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鼎师尊拯救计划》 第1页 《炉鼎师尊拯救计划!》作者:木木糖【完结+番外】 简介: 【双男主!】【现世双洁!】 清冷高傲美人仙尊攻×又争又抢忠犬偏执偶尔治愈系徒弟受 林书砚因为看了本震惊三观的文,为书里的主角受打抱不平后,他<a href=tuijian/shu/ target=_blank >穿书</a>了!!!还穿成了主角受虞问舟早死的徒弟! 林书砚:…傻逼作者傻逼文! 林书砚深吸一口气,罢了,来都来了,那就拯救一下这位清冷孤傲的师尊吧。 虞问舟作为风光霁月、清冷绝尘的云舟仙尊,向来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他渡了天下人,最终被天下人负,林书砚觉得,高高悬挂的明月就应该好好待在天上,不能被拉入泥潭。 … 虞问舟重生了,重生到了十年前,他的眼前不在是一片血腥,而是熟悉的那座山峰,而他的大弟子则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眼前,眉眼含笑的看着他。 虞问舟愣住了… … 林书砚才不管什么狗屁的命运,他自会为师尊开一条道路,一条通往新生的道路! 师尊是后面重生哦~前面还没重生,各位读者宝宝若是介意师尊的上一世可以划走哦,这一世双洁的( ? 3?)? ? 第1章 卧槽!低血糖了!给我颗糖谢谢! [陆祁渊蹲下身子,平视着正跪坐在地上的虞问舟,此刻虞问舟双眼失神,抱着一具早已冰冷且血肉模糊的尸体,呆愣愣的看着前方,就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陆祁渊见他这副模样,神情先是狠戾了一瞬,而后忽然又笑了,他伸手抚摸虞问舟沾血的脸颊,轻笑道:“这样也好,能让你长长教训,乖乖做我们的禁脔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跑?”] [陆祁渊说着,视线移到虞问舟抱着的尸体上,下一刻,他手轻轻一挥,那具尸体就灰飞烟灭,而无形中的铁链,缠住了虞问舟的脖颈和手脚,此刻,虞问舟像是才回过神来,眼神聚焦,看向陆祁渊,而陆祁渊身后,还站着五个面容俊美却脸色阴沉的男子,而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天之骄子,却也是锁住他的牢笼和铁链。] [陆祁渊轻柔的擦去虞问舟脸上的污渍,神情温和:“舟舟乖,别为了不相干的人伤心,他带你逃走,已经让我们很生气了,而且舟舟不需要徒弟,有我们就够了,听话,才不会吃苦。”] [陆祁渊身后,五个身影微动,他们走近虞问舟,高大的身影将虞问舟包裹住,他们齐齐向他伸出了手…] “啪嗒!” 书本被合上了。 林书砚闭了闭眼睛,接下来的剧情他有些看不下去了,这虞问舟怎么比他还惨!当六个男人的玩物,换他早就不想活了!林书砚这般想着,瞥了一眼书的封面。 《<a href=Tags_Nan/WanRenMi.html target=_blank >万人迷</a>仙尊的修仙日常》 嗯…名字看着没什么感觉,但这玩意要细品!万人迷?一堆男人想屮?修仙?双修吗?这傻逼作者写的什么玩意?! 林书砚揉了揉胸口处,虐的心肝疼,虞问舟做错了什么,平白无故就要被这么对待,他保护天下苍生,拯救万民于水火,最后还要被六人锁在地牢里折磨,被众人唾骂,而唾骂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是只半妖? 真是可笑! 可他是半妖也从未害人啊!反而是保护了他们千年之久,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傻逼作者傻逼文!全他妈是作者亲身经历! 林书砚觉得自己快气死了!脑袋都有些昏沉了,林书砚将书随手一扔,揉了揉气的有些发胀的脑袋,想要缓解一下,可不曾想,这股难受非但没得到缓解,反而让意识越来越昏沉,林书砚甚至开始身形不稳。 怎么回事…?难道低血糖了? “哐当!” 林书砚倒在了地上。 …… “多谢仙人救了我们啊!” “多谢仙人啊!若不是有您,我阿爹阿娘怕是活不过今夜…” “谢谢仙人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多谢仙人…”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带着哭腔的、高兴的、感激涕零的,刺耳而又让人心烦,直直往他耳朵里钻。 林书砚皱了皱眉,动了一下,酸痛弥漫了全身,身体似乎有点冷,脑袋还是极为晕眩,不行,应该就是低血糖,他得找点糖吃,他举起手,眼睛并未睁开,但是能明显的感受到周围声音降了些,他掀开一丝眼皮,眯着眼睛看头顶刺眼的阳光,声音虚弱极了:“那啥,有没有糖啊,快死了…真的。” 林书砚说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啊,他声音怎么有些稚嫩?而且…晕倒前不是在房间里吗?现在怎么整露天了?而且他们刚刚喊的什么?仙人? 林书砚瞬间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看了眼前方,一群人正愣愣的看着他,那群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身上脏兮兮的,灰尘土脸,细看有的人断了手臂,有的人断了手指,就跟刚经过战场一样,血腥又悲哀,而他们的脚下,蜿蜒如游蛇般的细缝雕刻着大地的纹路,干涸枯燥,而此刻…林书砚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头顶的烈阳晒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卧槽!这给我干哪来了? 林书砚坐在这干涸的地上,身体渐渐暖了过来,就在此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旁边出现,那白皙细长的手捏着软膏状淡黄色的小丸子,紧接着,头顶传出一阵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只有饴糖,要么?” 林书砚抬头望去,只见那人一袭浅蓝色长袍衣衫,墨发如瀑布般垂落,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他五官轮廓立体,面容精致,眉目如画,似乎是被精心雕刻出来,肤色白皙胜雪,唇薄而粉嫩,像春日的桃花瓣一般,十分赏心悦目。 此刻他静静地看着林书砚,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清冷的眸子无波无澜,似乎这世间一切都勾不起他的欲望,如同山间松雪,清冷出尘。 好…俊俏的男子? 林书砚一时间都忘记了要糖,只是看着那男子,笑嘻嘻道:“你长得真好看,都能做明星了。” 那男子一愣,似乎没想到这孩子见到他开口第一句话会将他比作天上的星星,紧接着,那孩子就看了眼手,搓搓手上的灰而后双手捧在他面前,清澈的眼睛弯弯:“谢谢啊,放我手上吧,我手脏,怕拿了会不小心弄脏你的手。” 下一秒,干净整洁的饴糖落入有些灰扑扑的手,林书砚直接往嘴里塞,甜丝丝的味道瞬间蔓延在他舌腔,嗯…但还是有些提不起力气,得缓一缓。 而一旁的村民则有些惊恐的看着他,其中有一个白胡子老者忍不住道:“傻子,你…你没死啊?” 傻子?不是?上来就骂人吗? 林书砚这次补充了能量,稍微没那么昏沉的大脑开始迅速思考,他仔仔细细的看了眼那些村民,又垂下脑袋看了眼自己,嗯…身上穿着和他们一样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手腕上还有些划痕,整个皮肤灰扑扑的,脏的就跟去泥地里打过滚一样,而且身体似乎变小了许多,有九、十岁的模样,嗯…更瘦了,他毫不怀疑,此刻若是支着脑袋躺在松软的沙发上玩手机,他都觉得硌人。 随即他又想起自己那稚嫩的声音,林书砚眉头微皱,这不是他的身体,他们和自己身上的装束与现代风格迥异,这是…古代。 他犯个低血糖把自己穿越到古代了??? 第2章 你衣摆糊我脸上了! 不行不行,不能慌!林书砚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他并没有回答那个村民,只是以极快的速度调整心态,做出应对策略,他面上呆愣愣的看着周围的环境,把自己伪装成村民嘴里的那个“傻子”,脑子则认真分析,他似乎穿越了!不是这么离谱的事情也能发生到他身上?他不就低血糖了吗?直接就给他踢出地球来<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COS荒野求生?ber…这是哪个朝代?死脑快想啊! 林书砚思考的专注,却没注意到身旁那人清冷的眸子微动,那老者见林书砚这副呆愣的模样,走上前恭恭敬敬朝着林书砚身旁那人作揖道:“云舟仙尊,这是五年前外地来的小傻子,这些年一直吃着百家饭长大,我先把他带下去,免得冲撞了您。” 云舟仙尊…? 林书砚眸子微微一动,等等等等等……这不是…他今天看的那本书的主角受吗? 虞问舟,青云宗掌门师弟,<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界第一美人,被称为“云舟仙尊”,同样也是《万人迷仙尊的修仙日常》的<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大总受!被六个人玩弄! 所以…他不是穿越了,而是穿书了?!穿的还是这种黄不拉几的书!而他身旁就是那个肩负天下苍生却被苍生唾弃的美强惨主角受! 哦买嘎! 那还不如穿越呢,至少林书砚作为文科生,在古代应该能苟活…的吧?林书砚这般想着,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抹了把脸,虞问舟可以说是他在这本书里最喜欢的角色,但是不代表自己想要见到他。 牛逼,经过他同意吗就穿书?穿就穿了,还还穿成一个傻子!也不知道给他一个身份高贵一点的身体。 第2页 林书砚抬眸看去,而此刻那双清冷漂亮的眸子也正看着他,那老者正准备拉林书砚,虞问舟忽然开口:“既然他没人要,那我要了。” 林书砚:? 正准备拉林书砚的老者:? 身后村民:…? 没人说不要啊!我们要啊! 想是这么想,但作为凡人,终究是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那老者看了眼林书砚,而后忍不住道:“可仙尊…他就是个傻子啊,仙尊光风霁月,身边应该有更能侍候您的人,何必将这傻子要去?” 后面的村民也开始纷纷劝说虞问舟,并非是他们看不起林书砚,只是在他们眼里,林书砚这种傻子进入仙门只会被欺负,好歹是全村养了五年的孩子,能安安稳稳过一生就行。 虞问舟淡淡的瞥了一眼村民们,后者瞬间噤声,仙人的事情,轮不到他们这些凡人管,虞问舟将手放在小孩灰扑扑的肩膀上,而后看向村民:“无碍,我会护他,旱魃已除,告辞。” 话音刚落,村民们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虞问舟和林书砚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 虞问舟并没有磨叽,直接带着林书砚往青云宗方向飞去,林书砚坐在通体流转淡蓝色光泽的剑,而他身旁的站着虞问舟,承载着他们的剑在高空快速飞行着,并未有猛烈如刀刃的风,而是十分轻柔温和的风划过脸庞,可能是第一次坐在剑上飞行,林书砚惊叹之余有些不习惯,这修真界就是方便哈,出行直接就是一个起飞。 虞问舟看了眼林书砚,声音淡淡道:“你没傻。” 并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傻子一般魂魄不全,可是这林书砚的魂魄,却是齐的。 林书砚只是看向虞问舟,笑嘻嘻道:“哥哥给的糖好吃!” 就算没傻,原主也才是个九岁小孩,就算不按痴傻那五年算,他的心智又能好到哪里? 虞问舟眉头微蹙,似乎并不满意林书砚这个回答,他沉默片刻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还有…父母吗?” 林书砚挺想说出自己的本名,可是多说多错,原主本就来历不明,万一以后有认识原主的人找上来,名字对不上怎么办,而且…虞问舟以后徒弟也叫林书砚,他就是因为名字一样,才来看这本书的,不能跟林书砚的名字撞一起,要不然以后原书林书砚来了,那就尴尬了。 但是…原书里的林书砚什么时候来啊?那傻逼作者描述炮灰似乎很少。 林书砚一边想着,一边搓着手上的灰,稚嫩的声音多了丝小心翼翼道:“不知道,之前的事我都忘记了。” 虞问舟眼底划过一丝了然,不再看他,只是看向前方,没过多久,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林书砚。” 林书砚下意识就想应了,但他发觉不对,忍住了,他小心翼翼的看向虞问舟,此刻的虞问舟并未看他,只是看着前方,只留给林书砚一个背影,浅蓝色衣袍被清风撩起,他声音依旧冷淡:“以后,你就叫林书砚,是我的弟子,从今天起,便叫我师尊吧。” 林书砚眼眸微微睁大,他大概知道自己在书中是什么角色了,虞问舟座下大弟子林书砚,他就是林书砚啊?那个为了保护虞问舟而死的林书砚?!狗日的作者!把林书砚写死了!还死的那么早! 他想活啊! 林书砚一边吐槽,一边仰头看向那抹浅蓝色的身影,他声音干哑而又稚嫩:“师尊…” “嗯。” 声音依旧清冷。 林书砚用手将虞问舟被风吹起的衣袍往下压一压,瘦弱的小脸一脸难受:“你的衣摆快糊我脸上了,不舒服。” “……” 林家村离青云宗算不上多远,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林书砚低头,从九霄云端往下俯瞰,整座宗门如一柄嵌在群山之间的玉剑,静卧云海深处。 三十六座主峰拔地而起,直刺青冥,峰尖隐在流云仙气里,只露出半截琉璃飞檐。千条灵脉自地心翻涌,在地面织成淡金色的纹路,如天工开物的篆文,环环相扣,护着整座仙山。 云雾在峰峦间流动,时而散开,露出山腰层层叠叠的殿宇,玉阶凌空,虹桥飞渡,亭台楼阁依着山势铺展,白墙金瓦在天光下泛着柔光。灵鹤成群结队,翅尖划破云海,留下一串清唳,修士御器而行,剑光、法宝之光在云隙中一闪而逝,如星河落尘。 最深处那座主峰直插天际,峰顶常年被紫气笼罩,仙音缥缈,瑞气千条,凡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只当是天神居所。 这就是…修真界? 林书砚愣愣的看着这一幕,眼底难免闪过惊艳,流光般的利剑一闪而过,留下一片淡色灵光,未来的及散开,翩然在阳光下。 虞问舟直接带着林书砚来到了主峰--清玄峰。 清玄峰主殿凌云殿坐落主峰之巅,重檐庑殿顶,覆碧色琉璃,飞檐翘角蹲神兽螭吻,檐下悬铜铃,门楣是苍劲鎏金匾额,台基三层白玉须弥座,丹陛刻云纹与仙鹤,殿前白玉广场,列镇山鼎、蟠<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华表。 刚从剑上跳下来,林书砚还有些站不稳。 瘦小的身体摇摇晃晃,而后看向虞问舟,后者根本没有看他,就直接往前走了,林书砚小跑着跟着他,凌云殿门敞着,殿内玉柱立地,地面光洁,正中高台摆着宝座,两侧是长老席位,案上放着玉简拂尘,顶上夜明珠照明,龙涎香的烟气静静飘着。 我嘞个…顶奢! 第3章 极品冰灵根?! 虞问舟看着大殿,声音清浅:“师兄,我想收徒。”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大殿里,一袭深青锦袍衬得身姿颀长,腰束玉带,步步沉稳如松。面容俊美无俦,眉峰锋利,眼如寒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不怒自威,却偏偏一身青衣,将锋芒藏于清雅之下,那人手拿折扇,眸光微转,一双多情桃花眼看着虞问舟,似笑非笑:“收徒?千年未曾收徒,如今倒是想通了?” 那青衣男子说完,看向虞问舟身旁的林书砚,打量片刻,嗯…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身上糊着泥巴,看起来就像街边小乞丐,那人气笑了,他看向虞问舟道:“这就是你想收的弟子?” 宗门试炼正经出来的弟子以及那些贵勋世家子弟他都送到虞问舟面前任他挑选,结果都没看上,不过是让虞问舟去凡间平定妖孽,结果人家捡了个小乞丐,就跑过来通知自己要收弟子,牛逼。 虞问舟点了点头:“他叫林书砚。” 虞问舟说完这句,又看向林书砚道:“这位是青云宗掌门,你的师伯,沈洛之。” 简单的介绍,没了。 沈洛之看了眼自家面无表情的师弟,忍不住啧了一声:“还未拜师就先叫上师伯了?” 虞问舟没理他,沈洛之折扇轻轻一挥,一颗脑袋大的珠子自虚空浮现,飘落至林书砚跟前:“手放到上面,测测吧。” 林书砚迟疑片刻,将手放了上去,原本黯淡无光的珠子里面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灵光,这道光不强烈也不弱,但整颗珠子的表面却被这道灵光凝上冰晶,层层冻住。 看起来就像是由冰雕刻的水晶球一般。 林书砚微微蹙眉,明明是冰,却并不冻手,果然,修仙界不管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虞问舟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书砚是极品灵根,沈洛之则将嘴上懒散的笑容收敛了下来,转而一副震惊的模样:“我嘞个乖乖啊,极品冰灵根!居然是极品天灵根?!” 哎呦我去,就虞问舟那种几千年不收徒的人,根本不会无缘无故捡个孩子回来说要收徒,但是极品灵根那就另说了! 沈洛之眼睛都瞪大了,要知道,极品灵根极为少见,这万年来修真界也没见有一个是极品灵根,没想到师弟下山救人,随手捡个孩子就是极品!这运气!太他妈让他羡慕了! 林书砚早就知道自己是极品冰灵根了,毕竟原文中提到过,所以面上只是懵懂的表情,全当听不懂沈洛之说的什么。 沈洛之这才开始一脸正色地打量着林书砚,那表情,那眼神,就跟看到青云宗未来的光明前景一样,他笑嘻嘻地从储物戒里拿出来一个浅绿色锦囊:“来,林书砚是吧,这是师伯给你的见面礼。” 虞问舟抿了抿唇:“还未拜师便叫师伯…” 沈洛之将东西放在林书砚手上,直接打断虞问舟的话:“那现在就拜师!” “……” 沈洛之说完,看向虞问舟的眼神带了些不满:“你怎么不知道给人家小孩换身衣服再来?算了,叫我大弟子来给孩子拾掇一下。” 沈洛之说完,一道灵气飞了出去,没多久,一个身着白色劲装长袍,身材颀长,扎着高马尾,五官轮廓相对柔和的俊美少年走了过来。 那人来的时候朝着沈洛之和虞问舟拜了拜:“拜见师尊、虞师叔。”而后看向一旁脏兮兮穿着破破烂烂的林书砚道:“这小孩是…” 第3页 沈洛之一边催促着虞问舟赶紧把象征亲传弟子的玉佩给林书砚,一边朝着自家大弟子道:“子京啊,这是你虞师叔的亲传大弟子,林书砚,也就是你的师弟了。这位是我大徒弟,你的大师兄,薛子京。” 后一句话是跟林书砚说的。 虞师叔的徒弟?虞师叔千年未收徒,为何忽然就打算收徒了? 薛子京温和的目光打量着林书砚,此刻小孩抱着凝结冰层的测试珠,手上挂着绿色锦囊,浑身脏兮兮的,人也清瘦,水灵灵的眸子有些拘束的看着他,小小的身子也微微紧绷,看着有些可怜。 哎…是个可怜孩子…哎?不对!他手上抱的测试珠?! 薛子京一下愣住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小孩手里凝成冰的测试珠,嘴唇都有些颤抖了,极品冰灵根?!居然是极品的!!!这万年来唯一一个极品冰灵根!天灵根都极其少见,更何况极品的。 天品灵根是极其容易修炼的,对灵气亲和度高,而极品灵根则是天灵根中最为优质的灵根,就像虞问舟,他就是千年难得一见冰系天灵根,当然,云舟仙尊也不负众人期许,短短一千年,便达到大乘中期,那么…眼前这极品冰灵根的小孩会取得什么样的成果呢? 沈洛之看向薛子京道:“带你师弟下去换身干净衣服,等等召集各大长老,让你虞师叔赐下玉佩。” 虞问舟则垂眸看着小孩,清冷淡然:“此事不必张扬,换身衣服直接带他去雪峰,劳烦师兄告知宗门。” 沈洛之看了眼自家师弟,明白他的意思,只需宣告他有弟子,极品灵根的事,暂且隐瞒下来,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薛子京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朝着虞问舟和沈洛之点点头,便看向林书砚,声音温和道:“跟我来。” 林书砚也觉得自己该换身衣服,浑身脏兮兮的,难受得紧,他回头看了眼虞问舟,后者朝他点点头,林书砚便将测试珠还给沈洛之后,跟着薛子京离开了。 直到两人背影消失,沈洛之这才乐呵呵道:“你从哪捡来的小孩,还挺会捡,一捡就是极品冰灵根啊?” 虞问舟沉默了,他看着沈洛之道:“我也是刚知道他是极品冰灵根。” 沈洛之眉头微皱:“那你捡他回来做什么?” 按师弟的性格,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灵根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轻易将人捡回来,嗯…实则知道了也不会捡回来。 说起这个,虞问舟眸子划过一丝疑惑:“他有些蹊跷,我当时将旱魃除去,这个小孩已经死去,后来,我感受到一阵能量波动,紧接着,这个小孩就活了过来。” 当时那小孩的尸体都凉透了,虽然虞问舟只是淡淡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但是他能确信,除了还活着的村民,倒在地上的人早就没气了,可是这个小孩…就是活了过来,而且那股能量的指向性就是那小孩。 虞问舟说完,看向沈洛之道:“而且村民们都说那孩子是傻子,可我见他三魂七魄齐全,不像是个傻子,那孩子似乎…也不记得从前种种,因为他看向那些村民的目光带着一丝陌生。” 而这丝陌生,虽然被林书砚隐藏得很好,但是他察觉到了,正常小孩看到那么多人早就慌乱不已,可是他却很镇定。 沈洛之思索片刻道:“死而复生?你的初步猜测是什么?” “被孤魂野鬼,附身了。” 虞问舟本来想说夺舍的,可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已死去,尸体已然泛凉,算不上夺舍。 第4章 师尊说要你不要闲的没事就搔首弄姿 沈洛之眉头微锁:“所以你想把人带回来留在身边观察?” “嗯。” “可若是被孤魂野鬼附身,那怎么会同意做你的弟子?” 虞问舟不说话了,沈洛之看着虞问舟,斟酌片刻道:“你不会…直接将人带回来,问都没问人家意见,就嚷嚷着要收徒吧?” 虞问舟眉峰微敛:“他没拒绝。” 好一个没拒绝!强买强卖啊这是! 沈洛之气笑了:“所以没拒绝你就当人家同意了?” 虞问舟不说话了,每次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虞问舟总是会沉默。 沈洛之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那你要多注意你这徒弟了,若是他对青云宗无害,便好好培养,毕竟是难得一遇的极品冰灵根。若是有害,就直接…杀了他。” “知道了。” 沈洛之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虞问舟,啧了一声:“别天天板着个脸啊,也是有徒弟的人了,板着脸多凶啊,笑一笑,来,跟我学。” 沈洛之说完,粉色嘴唇嫣然一笑,桃花眼流转着淡光,搭配上俊美白皙的脸庞,看起来竟有一种风情万种的感觉。 人美如画,大抵就是如此。 虞问舟看向沈洛之,声音依旧清冷:“大师兄。” 沈洛之撩了一下额前碎发:“嗯?” 虞问舟后退一步:“师尊说了,要你别闲着没事就搔首弄姿,一宗之主要有一宗之主的风度。” “……” 雪峰。 峰如其名,那是一座白皑皑的山峰,常年飘雪,山顶有着一座宫殿,似乎是用白玉堆砌出的,远远看去,竟在阳光下泛着光,宫殿外有一片竹林,因为下着雪,此刻那片竹林融入这座白茫茫的山峰,只凸显出模糊的轮廓。 林书砚此刻正站在宫殿前,仰头看着这白玉制作的建筑,嗯…这宫殿外层有一股白色烟雾笼罩,如同周边寒气流动在虚空,这似乎是…结界。林书砚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层结界,但又想到修真界的结界似乎都认主并且有攻击性,只怕自己刚摸到,就被结界打回去了,没办法,他只能窝在门口旁边的大石头那边坐下。 “也不知道虞问舟什么时候回来。” 林书砚小声嘟囔着,伸手搓了搓被冻得发红僵硬的小脸,而后打了两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嗯…大概是有些感冒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拢了拢身上那件加厚的白色绒毛披风,这是薛子京给的,说雪峰太冷怕冻着他。 嗯…说起给东西,林书砚忽然想到沈洛之似乎给了他一个东西,让他看看。 林书砚将浅绿色的锦囊拿出来,开了个小口,里面漆黑漆黑的什么也没有。 林书砚将没什么肉的小手伸进去,忽然脑海里出现一堆颜色清亮的石块,这些石块很多,叠成了小山模样。 小小袋子,内里有神通啊!居然装了这么多东西,这要是拿回去,不得方便死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从石堆里拿出一块石头仔细瞅了瞅,清亮的纯蓝色,周边有着明显的灵气光晕,入手微凉,质感细腻,没有多少杂质。 嗯…看起来像是灵石。 这是林书砚的初步判断。 林书砚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稀奇的东西,他将灵石放在鼻尖闻了闻,原本有些堵塞的鼻子瞬间通了,原本昏沉的脑子也有了一丝清亮。 哦哟~这小玩意闻着没味,但是还怪舒服,还能提神呢。 林书砚这般想着,抱着灵石就一顿猛吸,不知道的还以为磕了呢。林书砚闭着眼睛吸得欢快,却没察觉到,那石头周围淡蓝色的灵光正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身体。 