,让大家笑一笑,事就过去了。 可他错了。 徐烽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江昊看不懂的东西。往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江昊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白衬衫的扣子,硌着自己的胸口。 “江昊!”徐烽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徐烽看着他,胸膛起伏,像在拼命按着什么,眼里的那两簇火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烧了起来。 江昊的酒意醒了大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徐烽当真了。 他在生气。 这有什么好气的?犯不着吧。 江昊退了半步,脸上还绷着理直气壮的样子,出口的话有点发虚:“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我这些干什么?” 徐烽看了他很久。眼里的风暴慢慢退下去,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我当你是朋友,我才管你。” 朋友。 江昊愣住了。 如果真能和徐烽做朋友…… 怎么可能呢。 他算什么?一个在泥潭里打滚的戏子,被人逼着灌酒肆意赏玩,卸了妆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东西,怎么配做徐烽的朋友。徐烽说得出,他不敢接。 他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扯起来,于是抬手用力拍了拍徐烽的肩膀。 “行啊徐老板,够意思!承蒙你看得起我,以后我要是找到富婆,肯定分你一个!”话说得大声,嗓门洪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没事”的劲头。 徐烽没有接话,目光像要穿过那层嬉皮笑脸,把他整个人剥开来看。 江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都快挂不住。 好在徐烽终于移开视线,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江昊面前。 好像是个膏药贴。超市里那种最普通的,白色纸盒,边缘有点压扁,看样子应该是放在裤兜很久了。 江昊不明所以:“干啥呀?” “不是你昨天说的吗?”徐烽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的腰,“你在台上演出的时候说后腰疼。” 江昊想起来了。 那就是个段子,逗乐观众的。 不过确实自己这几天腰不怎么舒服,大概是睡那破木板床,出租屋里没暖气,着凉了。 徐烽果然又把他的话当真。 这人也太爱较真。 而且他干嘛这么关心自己啊,江昊心情有点烦躁。 “哎呀不用,其实没啥事,我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徐烽执拗地不肯收回手。 如果是以前,江昊肯定不要,这次两人刚搞得有点不愉快,江昊不想落徐烽的面子,就这么接了过来。 后腰那块隐隐作痛,贴上应该能舒服点,厕所虽然脏乱,眼下也没别的地方,江昊左右看了看,没人过来。 于是把膏药贴放在水池子上,背过身,面对着镜子,抬手把洗得掉毛的旧绒衣,从牛仔裤里拽出来,向上一撸。 一大片紧实的腰背肌肤,就这样暴露在徐烽面前。 绒衣堆叠在腋下,露出清晰利落的腰线。 因为常年练功和做些体力活,腰身劲瘦,没有一丝赘肉,两侧凹陷下去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力量感。 脊柱沟深陷,一路向下,没入牛仔裤腰带里。 肌肤是细腻的冷白色,在昏黄光线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后腰正中,脊椎旁边,有一处陈年暗色痕迹,像是小时候摔倒磕碰留下的旧疤,静静地趴伏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透着一种脆弱又惊心动魄的美。 徐烽整个人僵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他见过江昊在舞台上光裸上半身,被汗水浸湿,被灯光照耀,带着表演性质的那种。 那和眼前这一幕完全不同。 那时候江昊在台上隔着距离,隔着炫目的灯光,隔着混乱的鼓点,隔着迷蒙的烟雾,徐烽根本看不清。 眼前没有任何喧嚣和浮华。 只有他们两个人。 狭小的空间里,漂浮着劣质清洁剂的气息。 越肮脏的地方,反而越能激起某些阴暗的情绪。 那些情绪见不得光,却野蛮生长。 毫无防备的腰背,那么白,那么瘦,暗色痕迹像雪地里一片枯叶,安安静静趴在那儿。 徐烽想移开视线,目光像被钉死了一般,牢牢锁在江昊肌肤上。 情绪一路灼烧过去,烧得他头皮发麻,额头渗出细汗。 他想阻止但根本没有办法,只能任由那股陌生情绪在心灵土壤中生根发芽,长出彼此缠绕的枝枝蔓蔓,缠得他快要窒息。 “哎,你还愣着干嘛?帮忙贴上啊?” 江昊等了一会儿,没感觉到动静,扭过头来。 因为扭身的动作,腰背肌肤牵拉出流畅的线条,腰侧凹进去一个浅窝。 徐烽忙去撕膏药包装袋。 塑料包装发出“刺啦”响声,惊得他手一抖,撕了好几下才彻底撕开。 “贴哪?”徐烽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就这儿,”江昊摸了摸后腰,语气依旧坦荡。 “整快点,很冷啊。” 徐烽捏着膏药贴上前一步,距离近到能闻见江昊身上干净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皂角的清爽,贴着体温往外蒸。 他把手按在江昊的后腰上,掌根贴着皮肤。 凉的,细滑的,底下一层薄薄的肌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韧劲。 他停了一下,慢慢挪开,把膏药贴对准位置按下去。 “你手热乎不,给我捂捂?”江昊背对着徐烽说。 徐烽没有回答,把掌根重新按上去,压在膏药边缘,掌心下那片皮肤被捂热了一小圈。 他顺着腰侧的弧度往下推了半寸,停住,手指边缘碰了 一下那块旧疤。温热的,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粗糙一点。 “嘶——舒服!”江昊满足地喟叹一声,挺了挺腰,让膏药贴得更好些。 他这一动,腰背肌肤在徐烽眼前微微起伏,徐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弹性。 “还有没有,再来一块。” 徐烽又贴了两块。每一块都对齐了边缘,边角按得服服帖帖。他贴得很慢,怕弄疼他,又像是舍不得太快结束。 “哎哎,别光贴,帮我按按,揉开,效果更好。” 徐烽感觉自己快要不能思考,理智在尖叫让他住手,身体却有自己的意识。他听到自己沙哑地“嗯”了一声。 手掌覆上去,掌心下,是柔韧的腰肌,是凸起的脊椎骨节。 “你想怎么揉?” “就随便揉两下嘛。”江昊说,“咋揉都行,你爱咋揉就咋揉。” 徐烽用掌心,也只敢用掌心,慢慢地揉着后腰。 从脊椎旁边推出去,沿着腰线的弧度,模仿专业按摩师的手法。 江昊舒服得眯起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哼:“嗯……对对对……再使点劲……舒服……” 声音像泡在温水里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一下一下地落在徐烽的耳膜上。 掌心下的肌肤充满年轻生命力,那处暗痕就在他拇指边缘。他又想碰一碰那块疤,想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怎么留下的,疼不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碰。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左右脑在互搏,不知道该怎么办,终究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敢做多余的动作,只是乖乖地给对方按摩。 按得差不多了,江昊动了动,觉得缓解不少,“行了行了,可以啊,手艺不错啊徐老弟。” 说着把撸起来的衣服放下。 上衣碰到徐烽的手,徐烽才大梦初醒般,缩回手,动作快得差点打到旁边的墙壁。 后退一大步,拉开距离,额头满是汗。 “好了就好。”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江昊,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我先回去了。” 说完赶紧转身往外走。 江昊整理好上衣,把衣摆掖到裤子里,看着徐烽逃窜出去的背影,有点莫名其妙。 这人咋啦? 江昊也跟着往外走,刚走出厕所,就看见前面徐烽慌慌张张地,一头撞上走廊拐角处摆放的盆栽。 枝干上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差点扫到徐烽的脸。 徐烽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回过头,看向江昊,脸上带着惊慌和尴尬,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仓促地对江昊挥了挥手,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一样,几乎小跑着,消失在拐角。 江昊看看枝叶晃动的盆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徐烽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咋这么反常啊? 不过反常得有点可爱。 江昊双手插进裤兜,晃晃悠悠,也朝着徐烽的方向走去。 10. 带你去看理想城 徐烽和江昊回到席间,饭局又持续小半个钟头便散了。 杨雨燕红着眼眶跟众人一一道别。 江昊揉了揉她头顶,轻拍她的肩膀安慰。 看着杨雨燕,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如果当年有人拉他一把,他未必会走上这条路。 不过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不唱二人转,也遇不上徐烽。 徐烽正站在门边穿大衣。 饭店门口顶灯照下来,照出他的侧颜和挺拔的身形。他抬手整理领口,动作不快,有点漫不经心,但就是好看。 也不是好看,好看的人多了,应该是一种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从容,穿个大衣都像在拍电影似的。 江昊盯着看了半天。 杨雨燕擦干眼泪,吸着鼻子说:“昊哥,我走了,你以后一定要常给我打电话。” “打啥打,我打你也接不了,学校不让带手机,”江昊惯会打击人,“好好念书得了,别扯没用的,什么都别想,考上大学是正经。” 杨雨燕用力点点头,走到徐烽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徐烽低头听着,点了下头。 她转身又跟许经理等人告别,对着大家依依不舍地挥手,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 江昊拉上羽绒服拉链,走到屋外。 十一月的黑城,风硬得能割脸。他那件破旧的羽绒棉服根本不挡风,帽子竖起来也白搭,风贴着脊背往上爬,凉飕飕的。 他看见跟着他出门的徐烽大衣领子也竖了起来,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一截领口。 徐烽的车停在路边。 车漆映着路灯,泛一层冷光,是江昊平常看见都会绕道走的那种,怕离太近剐蹭了赔不起。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徐烽拉开车门。 江昊想说不用,自己坐公交就行,但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打车得花不少钱,能省就省吧。 弯腰钻进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足,座椅热乎乎的。淡淡的香气裹在暖风里,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破案了,原来徐烽身上的味道是从车上来的。 “车上啥味啊?”江昊问。 “冷杉香氛。”徐烽握住方向盘,发动车子。 江昊偷偷深吸一口气。干净,清冽,带着点树木的香,让他想起长白山上的冷杉林。冬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雪,林子整整齐齐地站着,不声不响,不畏风霜。 倒是很像徐烽这个人。 车内的真皮座椅柔软得过分,江昊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立刻绷直背,只坐前半截,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有些害怕自己的衣服会弄脏这辆车。拽过羽绒棉服的衣角,紧紧按住那处微小的开线,手指肚把那道口子压了又压,好像压住了,这辆车就能干净一点。 早知道会坐徐烽的车,应该穿那件最贵的衣服,虽然最贵的……也就那样。 他往车门边缩了缩,想和主驾驶位拉开一点距离。皮革座椅发出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更引人注目,他立刻不敢再动。 “这车多少钱?” 说个数,让我死心。 徐烽的回答轻描淡写:“不知道,合作方送的,当时一共送了四辆。” 说话时甚至没看这车一眼。 江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徐烽所处的世界。上一次坐这辆车喝多了,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没感觉到,这回不一样。 之前只和徐烽在剧场见面,从来没有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和徐烽在车里单独相处过。 他不知道手该放哪,眼睛该看哪,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罕见地沉默下来。 徐烽开车的方式与他的人如出一辙:稳定,克制,严格遵守规则。方向盘握得稳稳的,油门踩得不急不缓,变道打灯,减速让行。带着一种全面的掌控力。 江昊借着窗外流转的霓虹,偷偷看他开车的样子。 路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眼睛深邃,专注望着前方。此刻的他,收敛了所有表情,像一座内含熔岩的冰山。 刚才在厕所里慌慌张张的人是他,在走廊里走路撞树的人是他,现在这个冷静掌控方向盘的人也是他。 或许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他。 密闭空间里,氧气好像变少。 徐烽右手搭在副驾座椅边,靠近换挡杆的位置。他的手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蹭着江昊的腿。 江昊想挪开,又觉得,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还是应该假装若无其事? 任何反应都显得不自然。 他身体绷得更紧。 前车开走。 轮到他们的车起步。 徐烽收回手,换挡,加油。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短暂的停留只是一个意外。 车子汇入车流。 车里的冷杉香气,像无形的茧,将江昊层层包裹。熟悉的焦躁感从胃里升起,顺着神经末梢爬遍全身。 烟瘾犯了。 江昊摸向口袋,那里的一盒烟已经被他抽光了。 他用舌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下唇。 “是不是想抽烟?” 江昊一惊,转头看向驾驶座。 徐烽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想抽烟?” “你的呼吸频率变了,你舔了两次下唇。” 他说话时仍然保持目视前方。 可是他连自己舔几次下唇都知道,他到底是在开车还是在看我? “如果你想抽烟的话,我车里有张叔放的烟,自己拿。” “在你车里抽烟不太好吧?” “没什么好不好的。”徐烽顿了顿,“在我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有点不太自然,仍然不看江昊,好像不太敢和自己对视。 难道他在……紧张? 原来他也会紧张啊。 所以他的冷静都是硬撑的? 意识到徐烽或许内心和自己一样紧张,江昊彻底不紧张了。屁股往后蹭了蹭,后背紧贴在靠背上坐稳,整个人放松下来。 伸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来,烟头燃了一小圈。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溢出来。尼古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焦躁感退下去一点。 侧过头,看向徐烽。 “你要不要?” 徐烽用余光扫了一眼,“给我也来一根。” 江昊想都没想,直接把嘴里的烟拿出来,就要往徐烽嘴里塞。 在他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没那么多讲究。一群人蹲在后台,一瓶水传着喝,你一口我一口。烟也是,点着一根,你抽两口我抽两口,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徐烽说要抽烟,他本 能把手里那根递过去,先把这根给他,自己再点下一根。 甚至为了表现得把徐烽当好哥们,动作比平常还快。 徐烽捏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有那么一刻,他向江昊那边微微侧过头。就在江昊以为他会叼住那颗烟的时候,他又硬生生克制住,偏了回去。 车厢里静了一瞬。 “咳咳,”徐烽清了清嗓子,“你还是再给我点根新的吧。” 他说话的时候望着前面,好像在专心开车,一切如常。但紧接着江昊就发现—— 他闯了一个红灯。 车子风驰电掣般掠过路口,甩开一群乖乖等灯的车辆。 江昊惊讶地看着在后面的路口,又看了看徐烽。 徐烽仍旧面无表情。 江昊把手里那根塞回自己嘴里,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新的,递过去。 徐烽叼在嘴里,烟向上翘。 江昊侧过身,一只手举着打火机凑过去。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徐烽向火苗凑近,侧脸被火光勾出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清清楚楚照出来。烟头燃了一小圈,红色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烟着了。 徐烽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江昊收回打火机,坐回去。 “谢了。”徐烽的嗓音有点哑。 江昊“嗯”了一声,没看他,把手里那根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烟已经灭了。 刚才光顾着给徐烽点,自己这根忘了吸,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 又是一个红灯。 这次徐烽终于在最后一刻踩了刹车,及时停住。 江昊点起自己那根烟。 两人一起吞云吐雾,谁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静,外面的风声、车声,都被隔绝在外。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江昊假装去看车窗。 等红灯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徐烽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 车内静得只剩暖风的声音。 江昊预感到徐烽好像有话要说。 一直到很久,徐烽也没说话。 江昊已经无聊到看红灯的显示器,在内心跟着默默倒数。 红色数字跳动:十三,十二,十一,十…… “你一会到家了做什么?” 江昊愣了一下,“睡觉呗。” 八,七,六…… “今晚还有事吗?” “没啥事。”江昊感觉徐烽怎么变婆婆妈妈的,直接问,“咋啦,你有事啊?” 徐烽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遮盖了他的神情,他的面目让人看不清。 “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 三,二,一,绿灯亮起。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徐烽一脚油门,车子仿佛发了怒一样,“轰”地蹿了出去。 窗外,霓虹灯拉成一道道彩色的线,从车窗两侧飞速掠过。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两个人呼出的烟雾搅在一起,裹着冷杉的香气,肆意弥漫。 江昊被惯性按在座椅靠背上,攥紧安全带,“带我去哪儿?” 徐烽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扣在方向盘上,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青筋隐现。 “带你去看我的理想城。” 11. 理想城微缩模型 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被夜色吞进去,再吐出来。两旁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一排排灰扑扑的围挡。 围挡上印着“理想城”三个大字,下面是效果图,高楼、绿地、喷泉,时尚又敞亮,跟江昊住的那片老破城中村,完全两个世界。 围挡后面,能看见塔吊。 巨大的钢铁骨架矗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它们在东北的冬天里睡着了,等春天来了才会醒。 江昊把脸凑近车窗,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糊出一小片白雾。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往外看。 坐公交车路过这片工地很多次,每次都只是瞥一眼,从没认真看过。从车子里面的角度,能看见围挡上面的部分,那些半成品的楼,戳在那里,一排排窗户,像没有瞳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 “这片地好大啊。”江昊望着施工围栏,“是不是黑城最大的小区啊?” “不算最大,前三吧,”徐烽停了车,推开车门,“算是振兴黑城经济的标杆项目,建成之后,应该是黑城的标志性建筑。” 江昊解开安全带下车。 冷风扑面而来,江昊戴上羽绒服帽子,把脸埋进领口,再戴上棉耳包。 工地大门上贴了一张告示,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冬季停工,禁止入内”。 远处有照明灯,挂在塔吊上,照不了多远,如瞌睡的眼睛。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好像世界的尽头就在那儿。 “跟我来。”徐烽没走大门,带着江昊往旁边走去。 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砖头和硬土块,江昊好几次差点踩进坑里。 一不小心,脚踝歪了一下,惊叫一声:“我靠。” 前面那个人脚步停下:“慢点走,不着急。” 徐烽对这片地很熟,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处围挡前面。 江昊凑过去一看,围挡下面有个缺口,铁皮被人掰弯,露出个一人宽的口子。 风吹过的时候,铁皮晃了晃,发出“咣当”声。 徐烽侧过身,先钻了进去。在里面站定,回过头,伸出手。 “小心点,别划着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像白玉雕的一般,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干过累活。 江昊心里有点慌,先在自己裤子上擦擦手,然后才把手递过去。 两只手握住的一瞬,江昊感到对方掌心干燥,热度顺着掌纹往里渗,像一小簇火苗,烧了一下。 江昊被拽着穿过铁皮缝隙。 脚下踩到碎砖,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徐烽的胸口。 冷杉的香气近了。 混着冬夜煤烟的味道,在风里搅了一下,又散开。只那么一瞬,来不及抓住。 “没事吧?”徐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昊站稳,松开手。 耳朵有点热,可能是戴耳包的缘故吧。 没去看徐烽的脸,把目光移到别处。 “这不是你家工地吗?咱俩为啥不走正门,要偷偷摸摸进来?我们很见不得人吗?” “值班工人在前面板房里。”徐烽拍了拍外套上蹭的灰,走在前面,“我不想让人看见,平常我都是从这儿钻进去,谁也不知道我来了。” “哦。”江昊点点头。 徐烽又解释了一句:“我喜欢自己来这待一会儿,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这回江昊听明白了。 不过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带自己来?以后徐烽再躲起来的时候,自己不就能找到他了吗?那还能叫秘密基地吗? 他没问出口,把手插进兜里,跟上了前面那个人的脚步。 塔吊横在夜空下面,一根根钢架交错,像某种史前巨兽的肋骨。远处有几栋楼快要封顶,地上堆着钢筋和水泥管,还有一堆堆建筑垃圾。 绿色防尘网被砖块压着,罩住一些设施,边缘翘起来,在风里响,像在说话,但没人听得懂。 十一月的寒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灌进骨头缝里。江昊呼出寒气,一团团消散在风中。 徐烽走在他前面一步的位置。 风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无声的旗。江昊发现,他挡住的那一小片风里,好像没那么冷了。不自觉地跟紧一些,踩着前方的影子走。 他觉得自己像个跟在勇士身后的小兵,勇士在前面开路,挡住所有妖魔鬼怪,他只要低着头,跟着走就行了。 夜色让人变得大胆,再加上晚饭时喝了不少酒,酒精在血管里灼烧,整个人轻飘飘晕乎乎的开心。 江昊盯着徐烽的后脑勺看。 徐烽大衣上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江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去看塔吊的影子,假装自己刚才没偷看。 徐烽绕来绕去,进了一栋楼。 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走廊里铺着保护地面的纸板,墙上刷了白腻子,头顶上是临时电灯泡,有些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如同在拍灵异电影。 气氛有些恐怖。 但江昊看着走在前面的徐烽,就一点也不害怕了,只要他在前面领路,他就什么地方都敢去。 徐烽推开一扇门,打开灯。 江昊被突然的明亮刺得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 是一间很大的样板间。 装修漂亮得不像真的。 地面亮得能当镜子,灯光打在上面,映出棚顶水晶灯倒影。 沙发、茶几、餐桌、床,什么都有,干干净净,精美绝伦。 墙上挂着效果图,一幅幅镶在画框里。 客厅摆着一个沙盘。 江昊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掩不住好奇的神色,走过去细看。 高楼林立,街道纵横。 绿化带沿着马路蜿蜒,人工湖在小区中央,湖面上有一座拱桥。幼儿园的屋顶是彩色的,社区医院是白色的,楼顶有个十字标志。商业街的招牌用了灯带,每一块都做得很精美。 路灯排在路两边,花园里有长椅,有凉亭,有小孩子的滑梯。树是圆圆的绿色,插在沙盘上,像一团团小蘑菇。 “这就是……”江昊屏住呼吸。 “这就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使命。” 话出口的时候,徐烽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沙盘还没全做好,这只是 理想城五期规划的一部分,等正式发售的时候,业主可以在这里选房子。” 江昊伸出手,指尖悬在沙盘上方,“能摸吗?” “当然。” 江昊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栋楼的楼顶。 硬的,凉的,漆面光滑,这是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手指沿着主干道划过去,经过商业街,经过人工湖,经过公园,指腹下面是微小的起伏,路灯、长椅、花坛,真美。 他几乎能想象住在里面的人,孩子在楼下玩,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年轻夫妻拎着菜从商业街走回来,塑料袋里装着今晚要做的菜。 平凡的,温暖的,他从未拥有过的那种人生。 “小区里还有幼儿园呢?” “有。”徐烽指了指沙盘一角彩色小房子,“还有小学初中,在二期计划里,沙盘里还没做。” “还有医院?” “当然,社区医院在这儿。”徐烽的手指移过去,“建造高档小区必备嘛。” 江昊想起自己租的那间屋子。 屋里采光不好,有时候白天也要开灯。就算要了暖气,也只有晚上才热乎,窗玻璃上永远结一层冰花,有时候无聊了就用手指摁着玩。 用手指的温度把玻璃上的霜花融化,借此作画。 他从来没想过,房子可以建得这么好。 这可真是人一生的理想了,不愧叫理想城。 徐烽从柜子里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 “送给你。” 是一个透明盒子。 里面装着一座微缩的楼。 很小,刚好能托在掌心。 像童话里的城堡。 底座上刻着几个字:理想城·独栋别墅微缩模型。 “这是整个沙盘里最小的独栋别墅模型,做了很多。”徐烽说,“给你拿去玩吧。” 江昊攥着那个小盒子。 塑料盒子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别墅。 徐烽从“理想”上掰下来的一小块,递给了他。 他把盒子小心揣进羽绒服口袋里,扣上扣子,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徐烽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规划图。那张图很大,占了大半面墙,上面标着各种数字和箭头。 “现在这些东西还在沙盘上,”徐烽的手指沿着图上红线划过去,“等到2015年,”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标着“五期”的方块上,“就会变成现实。” 那一刻,江昊分明看见徐烽的眼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 很久以前爸妈还在的时候,他考了第一名,拿回家一张奖状。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有光的。 后来那张奖状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他也辍了学。 在社会大学里学会了谄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看人脸色。 台上台下,他什么都能演。 他以为自己早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他从来不敢去想“买房”这个问题,这对他来说太遥不可及。 现在,他又看见了那东西。 光没有灭。 正在别人身上亮着。 他只要伸出手,就能够碰到。 12. 观星台 江昊在屋里随意参观,看完沙盘,去看书架,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卷旧图纸。 是最初的理想城概念草图。 画的很漂亮,看得出功底深厚。 值得注意的是,右下角的署名不是徐烽,而是—— “徐……澈……”江昊轻轻念出声。 徐烽一下子变了脸色,紧走几步从江昊手里抢过图纸,动作迅速又小心地把图纸卷起来,放回书架。 “咳,别看了,这儿没什么意思,我带你去看其他好玩的。” 徐烽明显在掩盖什么,江昊识趣地没有问。 既然徐烽不想谈这个,那么他也不会多问,压住了好奇。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徐烽低着头,领着江昊走出去。 外面风更大了。 风呜呜地响,像某种古老的号角。 徐烽没往大路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堆着建材的小道。 江昊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碎砖和水泥袋之间。前面那栋楼还没封顶,脚手架搭着,绿色的防护网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想要挣脱出来。 徐烽开始往上爬楼。 黑灯瞎火,没通电,自然没电梯。 徐烽用手机电筒照亮,光柱切进黑暗里,水泥台阶灰扑扑的,边角粗糙,有的地方崩了缺口,露出里面的石子。 江昊一步一阶,眼睛盯着前面。 光柱在他前面晃,像夜海里的一盏灯,指引着方向。 只要跟着那盏灯走,就不会掉下去。 上了不知道多少层,膝盖发软,气喘吁吁,再也爬不动的时候,徐烽停下。 “到了。” 徐烽转过身来。 星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上来吧。” 江昊走过最后一个台阶,站在徐烽旁边。 他抬起头—— 头顶全是星星。 整个天空毫无保留摊开在眼前,星星如同镶嵌在黑绒布上的钻石。 大的小的,远的近的,亮的暗的,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一颗,悬在远方,像谁忘在那里的一滴泪。 银河从头顶横过去,没有夏天那么亮,拖出一道淡淡光带,横亘在无边黑暗之上。 夜空干净得像被冻透了。 风一吹,星光仿佛在颤。 江昊看愣了。 在黑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把星星都吃掉了。 他以为天上就那么几颗,稀稀拉拉的,没什么好看。现在才知道,不是星星少,是他忘了抬头。 风比平地上更大,他却没感觉冷。 仰着头,脖子酸了也没动。 像个第一次看见星星的孩子。 “好看吧?”徐烽与他并肩而立,声音很轻,像怕惊散那些星星,“我第一次看也很震撼。” 徐烽走到天台边缘,那里立着一架天文望远镜,银白色的镜筒支在三脚架上,三脚架的腿插在碎石里。 徐烽调节旋钮,转动镜筒。 “来,”他冲江昊招手,“快来看星星。”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江昊走过去,摸了摸镜筒。 镜筒上凝了一层冰霜,江昊的指尖在上面划出一道痕迹。 “这大家伙还是我自己搬上来的。”徐烽拍拍镜筒,“没人会来这种没建好的楼顶,我把这里当我自己的观星台,谁也不知道。” “那我现在知道了,”江昊笑起来,“你不怕我泄露出去?” “有什么好怕的。”徐烽的语气很随意,“以后这就是咱俩的观星台了。” 江昊愣了一下。 咱俩的。 他低下头,假装去研究望远镜。 “你站这儿看。”徐烽让开位置。 江昊站过去,手搭上镜筒,刚好触到了徐烽的指尖。 徐烽的手还搭在那儿,没来得及拿开。 江昊感觉到徐烽指尖的温度,热的,和他指尖贴着,像一小簇火苗。 徐烽把手缩了回去,动作很快。 江昊眼睛贴到目镜上。 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 “看不见。” “我再给你调一下。” 徐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然后他靠近了。 江昊感觉到他的胸膛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徐烽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方伸过去,手指搭在镜筒侧面的旋钮上。 他的下巴抵着自己头顶。 江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拂过发旋。 冷杉的味道浓了起来,混着一点冬夜里的凉意。 “往这边拧是拉近,”徐烽贴着他耳朵,呼出的气喷在耳廓上,“慢慢来,别急。” 那只手带着他,转了一下旋钮。 江昊忽然紧张起来,担心自己身上有烟味或者汗味之类,熏到别人。 他从来没和人这么近过,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又或者根本不想拒绝,只能小心屏住呼吸,去看目镜。 目镜里一团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江昊全部感知都集中在手背上,那只手还覆在那儿,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看见了吗?”徐烽问。 声音太近了。 他有点慌慌的。 狠狠咽了口唾沫。 “还……还没,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徐烽的手指动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旋钮。 视野里的光团慢慢收缩,变圆,边缘变清晰。环形山的阴影浮现出来,像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悬在虚空里。 “看见了。”江昊说。 徐烽的手收回去了。 那股温热消失。 夜风灌过来,江昊觉得手背凉飕飕的。 他盯着目镜里的星星,盯了很久,久到眼眶里泛出一层潮湿的雾气,才直起身。 徐烽没催他,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暖着。 “看见什么了?”徐烽问。 “好丑。”江昊说,“好多坑。” 徐烽笑了一声。星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鼻梁的线条照得很亮。 江昊想起刚才徐烽靠近时的感觉,悄悄抬起胳膊闻了闻,确认自己身上除了寒气没有什么别的味道,才稍微放下心。 “咱俩运气好,”徐烽弯下腰,又开始调望远镜,“今天能见度高,天也暖和。” “你再看看这个,看一会就得走了,虽然今天不冷,但是你衣服太薄,再待下去要是冻感冒了,那我就罪过了。”徐烽笑着说,“看完北斗咱俩就走。” 江昊揉了揉冻红的鼻头,凑过去,这次先看了一眼徐烽的手。 徐烽的手搭在三脚架上,没有伸过来。 江昊才把眼睛贴上去。 北斗七星,比肉眼看见的大得多,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大这么亮的北斗七星。 “找到北极星没有?” 江昊摇摇头。 “来,”徐烽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告诉你北极星在哪儿。” 他伸手指向天空。手从江昊眼前划过去,指尖离他的鼻尖很近。 “不用望远镜,直接肉眼可见,勺柄末端那两颗星之间的距离,往那个方向延长五倍。” 徐烽的手指在夜空中划了一道线。江昊的目光跟着他的指尖移动。 “看见没有?就是那颗。” 江昊找到了。 一颗孤零零的星。 “所有的星星都在转,只有它不动,”徐烽说,“找到它就知道方向。”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徐烽的手指还举着,大衣的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上面有一 道很浅的青筋,手上戴了手表,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看我干嘛?看北极星啊。”徐烽说。 “哦。”江昊收回视线,去看北极星。 “以后你迷路了,就找北极星。” 我不会迷路,因为我的路和别人不一样,江昊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头上沾了一层灰,是爬楼时蹭的。 不远处,徐烽的黑色皮鞋也沾了灰。 即便沾了灰,还是比他三十块钱的运动鞋漂亮得多。 江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理想城模型盒。凸起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没把手拿出来,细细地又摸了一遍。 风把徐烽的大衣下摆吹起来,江昊肩膀离他很近,冷杉的气味传过来,若有若无。 “你为什么会想到弄这么个观星台?”江昊问。 “想找个能回血的地方,就像游戏里面,只要回城就能补满血。” 徐烽抬起头望着天空。 “我不开心了就来这儿看星星,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那么有钱,也会有烦恼吗?” 徐烽把望远镜的盖子盖上。动作很慢,手指捏着盖子的边缘,转了两圈,才扣紧,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他向下望去。黑暗中,塔吊和脚手架如同忠诚的士兵,等候着谁的指令。又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守着一座还没建起来的城。 不知道为什么,江昊觉得此刻的徐烽特别不一样,好像沉浸在某种痛苦的回忆里。 立刻,徐烽又收回了情绪,冲江昊没事人一样地笑笑。 “我爸妈从银行借了好多钱,杠杆太大,有时候他们俩半夜都做噩梦。如果成了,是黑城最好的楼盘,如果不成……” 夜风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一定能成。”徐烽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五年之后,这里一定会建起一座举世闻名的理想之城。” 江昊不太懂这些,楼盘、投资、庞大的项目、漫长的工期。那些词离他太远了。 他听得出来,徐烽有压力。 同时,徐烽虽然说了自己的压力,又好像在掩盖着什么更让他痛苦的事。 徐烽身上显然有很多秘密,比如,徐澈是谁? 看来人不管身处什么阶层,都有各自的烦恼。 工地上的光照过来,落在徐烽脸上。 “你知道这个项目为什么叫理想城吗?” 江昊摇头。 “名字是我起的。” 徐烽走到平台边缘,扶着还没装护栏的钢筋,下面是一片黑色深渊。 “我小时候住在爷爷奶奶家。”徐烽说起过去,“在农村。” “农村平房很冷,奶奶一到冬天就腿疼。” “我就跟奶奶说,等我长大了,建一座大房子,让爷爷奶奶住进去。” 夜风把徐烽大衣领子上的绒毛吹得微微颤动。 “后来我被爸妈接到黑城,在城里上学。我住上了大房子,不漏雨,也不透风。” 风吹起细小的沙砾,打在徐烽脸上,徐烽似无所觉。 “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他们没有等到。” 徐烽的头发被风吹乱,身后是整片夜空。 他鼻子被风吹得有点红,嘴唇张着,呼出的白气散在风里。 “但别人家还有爷爷奶奶。” “我想建一座城,让住在里面的人,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一生幸福快乐。” 星光落在徐烽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徐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话是不是有点傻?估计谁听了都得笑吧?” 他扶在钢筋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插回大衣口袋。 “如果你想嘲笑我……” “我没想嘲笑你。”江昊打断他。 我羡慕你。 江昊在心里说。 13. 时光邮局十年之约 “这有啥可嘲笑的,”江昊说,“你挺厉害的。” “哪里厉害?”徐烽自嘲地说,“把自己家的楼盘起名叫理想城,跟柏拉图的理想国似的,我这种人,按理说是挺不合时宜的。” “反正就是厉害,”江昊又补了一句,“有梦想的人都厉害。” 说完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去看四周。 “那你呢,江昊,”徐烽望着他,“你有什么梦想?” 梦想? 江昊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些琐碎。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穿着女装,脸涂得跟鬼一样,红嘴唇,白粉底,眉毛画得又细又长。锣鼓一响,他就得走出去,笑嘻嘻的,把那些荤段子一句一句往外抛。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像盯着动物园的猴子,他们等着猴子做出什么好玩的动作来取悦自己,他们有个集体名字,叫看客。 他想起妹妹考上高中那天。 她打来电话,才说了一句“哥,我考上一中了”,就开始嚎啕大哭。 他平静地听着,安慰完妹妹,一个人去了父母坟地,给爸妈烧纸报喜。 纸灰被风吹起来,粘在他的衣服上,扑在他的脸上。烟太大了,呛得他眼睛通红,他一滴泪也没有流。 他想起那些酒。 一瓶又一瓶,喝完一瓶还有下一瓶,喝完今天还有明天,永无休止的反复轮回。 大多数时候是哈尔滨啤酒,有时候是雪花或者金士百,灌进喉咙里,火辣辣的,烧得胃疼。 喝完还要笑着谢老板赏脸,笑着看那些眼睛从他的脸上滑到身上,像虫子爬过皮肤。 笑着笑着,嘴就僵了,脸上的肌肉忘了怎么动。 搞得有时候明明不想笑,脸已经先摆好了,没办法,演习惯了。 这样的他,配有什么梦想? “赚钱。”他说。 他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这就是他的人生,从十三岁正式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一刻起就定下来的人生。 没有第二条路,没有别的选择。 徐烽说迷路了就找北极星,徐烽不知道摆在江昊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江昊这辈子,连迷路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踏上老天爷唯一留给他的路,走到死。 他就算够幸运有一天抵达了终点,那也不过是徐烽一出生就有的起点罢了。 “我其实没有什么梦想。” 江昊眼睛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脚尖,“你问我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 “你知道自己最想干的是什么,不管最后能不能成,你这辈子不白活。”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前几天杨雨燕问我喜不喜欢二人转给我问愣了,我连我每天干的事,喜不喜欢,都不知道。” 徐徐烽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低下头,手指在望远镜上敲一下,发出一声细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昊。 “你想要赚钱是为了你妹妹吧?我听杨雨燕说你有个念高中的妹妹,想让家人过好日子,本身就是很好的梦想,我觉得这个梦想挺好的。” 徐烽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敷衍的语气。 这让江昊心里那股涩劲儿更重。 转开脸不看徐烽,踢着天台上的小石子。 “光说容易忘,不如咱俩写下来,存在时光邮局里。” 江昊没懂:“什么邮局?” “时光邮局,我想的促销手段,前一千名买房的户主可以写信给几年后的自己。”徐烽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我做了许多格子柜存放信件,等到了日子,物业会把信寄给住户,咱俩也去写信吧。” “写下理想,看十年后能不能实现。” 这些词对江昊来说太新鲜,他的生活里没有未来这个概念,十年后,远得像一个童话。 他的玩心一下子被勾起来,“听起来不错。” “走。”徐烽说走就走,领着江昊下去。 到了一楼,风小了一些,像是吹累了,暂时歇口气。 星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霜,白花花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总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江昊跟着徐烽,踩着那片星光往回走。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星光拉得很长。 两人又回到样板间。 徐烽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和信封,放在沙盘旁边的桌子上。桌面是大理石的,灯光落在上面,反出一层光晕。 信纸质量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是江昊平时用的那种粗糙的稿纸。 “写吧。”徐烽说完,走到桌子另一边,拿起笔,开始写。 江昊坐在椅子上,握着笔,把纸铺平,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纸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干干净净,他怕自己写上去的字太丑,配不上这张纸。 初二只读了一个多月,出来工作这些年也没时间看书进修,好多字都拿不准,怕自己写错了出丑。 而且也不知道该写啥。 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那时候就能实现梦想吗?他应该写一个什么样的梦想呢?总不能真写开烧烤店吧? 徐烽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续不断的,像一场安静的雨。 江昊低下头,终于开始写。 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辍学以后就没怎么正经写过字,除了写借据欠条,这东西倒是很熟练。 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脑海里。 写完之后,把纸折了三折,塞进信封。 徐烽那边也写完了。 “走,去时光邮局 。” 徐烽带江昊来到一间门牌写着“时光邮局”的屋子。 推开门,里面是一整面墙的格子柜。 木头做的,漆成米白色,每个格子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排列,像蜂巢一样。 有些格子被锁住,那是已经有信件的格子。 这面墙如此巨大,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个人的秘密,江昊抬头看,自己的那封信小得微不足道,简直不敢往里塞。 徐烽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盒子,递给江昊一个。 盒子边角打磨得很圆润,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江昊把信封放进盒子里。 那边徐烽把自己的盒子锁进柜子,回头问江昊:“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江昊再三确认后,也把盒子放进去。 两个盒子挨在一起。A-106,A-107。 江昊盯着那两个编号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们像两户挨着的门牌号。中间没有墙,推开门就能看见对方。 “我又不是这个小区的业主,我好像不应该占一个格子。” “你怎么知道,”徐烽挑了挑眉,“十年后你买不起?” 江昊一愣。 “说不定十年后你成了大明星,比我还有钱,你是一个天才,将来肯定会红的。” “你真这么觉得啊?” “当然了!”徐烽重重点头,“你是我听过唱歌最好的!” 徐烽说的那么真诚,江昊忍不住笑了起来。 徐烽又说,“等你将来买了房,到时候咱俩做邻居。” 江昊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他和徐烽住在同一栋楼里,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在电梯里碰见,点点头说早安。周末串个门,蹭顿饭,喝两杯酒。阳台对着阳台,窗户挨着窗户,晚上开着灯,能看见对方屋里的光…… “怎么,不想跟我做邻居?”徐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本来不太想。”江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压都压不住,“看你这么主动热情的份上——”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台上说包袱。 “唉没办法,我只能勉为其难同意吧。” 徐烽笑出了声。 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点气音,如同风吹过冷杉林的响动,又轻又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灯,明晃晃的。 江昊被那个笑晃了一下。 仿佛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眼前一白,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光留在视网膜上,怎么也消不掉。 他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格子墙。 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 A-106,A-107。挨在一起。 如同两粒种子,并排埋在同一片土里。 等着十年后,一起发芽。 14. 空位 徐烽和江昊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站在围栏外,江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十年后徐烽会不会记得今晚,但自己一定会记得。 “你到底写什么了?”徐烽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江昊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真想知道的话,十年后,我再来这里取信,可以跟你说。” 徐烽爽快地说:“那十年后咱俩一起来取信,你可别失约。” 江昊说:“你来我就来。” 汽车发动,远离工地,来到繁华的街道。 “徐烽。”江昊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望远镜,能看到别的星星吗?” “能啊,很多星星都能看到。” “下次教我看别的。” 江昊酒意上涌,闭上了眼。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徐烽侧过头看他。路灯的黄光从车窗斜斜切进来,少年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显出倔强的弧度。 “好。”徐烽轻声应道。 这时,徐烽的手机亮了一下,映出一条未读消息。 徐烽看了一眼发信人“秦青”两个字,神色微动。 江昊没察觉这些,“我困了,到了叫我。”歪过头,任由意识沉进黑暗里。 徐烽没马上开车,就那么看着江昊,看着他放松的睡颜,看着那截从衣领露出的纤细脖颈,看着随呼吸起伏的肩膀。 直到后车不耐烦按响喇叭,他才收回视线,重新握紧方向盘。 车再次启动,到了江昊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徐烽有些不忍心叫醒他。 江昊自己醒了,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看向窗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到了?” 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却没马上打开门,犹豫片刻,江昊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声音几乎被夜色吞没:“徐烽,你三天后……还会来看戏吗?” “下班没事就来,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随口一问,你爱来不来呗。” 徐烽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你那天是不是有什么安排?”徐烽知道江昊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你肯定有事瞒我,说,什么事?” 江昊低头摆弄衣摆上的开线。 “我能有什么安排,好吧跟你说实话吧,那天我们场子搞活动,”江昊编了个瞎话,“经理让大家拉人,你来的话,可以给我充个人数。” “嗳,多大点事,直说不就完了嘛?” “主要是我觉得,你天天来这儿,家里人没意见?这都一个月了。” 没错,算上今天,刚好整一个月。 “我爸妈在外地拉投资没空管我,我马上要正式入职当总裁,趁着有空,多来捧捧场。” “那你准备捧到什么时候?” “捧到你红啊。”徐烽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注定的事,“捧到你成了大明星,不需要我了,我就功成身退。” “我真能成明星?” 这是今天晚上徐烽第二次说他会成为大明星,徐烽再这么说下去,江昊就真信了。 “一定能。” 徐烽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换上一副玩笑的口吻,“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啊,苟富贵勿相忘,提携着点兄弟。” 江昊被他逗笑了,也跟着开起玩笑来:“你都要当总裁的人了,还用我提携?我要是真红了,第一个就去找你,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傻大儿啊。” 江昊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一哆嗦。 “行了不贫了,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那句“明天见”,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颗糖,甜得江昊一夜都没睡踏实。 他本来从不会和客人约定什么的,徐烽让他破了例。 他没告诉徐烽真话,三天后,是他生日。 十九岁生日。 他说自己二十四岁,其实这个年龄完全取决于当时徐烽的岁数。 不管徐烽说多少岁,江昊都会说自己比徐烽大,就为了当他哥。 这是他在夜场学来的第一课,年纪小容易被人看轻,他经常随口瞎说,二十起步,上不封顶。 徐烽在楼梯口第一眼看见他,觉得他清纯得要命,一点也不像混夜场的,简直像个十八岁高中生。 徐烽看得没错。 江昊的实际年龄正是十八。 他不好意思跟徐烽说自己要过生日,怕说了,好像伸手向人要礼物一样。 如果是寻常人送礼,收了也就收了,以徐烽的家世财力,他送的礼物恐怕价值不菲,那时候就不是一个不值钱的理想城模型了。 他不想让徐烽觉得,自己跟那些变着法儿从老板身上捞好处的捞子一样。 到了第二天,没怎么睡好的江昊早早起床,先去看了一眼理想城模型,把它擦了又擦,郑重放在书柜里,和自己珍藏的奥特曼放在一起。 然后去蛋糕店定好三天后的蛋糕和蜡烛,又去买了几罐精酿啤酒。 挑最贵的买,结账时有些犹豫,这够他吃好几天饭了。 最后还是付了钱。 想象着,三天后,那个人过来,他随意地提一嘴:“看,我也不总是喝那种劣质玩意儿,今天我生日,要不,一起喝点?” 仅仅是这么一想,脚步就雀跃起来。 提着啤酒,走在回家的路上,接到妹妹电话。 “哥,今年的生日可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过。”远在外地读高中的妹妹说,“你有什么打算没?我准备跟班主任请几天假,去陪你好好玩一玩。” 差点忘了还有妹妹这茬。 这些年他与妹妹相依为命,每年的生日都是一起过的。 六岁那年,做煤矿工的父亲被塌方事故砸成高位截瘫,三年后父亲去世。又过四年,母亲积劳成疾查出癌症,也没了。 大伯家收留了兄妹俩,只供得起一个人读书。 江昊没犹豫,把书包塞给了哭成泪人的妹妹:“你去,哥不喜欢念书。” 他喜欢,喜欢得要命,他小学时总考第一的。 但他更知道,自己是哥哥。 爹妈都没了,他得扛起这个家。 “都高二了,好好学习吧,一天课也不能耽误,你今年别来了。” 他拒绝了妹妹的提议,顺手给她转去一笔钱。 “女孩子该有的裙子口红包包,咱家妹妹也得有。” 妹妹笑着说:“哥,你哪来这么多钱?你终于把自己卖出去,傍上大款了?” “我呸!你这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那你为啥不用我陪?老实交代,是不是谈女朋友了?嫌我碍眼了?” 江昊招架不住,连连保证如果有女朋友第一个带给妹妹看,又说定好了和剧场的同事一起过生日。 “都是大老爷们,你来不方便。”江昊语气故意放硬,“行了,你哥有人一起过,赶紧学习去,别瞎操心我的事。” 说完不等妹妹再抗议,忙挂了电话。 到了开工的时间,刚到剧场,马祥军和许经理就找上门来。 “昊子,这是昨晚上花篮的分红。” 许经理将一叠钞票塞进江昊手里。 徐烽天天来看演出送花篮,大大改善了江昊的经济状况。照这个速度下去,当年为父母治病办丧事欠下的债,用不 了多久就能还清。 “昊子,快生日了吧?”马祥军一把搂住他肩膀,嗓门洪亮,“哥几个可都记着呢!今年说啥也得给你好好庆祝庆祝!” “对,我出钱,咱们关起门来热闹一场。”许经理有些感慨,这孩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从瘦骨伶仃的小豆芽,到今天成为台柱子,独当一面,不容易。 “不用!”江昊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呃……真不用麻烦,我自己有安排。” 这怎么回事,一个两个怎么都要给他过生日,往年也没见自己这么火啊! 许经理眼珠一转:“昊子,你是不是有情况了?”见江昊愣住,补充说,“你跟徐老板啊!他可连着来了一个月了!一般人能这么干吗?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想和他单独过生日?” 江昊用玩笑掩饰:“哪有,我们是简简单单的父子关系呗,互为父子嘛。” 许经理正色道:“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得,经理你甭说了,我都明白,”江昊立即接话,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都说戏子无情,实际上观众更无情,人家今天能花钱捧你,明天就能花钱捧别人。咱就是吃这碗饭的,心里得有点逼数,不能让人家几句好话给忽悠瘸了。” “小屁孩,”许经理一巴掌呼在他头顶,“说得还挺明白的,不过,”许经理话锋一转,“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人家徐老板是来看个新鲜,你可别真当朋友,动不动对人掏心掏肺的,免得他冷下来那天你自己受不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江昊挥挥手,像要挥去这个话题,“反正生日那天我自己有安排,改天,改天我请大家伙,行了吧?” 他转身钻进后台,把那些话关在门外。 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青春的脸。 许经理的话,他比谁都懂。在夜场四年,他见过太多太多。 可他愿意相信徐烽。 徐烽带他去看星星,徐烽跟他谈理想,那些话,那些光,还有天上那些星星,都是真的。他感觉得到。 所以,他也想给徐烽一点真的。 拿起化妆刷,沾了浅色粉底,一点点盖掉眼下疲惫的青黑。眉笔描过眉形,不再是往日夸张上挑的滑稽样式,顺着天生的弧度勾勒。 眼线很淡,眼尾微微上扬,多了几分艳色。 唇膏选最自然的豆沙色,薄薄涂一层,抿开。 镜子里的人,不再有夸张的腮红,不再是刻意丑化的妆容,少年柔和的线条里,透出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美感。 路过的演员都忍不住侧目。 “哟,昊子今天开屏了?”有人吹口哨。 “这妆化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马祥军从外头进来,惊得瞪大眼:“我草这谁?昊子被哪个妖精附身了?快把我家昊子还回来!” 江昊张嘴就骂:“滚蛋!你妈才被附身!” 马祥军听见江昊的骂声舒坦了:“错不了,这就是昊子,不是假冒的。” 江昊一脚踢走马祥军,回头继续化妆。 镜子里,少年耳尖泛着薄红。 徐烽还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 徐烽,我想让你看看,我不只是台上那个插科打诨的丑角,我也可以是别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一个不谄媚不油腻的笑容。 笑得嘴都僵了,越看越不自然。 没办法,在夜场笑了四年职业笑容,现在要改,还真有点难度。 还没练好笑容,锣鼓就响了。 戏就这样开场。 江昊上台, 目光像往常一样,扫过第一排那个熟悉位置。 他扬起的嘴角僵住。 那个位置—— 空了。 15. 梦醒 江昊没有机会知道徐烽喜不喜欢自己的新装扮了。 因为徐烽根本没有来。 刚开始还以为徐烽只是迟到。 江昊照常逗乐观众,看台下笑了,他也满脸带笑,只有自己知道,笑容有多么飘忽。 演完小品,像往常一样唱歌。 唱完这首歌,就该结束了。 怎么徐烽还不来?再不来,他就要下台了。 江昊眼神飘向观众席入口处。 门帘一动。 是他吗? 进来几个勾肩搭背的陌生男人。 江昊心又沉下去几分。 接下来的表演,全靠肌肉记忆完成。 时不时瞅向入口,一次次失望。 唱到第二遍主歌部分,因为心不在焉,唱错了一句词,幸好他反应快,含糊着混了过去,底下人还以为他在耍宝,没太多人关注。 这场演出,演得前所未有的煎熬。 终于捱到谢幕。 掌声热烈,他却只觉厌烦。 匆匆鞠躬,快步走下台。 来到后台入口,坐在化妆箱上。 在这里,最能看清观众席,如果徐烽来了,他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不知道徐烽下一刻会不会出现,不想脱了女装,他是为了惊艳他特意穿这一身的,便穿着裙子往观众席看。 红姐过来招呼他,“昊子走啊,一起吃饭去。” “不去了,我在这等人,我和人约好了。” 红姐便走了。 过了一会,马祥军走过来说:“昊子,徐老板今天是不是没来?” 江昊强做镇定:“可能他路上堵车吧。” “那他今天还会来吗?”马祥军瞥一眼台上主持人正在谢幕,“演出已经结束了。” “会来的,”江昊固执地说,“我和他约好了。” 马祥军便也走了。 江昊坐在化妆箱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算不算约好了呢? 昨晚那句“明天见”,算约定吗? 徐烽答应今天一定来吗?好像没有明确说。 但他觉得徐烽会来的。 他说了“下班没事就来”,他昨晚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们昨晚聊得那么深,他们一起看星星一起谈理想一起写信给未来,他已经连续来了一个月怎么会突然毫无预兆就不来呢? 总之他一定会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众散尽,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卫生。场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他头顶上昏暗的小灯。 “昊子,还不走?要锁门了!”许经理拿着钥匙串过来催促,看一眼江昊特意化的漂亮妆,眼里闪过洞悉一切的精明之色,“唉,走吧,别等了。” “戏终究要散场的。” 许经理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什么意义也没有。 “再等一会。”江昊扣着手指头小声说。 许经理叹了口气:“行吧,快点啊。”背着手,四处查看一番,走到电表箱前,拉断电闸。 电闸一拉,黑暗便笼罩了江昊。 他身上的纱绸彩衣借着月色发出淡淡幽光,诡异得像个幽怨女鬼似的。 “其实吧,这都是正常的,”许经理关上剧场窗户,背对着江昊,“谁也不能天天这么闲,偶尔一天两天没来,不算啥,他就是太忙了,人家毕竟跟咱不一样,人家是大老板嘛,你也别多想,明天他就又来了。” 明明关上了窗户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江昊搓了搓纱绸衣袖,穿裙子真的好冷啊,他毕竟是个男人,这身衣服不是他该穿的,就算穿得上一时,穿不了一世。 冰冷感从脚底板一点点爬上脊椎。 冻得他指尖僵硬。 江昊忽然站起来。 许经理吓了一跳:“嚯,干嘛?” “你说他会不会看时间来不及,就直接去我家里等我了?”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被他抓住。 他抓起羽绒服往外冲。 连许经理想说“如果真去你家了总该打个电话吧”都没追上他的脚步。 江昊顾不得路上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穿着女装,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 车在老旧的巷口停下,他摔下车门,没有在小区门口看见人,内心深处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一口气狂奔上六楼。 六楼门口,也没有人。 空荡荡的楼道里,充斥着酸菜缸的味道,那是江昊自己腌的酸菜。 江昊麻木地打开门,进屋开灯,破败的小屋一览无余,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 那几罐为三天后庆生所准备的啤酒,立在柜子上。 客厅里的穿衣镜映出他的身影。 假发歪斜,脸上的妆被汗水冲出几道痕迹,红唇糊到嘴角,看起来十分可笑。 他精心化的妆,到底还是花了。 直到此时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徐烽今天不会来了。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连续捧场一个月,已经很少见,从来没有观众能连续看他演出这么久,天天看二人转,搁谁身上,谁不腻呀? 可是徐烽不像那种突然不来的人,他如果不想来了一定会直接说。 难道他发生什么事了?…… 江昊恨不能立刻给徐烽打电话。 可他没有徐烽的电话。 徐烽从未给过他任何联系方式。 之前江昊一直觉得不能主动向人要电话,那显得自己别有所图似的。 脱了裙子卸了妆,胡乱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刚亮就起了床,在网上搜到徐家的家族企业雪鼎地产集团,找到前台电话。 理想城的项目声势浩大,联系方式并不难查。 电话接通,传来前台小姐训练有素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雪鼎集团。” 江昊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您、您好,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的总裁是叫徐烽吗?他已经入职了吗?” “是的,徐总昨天刚入职。” “那他今天正常上班了吗?” “当然,徐总正常上班了,请问您是哪位?需要我为您转接吗? ” “……不用了,谢谢。” 江昊飞快掐断电话。 正常上班了。 徐烽没出事,没车祸没生病没发生任何意外,生活就是生活,不是电视剧,没那么狗血。他在公司,像过去每一天一样认真工作,建着他的理想城。 正如许经理所说,人家那种大老板,跟咱能一样。 徐烽那种人,上班下班,光明正大,按部就班。 而江昊,就像他家楼道里那些酸菜缸,只配在阴暗的角落里发臭。 他们两个的人生,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交汇过。 江昊从衣柜里拿了件羽绒服套上,离开家门,照常赶往剧场。 今年东北的冬天憋着一股狠劲,天阴沉得像是扣了一口大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冻得发脆,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被生活磋磨过的麻木。 江昊拢了拢领口,把围巾紧了紧,呵出的白气在围巾外凝结成冰霜,连睫毛上都冻了一层霜。 抬头望了望灰色的天空。 老天爷这是憋着一场大雪呢。 下雪好,大雪一下,天地就干净了。 雪能盖住一切脏的、丑的、见不得光的。 江昊出生在东北的冬天里,对雪有种近乎宿命的好感——雪能埋藏那些本不该有的心思。 快下雪吧。 剧场的路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江昊闷头走上老路,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等这场雪下来,这一年就算翻篇了,得对未来有个规划。再干十年,供完妹妹上大学,给她攒份嫁妆,不能让婆家觉得妹妹没有父母就没人撑腰。 到时候就彻底离开这行,盘个铺面,开家烧烤店。 二人转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干的。太没自尊,日夜颠倒太累,最多再干十年说啥也不干了。 徐烽建议他学音乐以后当歌手,还跟他谈梦想,那都太虚浮了。 自己从来不是什么蒙尘的明珠,而是一块压酸菜缸的石头。 石头有石头的活法。 其实也没啥难的。 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 推开剧场沉重的大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冲进鼻孔。后台的演员们,压力大,基本上没有不会抽烟的。 这股味道让江昊安心。 他脸上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像以往一样。 进门撞见许经理正在数昨天观众送的花篮。 “经理,”江昊笑嘻嘻说,“今儿第一排正中间那座儿,卖出去了么?” 许经理的目光有点复杂,在江昊脸上逡巡一圈,似乎想在面具下挖出点什么来。 他显然失败了。 二人转演员,好歹沾了演员两个字,怎么可能让人看出真实情绪,那是对专业的侮辱。 许经理实话实说:“没有。” 这意味着徐烽又没有来。 第二天了, 仍然没来。 够了,你该醒了。 江昊在心里跟自己说。 游戏结束了。 16. 演砸(一) “经理,今儿第一排正中间那座儿,卖出去了么?”江昊问。 许经理实话实说:“没有。” “徐烽没买,那座位就没有别人买吗?”江昊像是浑不在意,手指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 “我锁票了。” 许经理把江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话里带着几分好意,“我寻思他万一开场后过来呢?那座位我给他留着,我知道你希望他来,之前我说那些话,也不一定对,其实我感觉徐老板这人,还是挺有情义的。” 留到开场,基本就砸手里了,意味着许经理得白亏一张票钱。 这可不是普通的座,这是全场最值钱的雅座,也叫茶座,带圆桌,可以边吃喝边看戏,距离延伸的舞台最近,一张顶十张票钱。 江昊嗤笑一声:“我艹,经理你这不扯呢么?我一唱二人转的,台下坐的是王老板还是李老板,有啥区别?徐烽不来,自然有别人来。你放心,我不会让剧场亏钱的,你这么锁票,反而让我不自在。” 许经理只好说:“那行吧,明天开始,谁爱买谁买,明天他一定会来,明天你生日嘛!” 江昊嘿嘿一笑,没接话茬。 明天?之前他也相信他和他之间会有无数个明天,他甚至都期盼过“十年”这么久,谁成想第二天他就不再来了。 江昊对着镜子化妆,化以前那种夸张的丑角妆容。 粉扑擦过皮肤,一下又一下,力道有些失控,蹭得皮肤发红,江昊毫无所觉。 马祥军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江昊反倒先开了口,透过镜子睨他:“咋了军哥?瞅你那眼神,跟我得了绝症似的。昨天那叫创新,我自己图个新鲜,实际上我的表演风格你不是不知道,还是这么化合适。”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事的沧桑。 马祥军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抄起胡琴躲去乐队那边。 锣鼓敲响,幕布拉开。 射灯打下来,江昊的目光扫向第一排正中央。 那个位置,像舞台上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块,留下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太显眼了,想不看都不行。 江昊嘴角习惯性一咧,扬起职业笑容,带着虚张声势的热闹,蹿上台去。 “各位老板,大家晚上好!一天没见,我想死你们了!” 低俗段子,信手拈来。 台下依旧有笑声。 江昊的表演变得机械,完全没走心。 几次接错搭档红姐的词,全靠对方机灵,勉强圆了回来。 包括红姐在内,很多人都感觉到江昊不对劲。 幕布后,许经理眼神担忧,对主持人说:“随时准备好上台救场,昊子今晚状态不对,这么演,整不好要演砸。” 对于这帮观众,没有人比许经理更了解,一旦江昊演砸,观众们肯定放不过他。 台上该唱歌了。 红姐下台,场子交给江昊一个人。 是江昊拿手的那首情歌。 以往每次唱起,他总能将全场带入沉浸之中,哪怕之前演的再一般,只要开口唱歌,都能救回来。 前奏响起。 江昊有些愣神,这首歌正是他和徐烽初遇时唱的那一首。 江昊开了口,声音干涩,音准跑了好几次,一个平常能唱上去的高音,竟然没冲上去。 越唱错,心里越慌,越慌越唱不好。 江昊彻底发挥失常。 眼神又一次飘向第一排正中间的空位。 大脑猛地一片空白。 下一句…… 是什么来着!? 唱过千百遍的歌词,此刻完全想不起来。 他忘词了。 音乐还在继续。 台下安静下来。 前排一些观众疑惑不解地看着他,目光扎在江昊心上。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观众缓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继而凝聚成一片嗡嗡低鸣。 江昊的冷汗钻出毛孔,湿透后背,冰凉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 他唱不下去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起。 他忽然不想唱了。 没意义。 这三个字砸在脑子里,嗡嗡响。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纱绸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像橱柜里展示的包装纸。 台下有人在笑,不知道笑什么,他刚才说什么了?不记得了。 原本想好要再干十年,十年啊,三千多个日夜,未来的每一天都要这样度过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穿着女装,化着搞怪妆容,做一个小丑,出尽洋相,供人取乐,去换取大老板们酒足饭饱后施舍的一点点钞票。 观众让喝酒就得喝,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哈啤最清淡,雪花最杀口,金士百后劲足,所以哈啤最好吐,雪花吐的时候满嘴泡沫,金士百吐完第二天还头疼。 而他吐完还要笑。 他不想笑了。 笑是一件多么难多么累多么痛苦的事啊。 江昊的脸上渐渐没有了表情。 那些肌肉忘了怎么动。 眼神发空,一片死寂。 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江昊没听清喊什么。 又想起徐烽,不来,也不打电话。 他把自己当什么呢? 江昊突兀地笑了一声。 “呵呵。” 观众的耐心终于耗尽。 起哄声爆发,一浪高过一浪,撞击着舞台。 “这压轴的今儿咋了?白瞎老子票钱!” “下去吧!换个会浪的上来!” “唱啊!不行换人!” 混乱中,一个明显喝醉的声音撕破喧嚣:“唱不了喝酒!老规矩!” 这声呼喊像一枚火星投入干柴,点燃客人的狂欢。 今天徐烽不在,大家也就没了顾忌,又恢复到以往的取乐模式。 有人手脚麻利将几瓶啤酒放在果盘上,瓶口无一例外插着卷起的红色人民币。 那抹红色像新鲜伤口沁出的血珠,刺入江昊眼底,疼得他眼球一缩。 场子彻底炸了。 多日未曾领略这番盛景的看客们被唤醒,空前躁动。 “旋一个!旋一个!旋一个!” “是爷们就吹了!对瓶吹!” “喝!喝!喝!” 台下的声浪,裹挟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朝台上孤立无援的身影席卷而去。 江昊的目光落在那几瓶酒上,仿佛看见无数个过去的夜晚,无数瓶这样的酒,无数张轻佻又贪婪的脸,与今日重叠在一起。 胃里条件反射般一阵翻江倒海。 看见了吗,江昊。 这才是你真实的世界。 这才是你的人生。 哪有什么明珠蒙尘,伯乐知音。 还想着奋斗十年去理想城买房,还想和人家做邻居,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徐烽是搞房地产的有那么多房子,怎么可能住在理想城里?就算住理想城,人家也是住独栋别墅的。 独栋别墅。 ——哪来的邻居?! 人家玩玩而已,你当什么真啊? 你只不过是一块用来压酸菜缸的石头,凭什么以为可以逃离阴暗发臭的楼道? 你逃不开的!人得认命! 酒瓶折射出舞台炫目的灯光,光斑跳跃,晃得他一阵阵晕眩。 他像突然变成聋子,完全没有听见观众呼喊,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在最不该任性的时候,犯起了倔。 以前能面不改色连吹七瓶不在话下,如今觉得那酒液比酸菜水还令人作呕,一滴都不想碰。 他倒要看看,今天偏不喝,老天爷能拿他怎么样! 下不来台,那就不下了! 大不了,以后都不唱二人转了。 杨雨燕可以放弃二人转去读书,他不读书也可以做点小买卖。 出去捡垃圾也比干这个强,人怎么都能活。 “昊子怎么了?” 幕侧,马祥军看见这一幕,急得团团乱转。“完了完了,他怎么还和观众杠上了?还想不想混了?以前也不这样啊,他是最会圆场的啊!” “唉,其实也不意外,”红姐绞着手绢,担忧地望着舞台,“今天那人又没来……” 许经理烦躁地点了根烟,火机“咔哒”一声,“昊子就是太要强,跟自己较劲,哪个唱二人转的不卖浪?在客人眼里,咱不就是个逗乐子的玩意儿吗?这有啥接受不了的,人家给钱了啊,钱难挣,屎难吃,给钱就行了呗!” 马祥军问:“经理,现在怎么办?” “凉拌,昊子自己钻牛角尖想不明白,谁也没辙,主持人先上去救场,看能不能把昊子拉回来。”许经理吐出一口烟圈,“这孩子死犟死犟的,从昨天他穿那么漂亮坐那儿等徐烽,我就看出他不对劲了。” 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都明白,别看江昊平常什么都不在乎,那些都是装出来的,他犯起脾气来,十头牛也拉不回。 17. 演砸(二) 主持人按照许经理吩咐,从后台一个箭步冲上台,脸上堆起熟练的谄笑,抓起一瓶啤酒: “各位老板各位爷,消消气,昊子他今天感冒吃了头孢,我替他喝,给我个面子。” 台下根本不在乎主持人,骂声噼里啪啦砸上台: “你哪来的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滚下去!” “老子花钱是来看江昊的!你替他?你配吗?” “让江昊来!