慢慢的,林书砚觉得不对劲了,他闭着眼睛…似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就像…百米开外的竹子上,几片竹叶的雪被风吹落了下来,稀稀落落的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声,而这响声成功被林书砚捕捉到了。 嗯?不对吧。 林书砚睁开眼睛,看向百米开外的竹林,却忽然发现,他的视力特别清晰,甚至能看清那竹叶上雪花的形状,如果林书砚没看错的话,这个…貌似不是人能够拥有的能力吧? 难道是… 林书砚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块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漂亮石头,此刻那萦绕在石头上的灵气正往他身体里钻,与此同时,他脐下三寸的丹田位置似乎有些热但又有些冷,那些淡蓝色的灵气正往那个地方去,争先恐后,而丹田也在疯狂吸收,如同干涸好久的田地终于引来了水源,随着这些灵气不断涌入,林书砚觉得身上也没刚才那么冷了。 这是…灵气入体?可他什么也没干啊。 “你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林书砚抬头看去,发现虞问舟正站在不远处,他的发丝有些凌乱,似乎是刚御剑飞行回来。 虞问舟走上前,看向他的眸子带了一丝复杂:“你炼气期了?” 林书砚看了眼不远处的雪花,摸了摸脑袋道:“好像是这样的。” 林书砚说完,又朝着他露出一个微笑,此刻林书砚已经被清理过了,脸上没了脏污,皮肤看起来雪白雪白的,那些原本披散着有些脏乱的发丝被一丝不苟的梳上去,高高束起。发尾垂落在披风上,小孩乌黑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眉眼弯弯,煞是可爱,可能是因为整个人清瘦,被这么多衣物裹着也显现不出多胖,反而有一丝可怜。 第4页 虞问舟蹲下身子,眸光扫过小孩泛红的面颊,轻轻抚去他发顶的雪,声音清冷:“怎么不进去?外面这么冷。” 林书砚指了指那些白雾,瘪瘪嘴:“那个白雾,好像是结界,我不敢进去。” 虞问舟看着他,伸出手,掌心立刻出现一枚雕刻着淡蓝色花纹的白色玉佩,他将玉佩递给林书砚道:“拿着它,以后就能进去了。” 林书砚拿着玉佩,犹豫片刻道:“谢谢…师尊。” 好吧,其实他还是有些不习惯叫师尊的。 第5章 天赋 雪殿内部和外部截然相反,殿门打开后,暖意瞬间就扑了上来,内里庭院春意盎然,草地铺满整个庭院,黑色玉石打磨出的石砖铺就在草地上,拼凑出通往房间的路,廊檐角落下挂着风铃和轻纱仙幔,风一吹,铃声伴随轻纱漫舞,院中池塘旁有一棵盛开的月桂树,偶有清香袭来,花自枝头掉落,点进池塘水幕,引起阵阵波澜。 这真的是…别有洞天啊。 林书砚回头看了眼门外,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在日光下,映的一片雪白,林书砚又回过头,看了眼春意盎然的院子,一时间觉得有些玄幻。 哦不对,他现在就是在玄幻世界。 虞问舟轻轻抬手,大门关闭,他头也不回,只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你会自己吸纳灵气?” 林书砚捏着灵石,摇了摇头道:“是灵气自己往我身体里钻。” 灵气自己往身体里钻? 虞问舟脚步一顿,并未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沿着墨玉小路走至主殿,主殿的门如同有灵性一般,自动打开,林书砚抬眼望去,房间以素白与浅青为主调,因着此刻是大白天,窗棂处透进的淡淡天光,正中一张云纹白玉案,案上无杂物,只置一炉冷香,青烟细弱如丝,焚的是清心静气的寒檀,闻之便觉杂念尽消。案边悬着一柄古剑,剑鞘素净无华,寒气隐隐,不怒自威。 墙面素净,只挂一幅水墨山水,无落款,无色彩,寥寥几笔,写尽空山孤月。角落立着一只博古架,上面无珍玩,只摆着几支枯荷、一截古木、几块灵玉,清寂如骨。 窗边设一矮榻,榻上只一个素色软枕,旁有青瓷瓶,插着几枝永不凋零的寒梅,冷香幽幽,不浓不烈。 林书砚看了门内左边不远处的屏风,上面画着墨色山水图,再往里面,露出来的只有轻纱幔帐,想来是床榻,房间整体是素色淡雅的。 这就是…虞问舟的房间?他记得原文陆祁渊曾在这里欺辱过虞问舟,只为了寻求陆祁渊口中的刺激。 林书砚看的认真,未曾注意前方的虞问舟已经转过头。 “你想拜我为师吗?” “啊?”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后者正认真的看着他,神态泠然,光是看着就正义凛然,他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同虞问舟探讨风月,他确实极为俊美,可却一身正直、清冷孤傲,这样的人看过去的第一眼,不应该引人敬佩吗? 不过…虞问舟这句话不应该在林家村问吗?现在把他带上雪峰了才跑过来问他,之前那股子强势的劲儿呢?林书砚捏着手中的灵石点点头,他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略微湿润的眼睛,磕磕绊绊道:“师尊…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没地方去了。” 林书砚知道,虽然自己竭力伪装,但虞问舟绝对看出他的问题,否则按照虞问舟的性格,不可能轻而易举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带回家,更何况他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泛凉,当时他低血糖,头晕,脑子没转过来,以为是低血糖引起的征兆,如今细细想来,那他妈明显是心脏停止运转,尸体早已变冷。 若是这样,那就证明当时原主已经死过很长一段时间,不…不能说很长,只能说那点时间足够一具尸体变凉,而他…就是在明显死亡的情况下突然诈尸!虞问舟绝对看出了问题,否则不会在村民们说出傻子后坚定的要带他走,因为虞问舟当时已经肯定他不是傻子,嗯…虽然林书砚并不知道虞问舟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虞问舟起疑了,可能会觉得他是个孤魂野鬼借用别人的身体。 嗯…好吧,他确实是孤魂野鬼,还是异世界的孤魂野鬼,比起这么被动的被人试探,不如站在受害者的角度直接说清,说明自己并不知道怎么回事,而且对青云宗和虞问舟无害,顺便再顺理成章的留在青云宗。 当然…虞问舟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了。 虞问舟看着他,小孩也看着他,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倒是一点都不怕他,若是换成寻常弟子,他们早就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了。 “以后,就有地方去了。” 虞问舟从虚空中幻化出一枚白玉质地纹金玉佩,那玉佩漂浮到林书砚手上,虞问舟声音不急不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了,这玉佩挂在腰间,便能随意出入月桂小筑。” 月桂小筑?倒是好听。 一杯倒满水的茶盏飘到林书砚面前,意思在明显不过,他将灵石和玉佩收起来,拿起茶盏,恭恭敬敬朝着虞问舟下跪,将茶杯举至头顶道:“师尊,请用茶。” 虞问舟垂眸看着小孩,拿起茶盏,轻抿一口,余味茶意浓重,从今天起,他也是有徒弟的人了。 “起来吧。” 林书砚站起来,看向虞问舟,虞问舟则凭空变出一个食盒递给林书砚:“拿去自己房间吃,灵石不要吸收太多,你还太小,还处于炼气初期,中品灵石对你来说难以一次性消化,察觉到不对,立刻停止。” 林书砚听话的点了点头:“好的师尊。” 林书砚早就饿了,他连忙接过食盒,差点摔倒在地上了,卧槽,这么重?! 林书砚将食盒放到地上,朝着虞问舟作揖:“师尊,弟子告辞了。” “嗯。” 林书砚拎着食盒,用尽全身力气,吭哧吭哧的将食盒拎到偏殿,偏殿摆设跟主殿差不多,殿内点着和主殿一样的寒檀,松香味混杂着清冷的薄荷味直接迎了过来,林书砚鼻尖耸了耸,嗯…跟虞问舟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因着林书砚此刻个子太矮,桌子又高,根本难以将食盒放到桌子上。 嗯…总不能蹲在地上吃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忽然想到虞问舟刚刚轻易挪动茶杯所运转的灵力波动,他迟疑片刻,掏出灵石,熟悉的灵气争先恐后涌进林书砚的身体里,他集中注意力,另一只手指着那食盒,灵气从他指间泄露,缠绕着那食盒,随着灵气波动运转间,食盒缓缓上升,而后稳稳落在比林书砚高出一个头的桌子上。 成了! 林书砚面上一喜,将灵石扔回去,就爬上椅子上,开始享用他迟来的“午饭”。 嗯…毕竟如今已然日落西山,他从穿过来的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饭。 而林书砚不知道,这一幕,被隔壁的虞问舟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看了一眼他如何运转灵气便学会了吗?这就是…极品灵根? 虞问舟眸光微动。 第6章 了解他的喜好 因着林书砚才炼气期,还没有自己的本命剑,不能御剑飞行,虞问舟只能自己送孩子去主峰那边的学堂,林书砚则抱着虞问舟给的基础书往学堂走去,学堂基本上什么都教,符咒、法器、丹药、灵气入体之类的,都是入门级别,而且大都是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外门弟子也设置有专门的学堂,不过不在主峰。 虞问舟和林书砚并排走着,身高差异明显,许是虞问舟长相和气质太过扎眼,也或许是云舟仙尊收徒一事太令人震惊,周围的弟子目光多多少少都往他们身上瞥,嗯…虽然他们在尽力克制了。 林书砚看着前方的学堂,说是学堂,不如说是一个大亭子,四周镂空,四角挂着轻纱仙幔,木桌木椅设置整齐,中央前方还有一块黑色幕布,似乎是拿来当黑板用的,一旁引动清泉,自山体上方缓缓流下,莲台稀稀散散地坐落在其间,偶有弟子在其上打坐,感受灵气,烟波雾气弥漫其上,宛如仙境。 林书砚抹了把脸,这放到现代,没几个亿真的打造不出来! 虞问舟清冷的眸子落在前方的学堂,声音无波无澜:“去吧,下课我来接你。” 林书砚点点头,跟虞问舟告辞后就抱着书往学堂走,虞问舟静静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他眸光微转,目光落在正望向他的弟子身上,那些弟子连忙低下头往前走,一副心虚的模样。 虞问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他向来极少踏出雪峰,就算踏出来,也是往人间去,而非在宗门里瞎晃悠,如今有了个孩子,总是陪他下山倒也麻烦,好在林书砚天赋高,没准过两个月就能学会御剑飞行了。 嗯…筑基期才能御剑飞行,虞问舟也是思考到林书砚极品冰灵根的问题,两个月应当是够了,毕竟当时他花费了三个月。 … 林书砚支着脑袋看着一个身着白衣长袍的中年男子在首位讲座,面上有些无聊,他不是没上过课,他刚出生就被抱错,在大山里待了十五年,才被找回去,亲生父母嫌他没知识没学历,专门请了家教给他好好补习了一番,补习差不多三年,就被塞过去参加高考,按时间来算,明天就能查看高考成绩了,偏偏他穿书了,要命的是…穿书后还要继续学习。 第5页 讲座的长老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是看着长老那张张合合的嘴唇,他就觉得有些无聊,不知道是不是这份“无聊”表现的太明显了,林书砚很快就被提问了。 林书砚站起来,一脸无辜的看着讲座长老,那讲座长老早就看林书砚懒洋洋的模样不顺眼了:“今天讲了劫难,你来说说,若是渡劫失败会怎样?” 林书砚眨眨眼睛道:“会身死道消或者重修,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堕魔。” 哦…这是新手课程吗?为何他一个现代人能够0帧起手?难道是看的修仙小说太多了? 那讲座长老面色一滞,继续道:“都有哪些劫难。” “雷劫、心魔劫、情劫、因果劫。” “……” 讲座长老沉了沉脸,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林书砚坐下,而旁边的孩子们则时不时往林书砚方向看,林书砚能看懂,那是崇拜,青云宗招收弟子基本上都是凡间召集过来的,通过入门试炼分为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所以他们基本都不懂修仙界的知识,像林书砚这种直接就回答出问题的人,自然格外羡慕佩服。 果不其然,一下课,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围着林书砚问东问西。 嗯…林书砚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特别是叽叽喳喳的孩子,谁懂成年人被一群孩子围绕着的毁灭感! 林书砚跟个机器人一样回复着他们,等上课铃响,这些小孩子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到了中午,那些还未筑基的弟子都去饭堂打饭去了,林书砚原本也要去的,结果薛子京拎了个食盒走了过来。 薛子京将食盒放到桌上,笑道:“喏,你爱吃的。” 一盘凉拌皮蛋,一盘青蔬小炒和一盘红烧肉以及一碗米饭,都是小碗装,刚好够林书砚吃。 林书砚拿起筷子有些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说起这个,薛子京摸了摸鼻子,表情似乎也带了丝疑惑:“是虞师叔昨晚提着食盒找到我,说你爱吃这些菜,要我今天给你送饭。” 林书砚也有些诧异:“师尊?” 还提着食盒? 林书砚想起昨天的晚饭,很大的食盒,叠了好几层,每层都有好几叠小菜,各式各样的,但他也就将凉拌皮蛋、红烧肉和青蔬小炒给吃完了,所以那些食盒…是为了了解他的喜好? 不对吧…虞问舟不应该是清冷若冰山,对徒弟也不怎么关心才是啊,怎么忽然关心起他的喜好?他关心的应该是凡间是否又有妖魔作乱才是。 林书砚这般想着,咬了一块红烧肉,汤汁混杂着油香在他嘴里化开,鲜嫩多汁的咸香口感,混杂着香喷喷的大米饭,划过喉管,进入他的胃,好吃! 薛子京看着林书砚这副满足的表情,不由得好笑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虞师叔对一个人这么好。” 林书砚:…? 怎么那么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少爷笑的这么开心”一个味啊,我一个炮灰也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吗? 林书砚用吃饭掩饰沉默,薛子京则还在感慨:“虞师叔他虽然看着清冷淡漠,其实内心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凡间妖魔有一大部分都是他平定的。” 林书砚点点头,这个确实,若是虞问舟本身不够好,当初他看这本书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心疼虞问舟了,这样好的人,最终却沦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 薛子京看林书砚点头附和,说得更起劲了,他笑得温和,说出的话却惊为天人:“可惜虞师叔有些孤寡,如今你陪着他,倒也好了许多。” 林书砚:? 孤寡?是青蛙叫的那个孤寡吗? 林书砚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师兄,这样用词,真的对吗?” 薛子京摸了摸鼻子,显然有些心虚:“不让虞师叔知道不就好了。” “…” 第7章 孩子委屈了? 薛子京并没有待多久,作为宗门大师兄,要忙的事情自然很多,待林书砚吃完饭就将餐盒拿走,下午是执法长老的课,老头子表情严肃,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似乎要将人看穿,搞得孩子们都害怕他,不过这也有个好处,至少课上很安静,这位长老主要讲的是宗门规矩,这次林书砚并未懒散,而是认真听,毕竟他目前不是很想被赶出青云宗。 因为在座的孩子们灵气都不够,炼丹课和画符等这些需要灵气辅助的课业都会安排在后续,现如今顶多少拿个桃木剑,不过那桃木剑过于沉重,但也不是不能拿起,长老挨个发了剑谱,让他们照着剑谱练,这对林书砚并不是很难,他可以死记硬背,毕竟他本来就是文科生,记住剑谱上的要点和动作并不难。 因此…别人开始一个招式一个招式尝试的时候,林书砚背一个姿势,练一个姿势,消瘦的脸上,豆大的汗珠从白皙的皮肤渗出,而后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小小的脸上满是专注。 日落西沉,金色的余光洒满大地,授课的长老们早就走了,林书砚还在一边看简谱一边持续上一个姿势,修真界并不缺乏勤奋的人,旁边的弟子见他这般刻苦,不禁露出佩服的眼神,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一片唏嘘,林书砚清晰听到“云舟仙尊”这四个字,他抬眼望去,发现不远处的桥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浅蓝色长袍,清风抚过他额前碎发,平淡无波的眸子静静落在林书砚身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熟悉的清冷,如今天光未散,桥上那抹清冷的身影被投进湖底,与湖面上的金光揉杂在一起,会因着树叶飘落,而泛起淡淡涟漪。 林书砚收起桃木剑和书本,小跑到虞问舟身旁,扬起小脸笑嘻嘻道:“师尊,你来接我啦。” “嗯。” 虞问舟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林书砚:“擦擦吧。” 林书砚并未拿起帕子,只是用袖子将额前细汗擦干道:“汗太脏了,师尊的帕子香香的,不想弄脏。” 虞问舟愣了一下,哪有人形容男子的帕子香香的,虞问舟没说什么,只是用灵气将小孩托起,而后直接召出本命剑凝冰,带着林书砚就化身成天边一道灵光。 不过两分钟,两人就抵达月桂小筑,此刻天已然暗沉,只留下西边天角倔强的泛着淡黄色的光,林书砚踩着墨玉石阶看向虞问舟道:“师尊,我什么时候才能到筑基期?” 虞问舟脚步一顿:“这么着急?” 林书砚点点头:“着急。” 按照现在的剧情算,虞问舟目前应当是大乘期修士,十五年后,他就会遇到那些畜生,也就是原著小说的开篇,他要在那之前尽快强大起来,这样才能保护虞问舟。 虞问舟眉头微蹙:“修仙之路漫长,不要急于求成,恐遭反噬。” 林书砚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虞问舟不再多说什么,往主殿走去。林书砚看着他的背影,清冷绝尘,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薛子京说的“孤寡”二字,原著里虞问舟和原主关系没有那么好,也不是不好,只能说不熟,两人基本没什么交集,虞问舟基本上都是在闭关,所以也没怎么管原主,林书砚一边走,一边努力回想原书剧情,从几百万字中努力扒拉那几百字关于原主的描写。 忽然,他脚步一顿,书中描写原主是十四岁的时候才被虞问舟带上山的,在被测出极品冰灵根后被宗门悉心培养,可是他现在是九岁啊,时间不对,提前了五年时间。 因为他的到来引发的蝴蝶效应吗?可是…他能确定,当时在林家村的“林书砚”确实是断气的,那么原书中十四岁被带回山的“林书砚”是谁呢?也是占据了这具身体?还是说…有两个林书砚? 不,不对,当初作者明确说了,修真界只有林书砚一个极品灵根,再无其他人拥有,他很确定这具身体就是原著里的“林书砚”,那么…为什么时间提前了?为什么当时“林书砚”在九岁的时候已经死了,却能在十四岁的时候被虞问舟带上山呢? 林书砚忽然想到当时林家村的村民说的那句“傻子”,可原主并不傻啊,林书砚想到今天的天道课所说,人有三魂七魄,若是不全,则为痴傻,若原主的傻不是装的,那就说明他魂魄有缺,可如今他断气占了他的身体,魂魄没有缺陷,所以当初虞问舟能够肯定的说出他不是傻子,那同样的,原著里十四岁的“林书砚”也不是傻子,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原著里的“林书砚”也是孤魂野鬼,他占据了这具身体! 想到这里,林书砚脊背有些发凉,我嘞个乖乖,那…那他现在先行占据了这个身体,原著里的“林书砚”不能来抢吧? 虞问舟见身后的林书砚迟迟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回头看去,发现小孩正抱着剑谱和桃木剑,垂着脑袋看着地面,让人看不清表情,但却给人一种很失落的感觉。 为什么失落?因为刚刚语气太凶了,孩子觉得自己训斥他了吗? 第一次当师尊的虞问舟在原地杵着,而后声音放轻了些:“急于求成,容易走火入魔。” 第6页 所以…他是在为徒弟好。 清冷的语气难得柔和些,林书砚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虞问舟,有些不解为什么同样的道理要讲两遍,但还是点点头,跟个小人机一样答复:“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虞问舟满意点头:“过来把剑谱学会的地方对我练一遍。” 嗯…师尊一般都是要抽查弟子功课的。 林书砚:? 不是,原文不是说虞问舟带林书砚回去就闭关了吗?不是说虞问舟清冷淡漠,不怎么跟弟子接触吗?这现在怎么又是接送他上下学又是抽查他功课的? 这不对吧?不过也罢,他正愁怎么促进自己和虞问舟的关系,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待他跟虞问舟的关系好到能成为亲父子的关系,那以后虞问舟若是要跟那些畜生走的近,他完全能大闹一场,还不用担心被踢出宗门! 第8章 你要毁了这个家吗 作为一名优秀的文科生,林书砚已经花费两个小时将这本剑谱的前半部分背完了,如今虞问舟要抽查,林书砚拿起桃木剑就开始想剑谱的内容和姿势,一招一式标准的不像话,动作间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被磨去棱角的桃木剑愣是被林书砚舞出了丝凌厉的感觉。 虞问舟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如果他没记错,昨晚薛子京跟他说剑修课只有一个时辰,而这一个时辰,林书砚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倒是有些出乎虞问舟的意料了。 极品冰灵根只能加快修炼速度,可剑术的门道并不是能用灵根弥补的,只能靠自己一遍一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这种少说也得一个月,可仅仅一个时辰,林书砚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见其记忆力惊人,聪明伶俐又有极高的天赋,这样的人…以后会成为怎样恐怖的存在? 虞问舟微微发愣,连林书砚什么时候停下来都不知道,林书砚抱着桃木剑,小跑到虞问舟的身前,眼睛亮亮的:“师尊,我练的怎么样?” 虞问舟回过神,垂眸看着小孩因练剑而泛红的脸颊:“很好。” 虞问舟说完,手微微一挥,一个食盒凭空出现,浮在林书砚的面前:“拿去吃吧。” 林书砚抿了抿唇,有些犹豫道:“师尊,弟子能在这里用膳吗?” 食盒太重了,他真的懒得提了。 虞问舟似乎没想到小徒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整个人微微一愣,但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可以。” 虞问舟带的菜花样总比薛子京给的多,但是盘子却小很多,一份食盒,菜的样品大概有二三十种,林书砚迟疑片刻,挑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多吃一些,那副模样,生怕让虞问舟觉得自己不爱吃,而虞问舟则坐在一旁看着小孩吃,小孩吃的很努力,腮帮子被食物塞的鼓鼓的,显得可爱多了,毕竟小孩严重营养不良,实在是太瘦了,如今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将脸颊的肉顶起来,看得虞问舟有些手痒。 嗯…大概是想戳一戳吧。 虞问舟这般想着,也真这么做了,伸手戳了戳林书砚的脸颊,嗯…手感很好,还是实心的,若是软软的就更好了。 林书砚一愣,连嚼东西都忘记了:“狮尊泥搓我肝麻。” 虞问舟看他这副模样,收回手,问了个没头没脑的话:“吃的那么专注?你不怕我吗?” 林书砚努力将嘴里食物嚼完咽下去,而后一脸困惑道:“为什么要怕师尊?师尊莫非会吃小孩吗?” 虞问舟:… 这个还真不会。 虞问舟抿了抿唇道:“你不会觉得…我太过于无聊或者太过清冷,看着有些骇人?” 林书砚摇摇头道:“师尊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骇人呢?” 就虞问舟这种清冷男美人,放到现代当明星,站在舞台上,台下绝对会跟打了春药一样,一个比一个叫得欢,还骇人?吃的就是清冷美人好吗! 林书砚一边扒拉饭,一边道:“师尊只是性格清冷,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坏人,有什么好怕的。” 林书砚说完,又扒拉两口,露出满足的表情,这副随意的模样,就好像他跟虞问舟并非昨天才认识的,而是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亦或者亲人,完全不拘束。 明明昨天他在大殿的时候,还一副很拘束的模样。 