不然退票!” “退票——!退票——!退票——!” 不知谁起了个头,退票两个字瘟疫般蔓延,愤怒的狂潮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舞台上,酒液被震得晃动不休,瓶口的红色纸币,在舞台射灯下扭曲,如同毒蛇吐信。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进退维谷,望向幕侧求助,只看到许经理同样慌乱的脸。 漫天遍野的“退票”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江昊。 他看清眼前局面,脸颊涨得通红,牙齿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痕迹。 想退出,想不干,哪有那么容易? 转乐金宵靠他吸引观众,他是台柱子,他要走的话,许经理和其他兄弟们怎么办? 他不能对不起人。 所以,这场戏,终究还要靠他自己来演完。 江昊从胸腔最深处,逼出一声带着铁锈味的嗤笑:“呵,呵呵……” “各位老板,对不住,我年纪小不懂事,扫了大家的兴,我今天实在不想喝酒,翻跟头给大家赔罪,翻到各位爷满意为止,这总行了吧?”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江昊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骤然弹射出去。 他的空翻是绝活,不用手撑地,全凭腰腿一股爆发力,直接凌空跃起。 一个,两个,三个……他发疯似的翻着,把自己变成一个高速旋转的车轮。 视野在天旋地转中模糊,头顶射灯如同一只惨白的巨眼,冷眼旁观着江昊。 观众的叫骂发酵成一种尖锐刺耳的嗡鸣,吞噬了一切。 现在, 他再也感觉不到累了, 也感觉不到羞辱了。 他感到灵魂轻飘飘脱出躯壳,悬浮于半空,俯视着台下看客,以及台上这具名唤“江昊”的皮囊。 不知道翻了多少个跟头, 突然, 在某一次落地的刹那,江昊左脚没站稳,平衡崩塌,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从左脚踝炸开。 他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未能吐出,整个人便失了控。 “砰!” 像一口被废弃的破麻袋,四仰八叉砸在了舞台上。 后脑勺重重磕到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眼前炸开无数金星,紧接着是一片漆黑。 全场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哗然。 “吁——!”一声倒彩划破空气。 疯狂的起哄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什么玩意儿!丢人现眼!” “滚下去!废物!” “压轴就这?” “退票!必须退票!” 瓜子皮、花生壳、空烟盒、喝空了的啤酒易拉罐……各式各样的垃圾,如同暴雨般从台下砸上来。 一个没啃干净的冻梨核,“啪”地砸在江昊额角,冰凉的汁水混着灰土流下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果皮和灰尘混合的酸馊气味。 江昊躺在舞台上,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徒劳张着嘴,吸不进一丝氧气。耳朵里嗡嗡轰鸣,什么都听不清。 最先看到的,是头顶正上方那盏巨大无比的射灯。 它的光芒如同刑讯室那般惨白,无情炙烤着他,犹如命运的审视。 他的目光机械地向下移动。 看到俗艳的裙摆卷到膝上,露出染上灰的膝盖。 看到瓜子皮、花生壳粘在他的戏服上。 看到半截香蕉皮,落在手边,像滩狗屎。 这些,就是他前半生为之努力奋斗后得到的全部馈赠。 左脚踝的疼痛火辣辣的,看来伤的不轻。 他仿佛身处于冰天雪地的野外,连眼泪都冻僵了。 用手肘强撑着,从地上爬起。 冷汗浸透了假发,一绺绺贴在皮肤上。 “各位老板多多包涵!” 许经理从幕后冲出来,一把将江昊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 “对不起各位,江昊今天感冒了不在状态,明天晚上,我还让他给各位演,票钱全免!” 许经理一边对着台下作揖,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身后木然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尼玛愣着干啥,快回去躲一躲!” 江昊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冻梨汁水,一瘸一拐走下舞台。 他演砸了。 在他十八岁的最后一天。 在那个他曾以为会有光透进来的地方,结结实实,摔了个粉身碎骨。 江昊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后台。 坐在镜前,化妆品、汗水和不知名的污渍在他脸上糊成一团,将原本清纯的容貌掩盖。 他的眼睛里是空的,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破碎后的灰白。 “昊子!你刚才在台上梦游呢?怎么魂不守舍的?” 马祥军第一个炸雷般吼起来,冲到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招牌砸了?你干嘛要跟观众对着干呢?不过就是喝点酒而已,以前又不是没喝过!比这还惊险的局面,你都摆平过多少回,今天是怎么了?你就哄着点观众嘛,跟他们低点头,挣钱,不寒碜!” 许经理脸色 铁青地从前台跟过来,心底的担忧成了真,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推开马祥军。 “昊子,你跟哥交个底,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提徐烽的名字,但潜台词大家都懂。 马祥军听明白了,抢过话头: “哎呦我的傻兄弟!你这两天的反常原来是……你还真往心里去啊?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找乐子的地方,底下坐着几百人,你在乎那一个人来不来干什么?” 许经理重重叹了口气:“军儿说的对,昊子,你是不是听了徐老板给你说啥了,他是不是说要捧你?所以你觉得现在干的这些,有点跌份儿了?” 许经理不愧是人精,一针见血。 其他演员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昊子,你真觉得唱二人转没出路吗?” “我年轻时候也很多人捧,可我到今天,不也还是在唱二人转吗?当初那些人呢?都哪去了?” “他是不是说这地儿埋没了你?说你能当大明星什么的?唉,昊子,你呀,还是太容易相信人……” “他不是那种人。” 一个异常固执的声音,切断所有嘈杂。 江昊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睛亮得骇人,像灰烬里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余火。 “他不是那种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 满场演员都没了声音。 马祥军还想反驳,被许经理用眼神死死按住。 大家都用心疼的眼神望着江昊,江昊是夜场里最年轻漂亮的一个,平常与人为善,人缘最好,如今看他这样,众人都不知道怎么劝解。 江昊在大家的注视下站起身。 动作牵动伤处,身形微微一晃。 他硬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站直。 “我这场确实是演砸了。” 他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别人的事。 “那就由我自己再把观众演回来。” “什么?”许经理没听懂,又或者听懂了不敢信。 “我说,我得再上台把场子给圆回来。” “可是,”许经理看着他那个明显不敢沾地的脚,“你刚才摔了……” “摔了又怎样,没死就演,这就是咱二人转演员的命。” 江昊眼神里的空洞褪去,显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灼灼逼人。 抬手碰了碰额头被砸红的地方。 疼。 所以他还活着。 他想明白了。 他可以不唱二人转,那也是自己不唱,不能是被人赶走的。 徐烽这个观众可以不来,以后永远都不再来也没什么,这件事说到底其实和徐烽无关。 哪怕一个观众没有,也得演下去,而且是站着演下去。 “我要再上场。” 江昊抬起头,望着前方的舞台,内心有了决定。 18. 青龙偃月刀 “哪位兄弟帮忙,帮我把青龙偃月刀拿来?” 江昊问了一声。 “什么刀?”许经理一时没想起来。 “我开蒙练功时用的那把青龙偃月刀,十四岁刚来这里演过。” 许经理一听,想起来了。 谁都知道江昊底子硬,有一手压箱底的真功夫,但那柄大刀太重,演一场能去掉半条命,江昊设计小品段子靠脱口秀红了之后,再也不演这种硬功夫了。 许经理嘴唇动了动,想劝劝,最终只是沉重地一挥手。 马祥军喘着粗气,从道具库最深处将那柄用红布包裹的大刀抱了过来。 江昊伸出手,握住刀杆,重量压得他手臂一沉,也似乎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重新压回了他的身体里。 他拖着伤脚,如同负伤的孤狼走向猎场,再次走向侧幕条。 “江昊!”许经理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放心吧,我不会让老板亏本的,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我还是转乐金宵最红的台柱子。” 江昊没有回头,眼望着厚厚的幕布,不知是说给身后的经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就算死,也得死在舞台上。” 许经理沉默了一瞬,咬咬牙说:“行吧,那你等一下,我让主持人上去报幕。” “不用报幕。” “那让乐队……” “不用乐队。” “好歹给你揉揉淤青之类的……” “都不用。” 江昊一边和许经理说话,一边自行脱去女装长裙,随便拿块湿手巾,擦掉化妆品,露出清晰英气的眉眼。 快速换上一身黑色短打练功服,坐在侧幕边的椅子上低头打绑腿。 左腿处,从脚踝开始到小腿有一块淤青,膝盖破了皮,还好没伤到骨头,这些都可以用绑腿遮掩。 他没上药,时间来不及,也没必要。 简单换完服装,拎着刀站起来。 许经理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怎么着也要先准备准备,热热身吧,毕竟武术表演不像别的,你都这么久不演了,不准备能行吗?” 江昊摇了摇头。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老天爷从来没给过他准备的时间。 父母死亡的时候没有, 辍学的时候没有, 徐烽离开的时候没有, 到如今要登台,那么也不必准备了。 “就这么演吧。” 江昊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灯,你不是想审视我吗? 行, 我让你看看我江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可以死,我不可以输。 幕布再一次为江昊拉开。 江昊倒提着青龙偃月刀走上台,冲主持人打了个请回的手势。 主持人不解地看了一眼侧幕条的许经理,得到许经理同意后,忐忑地下了台,把舞台留给江昊。 观众们见到被哄下台的江昊去而复返,爆发出更大的嘘声。 不过在嘘声中偶有几个观众看清他容貌,被震得没了言语,他们头一次发现原来转乐金宵的压轴红人去了妆其实这么年轻。 甚至算得上是一个孩子。 人们对孩子总会多一些宽容。 江昊对观众的反应一律视而不见。 按理说他应该说几句台词,哪怕随便开个小玩笑,作个揖鞠个躬,让观众知道这场临时增加的表演是为了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以往嘴巴最能说的人此刻丧失了语言功能,连句开场白都没有。 那么便不用开场白了。 徐烽,多希望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不是在说荤段子装娘娘腔,而是在表演武术。那我留给你的就会是个爷们一点的印象,不是个取乐的小丑。 可惜老天爷从来不肯如我的意。 那也没有别的废话好磨叽。 直接干吧。 江昊一言不发走到舞台正中,将手中青龙偃月刀一顿,“哐!”的一声巨响,宛若惊雷炸响,刀柄砸在台板上,震得整个舞台颤了一颤,将满场嘈杂压了下去。 没有锣鼓家伙,没有弦索伴奏,没有主持人报幕,江昊动了。 起手便是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目光如两道冷电,横扫全场,先前那份媚俗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沙场喋血的惨烈杀气。 以往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永远是吊儿郎当,一副骚浪放荡的样儿,如今却换了一个人似的,很多观众诧异地瞪大眼睛,看他搞什么名堂。 场子里静下来。 刀动了,沉重的大刀在他手中举重若轻,招式大开大阖,刚猛暴烈,带起的风声呼啸刺耳,寒光缭绕,斩尽台下一切魑魅魍魉。 他的气质不再柔媚,每一块肌肉都贲张出极限力量,充满了阳刚的暴力美学。 场子里至此已经无人再嘲笑他。 男人们被江昊所展现出的力量征服,女人们则盯住他的脸目不转睛。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他力劈华山后借势转身,那条左腿承受不住巨力带来的反震,疼得他眉心抽搐,却被他用下一个劈砍硬生生掩盖过去。 他做完旋子转体后单足落地,身体剧烈摇晃,立刻用刀杆狠戳地面强行稳住身形。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汗出如浆,混合着极致冷静的表情,近乎神魔附体。 这时候人们才想起,这个演员刚刚摔了。 所以眼前的人不是在表演,而是在拼命! 他真的对得起他的衣食父母。 汗水湿透重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躯体轮廓。 第一次脱下长裙穿上黑色劲装的江昊,焕发出与之前不同的冷凛感,发丝被汗水浸透, 让他看起来很狼狈,却又在狼狈中发着光。 台下起哄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剧场死寂一片。 观众聚精会神,被表演夺去心神。 他们看着江昊以伤脚为轴,做出一个旋子扫堂,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一道银色弧光。 他们看着江昊腾空跃起,完成一个极高难度的探海翻身,落地时左脚踝不堪重负,微微踉跄,他就着势头单膝跪地,大刀反向斜撩而上,刀尖直指苍穹。 江昊将自己献祭于二人转的舞台上,献祭于这个既让无数人鄙夷,又让无数人敬佩的舞台上,献祭于这个他无时无刻不想逃离,最终又回归的舞台上。 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江昊将青龙偃月刀反手立在身旁,抬头直视前方,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汗水从脸上涔涔而下。 舞台追光照在他身上,他苍白的脸焕发出一抹嫣红,如同西天的晚霞,灿烂辉煌,转瞬即逝。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好!!!”不知是谁,吼出第一个好字。 这声好就像点燃炸药桶,轰地一下,全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掌声。 曾经骂得最凶的,如今站起来跺着脚,涨红了脸,疯狂鼓掌。 江昊赢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赢回了掌声。 幕布缓缓合拢。 光线暗下的刹那,江昊眼中燃烧的火焰熄灭,变成透支后的灰败。支撑着他的那口气散了,青龙偃月刀“哐当”一声砸在木地板上。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软软向前倒去。 一直盯着的许经理和马祥军冲上前,在他摔倒前,用肩膀架住了他。 红姐悄悄捡起掉在地上的青龙偃月刀,把道具小心收好。 此时的江昊,浑身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脸上寻不到一丝血色,嘴唇泛着灰紫,眼皮半阖,呼吸又浅又急,显然是力竭虚脱到了极点。 两人手忙脚乱,将他半拖半抱到后台的凳子上。 许经理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急又痛骂道:“你真是疯了!不要命了!你到底为啥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 他一边骂,一边颤抖着手卷起江昊裤腿,原本只是淤青的脚踝,此刻肿得发亮,泛着骇人的紫红色。许经理后续的斥责堵在喉咙里,再也骂不出口。 江昊牵动干裂的嘴唇,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混不吝的腔调:“放心,死不了。” 他笑着开玩笑。 “我家里一屁股债,怎么敢死啊?老子命硬着呢!” “说什么死不死的屁话,赶紧的,去医院!”许经理招呼人过来抬江昊。 江昊靠在墙壁上,疲惫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个微笑。 我做到了。 我就算是一块不起眼的压酸菜缸的石头,我他妈也得是一块硬石头。 19. 徐烽失约原因 徐烽这几天到底在干嘛呢? 时间倒回至两天前。 那天晚上,徐烽送江昊回家,路上收到秦青的短信,两人聊了一会,秦青随口说自己明天上午有空,徐烽当机立断约见面。 徐烽行动力超强,去秦青所在地海市的飞机票已经没了,火车坐票也卖完,徐烽便买了一张站票,七个小时,从黑城站到海市。 他带了陆小时帮忙拍到的画,当做送给秦青的见面礼,一夜没睡,下了车直接去秦青常去的茶馆。 进去之后,打开见面礼《雪原猎鹰图》。 苍茫雪原,一只孤鹰俯冲而下,充满了不屈的野性,简直像江昊这个人一样。 秦青的目光被吸引住。 徐烽趁势开口:“秦爷,我听说您也是东北人,咱们是老乡啊,我今天过来,不是求您办事,是想请您听一段乡音。” 徐烽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江昊的声音从里面流出来,干干净净的一把嗓子。 秦青摸着下巴胡茬:“徐烽,你这么费心巴力的,图什么?” “我什么都不图。”徐烽诚恳地说,“就是觉得明珠不该蒙尘,秦爷,您这一生难道就没有遇见过那种天分特别高,结果耽误了的人吗?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遇上过,而且还遇上过很多个。” 秦青喝了一口茶。 “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世上有天赋的人太多,能混出名堂的没几个,天赋,在娱乐圈,根本什么都不是。” “不过,你这人有点意思,能连续一个月给我打电话,行,我就看看这个江昊,是不是真有你吹的那么好,那我收个关门弟子也不是不可以。” 峰回路转,徐烽惊喜万分,脚步轻快地离开茶馆。 立马坐飞机回到黑城。 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司机老张来接,徐烽说去转乐金宵剧场。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他随口敷衍过去。 车子刚开出去没两条街,手机响了。 “小烽,晚上来洲际酒店。”是母亲王淑慧,没有商量的余地,“滢滢回国了,今天我准备正式向他们家提亲,你和滢滢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徐烽的笑意僵在脸上,“妈……” “我今天下午刚回来,融资不顺利,还得靠张家,见面再聊吧,我已经到了酒店。” “妈,能不能改明天?明天我一定到。” “今天为什么不行?” “我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能比理想城投资更重要?还是说,你觉得滢滢不够好?” “我没觉得她不好。” 张滢滢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俩人是同班同学,早就被双方家长暗示以后在一起。 “妈是过来人,妈还能害你吗?”王淑慧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 “我知道,我只是想……”徐烽试图挣扎,话未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旁人催促的声音。 王淑慧打断儿子,下了最后通牒:“好了,我这边还有事,你快点过来,今晚是订亲宴,别让所有人等你一个人。” 通话戛然而止。 徐烽攥着手机,最后还是对老张说:“去洲际酒店。” 到达宴会厅,有些意外的是,女主角张滢滢并未到场。 徐烽借着桌布的掩护,给张滢滢发企鹅信息。 徐烽:【你什么时候到?】 张滢滢:【快了快了,阿烽哥哥你先顶住,我马上就到。】 徐烽一眼看穿。 【你今晚根本不会来了,对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个讨饶的表情。 【对不起嘛。】 徐烽简直气结。 【你不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早说我也不来了!】 张滢滢:【……】 徐烽压下火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订婚的事,你怎么想?我不想勉强你。】 这次,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屏幕才再次亮起,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张滢滢:【我同意。】 徐烽看着那三个字,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那一刻泛起的是放松,还是失落。 张滢滢:【我知道,会是你,这是上天的安排。】 徐烽眼神茫然,感觉这对话,怎么看也不像未婚夫妻之间。 徐烽:【你现在在哪?和谁在一起?】 这次,张滢滢只回了一个撒娇求饶的表情包,再无下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腕表指针逼近七点。徐烽趁母亲和张母说话间隙,起身离席,躲到走廊尽头,拨通陆小时电话。 “小时,你快帮我弄到江昊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哟,烽哥,这么急?终于要跟他坦白从宽了?要告诉他秦青的事了吗?”陆小时在那头嬉笑。 “少废话,快——”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拿走了手机。 徐烽回头,母亲站在他身后,面容冷峻。 王淑慧对陆小时说:“小烽喝多了,说的醉话,你别当真。”然后干脆挂断。 “妈!” 王淑慧冷冷地说:“你在要谁的电话?那个唱二人转的?” 徐烽一惊,“你怎么会知道他?”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 王淑慧把徐烽手机收进自己包里。 “你知道理想城对于咱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七年前我说项目取消,是你非要盖,你说这也是你的理想,行,家里所有资金全给你,我和你爸大力支持,结果现在,你要半途而废吗?” 徐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么反抗都做不出了。 王淑慧狠狠瞪了徐烽一眼,“走吧。” 徐烽只能跟着王淑慧回到包厢。 饭桌上,王淑慧和张父张母谈笑风生,家长们商量着两个孩子还小,等滢滢读完研究生再结婚。 问徐烽意见,不管问什么,徐烽一律说好。 深夜到家,他整个人发冷,额头滚烫,家庭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风寒。 他自己猜测可能是昨晚被火车里的人传染了感冒之类的。 母亲端来药,徐烽吃了之后,意识很快混沌,陷入沉睡。 第二天一醒来,看见母亲站在床边。 “身体好些了吗?总裁就职仪式提前了,八点半开始。” 王淑慧把一套西装放在床头。 徐烽还有些低烧,只说自己已经好了,装作无事,强撑着爬起来洗漱穿衣。 入职仪式结束后是各种会议,新官上任,忙的不可开交。 母亲把手机还给了徐烽,但徐烽被助理和下属围着,找不到一丝缝隙和江昊联系。 而此刻,江昊正把电话打进公司。 前台挂了电话,王淑慧路过问了一句。 “谁打来的?” 前台照实说了。 “以后再有这种电话,就说小烽非常忙,不要让任何人骚扰他。” 前台答应下来。 下午,徐烽烧得更厉害,被助理送回家。 医生说是肺炎前兆,必须卧床休息。 徐烽当着母亲的面吃了药,等母亲走后,冲进洗手间,手指伸进喉咙。 胃里翻涌,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呛得涕泪横流,扒着洗手台喘气。 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吃药,昨天就是吃了这种药睡着的。昨天没去,今天要是再不去,那家伙一定以为他再也不来了。 徐烽用冷水泼了脸,踉跄着往外走,刚一开门就愣住了。 “徐烽,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淑慧站在洗手间门口。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去见那个戏子?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叠照片被摔在地上。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 拍的是江昊。 穿着女装,仰头灌酒,或者脱去上衣,露出浪荡的笑容…… 抓拍将那些本就处于灰色地带的表演,渲染得更加不堪入目。 “你调查我?!” 从昨晚开始他就怀疑妈妈怎么会 知道江昊。 果然是这样。 他的一切行为都在妈妈的掌控中。 “你看到的这些,根本不是真正的他。”徐烽的声音因发烧而嘶哑不堪,“他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天才,他总有一天会成为大明星。” “你在说什么?”王淑慧气得笑出声,手指点着那些照片,“天才就在夜场里,卖弄风骚?徐烽,你天天跑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学人家捧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母亲目光锐利,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最隐秘的核心:“你是不是对他……太上心了?” 徐烽愣了一下,皱着眉,根本没听懂母亲的潜台词。 “我就是觉得他唱得好,想帮帮他。” 他说得理直气壮。 王淑慧看着儿子这副傻样子,稍稍放下心,儿子这方面还没开窍呢,那就好。 “你想怎么帮他?你为了他,随随便便花出去二十几万买画,站一夜火车,去替他奔走求人,你已经帮得够多了,我跟你说,他就是奔着你的钱来的,这种人,不能再帮了!” “他不是那种人!我身边其他朋友可能是这种人,他不是!我敢打包票,哪怕我徐烽有一天破产了,他也不会变。” “我的傻儿子,那是因为他要放长线,钓大鱼,等你彻底陷进去后,你看他会不会向你要钱。” 王淑慧指着其中一张徐烽与江昊同框的照片。 照片上,两人蹲在楼梯口抽烟,地上堆着啤酒罐,徐烽偏着头看江昊,眼神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以前根本不抽烟,你看看,他把你带成什么样了?” 徐烽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是我自己要抽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还替他说话,”王淑慧又抽出一张照片,江昊穿着裙子,画着红唇,在台上灌酒,“这种照片,让张家看见,怎么解释?人妖夜场卖笑,你去捧一个人妖?” “他不是人妖!” 徐烽的声音劈了,咳个不停,弯着腰,手撑膝盖,脸涨得通红,可他还是要说:“他穿女装……咳咳……只是工作……” 王淑慧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不知为何,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徐澈。 两张相似的脸重叠在一起,王淑慧心脏抽痛起来,赶紧压下思绪,停止联想,同时下定了决心。 “从今天起,你就在家待着,不许出门,我这都是我为了你好,你会明白的。” “妈——!” “别叫我妈!”王淑慧厉声打断,转身走了出去。 “砰”,门关上。 徐烽走到门边,握住门把。 转不动。 “妈,你让我出去!”徐烽用力拍门板。 王淑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别喊了,我不会开门的,我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徐烽想到什么,手僵在门把上。 “当年你哥也是……”王淑慧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但她还是强硬地收起所有情绪,继续说道,“当初没拦住他,这回,我哪怕把你腿打折,也不会让你出去。” 哥…… 徐澈…… 徐烽仿佛被下了定身术,全身僵硬。 闭上眼睛。 仿佛又回到十六岁那年的河边,风很大,哥哥坐在长椅上,风吹得衣襟乱飘,勾勒出哥哥瘦削的背影,他记得那天哥哥穿的是米白色的上衣,和浅蓝色牛仔裤。 还有一双白色运动鞋。 那双鞋是他给哥哥买的二十三岁生日礼物,哥哥最喜欢它,走到哪都穿着。 天很阴,眼看着要下雨,后来那天晚上,就真的下了很大很大的雨。 这场雨,一直下到今天。 徐烽的天空,从此再也没晴过。 “你哥的事,我不怪你,没有人怪你。你说要完成你哥的愿望,继续建理想城,我和你爸也都同意了。” 王淑慧轻声说。 “可是你不能再走你哥的老路……” 脚步声远去。 徐烽靠着门,像被抽走所有力气,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掌心。 20. 十九岁生日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点晚。 江昊十九岁生日这天,下了2010年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密密麻麻从铅灰色天空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裹进肃穆的白。 下午一点,江昊从床上醒来。 雪还在下。 老天爷憋了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在江昊生日这天宿命般地落了下来。 江昊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窗外雪光,而是左腿钝痛。 掀开被子,卷起裤腿,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从脚踝蔓延至小腿。 本来不会这么严重,那场不顾一切的返场演出,加重了挫伤,还好后来被许经理他们强制抬到医院处理过,暂时没什么大碍。 江昊找出不知过期多久的红花油,倒入手心搓热,按在伤处,近乎自虐一样地揉着淤青,下手又重又急。 手机铃声响起,是妹妹打来电话。 江昊擦干净手,开口时,痛楚被悉数掩去,换上惯常的轻松语调。 “喂?小屁孩,今天怎么想起给你哥打电话了?” “哥!生日快乐!” 少女清脆的声音像雀儿一样,带来暖意。 “你和你朋友怎么庆祝的?中午一起吃饭了吗?吃的啥?”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江昊能想象出妹妹在那头眉飞色舞的样子。用脖子和肩膀夹着电话,揉着脚踝,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柜子上那几罐啤酒和未曾开封的蛋糕盒显得格外讽刺。 一会得记着把啤酒和蛋糕扔了。 “中午一起吃了饭,刚吃完回来。” 江昊面不改色地撒谎,“和几个同事下的馆子,吃的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还有你老哥我亲自腌的酸菜,我拿去让厨师做的猪肉酸菜血肠,他们都夸好吃,整了一大桌,撑得我现在都弯不下腰。” “真不是和女朋友吃饭?”妹妹的声音有些揶揄,“我听你语气这么轻快,怎么好像谈恋爱了似的?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喜欢的人,净扯淡,小屁孩家家的知道什么是喜欢?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嘛,还问?”江昊笑骂几句,迅速转移话题,“钱够不够花?哥再给你点。” “够!诶呀你不是刚给过嘛,你别老给我打钱,我自己有钱,上次给的我攒着呢……” “别攒着,想花就花。”江昊打断她,拿起手机操作起来。 徐烽连续一个月送花篮,分成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除了还债,剩下的他几乎没怎么动,此刻,他将这些钱,一口气全都转了过去。 “哥!你怎么打这么多!”妹妹在那边惊呼。 “今天我生日嘛,我说了算,不许拒绝,”江昊语气轻松,“拿着,买点好看的衣服,吃点好的,别省。你哥我现在在二人转这行站稳脚跟了,挣钱容易。” 江昊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房间里静得吓人,只剩窗外风雪呜咽。 江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在没人的时候,终于可以歇一歇,不用再笑。 拄着窗沿,望向外面。 雪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场雪下得好。 正好祭奠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一切。 没错,一切都结束了。 徐烽成了他十八岁末尾最后一点天真,推着他踉跄长大。 江昊收回视线,继续处理脚伤。 无论怎样,日子还得照样过。 他今晚还要去剧场演出,得先把伤处理好。 抹完药油,来到柜子前,犹豫一下,到底没把啤酒和蛋糕扔掉。 像他这种穷人,是没有资格任性的。 他向来珍惜食物,从不糟践东西。 啤酒塞进柜子最底下,蛋糕拆开,坐下来一个人吃。 原先预想中的一切庆祝活动都没有发生,蛋糕吃起来腻得慌,奶油咽不下,上面的水果也带着腐烂的气味。 原来生日蛋糕这么难吃。 真奇怪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喜欢,每年生日都吵着向母亲要,后来父亲出事,他才不再要。 现在自己能做主买蛋糕了,才发现早已经不喜欢了。 有些东西在应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就算以后再出现也毫无意义。 江昊吃完蛋糕,起身收拾屋子,看见北卧柜子里放的创可贴。 他顿了一下,拿起创可贴。 盒子一角磕瘪了,到现在也没复原。 当时没用上,小指的伤自己好了,以后就更用不上。 江昊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把创可贴连同其他垃圾一起扔进小区垃圾箱。 本来就不该捡回来的东西,垃圾箱就是它最好的归宿。 到了傍晚,赶往剧场。 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 左脚踝刺骨地疼,一瘸一拐的。 昏黄的路灯将雪花染上朦胧光晕,照不透前路。 江昊裹紧羽绒服,忍着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在雪地里开拓出一条路。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十四岁的他背着行囊,揣着仅有的三十三块钱,一头撞进转乐金宵后台。 那次多亏许经理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登台试一试,否则他就剩三十三块钱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 这么一想,现在好歹比那时有钱,生活好多了。 十四岁的他,还会因为观众一句夸奖而偷偷开心一整晚,还会在唱正戏时,眼睛亮晶晶望着台下,哪怕观众寥寥,也拼尽全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发现正经唱戏根本养不活自己的时候? 是债主追债,追到剧场的时候? 是妹妹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你家孩子又是全班唯一一个没交费的,到底什么时候能交费的时候? 是第一次被客人逼着喝酒,吐得昏天暗地却发现钱包里多了一沓钞票的时候? 是被人起哄脱衣服,发现脱了也就脱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候? 一回生二回熟,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觉得羞耻,张嘴就是荤段子,他的绝活从唱功好,变成了酒量好。 底线这种东西就是一旦打破,就会次次打破,最后打稀碎,碎得捡都捡不起来,变成无底线。 他逐渐习惯了浓妆艳抹,习惯了插科打诨,习惯了用全剧场最清亮高亢的嗓子,去唱那些软绵绵的小情歌讨人欢心。 三号台的李哥花钱,可以点一首生日歌,那么六号台的张哥如果肯花钱,让他唱一首十八摸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请加钱。 他终于长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他从十四岁开始把妆化成大人模样,学着大人的一言一行,带着面具竭尽全力表演,没有人在意面具下的脸是不是泪流满面。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直到徐烽出现,才让他记起自己真正的模样。 徐烽像一束光,照进昏暗阴湿的楼道,照得江昊看清了自己不堪的同时,也回想起初心。 徐烽夸他唱的好,在徐烽出现之前也曾有无数人这样夸过他。 那些人后来呢? 后来都消失了啊。 干这行不就是迎来送往么。 如 今徐烽不是也消失了嘛。 所以他终于跌跌撞撞真真正正地长大了。 可喜可贺。 连老天爷都特意下了2010年的初雪来为他的生日加冕,祝贺他认清这个世界。 路走到头,转乐金宵熟悉的招牌在雪幕中闪烁着俗艳的五彩灯光。 江昊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为难,没有任何纠结,拍落身上的积雪,推开沉重的大门,像过去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熟悉的气味随之而来,烟酒、脂粉混合着舞台旧地毯的灰尘味,向江昊拥过来,多么难闻又多么安全的味道啊,江昊深深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 大厅里的暖气将他身上的寒意一点点吞噬。 风雪抵挡不了暖气,就像江昊抵挡不了这种生活一样。 江昊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跺跺脚,抖抖身上的雪。 “草,外面雪真大。” 江昊现在一说话,习惯性张口就带脏字。 他一开始是为了装大人跟同行演员们学的说话习惯,后来别人的习惯也终究变成了他的习惯。 “谁说不是呢?突然就下雪了,”许经理迎上来,“昊子快来暖气这儿烤一烤,别冻着,你那羽绒服该换了啊,年年穿这件,都穿薄了,这也不是羽绒啊,就是个羽绒棉吧?今年过年买个新的吧。” 江昊站在暖气片边上烤着,顺手从许经理裤兜里摸出一盒烟,颠出一根,先给许经理点上,自己再点一根,动作自然,老练得像个穿背心人字拖的秃顶老大爷,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睛,吊儿郎当地笑。 “行啊,你下个月给我涨工资我就买。” “还涨啊?”许经理夸张地叫起来,“你已经是咱们这里最高的了,那么多还不够花啊?” “没办法,我得给我妹妹攒钱啊,你知道我辍学早,我不能让我妹妹和我一样,她不仅要考大学,以后要是想读研读博,出国留学什么的,我都会供她念下去。” 江昊贼兮兮笑了起来。 “要不经理,以后我再给你勾个大款,你给我提成呗?” 许经理听见这话,先往他的脚看了看,在得到江昊满不在乎地一句“脚没事”之后,许经理冲观众席努努嘴。 “那个座儿,今儿有人了。” 江昊嘴上的烟抖了抖,烟灰掉在地上。 他脸上勉强还稳着,但人已经忍不住走到侧幕条,拨开幕布,投向观众席。 第一排,正中间。 那个空了两天的位置,在第三天坐上了人。 不是他。 果然如此。 并不意外。 那里坐着的,是一个江昊以前的粉丝,李老板。 李老板翘着二郎腿,叼着雪茄,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感受到视线,转过头,对上江昊的目光,露出一抹看玩意儿一样的笑容。 江昊也回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这座位让我卖了。” 许经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昊子,你看这……李老板指名要那个座……” “卖了就对了。”江昊从侧幕条走回来,狠狠吸了一口烟,“空着才是浪费,就该卖。”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周围悄悄竖起耳朵的演员们更加不安。 “昊子,你……真能行?”马祥军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行别硬撑,回家歇几天,李老板那边,大家帮你周旋。” “怎么不行?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的,”江昊打了个黄腔,“翻不了跟头,我也能演别的。”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落在侧幕条那一片昏黑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旧日舞台。 “我今天唱正戏。” 21. 包公赔情 “啥?正戏?”马祥军第一个叫起来,“你脚都这样了还唱正戏?李老板就喜欢你那股浪劲,你这不是把财神爷往外推吗?” 旁边演员也七嘴八舌: “正戏早过时了,谁听啊?” “徐老板不来了,这个李老板可不能再丢了!” 众人一股脑反对,包括许经理在内,没有一个赞成。 江昊等他们说完,缓缓开口。 “今天是我生日,我就唱这一场,以后……再也不唱了。” “算是做个告别。”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迎合市场嘛,我明白,你们放心,我有创作能力,那些荤段子我以前能写,以后就能写更多,保证场场爆满。” 他看向许经理,看向所有同行,眼神中带了一抹藏得极深的偏执。 “人家瞧不起我们二人转演员,觉得我们低俗,拿我们取乐,说我们二人转演员,就知道耍宝,其实也不怪他们,我们自身也有毛病,为了挣钱,我们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都丢了。” “可我心里到底还是剩了那么一点念想,我学过正戏。” 他声音微微发颤,“就今天,最后一次,让我为二人转正一次名,也当是给我自己从艺这些年一个交代。” 后台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江昊。 他没上妆的素颜是那么年轻,年轻得不顾一切。 他看起来很瘦弱,实际上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强大。 他从来不怕失败。 每个二人转演员学艺的最初,都曾像江昊这样。后来在现实中磕得头破血流,大家就改了心思,只有江昊还在坚守。 大家看着江昊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 许经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去吧,想唱啥唱啥,这终究是你的舞台。” 江昊抱拳,按照戏文里行礼的姿势,冲许经理作揖,“多谢。” 锣鼓声歇,幕布合拢。 李老板有些不耐烦,总觉得今晚上不够味。 许多观众跟李老板一样期待着下一个更够味的节目,他们照例敲击矿泉水瓶,一声声喊着:“江昊”、“江昊”、“江昊”…… 幕布拉开,灯光再次亮起,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一个让他们感到陌生的江昊。 换下一贯艳俗的女装,只着一身素净的天青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无双,脸上未施粉黛,露出本就清俊的底子。 他立在话筒前,身姿如松,左腿的伤势让他站得并不十分稳,反而更添了几分孤傲与决绝的意味。 没有搭档。 看来他要唱“单出头”。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不满的嘘声。 李老板皱起眉头,对这个不够刺激的江昊有点意外:“江昊这是要干嘛?他穿成这样不会是要唱正戏吧?” 旁边李老板的朋友说:“应该是,李哥昨天你没来,你不知道,江昊在台上演砸了,翻跟头摔了之后,又来了一场武术表演,我倒挺好奇他今天还能搞出什么花样,如果是他唱正戏我还真有点兴趣听听怎么个事。” 李老板仍旧嗤之以鼻:“正戏最没劲,咿咿呀呀半天,有什么好看的?” 李老板后面坐着个老大爷,本来在闭眼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睛说: “哎,年轻人你不懂,不是正戏不好看,是现在这帮演员不愿意吃苦,丢了功夫,唱不出来正戏的味儿。这个江昊,”老大爷一指台上青衫人,“他平常都是唱歌,从来没见他唱戏,我看他也够呛。” 江昊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个人情绪敛去,那双总是带着或浪荡或嘲弄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悲凉。 他不再浪笑。 二人转的呱嗒板清脆一响。 “三口铜铡放光明,铁面无私黑包公……” 他开口了,嗓音不再是平日里刻意夹着的甜腻,恢复本来音色,又清又亮,带着一股穿透力,如同冰雪初融的山涧,冷冽清澈,沁人心扉。 “宋王面前领圣旨,陈州放粮把民清……” 是传统戏曲《包公赔情》。 讲的是铁面无私的包拯,铡了贪赃枉法的亲侄儿包勉后,面对嫂嫂王凤英的责问,陈情诉理,最终感动嫂嫂,叔嫂和好的故事。 这是一出二人转里著名悲情戏,极其考验唱功,关键在于哭腔的运用。而江昊在这一点上做得极好。 他的嗓音天然带有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每一个拖腔都充满韵味,很容易使人共情,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包公铁面无私之下的内心煎熬,被他表达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消失。 李老板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看向台上。 李老板的朋友面露诧色,认真听起来。 至于后排的老头,早已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一副戏痴模样。 所有观众,无论是常来的老客还是头次见的新人,都有些意外。 他们习惯了台上浪荡疯癫的二人转表演,何曾听过这样正经,这样悲怆,这样震撼人心的唱腔? 这就是二人转? 这怎么会是二人转? 有些人捂着嘴小声问身边朋友:“你以前听过二人转吗?二人转正戏是这样的吗?” 旁边朋友一边回答“没听过呀”,一边目不转睛看向台上。 江昊完全沉浸在戏里。 腿在颤抖,但他的身板挺得笔直。 没有过多动作,所有情绪都靠眼神和唱腔来传达。 唱到嫂子时,他一人分饰两角,声音转为凄厉哀婉的女声: “忽听有人叫凤英,强打精神睁开眼,手扶棺椁放悲声。诶呀我地儿呀,哭了一声我地包勉儿呀,你可疼坏了为娘我,悔不该让孩儿你去践行……” 女声悲切婉转,如杜鹃啼血,字字泣泪。观众席上,有感性的女观众忍不住抬手擦拭眼角。 继而他又变回包公的沉痛男声,诉说国法如山,情义两难全的煎熬。 两种声音,两种情绪,在他身上切换自如,毫无滞涩。 那些被现实压抑的委屈,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那些对命运的不甘,那些看似放弃实则深入骨髓的骄傲……全都借由包公这个角色,酣畅淋漓地宣泄出来。 别的二人转演员唱《包公赔情》,靠的是技巧和熟练度。 江昊唱的是他自己。 包公铁面无私下的无奈,如同他不得不遵守场子里的烂规矩,嫂嫂失去儿子的悲痛,更是被江昊融入了自己失去父母的切肤之痛。 唱至动情处,泪水在他眼眶里盈盈打转,将落未落,配合他一袭青衫的身姿,一种极度脆弱又极度坚韧的美感击中了台下观众。 没有人再记得起那个喝酒脱衣的丑角。 此刻的江昊,焕发新生,成为另一个人,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样,现在只不过是露出本来面目。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台上那个身影吸引。无论是原本猎奇来的,还是纯粹找乐子的,或者像李老板这样揣着别样心思的,都屏住呼吸,沉浸在故事之中。 他们第一次认识到,二人转,原来本可以是这样的。 它不是低俗取乐的代名词,它也可以承载厚重情感,也可以拥有如此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这时候不知道是哪个冥顽不灵的观众,起哄说:“没劲,这是唱啥呢?换人换人!换一个会说口的人上来!要不然就上啤酒!” 立即被左右人一起阻止喝骂。 “你可闭嘴吧!” “别影响我听戏!” “爱听不听,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不爱听滚蛋!要我说二人转演员就是太宠观众了,瞧瞧给你惯的!” …… 大家一边骂他,一边还记得压低声音别扰了台上的江昊唱戏。 那个起哄的观众被一顿臭骂,眼看没一个支持者,讪讪闭了嘴。 在这之后,整个场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几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江昊的声 音像有一种魔力,能让人静下心来,满场只剩他的声音在回荡。 侧幕条一直关注的许经理马祥军等人见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看二人转的观众何时变得这么乖? 他们不是大爷吗? 怎么现在跟小鸡仔似的? 所有人望着台上,大气不敢出。 马祥军捏紧了手,心潮澎湃。 许经理点着烟,一口都没吸。 台上,江昊正唱到嫂嫂悲痛难当的一段: “可叹我苦熬苦守苦到老,只落得孤身孤影孤零零,为包家费心费尽了力……” 唱到这,江昊的眼神飘向第一排正中位置。 那里坐着的……是李老板。 “到头来,到头来无儿无女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没着没落全是一场空,全是一场空……” 他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一个合理的出口,借由表演,彻底爆发出来。 一直在眼眶中盘旋的泪水,承受不住重量,猝然滑落。 滚烫的泪珠砸在舞台地板上,也砸在观众心上。 后台,一位老演员喃喃自语:“这哭腔,这韵味,邪门了,我从小听到大的包公赔情,怎么从来没觉得这么好听过,昊子真他娘的天生吃这碗饭!” 一言引来无数人认同。 以前大家只知道江昊创作能力强会编小品笑话,以为江昊的绝活就是逗人笑,从来没见过江昊还有这一面。 许经理想起四年前,江昊来面试,也是唱了一段包公赔情。 那时候他唱的跟现在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四年前,他虽然嗓音天赋绝佳,可还不懂世情百味,只能唱出带着青涩的一腔孤勇,四年后,他内心千疮百孔,恰巧符合了戏文里包公的复杂心境。 想不到,江昊不仅没在打击中堕落,反而更加精进了。 台下,李老板那种看玩物的眼神消失,他或许不懂什么是艺术,但他看得懂一个人把命豁出去时的样子。那种力量,让他这个习惯用钱买笑的人,也不自觉收起轻慢。 他明明看过江昊很多场演出,却好像第一次看清江昊这个人。以前那么多场都白看了,他像头一次认识江昊般,聚精会神地盯着他。 后面的老大爷早就坐得板板正正,右手放在膝盖上,跟着打节拍,摇头晃脑,陶醉其中。 江昊唱到最后,包公跪地赔情:“嫂子若有爱民意,你容我陈州走一程,回来你再要我命,那时我纵然一死,心里也安宁……” 他的声音嘶哑,眼中有泪,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台下观众被感染,跟着江昊一起泪湿眼眶,同喜同悲。 剧场里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情形: 台下观众被唱哭了。 侧幕条的许经理马祥军等人都看愣了。 这就是一个伟大演员的魅力。 怪不得徐烽说他是天才……马祥军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许经理盯着江昊,直到烟烧到手,才惊醒过来,眼神震惊中带着一丝不安。 想不到自己这个破庙居然养出这么一尊大佛,真是捡到宝了! 许经理看了这么多年二人转,没有一个能唱到江昊这个程度。江昊的唱腔或许不是天下第一,他一人分饰两角的能耐,在二人转演员里也不是独一无二,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能力:他能带人入戏。 他对于情感的表达,是独一份的。 老天爷赏饭吃。 这是天生的,谁也夺不走的技能。 能文能武,能演能唱,而他才不过十九岁。 十九岁,就把多少经验丰富的老演员按在地上摩擦。 不过许经理心里也清楚,今天或许是天时地利人和赶上了,江昊过生日,如果再来一次,他自己可能都唱不了这么好。 最后一个音落下,江昊缓了缓神,抬手擦去眼泪,向台下深深鞠躬。 青衫磊落,公子如玉,风流自成,世无其双。 舞台的灯照在他身上,照出一身铁骨铮铮。 22. 徐烽归来 江昊演完,剧场内陷入寂静,一时没人反应过来。 “好!!!” 坐在李老板后排的老大爷首先叫了一声好。 紧接着, “好!”、“好!”、“好!”……叫好声接连响起。 许多人站起来,用力拍着手,脸上带着敬意。 “好!唱得好!” “这才是二人转!” “绝了!真绝了!” “现在居然还听见这么对味的正戏,这趟没白来!” …… 喝彩声此起彼伏。 许多年轻人是第一次听正戏,江昊彻底改变了他们对二人转的观感。 有些年纪大的人,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能把正戏传承下来,看着江昊有种挖到宝的惊喜。 李老板用带着欣赏的眼神望着台上一袭青衫的年轻人,对旁边服务生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一句。 一个缀满鲜花的花篮被抬上来,放在舞台最前方。 “谢李老板赏!”主持人及时跳出来吼了一句。 接着,李老板的朋友,以及后排的老大爷,还有许多观众,纷纷送花篮。 一时间花篮多得快把舞台淹没。 主持人乐得合不拢嘴,忙来忙去道谢。 幕布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合拢。 江昊走向后台。 马祥军和许经理赶忙迎上,脸上带着热切笑意。 江昊的脚伤还没好,仍然有点瘸,他尽量挺直了脊背,走向那条独属于他自己的路。 没用人扶。 到了后台自己的位置,江昊坐下来,才发现早已经汗透脊背。 大家团团围上,七手八脚给他递水擦汗。 “太厉害了昊子!你这嗓子,百年不出一个!” “你是怎么唱这么好的?教教我呗!” “我刚才听得好感动!” 一片七嘴八舌的赞誉声中,马祥军有些担忧地说:“昊子你今天咋哭了……” 江昊接过不知谁递来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将泪痕擦去。再抬头时,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已重新戴上,戴得比以往更加严实。 “我哭是入戏,入戏懂不懂?”他声音还哑着,语气却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劲,“自己不进戏,怎么带观众进戏?” 马祥军见江昊这么说,便住了嘴。 许经理眼珠一转,知道江昊在想什么,挥手驱散众人,“行了行了,昊子演完了,大家都散了吧,昊子还有脚伤,咱们别烦他,让他歇会儿。” 人群渐渐散开,不再围着江昊。 江昊拄着桌沿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许经理在他身后问。 “老地方。”江昊说。 老地方是指楼梯口 没有人再跟上去。 大家都默认了那个规矩:江昊去楼梯口的时候,别的演员不会去。 那是场子里不成文的规矩,选长得好的,散场后在楼梯口“偶遇”贵客。 江昊刚来剧场时年纪小,就已经被公认是最漂亮那个,这几年渐渐长开,身高抽条,盘靓条顺,他的漂亮再也掩盖不住,在一群奇形怪状的二人转演员里,像一颗明珠般熠熠生辉。 他本来不爱去,最初他还抱着靠唱戏来吸引观众的天真想法,后来现实给他上了一课,他也就明白了。 总不能让红姐或者其他小姑娘去,他们将来还得嫁人呢,得留个清白名声。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个糙老爷们,有把子力气,不能真出什么事,再加上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没什么可在乎的。 于是楼梯口就成了他的地盘,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 四年了。 他在那里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抽过无数根烟,喝过无数罐酒,醉倒过无数回,每次都是马祥军把他挪到剧场临时休息室里对付一晚。 他几乎是带着自毁的意味在喝酒,没有酒精的麻醉日子根本过不下去,马祥军都习惯了“捡尸”,那天远远看见江昊勾住了徐烽,马祥军才没过去。 徐烽从来不知道,所谓楼梯口初遇,根本不是巧遇,其实是江昊在那里等了他四年。 “昊子……”许经理看着江昊倔强的背影,几步追上去,声音里有些愧疚,“哥对不住你,早知道这事会变成今天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楼梯口……” 江昊脚步顿住。 “经理,你想多了。是我自己愿意去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许经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难受,拿出一个鼓鼓的红包: “这是大家一点心意,我们知道你不喜欢礼物,给你买东西不如直接给钱,大家凑了凑,你收下吧。” 许经理把红包硬塞进江昊兜里。 “生日快乐。” 江昊笑了,按了按红包,“哟,这么多呀,经理今天可真大方,过生日真好,有钱收,希望我天天过生日。” “要不然等大家收拾完了,还是咱们一起吃顿饭吧,给你庆祝庆祝。”许经理提议。 “不用,真不用,”江昊摇摇头,“我还是想一个人歇歇,我一点事没有,脚也好了,我还能演,你看,我今天不是演得很成功吗?” 何止成功,简直太成功,许经理现在感觉江昊连下了台都在演。 “我从小看你到大,我还能不了解你心里咋回事?” 许经理搓了把脸,声音带着股江湖人的糙理,“昊子,干这行迎来送往……什么都不能当真,你这样,最后受苦的是你自己。” 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我就该劝你多捞点,哪怕让他出钱送你去音乐学院也好!不至于像现在,人财两空……” 江昊终于完全转过身来。 “经理,你说什么呢,别说这些,没意思,我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江昊垂下眼睛,“徐烽也不是那种人。” “你还替他说话?要不是他,你能这样?” “我哪样了?”江昊反问,“徐烽有什么错?人家就是不来看我演出而已,你不也说了,不来是正常的吗?你说的咱们这行,人走人留,都正常。” “可是那天晚上,徐烽送你回家,你就那么放心他什么也没干……” “他就是什么也没干,哦不对,他给我收拾房间来着。” 江昊回忆起初相识。 “那是我家第一次那么干净,我那时还以为他跟别人一样有所图,实际上,他唯一占的便宜,就是抢走我一个奥特曼。” 许经理无语了,看着江昊那副认真维护徐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最终只能摆摆手,“得得得,快拉你的客去吧。” 江昊对许经理笑笑,独自来到楼梯口。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有点凄清。 靠着斑驳的墙壁,坐到台阶上,从兜里摸出长白山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蹿出火苗,映亮他空茫的眼睛。 烟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 熟悉的味道,就像一个老朋友在安慰他。 其实真要说心里话江昊也不是很爱抽烟,烟这玩意儿有啥好抽的呢,抽得嘴里直发苦,吃饭都品不出味道。 可是问题在于,不抽烟,他还能干什么呢。 他总得干点啥打发时间,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容易胡思乱想,老想起爹妈还在世时的生活。 有时候做梦,梦见一家人在一起。 他在梦里疑惑,爸妈,你们不是死了吗? 爸爸笑着打他的头,胡说八道,老子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妈妈在厨房向他招手,过来,我给你包的酸菜馅饺子,快趁热吃。 他走过去吃饺子,吃着吃着就醒了。 醒了之后,自己包饺子。 一包包一宿。 包 到天亮,把饺子带去剧场分给大家吃,红姐说昊子你咋不吃,江昊就说我在家吃过了。 他喜欢在楼道里腌几大缸酸菜就是因为这个,年年腌酸菜,年年包饺子,年年都不吃。 江昊仰起头,朝着昏暗的空气吐出一串灰白烟圈,看着它们在空中变形消散,如同某些抓不住的幻梦。 门外隐约传来散场的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渐渐远去。 世界重归寂静。 江昊闭上眼,将头埋进臂弯里,第一次发现楼梯间怎么这么冷。 说是在这里拉客,其实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给过人好脸色,客户受不了他的脾气,骂一句“装什么装,就是个二椅子”,然后走掉。 或者有人再过分一点,真动手动脚,那他也不吃亏,王老板就是个例子。 只有徐烽。 徐烽把他身上的刺一根根捋平了,抚顺了,笨拙又诚恳。 在江昊面前,徐烽从来没有拿过架子,一点也不像别的有钱人那么讨厌。 他给江昊一种平等的错觉。 这种错觉让江昊觉得温暖,从爹妈死后,再也没有感觉到的温暖。 可是等江昊依恋上温暖之后,徐烽悄无声息地不再来了——就像其他客人那样。 如果前两天还能用“他有事”来当借口安慰自己,那么今天,是他和徐烽约定好的日子,徐烽的失约,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借口。 他清楚记得三天前徐烽答应会来的。 幸亏没告诉徐烽今天是自己生日,就让徐烽以为只是错过一次普通的剧场拉人活动吧。 江昊一根接一根抽烟,很快堆了一地烟头,烟抽得太多,已经分辨不出烟是什么味道,舌头变得麻木。 不知过去多久,拿出手机,手机上没有任何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他天天打电话去雪鼎地产集团,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徐总正在忙,请勿打扰。 或许再向别人打听打听,能问到徐烽的私人电话,但他实在没那么厚脸皮。能打到前台,已经耗尽所有勇气。 就算得到徐烽私人电话又怎样,他能跟徐烽聊什么?难道埋怨徐烽怎么不来看戏吗?他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手机上显示时间到了十二点整。 “生日快乐。” 江昊在心里对自己说。 “要记得快乐。” 手机上的数字变成了十二点零一分,接着没电自动关机。 他的十九岁生日就这样过去了。 夜深以后,剧场停暖,温度变低,寒冷将他一点点吞噬。 或许应该回后台拿件羽绒服来。 这个时间估计快要锁门了。 不管怎么说,在初相遇的地方等他到十二点也够了。 走吧。 江昊揉了揉发麻的腿,正准备站起身。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挟裹着一身凛冽的风雪,冲了过来,停在台阶下。 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江昊心跳加快。 这一刻,甚至不敢抬头。 如果抬起头,看见了不是,怎么办? 烟还在烧,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弹烟灰,叼着烟,一动不动。 终于,江昊狠狠心,孤注一掷地抬起头。 模糊的烟雾中,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徐烽就站在那里。 肩头落满雪花,发梢被雪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脸被冻得通红,呼吸间全是白气,嘴唇有些干裂起皮。 他剧烈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像是跨越山海好不容易才赶来一样。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四目相对。 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冰冷的空气,隔着三天漫长如三年的等待。 江昊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落在台阶上。 23. 被挥开的手 徐烽是趁着外出就医的机会偷跑出来的。 司机老张送徐烽去医院,王淑慧本想跟去,徐烽劝母亲回去工作,自己一个人坐上车。 去医院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徐烽毫不犹豫,拉开车门跳下车。 接着打车赶往转乐今宵剧场。 因为是逃出来的,没穿羽绒服,只穿了一件羊绒衫。 东北十一月底的深夜,寒风像剔骨的刀,刮过空旷的街道。徐烽踉跄着跑到剧场门口,终究还是来晚了。 卷帘门落下大半,留下底部不足一米高的缝隙。 演出散场,门前冷落,招徕顾客的霓虹招牌熄灭,一地烟蒂和纸屑,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江昊……”徐烽嗓子里像着了火,疼得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寒风吞没。 弯下腰,从卷帘门下的缝隙往里看,只看到一片漆黑。剧烈的动作引得他又是一阵咳嗽。 脑袋有点晕,或许现在最应该去的是医院,但在进医院之前,一定要见江昊一面。 徐烽跌跌撞撞绕到剧场侧面的小巷,那里有一个供工作人员进出的小门。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太好了,还有人没走。 徐烽推门进去,走进狭窄的通道,地上堆放着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脂粉混合的气味。 一个看门大爷拉完电闸正要走,被他吓了一跳,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来人,“哎呦,徐老板?您怎么来了?散场好几个小时了都。” “江昊呢?”徐烽拍拍昏胀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江昊也走了吗?他回家了吗?” 大爷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着:“昊子啊,早走了吧?没看见啊。” 徐烽皱了皱眉,对方明显在骗他。 以前这里的人从上到下都对他笑脸相迎,殷勤备至,只不过三天不来而已,这三天发生了什么? 看门大爷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一定跟江昊有关。 江昊这三天怎么了? “江昊在哪?”徐烽提高了声音。 对方只是沉默。 这让徐烽更加焦急。 “江昊他……” 看门大爷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 “行了老王,你先撤吧,我锁门。” 许经理拿着卷帘门钥匙,从更衣室那边走了过来。 看门大爷见许经理过来,点点头走了。 “徐老板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许经理重又拉开电闸,开了头顶一盏小灯,打量着徐烽,“您好像生病了,用不用去医院?病成这样还来捧我们场,多谢您这份心。” 许经理这话说不清是真关心,还是阴阳怪气,徐烽根本无心分辨,一把抓住他手臂。 “江昊是不是还在?他在哪?” 许经理的目光在徐烽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是在权衡。 片刻后,他有些心软,压低声音说:“昊子在老地方等你呢,就你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楼梯。” 说着话把手里的卷帘门钥匙塞给徐烽。 “我先走了,你们俩单独谈谈吧,走时候别忘了给我拉卷帘门。喏,按这个钮就行,这钥匙有点裂了,好像要坏,锁门时候轻点按。” 许经理拍了拍徐烽的手臂,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我看得出来,昊子他从来没有这么……我还是不多嘴了,你们自己聊吧。” 许经理走到外面把小门锁好,把单独相处的空间留给他们。 徐烽握着许经理留下的钥匙,忍着高烧带来的肌肉酸软,强撑着,朝记忆中的楼梯口走去。 剧场里只有微弱的光,徐烽手扶着墙壁,来到楼梯口。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嘴角处闪烁着火星,烟雾缭绕,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片难以言说的孤寂之中。 是江昊。 徐烽的脚步顿在原地。 只是三天不见,却仿佛隔了漫长的光阴。 那个在台上光芒四射的鲜活少年,像被抽走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躯壳。 江昊听到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昊先有了动作。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模糊了他的容颜。 “哟,这不是徐老板吗?” 他尾音上扬,是那种在台上应付难缠客人时惯用的腔调,甜腻又讥诮。 “大晚上的,还下着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江昊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弧度,不多不少,笑得刚刚好。 疏离得刚刚好。 目光在徐烽身上扫了一圈。 “这几天忙什么大生意呢?瞧着气色可不大好,得注意身体啊,今天怎么有空想起光临我们这里了?” 徐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昊。 哪怕是第一天认识江昊时,江昊也没有跟他这样说话。 他立刻上前一步:“江昊,对不起,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失约,我生病了,被我妈看着,才跑出来,你今天晚上拉到人了吗?许经理没为难你吧?我刚才撞见他了,他好像没怎么怪你。” 他的话语有些混乱,像初识那天一样笨拙,带着焦灼,恳切地望进江昊眼里,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找出一点点熟悉的波动。 江昊静静听着,脸上虚假的笑意淡去,垂下眼睫,看了看还肿着的脚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当然不会怪我,怪我什么?本来也没什么拉人活动。” “没有活动?”徐烽惊讶地说,“那三天前,你为什么特意让我今天来?” “因为今天,” 江昊的笑声充满嘲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样。 “……是我十九岁生日。”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本来想着,你要是来了,就一起……算了,不说这个了。” 徐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生日?你今天才十九岁?你不是二十四吗?” “二十四是随口瞎说。” 江昊抽了一口烟,用小拇指挠了挠头发。 “把自己说大几岁,能镇住场,本来干这行的就容易叫人看不起,我哪敢说自己才十几岁。” 他语气变得更加冷淡。 “不过, 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洒脱。 “徐老板,其实我知道你不来才对,天天来反而奇怪,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咱俩啥关系?” “我哪有资格要求你来给我过生日?” “之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嘴上没个把门的,老跟你开玩笑,如果有让你误会的地方,我跟你道歉,别跟我一般见识,你都病了,还跑这一趟,其实真没必要。” 这番话,让徐烽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宁愿江昊像以前那样怼他。 “不是的!江昊,你听我说!” 徐烽想要靠近,想要抓住什么,情绪激动之下,又是一阵咳嗽。 “我……我这三天不是故意不来。” 他喘了口气,缓了缓。 “我去海市见秦青,就是电视上那个秦青!” 江昊点点头:“嗯,然后呢?” “他说可以见你一面。”徐烽急切地说,“秦青可以带你进娱乐圈,那你就不用在这里唱二人转了,咳咳咳,你可以签给秦青,当歌手,当大明星!” 在徐烽预想中,当他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江昊时,江昊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真说出来了,江昊的反应会是这一种。 江昊什么也没说,又点燃一根烟,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过去那个江昊好像死了。 他再也不会因为徐烽描绘的未来宏图而激动。 在徐烽的印象中,过去这一个月里,江昊几乎已经快戒了烟。 现在他不仅又捡起来,而且烟瘾好像比以前还大。 烟头散了一地,显然他在这待了很久。 他今天少见的穿了一件青衫大褂,配上他抽烟的动作,有种强烈的反差感。 徐烽心里涌起一股恐慌,自己好像在不知道的时候,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并不清楚,甚至是在失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曾得到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拉江昊的胳膊,语气更加急促: “走!你现在就跟我走!我带你去海市!你不是待在这种地方抽烟的人,你该站在舞台上唱歌,那种大舞台,不是现在这种破地方,你信我,这次我说到做到,我一定捧红你,我……” 徐烽的话戛然而止。 江昊挥开了他的手。 动作不大,算不上用力,只是轻轻一拂,像掸掉衣服上的灰。 徐烽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微微张开。 空气从指缝间流过去,他什么都没抓住。 江昊快速抽了几口烟,把烟在台阶上按灭,又摸出下一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他半张侧脸。 垂下的眼睫,掩住他的眼神。 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重新藏进阴影里。 江昊一个劲抽烟,什么都不想说。 烟雾像一层纱,横在徐烽和江昊之间。 江昊始终没有抬头。 徐烽终于意识到曾得到又失去的东西是什么了。 24. 互相搀扶 江昊内心并非对徐烽的话无动于衷。 秦青。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音乐圈里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能点石成金。徐烽竟为他搭上了这条线,肯定耗费不少人力财力。 如果是三天前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押上一切,陪徐烽赌一把。 可现在,太晚了。 他这一生,从未被好运眷顾过,以前没有,以后…… 也不会有。 “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是真心想帮我,还是享受当救世主的感觉?” 江昊坐在台阶上扬起脖子,眯着眼,斜睨着徐烽,“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个游戏,帮助草根逆袭,当救世主,收获感激,挺好玩吧?” 徐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因高烧而嘶哑得厉害:“我从没把这当成游戏!江昊,我对你怎么样,我是不是在玩你,你感觉不到吗?” 肺部的灼痛不断上涌,提醒着他身体到了极限。 可他顾不上了。 他死死盯着江昊:“失约是我不对,可我最后也赶过来了,仅仅因为这一次,你就要全盘否定我?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江昊看着他脸上泛起的潮红,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徐烽真是个傻子,自己都这么说了他还不发脾气,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拂袖而去了吧。 他其实是故意想把他气走的,最好以后也不要再来。 这些天他想的很清楚。 他和徐烽,就像天上的星星,看着很近,实则离得很远,光都得走好多年,江昊怎么也走不到徐烽跟前的。 过去的一个月,江昊贪恋徐烽的温暖,不舍得戳破,现在,他醒了。 “我其实没生你气,”江昊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掩盖,“我从来没怪过你。” “这三天,我想通了很多事。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以后,你别再来看我演出了,好好建你的理想城,我也不太想看见你。” 徐烽愣住了。 一支烟抽完,江昊用大拇指和食指,将烟蒂狠狠碾灭,完全不在乎烟蒂灼烧的痛楚,从台阶上站起来,朝剧场大门走去。 一身青衫,勾勒出单薄的背影。 “太晚了,我回家了,你也赶紧去医院,咳得这么厉害,我看你感冒挺严重。记得锁门,估计经理应该给你钥匙了吧?” “等等!”徐烽急追两步,猛然察觉到江昊走路的异样姿势。 “你脚怎么了?” 徐烽蹲下身,一把撩起江昊宽大的裤腿。 青紫肿胀,赫然暴露在眼前,触目惊心。 徐烽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 江昊赶紧夺回自己的脚,撂下裤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不关你事。” “怎么弄的?”徐烽瞪着江昊,眼睛发红。 江昊不敢和他对视,移开视线:“昨天在台上翻跟头摔的。” “怎么摔的?你平常翻跟头都不摔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医生了没有?你都这样了,今天怎么还上台?怎么没请假?” 徐烽的问题连珠炮地砸过来。 江昊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一幕和他记忆中徐烽送他创可贴的一幕重叠,让他心中更慌。 江昊你醒醒,创可贴你不是扔了吗?一切都结束了! 徐烽弯下腰,想仔细看看江昊的脚,刚伸出手, “别碰我!”江昊用力推开徐烽的手,带着愤怒,这愤怒说不清是对徐烽,还是对自己的。 徐烽本就无力,全靠意志力在硬撑,被江昊这样一推,竟然向后倒去。 江昊身体反应快过思考,忙探手,牢牢抓住徐烽手腕。 人拉住了,掌心传来的热度让江昊心头一紧。 温度怎么这么高? 徐烽勉强站稳,咳嗽起来,额际沁出虚汗,脸上病态的潮红愈发明显。 江昊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的人,此刻连站直都做不到。 那堵自以为厚实的心防,就在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悄然裂开一道缝。 “你……你真病了?” 江昊的声音里带着慌乱。 “你刚才不是编理由?真因为生病没来啊?那你都病成这样,今天怎么还跑出来,赶紧去医院啊!” 徐烽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眼,眼底充满生理性的泪水,更添几分病弱气息。 他喘息着,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我要是……咳咳……要是好好的,还能让你这么欺负?” 这话,像是调侃,又像是示弱,更像一种变相的求和。 江昊的心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说不清什么滋味。 原来他这几天过得也不好。 原来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煎熬。 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难过,仿佛减轻了自己的难过,有种奇怪的平衡感。 像稍微解气了似的。 可是,他也并不是很希望对方真的受苦。 他到底想怎么样,自己也不知道。 “咳咳,我是在去海市的火车上被传染的,咳咳……站了五个多小时,腿都快站断了,咳咳,不知道是不是肺炎……” 站了五个小时? 肺炎? 江昊瞳孔微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徐烽还要苍白。 视线落在徐烽因为咳嗽而发颤的肩胛骨上,一个无形的枷锁,套上了他的脖颈。 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别人对他好,怕还不起。 他可以去对抗那个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却无法对一个病人心狠。 “甭废话,赶紧上医院。” 心里明明关心徐烽,但话说出口,就变成了硬邦邦的:“一会别死在我这儿。” “怎么?怕我赖上你?放心,”徐烽一点也没因江昊的带刺而生气,还像以前一样斗嘴,“就算我真死了,遗产也没你的份……”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在开这种死不死的玩笑。 一点都不把身体当回事! 一种无名火窜上江昊心头。 江昊抬手去推徐烽的脑袋,就像以前看不惯他那些少爷做派时一样。 “闭嘴吧你!还贫!” 这个动作充满熟悉的亲昵感,两人同时都是一愣。 空气凝固。< /p>江昊立刻后悔了,他怎么能……怎么又回到了这种该死的相处模式? 徐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推懵了,紧接着,狂喜淹没了他。 