待林书砚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便自己将碗筷收进食盒里,就在此时,虞问舟朝门口看去,一道浅绿色的流光划了过来,落在庭院里,沈洛之摇着折扇,端的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笑嘻嘻道:“师弟想我没?” 虞问舟收回视线没有说话,但是沈洛之知道自家师弟的意思,那就是并没有想他,他踏进门,合上折扇,用扇头抵着自己的心脏处,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怎么能不想我?好歹我们是同门师兄弟啊。” 林书砚毕恭毕敬地朝着沈洛之问好:“师伯。” “哎~乖孩子。” 林书砚:…… 怎么听怎么别扭,可能是成年人的内心太过强大了吧。 沈洛之坐在林书砚旁边的椅子上,稀罕地摸了摸林书砚的脑袋,越看越喜欢:“听说已经学会引气入体,到达练气期了?” 林书砚点点头,虽然…并不是他自己要引气入体,是灵气自己往他体内窜的。 “真是个好苗子,若不是问舟座下没什么弟子,我都准备跟他抢你了。” 林书砚适当表示小辈该有的害羞:“宗门能给我容身之所已经很好了,以后我定会好好报答宗门。” 没有感情,全是技巧。 沈洛之满意地点了点头,虞问舟引动灵气,将茶盏的茶倒了三杯出来,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宗门事务处理完了?有闲心来我这里。” 沈洛之摸了摸鼻子道:“我就是来看宗门的好苗子。” 虞问舟不置可否:“之前我没收徒,你不也总是时不时跑来雪峰?” 沈洛之有些破防了:“你嫌我烦了?” 虞问舟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有点。” 沈洛之:… 林书砚低下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这…两位师兄弟平日里就是这么相处的吗? 虞问舟清冷的目光落在了食盒上:“不过这次倒是不烦你,来的挺是时候的。” 听闻此话,沈洛之眼睛微亮,结果下一秒,虞问舟轻声道:“走的时候记得把食盒拎下去。” 沈洛之:… 林书砚:… 他刚刚竟然跟沈洛之一样,以为会有反转? 沈洛之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想来问问师尊他……” 沈洛之还未说完,虞问舟打断了他的话:“没有。” 沈洛之有些气急败坏了,漂亮的桃花眼盯着虞问舟道:“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就先回答个没有?” 虞问舟喝了口茶道:“你每次来我这里,都是问这一句。” 沈洛之:… 沈洛之垮起个脸:“可是他老人家已经有三百年没回来了。” 虞问舟搁下茶盏,神情未变,只是极为认真地看着沈洛之:“师兄。” “嗯?” “你非要毁了这个家吗?” 沈洛之:… 林书砚:???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9章 恶趣味 “这事我跟你说不清!” 沈洛之撂下这句话就走了,拿着食盒走的,看着背影有些负气,林书砚垂着脑袋,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青云宗掌门沈洛之爱慕…自己的师尊?倒也不怪他这么想,毕竟这个世界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双修,虽然沈洛之和虞问舟之间的对话模棱两可,但他还是听懂了弦外之音。 虞问舟垂眸看着发呆的小徒弟:“回房睡觉吧,明日还要上学。” 林书砚没忍住道:“师尊,您…不抹除弟子的记忆吗?” “何解?” “弟子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虞问舟叹了口气:“不必,师兄他表现得很明显。” 林书砚:? 虞问舟抿了口茶道:“就是因为太明显了,师尊才被他吓跑了,出去躲了三百年还没回来。” 林书砚:… 沈洛之这么虎的吗?虞问舟的师尊,也就是空明仙尊——许献明,是修真界第一人,听说实力已然达到了渡劫期初期。 嗯…这样的人,少说也活了有个几万年吧? 林书砚踌躇片刻,而后看向虞问舟:“所以师祖他…很讨厌师伯吗?” 虞问舟摇了摇头:“大师兄是师尊一手养大的,应当不会讨厌,只是难以接受大师兄的情谊——觊觎自己的师尊,确实是大逆不道。” 林书砚点了点头,对待师尊应当要有孝心,结果沈洛之直接动心,啧啧啧…自古师尊高危职业啊,师祖也是心善,只是自己跑出去了,居然没把沈洛之赶出宗门。 虞问舟轻叹一声:“去休息吧。” 第7页 “是。” 林书砚对着虞问舟告辞,而后抱着剑谱和桃木剑走向侧殿了,熟悉的松香味扑面而来,他并未休息,而是直接坐到床上打坐,剑谱和桃木剑静静放在旁边,月华自床边流进房内,空气中淡淡透明的灵气有规律的运转着,往林书砚的身体钻,流过五脏六腑,汇入丹田,而后继续进行周天运动,吞纳吐息。 既然知道了未来,便不能处于被动,他要主动、他要变强、他要和师尊一起活下来。 小半刻时间过去,林书砚成功从炼气一层突破到炼气二层,他不敢再继续,生怕走火入魔,而后便继续拿起剑谱,借着洁白而又明亮的月华,拿起手中的桃木剑,一比一复刻剑谱上的动作。 林书砚运剑的动作很小,月华照在他小小的身体上,投下晃动的身影。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动作不止落在月光下,更落在隔壁那位清冷仙尊的眼底。 水镜朦朦胧胧的浮现出小小的身影,时而僵持时而流动,漆黑的双眸认真的看着手中的剑谱,虞问舟静静的看着,他倒是没想到自家徒弟这般勤勉,他已经观察他两夜了,发现这小徒弟除了修炼勤勉,并未表现出异常,罢了,后续继续观察吧。 虞问舟撤了水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清冷的夜风吹过,膝盖隐隐有些痛意传来,虞问舟摸了摸膝盖,意识微微发散,谁能想到,天品冰灵根的云舟仙尊,腿上会有寒疾呢? 院中夜色清寒如水,月桂静立在疏影里,银辉漫过枝叶,连香气都淡得像一层薄霜,风一过,只落下几点无声的凉。 第二天清晨,林书砚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然是炼气三层了,他早上醒来又完成一次吞纳吐息,虞问舟将林书砚的变化看在眼底,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送他去上学堂,因着剑谱早早便练好,长老只是看了他一眼,默默给他换了本剑谱。林书砚也是实在,给他什么就练什么。 久而久之,宗门内都在传云舟仙尊出了个天才弟子,短短十天时间就从练气一层到达练气九层!当初云舟仙尊可是花费一个月才到练气九层的啊,莫非…这林书砚根骨比云舟仙尊还好? 这“谣言”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沈洛之打断了,他表明林书砚是天品灵根,之所以修炼这么快,是因为他原本就有修为,只是被虞问舟封锁了,最近一层一层解封,嗯…虽然这话说出来沈洛之都不信,但是青云宗上上下下都深信不疑。 对此,林书砚表示牛逼。 嗯…不过想想也是,试问哪个宗门会不信宗主的话呢?真真儿是应了那句话,站在高处的人,才拥有话语权和可信度。 沈洛之因为这件事还专门跑到雪峰告诉林书砚不要太招摇,林书砚对此只说了句:“没有啊师伯,我平日里除了上下学,就是吃喝玩乐,灵气自己往我体内钻的。” 知道内幕的虞问舟:… 虞问舟喝了口茶,没说话。 沈洛之震惊地看着林书砚,极品灵根天赋竟然这般高?什么都不做就能晋级?林书砚看着沈洛之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的样子,他承认,这个逼他装爽了! 虞问舟看着自家弟子暗喜的表情,没说话,继续喝了口茶,沈洛之则拿了个冷银色镂空的镯子给林书砚,压低声音,一副偷鸡摸狗似的道:“这是假玉,能够抑制修为。” 沈洛之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漂亮的眸子盯着林书砚,神情从刚刚的偷鸡摸狗变得平静而又冰冷:“极品灵根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你可能会在某个夜晚,走在乌漆麻黑的小道上,被人掳走,然后挖了你的灵根。” 林书砚:… 林书砚捏着假玉,抿了抿唇:“师伯?” “嗯?” “你恐吓人的技术并不好。” 只一瞬,沈洛之的表情就变得清澈了:“是吗?怪不得以前逗问舟的时候,他都不哭的。” 林书砚:…… 原文中,沈洛之好像活了五千年了,是大乘后期修士,当初那些畜生为了调教虞问舟,当着虞问舟的面对沈洛之授以极刑,并且逼着虞问舟亲自杀了他的大师兄,而他们做这一切的目的,除了欣赏那张向来清冷淡漠的脸浮现出痛苦外,还要让虞问舟失去至亲、失去同门帮扶,变得无依无靠,只能依靠着他们,只能匍匐在他们的脚下,祈求他们的怜悯。 这很恶趣味了。 第10章 打脸 “问舟啊…师尊近日有没有给你传什么消息?” 沈洛之一脸希冀地看着虞问舟,虞问舟叹了口气:“你每天都要对着各峰师兄师姐们问一遍吗?” 沈洛之干咳了一声:“那倒不是,最近只问了你一个人。” 虞问舟:? 沈洛之摸了摸鼻子:“别的师弟师妹收到师尊传信,都会告诉我,就你性子最为冷淡,就算收到了师尊的信,也不会主动给我,那我只能不辞辛苦了。” 虞问舟:…… “我下次收到师尊的消息跟你说。” 沈洛之眉头微蹙:“师尊当真狠心,要不…问舟啊,这掌门你来当,我去寻师尊回来?” 对此,虞问舟没说话,掌门是沈洛之非要当的,当初空明仙尊专门设置擂台,让他们师兄弟几个打,谁赢谁就能获得掌门之位,但奈何九个弟子都对掌门之位不感兴趣,空明仙尊无奈,只能以贴身玄玉为彩头,引得沈洛之跃跃欲试。 最后…沈洛之当上掌门,如愿以偿获得师尊的贴身玄玉,哪曾想,沈洛之刚当上掌门的第一天,师尊就跑了,只留下一封信,就没了踪迹。 沈洛之当晚就喝了一夜酒,醉了三天三夜。 思及此,虞问舟瞥了一眼沈洛之挂在腰间的玄玉,声音清冷带了丝几不可闻的无奈:“师尊都表现这样明显了,还不放弃吗?” 沈洛之一愣,敛去笑容,向来清澈明亮的桃花眼微微暗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拿起容易,放弃困难啊,问舟,陪我下下棋吧。” 林书砚适时道:“那弟子先告退了。” “嗯。” 林书砚退出房门,看向手中的银色镯子,摩挲了几下,很光滑,跟玉制品一样,但是看上去,却让人觉得是银制品,林书砚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假玉戴在手腕上,催动灵气,修为瞬间降到炼气五层,嗯…那若是往高处报会怎样呢? 淡蓝色的灵气运转在银色玉镯上,林书砚自身修为顷刻间便达到了筑基期大后期,但再往上就不行了,不是因为耗费灵气有些吃力的问题,而是…在到达筑基期后,再往上就很难上去了。 嘶… 莫非…最多只能提高一个大层?不…也不一定,如今的自己太过弱小,或许这东西会按照实力增长呢? 月桂小筑主殿。 沈洛之纤细的手指捏着黑色玉制棋子,感受着侧殿传来的筑基期能量波动,感慨道:“你倒是收了个好弟子,做什么都不需要你操心。” 虞问舟不置可否,林书砚确实很让人省心,他不需要督促,便会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甚至是超额完成,沈洛之将棋子落下,眸色深沉:“也不知道…这忽然出现的极品灵根,于修真界未来来说,是好是坏。” 虞问舟捏着白子,眸色未变,只是轻声道:“我会教好他。” 沈洛之微微诧异:“这才在一起几天,就维护上了?” 虞问舟没有说话,只是将白子放下,沈洛之看了一眼,抹了把脸:“这才刚开始多长时间就被围了啊?” 虞问舟只是将那些被围的黑子一颗颗捻起:“师兄做什么都犟,对围棋是这样,对师尊也是这样。” 沈洛之笑了,他一只手支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月桂树,日光漫过月桂树冠,绿叶被照得近乎透明,脉络清晰如织。细碎的光斑在枝头跳跃,风过处,光影流转,整棵树都像浸在温柔的光里,安静又明亮。 他看得专注,虞问舟也不做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收拾着棋盘,忽然,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昏沉下来,云雾聚集,虞问舟一愣,眸光微转,看向侧殿的方向,下一秒,身影一闪,便到了林书砚身旁,此刻林书砚正盘坐在床上,眉头紧锁,小脸煞白,额前微微沁出一丝汗意,看起来一副虚弱的模样。 虞问舟连忙运转灵气,强行压制住林书砚体内紊乱的灵气,沈洛之也赶了来,光是看一眼,便眉头一锁:“这孩子怎的这般莽撞?” 虞问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灵气传入林书砚的身体,抚平他躁动的灵气,林书砚睁开眸子,双眼朦胧间,看到了一旁的虞问舟,他忍着身上的痛意,虚弱道:“师尊……” 虞问舟拿出一颗琥珀色的透明丹药,递给林书砚,声音微冷:“吃掉。” 林书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丹药就吞了下去,温暖的灵气游走在四肢,汇聚于丹田,沈洛之眉头微蹙:“啧…现在出去渡劫也来不及了,就去后山吧。” 虞问舟没说话,但行动却极为迅速,下一刻,林书砚和虞问舟消失在殿内,沈洛之摸了摸脸,前脚才跟林书砚要低调,后脚林书砚就猴急地要晋级筑基期,打脸来的过于迅速了吧? 第8页 下次要找个时间跟林书砚说道说道,以后找个没人地方晋升。 … 雪峰后山。 凌厉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纷纷扬扬的砸在脸上,让林书砚清醒了些,但是头顶依然暗沉,林书砚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虞问舟,抿了抿唇道:“师尊…” 虞问舟难得冷了脸:“根基不稳,便急于求成,当真不怕堕入魔道?” 林书砚面色一白,他确实想变强,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极品冰灵根,筑基会很顺利,不曾想…当他突破那个瓶颈时,那些原本乖顺的灵气如同被放逐的羊群一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剧烈的疼痛弥漫全身,差点当场把他送走。 他错了,他不应该因为一点成就就这般莽撞,他也不应该因为修炼顺利而忽视一些潜在风险,修炼本就是逆天而为,暗藏凶机,他不应该忽视的,林书砚这些时日虽然修为有所长进,但是过快的修炼速度根本没有稳住根基,没想到刚刚才在师伯跟前洋洋自得,还没得意多久,打脸就来了。 “师尊,对不起,弟子知错了。” 虞问舟看着林书砚,此刻小孩的脸颊因着这些天较好的伙食而变得饱满了些,但可能是因为害怕,如今小脸惨白惨白的,大大的眼睛也泛着泪光。 虞问舟叹了口气:“罢了…刚刚已经喂你吃过筑基丹了,我在旁边为你护法。” 林书砚点点头,用袖子抹了抹因为疼痛溢出的泪水:“有劳师尊。” 第11章 渡劫 雪峰后山上空,厚重的墨云翻滚着,云层深处隐有紫电游走,沉闷的雷鸣自九天之上滚滚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书砚到底是生活在平和<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人,别说天灾了,战场都没见过,而如今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天地骤变,而他站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渺小,林书砚这般想着,喉结滚动,这是筑基雷劫! 嘶…好可怕啊,他有些想念现代了,至少在现代,他算个好人,不用遭雷劈。 林书砚这般想着,看向不远处的虞问舟,此刻虞问舟正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林书砚,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可林书砚却莫名被鼓舞到了。 “轰隆隆隆…!” 天地间的怒吼声愈加强烈,林书砚知道,雷劫开始了… 林书砚连忙调动自身灵气,看着头顶的雷云,因着是第一次渡劫,此刻的他显得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他调动灵气,在周身形成淡蓝色灵幕,第一道雷劫落下时,并无惊天动地之威,只一道淡紫色细雷,如天绳般直劈天灵。 灵气在经脉中疯狂奔涌,肉身如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巨力碾过,每一寸筋骨都在哀鸣,却又在雷霆洗礼中被强行淬炼、重塑。 疼…好疼…浑身都在疼… 林书砚紧咬牙关,将这疼忍了下去,但到底没受过这种钻心的疼,眼眶还是慢慢聚起雾气,他抬眸,透过那层雾气看了眼不远处的虞问舟,那人依旧静立在风雪中,他身姿挺拔如孤松,背脊笔直,不倚不扶,墨发与白雪交织,垂落肩头。面容清绝冷艳,眉眼淡如远山寒雾,唇色浅淡,不见喜怒,亦不见凡尘烟火,他只静静望着林书砚,周身无半分灵力外泄,却自有一股凌然不可侵犯的清冷之气。 不行,只是筑基期,后面还有更难呢,不能哭,不能让师尊看不起,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下,他又凭何保护虞问舟,又凭何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立足! 林书砚敛下眸子,继续凝聚灵气屏障,紧接着,云层愈发暗沉,雷光渐盛,第二道雷劫落了下来,紫电如巨蟒狂舞,劈在护身灵气之上,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响,可林书砚依旧紧咬牙关,愣是一句话、一声惨叫都没溢出。 林书砚被劈的焦黑,他浑身疼得颤抖,后槽牙都被他咬得酸痛,他不敢看自身状况,肯定很糟糕,林书砚闭了闭眼睛,居然发现自己的灵台莫名清明,他忽然想到天道课讲座长老曾言,雷霆不仅淬体,更洗练神魂,神识在雷光中被撕扯、磨砺,原本浑浊散乱的意念,在一次次剧痛里变得澄澈、凝练、稳固。 林书砚舔了舔干裂而又散发着微微肉香的唇,再次调动灵气,没关系,还有最后一道雷。 “轰隆隆…!” 最后一道雷劫落了下来,紫电如天河倒灌,将人整个吞没。 剧痛攀升至极致的刹那,经脉豁然贯通,丹田气海彻底稳固,筑基境,成。 乌云散去,天光重落。 周身残留的雷霆余温缓缓融入血肉,肉身比之前强横数倍,灵气运转如江河归海,再无滞涩。 成功了!他成功了!他做到了! 林书砚脚步虚浮,他睁开眸子,艰难地看向不远处的虞问舟,可还未来得及看清,少年整个人直挺挺砸在雪地里,连站都站不住。 衣衫早被雷火焚得破烂不堪,焦黑布条挂在身上,皮肉外翻,露出底下被雷劈得发黑泛红的肌肤。 头发炸得根根竖起,大半被燎成焦卷,脸上全是黑灰与血污,看不清原本模样。 浑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经脉被雷力撕裂后的剧痛,每一寸骨头都像被重锤砸过,灵力乱冲乱撞,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呼吸间全是焦肉、硝烟、冰雪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撑起身,手臂一软又栽下去,指节抠进冰雪里,冻得发麻,也只换来一阵剧烈呛咳,咳出的血沫都带着黑。 下一刻,一双蓝色纹金鞋子进入他的视线,紧接着,他整个人被抱了起来,闻到那熟悉的松香,林书砚颤抖着,声音有些碎:“师尊……。” “嗯,过去了。” …… 林书砚再次醒来时,人是躺在寒玉床上的,紧接着,便是骨缝里透出来的清爽感和痛感,嗯…很难想象这两个感觉是糅杂在一起的,而一旁的虞问舟在察觉到他醒的时候,立刻凑到床边,语气带了丝不悦:“都说不要急于求成,为何如此心急?” 沈洛之在旁边幸灾乐祸:“哎哎哎,孩子就想变强而已,就是有些不顾身体,但是有一颗上进的心是没错的,何必那么生气。” 林书砚:…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拱火,林书砚心虚地看向虞问舟,后者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林书砚莫名觉得他似乎生气了。 林书砚瞥了眼窗外,月华流转,想来自己睡了一下午,天光早已黯淡,他坐起身,因为身体并未休养好,动作间牵扯到一些旧伤,疼的他瞬间龇牙咧嘴,虞问舟看了他片刻,而后往他后面放了个靠枕,方便他靠着,林书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思索着对策,最后,他决定卖惨! 勇于尝试!敢想敢做! 林书砚直接扬起苍白的小脸,明亮的杏眼露出一丝做错事的心虚,相对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可怜:“师尊,我好渴。” 虞问舟静静看了他两秒,而后伸出手,灵气运转间,一杯装满茶的茶盏便出现在虞问舟手上,他将茶递给林书砚,林书砚一杯茶入喉,原本干哑的喉咙立刻被滋润了:“多谢师尊。” 沈洛之见此也不幸灾乐祸了,他拢了拢衣襟,端出长辈的架势:“师侄啊,不是我说你,修炼要讲究稳,你这么着急变强,莫非是有什么仇要报?” 沈洛之这句话看似关心,实则试探,试探这个来历不明的魂魄到底要做什么。 虞问舟也看着他,同样好奇林书砚执着变强的目的,林书砚捏着茶盏,敛下眸子,脸颊微微泛红:“我…我想保护师尊。” 林书砚这话说的真心实意,而在场的二人均是一愣,沈洛之直接笑出声:“保护问舟?就你?” 就是因为比师尊弱很多才尴尬啊… 林书砚摸了摸因为有些不好意思而泛热的脸:“就是因为现在的我不足以保护师尊,所以才急于变强,弟子以后会注意的,给师伯和师尊添麻烦了,抱歉。” 林书砚这般说着,又看向虞问舟,而后者只是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2章 他值得 沈洛之则摸了摸林书砚的脑袋:“嗯…有孝心是好事,但修炼一事,切记要稳,否则问舟千年来收的第一个弟子因急于求成入了魔道,这传出去可不好听。” 林书砚点点头道:“弟子谨记。” 这次,确实是他太心急了。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的女音传了过来:“小师弟,我弟子炼制了些洗劫丹,正好给你家小徒弟吃。” 林书砚抬眸望去,一位身着淡紫色纱衣女修走了进来,她乌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眉眼半阖,长睫轻垂,神色慵懒散漫,周身灵气淡而悠远,明明不动不语,却自有一股漫不经心的风华,懒懒散散,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女修见到林书砚,好看的眉微挑:“哟,醒了啊~” 沈洛之摇曳着折扇,笑嘻嘻道:“这位是你师伯,凝露峰长老,华菁。” 林书砚朝着华菁点点头:“华师伯。” 第9页 华菁走上前,将手中的玉瓶递给林书砚道:“你的事我听大师兄说了,喏,把这个吃了,能清理雷劫留下来的劫毒和暗伤,防止道基受损。” “多谢师伯。” 华菁见林书砚接了丹药,就如同完成了一项任务般松了口气,而后便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哈~大白天就把我喊醒,我得补个觉了。” 沈洛之看了眼华箐这副懒散的模样,觉得自己是时候树立起威严了!小师弟他不敢说,师妹他还不敢吗?他干咳一声,看向华菁,板着脸训斥:“修仙者哪有你这般嗜睡,从白天睡到晚上,再从晚上睡到白天,好歹是一峰之主,真是不思进取!” 华菁却不甚在意,只是摆摆手道:“哟,让你摆出大师兄的架子了?” 沈洛之:… 师妹这话…平静的语气有一种讽刺感。 华菁眸色不变,只是垂眸看着玉石地板,声音带了丝不乐意:“你以为我愿意当凝露峰峰主吗?要不…我让我弟子当吧?我直接退位!” 华菁说后半句时,抬眸看向沈洛之,眼里有明显的亮意。 林书砚:? 华师伯当真是性情中人。 沈洛之抹了把脸:“忽然觉得师妹你…也没那么懒。” 嗯…这句话完全是昧着良心说的! “切~” 华菁朝着沈洛之翻了个白眼,而后对着林书砚和虞问舟摆摆手:“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便化成一道紫色灵光飞走,沈洛之看了眼林书砚,叹了口气道:“下次渡劫就去外面吧,这样容易在师门内伪装。” 沈洛之说着,用折扇指了指林书砚手腕上的假玉,林书砚点点头道:“知道了。” 沈洛之见小孩乖顺,用舌尖顶了顶上颌:“那行,我也走了。” 沈洛之说完,就消失在原地,侧殿里,便只剩下林书砚和虞问舟,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 最后,是林书砚先忍不住了:“师尊…” “嗯?” “您…还在生气吗?” 虞问舟没有说话,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林书砚有些紧张的看着虞问舟,师尊本就性子清冷,如今这般沉默一言不发,莫名的让林书砚生出一丝惧意,林书砚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他张了张嘴唇,准备哄一哄自家师尊,可话还未说出口,忽然,他闻到一股别样的味道,不,那不是味道,而是一种极其淡薄却格外与众不同的灵气波动,林书砚的双眸微微失神,脑海微微刺痛,紧接着,他的意识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没有一点痕迹。 虞问舟静静地看着小孩呆滞的表情,薄唇轻启:“你是谁?” 林书砚嘴唇微动,有些机械地回答:“林书砚。” 虞问舟眉头微蹙:“来自哪里?” 林书砚张了张嘴,停留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知道。” 虞问舟看了不远处的熏香,眸子微敛:“你的目的是什么?” “活下去。” 林书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保护……虞问舟。” 