他失去的东西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来的,但确确实实就是回来了! 他立刻抓住机会,就着被推的力道,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江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臂上。 摆出一个近乎耍赖的姿势。 半阖上眸子,把烧得沙哑的嗓音压低,学着以前江昊撒娇的样子。 “头晕,江昊,我真撑不住了。” 这记直球彻底打乱江昊的节奏。 所有冷言冷语都被堵了回去。 江昊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热度,听到徐烽沉重的呼吸,看见徐烽烧得通红的脸蛋,想抽回手,身体却做不到。 只能认栽,用另一只手粗暴地胡撸一把徐烽的头发,徐烽头上的雪已经化了,整颗头都湿漉漉的,像刚洗完头似的。 江昊手上动作极其不耐烦,嘴上更是骂骂咧咧: “真他妈欠你的!起来,我送你去医院,你要是敢晕,我就把你扔大街上!” 徐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稍微放下一点。 江昊架住徐烽一只胳膊,将他的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在接触到徐烽滚烫皮肤的刹那,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稳稳扶住徐烽。 徐烽自然乐得依靠,顺势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去,紧紧贴着他,不留一点缝隙。 “我靠你轻点!你别压我了!我脚疼。”江昊皱着眉抱怨,却没有真正推开。 “彼此彼此……”徐烽烧得嗓音都变了,粗嘎暗哑,“我浑身都疼。” 一个病人一个伤者,互相扶持着,艰难向前挪动。 “好冷啊。”徐烽缩了缩脖子。 “剧场后半夜有时候会停暖,一会儿更冷,赶快走。” 徐烽的意识在高烧中逐渐涣散,用玩笑吊住最后一丝清醒:“这种时候,你是不是该发扬点绅士风度,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上?” “拉倒吧,我穿的长衫我怎么脱?再说我也冷好不好?我也是病号,我他妈都快残废了,这种时候,谁顾得上谁啊?” 话是这么说,寒风一卷,江昊还是暗骂一声,把搂在徐烽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人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徐烽带来些温暖。 徐烽察觉到了,眼中带了笑意,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他肩头,很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舒服。 隔着衣料,江昊能感觉到徐烽呼吸引起的细微震动。 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绷住神情,目视前方,耳根却有点发热。 “一会到了医院,先看你的脚吧?”徐烽还是最惦记这个。 “我的脚没伤筋动骨,就是点挫伤,死不了,还是先看你吧,听说烧时间长了人会傻。” “你怕我变傻啊?”徐烽笑得眉眼弯弯,“不用担心,我再傻也会认出你的。” “不是,我怕你傻了,我找谁报销打车费去啊?” ……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斗着嘴,倚靠着彼此,蹒跚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25. 烽,不冷了 江昊搀扶着徐烽,脚钻心地疼,忍着疼,一声没吭,摸索着打开走廊的灯。 灯光一亮,徐烽的病容更加无所遁形。 之前光线不好,江昊看不清,现在一看,徐烽的脸烧得通红,眼睫无力地半阖着,呼吸又重又急,显然病得很严重。 江昊心里立刻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根本走不快,缓慢挪动着,像两只在暴风雪中依偎取暖的刺猬,一边互相依赖,一边又怕刺伤对方。 快要挪到门口时,江昊的脚支撑不住,身体一歪,导致徐烽失去重心,朝旁边摔去。 江昊立刻去拉,结果人是拉起来了,却听到徐烽脚下发出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徐烽踩碎了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 一把卷帘门钥匙躺在地砖上,塑料外壳碎裂,露出里面断开的电路板。 正是许经理留给徐烽的那把钥匙。 钥匙原本就有裂痕,刚才徐烽差点摔倒,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正好被踩坏。 就在同一秒, “轰——!”卷帘门急速坠落。 徐烽这一脚不会踩到关门按钮了吧? “哎卧槽!”江昊脸色骤变,拽了徐烽一把,“快走!” 徐烽想跟上,结果腿一软,整个人更沉地瘫软在江昊身上。 “你……”江昊自己也是个半残,拖着一条伤腿,撑着个病号,哪里跑得起来? 两个人终究是晚了。 “哐当——!” 卷帘门砸地的巨响震得耳膜发麻,灰尘弥漫,走廊顶灯像探照灯一样,照出两张愕然的脸。 死寂。 随后是更大的恐慌。 “门,锁死了?”徐烽的声音嘶哑得只剩气音,试图站直,一阵天旋地转,他又缩了回去。 江昊感觉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心直往下坠。“你怎么样?能不能撑住?刚才跟我说话,还挺有活力的,别告诉我就这么一会你要晕啊?” “还行,我努力不晕成吗……”徐烽喘着粗气,喉咙像是破旧的风箱,“还有别的出口吗?” 江昊摇摇头。 “那,还有没有备用钥匙?”徐烽抱着一丝希望问。 “刚才让你报销的那把就是。” 江昊让徐烽靠墙坐稳,自己冲到卷帘门前,用力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他捡起钥匙,塑料碴子扎进指腹,带来刺痛。 钥匙彻底没用了,他气得将碎片摔在地上。 完了。 出不去了。 看样子是真要跟徐烽,一起困在剧场里。 徐烽摸出手机,屏幕上信号栏是个“×”,晃了晃手机,信号格幽灵般闪烁一下又消失。 “卷帘门一落,这里没信号,咳咳咳。” 徐烽冷得牙齿格格作响,咳嗽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听着让人揪心。手臂脱力垂下,手机掉落在地。 他蜷缩在墙角,额头上全是冷汗。 江昊蹲下身,想碰触徐烽额头,又缩回。 “喂……你,你别吓唬人。” 徐烽抬起重逾千斤的眼皮,视线模糊,还想扯出个笑模样:“死不了。” “我管你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江昊恶声恶气地回呛,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把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灼人的温度让他指尖一颤,心跟着提起来。 “你怎么更烫了?” 他注意到徐烽不停发抖,嘴唇泛出青紫色。 “很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徐烽意识在涣散边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别担心……”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半夜停暖的剧场像个巨大的冰窟。 江昊都感到冷,更何况高烧中的徐烽。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江昊拖着伤脚,用最快速度冲进后台。 抱着一堆带着浓重脂粉香的东西回来,一股脑儿扔在徐烽身上。 是那些舞台上穿的廉价女装。 江昊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别人的柜子都锁了,我只有这玩意儿,爱盖不盖,我知道你有点小洁癖,平常看你穿衣服,挺干净立整的,你要是嫌弃这个,那你就冻着。” 与话语不同的是他的动作,他把自己刚从后台拿来,那件下摆开线的羽绒服,仔细盖在徐烽身上,把领口往里掖了掖,试图挡住一切可能钻进去的冷风。 徐烽伸手抓住那些女装和带着江昊气味的羽绒服,往身上裹紧。 劣质香粉的味道和江昊身上干净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奇异地让他昏沉的脑子有了一瞬的清明。 他看着江昊那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偏要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一股暖流涌上心口。 视野开始晃动,继而变得模糊,连江昊的脸都看不清。 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好像有人在耳朵里开了一个水陆道场,嗡嗡作响。 头痛欲裂,无法集中精神。 徐烽知道自己撑到极限了。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告诉江昊不用担心。 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就像以往每一次离别一样,突如其来。 徐烽的意识离开躯体,陷入黑暗中。 而江昊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正弯腰去捡徐烽掉在地上的手机。 他的手机没电关机,现在唯一的救星就是徐烽的手机,他还想再挣扎一下,找找信号。 屏幕亮起,一张锁屏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地点是剧场后台。 画面里,两个男人正在争抢奥特曼。 穿着白色羊毛衫的徐烽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高举着奥特曼躲闪。穿着旧T恤的江昊,正跳着脚去够。 两个人听见快门声,扭头看向镜头,脸上还带着来不及褪去的笑意。 江昊想起来了。 盯着照片,手指收紧。 “你怎么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了?”他回头问徐烽。 身后没有回应。 徐烽歪着头,闭着眼睛,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退去,只剩一种石膏般的死白。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没有什么生气。 江昊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手机从指间滑落,屏幕朝下磕在地上,那点微弱的光也灭了。 世界变得极静,静得江昊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 下一秒,所有被冻住的血液冲回四肢百骸。 “徐烽——!” 江昊扑过去,伤脚在转身时扭了一下,可他像没感觉到,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他的手抖得厉害,抚上徐烽的脸颊。 “徐烽!徐烽!” 江昊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别装死,我原谅你,我不生你气了!你醒醒!” 他朝着紧闭的铁门嘶吼:“外面有没有人?救命!我们被困住了!救命啊——!” 喊声在剧场里回荡,外面无人应答。 或许将徐烽搬到有简易床铺的临时休息室,会好一些,那里不像楼梯口这么冷。 江昊咬着牙,把手抄到徐烽腋下,使出吃奶的劲儿。 徐烽沉得像座山,江昊受伤的脚踝根本吃不住力,脚一软,两人一起歪倒,江昊及时垫在徐烽身下,没让他摔着。 又从地上爬起来,让徐烽仰躺在一堆衣服上,做完这些,再也没有力气,瘫坐在徐烽身边,喘着粗气,看着那双过于用力而微微痉挛的手。 废物。 全都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你,徐烽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江昊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空旷的剧场里发出骇人的回响。 “徐烽……徐烽……”他又唤了两声。 此刻的徐烽,安静、乖顺,任人摆布,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再也不会用那种带着笑意的眼神看他,再也不会和他斗嘴,和他互相打闹。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撑住,”江昊用力握了握徐烽的手,在给他,也给自己打气,“等我,我马上回来。” 江昊冲进后台,撞翻不少堆在角落的道具,也顾不得了。 随便什么药都好,一定要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疯了一样搜寻,总算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柜子底层,摸到一个塑料急救箱。 一把扯出来,打开。 绷带,消毒水,几片创可贴,还有一小瓶未开封的酒精。 就这些?没有退烧药?…… 抓起急救箱,又在道具桌下摸到几瓶矿泉水。将它们搂进怀里,跌跌撞撞往回跑。 回到徐烽身边,那人依旧安静地躺着,这种安静,比任何状况都更让人心慌。 江昊跪下去,手忙脚乱拧开一瓶水,浸湿纱布,敷在徐烽滚烫的额头上。然后又用酒精棉片,擦拭徐烽的脖颈、手心,那些可以退烧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看着徐烽因高烧而裂出血口的嘴唇,倒了一瓶盖的水,凑过去喂他。 徐烽牙关紧闭,水顺着嘴角流下,根本喂不进去。 “你喝口水啊!”江昊的语气又急又凶,“难道指望我嘴对嘴喂你吗?你当演偶像剧呢?不喝拉倒!一晚上不喝水也渴不死!” 徐烽无意识地呻吟。 江昊立刻紧张起来,凑到他嘴巴边,勉强听清他在说: “冷……好冷……” 江昊没有再嘴硬,躺下来,动作笨拙地将徐烽连人带那些乱七八糟的女装,一起拥进怀里。 将羽绒服盖在两人身上。 用单薄的胸膛去温暖那具烧迷糊的身体,下巴抵在对方发顶。 “没事了,”江昊轻声说,“很快就没事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寒夜里,在没有外人存在的环境中,江昊生平第一次,主动褪下所有尖刺,把自己变成一只没有尖刺的刺猬。 赤裸的,宛如初生。 徐烽滚烫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抱着徐烽就像抱着一块火炭,江昊觉得自己从未与任何人如此毫无隔阂地贴近过。 他能感觉到徐烽每一根肋骨的轮廓,能听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 属于另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依附在他怀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劣质脂粉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徐烽身上被汗水浸透的冷杉气息。他把脸埋进对方汗湿的发间,终于允许自己卸下面具。 “我在这儿,烽,”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学着别人安慰人的动作,轻轻抚摸对方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烽,不冷了,乖。” 26. 徐烽有未婚妻了 徐烽烧得神志不清,似乎做了什么梦,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妈……江昊……不是……” 江昊心口一紧,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了些。 “……不是人妖。” 这几个字,江昊听得清清楚楚。 徐烽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他是……大明星……” 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看来在徐家,爆发过一场风暴,徐烽和他母亲发生过争执。 对于江昊来说,别人的歧视是家常便饭,没爹没娘的孤儿,初中辍学的文凭,再到后来穿着裙子上台卖笑的经历,种种一切很容易被人瞧不起,他早练就一身硬壳,油盐不进,风雨不侵。 他几乎能想象出徐母会用怎样轻蔑的语气谈论自己,可他没想到,徐烽会为他说话,为一个外人,争一句“不是”。 心口堵得慌,江昊咬了咬嘴唇,将陌生的情绪压下去。 从一堆女装里挑出件厚一点的裙子,卷成团,垫在徐烽颈后,尽量让徐烽躺得舒服些。 再拿起酒精棉片,一遍遍擦拭着手心脚心等处。 慢慢的,徐烽的梦呓平息下去,呼吸也平稳,额头的温度似乎没之前那么高了。江昊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下,目光落在掉在一旁的手机上。 按亮屏幕,许经理拍的那张两人合影再次跳入眼帘。 手指胡乱地在屏幕上滑动。 界面跳出四个字: 【输入密码】 1234,0000……输入几个最简单的组合,得到错误提示,以及手机即将锁定的警告。 要不算了,解开手机也没用,又没有信号,还不如去找东西砸门更有效。 再试最后一次。 再错就会被锁,这次得慎重些。 试个什么呢? 莫名的,想起初遇那天。 那天的开场与往常并没有任何不同,他麻木地上台,不经意瞥见台下有个背影正欲离场。背影挺拔,透着那么一股子孤傲的味道,与乌烟瘴气的场子格格不入。 不知是哪根筋搭错,江昊起了好胜心,想把这个快离场的观众演回来。 他抛开准备好的荤段子,说了个自己刚琢磨出来,还没试过的新笑话。 满场爆笑。 那个高大的背影停住脚步,重新坐回第一排正中央。 舞台灯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徐烽。 那人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手臂上搭着羊绒大衣,银色腕表反着冷光,江昊认出那牌子好像是百达翡丽,以前许经理教过他,让他看表识人,用手表分辨客户身价。 在周围一片暗色的粗犷背景里,那抹白色纯净得扎眼。 那人看向台上的眼神,没有一丁点调笑之意,连观众惯有的猎奇的意味都没有。 只有专注和温柔。 江昊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 被这种目光注视的江昊,悄悄缩减了一些黄段子,还换了歌,把本来要唱另的有点土嗨的歌,临时改成能体现唱功的经典怀旧情歌。 唱完歌,在捕捉到他眼中的惊艳之色后,江昊心里那只惴惴不安的小松鼠,像是找到了一颗最大的松子,偷偷藏进腮帮子,准备留着独自回味。 可惜观众从来不给他回味的机会,啤酒和起哄如常到来。 他多怕从那个人眼里看见鄙夷。 那人的衣着打扮和气质,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极有可能是第一次来,恐怕不能适应这种演出。 平常观众再怎么拿江昊取乐,再怎么羞辱江昊,江昊都习惯了,习惯从观众的眼里看见鄙夷或者轻视,可这次,他不想从他眼里看见。 他有些不安地对上那人的眼,只看见了理解。 还有一丝丝, ……心疼? 有没有搞错他居然在心疼我吗? 江昊在转乐金宵演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第一次遇见这样的观众。 直到下了戏,蹲在楼梯口抽烟,江昊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忍不住想,这个人会不会走这里? 如果他来了,自己要叫住他吗? 还是不要了,叫住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么多年在楼梯口拉客,他只会用一身尖刺把人吓跑,连最基本的拍马屁都不会,只有不合时宜的硬脾气。 四年来,徐烽是唯一一个问他累不累的人。 来看猴子的看客们,怎么可能关注到猴子累不累,只有徐烽把他当人,没当猴子。 徐烽永远不会知道,当时江昊听见这句话,内心山呼海啸般的震动。 以至于他和徐烽第一次见面就袒露了许多心声,借着酒劲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还让徐烽有了可乘之机送他回家。 那一天,是2010年10月19日。 从未刻意去记,但这个日期,就像用刀刻进骨头里。 至死不忘。 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密码框里输入“1019”。 “咔哒。” 一声极轻的解锁音后, 屏幕亮了,主界面显现。 真的是这个密码。 江昊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脖颈像生了锈,极其缓慢地转向昏迷的徐烽。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 一股滚烫的酸涩冲上鼻腔。 江昊想笑,在泥潭里挣扎求活这么多年,现在有人把他捞出来,给他洗干净,小心翼翼地珍视他,他该笑的。 可根本笑不出来,心里又酸又胀,连同那些那些虚张声势的强悍,也消失不见。 最终,所有难言的情绪,扭曲成嘴角一个破碎的弧度,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徐烽的手机里有几条未读信息冒出来。 江昊忍不住好奇,点开。 【秦青】:江昊定好哪天来海市了吗?你身体还好吧,站了五个小时,回去怎么样了? 秦青的信息验证徐烽没说谎。 江昊继续往下划动。 下面一条信息来自司机老张。 【张叔】:小烽,对不起,王姐让我偷拍你和江昊的照片,我没办法,只能照做。存照片的u盘放在你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处理吧。我知道你听不进去我的话,但王姐说的对,我们是在救你,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这样不是正途。 偷拍……底片……U盘…… 江昊感到一阵寒意。 徐母在背后调查他,显然徐母反对儿子和一个戏子来往,江昊能理解徐母的心情。 张叔说“不是正途”,在世人眼中,跟自己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就不是正途。 徐烽这几天,暗地里承受了多少压力? 再往下,是陆小时的信息。 【陆小时】:烽哥,你妈发现你花二十三万买画送给秦青的事了,我咬死了那画是我自己买的,另外,理想城二期批文卡住了,公司副总私下建群想反对你当总裁,我准备进群当卧底,给你探探怎么回事。 【陆小时】:烽哥我来汇报了,今天江昊演砸了,不过后来又表演了一场武术获得满堂彩,听说他在舞台上摔了一跤,把脚伤了,汇报完毕,我可一直替你盯着没偷懒啊。 【陆小时】:怎么不接我电话,江昊今天过生日,你要是不去,肯定要后悔。 一连串陆小时未接来电的提醒。 这些未读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他眼前拼凑出徐烽这三天的全部经历。 为什么要让他这时候知道这些?如果一直不知道,他就可以一直冷漠下去。 他从未被人保护过,虽然保护得这么笨拙。 这真是他能拥有的吗?他该拿什么还?他身上有什么是徐烽想要的? 除了这张青春年少的脸蛋和还算干净的身子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徐烽又不想要这些。 那就只剩下敲起来铮铮作响实际上毫无作用的傲骨了。 这身傲骨在他人的世界里一文不值。 也就是说,他其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偿还。 不管怎么样,先出去再说,先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先看看怎么找信号。 江昊勉强压下混乱的思绪,在剧场里到处移动,终于信号栏跳出一格。 还来不及感到喜悦,只见一条新信息闯入屏幕。 张滢滢:【阿烽哥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生气了?我下周末回黑城,见一见吧,上次咱俩订婚宴,我没出席,是我不对,不要跟我生气好吗?】 订婚宴? 徐烽的订婚宴? 所以徐烽……有未婚妻了?! 江昊愣在当场。 是了,徐烽天之骄子,长相不错,性格温和,这样的男人有未婚妻有什么奇怪的?没有女人才不对劲吧! 那么,如果让他未婚妻知道他这一个月来……他未婚妻会怎么想? 江昊不敢细想,更深一层的东西他现在还不太明白,但他直觉意识到到,徐烽这么对自己,很不妥。 “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徐烽没有回答。 “如果我真是一个大明星就好了。” 江昊轻笑一声,笑容缥缈得像天边一抹云,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那我就敢和你交朋友。” 江昊拿起手机,趁着有信号,得快点往外打电话。 打给救护车?警察?消防?……这些都会节外生枝,或许会给徐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翻开通讯录,目光锁在置顶的“妈妈”两个字上。 徐母想必此刻正在寻找儿子。 江昊没有犹豫,他向来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 按下拨号键,所有情绪冻结成冰,那副用来应对各路看客的面具,严丝合缝地戴回脸上。 电话接通。 王淑慧焦急的声音传来:"小烽!你跑哪去了?你是不是又去看那个戏子……" "阿姨好," 江昊打断她。 "我就是那个戏子。"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沉默也有重量。 江昊掂了掂,在对方的沉默中掂出一个母亲的愤怒。 徐母再是女强人,在儿子的问题上也输得一败涂地,估计徐母这一晚上很不好受。江昊几乎有些同情徐母了。 但更多的是耗尽心力的疲惫和无能为力的麻木。 沉默带来尴尬,大概徐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江昊敢主动打电话给她,她还不了解江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谓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倒槽,江昊这辈子就没什么不敢做的。 “你儿子在转乐金宵剧场。” 江昊刚说完这句话,那边立马传来尖利吼叫: “我儿子怎么样了?他手机怎么在你那儿?你想威胁我?我告诉你,我从不受人威胁!” 嗯,看来徐母把自己当做理想城对家派来的敌人了。 或许徐母经历过类似的事,才会这么敏感,充满被害妄想。 正常,有钱人都这样,也就只有徐烽一个人不这样。 江昊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和善。 “没人要威胁你,剧场大门锁上了,我们被困住出不去。” “怎么困住的?是不是你暗中搞的鬼?小烽有没有事?” “暂时没事,你再磨叽下去可能会有事,手机信号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断。” 江昊比徐母冷静得多,他在打电话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 “他昏迷了,你快点来接他吧。” 徐母终于听出江昊的意思,语气缓和下来,“谢谢孟先生通知我,我为刚才的失礼道歉。” 她叫他“孟先生”,而不是江先生。 江昊对这个称呼稍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反驳,默认了自己姓孟。 “孟先生,我知道你,你如果以为可以通过我儿子,来改变命运跃升阶层,那你就错了。” “阿姨,我要真不怀好意,想从徐烽身上捞好处,我就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江昊面对徐母的指控,没有愤怒,只是握紧手机,用依旧平静的语气说: “我给消防队打电话,或者给派出所打电话,救出徐烽后,我亲自送他去医院,在医院陪伴他照顾他,让他承我的情,不是更好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徐母并不是一个能轻易被说服的女人,“废话少说,孟先生开个价吧,需要多少钱,才能让我接走他?” 江昊气笑了:“你觉得徐烽值多少?” “那我们面谈吧。” 徐母看似不经意地提醒,“对了,孟先生,我想你知道小烽的性子,就算这次我带走他,他也会再去,希望孟先生能好好劝劝他,至于孟先生失去一位观众的损失,我会替他弥补,绝对是一个让你满意的数字。” “呵。”江昊笑出声,“行,你放心,我劝他。” 27. 徐母到来 江昊挂断徐母电话。 把手机扔在徐烽身边,颓然靠在墙上。 与徐母通话中他表现得很冷静,挂断电话后,仿佛脱力一般,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薄薄的青衫挡不住寒气,江昊双手抱胸,缩在徐烽身旁。 徐烽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眼球在眼皮底下动了动。 江昊的心提到嗓子眼,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生怕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他……要醒了吗? 徐烽眉头蹙紧,似乎在与意识搏斗。 江昊屏住呼吸。 “烽……” 他近乎于自言自语般,轻呼出一个字。 只有在徐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才敢这样叫他。 “醒醒吧。” 不知是否江昊的呼唤起了作用,徐烽喉间发出模糊的声音,眼皮颤动了几次,掀开一条缝。 视线涣散了片刻,对准焦距,落在江昊脸上。 江昊如释重负,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然而,笑意还未抵达嘴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迅速别开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淡漠。 徐烽似乎想说话,却只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带出一串呛咳。 江昊想伸手去顺他的背,手微微一动又缩回来,最终只是问:“……醒了?” 徐烽咳得眼角沁出泪水,好不容易平复,望向江昊的眼神仍带着湿润,眨了下眼,确认眼前人不是幻觉,嘴唇动了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一句话: “你还在,真好。” 说完这句话,他像耗尽力气,重新闭上眼,眉头却舒展开了。 江昊撇下眼,不与徐烽对视,才能说出话来: “刚才手机有信号了。” 徐烽睁开眼,眼中闪着喜悦。 江昊低着头,手指抠着地面。 “一会你妈来接你。” 徐烽脸上的喜悦褪去。 “我妈怎么会……”徐烽反应过来,“你给她打的电话?” “对。” 江昊不敢看徐烽,低头看地面。 “你怎么能解锁我手机?”徐烽抓起手机,屏幕上,是他们的合影。 “你猜到密码了?” “……嗯。” 江昊的头埋得更深,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徐烽沉默片刻,用近乎破碎的声音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打给我妈?” 江昊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冬天庄稼收割后,那一片被大雪覆盖的田地。 “不然呢?”江昊反问,“让你死在这里吗,徐老板?” 徐老板。 三个字,轻飘飘的,就这么刺进徐烽心口。 徐烽有些愣怔。 尽管身体虚弱得像一摊泥,徐烽还是尽量坐了起来。 “你看我手机了。” “是,手机里那些未读信息,我都点开看了,”江昊垂下眼睫,“很抱歉没问过你就自己看了,也幸亏我看了,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这三天确实不怪你,总之我想明白了,一会你妈到了,你跟她回家吧。” “回家?”徐烽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仿佛要将江昊烧穿,“江昊,你认真告诉我,这真是你想要的?” “这对你我都好。” “我不觉得好!” 徐烽低吼出来,声音有些变调,脱力地靠回墙上,“你单方面做的决定,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凭什么替我选择?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不必问,”江昊避开他的目光,“对你来说,这就是最好的。” “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说为我好,咳咳,”徐烽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却都在‘为我好’的名义下,绑架我的人生!咳咳咳!” “那你呢?”江昊转回头,眼里全是嘲讽,“你不也是这样吗?自以为对我好,去找秦青,我用得着你去找他吗?” 他知道徐烽最在乎什么,所以他总能精准让他破防。 “你……”徐烽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难道你不需要吗?难道你想在破剧场里,穿女装扮丑角,喝一辈子酒,唱一辈子二人转?你知不知道这样混,很难有大出息,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跟你有一毛钱关系!”江昊厉声说,“徐烽,我的大少爷,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天真!”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跟你去见了秦青,他收我做徒弟,又能怎么样?” 他不给徐烽思考的时间,继续说。 “当歌手发专辑,哪一步不烧钱?我卖血去闯娱乐圈吗?” 徐烽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江昊打断他,声音冷下来。 “你有钱。” 江昊盯着徐烽,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可我凭什么花你的钱?” 话说到这儿,他有些说不下去,把脸别开。 “我不想那样……徐烽,我不想我们之间,最后变成利益交换。” “我没觉得是利益交换!”徐烽激动地嘶吼,牵动咳嗽,“咳咳,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觉得,”江昊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悲哀的神色,“施舍的人,从来不用考虑被施舍的人怎么想。” “我要真用了你的钱,我在你面前,就永远直不起腰,在所有人眼里,我处心积虑接近你,就是为了今天!到时候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江昊的话狠狠砸过来,将徐烽砸得晕头转向。 在江昊提出来之前,徐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有的,就可以给江昊。 他从来不在乎钱,他可以被朋友们拉去看二人转,为朋友们买单,也可以为一面之缘的杨雨燕出钱,供其念书,那么就同样能出钱给江昊。 他从未意识到,他这样做,对江昊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身上但凡有什么,能和你交换,我都会拿出来,换一个成名机会,可我什么也没有。” 江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要说你看我唱得好想投资,那天底下唱得好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投资我?你知道大家把你这样的人叫什么吗?” 江昊看着徐烽失去血色的脸,还是说了出来。 “叫金主。” 这三个字一落地,剧场里死寂一片,只有暖气水管隐约的水声,哗哗哗地响。 徐烽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溺水者试图吸气。他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再说。 江昊知道,徐烽听懂了。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听懂,那么一定是徐烽。 “我相信你没玩,你是认真的,现在是我不想玩了。”江昊偏过头,看着卷帘门的方向,“徐老板,你放过我行不行?” 徐烽无言以对,所有的话,都被江昊的剖白,堵死在喉咙里。 他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轻几声,很快咳嗽收不住,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简直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抖动,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出来。 江昊手指动了动,死死攥成拳头。 不能扶。 一扶,就前功尽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慢慢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余音和粗重的喘息。 徐烽抹了一把脸,咳出来的泪水和额头的冷汗,糊在一起,那张向来干净的脸上,显出几分狼狈。 然后,他笑了。 “噗……呵呵……” 很快变成大笑。 “哈哈哈哈……” 他脸上泛起病态的红,肩背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p>江昊看着徐烽。 几天前,徐烽指着星空,跟他谈理想,那时候他觉得徐烽整个人在发光,现在他亲手灭了徐烽身上的光。他们还约定十年之后一起去时光邮局看信,他们不可能完成约定,他们之间不会有十年了。 这时, “哗啦——哐当!” 卷帘门被外力向上扯起。 手电筒的光柱射进来。 属于外面世界的脚步声,踏碎剧场私密空间。 有人来了。 徐烽扭头去看。 江昊则紧紧闭了一下双眼。 不用看,他知道,时间到了。 手电光柱扫射,把里面的人照得无处躲藏。 徐母和司机老张的身影矗立在门口。 王淑慧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白色貂皮大衣,耳垂上的钻石耳环泛着冷光。 她的发型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如同刚出席完一场高级宴会,锐利的眼睛在扫视全场后,锁定墙角蜷缩的身影,再也维持不住优雅,扑了过去。 “小烽!” 王淑慧惊呼一声,红色高跟鞋敲击地面,噔噔噔地跑到徐烽身边,完全无视立在一旁的江昊,把他当成一块背景板。 司机老张跟在王淑慧身后,也奔向徐烽。 “妈……”徐烽抬起头,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要来,你都这样了我能不来吗?你可真是长能耐了,学人家跳车,你不要命了?”王淑慧的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一晚上,差一点要报警!” 徐母恨铁不成钢,责骂几句,伸手去碰徐烽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震惊,“怎么烧成这样!不能再耽搁了,快!老张,来帮忙。” 老张上前一步,准备扶起徐烽。 “等一下。” 徐烽挥开老张伸来的手,动作牵扯到身体,引发一阵咳嗽,“我……咳咳,我自己一会去医院,你先别管了,我还有事没办完。” 王淑慧保养得宜的脸上阴云密布,怒火与心疼交织:“什么叫我别管了?我是你妈我怎么不能管?你看看你现在像话吗!为了一个……”她的目光带着轻蔑,如同打量一件劣质物品般,扫过一旁的江昊。 “一个唱戏的,” 她终究是一个体面人,没有当众说出更严重的侮辱性词汇,但冰冷的尾音,已足够表达她的意思。 “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狠狠剜了江昊一眼。 然而,在看清江昊的瞬间,王淑慧眼底闪过一丝怔忡。 眼前的年轻人,与她手中偷拍照片上浓妆艳抹浪荡不羁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天青色长衫,普普通通的料子,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更加清俊。 卸去舞台油彩后,他的眼神很静,眼中的红血丝则暴露了他的疲惫。 他的发型是演员中少见的寸头,头发根根竖起,显得人很精神,不戴耳环项链,更没有唇钉眉钉这些长辈最不喜欢的所谓年轻人时尚单品,连个纹身都没有。 他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混合着脆弱与倔强,与照片里那个影像根本对不上号,让王淑慧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 这就是江昊? 王淑慧在车上准备了一路的刻薄言辞,见到真人后,一时找不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喷点。 尤其是,她注意到,江昊将御寒的羽绒服和戏服,全都盖在儿子身上。 自己冻得小脸发白。 这与王淑慧预想中的别有用心相去甚远。 江昊在徐母目光转来的时候有些紧张,强迫自己挺直脊梁,不想在徐烽母亲面前露怯。 “就是你打的电话?”王淑慧审视着江昊。 