虞问舟一愣,似乎没想到林书砚刚刚跟他和沈洛之说的是真话,眸光流转,清冷的凤眸略微复杂的看着床上的小孩,此刻小孩因为刚渡完雷劫,面色尚是惨白。 虞问舟静默片刻道:“为什么想要保护虞问舟?” 林书砚这次回答得很快:“他很好,他值得。” 很好…值得… 虞问舟呼吸一窒,回想起曾经那个女人用尽恶毒的词辱骂他,说他恶心,说他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而如今…却有人告诉他很好,虞问舟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他并没有笑,因为他明确知道,自己有多恶心。 他是只妖啊…还是只低贱的半妖,若是林书砚知道,应该会害怕吧?毕竟在修真界,半妖为天地不容,是世间最为恶心的东西。 虞问舟这般想着,叹了口气道:“你不了解他,他不好的。” “在我心里,他最好。” “为什么觉得他好?” “他斩妖除魔,护卫天下苍生。” 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虞问舟起身,并未言语,身影逐渐消失,屋内松香渐浓,林书砚眼神聚焦,房间里已然没了虞问舟的身影,只有一个白玉瓶静静地躺在林书砚的手上。 师尊…去了哪里? 林书砚眸光微转,看向正在燃烧着的寒檀,那香…似乎短了一些。 … 林书砚自从进阶筑基期,虞问舟专门抽半天时间教会林书砚御剑飞行,嗯…虽然只是个木剑,但不是不能用,反正…上下学是没有问题的。 林书砚倒也听沈洛之的话,每次临近突破,都会在外面找个地方悄悄渡劫,回到宗门后用假玉掩饰自己的修为,一般都会找大师兄薛子京帮忙护法,闲暇时就跟虞问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妄图维持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亲子关系”。 时光荏苒,匆匆五年过去,林书砚已然从稚嫩的小孩,长成一位少年,嗯…虽然脸上还是有些稚嫩。 “林书砚!你上课又走神?!” 林书砚心虚地翻着书本,朝着执法长老吐了吐舌头:“长老,这本书我都背下来了,我就是最近上课太累了,饶了我吧,好不好?” 少年圆圆的杏眼亮晶晶的看着执法长老,似乎妄图蒙混过关。 可惜…执法长老最是铁面无私,见他这副模样,当即拿着戒尺走到林书砚身旁,他板着脸道:“手伸出来!” 林书砚立刻垮下脸,不情不愿的伸出手,少年一双手生得极好看,指节分明,修长干净,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不显粗糙。 林书砚觉得还能抢救一下:“长老,我能…在手上垫个书吗?” 林书砚说着,将那本书拿起来,双手托着它,好在书够大,正巧挡住了林书砚的手掌。 执法长老:…… 第13章 师尊要走? 执法长老气笑了:“把书拿下去!做错就是做错!” 林书砚瘪瘪嘴,将书放到桌子上,见状,一旁的弟子纷纷劝说:“长老,林师兄也不是故意的,林师兄十四岁,却能达到金丹中期,可见其私下认真刻苦。” “是啊长老,师兄只是累了些,打不得啊!” “虽说师兄上课态度不够端正,但是他将门规之类背得一清二楚,已然是很好的了。” “对啊,这好几本门规,我还没背完,可见师兄私下对您的课程极为上心,长老您看,不若…功过相抵如何?” 林书砚在宗门挺热心肠的,而且对于人际关系,他拿捏的稳稳的,上帮掌门沈洛之当雪峰“奸细”,专门打听师祖情报,让他不必天天跑到雪峰烦虞问舟,下帮青云宗门口的大黄,当年它生产,可是累坏他了。 至于怎么累坏,大抵就是他在旁边大喊加油,大黄一边生一边朝着他汪汪叫,那阵仗,可谓是中气十足! 最后成功生出六个狗崽,林书砚看到这里,说了句六六大顺,意满离。 而此刻,就是彰显林书砚人心凝聚力的伟大时刻,此起彼伏的求情声让他嘴角微勾,执法长老的脸愈发黑沉:“够了!我就是打他几下手心,你们嗷嗷叫的架势,跟我要把他押到雷台放电一样!知道门规没背完还不赶紧记?明天就抽查你们!” 众人噤声了,连忙翻看自己手中的书,一时间,学厅里除了翻书声,就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林书砚:…… 燃不过三分钟吗? 林书砚抿了抿唇,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如同三月春风,暖人心尖:“长老…下手轻点。” 执法长老只是冷哼一声,下一刻,手一用力,戒尺就落在林书砚的手心。 “啪!” 少年原本白皙的手心立马泛红,密密麻麻的痛感自手心弥漫开来,直把林书砚疼得龇牙咧嘴。 执法长老见此,冷哼一声道:“下次不许再上课走神。” “好的长老!” 林书砚搓了搓手,手心那层痛感泛起热意,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学亭四角的仙纱飘然流动,他似有所感般往学亭旁边的小桥看去。 那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独自立在青石桥的正中,身姿挺拔如劲松,却又带着玉石般的温润清透。一身浅蓝劲装用银线绣着暗纹流云,随着微风在桥栏边漾开淡淡的波光。那张脸生得极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一双凤眸无波无澜,静静的看着坐在学亭里望向他的少年。 师尊?他怎么会来这里? 倒也不怪林书砚这么奇怪,因为自打他筑基学会御剑飞行后,虞问舟再也没来过学亭,如今怎么亲自过来?莫非…有什么事情要说? 执法长老显然也注意到了虞问舟,他朝着林书砚摆摆手道:“去吧。” 林书砚得到指令,把书一丢就往虞问舟的方向跑去,高马尾在风中划出利落弧线,少年身形清瘦却挺拔,修真者的轻盈让他奔跑时几乎不带尘烟,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露出一双清亮眼眸,目光直直锁着前方那人,脚步急切,却依旧带着一身清隽风骨。 第10页 还未至桥上,声音先传了过来:“师尊,你怎么来了?可是想念徒儿了?” 林书砚说完,一个运功,直接从桥尾跳到桥头,一双圆圆的杏眼含着笑意,虞问舟顿了一下,都说冰灵根都是清冷的性子,自家徒儿似乎格外不同,总是时不时调侃他几句。 虞问舟叹了口气:“今天下午我要外出,可能需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你自己好好待在雪峰修炼。” 其实后半句他不用说的,林书砚修炼向来刻苦,仅仅十四岁,已经到达元婴中期,嗯…虽然在外界宣传是金丹中期,但是他到底是什么实力,虞问舟还是知道的,他这次来此,只是通知一下林书砚。 虞问舟想到这里,眉头不着痕迹地往下压了一下,他似乎…逐渐习惯了林书砚在他身旁,之前他要出门,从来都没有报备过,虞问舟思索片刻,把这份想法归于之前没有徒弟,如今有徒弟的原因。 而林书砚也在思考,虞问舟要出门?他忽然想起原文中原主被带回青云宗的时候,正好十四岁。 十四岁…也就是今年,今年本该是原主上山的日子,而后虞问舟就开始闭关,这一闭关,就是到《万人迷仙尊的修仙日常》的开篇,也就是十年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虞问舟闭关十年… 莫非虞问舟当时受伤了?想想也是,若是当时虞问舟没有受伤,就陆祁渊那群禽兽,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对一个大乘期中期的仙尊下腐仙蛊?而后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得到仙尊开始酿酿酱酱小黄文故事! 不行,他要阻止! 涉及到虞问舟,林书砚脑中的弦都绷紧了,原著里…原主是从哪里被救来着?林书砚记得原著里提过,但是他好像忘记了,嗯…或许虞问舟说出来,他应该就能想起来了,此刻的林书砚嘴比脑子快多了:“师尊要去往何地?” 虞问舟一愣,他还以为林书砚会直接说“好的,我会乖乖在雪峰等师尊回来的。”没想到,林书砚竟然直接追问他的行程。 要…通知这么仔细吗? 虞问舟看着面前少年,犹豫片刻,声音清清冷冷如江中明月:“珠彩镇。” 珠彩镇?嗯…林书砚没有这个印象,那应该不是原著里原主出现的地方。 林书砚心里那颗大石落了下去。 “知道啦,师尊此次前去小心,别被邪祟伤到了。” 虞问舟看着面前笑嘻嘻的少年,原本清冷的表情软和了一下道:“放心,不是什么邪祟,只是去云瑶阁走一趟,快去上课吧,我先走了。” 云瑶阁? 等等,这个名字他熟啊,这不就是原著里原主被救出来的地方吗? 林书砚愣了一下,是被死去的记忆忽然攻击一下,眼看着自家师尊要走,林书砚急忙猛地拉住虞问舟的手腕:“师尊!” 第14章 宗门还是太有钱了 一只手稳稳攥住他的手腕,掌心温度透过薄衣渗进来,与他常年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虞问舟微微一愣,垂眸望着相触的地方,凤眸微抬,看向神色激动的少年:“怎么了?” 林书砚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不是很好,他连忙抽回手,耳尖微红:“抱歉师尊,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虞问舟道:“师尊一定要去…珠彩镇吗?不能换个人去吗?” 虞问舟摇了摇头道:“近日各峰长老中就我有闲暇时间。” 林书砚忍不住道:“那…要不晚点呢?等各峰长老忙完再让他们去不行吗?” 虞问舟眉头微蹙,不赞同道:“珠彩镇最近已经接连走丢几十个孩子了,多耽搁一刻,就有更多孩子走失,救人刻不容缓。” 这句话半是批评半是教育。 林书砚:…… 林书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虞问舟的设定就是这样的,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他能说什么?说别管劳什子苍生了,管一下你自己,还是说,你生活的世界只是一本书,原著里,苍生知道你是妖族,唾弃你、谩骂你、羞辱你!他们根本不值得你救! 嗯…林书砚毫不怀疑,这话要是说出来,虞问舟会觉得他修士道德课没学好,把他打出去重修。 罢了,跟这个博爱的虞问舟说不清。 林书砚看着虞问舟,思索片刻,声音带了丝坚定:“那我也要去!” 虞问舟对林书砚这个想法表示不赞同,他刚准备说什么,林书砚就瘪瘪嘴道:“弟子到达筑基期都是能下山试炼的,可我却只能被宗门派去打他们豢养的妖兽。” 虞问舟:…… 那些妖兽可比下山试炼难多了,沈洛之当初专门安排林书砚跟那些妖兽打斗,就是为了磨练他战斗上的意识。 可林书砚就像是找到了委屈点一样,继续吐露心中的不满:“大师兄金丹期的时候,都被师伯带着下山去历练了,可我…可我…” 林书砚说到这里,看了眼周围的修士继续道:“我都这个阶段了,师尊还未带我下山历练。” 虞问舟:…… 林书砚更委屈了:“我上山这么久,就再也没去过山下了。” 这句话说的是真情实意,他穿过来这么久,还没见过古人的风俗文化、建筑风格以及<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呢,嗯…虽然他见到了更难以见到的仙山,可是他也想去凡间玩玩啊,这明明是鱼与熊掌可以兼得的事情! 可是…他一次都没下过山!青云宗弟子下山是需要层层批准的,可是他每天不是修炼就是修炼,根本就没下过山!这么一想,林书砚忽然觉得好可惜。 从虞问舟的角度来看,少年耷拉着脑袋,垂着眼,长睫密密垂下,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似乎真的受了委屈,抿着淡色的唇,指尖微微蜷起,连呼吸都放得轻。 虞问舟看着林书砚这个模样,脑袋有些宕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不会啊。那…带他一起去? 虞问舟正想着,面前的少年忽然抬起脑袋,那双圆圆的杏眼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担心师尊。” 虞问舟一愣,垂眸看着自家小徒弟,此刻徒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脸上的担忧毫不遮掩,下意识地,虞问舟错开和少年对视的视线。 所以说他刚刚那么激动是因为…担心他? “反正师尊若是不带我,我就…我就把月桂小筑的大门设置一个封闭阵法,让你再也进不去!” 倒反天罡!第一次听说有徒弟赶师尊的道理! 虞问舟看向林书砚,少年目光游移,显然是有些底气不足,他叹了口气:“罢了,那便一起吧。” 林书砚神色一喜,激动得恨不得蹦起来:“师尊真好!” 阳光穿过树叶,细碎的光照在少年未脱稚气的脸上,照在少年眼底的笑意里,莫名地,虞问舟的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很细,细到林书砚都并未察觉到。 …… “你跟着去不是给你师尊添乱吗?” 沈洛之不是很赞同地看着林书砚,除了不清楚对方实力之外,另一方面是林书砚的极品灵根,就这么一个极品灵根的好苗子,可别下山一趟被抓走霍霍了。 林书砚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另一只手朝着沈洛之摊开:“师尊他同意了,快给我出山令牌,师尊在月桂小筑等着我呢。” 沈洛之抿了抿唇,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眸紧紧盯着林书砚,试图恐吓道:“你知道珠彩镇消失的可不仅仅只有孩童吗?像你这种十几岁的少年,也经常失踪。” 林书砚不吃这套:“师尊会护着我。” “那他护着你,肯定会分心啊。” 林书砚抿了抿唇:“师尊他同意了。” 沈洛之:…… 得,他没招了。 沈洛之叹了口气,将一枚红色朱砂纹金令牌递给林书砚,林书砚拿到手摩挲着,令牌上面刻着青云两个字,周边金色纹路游走在朱砂上,散发着淡淡道灵光,下意识的,林书砚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这东西应该很值钱吧?” 这个朱砂纯度高啊,颜色鲜艳,质地细腻,上面的金…好像也是真金子吧?放到现代,能卖不少钱呢,唉,宗门还是太有钱了。 沈洛之额头青筋微跳:“宗门缺你吃的用的了?” 林书砚摸了摸鼻子:“谁会嫌钱多呢?” 沈洛之:…… “不能卖。” “知道了,刚刚开玩笑呢。” “你最好是。” …… 珠彩镇离青云宗有些远,按理说这么远的地方出事应该由管辖该地方的玄清宗处理,可是听说玄清宗本来派出一位化神期初期长老和两名元婴弟子前去查看,不仅一无所获,那长老和两位弟子都消失了,而他们得出的有限线索里,那长老和弟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云瑶阁。 而那个地方,是个青楼,玄清宗并不是什么大宗门,门内最高不过是化神期后期的掌门,对方能悄无声息的让一个化神期初期长老和两名弟子消失,实力必然深不可测,不得已,玄清宗才向青云宗云舟仙尊求助。 第11页 第15章 六大畜生之一 虞问舟和林书砚下午出发,傍晚才抵达珠彩镇,镇上铺子大多打烊,只有和玄清宗约定的客栈还未打烊,在这漆黑的夜里,依旧亮着烛光,两人刚至客栈,一众身着清衣劲装的人便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大约有四五个人吧。 “云舟仙尊。” 领头大弟子恭恭敬敬地朝着虞问舟行礼:“在下玄清宗大弟子卫灼,奉师尊之命前来迎接仙尊,这位…想必就是云舟仙尊的弟子,林书砚林小友吧?” 卫灼的目光游移到林书砚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林书砚敛眸,朝着卫灼点了点头,算是问好,当然,不要看林书砚表面冷静,内心已然炸开了锅!卫灼?!居然是卫灼?!他居然是玄清宗大弟子! 卫灼是原著里的六个畜生之一,可当时他出场的身份并非是名门正派,而是一只妖啊!还是妖族的妖王! 怎么回事? 林书砚抬眸,忍下心里的震惊,悄悄打量着卫灼,男子一身淡青色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青竹朗月。眉目清隽疏朗,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利落,肤色是常年清修的温润玉色。一双眼瞳澄澈如寒泉,望之温和,细看却藏着凛然正气,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周身便如覆着一层清辉,端是一派不染尘俗的仙门风骨。 若不是林书砚手拿原著,他也不敢想这样的人…竟然是未来邪里邪气的妖王? 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认错了,毕竟天底下总不能只有一个人叫卫灼吧? 卫灼看向虞问舟,眉眼温和:“今日太晚了,不若仙尊先在客栈休憩一晚,明日再探查?” 虞问舟犹豫片刻,依照他的性子,应当会趁着深夜前往云瑶阁,可是…林书砚他累不累呢?毕竟第一次出远门,还运转灵气,飞了一下午。 虞问舟看向林书砚,发现后者正低垂着脑袋,似乎在想些什么,玄清宗的人见云舟仙尊在看自家徒弟,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了林书砚。 可能是目光太多也太过于杂乱,引得林书砚不由得抬起头,看着那一双双眼睛,而后又看向自家师尊。 嗯…都看他,有点尴尬啊。 虞问舟垂眸看着自家小徒弟,眸色无波无澜:“可是有些累了?” 相处这么久,林书砚自然能品出虞问舟话里的意思,他连忙摇头:“不累,趁着夜深人静,刚好能去云瑶阁探探究竟。” 嗯…还有一个方面,林书砚不是很想让虞问舟和卫灼接触时间过久,早完成任务早回宗门。 “也好。” 虞问舟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卫灼:“劳烦带路。” 卫灼点点头,摆摆手让剩余弟子回去,他对上虞问舟稍微不解的眼神,轻笑一声:“想必仙尊也看到了,我那些师弟师妹们最高不过金丹初期,对方实力强悍,宗门不放心他们前去冒险,但…我可以同仙尊一同前往。” 嗯…本来那些弟子只是来恭迎云舟仙尊的,虽然玄清宗是个小门小派,但是气势上还是有的。 虞问舟点点头,林书砚却不乐意道:“我跟师尊一样可以去。” 卫灼愣了一下,打量了林书砚几眼,温声笑道:“林小友认得路?” 林书砚:…… 卫灼继续输出:“我观小友是金丹中期,云瑶阁那地方之诡异,想必小友也听过吧?不如…你也同师弟师妹们一起待在客栈,以免受到伤害。” 林书砚:…… 他是不是被瞧不起了? 林书砚看向自家师尊,发现师尊正垂眸思索着,似乎在考虑卫灼提出方法的可行性,很明显…虞问舟动摇了,林书砚瞬间警铃大作:“师尊带我出来历练,我怎么躲在师尊身后?而且我觉得在师尊身旁,才是最安全的。” 卫灼脸上笑意微敛,虞问舟则静默片刻:“那便一起吧。” 卫灼点头:“自当听从云舟仙尊的。” 云瑶阁是珠彩镇最大的青楼,但它并不是老青楼,反而是五年前才搬到珠彩镇,之所以说是最大的青楼,是因为里面的姑娘都很美,是的,基本没有一个丑的,每个姑娘单拎出来,便能艳压群芳,引人眼球。 卫灼一边挑灯一边温声解释道:“珠彩镇孩童少年们失踪,并非是云瑶阁搬来后才有的,而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半年前? 虞问舟眉头微蹙:“半年前的,为何如今才汇报青云宗?” 卫灼苦笑一声:“孩童最开始走失,是由凡间官兵开始着手调查,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人贩子抢孩子,却不曾想,失踪的孩子越来越多,而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不得已才上报玄清宗。” 说到这里,卫灼惭愧一笑:“也就是半个月前,玄清宗才接手这个案子。” 后面的,虞问舟他们已然了解,玄清宗前去调查珠彩镇孩童消失案,得到的最后线索就是云瑶阁,之后那位长老以及弟子便消失不见了。 一路上,林书砚表现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虞问舟都忍不住看了他两眼,而林书砚似乎并未察觉,只是垂眸,静静的走在虞问舟身侧,跟个人机一样。 当然,林书砚并非是人机。 他只是在遇到卫灼时有些惆怅,惆怅什么呢?自然是他和虞问舟那跌宕起伏的未来,嗯…傻逼作者傻逼文,虽然骂了没什么用,但是不骂他总觉得不得劲。 林书砚一边骂一边看着地面上的青砖小瓦,小道上凝聚着薄薄的一层黄土,微微有些潮湿,缝隙中甚至生了青苔,在灯笼的照耀下,黢黑黢黑的,越往前走,光影越来越大,林书砚抬眸望去,前方不远处,朱楼高耸,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排红灯笼,燃得夜色里一片暖红,将整条街巷都浸在温柔的暮色里,门楣上烫金匾额,上面写着“云瑶阁”三个字,字迹鎏光,两侧垂着绣金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欲语还休的眼。 还没进门,林书砚都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以及一些…比较开放的词汇。 这便是…青楼? 林书砚脚步微顿,这种地方,放到现代,刚踏进去,应该会被帽子叔叔喊去品鉴名茶的吧? 第16章 芍药 卫灼目光也落在“云瑶阁”三个字上,声音温和:“到了。” 林书砚点点头:“没瞎。” 卫灼:…… 虞问舟:…… 卫灼干咳一声:“林小友似乎…对我抱有敌意?” 虞问舟看了眼自家小徒弟,显然…这份异常他也注意到了,莫非…林书砚同玄清宗大弟子从前有仇?还是说当初是卫灼将他杀害,让他成为孤魂野鬼? 林书砚则摇摇头:“并没有,或许…是卫道友过于敏感?” 卫灼不置可否:“是有些,不过听到林小友这份解释,倒是放心许多,至少林小友愿意为我的敏感做出解释。” 林书砚:…… 林书砚撇开脑袋,没理卫灼,因为他觉得此刻这个卫灼,跟原著里囚禁虞问舟的妖王挺像的,他记得原著里写卫灼看到虞问舟清冷的眸子夹杂着恨意时,说过这么一句话。 “舟舟,别这样,我很敏感,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将你这双漂亮的眸子剜出来,不过舟舟恨我也好,至少证明舟舟记住我了。” 嗯…脑回路一样清奇。 虞问舟听着云瑶阁里传来的靡靡之音,清冷的眸光微动:“走吧。” 林书砚默默跟在虞问舟身侧,其实他有些紧张,而这份紧张…不仅仅是因为作为社会三好青年第一次这种烟花之地,还是因为他和虞问舟一起去这种地方的缘故。 虞问舟是什么人?! 是师尊啊!那就是长辈啊!这样的感觉跟他爸带着他去嫖有什么区别?!这种如梦似幻又带着负罪感的心理,愣是让林书砚产生了内心的挣扎,但是最后,他还是踏进去了。 入门便被浓香裹住,沉水、脂粉、酒气交织,回廊曲折,珠帘翠幕,丝竹软语绕耳,女子罗裙环佩,眉眼婉转,一笑一颦尽是楼中风情。 堂内宾客满座,酒盏相碰,琴歌轻靡,一派纸醉金迷,只是繁华之下,多是身不由己,人前笑靥,人后灯凉。 “哟~这几位客官瞧着面生啊~” 一位明媚女子走了过来,她鬓边珠翠轻摇,一身锦绣罗裙裹着玲珑身段,腰肢款摆间自有成熟风情,她看着虞问舟等人,眼波流转间,藏着阅人无数的精明与柔媚,笑时唇角微扬,既艳又利。 “我是云瑶阁的老鸨,几位可是来此地寻乐子的?嗯~客官们生得倒是俊俏,姑娘们有福了!” 那老鸨说完,便准备抬手招呼姑娘,不曾想,那些姑娘早就在虞问舟几人进门时便往这边张望,此刻老鸨未曾抬手,便有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绝色美人往这边凑,不停地朝着虞问舟三人摆手或者抛媚眼。 青楼难以见到这么好看的客官,这些姑娘自然是殷勤了些。 虞问舟刚准备说不必,一旁的卫灼就直接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子,而后随意指了一个红衣女子道:“就她吧,定个包厢。” 第12页 大手笔啊! 老鸨连忙将金锭子拿来咬了口,嘴都笑咧了:“一个不够吧,客官再挑几个姑娘吧?” 虞问舟则不解地看向卫灼,后者回了个温和的微笑,大概是告诉虞问舟安心,他自有分寸。 看着两人互动的林书砚:…… 切!都说妖族纵欲,卫灼这么快就暴露本性了! 卫灼看向老鸨:“一个足矣。” 此话一出,老鸨和其他女子的表情都凝固了,纷纷看向那个被卫灼选中的红衣女子,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怜悯。 三男一女,有点吃力啊… 那红衣女子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不由得有些紧张,但到底是常年混迹风月场所,这股子紧张立刻被掩盖下来,而后柔声道:“三位爷,同奴家来~” 林书砚摸了摸鼻子,不是很适应被人喊爷,搞得跟他辈分多大似的。 越过珠帘翠幕、欢声笑语、暖炉回香,三人被引至二楼里侧的雅间,二楼雅间临窗,锦帘半卷,隔绝了楼下喧嚣,室内铺着厚绒地毯,烛火明灭,熏香袅袅,紫檀木桌案上佳酿盈盏,鲜果精巧,壁上书画皆出自名家,处处透着矜贵。 嗯…装修的倒是好看,比雪峰的一片玉白色,更有活人气息! 林书砚给出了中肯的评价。当然,不是说雪峰不好的意思,月桂小筑那建筑…就属于仙气缭绕的住宅。 门一关,红衣女子媚眼也不抛了,手中的手帕也不摆动了,显得有些拘束。 “三位爷,现下…可是要听曲还是…” 红衣女子说到后面就没说了,但那勾人摄魄的眸子轻轻扫过虞问舟三人,意思不言而喻。 卫灼看着红衣女子,眉眼温和:“不知姑娘芳名?” 红衣女子一愣,懊恼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脸上略微有些歉意:“瞧奴家这记性,竟然忘记跟三位爷说自己的名字了,还望三位爷勿怪,奴家名为芍药。” 卫灼点点头,不吝赞美:“芍药?好名字,那就开始正题吧。” 正题? 芍药微微一愣,纤纤玉手有些紧张地放在腰间绣带上,咬了咬唇,娇媚的表情带了一丝认命道:“那三位爷打算谁先来…” 刚从袖带里掏出一枚金锭的卫灼:? 虞问舟和林书砚不语,只是默默后退一步,拉远同卫灼的距离。 卫灼这才后知后觉道:“芍药姑娘,我们来此,并非是为了风月,而是找人。” 