江昊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阿姨好。” 这是江昊第一次见到王淑慧,好多年以后,江昊都记得那一幕。 28. 我不叫江昊 江昊本人和照片上不太一样,王淑慧面对真实的江昊准备了一路的话,有些说不出来。不过王淑慧也没有全然信任江昊,在她印象中,戏子嘛,最会装可怜了。 王淑慧的目光在江昊脸上逡巡:“别忘了我们之前电话里说好的。” “你们说好了什么?”徐烽看向母亲,又看向江昊,“妈!你是不是威胁他了!” “你闭嘴!我能威胁他什么?你烧糊涂了,分不清里外?”王淑慧简直要被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气死。 “没什么,阿姨要我劝你回家。”江昊眼里不起丝毫波澜,“我刚才已经劝完了。” 王淑慧有心要在儿子面前撕开江昊的伪装,故意扬声说道:“既然你完成约定,那我也按说好的来。开个价吧,要多少?一次性付清,以后不要再纠缠,合同我都拟好了。” 老张闻言,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递到江昊面前。 江昊接过来,没有去看那上面的任何一个字,双手捏住纸张边缘,一分为二。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他将碎片叠起,又一次撕开。 纸屑在他指间纷飞,最后被他掷在地上。 王淑慧见状说:“什么意思?你要反悔?” “我不要钱。” 江昊摇头,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漠然。 “我这个人,说出去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从来不反悔。” “你真不要钱?”王淑慧眉毛高高挑起,“你不会骗我吧?孟先生?” 她刻意咬紧了“孟先生”这三个字。 徐烽此时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懵懵地问王淑慧:“妈,你怎么叫他孟先生?” “哎哟哟,我的傻儿子,你不会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吧?你连人家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王淑嘴里啧啧有声。 “他连真名都不告诉你,呵,看来是你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徐烽又转头看向江昊:“江昊……” “我真名确实不叫江昊,”江昊不接徐烽的视线,转开头,“我连名字都是骗你的。” 徐烽像是没听懂。 “那你叫什么?以前怎么没跟我提起过?” 江是母亲的姓,他小名叫小耗子,唱二人转时,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江昊。二人转演员很多都是假名,在这一行并不少见。 “我真名叫什么,跟你没有关系,年龄是假的,名字也可以是假的。你花钱买票看戏,我演戏,徐老板,你怎么还入戏了?” 徐烽往后退了一步,靠张叔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王淑慧有些不忍心,但她相信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当初他拦不住大儿子,这次一定能拦住小儿子。 同时对江昊的配合有点意外。 从进入剧场开始,江昊就不停颠覆她的认知。 江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配合得简直有点过头。 王淑慧预想过无数种场面,哭诉、哀求、谈条件等等,毕竟这是江昊距离跨越阶层最近的一次,她的公文包里带足现金,等江昊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前这样,如此冷静,又如此狠辣,不给双方留一丝余地。 就算是王淑慧亲手编写剧本,都编不了这么好。 超乎寻常的效果,让王淑慧在目的达成之余,对江昊有点刮目相看。 王淑慧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听到了吗,小烽?人家都这么说了,别再任性了,快走吧。” 王淑慧去扶徐烽。 这次徐烽没有挥开妈妈的手,只是眼睛仍然望着江昊。 江昊懒得再看母子俩的纠缠,走向卷帘门。 脚伤因刚才搀扶徐烽而加剧,此刻更疼,他竭力想维持从容,却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一瘸一拐向门口挪去。 王淑慧此时才注意到原来除了自己儿子是个病号之外,江昊也是个伤员。 她想起刚才进门时,江昊的衣服盖在儿子身上,要知道儿子可是有点小洁癖的。 这两个年轻人,在这种狼狈不堪的境地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互相依赖的状态,看起来那么合拍。 她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念头抛开。 江昊绕过徐烽。 “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徐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昊站住了。 这或许将成为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该说些什么呢? 决裂的话语刚才已经说得够多,再说下去,就显得有点磨叽了。 他从来不是个黏黏糊糊的人。 那么,似乎也没有别的话好讲,只剩下一句淡淡的: “再见。” 江昊说完,继续向前。 徐烽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抓江昊的手。 当然什么都没抓住。 手悬在空气中。 从卷帘门外吹来的寒风,掠过指尖,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江昊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没有半分迟疑。 挺得笔直的脊梁,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再慢也终有走到的一刻。 他终于站在卷帘门前,站成暴风雪中的一座孤岛,形单影只,又顶天立地。 “江昊——!” 徐烽的声音响起。 王淑慧向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上前刚要把徐烽带走。 江昊在此时回头,又走回徐烽身边。 此举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淑慧刚刚对江昊观感改变,见此情景心生警惕。 老张严密守护徐烽,防止江昊待会有的行动。 徐烽全神贯注地盯住江昊,眼中燃起微弱希望。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了一句话: “羽绒服还我。” 俯身从徐烽身上拿起破旧的羽绒服,看也没看任何人一眼,把羽绒服套在身上,快步走出大门,消失在风雪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走得干干脆脆。 王淑慧微微蹙眉,看着江昊走入风雪的背影,一时有些失语。预想中的纠缠戏码都没有上演,这个年轻人真就这样走了。 有这种心性,若是换个出身,这孩子,倒是个能成事的好苗子。 没见到江昊之前,她以为儿子被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蒙蔽,见了真人,连她自己都差点被蒙蔽… … 自己这双在名利场里淬炼过的眼睛,都难以对江昊生出厌恶,她那活在锦绣堆里的傻儿子,更无法抵挡吧。 还好,这人总算走了,以后可千万别再出现。 徐烽赤红着眼睛盯着江昊消失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别人羡慕他富二代的出身,实际上他压力大到常常失眠,压抑着真实个性。 自从哥哥离开后,他一直努力扮演一个孝顺听话的儿子,就算想要什么,也不敢去要。 直到今天,他终于有了想要的东西。 徐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慢慢将手指收拢,握成拳头。 江昊,你以为这样,一切就会结束了吗? 不,这只是开始。 从你和我在楼梯口相遇那一刻起,很多事就注定了。 你现在才想逃,晚了。 徐烽掩去情绪,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主动搭上老张的手,让他扶着自己向门口走去,甚至还记得对母亲说一句:“妈,大雪天,你怎么没戴个围巾,冷不冷?如果冻坏了,我就更罪过了。” 王淑慧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关心我冷不冷啊?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徐烽露出一抹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容,“儿子当然应该关心母亲啊,因为你都是为我好嘛。” 王淑慧狠狠剜他一眼,别过脸去。 “妈,以后我不会再任性,我会好好建造理想城,让你和爸放心。” 听到儿子这么说,王淑慧心里安慰不少,没再说什么,扶着儿子一起走出去,坐上车子扬长而去。 江昊没有车可以坐。 无论多远的路,他都靠自己双脚,脚踏实地走。 以前是这么走过,以后也是。 出了剧场才发现,雪不知何时停了。 世界被一种罕见的静所笼罩。 东方的天际线,正被一把利刃切开。 最底层是金红色,像埋在灰烬里的火种,隐约透出光亮,之上是过渡的鱼肚白,再往上,则沉淀着黑夜最浓郁的墨蓝。 最后一刻的星辰,清瘦,孤高,在渐变的幕布上,进行最璀璨的燃烧。 它们在退场前,要将积蓄了一夜的光辉全部挥霍殆尽。 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木,不甘地向天空伸出手臂,沉默地抗争。 一切都被大雪覆盖,现代文明的钢铁巨兽在自然面前如此渺小,就像有一位仙人拿了沾满白色颜料的画笔,将世间万物刷成纯粹的白。 刷出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寒气化作细针,刺透江昊的羽绒服。 确实该买件新的了。 有些东西,终归是要扔掉的。 江昊裹紧衣服,缩了缩脖子,仍然感觉到寒气顺着脖颈溜进全身,根本挡不住。 寒冷带来的刺痛却让神智更清醒。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迈开脚步,忍着疼痛,无比坚定地,走向那片正在死去的黑夜与正在诞生的白昼。 雪地里留下一串踽踽独行的脚印。 他没有回头。 天,终于快亮了。 29. 王二姐思夫 日子被扯回原来轨道,江昊照常去剧场,登台演出。 徐烽很久没来了。 剧场演员们很想探听点八卦,一开始马祥军会凑过来,挤眉弄眼:“昊子,徐老板那边,啥情况啊?” 江昊正对镜描眉,眼皮都没抬:“问我干啥,我跟他又没关系,我哪知道啥情况,人家雪鼎集团总裁,还能天天泡在二人转剧场?以为人家跟你一样闲出屁来啊?” 他语气里的刺和往常一样,刺得马祥军讪讪走开。 后来,大家也就慢慢习惯,没人再问。 第一排正中央那个位置,换了李老板来坐。 自打上次听了江昊的《包公赔情》,李老板成为了新戏迷,送的花篮比谁都多,还会扭头呵斥那些不懂规矩的生客。 别的演员唱正戏,底下该起哄照样起哄。 轮到江昊,只要他一身青衫往台上一站,整个剧场便会静下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正戏行了,是江昊这个人,太行了。 江昊用一身硬骨,把这门濒死的艺术重新扛在肩上。 用许经理的话说,昊子就是啥也不干搬个板凳坐台上嗑瓜子,底下都有人愿意看。 这就是“角儿”。 所有事物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江昊生活恢复正常,白天睡觉,晚上演出,登台卖艺,养家糊口。 这些年他一直活得像野草,烧一茬,下场雨又能疯长。 风雨对野草来说只是滋养。 可总有那么一些瞬间,比如下了戏卸了妆,回到家,独自一人时,某些不应该有的情绪就会翻涌上来。 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挖走一块,不流血,只是漏着风。 出租屋柜子里,那几罐昂贵的精酿啤酒原封不动地立着。 啤酒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江昊擦拭干净,一罐也没喝,更舍不得扔。 这是徐烽曾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证明。 他受不了化妆台上缺位的迪迦奥特曼,去重新买了一个,端端正正摆回来。 看,什么都没少。 他无声地告诉自己。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当锣鼓响起,舞台追光灯打在身上,他又是那个刀枪不入的江昊。 上了台,私人情绪被抽干,他是放浪的丑角,是铁面无私的包公,是戏文里每一个悲欢离合的魂,他把面具戴好,这一次,是焊上去的。 日子平静如水过下去,这一天,他唱了《回杯记》。 讲的是王二姐坐在家中思念去赶考的丈夫张廷秀,江昊正用女腔唱道: “二哥哥你走一天我在墙上划一道,二哥哥你走两天我墙上划一双。也不知二哥哥你走了多少日,横三竖四我画满了墙……” 借用二人转的扇子和手绢,他做了一个舞蹈动作,扭过身,向台下看。 先对第一排的李老板飞个眼,接着左右四处看看,确保前排每一位观众都能感觉到自己受了偏爱,最后目光扫向全场。 扫过最后一排最南角的座位上,那个座特别偏,有时候票都卖不出去,没人愿意坐,灯光几乎照不到,那是全场最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他看见了。 徐烽。 坐在那里。 无声无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像是从墙壁阴影里长出来一样。 他穿着一件墨蓝色衬衫,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他瘦了些,脸部线条利落,五官多了些棱角,他本来就长得英气,瘦了之后更显锋利。 脸大部分藏在阴影中。 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 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目光穿过前面层层叠叠的观众,精准钉在江昊身上。 “呃……” 江昊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接下来那个音调,在冲出口腔的刹那,发出一丝滞涩。 他脸上的表情顿住,就像瓷器迸现一道裂痕。 只有一瞬。 强大的肌肉记忆和职业本能,让他在下一秒就强行稳住气息,将那破音不着痕迹圆了过去。台下绝大多数观众都没能察觉。 江昊知道自己心乱了。 心脏发疯般冲撞着肋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自己唱出的下一个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个角落。 徐烽的目光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住他,挥之不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徐烽面前表演二人转正戏。 不是十九岁生日那天的包公赔情,偏是王二姐思夫。 “王二小姐语泪嘤嘤,手扶着楼门我就望南京……手指着南京骂了几声,莫不是二哥在南京你就长大病?莫不是二哥在南京你就发了疯?莫不是二哥在南京摔折了腿?你爬也爬回来我们这座苏州城……” 这些唱词好像在对徐烽撒娇,埋怨他怎么这么久不来看他。 本是平平常常的唱词,此刻有些唱不出口,结果恰恰符合戏中女子欲说还休的幽怨。 “我有心,手指那人再骂他几句,我可不骂了,是谁的那个小女婿,谁还不心疼!……” 引起观众一叠声叫好。 江昊想知道徐烽怎么看待换回男装一袭青衣的自己,又不敢直视徐烽。 这一场王二姐思夫被他唱得百转千回,又别别扭扭,幽怨丛生。 他演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投入,也更加疲惫。大部分精力用在维持平静上,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演下来的。 总算是演完了。 鞠躬,谢幕。 身体抬起来的刹那,江昊到底还是没忍住,向那个位置一瞥。 空无一人。 徐烽的身影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走了…… 他总是这样匆匆,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来的时候不告诉他,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 江昊强压下去失落,回到后台,坐在化妆镜前。 走了也好, 不,是太好了。 要是不走,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和自己聊几句吗? 看完戏,不走干嘛?等着留下来吃夜宵啊?剧场可不供饭。 江昊脱下青衫,换上毛衣,嘴里叼着烟,向楼梯口走去。 远远的,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徐烽正倚在墙边。 原来他没走,而是先一步跑到楼梯口堵江昊。 徐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猩红的火点,映着他明显清减的脸。烟雾缭绕中,侧脸轮廓有些阴郁。 江昊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 跑! 快跑! 贴着墙根,飞快转身往回跑。 这么多天过去,他的脚已经好了,也没留什么病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跑到后台,胡乱收拾东西,拿了钱包手机,抓起羽绒服随便往身上一套,迅速奔向后门。 一路上遇见演员和他打招呼,他没空理会,像被狗撵似的,匆匆忙忙,慌慌张张。 一边推开后门,一边拉上羽绒服拉链,衣服穿好的那一刻,人也到了室外。 直接打车回家,到了家后,心跳才稍稍平复。</ p>一抬眼,看见柜子里哪几罐精酿啤酒,心跳又急起来。 打电话给马祥军。 “军哥,演出结束了吗?” 那边传来吃面的声音,“结束了啊。” “那,楼梯口那边还有人吗……他走了吗?” “谁?”马祥军吃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就是,徐烽,走了吗?” 马祥军惊了:“什么?徐烽来了吗?” 算了,问傻子纯属多余。 “没事了,吃你的面吧。” 江昊挂了马祥军的电话,打给许经理。 “昊子啊,我正想找你呢。”那边,许经理正在数今晚观众送的花篮,“徐老板刚才还问你,怎么没去老地方。” 江昊屏住呼吸。 “对了,徐烽今天给你送花篮了。他以前一出手最少十个,这回只送了一个,没以前那么显眼……” 许经理看了看徐烽送的花篮,在一堆玫瑰百合里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他的花篮不是从咱剧场买的,是自己搭配的,向日葵,木百合,蓝蓟花,蕾丝花,银叶菊……木百合和蓝蓟花咱这边的花店没有,不会是从云南空运的吧?搭配得还怪好看的,审美挺高级啊,这花篮得不少钱。” 许经理老婆开花店,许经理白天去花店帮忙,对于花艺了如指掌,能一眼看出花篮里有些花是云南空运的,徐烽不显山不露水地显示了一把财富和用心。 江昊不在乎花,以往收到花篮之后都把花随手分给其他演员或者直接丢给许经理,让许经理倒卖到老婆花店里。 他很想问问这些花的花语都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问。 默默记下许经理说的品种,准备一会自己百度。 “花篮里有没有卡片?” “有。”许经理把卡片翻出来。 “写了什么?”江昊紧张起来。 “我看看……” 江昊感觉自己手心都发湿了。 电话那边传来许经理不咸不淡的声音。 “演出大卖,场场爆满。” 就这? “没了吗?” “哦……还有两字!” “什么?”江昊的心再次悬空。 “徐烽。” 许经理说。 “这回没了。” 江昊:“……” 江昊感觉一颗心落了地,反而松了一口气。 写这种话更好,稳妥。 真写了什么出格的话,江昊怕别人看见乱说。 之前说得那么决绝,现在徐烽还来算什么回事。可是江昊也知道自己作为演员没有权利阻止观众来看戏,剧场又不是江昊开的,江昊不可能因为私人关系让许经理不卖票给徐烽。 只能继续采取非暴力不抵抗政策,晾他几天,等他自己受不了冷落,也就不来了。 挂了许经理的电话,呆坐半晌,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还是想知道那些花语什么意思,搜索起来。 结果显示,这些花的花语基本都有守护的意思。 “叮铃铃……”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江昊接过来一看,显示的是剧场座机号码。 许经理找自己还有事? “喂……” 那边只是沉默。 压迫感顺着电话传递过来,令人窒息。 几乎是一瞬间,江昊就知道了是谁。 那个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沙哑磁性,以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力道,敲在江昊心尖上。 “你跑什么。” 30.酱缸插鲜花 “你跑什么。” 电话那头刚传来这四个字。 江昊猛地按下挂断键,动作快得像被火燎了指尖。 接着干脆关了机,把手机往床铺深处一扔,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喘息。 逃避可耻, 但有用。 江昊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发现当鸵鸟真能换来安宁。 原以为两人到此为止,他当着徐母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绝,做好这辈子不再见的准备,谁知徐烽阴魂不散,又一次出现,明晃晃地宣告这事儿没完。 江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烽。 徐烽不管说什么他都不想知道。 只要他跑得快,徐烽的执拗就追不上。 莫名的,脑子里响起一段俗掉牙的宣传语:“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这么一想,脑袋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江昊照常去剧场上班。 十二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路边广告屏上仍然在播放《破晓音战》报名宣传片。 最近这档节目宣传越来越火热,整个黑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 江昊看一眼广告牌,心里嗤笑一声,低下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紧走几步。 他还是没舍得买新羽绒服,虽说眼下不像从前那么紧巴,但妹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能省则省。 他的羽绒服里面并不是真正的鸭绒填充,而是羽绒棉,穿的太久,棉絮被洗得结成一块一块疙瘩。 衣服下摆开线的地方被他自个儿缝好,留下一排针脚。 到了剧场,走进去,剧场后台,一片热火朝天。 锣鼓敲着不成调的过门,弦师吱吱呀呀地调试胡琴,演员们对镜描画,吊嗓的吊嗓,对词的对词,嬉笑打闹,好不热闹。 江昊一眼瞅见马祥军和许经理,还有红姐几个,正围在他的化妆箱旁边,准确地说,是围着他那罐宝贝大酱。 几人手里攥着干豆腐卷,蘸着化妆箱上那罐东北大酱,吃得酣畅淋漓。 干豆腐卷里塞着白葱段,马祥军“咔嚓”一口下去,葱的辛辣混着酱的醇厚在空气里炸开,味儿那叫一个冲。 “昊子来啦!”马祥军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心虚地嚷嚷,“今儿咋来这么早?” 江昊盯着那眼熟的粗陶酱缸,眼皮直跳:“等会儿,这我大酱吧?你们咋给造上了?” “啧,别那么小气嘛,”马祥军嬉皮笑脸,振振有词,“咱哥们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大家的,嘿嘿,”他朝旁边努努嘴,“红姐从家带的干豆腐,绝了!” 红姐家里就是做干豆腐的,她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干豆腐卷大葱。 马祥军又指向许经理:“经理贡献的葱,自家地里长的,水灵吧?” 许经理扶了扶眼镜,一脸“与我无关我只是提供了食材”的正经。 “我这一看,有豆腐有葱,就差你这灵魂大酱了嘛!天作之合,不吃都对不起老天爷。”马祥军说得唾沫横飞。 江昊看着那迅速见底的酱缸,心在滴血:“你们给我留点!那是我拿酸菜跟对门奶奶换的,自己都没舍得吃几口!都让你们祸祸了!” 许经理慢条斯理用最后一点干豆腐,刮走一抹酱,悠悠地说:“那下回,你多腌点酸菜不就完了。” 红姐也跟着起哄,笑得见牙不见眼:“就是,昊子,要不你直接学做大酱得了,自给自足,省得还和对门换。” “少来这套!”江昊夸张地一蹦三尺高,“前几年忽悠我学腌酸菜,好家伙,全进了你们肚子,今年又盯上大酱了?你们是想把我培养成厨子,好满足你们的胃吧?” 他叉着腰,转向许经理:“经理你评评理,你这剧场还能不能好了?我看你别搞二人转了,直接改农家乐铁锅炖,招牌菜就是‘昊子大酱’。” 红姐笑得花枝乱颤,拍着江昊的肩:“谁让咱昊子聪明伶俐,学啥会啥,太会持家了,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小姑娘哟。” 在江昊笑骂的背景音里,马祥军举着啃了一半的干豆腐卷大葱,热情地往他嘴边怼:“来来来,整一口,老香了。” 江昊一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滚犊子,一嘴大葱味儿,一会儿还唱不唱了?想把台下观众都熏跑是吧?” 几个人正闹作一团,旁边一个年轻女演员探头朝江昊招手:“昊哥,你可算来了,快来看这个花篮。” 江昊闻声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花篮中间,徐烽送来的那个花篮,清雅别致得像是误入菜市场的名门闺秀,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素雅的藤编篮筐里,向日葵昂着饱满的花盘,造型独特的木百合挺拔而立,蓝蓟花星星点点散落其间,蕾丝花轻盈柔美,银叶菊恰到好处地衬托着整体,平添几分高级的庄重感。 没有多余的缀饰,自成一格。 相比之下,其他花篮多是剧场统一制作的款式,无非是玫瑰月季百合之类,上面缀着俗气的闪光彩带,纸质贺卡摆在正中间,活像暴发户镶的金牙。 “江哥,这花篮谁送的啊?太好看了吧!”刚才喊他的女演员是这几天新来的,不知道徐烽和江昊的往事,摸了摸木百合挺括的花瓣,语气里满是惊叹,“这花我都不认识,一看就不便宜。” “是啊,你看这蓝色的小花,咱这儿的花店都没见过。”另一个新来的女演员也凑过来,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昊哥,是不是哪个特有品位的女老板送的?” 马祥军听了这话,干咳一声,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许经理则不管不顾地,干脆就笑出了声。 江昊脸上有些挂不住,拨开围观群众,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一个破花篮有什么可围观的?喜欢你们拿去分了,搁这儿占地方,我都没地儿放腿了。” 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当真伸手要去抽花枝。一个奔着木百合,一个瞅准了蓝蓟花。 就在她们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时,江昊本能地伸手一挡,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等 等。” 两个女孩诧异地看向他。 江昊在她们注视下,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红色。 他梗着脖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欲盖弥彰地说:“……那、那篮子!看这藤条编得多密实,以后装点啥不行?装干豆腐大葱什么的正好,我觉得,我还是自己留着吧,等以后有别的花篮,再给你们哈。” 知道内情的马祥军许经理和红姐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不说话,都憋笑看江昊表演。 江昊粗鲁地拽过花篮,同时避开脆弱的花茎,将花一枝枝从湿润的花泥里取了出来。 花瓣在他指腹间颤动。 一阵清雅的花香沁入鼻腔。 你别说,这几枝花还真挺少见。 要真是许经理说的那样从云南空运过来的,估计得不少钱……一想起来就肉痛。 傻大儿啊傻大儿,你整这景儿干啥? 你不如把运费折现给我啊! 他四下张望,找不到合适的花瓶。 目光最后定格在化妆箱上那个粗陶酱缸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带来的大酱已经被那几只饕餮刮得干干净净,只有缸口沾着少许。 江昊在马祥军几人憋笑的注视中,伸手要拿酱缸。 “干啥玩意儿?我这酱还没吃够呢。”马祥军故意护食似的嚷嚷。 “少废话!吃了我的大酱不算,还想霸占我酱缸?” 许经理也学坏了,叼着牙签慢悠悠地说:“别啊,我还没吃完呢,缸底还有酱,不能浪费。” 江昊快被这群活宝气笑了。 好在红姐是个厚道人,看不过去,找出个铝饭盒递给马祥军:“行了行了别闹了,再闹昊子真急眼了,军子,给你用这个装,比酱缸强多了。” 江昊抢过酱缸,把最后一点酱底刮进饭盒里,边缘沾的酱渍用剩下的干豆腐抹干净,捏着空荡荡的酱缸转身就走,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到拖把池,拧开水,挤了一大坨洗洁精,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刷洗,指甲用力抠刮着缸口残留酱渍,直到手指被水激得通红,才捧着酱缸走回来。 马祥军看了就说:“好家伙,刷得这么干净,这是要把酱缸刷成古董啊。” 江昊瞪他一眼:“你懂个屁,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说着把花插到酱缸里。 没抢到花枝的女演员围过来看。 在江昊那个那张堆满廉价化妆品和零七八碎的化妆台上,出现了一幕极不协调的景象。 一个粗陶酱缸,带着水痕和细微裂纹,以及若有若无的大酱余味,像个笨拙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几枝从遥远南方空运而来,本不该出现在东北寒冬里的鲜花。 酱缸土气粗糙,与鲜花的精致高贵,形成了强烈反差,本是泾渭分明毫不相干的两种存在,被江昊捆绑在一起。 美得就像一幅素描画。 红姐拍手赞叹:“你别说,这么一插,还挺好看哎。” “那是,也不看看谁插的!” 江昊忍不住嘴角上翘,又立刻压了下去。 31.回头 从那以后,徐烽每天送一个花篮,什么帝王花,石斛兰,金碧兰,天鹅绒花,绿玉藤,针垫花……大多是东北没有的珍惜品种,每天不重样地送。 江昊的化妆台上,酱缸里的花每日一换,再这么送下去江昊觉着自己都能当花艺师了。 徐烽的花篮成为后台一道风景线。 花篮里附带的卡片,用词永远得体。 “一切顺利。” “演出成功。” “天籁之音,三日不绝。” …… 每一句都完全符合一个单纯欣赏艺术的观众身份。 江昊每次都是快速扫一眼,随手塞进抽屉最里层。 等到无人时,他再拉开抽屉,一遍遍抚摸,一遍遍读,珍而重之地将新卡片与旧的叠放在一起,边缘对齐用一根漂亮彩带系好,这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宝藏。 他依旧躲着徐烽。 散场时,从后门悄悄离开。 两人明明处在同一个空间,却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徐烽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一改往日的性子,不追赶,不逼迫,不制造任何偶遇,每晚准时出现在最后一排,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演出结束后,他会去待一会,待一会就离开。 他像一座固执的灯塔,守望着那片海域,等待迷途的船只驶来。 如果船只觉得无需靠向灯塔,那他便只是亮着,沉默地亮着。 这种沉默地守护比步步紧逼更给人压力。 有时候徐烽不来,但也会买票。 许经理告诉江昊,徐烽直接包了整整一个月的票。 “嘿,要不是系统限制,我看他能把明年一年的都买了。”许经理咂咂嘴。 剧场的日子,除了徐烽这个特殊观众,也有了新的八卦。 《破晓音战》的宣传声势浩大,连剧场外墙上都贴了海报。年轻演员们围着海报,眼里闪烁着憧憬。 “昊子,你去试试呗,就你这嗓子,这模样,肯定能拿冠军。”马祥军用胳膊肘撞撞江昊,语气兴奋。 江昊路过瞅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我才不去,没意思,这种比赛,我去了也是给人当垫脚石。” 他拉开门走进剧场,马祥军跟着进来。 “我以前又不是没试过,瞎浪费时间。”江昊说起过去,“你以为选秀选出来的是真草根啊?实际上都得有背景。” 马祥军不信邪,说自己要去报名。 江昊拍拍他的肩,真心实意地说:“那我祝你成功。” 转眼到了2010年的尾巴。 空气中除了年关将近的喜庆,悄然渗入一丝不安。 剧场里的气氛渐渐变了,窃窃私语的内容从选秀转向了“剧场拆迁”。 “听说了吗?理想城二期规划好像批下来了……” “咱们剧场这块地,是不是也在拆迁范围里啊?” “要是真拆了,咱们可咋办?” “许经理这剧场开了这么多年,能舍得?” “要是真拆了,我就不唱二人转了,去外面打工,东北这块儿是没啥发展,想赚钱还得去南方,得去海南。” …… 江昊听着这些议论,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剧场是他安身立命之所,早已成了他的根。 十四岁来到这里,汗水与泪水,掌声与倒彩,耻辱与荣光,他人生中大半的印记都留在这个舞台上。如果剧场没了,他仿佛也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 而且现在二人转明显一年不如一年,娱乐方式那么多,年轻人谁还听戏?许经理还想找别的地方开剧场吗?恐怕会和他媳妇一起经营花店吧? “都别议论了,该干嘛干嘛吧。”许经理出现,轰散了众人。 江昊寻个机会,把许经理拉到一边,悄声问: “经理,大家说的是真的吗?” 许经理叹息:“昊子,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在等准信儿呢。” “那你愿不愿意被拆呢?能拿挺多补偿款,一下子就富了。”江昊问。 “我当然不愿意,我开剧场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我自个儿喜欢。不过你也知道,二人转确实是过时了,这几年要不是有你撑着,我都得倒贴钱。” 许经理有些落寞。 “现在全国都在盖房子,房地产红火,是大势所趋,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跟时代作对,如果真拆了,我就回去老老实实经营花店得了。” 江昊听了,心情更沉重。 他想找机会问问徐烽,理想城二期到底是怎么规划的。 偏偏这几天,那个雷打不动坐在最后一排的身影消失了。连着化妆台上的花篮也断了来源。江昊看着酱缸里日渐枯萎的花,有些失落,又觉得理当如此。 他绝不会像上次那样打电话去徐烽公司询问。 他答应徐母的,就一定做到。 徐烽可以主动来,那是徐烽自己不遵守。 直到2011年元旦这天,徐烽又来了。 依旧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黑色衬衫,安静得像个影子。 江昊心里有些慌,又在慌里生出一股喜悦。 这喜悦如同岩石缝隙里钻出的野草,明知生长的地方不对,早晚要面临风霜摧折,还是向着那点微弱的天光,顽强伸出叶片。 明知不该,依旧期待。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表演。 等下了台,他刚要溜走,就被许经理叫住。 许经理宣布,为了庆祝元旦,请大家去KTV热闹一下。 许经理目光扫过不远处还没走的徐烽,提高声音,带着热情:“徐老板!今天跨年,您要是没事,也一起吧?跟大家热闹热闹!”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徐烽身上。 江昊背对着那片焦点,身躯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徐烽没有立刻回答。 江昊甚至能感觉到,徐烽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脊背上停留了一瞬,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最终,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好,待会儿我买单,都别跟我抢。”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KTV。 最大的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 演员们放飞自我,气氛热烈。徐烽自然而然成了焦点,被众人围着。 许经理安排座位:“来来来,都坐都坐,昊子,过来这边坐!” 他指着徐烽旁边的空位。 江昊拒绝:“我坐这儿就行。” 在离徐烽最远的沙发角落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马祥军红姐等好几个人,整个晚上,一点交流也没有。 江昊不唱歌,默默喝酒,心不在焉。 徐烽也不唱歌,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烟,一根接一根抽烟。 江昊记得他还是为了和自己搭讪才学会抽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见他抽得那么凶,莫名有些心疼。 随即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丫鬟的命,还操起主子的心了,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偷偷落在徐烽身上。而当徐烽有所察觉,抬眼望过来时,他又会别开脸,或者起身拿果盘。 他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既被引力吸引,又始终无法靠近。</ p>这一幕落在许经理眼里。 过了一会儿,徐烽起身出去买酒。 许经理走过来,对江昊说:“昊子,你不跟徐老板说说话,敬杯酒什么的?这多好的机会啊。” 江昊闷了一口啤酒:“什么好机会,我可不想再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你俩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最近这是怎么了?” 江昊摇摇头,“没怎么,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许经理拿出一张相片,“那这么说,这张相片你也不要了?我还特意给你洗出来了。” 正是许经理拍的那张江昊和徐烽争抢奥特曼的照片。 江昊盯着照片,眼神有些恍惚。 许经理一看有门,笑了一声,“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的嘛。” 结果就在许经理的笑声中,江昊把照片撕成了两半。 照片上的江昊和徐烽一分为二,再也无法合在一起。 江昊把撕成两半的相片扔进垃圾桶,回来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干,晃着二郎腿,冲许经理笑得没心没肺。 许经理无话可说,冲他竖起个大拇指:“行,你爷们,你真爷们!我看你能爷们到什么时候!”拎着酒瓶悻悻走开。 等许经理走了,江昊俯身,将垃圾桶里的照片捞出来,飞快揣进兜里。 动作流畅,心跳平稳,这种事做多了,早已不复最初捡创可贴的慌乱,连点心虚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像没事人一样,拎着酒瓶扎进马祥军和红姐的划拳战局,将自己投入到震耳欲聋的嘈杂里。 酒意酣畅间,手机屏幕亮起。 许经理发来短信:“昊子,我喝多了,走不动道,在后门巷子醒酒,渴得冒烟,给我送瓶水来。” 江昊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抓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起身离开包厢。 KTV后门的巷子,与包厢里面的声色犬马是两个世界。 冬夜的寒风割裂羽绒服,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耳边变得清净,风声在巷道里呜咽。 巷子里光线昏暗,尽头一盏路灯,投下一小圈微弱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江昊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大半。 四下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哪还有许经理的影子? 正准备给许经理打电话,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内容只有两个字: 回头。 江昊呼吸一顿。 