芍药动作一顿,秀眉微微舒展:“找人?” 随即,眉头一拧,谁会来青楼找人?不…也不少,有的是夫人找自家丈夫的,有的是父母来找被拐卖的孩子的,面前三位客官看着年轻,莫非是…来找被人贩子卖到青楼的妹妹? 芍药这般想着,思绪便活络起来了,她是最新一批进云瑶阁的,但是…她忘记了曾经的记忆,至少自她有记忆起,便是云瑶阁的妓女,莫非…他们是来找她的? 她有亲人? 本文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期、渡劫期、飞升成仙(之前忘记说啦,现在补上!) 还有就是,师尊的记忆是后续恢复哦,看简介应该能看出来哈(*^3^)/~☆ 第17章 尖酸刻薄 芍药敛眸,一副温顺的模样:“不知三位爷想要找谁?” 卫灼将两锭金元宝往桌子上一放,语气温和:“前些日子,姑娘可曾见过一位中年男子和两位少年拜访云瑶阁,他们衣袍上的花纹跟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卫灼袖尾烫金卷云纹路是玄清宗特有的花纹,芍药垂眸看了会儿,隐藏住眼底的失望。 不是亲人啊… “是有点印象,不过…我只见到了那位中年男子,其他的两位少年…我不知道。” “那中年男子呢?” “他当初看中了妈妈,便宿在妈妈房中,至今都未出来。” 云瑶楼的老鸨?确实很好看,但修仙之人入门都要练习清心咒,各大宗门都会要求修士摒弃杂念,再者修仙界美女如云,那玄清宗长老就算再怎么贪恋美色,也不至于五六天都不回归宗门,应当是遇到了麻烦。 林书砚眉头微蹙:“老鸨房间在哪?” “一楼最中间的房间。” “你在这云瑶阁几年了?” “三年。” “云瑶阁可曾有过什么诡异的地方?就比如…拐卖人口、非法囚禁之类的?” 芍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云瑶阁只是为流离失所、不知所归的女子们提供一个家,并未有客官您说的那些腌臜事。” 显然,林书砚不相信,原著里原主是在云瑶阁被虞问舟救出来,而虞问舟一回到青云宗便开启了闭关之路,那么云瑶阁,绝对有古怪! 林书砚闻着雅间里的暖香,味浓而甜腻,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一个身体瘦弱的男人对一个小孩拳打脚踢画面,林书砚下意识眉头微皱。 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了? 林书砚揉了揉太阳穴道:“你在入这云瑶阁之前,是这珠彩镇的人吗?你的父母呢?” 说起这个,芍药脸上一阵茫然:“不知道,奴家自有记忆起,便是云瑶阁的妓女了,之前的记忆奴家都忘记了。” 忘记了? 林书砚朝着虞问舟的方向看去,发现后者根本没看他,只是垂眸思索着什么,碰巧的是,卫灼也往虞问舟的方向看去,于是…阴差阳错间,林书砚和卫灼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林书砚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呵忒!真晦气! 林书砚这般想着,再次揉了揉太阳穴,不对,不太对劲,那些糟糕的、尘封已久的记忆,为何总是冒出来?而且…莫名的,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极为浅淡的潮湿泥土味以及枯木气息,还有一种能量波动,莫非是… 林书砚眸光微转,看向正在燃着的香薰,下一刻,一道冰冷的气息划过,原本燃着的香薰立马被熄灭,与此同时,门窗“咔哒”一声便被打开,窗外的夜风将屋内甜腻的熏香吹散了许多。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发现后者此刻眉头微蹙,显然是受到那股能量波动的影响。 芍药呆愣愣的看着这场景,呼吸都有些轻了:“三位…仙人?” 卫灼笑吟吟道:“这些金子,是送给姑娘的,多谢姑娘解答。” “不…不客气,这是奴家应该做的,不求赏赐。” “给你的,拿着便是,只是劳烦姑娘要睡会儿了。” 芍药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脑袋就一阵昏沉,随即便倒在地上。 林书砚用灵气将人搬到床上,而后看向虞问舟:“师尊,刚刚那香是…?” “腐叶冷香。” 腐叶冷香?一闻到就本能发毛、勾动心底恐惧的香薰? 卫灼垂眸:“看来这云瑶阁果真是不简单。” 林书砚瘪瘪嘴:“若是简单,你还会来这里?” 卫灼:…… 林书砚凑到虞问舟身旁,笑嘻嘻道:“师尊,我们要去老鸨房间探查一下吗?刚好我拿了隐身符!” 林书砚说着,从储物戒里拿出两张泛黄的符纸,而后看向卫灼,神色颇为愧疚:“不好意思啊,卫小友,出门急,就带了两张隐身符,要不…你就在雅间待着,等我和师尊回来?” 卫灼:…… 虽然林书砚的表情很愧疚,但为什么他总觉得此刻的林书砚有一种针对人的尖酸刻薄气儿? 卫灼从储物戒拿出一沓子淡白色的符纸:“无妨,我自己也带了,而且…还比林小友的高级,不妨就用我的隐身符吧?” 林书砚那愧疚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虞问舟:“师尊,你用谁的?” 卫灼也看向虞问舟。 虞问舟:? 虞问舟面上没什么表情:“我用不上这个,你应当也用不上吧?” 后面那句话是对卫灼说的,金丹期可凭自身修为短暂隐去身形、消去气息,但高手或者神识强的人仍能看破,元婴期隐身近乎完美无形,可长时间隐匿,连神识都难扫到,高阶修士甚至能隐于<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缝隙。 卫灼点头:“这是自然,那便只能林小友用了。” 林书砚:…… 林书砚虽说已是元婴中期修士,但对外宣称的是金丹期修士,这次任务,对方显然有高阶修士,金丹期难以隐藏,借助隐身符更好些。 林书砚看着卫灼:“你什么修为?” “元婴后期。” 林书砚:…… 装什么装,不就是一个小坎儿吗?等他越过去干翻卫灼就完了! 林书砚默默将手中的黄符贴上,思索片刻,又将剩下一个黄符贴上,房内烛光摇曳,不过瞬息间,屋内三人已无踪迹,而此刻,正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人儿指尖微动。 …… 此刻已经算是夜半,云瑶阁依旧红烛暖帐,歌舞不息,来往宾客面上或是因醉酒潮红或是因情动潮红,都带着或深或浅的笑意,而这样的场景下,几乎没人注意到,一楼最中间那扇门,微微晃动了一下,而后归于平静,只有正在摇着扇子,笑嘻嘻的跟客人打趣儿的老鸨脸色微微僵硬,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第13页 林书砚几人站在老鸨的房间,腰微微弯着,显然有点偷鸡摸狗的派头了,虽然…他贴了隐身符,但是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被人看穿了一样。 唉…果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第18章 好像是你家长老 虞问舟倒没那么多偷鸡摸狗的感觉,神色依然平静,清冷的凤眸划过房间每个角落。玉瑶阁老鸨的房间弥漫沉水香与酒香,正中摆酸枝嵌螺钿罗汉床,覆猩红织金垫,垂珍珠流苏,临墙是紫檀梳妆台,摆满金玉首饰盒,旁立鎏金香薰,窗边设湘妃竹纱隔茶座,配翡翠茶具,地上铺厚软地毯,满屋富贵气派。 林书砚有些羡慕:“这云瑶阁…真有钱。” 富公哦~就这珍珠流苏!就这鎏金香薰!就这茶具!比他命还贵! 虞问舟脚步一顿,自家小徒弟…似乎特别喜爱钱财,作为他的亲传大弟子,明明每月分配给林书砚的灵石并不少,可他总会跑去帮别的弟子一些小事,从而获取额外灵石,林书砚将这样的行为美其名曰——赚外快。 这让虞问舟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亏待了自家小徒弟。 虞问舟还在思索着,一旁的卫灼眉头微蹙,看向虞问舟,压低声线:“云舟仙尊,好像…未见三长老。” 三长老,便是玄清宗消失的那位长老。 虞问舟看向林书砚,作为灵气亲和度极高的人,应当能很快察觉到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可林书砚却是摇了摇头。 虞问舟闭目凝神,指尖掐诀,眉间灵光一闪,林书砚看他这副模样,眉头下意识一皱。 就在刚刚,他感受到一股更为强大古老的能量波动,接近于晋级时雷电劈他的那股子力量,那是…推演之术,天道法则,以神魂为引,看自家师尊这手拿把掐的模样,他心想,该不会…每次遇到没有线索的东西都会用推演之术吧? 虞问舟再次睁眼的时候,清冷的眸子依旧没什么波澜,好似刚刚使用推演之术时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脚步微动,走到紫色梳妆台旁边的墙面前,那涂着棕色油漆的墙面看似浑然一体,实则…虞问舟却看到了不同,他朝着一处墙面微微一按。 紧接着,砖石摩擦发出沉闷声响,厚重的墙壁从中分开,露出一扇尘封已久的暗门,门后是一条狭窄漆黑的暗道,通道低矮潮湿,壁上嵌着昏黄油灯,方便看清前方的路。 “暗格?” 虞问舟抿了抿唇,只是往里面走去,林书砚和卫灼紧跟其后,刚走进去,身后的门便“咔哒”一声,关掉了,这暗道似乎很长,至少在林书砚看来,大概走了十分钟,才抵达平层,可见地下之深。 平层很大,放眼望去,这石壁每个角落都会有一扇或开或关的门,不过这不是最显眼的,最显眼的是这平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人形雕像,那尊雕像通体青灰石色,人形却扭曲僵硬,四肢不自然弯折,像是被强行固定成跪姿,双目紧闭,面色枯槁,周身刻满细密的药纹与针痕,石肤下隐隐透出暗褐药渍,仿佛常年被药液浸泡,指尖、关节处泛着阴冷白霜,凑近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腥气,明明是死物,却像随时会睁开眼。 这是什么? 虞问舟看到这尊雕像,眉头微皱,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林书砚听到这阵脚步声下意识就想找个地方躲一下,但转而想,不对啊,他可是贴了两个隐身符的男人!至少炼虚境才能看到他!反正他不认为他运气差到刚进来就能见到他们这里的老大。 果然,从最左边的红门里走出来四个穿着常服的男子,林书砚只是看了一眼,笑了,那四个人境界低的都能让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两个炼气,两个筑基,此刻他们四人正勾肩搭背的往这边走,一边走还一边谈论着什么,虽然他们声音很小,但是虞问舟等人还是能听清的。 “听说新来那个被云姐玩腻了?” “嗯…可不是吗?我看他一脸肾虚之相。” “说来云姐也是狠心,好歹睡了这么多天,说翻脸就翻脸啊,直接就把人送到蛇窟折磨了?” “可不是嘛,你没听到那惨叫声吗?” “听到了,给我听兴奋了,听说那人是化神期强者,结果却被咱们哥几个折磨得快死过去了,能不兴奋吗?” “头一次压到化神期强者头上,刺激哈哈哈!” “哎,别笑了,听说这次大多数…都没了,阁主最近心情差得要死,笑这么开心,届时落在阁主耳朵里,怕是要一起被丢进蛇窟了。” “罢了,去外面吃点东西,饿死了。” 那些人聊到这里,似乎安静了些,大抵是惧怕他们口中的那位“阁主”,只是垂着脑袋往雕塑后面的门走去,想来…那边应当是出口。 林书砚暗暗记下,待四人都走后,林书砚这才看向虞问舟,指着最左边的门,用传音道:“师尊,他们刚刚说的化神期强者,不会是三长老吧?” 虞问舟直接抬脚,往左侧的门走去,同时用传音回林书砚的话:“看看就知道了。” 林书砚跟在虞问舟身后,忽然,他往后面看了眼那个雕塑,莫名的,他对这个雕塑有一种恐惧感以及…生理性厌恶。 当然,这雕像看起来本来就怪恶心的。 这扇门里依然是条小道,不过这条小道相比刚刚的那条,显得更为宽大,但却更为阴冷,并非是空气冷,而是一种灵台传来的,对危险的感知。 再往前走,小道朝着左边拐了个弯,那边墙壁上并没有油灯,只有一片漆黑,那股子黑…让人看不清路。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伴随着“嘶嘶嘶…”的声音,林书砚忽然想到那四人走的时候,说的蛇窟。 啊…他最怕蛇了。 林书砚喉结滚动了一圈,腿下意识有些发软,虞问舟则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黑暗,未动。 “好像…是你家长老。” 一旁卫灼一愣,看了眼前方的黑暗处,按理说,修士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可这黑暗却愣是让他看不真切,可能是用了特殊的灵气加成,卫灼这般想着,手微微抬起,一道淡黄色的火焰瞬间从他手心燃起,火焰不大,却足以照亮前方的黑暗,在这样的光芒下,三人都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第19章 药人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腐叶与一股冰冷的腥气,黏腻地缠上喉间,林书砚借着卫灼手上的火光看去,深入地底十丈,细如草绳的小蛇爬满岩壁,成千上万条身躯交缠堆叠,黑鳞、青鳞、花斑鳞在暗处泛着冷光,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整个洞窟,就是一座由活蛇堆砌而成的囚笼。 窟中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衣物被蛇咬得破破烂烂,他神色早已扭曲,双臂僵直,双腿被数条毒蛇死死缠住,牙尖深深刺入皮肉,黑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将原本素白色的衣服染上一层黑红。 更多小蛇顺着衣摆、袖口、领口钻进去,冰冷滑腻的身躯贴着肌肤游走,毒牙一次次落下,剧痛与麻痹一同蔓延,那中年男子浑身抽搐,瞳孔渐渐涣散,却仍被蛇群死死缠在窟中,连倒下都做不到。 四周嘶声如潮,蛇信吞吐,像是在享用一场无声的盛宴,黑暗之中,只有那中年男子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和蛇群永不停止的爬动之声。 林书砚看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寒凉,激起阵阵颤栗,这血腥残暴的画面,他并非第一次看,之前击杀妖兽,哪个不够残暴,可莫名的,看着那些游走的、细小的毒蛇,他就从心底生出一种无端的害怕,这种感觉,不是单纯的害怕蛇,而是…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也有东西攀爬、撕咬,冰凉彻骨! 卫灼看了一眼,连忙施法,温和的灵气如同万千丝线般将那中年男子紧紧缠绕,而他身上的蛇也被这股灵气逼退,本来就是普通的毒蛇,并非灵蛇,自然对这股灵气下意识畏惧,卫灼将人捞上来后,连忙将灵气往那中年男子身上输送。 林书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普通的蛇根本伤不了化神期修士,可…玄清宗三长老这副模样,应当是灵气耗尽,连护体灵气屏障都难以打开,不过五天而已,三长老竟然虚弱到了这个地步? 温和的灵气将男子的外伤都清理干净,那男子看着虞问舟他们,嘴唇微动:“云舟…仙尊,救救我那两个徒儿。” 话音刚落,三长老立马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渗出,卫灼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怎么回事,为什么毒没解?” 虞问舟只是静静地看着,半晌,才轻声道:“不必白费力气,已然是将死之相。” 被人采了生机和灵气,然后封锁修为扔进蛇窟,应该被这些蛇折磨的有两天了吧?早已伤及根基,命不久矣,而且…他的身上,还有别的毒?一种狠辣的,可以直接摧毁化神期道基的毒——离神腐元散。 这种毒极为狠辣,需要用万种剧毒、怨魂、蚀神草熬炼,无色无味,藏于灵气之中,防不胜防。 第14页 卫灼愣了一下,显然也明白了自己的灵气打进去无用,他能感受到,此刻的三长老丹田,已然没了一点灵气,就像…完全没有元婴了一般。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道基被毁了。 虞问舟垂眸看着脸上布满血污的三长老,声音清浅:“你的两个徒弟,在哪?” “被…云茹抓走了,我也不知…在哪里,咳咳咳…” “云茹是谁?” “云瑶阁…老鸨。” 林书砚忽然想到刚刚离开的四人,嘴里念叨着云姐,看来云茹在云瑶阁的地位不小,那她肯定就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可刚刚碰面的时候,林书砚却没在她身上感受到能量波动,莫非…她身上有能够掩饰自身修为的法器,就像…他手上的假玉? 林书砚垂眸,看向手腕上银色玉镯,其实若是他愿意,假玉是可以将他隐藏成一个凡人的。 林书砚看着已然是油尽灯枯的三长老:“云瑶阁的背后,到底是做什么的?” 玄清宗三长老干咳了几声,嗓音沙哑而又粗糙:“是…药人,表面是花楼,实际这方天地,专门炼制药人的。” 药人?! 林书砚在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瞳孔微缩,修真界是明令禁止培养药人的,因为药人的炼制十分…残忍,可以称得上是有违天理了,需要将一个人废道基、锁经脉、迷神智,变成空容器,然后用灵药和剧毒反复药浴,血肉成毒库,最后种蛊、打魂印、喂主血,能够让药人绝对听命。 总而言之,可以说是伤天害理了,修真界曾经打压过这种行为,可以说,当初制造药人的那批人早就灭绝了,可如今,竟然在珠彩镇,一个花楼下,进行着这样黑暗的、恐怖的实验。 之所以说实验,是因为药人本来就难以炼制,可以称得上万中无一,林书砚忽然想到刚刚那四人说的“大多数…都没了”这句话,一时间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最近这批…应该就是有清玄宗那两名弟子吧?如今已经五天过去了,就算他们撑得过去那些毒,估计也被废了道基,这辈子算是与修仙无缘了,当然…这种情况还算好的,最差的大抵就是没了命。 玄清宗三长老显然也想到了这里,他眉头紧锁,原本苍白的唇色被发黑的血迹染上一层深红,他声音极轻,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了:“是我…对不住他们,作为师尊,没有护住他们…还望仙尊,尽力救救他们…若他们死去,那便是命该如此。” 三长老说完这句话,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了,眼神开始涣散,最后…闭上了眼睛。 虞问舟愣愣的看着三长老,思绪发散,毕竟是有徒弟的人了,他对三长老最后的话莫名有些共情,自己以后也会护不住林书砚?不…他不会,只要林书砚在他旁边,他必定能护住,可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有些酸涩…就像… 就像他曾经好像真的没护住林书砚一样。 可…怎么会呢?林书砚在青云宗五年,他护的好好的,受过最大的委屈,大概是他才入雪峰时,被冻得窝在门前大石边捏着灵石瑟瑟发抖吧。 第20章 虞问舟是神! 三长老道基被毁,死后尸体只是一具凡躯,并未消散,卫灼默默将尸体收进储物戒,期间只说了一句话:“我带长老回宗门。” 虞问舟见他这般,不由得叹了口气:“节哀。” 林书砚看着沉默的、似乎处于痛苦之中的卫灼,眼神有些复杂,原著妖王性子凉薄,别说是死一个玄清宗三长老了,就算整个仙门覆灭,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而如今这神色落寞的卫灼,成功让林书砚有些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原著里的那个妖王卫灼。 嗯…他记得妖王卫灼锁骨处有一个红色胎记,他跟虞问舟行事时,最喜欢… 不行!行屁事啊!林书砚眉头微蹙,这事他不乐意想!他家师尊光风霁月、清冷出尘、皎皎君子!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在林书砚心里,虞问舟都相当于神了,神不会沉沦欲望,虞问舟也是,都是那群傻逼逼迫的! 林书砚眸光微动,落在卫灼脖颈处,啧…还穿高领衣服?真是遮的严严实实啊,防着谁呢? 卫灼收好三长老的尸体后,便跟着虞问舟他们往外走去,沿着小道回去,到达刚进来的大平层,依然是那尊雕像,林书砚似乎猜到了什么般道:“师尊,这尊雕像是…药人吗?” 准确来说,是按着药人刻画出来的。 虞问舟点头:“五千年前,药人盛行的时候,每个制造药人的地方都会有这种雕塑,以此象征那些人对药人的崇尚。” 这样啊,倒是跟邪教挺像的。 林书砚看了眼石壁上的门,清一色都是朱红色的,除去雕像最后的大门以及刚刚进入的蛇窟,还有三个大门未踏足,莫非…要一个个看?虞问舟和林书砚以及卫灼相互看了眼,而后三人便分开了,分别朝着那三扇朱红色大门走去。 林书砚选的是最右边的大门,依旧是较为宽阔的青石路,不过这次有人,还是四个人,他们此刻正有说有笑的围着一个较为粗糙的木制方桌,上面摆放着一盘花生,两盘酱牛肉和三坛酒,空气中弥漫着骨粉味、药腥气以及那浓烈的酒味,而他们身后,还有一扇大门,虚掩着,就露出了细小的缝,漆黑一片,却依然能感受到那里面渗透出来的阴冷。 没错,就是一股莫名的阴冷,让林书砚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书砚大致瞥了一眼,这里面最高的修为是元婴初期,蛇窟那边的四人修为高了不少,为什么这么高?因为…这里更为重要? 林书砚这般想着,神识小范围铺开,引导着将神识延伸到门内,忽然,他太阳穴处猛地一痛,他听到了、也看到了… 无数冤魂被锁在里面,层层叠叠的惨叫和绝望声在他耳边不断地回荡,久久不息,仿佛带着极大的怨恨和痛苦。 他看到了,那扇门后面,是一个深坑,而那地底深处,阴气极重,遍地都是枯骨,骨缝里渗着黑褐色药渍,因为不见日光,常年阴冷刺骨。 而这深坑旁边的地面上,人骨一根根插在土里,排成一圈圈圆环,密密麻麻,像一片白骨森林,最外圈是普通修士骸骨,越往里,骨头越完整、越大,到最中心是完整的人体骨架,每根骨头之间,用暗红的血线连着,刻着歪歪扭扭的黑色符文,阵眼中央,悬空放着一块泛黑光的天灵盖骨,风吹过,骨缝里发出呜咽声,地上的血纹微微发亮。 这是…骨阵?!用来锁住这些冤魂?而这些冤魂的数量,这样的哀嚎声,足以磨掉一个金丹期初期强者的神智! 怪不得…这次的守门人修为这么高,但凡低一点,在这待的时间长一点的话,怕是会直接疯掉的吧? 林书砚连忙收回神识,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他揉了揉眼微微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在得到一丝舒缓后,忽然想到药人的制作过程,他们不仅仅会被毁掉道基,还会抹除神识,成为一具空壳,以此更好掌控药人。 林书砚看了眼那正喝的酩酊大醉的四人,思索片刻,朝着他们走近了些,虽然林书砚贴着隐身符,但若是那群人清醒,应该能极为敏锐的发现细微的动静,可惜…那群人喝了酒,反应迟钝的很,依旧自顾自聊着自己的话题。 “哎,你们说,阁主这次能成吗?” “难啊!阁主练了两千年,也才出了三个药人,药人这东西…真真儿是难练。” 林书砚微微蹙眉,两千年?这些人竟然偷偷炼制了两千年的药人?这得牺牲多少人?可是珠彩镇近五年失踪人口较多,莫非…他们也从别的地方抓人? 像是印证林书砚的猜想一般,其中一个壮汉闷了口酒道:“阁主又出去寻人了,听说这些年我们扎根珠彩镇,因为躲懒,一直逮住珠彩镇霍霍,已经引起仙门注意了,这可把阁主气坏了。” “哎,可不是吗,前几天有三个玄门的人来玉瑶阁查探,这次我看好的两个药人,就那个叫什么…哦,对了,玄清和玄…玄玉的,那两个就是仙门的人,不过我瞧着那俩身体不错,应该更耐造一些。” “废话,那俩是元婴期修士吧?身体自然耐造,就可惜他们宁死不从我们药会,否则倒也不至于毁了道基当药人喽~” “嗐!正道嘛,总是看不起我们这种不入流的邪魔外道。” “嗯…听说那三个修士还有一个是玄清宗长老,被云姐拿去玩了,就是不知道咱们这样做,会不会引得更多正派弟子来云瑶阁。” “来就来呗,正好也不用去外面找药人了,修士身体还足够健硕呢。” … 后面的那些话,林书砚没再听下去,只是目光呆滞的往门外走,他们口中的玄清和玄玉…似乎是玄清宗的那两个弟子,他们的道基被毁了?而且…他们被当做药人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忽然脑海里浮现出被人一掌击碎道基的画面,身体忍不住颤栗了一下,他揉了揉眉心,不去想这份画面,继续往前走去。 第15页 …… 第21章 不怕了 路还是那个路,可林书砚的状态却完全不一样了,他眼神发散,脑袋浑浑噩噩的,似乎沉溺在一种不可言说的痛苦里,他透过那骨阵、枯骨,几乎能够看到他们被当做药人的绝望。 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啊。 “林书砚,你怎么了?” 一道清冷却略显担忧的声音忽然响起,林书砚抬眸望去,不远处,虞问舟静静的站在那里。 “师尊…” 林书砚走近,熟悉的松香萦绕在他的鼻尖,让林书砚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虞问舟看着少年煞白的小脸以及额头上沁出的汗液,眉峰微蹙:“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书砚显然也知道自己此刻精神上有些异常,他舔了舔略微干燥的唇道:“弟子只是…被里面的场景吓到了。” 虞问舟抿了抿唇,而后看了眼最中央呈现跪姿的石像,药人的炼制向来残忍,林书砚所进入的那扇门应当有些血腥和残暴,虞问舟垂眸,从怀里拿出一方蓝色手帕,而后往林书砚额前送,林书砚见此,下意识想躲。 虞问舟皱眉:“别动。” 虞问舟指尖捏着蓝色方帕,轻轻按在对方额角,一点点吸走那层黏腻的冷汗,动作放得极轻,帕子柔软,擦过眉骨、鬓角、下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被擦的人僵着不动,只觉那一点温热隔着布料渗进来,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师尊…” 虞问舟垂眸看着少年,声音清浅:“不怕了。” 不怕了…不怕…了?好熟悉的话… 林书砚微微蹙眉,脑袋像针扎了一样疼,紧接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画面,画面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微弱的光从镂空铁板那漏下来,勉强照在少年身上,冰冷的水没过少年大半截身子,铁链死死扣住他的脚踝,沉在水底,而他的双手,被铁链吊着,另一头链接着上方那块镂空铁板。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额上不断冒出来的不是热汗,是冷汗,混着水珠顺着苍白脸颊往下淌。 忽然,那束照在他身上的光团从铁板镂空的粗粝圆孔形状,变成了一整束光,好似是这些光点融合起来,但这束光却更大,更为耀眼,少年麻木地抬起头,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一抹蓝色的身影,那道身影背着光,极为模糊,但却让少年瑟缩了一下。 少年似乎很害怕,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他垂下头不去看那抹身影,一时间,这片空间,安静得只剩下水的嘀嗒声。 忽然,少年听到一道叹息声,很浅却足够落入耳中,紧接着,头顶的那人说话了… “孩子,不怕了。” 林书砚看着这幅画面,脑袋一阵嗡鸣,这是什么?是…他的记忆?不…是原主的记忆!原主曾经待过水牢?而那抹蓝色的背影和熟悉声音…显然是师尊的!那这么说的话,这个画面是虞问舟救了原主? 不…不对,记忆里,原主已然是个小少年,而他第一次遇到虞问舟的时候,分明是九岁,尚是孩童模样,莫非…是原著里的剧情? 思绪纷扰间,忽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不曾想,云舟仙尊看起来冷淡,原来也有这么温和的一面。” 这道声音成功将林书砚的思绪回笼,他抬眸看去,发现卫灼正双手抱臂站在不远处,漆黑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林书砚却看到了卫灼眼底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虞问舟将帕子收回,并没有回卫灼的话,只是换了个问题,抛给卫灼:“你的那扇门是什么?” 说起这个,卫灼抿了抿唇道:“那里面有个窟,整个窟弥漫着五彩毒瘴,我没敢进去,但里面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听那动静,里面应该是一些毒虫、毒兽。” 五彩毒瘴?是那个用剧毒、怨气以及药煞凝出来的邪异毒雾?吸入一点,便会侵蚀灵脉、神智混乱。若是吸入多了,肉身则会溃烂,魂魄被毒瘴一点点腐蚀消融。 怪不得修真界明令禁止炼制药人,真是毒啊… 林书砚抿了抿唇,还是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我看到了骨阵还有万千冤魂。” 虞问舟皱眉:“都没有活人?” 林书砚见自家师尊这么问,便知道虞问舟那边也没什么活人,他们此行本来就是救人,而非观景,嗯…还是恐怖景象,林书砚思索片刻道:“可能…货物太少了,这批药人被统一关在一个地方进行炼制,而非是这个显而易见的地方。” 嗯…其实用“显而易见”这个词还是太含蓄了,从玉瑶阁老鸨的暗道进来,没走多久,就是一个巨大的雕塑和一扇扇漆红色的大门,这都不能说显而易见了,这都明晃晃的摆在他们眼前了! 林书砚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看向卫灼:“你们玄清宗的那两名弟子…一个叫玄清一个叫玄玉的吧?” 卫灼点点头道:“林小友可是有他们的线索?” 林书砚点点头,脸上带了丝沉重:“他们已经被拿去当药人了。” 林书砚只说了这一句,并没有多少解释,但虞问舟和卫灼听懂了,此刻那两位弟子的道基…怕是被毁了吧。 卫灼的脸色微沉,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林书砚继续道:“而且…他们的阁主似乎出门了,应当是去寻找新的药人。” 林书砚说到这里,眉头微蹙:“也不知…他们口中的阁主是何实力,而且…那些人说,玉瑶阁阁主已经炼制了两千年药人,但只成功三个。” 三个?两千年? 虞问舟眉头微蹙,要知道…成百上千万人里面,才能炼制出一个药人,那这三个药人身后,有多少条人命? 周遭温度骤然降低,林书砚偷偷瞄了眼自家师尊,嗯…面上并没有什么多余表情,但林书砚知道,师尊生气了。 卫灼显然也感受到这股冷意,他眉头轻蹙:“现如今,最重要的是…他们将那些药人藏到哪里了,这几扇门都看了一遍,除去守门人,根本没有别人。” 第22章 这个雕塑有古怪 林书砚看着周围漆红色的大门,以及那巨大的雕塑,青灰色的石人跪在地上,面容枯槁,如同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低下头颅,做那被人掣肘的药人。 林书砚看着这尊雕塑,呼吸忽然急促了些,心脏就像被人用手紧紧抓住了一样,难以呼吸,憋闷以及…一丝恐惧,他对这个雕塑…产生了恐惧!是的,恐惧,那种无形的、密密麻麻的针又开始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所遁逃! 虞问舟显然发现了林书砚的状态,他刚准备询问什么,林书砚忽然指着那个雕塑,似乎是害怕打草惊蛇一般,声音压得极低,若是细听,甚至能够听到一丝颤音:“这个雕塑,有古怪。” 虞问舟和卫灼齐齐望向林书砚,却发现后者正死死地盯着那尊雕塑,圆圆的杏眼,竟然泛起了血丝,而原本被拭去的冷汗,再一次从额头上渗出,虞问舟看着这样的模样,眸子里划过一丝探究以及不易察觉的担忧。 自从林书砚来了玉瑶阁…不,准确来说,是玉瑶阁的暗道,少年的情绪似乎开始变得极为焦躁不安,甚至…可以称得上恐惧。 没错,就是恐惧,可…击杀妖兽的画面也足够血腥,按理说…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应该这么差才对,莫非… 虞问舟忽然想到三个药人背后的累累尸骨,少年本就是借尸还魂,可他死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对这里害怕?莫非是因为…他曾是这里的药人? 想到这里,虞问舟的眉头下意识一皱,药人凄惨悲苦,他是知道的,可…小徒弟竟经历过这些事吗? 忽然,林书砚抬脚,朝着那青灰色雕塑走去,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通过地道里微弱的光亮,透出那雕塑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无神,他走上前,正面直视那个雕塑,而后伸出手,朝着那雕塑的丹田位置,轻轻一按。 与此同时,雕塑前方的青石地板骤然裂开,石缝里涌出阴冷的潮气,像是地底沉睡多年的呼吸,而林书砚因着脚下骤然空陷,整个人往下坠落,引起一阵失重感,而这股失重感只来得及掠起一缕惊惶,下一刻,林书砚便落入一片清寒如霜雪、温凉似玉的怀抱,那人身气息极淡,就像冷泉浸过的寒玉香,不带半分尘俗烟火,长臂稳稳揽住少年的腰,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虞问舟垂眸看着林书砚,此刻少年脸上还有些慌乱,林书砚确实有些慌乱了,刚刚他忽然觉得那雕塑有问题,特别是那丹田处,下意识地,他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但是他没想到,自己轻轻一按,那青石地板会忽然裂开,人还没站稳,就往下栽过去了。 嗯…虽然师尊接住了他,但要死不死的居然直接撞到师尊的胸膛上了!他好像有点凉了,师尊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或者…觉得自己冒犯了他老人家啊?林书砚这般想着,仰起脑袋抬眸望去,发现师尊此刻也正盯着自己看,那双原本淡漠如远山寒雾的眸光落在他身上,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错觉。 第16页 虞问舟声音低而清,像碎冰相击:“站稳。” 虞问舟指尖微收,将林书砚稳稳扶在身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浅影,冷意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持。 而此刻,卫灼也跳了下来,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看守的人,而上面的青石地板似乎也这么想,不管是被打开还是自动合上去的声音都极小,就像是…同样怕惊扰到别人一般。 嗯…这种做贼心虚的邪修最狡猾了,都当邪修了,不能光明正大一点吗?这样多方便他们抓啊。 林书砚这般想着,往周围看去,眼前是一片极静、极暗、极冷的地下空间,四周是人工制造的玄色岩洞,岩壁泛着冷玉般的幽光,不是火光,是晶石自带的微光。 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极淡的药香、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阵法压得极浅。地面是打磨平整的黑石,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一圈套一圈,像是炼药、养尸、饲药人的阵法。 石缝里渗出微凉的湿气,触在皮肤上,冷得刺骨,深处隐约有低低的水流声,却看不见水,只闻其声,更显死寂,没有风,没有光,连时间都像被冻住。 再往里,影影绰绰能看见几道苍白的人影垂落,被锁链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那是被养在此地、用来炼药的药人。 整个地下,安静得只剩下林书砚三人的呼吸,以及阵法运转时,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嗡鸣。 好消息,他们似乎找到了活人,坏消息,那些人看起来快死了。 林书砚看到那些药人,轻轻往前走,那些悬在锁链上的身影渐渐清晰,他们皆是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药人,肌肤泛着不正常的莹白,经脉在皮下隐隐泛青,呼吸微弱的几不可查。 忽然,一阵微弱的声音忽然从左侧石壁向内凸起的一部分响起,虞问舟眸色未变,但指尖灵气已然催动,紧接着,一抹红色的影子便被被虞问舟这股灵气粗暴地扯了出来。 “啊!” 女子娇媚的惨叫声忽然响起,林书砚看过去,那女子一身艳红似血的长裙,衬得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眉眼本是勾魂夺魄的娇媚,此刻却因剧痛微微蹙起,唇瓣咬得泛红。 明明美得不可方物,可林书砚却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芍药姑娘?” 那女子,正是本该躺在床上休息的芍药! 可……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 芍药见到他们,蜷缩着身子,有些恐惧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三…三位仙人…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还不想死…呜呜呜…不要杀我…” 林书砚:? 林书砚并没想过杀她,只是有一事,他不解:“我们何时带你来这里了?” 第23章 师尊身上好香 芍药漂亮的眸子噙着泪光,因为过于害怕,身子还止不住的颤抖,她看向卫灼,怯懦的声音带了丝恐惧:“是…你们让我睡一觉的,可我一醒来,便是在这里,不是你们带我来的,又是谁带我来的?” 林书砚:…… 好巧啊,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林书砚沉默片刻,而后看向卫灼,眉头微挑,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让她睡的时间这么短?” 卫灼看向林书砚,饶有兴致道:“没必要那么长时间啊,说起这个,我还想知道林小友是怎么知道那座雕塑身上有暗道入口呢?” “嗯…这个嘛,”林书砚撩了撩额前碎发,叹息般道,“可能…是我太过聪明机智敏锐了吧。” “……” 卫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那林小友既然这么聪明,是否能够猜出芍药姑娘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说起这个,芍药紧张地捏住衣袖,而后看向林书砚的眸中带了丝期待,显然同样期待林书砚的回答。 “这个嘛…好像不需要猜哎。” 卫灼脸色一顿:“什么?” 林书砚嘴唇微勾,而后手上捏起一道极其强烈的寒光,直直刺向吊着药人的铁链。 “轰!” 那寒刃在快接触到铁链时忽然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血红色屏障拦截下来,但林书砚并没有就此放弃,眉间冰蓝色纹路微微亮起,冲向那层屏障的灵气陡增,生生将那道屏障破开,而剩余的灵气则直直打向那铁链!而那道暗红色屏障被破开后,瞬间涌现出一阵扎眼的血光,整座石室阵纹疯狂亮起,锁链剧烈作响。 那些悬在半空的药人齐齐一颤,喉咙里溢出痛苦低喘,药力与怨气被强行引爆,化作黑雾扑来。 林书砚抬手一挥,凛冽灵气如屏障般铺开,黑雾一触即散,连惨叫都被冻在半空。 石屑纷飞,红光与白光疯狂冲撞,虞问舟连忙走到林书砚身旁,大手一挥,虚空便开启一道冰蓝色的屏障,隔绝那股强大的能量!强大的药气和血腥气翻滚在他鼻翼间,直让林书砚有些泛恶心,他难受地微微侧头,忽然闻到一股清冷的松香气,林书砚沉默一瞬,而后不动声色的拉近了他和虞问舟之间的距离。 师尊身上,怪好闻的。 待血光散去,林书砚看向那不远处的药人,此刻那原本缚着药人的铁链早已断裂,此刻他们都软倒在地,这些药人并未死去,只是力竭昏睡,有的本身较为强健一点的药人已缓缓睁开了眼,他们目光空洞,四肢僵硬,身上还残留着阵法勒出的深痕,看向林书砚等人时,眼底竟无半分对仙人敬畏,只剩麻木与茫然。 他们甚至不曾说话,那样的感觉,就如同…如同对生死之事毫不在意,只是空洞无神的看着他们,就跟…被人抛去的木偶一样。 林书砚看着他们,心脏那股子被手用力抓住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而这样的感觉让他难以呼吸,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卫灼:“去看看哪个是你师弟。” 卫灼似乎才反应过来一般,看向林书砚的眸子不再是之前的那股温和劲儿,反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和一丝复杂感:“知道了。” 林书砚自然知道卫灼这副模样出于什么原因,他刚刚那一击,可以说是有大乘期的实力,这是他们出青云宗之前,虞问舟放心不下他,专门在他眉心留下了一道攻击印记,可他需要跟卫灼解释吗?完全不需要。林书砚这般想着,伸手理了理略显杂乱的头发,而后他眸光微转,看向虚空:“还不出来吗?” 没人回应,林书砚瘪瘪嘴,冰冷刺骨的寒气瞬间在林书砚周身翻涌,他唇角微勾:“让我猜猜,你在哪里?” 紧接着,掌中冰冷刺骨的灵气逐渐凝聚,而后抬手,朝着芍药刚刚待过的、较为凸起的玄色岩石虚空一按,极寒瞬间冻裂岩石肌理,巨石表面迅速覆上白霜,纹路疯狂蔓延。 “轰!” 巨石应声炸裂,碎石带着冰屑四散飞溅,原地只余一地冰冷碎渣。 众人望去,寒气缓缓散尽,原本被冻裂炸开的岩石中央,竟缓缓露出一具竖立着的、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玄黑色棺椁,若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下一刻,棺盖“哐当”一声被从内部推开,一只涂着丹蔻、指尖纤细却泛着青白的手搭在了棺沿,而后,那未穿鞋子的脚便落在了地上,走出来的,竟是一位妆容浓艳、眉眼风情入骨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暗红织金长裙,鬓边斜插一支玉簪,她漂亮的眸子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划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颊,最后定格在虞问舟身上,她慵懒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又媚又冷:“哟~这不是今天新来的俊俏官人吗?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云舟仙尊啊,先前是小女子眼拙,仙尊勿怪啊~” 虞问舟没理她,芍药却惊呼出声:“妈妈?” 从冰棺里走出来的女子,正是云瑶阁老鸨——云茹! 云茹没有理芍药,反而看向林书砚,嘴角微勾:“竟也是个冰灵根,小小年纪,便达到这样的成绩,甚至…用高阶修士的攻击也不见丝毫反噬,应该是个天品冰灵根吧?” 云茹将“高阶修士”四个字咬得很重,甚至余光还看了眼虞问舟,可林书砚却品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刚刚击碎岩石用的是金丹期灵气,云茹就算被锁在棺椁内,也能通过感受灵气波动,早早便知道他借用的灵气,如今又刻意强调,当真只是调侃一下自家师尊吗? 林书砚稍稍侧了侧头,余光不经意间瞟过芍药和卫灼。 卫灼背对着他,应当是正看着药人,嗯…难以看清表情,而芍药则还处于震惊中,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云茹见俩<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没一个搭理自己的,眸子微沉,而后轻笑一声:“果真是师徒俩,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 …… 第24章 罪该如此 不爱说话? 虞问舟看向一旁的林书砚,林书砚并没有看虞问舟,只是伸手挠了挠脸颊上的软肉,显然有些尴尬之色,毕竟…就他每次下学回到雪峰,就总会在师尊身旁叽叽喳喳。 第17页 虞问舟见自家弟子这副模样,原本清冷的眸子骤然温和了几分,而不远处的卫灼正巧扭过身子,撞上虞问舟那较为温和的眼神,虽然那眼神并非落在他身上,可莫名的,卫灼忽然觉得…这道目光应该落在自己身上,向来清冷的仙尊,眸子里流露出除去清冷之外的东西,竟…这般让人着迷吗? 卫灼的眸光微暗。 林书砚并没有尴尬太久,他并非脸皮薄的人,毕竟脸皮厚一点,才能活到十八岁,可惜…刚成年还没过一年,他就低血糖迅速穿书了!对此,林书砚只是叹息一声,而后看向云茹,问了寻常正派都会问的话:“你为什么要做药人?” “自然是有用喽~” 林书砚:…… 这回答无懈可击。 林书砚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啊!” 云茹无所谓道:“那又如何,哥哥说了,他们能帮到我,是他们的福气~” 林书砚:…… 好反派的话,等等,哥哥?林书砚眉头微蹙,脑中有了丝猜想。 “你哥哥是阁主?” 云茹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那就是了。 林书砚思索片刻,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把芍药姑娘带过来?” 云茹轻轻掀起眼皮,不解:“为什么?不是你们点了芍药吗?既然点了…哪有将人抛下的道理,你说是不是啊?芍药~” 芍药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臂颤抖着,漂亮的眸子里流露恐惧、惊诧、和陌生,这丝陌生是对云茹的,她似乎没想到,陪伴自己多年的妈妈,竟然是戕害无数生命的人?她害怕地往虞问舟他们身边去,云茹不解地看着她:“芍药?你不要妈妈了吗?” 芍药摇了摇头,而后顿住了,向来娇媚的嗓音在此刻带了丝害怕的颤抖道:“妈妈…别杀我。” 云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而后便如同孩童般歪了歪脑袋,满脸无辜:“妈妈怎么会杀你?你是阁里最为出色的姑娘,身价这么高,妈妈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 芍药没说话,此刻她被恐惧烧得浑身发颤,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单薄的肩不住地瑟缩,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抖。原本艳烈的红裙在风里晃荡,衬得她脸色惨白,眼底翻涌着惊惶,很显然,她不信对方的话。 云茹见她这般,面色未变,指尖灵气溢出,红色的、阴冷的灵气如同迅速做出反应的蟒蛇一般,紧紧朝着猎物奔去,与此同时,虞问舟指尖寒光微闪,冰冷的寒眸直接隔断了那红色的灵气。 虞问舟看向云茹:“炼虚期修士?不若直接同我回宗门?” 炼虚期和大乘期可是差了两个大阶级!虞问舟的言下之意,便是让她收手。 云茹不以为意:“回宗门?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雷劈死?” 虞问舟眸光未变,只是说了句:“罪该如此。” 云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而后忽然大笑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一身红衣都跟着轻轻起伏,肩头不住轻颤,笑到最后眼角沁出泪来,泪珠挂在长睫上,明明是笑,却看得人心头发紧。 “罪该如此…?哈哈哈,好一个罪该如此!” 云茹抬手随意抹了抹眼角的泪,指尖蹭过泛红的眼尾,笑意还挂在唇边,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微微抬步,裙摆轻扫地面,一步一步,慢而稳地朝虞问舟走去:“哪有人生来就是恶人呢?仙尊总想普度众生…” 云茹在他面前站定,那双勾人摄魄的眸子静静盯着虞问舟,声音又软又魅:“可仙尊真的能做到普度众生吗?这坏人啊…不都是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吗?仙尊这次就放过我,好不好?” 云茹说着,就想伸手抚上虞问舟的肩膀,却被林书砚拦住了,少年捏着云茹的手腕而后立刻甩开,面上似笑非笑:“想做坏事就直说,说什么千疮百孔的心?有的人,就算心千疮百孔,也选择善良,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拉什么挡箭牌?” 云茹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娇嗔道:“那仙尊是不肯放过我?” 虞问舟没有说话,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林书砚就直接充当最强嘴替:“凭什么放过你啊?你有放过那些被你拿去炼制药人的百姓和修仙者吗?” 林书砚说完,回头看了眼虞问舟,果然发现自家师尊那清冷的眸子里划过一丝认可。 林书砚嘴角微勾,殊不知,面前的云茹趁着林书砚和虞问舟对视的空档,眸光一寒,她身形骤然一旋,裙裾如烈火炸开,足尖点地便已欺近。方才还含着泪的漂亮眸子此刻冷锐如刃,抬手便是凌厉一击,直直攻向虞问舟,柔媚尽敛,只剩狠辣。 云茹自认为这是最佳攻击时间,殊不知,虞问舟从未放松警惕,他似乎早就知道云茹要出其不意的攻向他,但依然不闪不避,只是周围温度降低了许多,而云茹的动作在虞问舟眼里骤然放慢,他淡淡抬手,指节微曲,一道清寒仙力自掌心迸发,轻描淡写便挡开她攻势,反手一道凝实气劲直逼她身前,那力道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一瞬便将她震得踉跄后退,红衣翻飞间,再难近他半步。 虞问舟立在原地,衣袂不染尘,神情淡漠如初,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他垂眸看她,清冷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降。” 一字落下,威压更重,压得她几乎站不稳。 这就是大乘期,这就是两个大境界之间的鸿沟! 云茹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又轻又媚,混着未干的泪意,偏偏带着刺骨的疯癫:“我承认,云舟仙尊您确实很厉害!但您以为,我只留了这一手吗?” 什么意思? 忽然,虞问舟瞳孔一缩,连忙看向身后的林书砚…… 第25章 他就爱耍帅 忽然,虞问舟瞳孔一缩,连忙看向身后的林书砚,漆黑的凤眸紧紧盯着林书砚,不…不是盯着林书砚,而是林书砚身后的芍药,此刻那女子的手指尖绕着一缕殷红如血的细红线,另一头正轻轻勒在林书砚的颈间,不紧不松,那红线看似柔软,却隐有禁制灵光,一触到肌肤便微微发烫,勒得人呼吸一滞,虞问舟毫不怀疑那芊芊细手若是轻轻一扯,林书砚的脑袋怕是会被直接割下来。 那是锁魂牵丝,是失传已久的禁制法器,整条红线由女子本命精血、千年冰蚕丝、锁灵禁制炼制而成,能够锁住灵气、压制元婴、束缚行动! 林书砚忍着脖颈处传来的不适感,一时间有些懊恼,他正防着卫灼呢,结果被芍药给将了一军!不过…揪出来一个暗处的棋子,也不错。 