一瞬间,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直觉,让他想到了什么。 立刻,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身体像一台上锈多年的机器,关节发出艰涩悲鸣,被无形丝线牵引着,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巷口,路灯与霓虹余光交织出一片朦胧的阴影,暧昧的光晕下,徐烽伫立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长款派克服,戴了一条蓝白条围巾,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泛起白霜,显得唯一露出的眼睛更加漆黑。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围巾的遮挡看不见脸上神情,唯有那道目光,如同丝线,牢牢将江昊捆在原地,使他动弹不得。 风声远去。 世界所有嘈杂被按下静音键。 砰砰!江昊听见心跳骤然放大。 浑身血液涌向头顶,留下一种麻痹感。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江昊又有了逃跑的冲动。 却不知为何,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他忽然发现,原来他早已无处可逃。 32.烧烤摊 巷口路灯有点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照亮巷子角落里堆积的黑色雪堆,一黑一亮间有点诡异,像一部老电影里的长镜头。 江昊立在巷子里,似乎被冻僵了一般。 徐烽也没动,静静看着他。 明明每天相见,却好似久别重逢。 徐烽先有了动作,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苟延残喘的路灯下。 这下江昊看得更清楚。 之前一个月都是隔着舞台,如今可以细细地看他。 夜色让江昊大胆,他终于对上徐烽的眼睛。 “许经理让我来送水。”江昊看见徐烽手里也拎着一瓶矿泉水,想笑一下,发现失败了,于是只能僵着脸说,“你也是被许经理骗出来的吧。” 徐烽默认。 江昊刚刚在许经理面前还能很爷们地硬撑,在徐烽面前,自以为焊在脸上的面具,一寸寸崩塌。 他连摆出无所谓的姿态都做不到。 “别辜负许经理的好意。” 徐烽的声音不高,“既然遇上了,一起吃个宵夜吧。” 江昊想转身就走,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可脚步像灌了铅,就是动不了。 徐烽的目光化作丝线,从地上蔓延到江昊腿上,然后是腰腹,最后是脑袋,把他裹成一只蚕茧,他像被蜘蛛捉住的虫子。 只能赶在窒息之前,认命一般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弱弱的:“好”。 一边跟上徐烽的脚步,一边还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他得找机会问他理想城二期规划的事,这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完全是为了公事。 于是心安理得跟紧那人脚步,生怕跟丢了一样。 江昊做好了去某个正襟危坐的高档餐厅的准备,想来徐烽这样的人带他去吃宵夜,一定不是普通宵夜。 最起码得是法国餐厅、日本料理、意大利餐厅之类。 钢琴小提琴手风琴通通安排上,甭管听不听,先有点背景音。 进门就得有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帅哥对自己九十度鞠躬,开口就是流利的伦敦音,说美式英语都不好意思站门口。 82年的拉菲得成箱上,松茸得论麻袋,鱼子酱、白松露、法式鹅肝……总之什么贵吃什么,要是领他去吃波龙或者帝王蟹什么的,都属于随便对付一口。 他脑子里预演好了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不露怯,得体地问出理想城规划的问题。 然后,就这样满脑子幻想,被徐烽领到了—— 路边的烧烤店。 店不算很大,进门看见一个长长的炭火炉子烧得通红,穿着油腻棉袄的老板翻动着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爆起“滋啦”一声响,腾起白雾。 辣椒面孜然粉混合着肉香,充盈整个空间,浓烈,鲜活,接地气。 “来啦老弟?几位啊?” 老板头也不抬地吆喝。 这是东北烧烤摊亘古不变的迎客仪式。 这是江昊熟悉到骨子里的世界。 店里人声鼎沸,划拳的、吹牛的、笑骂的……声音嘈杂,充满生命力。 几张破旧的塑料桌椅油光锃亮,地面因为融化的雪水和油污而显得泥泞黏腻,棕色地板革不知道多久没换过,走上去有些粘脚。 徐烽站在店门口,脚步有明显的停顿。 江昊注意到了,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近乎恶劣的快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快意些什么,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徐烽追得变态了。 看吧,这就是我的世界,谁叫你非要闯进来。 他以为徐烽会离开。 但徐烽没有。 在略微停顿后,徐烽迈步走向一张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桌子,离其他食客最远,相对最安静的一个角落。 他脱下派克服,里面是黑色薄绒衬衫,比穿白羊毛衫多了几分冷峻成熟的气质,像个成功商业人士似的。 不,不是像,他本来就是。 或许因为他过于随和,江昊常常忘记他的身份。 他没有立刻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仔细地擦拭江昊和自己的塑料凳面,以及桌沿。 再拿出一块手帕,铺在江昊的位子上,然后才坐下来。 江昊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那点快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高档餐厅。”江昊坐在徐烽对面。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这里。”徐烽有些诧异,“你在这里会更自在。” “但你不喜欢这里。” “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不适应。”徐烽随即补充,“我会很快适应的。” 谈话在此微妙地中断。 再往下,难免触及某些心照不宣的雷区。 两人都不想吵架,于是都变得客气。 连最擅长怼人的江昊都收敛了利爪,而向来教养良好的徐烽更不会主动攻击。 旁边的酒桌很喧闹,衬得他们这角落安静得过分。 江昊盯着桌上的一次性碗,徐烽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烤炉上,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片刻,徐烽将油渍斑斑的塑封菜单推到江昊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 “随便。”江昊看都没看,指尖抠着桌上塑料碗的薄膜。 徐烽抬手叫来老板,点了一些常见的烤串。 江昊懒得细听,直到徐烽特意嘱咐:“再来一碗长寿面,卧个鸡蛋。” 老板记录的动作一顿,有点懵:“啥长寿面?” “就是过生日吃的那种,讨个吉利。”徐烽解释。 “哎呦,大哥今天生日啊?生日快乐!一会免费送你个烤油边哈!”老板脸上堆起笑,又有点为难,生怕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客不满意自己的小店,“不过那什么长寿面……咱这儿一般只有方便面,还只有红烧的。” 徐烽看向江昊:“红烧方便面行吗?” 江昊抠着碗膜的动作停住了。 他该说行还是不行? 说行? 显得自己多在乎那个被遗忘的十九岁生日似的。 说不行? 又显得自己如此耿耿于怀,小家子气。 他其实想说“都过去了,我没怪你”,可这话一旦出口,“我不怪你”本身就意味着“我曾怪过你”。 他一时语塞。 就听见徐烽对老板“嗯”了一声,说“就这样吧”。 话被堵了回去。 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抗拒的劲儿,忽然泄了气,变成一团更乱的东西。 气氛再次陷入微妙。 两人对坐着,目光偶尔触碰,又迅速分开,都在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起点。 徐烽站起身:“我去向老板要点纸巾。” 江昊看着他明显清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后,心里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瞥见徐烽手机放在桌上,黑色的机身,与油腻的桌面很不相配,是最新款的智能机。 啧啧,江昊暗中咂舌,徐烽的手机得不少钱吧。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一秒里,江昊看见了别的东西。 横幅通知显示着一条日历提醒: 距离江昊生日还有315天。 江昊的呼吸一顿。 他设了自己生日的备忘提醒? 江昊拿起手机,指尖微颤,输入了那个刻在脑子里的日期: 1019。 “咔哒。” 手机成功解锁。 徐烽明知道自己知道他的手机密码,也没有换。 屏幕界面直接跳转到日历页。 往后翻,每一年的同一天,都标记着一个醒目的提醒:江昊生日。 江昊赶紧将手机锁屏,慌乱地推回原位。 老板过来上餐,方便面里卧了个鸡蛋,还做成了心形。 徐烽拿着纸巾和饮料回来。 江昊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巨大的面碗里,用吃面来掩饰刚做的坏事。 徐烽看到一 个几乎要把自己埋进食物里的江昊,心里有些诧异,一碗普通的方便面,竟有如此魔力? “好吃吗?”徐烽坐下,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嗯。”江昊含糊应着,不敢抬头,唏哩呼噜地吃着。 “好吃再加一碗。”徐烽作势要喊老板。 江昊不得不抬头阻止:“不用了,吃多了面就吃不下烧烤了。” 这一抬头,便直直撞进徐烽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烧烤炉的火光,也映出他此刻的慌乱。 他立刻再次低头,借着拿起肉串的机会,仓促移开视线,看也没看,狠狠咬了一大口。 直到那怪异的口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吃的是羊鞭。 江昊:“……” 这破店怎么什么都卖! 还有对面那烦人家伙怎么什么都点啊! 徐烽看着他僵住的脸,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江昊恼羞成怒,把咬了一口的羊鞭泄愤似的扔到徐烽盘子里:“一点都不好吃,给你吧!”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这举动太过亲昵,隐隐又要打破他好不容易划清的界限。 “算了,还是我吃吧。”他伸手又想拿回来。 徐烽低笑出声:“你怎么了?我才出去一会儿,发生什么了?干嘛这么紧张?” “我、我哪紧张了?”江昊忙反驳。 “不紧张你吃羊鞭?我看你刚才那表情,明明不喜欢。” “谁说我不喜欢?我虚!我想补补行不行!”江昊破罐子破摔。 “行,都给你,多补点。”徐烽眼底调侃意味更浓,将烤盘里其他的羊鞭、羊蛋、腰子悉数拨到江昊盘子里,“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啧……” 江昊气得脸颊泛红,偏偏又不能和他互怼打闹,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啤酒瓶,就想往嘴里灌。 瓶身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 “小孩子不要喝酒。” “我早成年了好吗?”江昊瞪他。 徐烽从善如流地换了种说法:“十九岁也不要喝那么多酒。”他强势地将啤酒瓶拿开,换上一瓶宏宝莱,“刚才在KTV我就想叫你别喝酒了,你总不理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话语里,带着一丝被冷落的委屈,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互为父子的时光。 江昊心中警铃大作。 收敛情绪,重新筑起壁垒,恢复了刚进店时的疏离。 徐烽察觉到江昊的变化,眼底光芒微黯,不再多言,为两人各自倒满饮料。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徐烽开始主动点评起烧烤的味道,从火候到调味,话题延伸到烧烤店的经营模式、客流分析、成本管控……他说的全是商业逻辑,条理清晰,视角毒辣,带着商人特有的敏锐洞察。 江昊起初心不在焉,渐渐被吸引。 徐烽所展现出的见识,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混杂着自惭形秽的复杂感觉,在他心底滋生。 如果真能跟徐烽做朋友就好了,徐烽能引领他看见更广阔天地。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扯了扯嘴角,带上自我保护式的嘲弄:“徐总,我看你分析得头头是道,以后房地产要是不好干了,你开烧烤店肯定也能发大财。” 徐烽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又或者,被刺惯了,所以根本不在意。 他反而因江昊再次接话,眼中泛起细碎的光芒。 “也不是不可以,”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昊,“到时候,请你来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江昊嗤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虽说一直想开烧烤店,但隔行如隔山,他现阶段完全没有开店的资格。 徐烽身体前倾,隔着一桌烧烤的烟火气,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你能帮忙试吃羊鞭。” 他嘴角一勾。 “我看这一点上,谁也不如你专业,江老板。” 33.安平岭煤矿 “我专业?”江昊一把抓起那串罪魁祸首,竹签直接怼到徐烽嘴边,“这东西是你点的吧?来,你先请,好好补补你那身子骨,下次可别站几个小时火车就发烧!” 他说得又急又冲,手腕悬在那儿的力道却虚着,生怕竹签尖真扎着人。 徐烽没躲,就着他的手,真的低头咬了一口。 江昊眼睛倏然瞪大。 他怎么真吃了? 羊鞭这玩意是这么坦然分享的吗? 徐烽不仅坦然,而且慢条斯理地嚼,目光缠住江昊。 江昊缩回手,把烤串扔回盘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还想说些什么更狠的话来找回场子。 “两位老弟,烤串儿来喽!” 老板洪亮的嗓门和烧烤一同抵达,截断了江昊即将出口的话,也让他同时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事情又一次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为什么每一次,只要遇见徐烽,所有的计划都会失效? 甭管最初的目的多么正经,最后总会滑向幼稚的斗嘴。 江昊拿起一串油光滋滋的肉筋,恨恨地咬着,香气在唇齿间炸开,他心底飞速盘算,今晚首要目的,明明是打听拆迁规划来着,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徐烽带偏,情绪轻易被挑拨起来? 不行,得冷静,不要被人牵着走。 徐烽将一个面包片放到江昊盘子里,金黄的表面,像一小片被捕获的阳光。江昊没有碰它,任那点暖意在盘子里慢慢冷掉。 “徐老板,有个正事问你。” 徐烽一听江昊对自己的称呼,便端正了神色,“你问。” 江昊斟酌了一下:“理想城二期选址定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刚才的气氛荡然无存。 徐烽将另一个面包片放在自己碟子里,动作不急不缓,带着谨慎:“还在研究,没最终确定。” “如果可以的话,”江昊的声音有点紧绷,“能不能别动转乐金宵?给我们留个能唱二人转的地方。” 他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很逾越,但他必须为那个收留了他的地方,争一争。 徐烽沉默。 拿起冰镇饮料,用吸管喝了起来,半晌,放下吸管,声音发沉:“我会考虑,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主,由董事会共同决定。” 没有承诺,只有这种官方回答。 涉及到利益,徐烽便会表现出一副滴水不漏的姿态。不过好歹比直接拒绝,多了一些可能性。 江昊也没指望自己一开口徐烽就立马同意,江昊还没那么大脸。 徐烽说由董事会决定,意味着他还不能完全掌控董事会。 “你当总裁,还顺利吗?”江昊问。 “还算顺利。”徐烽眼底掠过经过淬炼的锐利,“公司里那些事,都理清了。” 他用了一个来月的时间,恩威并施,将那些不服他的,暗中使绊子的,该清的清,该压的压,彻底坐稳了位置。 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惊心动魄,不足为外人道。他云淡风轻的语气里,有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江昊总觉得这个才是真正的徐烽。 这样的徐烽,让人又敬又怕,毫无疑问,江昊骨子里其实是慕强的。 他仿佛能看到徐烽坐在宽大办公桌后,运筹帷幄的样子。 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是徐烽本该存在的世界。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阿姨知道你还来看演出吗?没说什么?” “我妈不知道。” 徐烽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爸妈最近都比较忙,我爸去南方考察海上风电新能源项目,我妈回三厂坐镇,住在厂子里,天天不着家。” “三厂?”江昊有些惊讶,“那个第三机械厂?原来是你家开的?那不是国营的吗?” 三厂在黑城很有名,是建国初期成立的老牌大厂,距今已有六十年历史,江昊小时候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关于三厂的新闻。 “我姥爷当厂长时是国营的。”徐烽的声音低了些,他极少和人谈论家事,但在江昊面前,他可以敞开自己。“后来效益不行,改制了,我妈掏钱买了下来。” 徐烽摩挲着杯子,“家里三代人都在厂里,我妈买它,大半是为了给那些工人,留个吃饭的地方。这点上,她跟你们许经理想的可能差不多。” 徐烽拿起一根肉串,没有吃,目光透过油腻的桌面,看到更远的地方。 “这些年,厂子一直亏钱,爸妈靠其他项目赚钱,往三厂里填,一直没裁过人。”抬起眼,看向江昊,带着一种深切的共情,“所以,江昊,我能理解你对剧场的感情。” 这句话让江昊喝汽水的动作顿住。 “你真能明白?” “真的,”徐烽继续说着,“我八八年生人,小时候,我妈上班,就把我扔给厂里的阿姨们照顾,我妈随时回来给我喂奶,我的童年就是在厂子里的托儿所长大的,那时候员工亲如一家。” 他嘴角泛起笑意,想起遥远的温暖时光。 “98年发大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十一岁。”徐烽陷入回忆中。 “我六岁,”江昊说,“我咋完全没印象?” 江昊心里想的却是,我比你小五岁这么多啊……他的关注点歪了一瞬。 “我妈和我姥爷差点被冲走,是厂里工人张爷爷把他们救上岸,结果张爷爷自己被冲下来的石头砸伤腿,最后腿没保住,截肢了。” 江昊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换了是他,他也会去救的。 以前妹妹说他傻,他却觉得必须有傻子存在,这个世界才显得可爱一些。 “我家司机老张就是张爷爷的儿子,”徐烽补充说,“我妈说我们全家必须记住他家的恩情,到什么时候也不能裁了张叔,我妈还说让我给张爷爷养老送终。” 江昊点点头。想起那个见过几次的司机老张,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上次张叔偷拍咱俩照片,你也别怪他,他都是听我妈的命令。” “我没怪他,”江昊说,“我也没怪过王阿姨,实际上他们才是对的,你跟我来往,确实不太好。” 徐烽马上想反驳这个观点,江昊挥手打断,“别说这个,先讲你家的事吧。” 江昊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看似站在云端,实则也有着负担的徐烽,他以前了解得太少。 不管有钱还是没钱,人首先得是个人。 是人就有喜乐悲欢,有过去。 难得徐烽愿意跟他讲,他也很想听。 “那你爸那边……” “我爸是煤老板。”徐烽言简意赅,“后来煤矿资源枯竭,他抽身早,转行投资房地产发的家。” “你爸是煤矿,我爸也是啊,”江昊有些惊奇,找到了两人间微妙的联系,“不过我爸可比不了你爸,我 爸就是普通矿工,你爸是哪个煤矿的?” “安平岭煤矿。” 江昊拿着肉串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徐烽,过了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我爸也是那个煤矿的。” “就是你们家这个煤矿塌方,”江昊内心升起一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把我爸砸瘫了。” 这一次,轮到徐烽面前的杯子,发出“哐当”一声,顿在桌上。 江昊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不过我爸出事时,老板姓李,看来你爸确实抽身够早的,你知道99年塌方的事吗?” 徐烽点头:“听说过。” “就是那次把我爸砸在里面,在床上瘫了三年,后来走了。” 江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陷入回忆的深渊,“你爸抽身早是对的,那地方,早就挖空了。现在别说矿上了,整个区都快没人了。” 他想起童年时煤矿的喧嚣,想起幼儿园里的小伙伴,想起父母还在时的生活,一种巨大的时代倾轧下的苍凉感,将他淹没。 “你小时候在三厂托儿所,我小时候就在煤矿幼儿园里,我还记得我爸没出事前,家里虽然穷可是日子挺开心的。” 徐烽想安慰他,可这种事根本无法安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低下头,把所有情绪掩盖在喝饮料的动作里。 他这一刻忽然很想喝酒,很想和江昊痛痛快快喝一顿。 来一场酩酊大醉,一醉方休。 江昊的无父无母,以前只是个模糊的概念,直到这一刻伴随着安平岭煤矿的地名,才变得具体起来,徐烽的心一阵抽痛。 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挑起这个话题,勾起的全是江昊的伤心事。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在叫嚣着,想知道他过去的一切。他从来不算一个八卦的人,此刻却非常想听江昊说下去。 江昊如今说起,早已经过了悲伤的阶段,只剩下唏嘘,“安平岭煤矿原来多火热啊,现在彻底不行了,整个县都快废了,”拿起饮料,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无法浇灭心头的郁闷,“感觉黑城都没什么年轻人,东北……都快没人了。” 一种同为工业没落时代亲历者的无力,以及目睹故乡逐渐凋零的悲戚,弥漫在两人之间。 在这一刻,那些阶级的差异和身份的悬殊,都被这种共通的伤感给抹平。 那是源自土地和时代的伤感,不论穷富,皆为此共情。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煤矿这个行业没有出路,江昊父亲就算没有瘫痪,选择一个没有出路的行业,也早晚会被时代抛弃。 那自己呢,自己选择的二人转行业,又何尝不是日落西山,苟延残喘? 就算徐烽盖理想城不占剧场,剧场一直保留下来,难道等自己四十岁了,还在台上穿女装脱衣服灌啤酒?…… “还有希望。” 徐烽的声音打破沉寂,充满力量,“国家要振兴老工业基地,东北这几年GDP增速已经超过全国平均水平,以后还会继续增长,会好的,江昊,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熟悉的带着理想主义的笃定语气…… 江昊看向徐烽被灯光勾勒得有些朦胧的脸,笑意不由浮上嘴角。 “徐烽,”他在烧烤摊上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他的名字,语气熟稔得像从未有过隔阂。 “你现在跟我说的话,跟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天,在楼梯口的时候,可真像。” 34.破晓音战报名表 初相识那次,徐烽也是这样,跟他大谈经济振兴和未来可期,此刻,江昊看着徐烽,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楼梯口。 空气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因为共同回忆而松弛。 可这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江昊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碗里凝结在一起的方便面。 方便面已经凉透,一点也不好吃。 或许一碗迟到的长寿面,本就不应该被端上来。 “你和你未婚妻,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我去随份子。” 徐烽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放下手里的烤串,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油污上,“滢滢出国读研,双方长辈商量,等她读完研再说。” 他抬起眼,直视江昊,“我结婚时一定会给你发喜帖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江昊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筷子尖上的辣椒面抖落下来,落成桌面上的一个小红点。 “陆小时不算你最好的朋友吗?” “陆小时是我妈安排的玩伴,后来算是叛变到了我这边。其他朋友嘛,都是狐朋狗友,随时会散。” “我自己选的……”徐烽的声音很轻,“只有你。” 江昊赶紧低下头,快速喝了一口饮料。 “我这个人,外人看起来好像有钱有势挺风光,其实没有什么友情,也没有爱情。” 徐烽在江昊面前十分坦白,“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爱不爱滢滢,我不知道,可这个问题既然需要思考,答案大概率就是不爱。” “不爱结什么婚?” 江昊脱口而出,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要是不爱一个人,绝对不可能跟那人在一起。” 他的世界观里,感情是纯洁的,不容玷污。 徐烽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都这样,联姻嘛。”他眼神复杂,“我们结婚,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利益捆绑,为了双方家庭。” 他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所以我必须结婚。” 话题急转直下,再次冷了下去。 刚刚因为共同回忆而拉近的那点距离,又被现实鸿沟拉开。 他们一个要为生存挣扎,一个被钉在继承人的十字架上,连婚姻都无法自主。 此刻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吃着同样的食物,看似好像是同一个世界,但他们如同两条铁轨,纵然曾有过交汇,最终也还是要走回自己的轨迹。 烧烤炉里的炭静静燃烧,火光映红了食客的脸。 江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今天晚上,”江昊双手搭在桌边,凑近身子问,“是你叫许经理给我发的短信吧?” 徐烽眼神有些闪烁,“你还是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了你。” 他的恭维被江昊直接打断:“别说这些没用的。” “你别生气,”徐烽立刻软下来,“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你太能躲了。” “那你叫我出来想干什么?” 以江昊对徐烽的了解,他一定有事情,才会这样做。 就在这时,老板端来赠送的烤油边:“两位老弟,油边烤好了,天冷,趁热吃!” 油边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徐烽把烤油边往江昊那边推了推,又被江昊推回来: “不吃了,说正事吧,”江昊又竖起浑身的刺,“到底什么事?” 徐烽便直接说:“江昊,如果我给你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你敢要吗?” 徐烽拿出口袋里一个牛皮纸袋。 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 纸张顶端,是几个醒目的大字: 《破晓音战》选手报名表。 “想不想去参加这个比赛?让所有人,都听到你的声音。” 江昊有些发愣。 这就是徐烽的目的? “这个节目的评委是秦青,你可以借这个机会在秦青面前展示,表我已经帮你填好,只差你签字。” 江昊的目光落在表格上,没有去碰那张纸,“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关系?” 徐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坦诚:“我投了广告,算是赞助商之一,你如果以我们公司推荐的名义参赛,算是‘企业推荐通道’,不用海选,直接晋级全国赛,这就是全部的关系。以后的比赛能走多远,全靠你自己,我绝不会去影响比赛的公平。” “公平?” 江昊嗤笑一声。 “别人知道我是你推荐的人,知道我跟你有……关系。” 他艰难地吐出“关系”这两个字,舌尖泛苦。 “他们怎么可能不给你面子?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他说得激动,手微微发颤。 这样岂不是又要跟徐烽纠缠不清? 万一以后有人用这个借口,来攻击徐烽怎么办? “这个节目马上开始海选,没有我,你一样可以自己去排队报名。” “不过,”徐烽透露出内幕,“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节目冠军已经内定,节目制作人要捧自家艺人,叫傅寒,这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 江昊一点也不意外,要是没有黑幕他才意外。 “我给你的推荐名额,是避免你在前期海选中被刷下去,仅此而已。” 徐烽继续为他剖析:“冠军谁也争不了,咱们的目标是前十,前十就能签约秦青公司。要是能进前三,可以直接组团出道,进娱乐圈,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 他话锋再次一转,故意激他:“但是,如果你无法凭实力打动秦青,无法靠自己走到那一步,那么后续你想出专辑,就要自己花钱了。我只负责搭这座桥,敢不敢走过去,全看你自己,你敢不敢?” “我不想去。”江昊的声音闷闷的。 娱乐圈太复杂,他怕希望过后是更深的失望,他更怕真去参赛,会给徐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让徐烽破费二十几万买画送给秦青,已经承了天大的情,若是再接受徐烽的推荐名额,会被人怎样看待? “你之前不是还问我剧场会不会被拆吗?”徐烽不打算放弃,仿佛能看透江昊的顾虑,直击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破晓音战这个节目可是全国性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在全国舞台上唱二人转?” 江昊一震,抬眼看徐烽。 “在个人才艺展示中唱一段正戏,就像你曾经在剧场唱过的《包公赔情》、《回杯记》那样。” 徐烽画出一张巨幅大饼,“把二人转艺术,带到全国观众面前,利用自身影响力,吸引年轻一代重新喜欢上二人转。你说东北没人了,二人转发展不起来,那全国舞台,总够你施展了吧?就看你本事有多大了。” 江昊的瞳孔微微收缩。 “等到那时候,我就有充足的理由去说服董事会,转乐金宵,在黑城,是有文化影响力的地方,甚至可以规划成东北民间艺术传承博物馆之类的。保留它比拆掉,更能提升理想城项目的文化格调。” 徐烽说的词太专业,江昊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你听过‘名人效应’吗?你知道‘网红打卡地’都是怎么来的吗?” 徐烽说了一条江昊从未想过的道路。 “名人效应的第一步,是你得先成为名人。” 徐烽语气不再是商人式的分析,而是注入了一种只有面对江昊才有的温柔。 “你去参加比赛,保护你的剧场,为台上台下那么多兄弟,争一个续命机会。” 他牢牢锁住江昊的眼睛。 “你是去告诉所有人,你江昊,和二人转,都值得被看见。” 江昊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滚烫的血液冲上头顶。 “我说过你是天才,我说过有一天你会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成为一个万众仰望的大明星,我从来不会看错人。” 徐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和当初一模一样,时光仿佛在倒流。 一切从未更改。 “你信我。”</ p>昏黄的灯光下,烧烤摊的烟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缠绕,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有火星子溅出来。 江昊感觉全身正在被炭火炙烤,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直跳。 不得不说,徐烽太能忽悠了。江昊被他几句话说得心潮澎湃。 在徐烽面前,江昊像个初上战场的新兵,握着自以为锋利的长矛,被对方精锐骑兵一冲即溃,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没掀起任何波澜。 他在徐烽的演说中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藏在桌下的手攥紧,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脱了羽绒服,只穿一件旧毛衣,任由腊月的寒风吹拂发烫的头脑,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过去斗嘴徐烽总说不过他,原来都是让着他。当徐烽真正认真起来,他根本不是对手。他在对方的话语里,找不到一丝逻辑漏洞,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等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报名表塞进江昊羽绒服口袋时,江昊还有些发懵。 “拿回去,好好想想,不用急着回答我。”徐烽目光温和,带着期盼,“和剧场里的兄弟们,好好商量商量。” 徐烽细心地将羽绒服口袋的按扣合上。 “就算你最后决定不参加,也没关系。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于是就这样,江昊带着几分恍惚,结束了宵夜。 起身扎进外面的寒风里,手插进衣兜。 一路按着牛皮纸回到家。 在玄关脱羽绒服时,牛皮纸袋从口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去捡,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的痕迹。 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明只喝了饮料,却像灌了一整箱哈尔滨啤酒似的晕眩,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他厌恶这种被搅乱的感觉,厌恶徐烽总能轻易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关于舞台,关于人生,关于那个被埋藏很久的梦……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 原来从未忘记。 有些事,他只是不去想,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走到北卧,拿起从二手旧货市场收来的吉他,指尖拨过琴弦,几个零落的音符荡开。 没钱正经学音乐,吉他是他照着网上教程和旧书自学的。没有老师,没有观众,他连自己弹得到底怎么样都不知道。也许苦练四年,还不如音乐学院的学生练一个月的水平。 翻开书柜上那个卷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纸页,最后一页顶部写着三个大字:《戏中人》。这些都是他四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词曲。 二人转是他谋生的手段,而音乐,是他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生活中遇到再难的事,回家抱起吉他弹一会儿,好像就能喘过气来。 这些歌只唱给妹妹听过。 那丫头不管他唱什么,一律拍手叫好。 江昊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这些作品到底算什么水平,拿出去会不会让人笑掉大牙。 就凭这把破吉他,去和全国高手厮杀? 万一输了,丢自己的脸不算,还丢徐烽的。 别人会怎么传他俩? 别人会说雪鼎集团年轻的徐总裁,包养一个夜场戏子,捧他进娱乐圈当明星,结果还被淘汰了。 金钱至上的世界里,徐烽和他的关系只能是金主与金丝雀。 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有把刀在心里搅动。 他怕的不是世人的指指点点。 他怕的是,万一世人说的,都是对的呢? 他不敢碰触真相,怕一旦碰触,连暂时的温暖都没了。 不过放弃这个机会,又如何甘心? 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江昊放下吉他,走到玄关,弯腰捡起牛皮纸袋。 捏在手里,滑坐在地上。 今夜注定无眠。 35.奔跑 第二天,江昊去剧场上班。 顶着一双熊猫眼,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 马祥军的大嗓门到处嚷嚷:“《破晓音战》报名处人也太多了,我排了一上午队,好不容易快到了,你猜怎么着?人家说今天名额发完,让明天再来,气死我了!” “正常,这节目太火了。”别的演员应和着。 “我也去排队了,好在让我排到一张,嘿嘿。” “听说有门路的不用排队,直接拿企业推荐表,不参加海选,直接进全国赛。” “真的假的?那咱们这种没门没路的,岂不是更难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马祥军一搂江昊脖子,“昊子,你怎么不吱声,从进来我就看你不对,你咋啦?” 江昊推开马祥军,马祥军眼尖,一眼看见江昊羽绒服口袋里露出的牛皮纸袋一角。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啥好东西?” 江昊去捂口袋,已经晚了。 马祥军手疾眼快,将牛皮纸袋抽了出来。 熟悉的节目LOGO暴露在他眼前。 “靠!”马祥军的惊呼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嫉妒,“内部推荐表!你小子行啊,从哪儿搞到的?” 这一嗓子,让整个后台炸开了锅。 “就是那个免海选的报名表?” “昊子你深藏不露啊。” “这玩意儿可不好弄。” “咱们抢个海选资格都得挤破头,昊子你搁哪整的内部推荐?” 羡慕、震惊、甚至是酸意,如同实质般投射在江昊身上。刚才还在为排队名额发愁的人,眼馋地盯着江昊。 马祥军拿着表,嘴里念叨:“推荐单位,雪鼎集团,原来是徐老板啊,怪不得……” 他后面的话没说,那种暧昧的语气,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马祥军的目光充满艳羡,江昊只觉得难堪。 这有什么好被人羡慕的,江昊浑身不自在,想把表抢回来,被马祥军死死攥住。 “昊子,你咋还没签名字啊?”马祥军晃着他的肩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必须去,你不去把这表给我也行啊!” 江昊挣脱马祥军,成功把表抢回,语气有些烦躁,“行了,别闹了。” “昊子,你听姐一句话,你真的应该去参赛。” 红姐被这边的喧闹吸引过来,语重心长地说。 “你是咱们所有人里面天分最高的,你要是成名了,以后咱们剧场,就是大明星的诞生地,所有人跟着沾光,兴许剧场就能保留!” 红姐一番话说中江昊内心,也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对!昊子,你去参赛吧。” “在破晓音战的舞台唱个小段,给那些看不起二人转的人好好听听。” “就算不让唱二人转,以你的唱功,随随便便唱首歌也能镇住他们,叫他们以后不敢再小瞧我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所有的羡慕和嫉妒,最终汇聚成同仇敌忾,他们殷切希望自己人能出头。 