身后,云茹娇媚的声音传了过来:“仙尊~放了我,不好吗?” 虞问舟皱了皱眉,还未说什么,一旁的卫灼见此,连忙便走了过来,他神色匆匆,似乎害怕虞问舟真的会为了自家小徒弟而放了云茹,声音都有些急切了:“仙尊,不可!若是放了这妖女,以后怕是会有更多人死在她手上!” 虞问舟看向芍药,而此刻芍药也静静的看着他,漂亮的眸子无波无澜,半晌,虞问舟忽然道:“原来,你是药人。” 药人?! 玉瑶阁阁主炼制成功的三位药人之一?! 芍药歪了歪脑袋,似乎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是笑嘻嘻的转头看向云茹,听话而又乖巧道:“妈妈。” 云茹理了理微微有些乱的发丝,揉了揉刚刚被虞问舟那一掌震痛的胸口,温和的看向芍药:“好孩子。” 云茹走上前,忽然感到周遭气温降低,她秀眉微微蹙起:“仙尊这是何意?是要同我家孩子比比谁的手更快吗?” 虞问舟抿了抿唇,指尖灵气退散,云茹满意勾唇,而后缓步走到芍药身旁,纤手轻轻搭在少女肩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林书砚颈间那道红线之上,笑意柔媚如毒:“芍药乖,线拉紧些。” 芍药温顺点头,指尖微微用力,锁魂牵丝瞬间勒得更紧,炽热的禁制灵光顺着林书砚脖颈钻入经脉,狠狠压制着他的灵气,引得丹田传来一阵阵痛,林书砚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微微发白,却硬是不肯低头。 虞问舟凤眸寒得像覆了万年冰层,周身仙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在颤,他没有看云茹,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林书砚发白的侧脸上。 云茹看着他这副倔强模样,轻笑一声,抬眼望向虞问舟,语气轻慢又笃定:“仙尊现在看清楚了,你的好徒弟性命在我一念之间。” 云茹修长的指结抵在下巴处,原本娇媚的神色竟然显得有些无辜:“仙尊~放还是不放?” 虞问舟没有说话,林书砚却先开口了:“威胁我师尊?你们配吗?” 话音刚落,林书砚合上双眼,丹田内极品冰灵根本源轻轻一震,他没有狂暴爆发,只是将自身极寒道韵,顺着脖颈与红线接触的地方,缓缓渗了出去。 锁魂牵丝是千年冰蚕丝所制,本身属冰,可此刻遇上比它精纯百倍、层级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极品冰系本源,就像霜雪遇上冰川,溪水遇上汪洋。 第18页 丝线先是微微僵硬、发白、变脆,下一刻,在林书砚极淡的灵力牵引下“绷——”一声轻响,红线应声而断。 不是蛮力扯断,不是炸断,是冰蚕丝在更高级的冰灵根面前,直接失去韧性、冻脆崩断。 与此同时,虞问舟骤然出手,他身形如惊鸿掠影,快得只剩一道清冷残影,周身仙力凝而不发,却带着足以镇压一切的威压。 目标直指云茹与身侧的芍药! 云茹脸色骤变,慌忙抽身欲退,可虞问舟的速度早已超出她的反应极限,不过刹那,虞问舟已拦在她与林书砚之间,广袖轻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芍药和云茹轻轻震开,彻底断了两人再次挟持林书砚的可能。 卫灼僵在原地,一时间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局面的转变。 “咳咳咳…” 云茹被虞问舟那股灵气震得体内灵气紊乱、元婴颤抖,竟当场咳出血来,此刻她衣衫染血,发髻散乱,往日娇媚尽数破碎,只剩下狼狈与惊怒,她看向林书砚,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是怎么挣脱的?” 林书砚耸耸肩膀:“锁魂牵丝本就是由千年冰蚕丝织就的,我用本源之力破开它很难想到吗?我可是天品冰灵根!比千年冰蚕丝高了一大级呢!” 云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书砚,许是盯得太久,眼白处甚至出现了红血丝,原本漂亮的眸子因为这红血丝变得狰狞而又可怕,她声音急切道:“天品冰灵根举世罕见,但娇贵的很,虽能压制冰蚕丝禁制,却并非毫无代价,经脉震伤、灵根表层受损、灵力紊乱、元婴短暂不稳,可你…似乎没受什么伤?” 强行运动本源之力,轻则灵脉堵塞,重则损伤灵根,成为废人,一般修士被锁魂牵丝束缚,直接瘫废,可拥有天品冰灵根者,虽不会瘫废,但绝不会选择强行破开,毕竟成为废人的概率极高,可林书砚这不怕死的,偏偏就强行破开了,甚至…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反噬的模样!这是为什么? 这个啊… 林书砚揉了揉丹田处,感受着那细微的刺痛感,有些不好意思道:“当然痛了,只是我这人爱耍帅,小时候为了耍帅,在根基未稳的情况下直接晋升,差点走火入魔。” 当然,实则是因为林书砚并非天品冰灵根,而是万中无一的极品冰灵根,那就不是大一截了,那简直是跨了个鸿沟啊!虽然…也是有点细微的反噬,但还好,运转一个时辰的灵气,应当就好了。 云茹:…… 卫灼:…… 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所以说…耍帅有必要这么拼吗? 第26章 好冷 林书砚则在思索云茹的话,强行破开锁魂牵丝会让天品冰灵根遭受反噬,而这样的反噬不会痛到致命,也不会永久废掉,但会虚弱、刺痛、灵力运转滞涩,需要静心温养才能恢复,这是不是就能说通原著里虞问舟为何在救回原主后便闭关——因为他强行挣脱了锁魂千丝! 可…如今自己破了锁魂牵丝,那师尊是不是就不用闭关修炼了?林书砚心头思绪翻涌,正暗自思忖除却锁魂牵丝外,是否还有别的东西同原著里师尊闭关有关联时,岩洞顶部忽然传来剧烈碎裂声。 数十道黑影轰然坠下,密密麻麻的近百名黑衣人迅速列阵,修为自练气至化神不等,林书砚望过去,呦呵?还有熟人?正是从蛇窟出来的那四人与自己进入的那扇门的守门修士,他们尽数护在云茹身侧,一时间,原本宽敞的岩洞立马变得拥挤起来。 而云茹被众人簇拥正中,唇角勾起胜券在握的笑意,她侧眸看向瘫软在地的芍药,眼中骤然掠过一抹狠戾,下一秒,她猛地欺身靠近,一口狠狠咬在芍药颈侧,药人特有的精纯本源气血被她疯狂吸入体内,不过瞬息,炼虚期修士的自愈力在药人精血催动下暴涨。 云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紊乱的灵力瞬间归位,震荡的元婴重新稳固,溃散的气息轰然回笼,云茹缓缓松开芍药,抬手轻拭唇角血迹,原本稍显狼狈的身姿,此刻重新散发出炼虚期独有的、厚重如山的威压,气息甚至比先前更盛。 芍药面色灰败,生机被抽去大半,软软倒在地上,再无半分力气。 云茹抬眼望向虞问舟,笑意凉薄,她与虞问舟实力悬殊,硬碰硬绝无胜算,今日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死战。 “仙尊,你我境界天差地别,我留在此地,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所以,我便不奉陪到底了~” 她话音落下,右手猛地一握,掌心早已备好的碎界符骤然爆发出刺目灵光,此符能撕裂一方空间,短暂挡开大能神识锁定,是修真界最顶级的遁逃宝物。 同一时间,云茹厉声下令:“所有人,结阵拦敌!死战,拖住他们!”近百黑衣人毫无迟疑,瞬间催动灵力结出血煞大阵,密密麻麻的攻击与禁制如同潮水般朝着虞问舟与林书砚席卷而去,以命相搏,只为给云茹争取一瞬生机。 大乘威压瞬间压了下来,无数黑衣人当场爆体而亡,可终究,为她争取到了一息之机。 碎界符光芒大盛,在虞问舟指尖寒芒落下的前一瞬,云茹身躯化作一道流光,纵身跃入空间裂缝之中。空间裂口转瞬闭合,彻底抹去了她的气息与踪迹,即便是大乘期的虞问舟,也无法在瞬间穿透被符力扰乱的空间,强行追截。 烟尘散去,满地黑衣人的残躯与血迹。 云茹,早已不知所踪。 跑了? 林书砚眉头微蹙,既然不想落网,那她为何要来这石窟,还要把芍药也带下来,直接带着芍药跑不就行吗?还是说…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推动原书剧情,想要让虞问舟重伤闭关?可被锁魂牵丝束缚住的并非是虞问舟啊。 虞问舟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而是看向卫灼道:“可有找到你师弟?” 卫灼摇了摇头道:“并未。” 虞问舟眉头微蹙,刚待说什么,就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救我…妈妈…救救我…” 虞问舟垂眸看去,发现芍药正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她面色因着本源之力的亏空而显得灰白,脖颈间的牙印深可见肉,此刻正汩汩流血,显然是将死之相。 自从药人开始炼药,前尘记忆便被死死封住,除非临死前松动,否则她的一生都不会记起曾经,而之所以这样做,只为确保药人记忆一片空白才能乖乖受主人驱使,如今芍药这副模样,竟然有些可悲,她到死竟然还念着云茹,可云茹早已将她抛弃。 “师尊…” 虞问舟知道自家徒弟想得什么,他伸手,摸了摸林书砚那被锁魂牵丝勒得出血的脖颈,轻轻蹭了蹭,那道红痕瞬间消失,他叹了口气道:“云茹吸干了她的本源之力,临走前甚至粉碎了她的内脏,我救不了。” 云茹似乎生怕芍药被救了之后,体内还会残留一丝药人的本源之力,直接在吸收芍药的药人精血后出手将其内脏震碎,如今的芍药…只有死路一条。 如同验证虞问舟的话般,芍药嘴里忽然就冒出了血泡,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可她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依旧执着地喊着:“妈妈…救救我…救救我罢…” 芍药不厌其烦地呼喊着她的妈妈,嘴里的血泡咕噜噜地不断冒出,脑海一阵晕眩,忽然…她的脑子里有了不一样的色彩以及记忆片段,她看到自己的手脚变小了,看到自己被一个满脸沟壑的男人抱起来转圈圈,甚至听到了自己那尚且稚嫩的声音喊那个男人阿爹。 阿爹?那是她的亲人吗? 芍药忽然停止呼喊云茹,漂亮的眸子骤然蓄起水雾,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她看到自己拿着篮子蹦蹦跳跳的走在田间小路,看到她为阿爹送饭,笑嘻嘻的擦拭稀阿爹额头的细汗,看到阿娘因为自己羡慕别人的新衣而为自己缝制漂亮裙子,看到阿弟抱着她撒娇甜甜地喊她阿姊,看到她拉着阿弟在星星下许愿,祈求全家平安,看到自己心仪的人为自己温柔画眉,可… 她也看到了父母和夫婿为了保护她和阿弟,被一群黑衣人砍死,看到那群人把自己和阿弟关在一起日日承受蚀骨剜心之痛,看到阿弟被灌下剧毒在她怀里抽搐着没了呼吸,绝望像寒水一样从脚漫到头顶,连挣扎都做不到,她想死,却被封印了记忆,变成云瑶阁最为金贵的……妓女。 芍药眨了眨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那些爱恨情仇全部涌上心尖,最后,芍药只是将手蜷缩起来,原本明亮的双眼在此刻有些黯然无神,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干哑而又酸涩:“……好冷。” 芍药死了,死在了拥有家人后…… 第27章 再装一下啊! 林书砚静静的看着芍药的尸体,莫名的,一股悲凉涌上心尖,忽然有一瞬间,他竟然能够感同身受的理解芍药,可林书砚觉得那是错觉,他又不是药人…又不是忘却了记忆的那人。 卫灼眉头微皱,浓郁刺鼻的血腥气让他皱了皱眉:“莫非…还有别的我们没发现的密室?” 第19页 林书砚眸光划过卫灼的脸颊:“或许不是密室。” “那是什么?” “地下水牢。” 卫灼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了,那股水流声,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卫灼垂眸,看了眼染血的青石地板,指尖灵气微聚,似乎准备好破开这地板,但却被林书砚拦了下来:“地板掉落,容易砸到那些人头上,应该是有一个…类似于镂空铁板之类的东西。” 林书砚这般说着,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个画面,被关在水牢的少年,抬头望向背着光的虞问舟,漆黑的眸子透着点点光亮和希冀,越是这般想着,林书砚的心口骤然发闷,这不会是原著里原主和虞问舟的初遇吧?原主是被关押在这里当药人? 可……若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五年前他在林家村呢?为什么原著里的,还未在现实中发生的记忆,会在自己脑海里出现呢? 乱了…全乱了!林书砚觉得自己脑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一般炸开了锅。 林书砚摸了摸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水,叹了口气,罢了,乱成一锅粥就趁热喝吧,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 指尖淡蓝色的灵气微微凝聚,强大的极品冰灵根所散发的寒气包裹着整个岩室,寒气引动间,那流水下意识被这股寒冷的灵气引动。 林书砚往那棺椁望去:“在那!” 虞问舟颔首,他越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尸体,来到棺椁前,那棺椁砌在石缝中,仿佛与石壁连在一起,虞问舟思索片刻,将手搭在棺椁上,手臂一用力,那棺椁被缓缓移开,石屑簌簌落下,后方石壁竟然空出一片暗格,一根散发着淡淡红蓝光芒的长钉从凹槽处骤然射出,红芒裹着寒雾直取心口要害,这一击藏得极深、来得极快,完全是杀招,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锐风扑面,避无可避。 虞问舟见到那钉子时,瞳孔一缩,周身灵气骤起却已迟滞,那枚钉子狠狠扎入他的心口,只差一毫米,便会伤及心脉,冰火两股凶戾的灵气立马在他心口炸开,灼意如岩浆过脉,寒冽似冰锥刺骨,两种力量在经脉里疯狂碰撞、撕裂、剧痛直冲天灵! 虞问舟闷哼一声,艰难斜靠在岩壁上,鲜血顺着钉身汩汩流出,一半灼成青烟,一半凝成冰珠。 “师尊!” 林书砚连忙上前扶住虞问舟,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他大脑空白,虞问舟的鲜血和苍白的脸颊让他的脑袋跟针扎一样痛,他看着嵌入虞问舟胸口的钉子,虽说有一半没入虞问舟的胸口,可钉尾还露在空气里,红蓝两色光晕运转其间。 那是赤焰焚冰钉! 赤焰焚冰钉是专克天品冰灵根,以火焚冰,以冰冻脉,冰灵根越强,反噬越烈。 林书砚想用灵气逼出赤焰焚冰钉,可他刚运起灵气,忽然停手了,不…他是极品冰灵根,这样的灵根寒气更高,这样非但逼不出钉子,反而会喂饱赤焰焚冰钉,师尊会死的…… 虞问舟看着少年满脸慌张,泪水不停砸落,他微微蹙眉,说出来的话虽然依旧清冷,但显然温和了许多:“为师没事,还未伤及心脉,死不了。”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那可是赤焰焚冰钉啊!师尊可是天品冰灵根啊!林书砚垂眸看着虞问舟苍白的脸颊,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一般,难以呼吸。 “师尊骗我…” 虞问舟忍着脑袋里的剧痛和阵阵晕眩感,面上只是叹息一声:“不哭了…” 林书砚骤然回过神来,似乎才发现自己眼里蓄起水雾,他没来得及擦,只是将指尖往虞问舟眉心轻轻一点,将自己纯净、平静的神识渡进去,以自己神识为锚,在虞问舟识海里建立一层屏障,从而抵挡冰火两股灵气的冲撞,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虞问舟做的,林书砚这般想着,又暗自唾弃自己先前的行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沉浸在自己感情里,那是最没用的,他应当立马制定应对策略。 林书砚这般想着,眸光一转,看向站在不远处一脸平静的卫灼,他心里忽然咯噔一声,他并不愿意往不好的方面想,只是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卫灼,你是…木灵根吧?帮忙稳住赤焰焚冰钉。” 卫灼没动。 林书砚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卫灼?” 不是吧?这种时候你再演一下啊!他现在有个重伤的师尊,刚刚自己还受到锁魂牵丝的反噬,怎么打得过一个元婴后期啊!求你了哥,再装一下好不好! 卫灼却并不如林书砚的意,他静静地看着虞问舟,向来温和的眸子此刻竟如同淬冰了一样:“仙尊果真是好反应,刚刚那根赤焰焚冰钉若是换成旁人…” 卫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修长的指尖落在胸口,面上如同天真孩童般,笑嘻嘻道:“直接就会穿心而过,可仙尊…好像还能救一下?” 虞问舟抿了抿发白干裂的嘴唇,凤眸微转,目光落在卫灼身上:“你跟云茹是一伙的。” 这句话是肯定句,此前云茹说林书砚的那招攻势是借助虞问舟的攻击,就是说给卫灼听的,本来此前还怀疑芍药,可如今看来,应当是卫灼藏的够深。 虞问舟没有上帝视角,只是凭借推测得出的,他向来难以相信任何人,卫灼手中灵气翻涌,一些手掌粗的藤蔓从岩壁里破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云舟仙尊真是聪慧,可惜…如你这般聪慧的人,今日只能乖乖死在这里了。” 那些舞动的藤蔓带着破空之势往林书砚的方向攻过去,林书砚连忙调动周身灵气,寒冷的灵气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那些藤蔓迅速迟缓,被凝结出一层冰霜。 “想杀我师尊,除非杀了我!” 第28章 自我怀疑 卫灼歪着脑袋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你以为我不敢?” 元婴后期的灵气瞬间铺开,青黑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出,带着绞杀一切的狠戾,直锁林书砚的咽喉。 “不过金丹期,也妄图拦我?” 木气狂涌,树叶疯长,瞬间将林书砚周围封死,林书砚没有躲避,只是勾唇一笑,卫灼看着这抹笑意,骤然心底一慌,紧接着,林书砚不知从哪里取出符纸,直接甩到藤蔓上。 “轰——” 那藤蔓上瞬间被这符纸炸出一片大火。 火克木。 但到底是元婴后期的灵蔓,这普通灵火并不能拖延多长时间,卫灼看着逐渐熄灭的火,刚准备嘲讽林书砚自不量力的时候,林书砚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清冷淡白银色的匕首,看着平平无奇,如同普通匕首一般,可却让卫灼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庚金破邪匕,是专门用来克制木系的法器,一般只有宗主或者长老才可能会有的贵重法器,这…虞问舟的一个亲传弟子怎么会有?! 不…不行,冷静下来,林书砚只是一个金丹中期,就算有这么好的法器又如何,灵力低微,境界低,甚至还被反噬,又能撑多久? 卫灼不语,只是一味驱使藤蔓,手中凝聚木系灵气狠狠朝着林书砚攻去,林书砚握着庚金破邪匕,汹涌的灵气注入其中,庚金破邪匕竟被这股灵气充盈得隐隐泛着淡蓝色寒光,他抬起庚金破邪匕,另一只手蓄起灵气,拍在庚金破邪匕上,带动的灵气直接攻向卫灼,强大的灵气克制让他硬生生接住卫灼一掌,自己甚至还被反噬。 “咳咳咳…” 卫灼捂着嘴咳嗽几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书砚:“怎么可能?你只是金丹中期!” 林书砚揉了揉震得有些发麻的手掌,心里牵挂着师尊的伤,只是随口胡扯了一个:“你以为我只有大乘期攻击吗?” 说到这里,似乎是恐吓一般,看向前方的卫灼,他故作轻松的耸耸肩:“我刚刚用的是元婴中期的攻击,我这里还有炼虚中期、合体后期的攻击还没用呢,你要试试吗?” 林书砚说着,还眨巴眨巴眼,一副纯真无害的模样,卫灼听了这话,脸上如同调色盘一样,青一片紫一片,很显然,林书砚的唬人技术比沈洛之好很多,卫灼成功被他唬住了,他忌惮的看了眼林书砚手中的庚金破邪匕,而后藤蔓骤起,齐齐朝着林书砚涌过去。 看着如同巨蟒的藤蔓笼罩住自己,林书砚丝毫不怵,他的身后还有师尊!林书砚将元婴中期的灵气渡了进去,而后金光一闪,那些藤蔓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灰尘,而岩壁画面再次清晰时,卫灼早已无影无踪。 刚刚那是…用藤蔓拖延逃跑时间?林书砚还以为卫灼要和他硬碰硬呢,林书砚这般想着,忽然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他揉了揉因为刚刚接了卫灼一掌而震得发疼的胸口,紧接着,他便呕出一大口鲜血,元婴中期和后期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简直就是鸿沟! “师尊…” 林书砚连忙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往后看去,发现此刻虞问舟正靠着墙角坐在地上紧闭着眼睛,俊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色,白皙的额头上冒着细汗,他连忙站起身,酿跄着往虞问舟身边走去,他不敢动那枚赤焰焚冰钉,只是将自己的本源之力渡过去,以此稳住师尊的神识。 第20页 温和的灵气让虞问舟的痛苦缓和了许多,他艰难地睁开眸子看向林书砚,而后垂眸看向他身侧的镂空铁板,只是说了句:“下面。” 声音很轻,林书砚却听到了,他垂眸看向那镂空的铁板,看着那铁板上粗粝的圆孔形状,一时间有些呆愣,这样的铁板渐渐与他脑海里的那块铁板重合,只是那时的他是仰视铁板,此刻他则是俯视着铁板。 莫名地,林书砚想到了两千年来成功的三个药人,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将手覆盖在那块铁板上,那么小的铁板,这么不起眼的铁板,却关住了成千上百万人的自由和意识。 林书砚本以为那块铁板应该很沉重,可是…它却很轻,轻到林书砚只不过用了三分力气,就将铁板掀开了,透过光,他向下望去,他在一片漆黑里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到了那一双双密集却又麻木的眼睛,他们望向有光的地方,眼睛被光照得泛起一丝亮意,可这丝亮意却怎么也透不进他们的眼底,因为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瞬间低下头,整个人瑟瑟发抖。 就如同…原著里的林书砚一样。 林书砚回头看了眼虞问舟,发现虞问舟正看着自己,清冷的目光带着少有的温和,就像受到鼓舞一般,林书砚咽了口唾沫,对着关在水牢里的瑟瑟发抖的药人,轻声道:“不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就如同一根羽毛拂过每个人的心,就像原著里的虞问舟安抚“林书砚”一样。 …… 林书砚带着虞问舟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因着虞问舟伤势过重,林书砚带着他就近寻了个客栈,先将虞问舟安顿下来,而后向宗门传消息,他看着虞问舟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即使是疼晕过去,虞问舟的眉头依旧是皱着的,林书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的本源之力早就耗得差不多了,如今的他除了等待师伯什么也做不了,一时间,深深地无力感压迫着他紧绷的精神。 林书砚走到房门外,依靠着滑坐在地上,他要在外面等着沈洛之的到来,他听到客栈一楼有些人讨论谁家消失的孩子回来了,那欢声笑语直接钻到林书砚的耳朵里,可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睛都有些无神。 为什么…为什么虞问舟还是重伤了…为什么改变不了剧情,若是真的有蝴蝶效应,那么他的到来为什么不能阻止虞问舟重伤的剧情,还是说…他根本救不了虞问舟,根本影响不了剧情? 第29章 师尊…救救我… 林书砚双手抱膝,他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受了那锁魂牵丝,虞问舟便不会受伤,可…却有赤焰焚冰钉的出现,那原著的虞问舟呢?在独自一人进入玉瑶阁,受了那锁魂牵丝和赤焰焚冰钉的时候,他又怎么活下来呢? 林书砚思绪杂乱而又难以静心,忽然,他听到一个吊耳啷当的声音:“哟,这才多久不见,便把自己弄成小乞丐模样?” 一道慵懒而又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林书砚抬眸望去,发现沈洛之正倚着二楼栏杆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折扇摇呀摇,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师伯…” 林书砚在看到沈洛之的那一刻,似乎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少了些重量,紧绷的精神也略微松了下来,而这一松,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一般,竟然直接晕了过去。灵气的枯竭,以及本源之力的亏空让他觉得浑身疲惫,丹田处传来的阵痛越来越清晰,他已经撑了很久了…… 现在师伯来了,他和师尊,有救了。 沈洛之见林书砚冷不丁晕倒,这才发现不对劲,他连忙蹲下来查看林书砚的情况,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孩子灵气枯竭,本源之力消耗极大,虽不影响道基,但最近这半年修为怕是难以精进。 