大家都能看出来,江昊早晚要一飞冲天,不可能永远困在这个破旧小剧场里翻跟头。 或许这一次,就是江昊扬名的机会。 许经理走过来。 “昊子,你真拿到报名表了?” 许经理眼中闪过热切的光。 “昨天徐烽让我叫你出去,说要当面给你报名表。” 果然是这样,事实跟江昊猜测的一样,所谓的巷子里偶遇,是徐烽策划。 “你没怪我骗你吧?” 江昊摇摇头,事已至此,有什么好怪的,人家是好意,他不是小肚鸡肠拎不清的人。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许经理拍了一下江昊肩膀。 “想干就干,不用有压力,就算不成,回来接着唱二人转,剧场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大家期盼而炽热的目光,纷纷看过来。 江昊觉得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又“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好,我去。”江昊展开手中的报名表,“不过……” 他抬起头,脸上一片坚韧。 “我不能通过这个途径去,我跟所有人一样排队报名,从海选开始,一步一步,堂堂正正。”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江昊将那张承载着特权的企业内部推荐表,递给许经理。 “帮我把这个,还给徐烽吧。” “我不要。” --- 时间转瞬即过,很快到了海选当日。 雪鼎集团总裁办公室内。 徐烽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摆着小型理想城建模沙盘,旁边放被江昊退回来的报名表。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 徐烽把报名表塞进抽屉,面容恢复成一贯的沉稳:“进。” 陆小时推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烽哥,董事会那边有结果了。” 徐烽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不用翻开,只看陆小时的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 “还是没通过?” “那帮老古董,说什么保留一个破剧场是感情用事,话说得挺难听。” “意料之中,企划书留下,我再改改。” 陆小时看着徐烽有些疲惫的脸庞,他知道徐烽为了这个企划书熬了几个通宵,一次次驳回,一次次重来,他劝说着:“要不然算了吧。” 徐烽摇摇头:“不能放弃,暂时先搁置,等江昊海选比赛结果出来之后,再重启企划,这段时间你先帮我收集数据,调查一下年轻群体中有多少人听二人转的。” 陆小时应道:“行。”转身离开,带上门。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徐烽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上理想城的沙盘上,那片代表着转乐金宵剧场的小小模型,在众多高楼轮廓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又那么固执地存在着。 徐烽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秦青的声音:“喂?小烽?怎么,这么快就等不及要听好消息了?” 秦青此刻正在前往《破晓音战》海选现场的路上。 这些日子下来,两人已颇为熟稔。 之前江昊拒绝去见秦青,但徐烽仍然和秦青保持联系,秦青告诉徐烽,自己要担任破晓音战的评委。 徐烽便想再试一次,让秦青在比赛中听到江昊的歌声,所以才会以公司名义投资,换来内推名额。 “秦叔,打扰您了,到现场了吗?” “还没呢,路上堵车,前面好像有辆公交撞车了,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秦青意有所指,“今天江昊参赛,我肯定会适当通融一下。” “秦叔,”徐烽打断了他,语气郑重起来,“我打这个电话,正想跟您说这个。” “我希望您,不要有任何通融。” 电话那头有些意外。 “江昊唱得好,您就给他晋级,要是不够好,不用给他任何额外关照。他需要的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认可,要是通融了,对他而言,是一种侮辱。” 秦青收起之前的随意,语气里带上几分欣赏:“呵,你小子,行,我知道了,其实我有些 疑惑,你既然想捧他,为什么不多砸点钱直接保送冠军。” “保送冠军,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恨我。他不是金丝雀,是鹰,就像我送您那幅画上的鹰,我可以给他一片能翱翔的天空,不能替他飞。” 徐烽眼前仿佛出现江昊那双倔强的眼睛,里面写满不屈的自尊。 “我投钱不是为了搞黑幕,是为了确保他不被别人的黑幕挤下去,他那个人,骨头硬得很,等您见了他,就明白了。” “让你说得我都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么用心,连给他花钱都不敢花太多,生怕人家不乐意。” 秦青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小烽,你现在这劲儿,对女朋友也没有这么上心吧!” 徐烽苦笑:“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只是惜才,不希望他被埋没而已,如果他红了,或许还能给理想城代言,也会回馈我。” 秦青联想起娱乐圈里自己见过的那些金主和小明星,徐烽和他们明显不一样,秦青没再说别的,只说:“好了,路通了,我走了啊。” 秦青挂断电话,车子越过那辆坏掉的公交车,缓缓向前驶去。 他没看见公交车内,江昊抹了一下脸上刚才撞车划出的血痕,正焦躁地问着司机: “师傅,我们还得等多久?” “等交警处理,再加上保险那边来人,怎么也得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 还要这么久? 这样一来,肯定赶不及参加海选。 节目组规定,迟到者一律视为自动放弃。 “谁也没想到下完雪路这么滑,你要是着急就打车吧。”司机建议说。 江昊背起吉他,下了公交车。 外面聚集很多看热闹的人,寸步难行,江昊等了半天没看见一辆出租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来不及了! 一股狠劲从心底窜起,江昊不再犹豫,朝着比赛场地的方向狂奔。 寒风刮过来,脸上撞车造成的伤口更加刺痛。 羽绒服阻碍了动作,背后的吉他随着脚步,撞在背上,一片钝痛。 张着嘴喘息,吸入的寒气直灌进肺管深处,像吸进了冰碴子。 脚下的暗冰让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滑倒。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似乎这一生都在这样跑。 十三岁那年母亲咽气时,他去找医生,在长长的走廊上奔跑,鼻腔里充斥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他感觉那条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初二刚上了一个月辍学时,头发花白的班主任追着他,希望他回心转意,他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出校门,眼泪随风飘散。 债主追债,他拉着妹妹,在债主的咒骂声中,埋头狂奔,被撵得闷头猛跑。 如今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还是这样跑。 他一直都在跑,永远在逃离什么,又在奔向什么。 他不能停下脚步。 他没有资格停下。 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带刺痛。眼前的街道开始摇晃,重叠,路人纷纷侧目。 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觉肺都要炸开,喉咙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终于,那个挂着《破晓音战》横幅的建筑物出现在视野尽头。 江昊凭着最后一股意志力,冲进大楼,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海选等候区。 “0389号!0389号在不在?最后一次呼叫,再不到视为弃权!”工作人员拿着名单,不耐烦地喊着。 “在!我在!” 江昊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36.血色荆棘 “在!我在!” 江昊大口喘着粗气,举起手。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被他的样子惊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 江昊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脸颊上带着一道血痕,羽绒服敞开,浑身冒着热气,像是刚从哪个灾难现场逃出来。 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来五官端正,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赶紧进去等着,马上到你。” 工作人员指指里面的等候区。 江昊道了声谢,拖着虚脱的身体挪进去。 等候区有几排长椅,长椅上坐满了人,穿得都很光鲜亮丽,头发染成各种颜色,有些人戴了耳钉项链,很多很多江昊看不懂的时尚单品。 江昊再看看自己:洗到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处磨出毛边,破旧的羽绒棉服,棉花结成团,下摆被缝补过,脚上还是那双塌跟的运动鞋,怎么看怎么寒酸。 抱着二手吉他走到角落,木质琴箱磕在椅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几道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轻飘飘地移开,像看见仙鹤群中混进来一只野鸡,还是掉毛的。 对于这些打量,江昊早已经习惯。 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坐下。 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不适合上台。 好在带了化妆包,还能补个妆。 略微平复一下急促的呼吸,翻出化妆镜,对镜一照。 左眼角下方那道车祸划痕太显眼,正常化妆根本不可能遮盖住。 那就不去遮盖它,而是重塑它。 江昊先用纸巾吸掉伤口周围渗出的组织液,这个动作让伤口一阵刺痛,然后用小指蘸了一点凡士林,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薄薄涂了一层,这是防止彩妆刺激伤口,剧场里学来的。 准备工作做完,开始动笔。 黑色眼线笔落下,沿着伤痕边缘描了一条极细的线。伤口被触到,又是一阵刺痛,他握笔的手稳得可怕,连抖都没抖。 先用黑色勾勒轮廓,再用深红色眼影填充。 他用的是最便宜的眼影盘,红色不够鲜艳。于是用笔尖蘸了自己脸上未干的血,混合着眼影粉,调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 伤口在笔尖下生长,蔓延成缠绕的藤。 停笔,对着镜子看看。 左脸上,一道血色荆棘,从眼角斜飞入鬓。 伤痕成了花纹的一部分,那些血迹,全都成了这图案的肌理。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白衣男子瞥见,一开始还没太注意,眼看着江昊一点点化腐朽为神奇,眼睛不由得瞪大。 江昊在荆棘尖端,点缀上细微的金色闪粉,用眼影在藤蔓周围晕染,制造出阴影和立体感。 很快,一幅血色荆棘花,绽放在他的脸上。 妖异,夺目,带着一种悲壮的华丽。 白衣男看得目瞪口呆。 “哎呦我去,大哥你这化妆技术真神了!”白衣男自来熟地喊起来,“一定要教教我!” 这一嗓子引来更多目光。 众人看见江昊脸上的血色荆棘花,衬着他略带些苍白的脸,生出颓靡又凌厉的美,之前的嫌弃目光,全变成了惊艳。 “你想学的话,等比完这场,有空了我教你。”江昊转头对白衣男说。 这一转头,露出正脸,如此近的距离,加上妖异的荆棘,白衣男被江昊的颜值冲击得一愣。 白衣男呆呆地说:“好好好,我叫宋宸希,你叫什么?” “我叫——” 江昊下意识就想说我叫江昊,忽然想起报名表上填的名字。 那个名字其实才是他真名,唱二人转之后很久不用了。 “下一个!0389号!”工作人员出来喊话。 江昊站起身,向工作人员走去。 工作人员看见江昊宛若新生的模样,有点意外。 “0389?”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姓名?” 身遭的声音褪去。 世界变得极静。 江昊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又似冥冥中某个注定的声响: “孟星河。” 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江昊自己都有点陌生。 在转乐金宵,他是江昊,是昊子,是昊哥,是台上穿裙子的丑角,是楼梯口等着被挑选的货品。 此刻,在这个贴着“0389”号码牌的胸卡后面,他是孟星河。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塑料外壳被前面无数个选手的汗浸得有些滑腻。他握紧了些,紧得甚至有些发抖。 “孟星河进来吧。” 工作人员将隔音门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光,如同利刃,劈入走廊,将两个世界割裂开来,门内,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专业赛场。 江昊正要迈步。 “哥们儿,我能进去听你唱歌吗?”坐在长椅上的宋宸希一跃而起,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好奇,“我唱完了,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当个啦啦队。” 直觉告诉宋宸希,眼前这个人与其他选手不同,宋宸希想知道这个人会唱出怎样的声音,笑嘻嘻跟进去,在观众席找了个绝佳位置坐下。 门在江昊身后合拢。 演播厅内,光线全部聚焦于前方那个象征梦想的舞台。 观众席上坐着些工作人员和已完成演唱的选手,他们充当临时观众,模拟正式录制氛围。 评委席上,四张高背椅。 最左边的音乐制作人汪俊良摘了眼镜,按着眉心,从早上到现在,听了一场又一场鬼哭狼嚎,他是资本为内定冠军傅寒找的评委,根本懒得仔细听海选。 旁边的偶像韩承宇歪在椅子里,单手支着下巴。他刚美国洛杉矶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桌上那杯冰美式已经见底。听到又有选手上台,眼皮都没抬,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看站姐刚发的机场返图。 执行导演给大家打气:“这是第389号,再有11个咱们今天就收工,各位老师,坚持坚持,马上结束哈。” 汪俊良重新戴上眼镜,扫向舞台中央。 “又来一个弹吉他的,”汪俊良撇撇嘴,“一上午都看了二十多个弹吉他的了。” 韩承宇看了一眼江昊脸上的荆棘妆,小声跟汪俊良说:“玩视觉系,脸上的妆和衣服根本不搭,不知道算什么风格。” 与汪俊良和韩承宇不同,坐在第三张椅子上的当红偶像林姝彤,见到江昊,眼睛一亮。 台上年轻人的好看是毫无争议的那种。 近几年她看多了比她还要娇柔的男艺人,像韩承宇那种的,脸抹得比女生还白,眼线红唇一样不少,纤细白皙,脆弱美少年。江昊这种带着原始冲击力的长相,瞬间俘获了她。 如今韩流正当红,江昊这样的中式帅哥,反而越来越少。 他的帅,是直棱棱扑面而来的,毫无花哨,不靠氛围,不靠妆造,不靠角度,就是硬帅。 林姝彤断定他仅凭这张脸,不管唱的什么样,在娱乐圈都可以横着走。 最重要的是眼神,不飘,不怯,不讨好,直直地看着前方,像在看你,又像穿过你在看更远的东西。 新人要么紧张得发抖,要么谄媚得恶心,要么装酷装成面瘫。他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评委怎么想,甚至好像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红。 林姝彤很感兴趣。 “小彤,收敛点。” 坐在林姝彤旁边的秦青好笑地看着她,“你眼睛 都快把人给吞了。” 林姝彤噗嗤一笑:“哈哈,有这么明显吗?” “非常明显,你当评委这么多天,就数今天最精神。” 秦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上的江昊,不露痕迹。 这就是徐烽那小子极力推崇的人,想捧他,却不敢砸太多钱,怕伤了对方自尊,这回总算见到了。 “先别兴奋太早,还没开嗓呢。”秦青不知是说给林姝彤,还是提醒自己,“万一是个绣花枕头呢。” “绣花枕头我也要!”林姝彤直言不讳,“我打算等他进了全国前十就签下他。” 秦青有些惊讶于她的魄力,或者说“花痴”程度:“你对他这么有信心?万一他天赋平平?” “那有什么关系?”林姝彤语气轻松,“唱不了歌,我就带他进组拍戏。你看他的骨相,镜头怎么拍都不会崩的,天生的电影脸,有故事感,台词念一二三也行,反正能后期配音。有这样的帅哥在,我上班心情都能好几分。” “各位老师,我们准备开录了。” 节目执行导演站在墙角,手持对讲机喊道。 “选手准备好了吗?”导演看向江昊。 按照流程,海选通常清唱,自带伴奏带需提前报备。江昊来得仓促,自然没有伴奏带,向场务说明使用电吉他自弹自唱,场务帮忙连接音响。 江昊试了两个简单和弦校正音准,听到导演询问,点点头。 引领他进来的工作人员递上一张纸巾:“擦擦汗。” 江昊接过,道了声谢,拭去脸上颈间的汗水。 这个动作落在汪俊良和韩承宇眼里,误以为江昊紧张。殊不知这只是江昊一路跑过来,加上室内暖气太足的结果。 常年混迹于鱼龙混杂的剧场,眼前这秩序井然的舞台和安静等待的观众,对于江昊而言,简直跟自家后院似的,内心一点没有新人的忐忑。 秦青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期待感更浓。 “五、四、三、二、一,开始!” 执行导演一声令下,观众席后方的数台摄像机齐齐亮起红灯。 录制正式开始。 “0389号。”咖位最大的秦青率先开口,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声音简洁有力,“你叫什么名字?” “孟星河。”江昊回答。 这个名字出口,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灵魂,被悄然唤醒。 “年龄?” “十九。” “职业?” “二人转演员。” 此言一出,评委席上,韩承宇与汪俊良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他们固有认知里,二人转演员就代表着土气和低俗,所以先入为主认定又是一场噪音折磨。 林姝彤兴趣更浓,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二人转演员。作为南方人,她对东北黑土地孕育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你的参赛曲目是什么?”林姝彤问道。 “《戏中人》。”江昊答。 “《戏中人》?”林姝彤身体前倾,“我怎么没听过这首歌?” “是我的原创,没有发表过,自己在家瞎写着玩的。” 原创这个词,在海选比赛中几乎等同于翻车。 连日来,他们没听到一首像样的原创,大部分所谓原创,无非是无病呻吟,或者拼凑之物。 秦青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歌词本上,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抬眼,深深看了台上的江昊一眼。 观众席的宋宸希,对江昊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那么,请开始你的表演吧。”林姝彤温和地说道。 全场的聚光灯,聚焦于江昊一身。 多年积累,成败就在今朝。 江昊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吉他弦。 37.戏中人 江昊手指搭上吉他琴弦。 周身气场骤变。 一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与强大张力,无声弥漫开来。 吉他声音迸发,技巧娴熟,显然是经过一番苦练。 前奏结束后,江昊开口唱出第一句歌词: 【画最浓的妆,终轮到我粉墨登场。】 第一句,音色干净,带着未经雕琢的通透,抓住听众心脏,没有炫技,但直击灵魂。 汪俊良闭合的双眼,倏然睁开。 韩承宇原本散漫倚靠椅背的身体,不自觉坐直几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声音里,有真东西。 台上歌声继续。 【拼命卖力气,不知能挣碎银几两。】 【你爱看我演谁,摔跤能不能得犒赏。】 【说学逗浪唱,谢谢老板今晚捧场。】 歌词直白,带着底层挣扎的粗粝感。 仿佛真实生活切片,裹挟着二人转剧场里充斥的汗味和烟味,向台下评委们袭来。 秦青眼神变得锐利。 一下就听出了江昊和其他歌手不同的地方。江昊有一种能将人拉入他的世界的共情力,一开口就能吸引人。 主歌结束,节奏加快,吉他声变得急促。 江昊声音猛地拔高。 【你看我多风光,你看我多慌张。】 【你看我多漂亮,你看我多荒唐。】 【你看我多坚强,你看我多浪荡。】 【你看我多开心,你看我从不说谎。】 纯粹真声唱出的高音,清亮无比,带着金属质感,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直插云霄。 毫无预兆,毫无瑕疵,就那么硬生生地顶了上去。 如玉石俱裂,清脆决绝。 整个演播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纯粹依靠天赋爆发出的高音震住。 他的高音,就像他的长相一样,是那种硬碰硬的漂亮,不掺杂质,没有水分。 具有极高辨识度,听一次就能记住。 韩承宇脸上的不屑消失,有些震惊,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真声唱这么高还不费力的,一点也不挤卡,声音极其通透,共鸣极佳,这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汪俊良手指在膝盖上敲击,忍不住随着音乐打节拍。 林姝彤眼睛瞪得溜圆,好家伙,唱功比他那张脸还霸道,签,必须签!有这样的唱功和这样的脸蛋,此刻她连江昊登顶歌王宝座时的获奖感言都脑补完毕了。 秦青低头看歌词,相对来说是评委里最能沉住气的一位。 坐在后台控制室里面的总导演卢晓新,从监控器里看见这一幕,拿着对讲机低吼: “推上去,一号机二号机都推,给他面部特写!别管评委了,焦点全给他,都给我拍他,这人绝对能出戏!破节目总算来一个能听的,老子耳朵终于不用受罪了,这期肯定能爆!剪辑记得多剪他!” 演播厅内,江昊的歌声转向苍凉: 【锣鼓声停歇,人群散作流水汤汤。】 【徒留一具皮囊,在空荡荡的台中央。】 【笑容焊脸上,剜掉自己本来模样。】 【我这许多年,都在戏里替别人忙。】 高潮过后,歌声沉静下来,仿佛繁华落尽。 汪俊良和韩承宇从高音的震撼中回过神,这才注意到手中歌词纸上的文字。 这词,写得太狠,太真,像一把解剖刀,剖开一个人光鲜亮丽表皮下的内核。 汪俊良的目光钉在“笑容焊脸上,剜掉自己本来模样”那句话上,心里暗惊,一般人最多能写到“忘记自己本来模样”,江昊是怎么想到“剜掉”这两个字的? 一个没读什么书的底层二人转小演员,居然能炼字到这种程度? 他不仅能唱还这么能写,会不会成为傅寒的劲敌? 汪俊良脸色凝重。 韩承宇越看歌词越绝望。 他在娱乐圈混了十来年,写不出这样的词,更唱不出这种质量的高音。 林姝彤脸上满满是捡到宝的喜悦。 她已经决定了,不等江昊进入全国十强,而是要赶紧签下他,省得被别人抢走。 江昊对台下汹涌的暗流一无所知。 沉浸在歌中,继续唱。 【你看我多风光,你看我多慌张……】 第二遍副歌,江昊的真声高音再次毫无压力地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强大的机能完全展露出来,比第一遍更加游刃有余。 比这个舞台上出现过的所有选手都更稳。 一个破音或者瑕疵都没有。 他在舞台上移动了半步,一个简单的侧身,眼神扫过观众席,那是一种常年浸淫舞台才能养成的气派,那是一个二人转演员,对观众的绝对掌控感。 这里,就是江昊的领地。 他在台下,有时是忧郁落寞的诗人,有时是嬉笑怒骂烟酒不忌的浪客,有时是勇敢冲动的少年郎,但只要一上了台,他就只有一种模样——舞台王者。 他气场全开,高音几乎震破房顶。 【你看我多漂亮,你看我多荒唐。】 【你看我多坚强,你看我多浪荡。】 【你看我多开心,你看我从不说谎。】 …… 他目光扫视全场,每个人都被他看得钉在座位上不能动。 台下,没有那个人。 江昊收回目光,也收回一些无法言说的心事。 放下吉他,一只手扶着话筒,微微低头,压低嗓音念出几句独白。 【老板,玩得开心吗?】 【我一点不累。】 【明天还来吗老板?】 没有唱,只是念。 声音压得极低同时又能让人听清,这是他在二人转舞台上训练出来的台词技巧。 他连音色都能改变,与刚才唱歌时的高亢清越截然不同,他念台词的时候带着职业化的甜腻,尾音上扬,勾人心魄。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讨好人的意思,有的只是一片沉寂的荒芜。 强大的反差感,吸引所有人注意。 他的眼神,好像在诉说着什么,余韵悠长。 “唔……”林姝彤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眼圈有点发红。这情感,无敌了。短短几句,胜过千言万语。 韩承宇之前的轻视被击得粉碎,骨子里的自恋土崩瓦解,被打击得整个人都蔫了。 汪俊良则在纠结要不要给傅寒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冒出个有冠军相的选手,以后遇上了,得小心对待。 还是直接打给傅寒背后的资本,商量一下对策? 秦青也心中巨震。 这声音,这共情力,这台词功底,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此时他完全明白了徐烽为什么这么看重江昊。 因为这个人,值得! 秦青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徐烽不多花点钱把他直接送上冠军宝座,因为那真的是耻辱! 不仅是江昊的耻辱,也是秦青的耻辱。 秦青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江昊。 想到这,不由得悄悄瞥了一眼汪俊良。 江昊在念白后,歌声再次响起,转入低沉叙事。 【我蹲在楼梯角落,看影子被拉长。】 【那些真心话,都在戏文里埋藏。】 【当舞台追灯,划过我麻木脸庞。】 【是否也有人,真心为我鼓过掌。】 吉他声轻柔如叹息。 江昊近乎于清唱。 不仅是评委,整个观众席都陷入沉浸之中,所有人都被拽进江昊营造的世界。 宋宸希忘了挥舞手臂为江昊加油,呆呆地看着江昊,眼前仿佛出现一副画面:江昊蹲在楼梯角落,满身孤寂,神色麻木。 宋宸希完全进入歌曲的故事里,感受到江昊的孤独与渴望,当江昊唱出“是否也有人,真心为我鼓过掌”时,宋宸希跳了起来,用力鼓掌。 按理说不应该打断歌手的表演,但宋宸希忍不住。 “啪!啪!啪!” 宋宸希的掌声如同火星,一下点燃了炸药桶。 林姝彤紧跟着拍手,眼眶通红。观众席上所有选手以及工作人员,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雷鸣般的掌声爆发。 秦青也抬起手,一下下地鼓掌。 韩承宇和汪俊良在对视一眼后,带着复杂情绪虚拍了几下手。 舞台上,江昊怔住了。 在二人转舞台,观众叫好、送花篮,是热闹,是生计,但此刻的掌声却不一样。 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人看见和认可。 原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这种感觉真好。 请再多来一点吧。 兴奋窜上头顶,让他性格里疯狂的一面,彻底揭开。 人来疯的他手指一划吉他,竟然升了一个调。</ p>他临时改动了这首歌,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硬生生将演唱难度拔高到新的极限。 升调之后,整首歌立刻改变气质,变得暴烈无比,犹如龙卷风一般,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个空间,势不可挡。 【我不要再风光!我不要再慌张!】 【我不要再漂亮!我不要再荒唐!】 【我不要再坚强!我不要再浪荡!】 【我不要再开心!我终于可以不说谎——】 真声再次硬顶,情绪如同火山喷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意味。 那是挣脱枷锁的呐喊,是找回自我的宣言。 每一个“不要”,都是一把刀,割向过去那个被迫卖笑的自己。 在震耳欲聋的嘶吼中,他眼前闪过瘫痪父亲最终涣散的眼神; 闪过母亲临终时的嘱托; 闪过妹妹躲在身后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闪过无数个他对镜练习微笑的夜晚; 闪过灌完啤酒下了台抱着马桶呕吐的一幕幕…… 那些沉重过往,此刻被这毁灭般的高音烧成了灰。 他在举行一场葬礼,埋葬那个叫“江昊”的戏子。 然后,真实的孟星河,就这样破土而出。 “燃!太燃了!” 导演卢晓新在后台激动得不行,一把抢过助理手中的对讲机。 “摄像摄像!愣什么呢?对准他脸上荆棘给我使劲拍啊!我要荆棘特写,对对对,三号机拍得对啊,去拍他的眼神!我艹,这小子眼神绝了!他要不红,天理难容!破节目收视率终于有救了!” 镜头死死锁定江昊的脸,汗水沿着荆棘的纹路滑落,混合着一点点洇开的血色,在灯光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光芒。 江昊,震惊了台前幕后所有人。 当最后一个高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江昊双手握住立式话筒,声音沉了下来,近似于自言自语一般,轻轻唱道: 【当戏散场,我看见台下有一束光——】 江昊眼眸一掀,看向台下。 摄像机推过来,清晰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复杂,迷人,又带着坚定。 镜头里出现一张美到令人窒息的脸庞,这种美,甚至与长相无关。 【照亮我的远方。】 最后一句,歌声收束,从爆裂回归宁静,没有延续前面的孤寂,反而带给人希望。 没错,这首歌的结尾,竟然是充满希望的。 台上的江昊仰头,灯光落在他眼中。 演唱结束。 吉他的余音在空气中袅袅消散。 江昊胸膛起伏,看着台下。 没有反应。 一片寂静。 他心头一紧,刚才是不是太嗨了?用力过猛?把人都吓着了?大家不喜欢这种疯狂的表演风格? 就在这忐忑的几秒钟—— “哗——!!!” 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声,猛然炸开。 “孟星河!”宋宸希声嘶力竭地喊。 “孟星河!孟星河!孟星河!——”观众席一起呼喊他的名字。 舞台顶端那束最亮的追光,如同一道圣洁的光瀑,倾泻而下,将江昊整个人笼罩。 他站在光的最中央,眯起眼,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灼热温度帖在皮肤上,耳畔是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 他们是在为我欢呼。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驱散了十九年来所有寒冷。 像蛰伏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触摸到春天。 过去那么多年挣扎求生,那些被逼酒、被轻视、被戏弄、被羞辱、被喝倒彩、被扔冻梨核、被当做猴子耍乐的时刻,在这一片为他而沸腾的声浪中,寸寸蒸发。 内心深处,某个紧绷的角落,松了一瞬。 此刻,他只是一个站在光下的歌者。 江昊缓缓抬起头,炽热的灯海融化成一片璀璨的金色星雾。 他嘴角再也抑制不住,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他在台上,不为观众,为自己而笑。 他的笑容不再谄媚讨好,不再刻意释放风情,不再带着自毁的浪荡疯魔,他笑得甚至有些生疏和青涩,他需要重新学习一下怎么笑。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然后,笑容彻底绽开。 干净,纯粹,犹如赤子。 星河之下,荆棘终于开出了花。 38.评委点评 后台导播间,总导演卢晓新满脸红光: “剪辑组,立刻剪出高光片段,全网推送,标题劲爆点,‘海选比赛惊现黑马,一曲封神震惊四座’,记住别放全首,就放一点当广告,全首歌等正式播出再放。” 现场,执行导演出面,双手下压了好几次,沸腾的声浪才退去。 评委点评开始。 按照从左到右的发言顺序,坐在最左边的汪俊良,第一个拿起话筒。 他面色复杂,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江昊唱得不好,但为了内定冠军傅寒,以及傅寒身后的那个金/主,他必须找到攻击点。 “你的音色和天赋,确实不错。”他斟酌着用词,语气严厉,“但是你的问题也很明显,律动不足,缺乏舞台表现力,完全是在站桩唱歌,这是你的短板。” 他擅长R&B和hip-hop风格的音乐,自然格外注重这一点。 没等江昊回答,旁边的林姝彤抢过话头,美目一瞪,语气带着维护: “汪老师,您这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他背着吉他自弹自唱,不站桩,还能怎么样,难道来个原地后空翻吗?那不成杂技表演了?” 现场响起一阵哄笑。 汪俊良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有心直接给个“不通过”,场上山呼海啸的气氛,以及林姝彤明显护犊子的态度,让他不敢做得太明显,怕落下徇私的话柄。 反正傅寒已经通过海选,这人目前威胁不到傅寒。接下来后面还有韩承宇和秦青,韩承宇最讨厌这种搞噱头的视觉系,秦青更是严苛出名。就算自己给一个通过,到了韩承宇或者秦青那也能被卡住。 “虽然你有不足,不过我还是愿意看到有潜力的后辈的。”汪俊良按下了面前的通过键,做出一副惜才模样,“希望你能在后续比赛中,弥补短板。” 第二个发言的是韩承宇。 韩承宇回过神,那股被比下去的不甘又冒了出来。 “你的高音确实很高,”他试图找回场子,用前辈的口吻点评,“但是我并没有听到你的假声,如果你的高音能结合假声,表现力会更丰富。” 林姝彤再次开怼:“韩老师,让一个用真声就能轻松冲上去的人,非要去用假声,没有必要吧?” 她毫不留情的怼,引得台下又是一阵窃笑。 韩承宇脸色一沉:“我这是为他好,要不然他只能昙花一现,技巧不是越丰富越好吗?还有你的编曲部分太简单了,明显没有经过系统学习,这是硬伤。” 这话林姝彤又不爱听了,“他才十八九岁,又没上大学,你让他去哪里系统学编曲?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要照你这么说,除了学院派,其他人都不能当歌手了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评委席上针锋相对起来。 “吵!继续吵!摄像给我对准他们俩。”导播间的卢导兴奋地说,“这一期收视率绝对要爆,感谢孟星河啊,简直是综艺之神。” 韩承宇被林姝彤怼得下不来台,为了扳回一城,他将矛头指向了江昊的造型: “你脸上这个妆容,不伦不类,既然要走视觉系,为什么搭配T恤牛仔?你完全不懂视觉系的精髓。” 这一次,林姝彤没有反驳。平心而论,韩承宇这点批评并非全无道理,她也觉得江昊的服装确实配不上他惊为天人的脸。 聚光灯下,江昊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啥是视觉系?” “你不知道什么是视觉系?那你脸上画的是什么?” “哦,这个啊,”江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是早上来的路上刮伤的。” 韩承宇有些惊讶地问:“你脸上是真的血?” “是。”江昊实话实说,“早上坐公交,在烈士纪念塔那里撞车了。” 一直沉默的秦青听到这话抬起头:“我早上也从那儿走,原来当时你在那辆车上?你怎么来的?那附近堵死了,根本打不到车。” 江昊便说:“跑来的。” 全场寂静。 林姝彤难以置信:“你不是开玩笑吧?纪念塔离演播厅最少有五六公里,你跑这么远?” “对,是挺远,”江昊点点头,额角还有未擦净的汗迹,“我跑了半天,差点迟到,好在运气好,最后赶上了。” 江昊对今天的事,归因为运气好。 卢导在后台激动得直拍大腿:“听见了吗,自带故事线,剧本都不敢这么编。” 林姝彤趁热打铁问他:“那你是怎么想到,把伤痕画成荆棘的?是为了象征突破束缚,反抗命运吗?” 她想帮江昊塑造人设,作为一个综艺老油条,她在故意引导江昊出戏。 然而江昊再次展现了他的本色,撕碎所有剧本,非常老实地回答: “当时没想那么多,画成这样,是因为手头只有这几种颜色的笔,随便画的,要是再有根绿色的,我可能就画个西瓜了。”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全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笑声,之前积压的紧张,烟消云散。 “后期!记下来,”卢导的咆哮声穿透对讲机,“把这段给我做成预告片,花字给我配上:【象征主义在现实主义面前不堪一击】、【西瓜:你礼貌吗?】,快记快记。” 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韩承宇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和挑剔心被碾得粉碎,在全场压力下,按下了【通过】。 汪俊良心里暗道不妙。 按照他事先想的,韩承宇这种自恋狂,绝不会给江昊通过才对。 现在该怎么办?按照规则,江昊只要再得到一个通过就可以晋级了。 轮到林姝彤,她笑容明媚,语气亲近: “小孟,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林老师。” “我注意到你的歌词里,那几句歌词,‘老板,玩得开心吗?我一点儿不累,明天还来吗老板?’,这让我想到了很多人,跑销售的,做客服的,在酒桌上陪笑的……无数为生活奔波的人,都能在你的歌词里看到自己。” “我很受触动。能写出这样的词,是不是因为你一路走来,非常辛苦?” “你觉得歌唱这条路,对你来说,很难吗?” 林姝彤故意这么问,想让江昊诉苦,引发大众同情心。 现在这年代,选手们没点悲惨过去都不好意思上 台。 哪怕真没有,既然站到这了,编也得编一个出来。 江昊能唱出不符合年龄的故事感的声音,可见他背后绝对有很多值得深挖的东西,这都是立人设最基本的方法。 江昊依旧是那副实诚样: “我不知道歌唱这条路难不难,我也是第一次走。” “你是那种喜欢迎难而上的人吗?”林姝彤继续引导着,“你会选择你面前最难的一条路去走吗?” “也不算,我其实是个贪图安逸的人,我很懒的,不爱干活,没人天生爱干活吧?我并没有特意挑选最难的一条路去走,因为,”江昊顿了顿,垂下眼眸,“摆在我面前的向来只有一条路,我没得选。” 没有卖惨,没有渲染,平铺直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都更具力量,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奈,引起许多人共鸣。 “如果以后,你发现唱歌这条路走不通,怎么办?”林姝彤问。 “那就回去继续唱我的二人转啊。” “二人转不能唱一辈子吧?没见过头发花白的二人转演员在台上,而且现在二人转也没那么火了。” “那就去开烧烤店。”江昊答得无比自然,人生规划就是这么清晰明了,带着一种底层生活淬炼出的坚韧。 “额……”林姝彤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最初为什么选择音乐道路呢?从二人转演员,转型到音乐,是因为内心对音乐的热爱吗?” 林姝彤不信这么明显的送分题,还不能让江昊说出一点鸡汤话。 江昊非常肯定地说:“因为唱歌比唱二人转挣钱。” “而且,”江昊,抬起头,看着台下的观众席,“唱歌的时候,台下人是真的在听你唱,不会喝酒唠嗑。” 林姝彤愣了一下:“看来你过去真是很不容易呢,那么,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当大明星。”江昊脸上玩笑之意褪去,多了些认真,“成了大明星,就可以配得上……” “配得上什么?”林姝彤追问。 “配得上和一些人交朋友。” 配得上和他来往,不被人说“不是正途”。 配得上坦然接受或拒绝他的好意,不必用最狠的话将他推开。 配得上真诚相邀参加自己的生日,真诚地跟他说我叫孟星河,今年十九岁,我很喜欢你来看戏,你坐在台下的时候,我唱得有劲儿,心里安定,你说我唱歌好听,我是真的信。 林姝彤直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触碰到了这个少年心底最疼痛的角落,她想起自己刚出道时被追问过往的窘迫,收住势头,笑着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 “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朋友了,你看我够不够格?” 江昊顺从地接话:“当然,林老师肯定够格。” “好!”林姝彤爽快地按下【通过】,掷地有声,“我正式向你发出邀请,欢迎加入我的工作室,等下我的团队会去联系你!” 林姝彤的签约邀请一出,汪俊良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眼看向台上的江昊,傅寒的冠军之路,怕是要多出一个劲敌。 要在后续赛程里,找机会尽快淘汰掉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