怎会伤成这样?问舟不是在他身边吗?对了,问舟! 沈洛之连忙开门走进去,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扑了过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床榻上,越过重重轻纱床帐,看向那抹稍微模糊的淡蓝色身影,而那身影的胸前,有一根散发着红蓝光芒的、极为显眼的钉子。 …… 吵… 好吵… 有人在他耳边一直说着什么。 “把七窍蚀骨散给他喂下去!” “是。” 紧接着,林书砚就觉得自己的嘴巴被一双手强行掰开,随后一颗冰冷、极为腥臭又极苦的东西被扔到嘴里。紧接着,那双手把他的脸往后掰,拉直喉咙,又紧紧捏住他的鼻子让他无法呼吸,随即一碗清水直接灌下,将那又苦又腥的东西冲了下去,迫使他咽了下去。。 那只手松开了他,被强迫吞咽东西让林书砚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他感受到胃部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那股痛意逐渐蔓延到五脏六腑,如同细针扎入又如同烈火焚烧,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这股热切的痛意烧烂了! 是的,就是烧烂了! 胃部如同被强酸腐蚀、慢慢融化,皮肉从里往外发烫,骨头缝里又冷又痒又钻疼,像有无数小虫子啃食一般,眼涩、鼻灼、耳鸣,脑袋如同被针扎了一般,他甚至能感受到,烂肉黏在食道上,每一寸呼吸都带着撕裂声,他痛得眼前发黑,却根本晕不过去,只能在清醒里感受着自己身体慢慢烂去。 疼…好疼…真的好疼…师尊…虞问舟…救我… 林书砚疼得想要蜷缩起来,可他根本做不到,因为他的手脚似乎被铁链束缚着绑在十字架上,他想呕吐,想把那个什么狗屁七窍蚀骨散呕出来,可喉咙烂得一呕就撕心裂肺,他想哭,却完全没有力气哭出来。 身边,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周身皮肉腐烂,都露出发黑的骨头了,啧…这才吃下七窍蚀骨散多久啊就烂成这个样子,就这五岁小孩儿能撑下来吗?” “谁知道呢?死就死了呗,大不了再去抓一批人当药人,只是可惜了这么贵的毒药。” “哎…你这想法就迂腐了不是?这药人啊,可是无价之宝!阁主已经炼制成功两个药人了,他们一碗血都够卖好大一笔钱了,这笔费用完全够我们继续炼制新的药人!” “行吧,眼看也到晌午了,哥几个一起去吃个饭,这个小孩估计挺不下来,等会儿回来给他尸体抬走。” “行,下一批药人在万毒窟吧?下午跟他们说送过来一点。” … 脚步声和他们的谈话声越来越近,林书砚就如同被丢弃的货物一般,一个人被架在十字架上,腐肉砸到地上,血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在地上,林书砚似乎认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他现在是药人! 而现在这个场面是原著里的情形! 林书砚痛得要死,牙齿都快咬碎了,可他却依旧没死,依旧活着,他知道,原著里的林书砚在玉瑶阁活到十四岁,而如今的林书砚,尚且五岁,这是多么可怕的数字,林书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串台到原著情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回到原来的世界,他只能等!只能忍受! 去他娘的忍受! “傻……逼…作……者!咳咳…” 腐烂的血肉被咳了出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近乎疯掉!他甚至想一死了之,可他死不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不了,因为原著里的林书砚没有死,所以他也不能死,即便知道后面的可怕经历,可他依然做不到死亡,他被束缚在这里,左右不了自己的生死… 林书砚确实没死,他熬了过去,那些人吃完午饭回来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身体没有再腐烂,甚至开始慢慢恢复,虽然很缓慢,但是比起前面那几个药人好得多。 “呦呵?居然是当药人的好苗子!去找玉姐报备,说要一碗万毒噬心浆,今晚给他灌下去。” “行。” 林书砚听了这话,只是用那腐烂到见骨的手指动了一下,便没再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多余的反应了… 当晚,林书砚就被灌了万毒噬心浆,还未消下去的疼痛再次涌了上来,比上一次还要汹涌,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承受。 药人…原来是这样痛苦的存在吗? 匆匆四年过去了,这四年间,毒药从未停过,旧毒没解,新毒又灌,刚压下去一点,立刻再喂更烈的毒,肉身烂了又长,长了又烂,经脉烧了又修,修了又烧,体内永远是毒压着毒、毒缠着毒,直到身体被迫适应、被迫接纳,把剧毒当成自己的气血,最后,林书砚成功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药人。 他完全适应了疼痛,适应了身体里的毒药,而这样的适应,他花费了四年时间,这一年,林书砚九岁。 第30章 他只是一味药 在修真界中,九岁的林书砚应该遇到清冷淡漠的云舟仙尊,可在原著里,九岁的林书砚,成为了一名合格的药人。 从此…他的日子里,除却每天都要被强行灌下毒药,还会每天抽本源之力、抽精血、割肉、放血、敲骨取髓,可他这样的存在,在经受这种折磨后,依然死不了,血肉可以再长出来,甚至连骨头也是,精血、本源可以再恢复,他的自愈速度高得让他一度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一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药,是的,就是药! 第21页 药人…说好听点是人,可这“药人”两个字,重点是“药”,归根结底,后面那个“人”字,终究只能骗骗自己罢了! 林书砚在这样的日子里变得麻木了,再次经历放精血后,他们把他扔回水牢,继续关押,就如同…那些被关在抽屉里的药材一样,他被关在水牢里,待有人想要索取时,再将他“拿”出来,继续啃食他的血肉。 林书砚垂眸静静的看着水面,上面的光顺着镂空铁板上的粗粝圆孔投射下来,点点光晕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又静又美,很快,他的眼神便开始变得呆滞,每次被关进水牢,他总是望着这样的水面发呆,那光束太散又太小了,照不到他身上,也照不到他心底,不知过了多久,这束光晕变大了,变得极为亮眼,甚至有一角照到了他的身上。 林书砚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有人打开了铁板,那些人…又要抓他去抽血割肉了,他抬眸,向上看去,麻木的双眸迎着光,看向上方那背着光的那抹蓝色身影。 可这一次,林书砚看清了,那是虞问舟,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额头细汗密密麻麻,胸口插着一根泛着红蓝光泽的钉子,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被关在水牢里的少年。 林书砚想喊师尊,可脑袋却骤然垂下来,身体瑟瑟发抖,他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心底的颤抖,他在害怕,不…准确来说是原著里的林书砚在害怕,他害怕虞问舟跟那些人一样,来喝他的血,割他的肉,他怕极了,尽管这些年早已麻木,可是内心深处的恐惧依旧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忽然,一阵轻微的叹息声传来,他听到上方的人说了句:“不怕了…” 声音很轻,拂过心头应当无波无澜,可他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原本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慌乱,似乎平静了一瞬… 他再一次被虞问舟救起来了,可虞问舟却快死了,赤焰焚冰钉伤及心脉,甚至遭遇反噬,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强行动用灵气,如今已然是油尽灯枯之色,林书砚看着虞问舟这副模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可偏偏,原著里的林书砚不急,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整个人显得极为平静,林书砚看着原著里的林书砚,几乎直接捕捉到他的意图。 他想跑,他想丢下虞问舟逃跑,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可…作为药人的他,真的能跑吗?很明显,跑不掉的,无论在哪里,他都会被当做一味药,受众多人追捧。 林书砚静静地看了虞问舟片刻,最后,他轻轻张了张嘴,一道干哑而又别扭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我…能…相信…你吗?” 这是林书砚这九年来,说的第一句话,因为太久没张口,说出的话很笨拙,口音都是学着那群畜生的发音,可…虞问舟没说话,因为此刻虞问舟已然失去意识,处于濒死状态。 林书砚歪了歪脑袋看着虞问舟,最后,他找来一块碎石,用力划破自己的手腕,他将自己的血和本源之力,渡给了虞问舟,顺便替虞问舟拔下了赤焰焚冰钉,成为药人后的林书砚道基、灵根早就被毁掉了,帮虞问舟拔下赤焰焚冰钉不会反噬虞问舟,却苦了林书砚,赤焰焚冰钉的身子几乎将林书砚的手掌灼穿,一半灼热如烙铁,一半寒冷如冰棱。 可这样的痛苦,不及过往九年。 只能说,药人不愧是药人,不过片刻功夫,虞问舟的脸色已经好了不少,虞问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迅速愈合,可他却依然没有醒过来,林书砚也不急,就坐在他旁边,一边看着快速愈合的伤口,一边陪着虞问舟,安静的…如同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一般。 …… “师尊…” 林书砚骤然惊醒,他看着熟悉的仙纱帷幔,闻着鼻翼间传来的寒檀松香,一时间,整个人愣住了,成为药人的痛苦经历以及精神麻木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忽然回到这样的舒适区,让他有些不习惯,内脏的绞痛仿佛还停留在上一秒,那些痛苦的经历如同毒蛇一般紧紧勒住他,让他喘不上气儿。 就在这时,一道较为慵懒的女音响起:“醒了?” 林书砚侧头看去,发现华菁正坐在不知从哪搬过来的小凳子上,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 林书砚愣了好一会儿,那九年的时光太漫长了,漫长到…如今他看到华菁的时候,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怎么?下了趟山连师伯也不会叫了?” “师伯……” 华菁满意了,刚准备点头,结果林书砚下一句就是:“师尊呢?” “……” 梦里喊师尊,醒了还喊师尊,真是师徒情深,啧啧啧… “在隔壁。” 林书砚得到答案,连忙起身就准备下床找虞问舟,可华菁却定住了穴位:“给我好好躺着,重伤刚醒不宜多动,你说你这孩子也是虎,本源之力是什么东西啊?你当是不值钱的物件啊?一股脑的就拿出去了。” 林书砚看着华菁,华菁也看着林书砚,两人谁也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林书砚似乎觉得华菁铁了心不放他出去,只是叹了口气道:“可师尊很痛苦。” 华菁:…… 这话要他怎么接,孩子这么冲动是为了救自家师弟,莫非还要跟孩子说让他别管自己师尊,先保护好自己要紧? 华菁这般想着,沉默片刻道:“那也要少用点啊,你一次性用这么多,重则摧毁道基丢失性命,轻则变得痴傻!” 林书砚没回她,华菁没招了,只能说不愧是师徒俩,在遇到不想谈论的话题时,都会选择沉默。 第31章 本就是冲着虞问舟来的 华菁叹了口气道:“你这半年好好养着,不能再跟从前一样,莽撞的提升修为,修为一事不急,身体要紧,知道吗?” 林书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见华菁说完了,他连忙道:“师尊怎么样?” 说到这个,华菁眉头微蹙:“问舟受了那赤焰焚冰钉,虽然钉子已经拔出来了,但经脉还是被撕裂了,那赤焰焚冰钉的毒素和邪气依然存在问舟的血肉里,为今之计,怕是只能封锁灵气,好好闭关静养。” 闭关?! 林书砚心头一震,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颤抖:“要…闭关多久?” 华菁见他这般,只当是一时接受不了,她轻叹一口气道:“大概…十年。” 十年?!原著里也是十年!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原著里“林书砚”的剧情变了,可虞问舟的剧情似乎并未有太大的变化,难道因为虞问舟是主角所以难以改变,而“林书砚”这个角色,只是一个炮灰,即使改变了,也影响不了大致故事路线? 林书砚这般想着,呼吸都停了一瞬,书中描写虞问舟经历的文字从他心头闪过,压得他喘不上气,林书砚有些迷茫了,他是不是…真的救不了虞问舟? 艹!林书砚看书的时候都觉得揪心,若是那些片段在现实给他上演一出,林书砚觉得自己能疯掉! 华菁想到虞问舟,似乎也觉得棘手,她揉了揉太阳穴道:“我竟不知,那珠彩镇的一个小镇,竟然会出现赤焰焚冰钉,这东西专克天品冰灵根,问舟以后…怕是再难精进修为了,早知如此,这个任务便不该让问舟接了。” 言下之意是,虞问舟只能靠闭关来稳住神魂和修为,否则…他便只有死路一条,就算闭关出来,虞问舟也不能再修炼,因为赤焰焚冰钉带来的暗疾和长期虚弱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来修复,或许…终身都修复不了。 林书砚愣愣的看着帷幔,眼睛都看得干涩了,却依旧没有眨眼,他想到了卫灼和云茹,想到了虞问舟口中的,卫灼和云茹是一伙的。 林书砚闭上眼睛,他想到了原著里卫灼在痴迷虞问舟前,他作为妖族,最痛恨的便是虞问舟,所以这次他和云茹联手,就是为了杀死虞问舟,赤焰焚冰钉作为准仙器,是上古妖魔以极阳火髓和极阴冰魄铸就的,辅以万人灵血,专克冰灵根,这样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云茹能得到的,可若是身为妖王的卫灼… 林书砚指尖微动,卫灼作为妖王,去妖族禁地便能从先祖遗骸之处得知赤焰焚冰钉的下落,不管是原著还是今世,去珠彩镇不过是个幌子,云茹和卫灼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目的都是一个虞问舟。 他们从一开始便要置虞问舟于死地!若是卫灼身上一开始便有赤焰焚冰钉,那就说明白了为什么云茹会明知打不过还要现身,甚至不惜搭上一位珍贵的药人,卫灼绝对是通过某一个契机,将赤焰焚冰钉放到某个地方,而云茹将赤焰焚冰钉拿走,然后把赤焰焚冰钉放到棺椁后面的暗格,因为他们知道,那棺椁下面有水牢,虞问舟这样忧心天下苍生的人肯定会过去。 林书砚想到这里,原本迟钝的思路豁然开朗,他看向华菁,声音干哑苦涩:“早知道又有什么用?” 那赤焰焚冰钉本就是奔着师尊去的啊… 华菁看着林书砚这副模样,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瓷白小瓶放到林书砚旁边,向来慵懒的声音带了一丝疲惫:“这里面是补元丹,你的本源之力消耗太大了,待定身结束后,你便吃一颗吧。” 第22页 华菁说完,便准备起身就走,林书砚却叫住了他:“华师伯,你把我定在这里,不应该只是让我休息吧?” 华菁没说话,林书砚的眼睛眨巴了一下,他看着华菁眼底显而易见的乌青,声音放轻,似乎怕吵到什么一般:“是赤焰焚冰钉根本还未拔出来吧?掌门师伯此刻正在帮师尊拔赤焰焚冰钉吧?你不必骗我说拔出来的…我不会打扰师尊的。” 华菁顿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脚往外走去,林书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师伯!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 华菁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消失在了房间里。 两天…… 可能是原著里的九年太漫长了,林书砚在听到“两天”这个词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可转念一想,两天时间宗门居然还没有将虞问舟体内的赤焰焚冰钉拔出来,可见这赤焰焚冰钉的可怕之处。 怪不得…怪不得那群人能钻漏子为虞问舟种下腐仙蛊,怪不得…虞问舟作为修真界的天之骄子,闭关十年内修为无所精进,依然是大乘中期。 原来如此…… 虞问舟,我真的救得了你吗? …… 华菁为林书砚布下的定身术限时三个时辰,期间一堆人跑过来看他,都是各位师伯和其座下弟子,林书砚看着他们每个人头上都凝结着一股虚汗,他的心里越来越没底儿。 为什么原著里的林书砚就能轻松拔下赤焰焚冰钉,不对…也不是那么轻松,当时那股寒意和灼意每分每秒都在侵蚀着他的皮肉,但因为他是药人,愈合速度极快,而且他早就习惯肉和骨头烂了又生,生了又烂,并且原著中的林书砚将药人精血和本源之力渡给了虞问舟,所以…才能直接拔掉赤焰焚冰钉。 这种方法有些粗暴,而宗门采取的则是比较温和的措施,所以耗费的灵气和时间比较长,也更为疲惫。 林书砚皱了皱眉头,待三个时辰结束,天光已然黯淡,他用神识感应了一下,师伯他们已经离开月下小筑,想来是已然拔出赤焰焚冰钉了,林书砚坐起身来,手一挥,灵气裹挟着热意点燃了烛台上的烛火,骤然用灵气,丹田处立刻传来丝丝绞痛,还未休养好,贸然使用灵气,只会遭到反噬。 嘶…他这伤大概要休养半年了。 第32章 想绑架作者… 林书砚没有耽误,直接走去隔壁,连华菁给的补元丹都没有用上,待他走到主殿门前,看着那刷着白漆的木制大门,一时间有些不敢打开,最后,他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而入,他没有一丝停留,朝着床榻那边走过去,借着昏黄的烛光,他看到了那抹蓝色的身影。 “师尊…” 此刻的虞问舟静静的躺在床上,素来清冷如月华的面容此刻褪尽了所有的仙泽,只余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长睫垂落,掩去了往日淡漠疏离的眸光,唇色淡的近乎无色,就连呼吸清浅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林书砚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虞问舟,眸中泛起泪花,他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眸中泪水一滴滴砸落,他想到原著里的傻逼剧情,想到拯救天下苍生的问舟仙尊,想到他曾怀疑他,却依然带他回宗门悉心教养,想到水牢里背着光望向他的虞问舟,林书砚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好的人…会吃这么多苦,受到这么多不公呢? 林书砚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情绪上头,他竟然直接摸上了虞问舟的手,那手冰凉刺骨,没有一点温度,就如同…死了很久的人,冷到…让林书砚的心也跟着冷。 “师尊,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做…才能救你?” 林书砚甚至有一种极为极端的想法,那就是穿回去,绑架了写这本书的作者,强硬的要求他改剧情,可他做不到,他回不去…… 他救不了虞问舟… …… 清晨的光束从窗外洒进来,映得满屋亮堂,虞问舟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往日清冽如寒星的眸子,此刻竟然带了丝柔和,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他微微侧首,便看到趴在床边的少年,少年衣襟微乱,眼部肿得像核桃一样,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守了一整夜,睡得极沉。 这是…在他床边哭了一整夜吗?怕他死了吗? 虞问舟这般想着,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此刻他的手同少年的手交握着,少年的手很暖和,他的手很凉,即使少年握了这么久也没有捂热。 有时候,虞问舟真的很不解,为什么林书砚身上总是那么暖和,冰灵根一般身体都是偏冷的,可林书砚却恰恰相反,莫非…是物极必反? 罢了,这般握着,成什么体统。 虞问舟想要将手抽出来,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少年,可指尖刚一动,林书砚立马就醒了。 “师尊!” 林书砚瞬间抬眸看向虞问舟,看清虞问舟真的醒了,林书砚的眸中带着惺忪的睡意和惊喜,而后这份惊喜又转化为小心翼翼:“师尊,你…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我再去把师伯他们叫来。” 虞问舟望着他肿成核桃的眼,向来清冷的声音软和下来:“无妨,不必那么慌张。” 听虞问舟的话,林书砚感觉如同喝水一样简单。 林书砚当真开始压制有些躁动的心,而后用通讯符通知华师伯过来,紧接着又给虞问舟倒了杯水润润口,虞问舟看着林书砚的眼睛,抬了抬指尖,似乎想汇聚灵气,可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体内的灼热和寒冷碰撞,疼得他下意识皱起眉头。 “师尊!” 林书砚看着他,语气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华师伯说你不能使用灵气,你想做什么可以同弟子说。” 虞问舟:…… 如果他没看错,林书砚现在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虞问舟沉默片刻道:“你用灵气把眼睛…消一下吧。” 林书砚这才想到自己昨晚一直拉着师尊的手哭,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自己那滑稽的核桃眼,而后连忙调动灵气,让眼睛那部分的臃肿消下去,居然让师尊刚醒就看到自己出糗的样子,好在师尊提醒的及时,否则待会儿华师伯来了,就不好交代了。 说曹操,曹操到,林书砚刚这样想,就感觉到一阵香风吹过,华菁已然站在了林书砚的旁边,她看了眼虞问舟,秀眉微蹙:“你刚刚调动灵气了?” 虞问舟:…… 还没调动起来就被反噬了。 华菁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不能调动灵气?好不容易稳定病情,你这样很容易再次反噬。” 虞问舟不语。 华菁又将视线落在林书砚身上,只一眼,她声音柔而微沉:“你没吃我昨天给你的补元丹?” 林书砚:…… 啊…他忙着找师尊,好像确实忘记吃了。 林书砚不说话了,只是垂着脑袋。 华菁看着都不说话的师徒,有些气急败坏:“你们一个两个真不让人省心,干脆你们一个堕入魔道一个变成傻子算了。” 话音刚落,原本沉默的师徒俩忽然异口同声道:“为什么要变成傻子?” “为什么要堕入魔道?” 华菁:…… 华菁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虞问舟看向林书砚的目光也带了丝责备和愧疚,责备的是林书砚消耗那么多本源之力救自己,愧疚的是自己没能保护好林书砚,让他耗尽本源之力甚至身受重伤。 虞问舟张了张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但林书砚却忽然看向他,原本有些黯淡的杏眸带了一丝明亮,这样的明亮让虞问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弟子张口就是一句雷霆发言:“那师尊当魔修好了,这样赤焰焚冰钉带来的邪气也能得到利用还不用被反噬,只需解毒便可。” 虞问舟:…… 华菁不似虞问舟那般脾气好,她直接一巴掌打林书砚脑袋上,语气颇为咬牙切齿:“在正道第一大宗门面前,劝说正道仙尊堕入魔道,你是不是生怕自己不被戒律堂长老惩罚?” 林书砚:…… 林书砚有些委屈:“那你就说这个方法可行吗?反正华师伯你是丹修,稳定神魂的丹药你有一堆,也不怕师尊堕魔后失去神智,我只想师尊能好好活着就行。” 他不想看到原著里,虞问舟被六人欺凌的画面,他的愿望很小,小到只想要虞问舟好好活着。 本书法器等级:凡器、法器、宝器、灵器、灵宝、准仙器、仙器、神器 第33章 成何体统! 华菁神色微动,显然有些被林书砚说动了,她眸光微转,看了眼自家师弟,指节放在下巴处,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虞问舟:??? “这成何体统?” 清冷的声音带了丝不悦。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脑袋耷拉下来,他不敢同师尊顶嘴,虞问舟蹙眉看着林书砚:“下次这种不着调的话便不必再说了。” 第23页 哪有正道仙尊跑去修魔道?这事若是传出去,青云宗在修仙界还有何立足之地?而且…堕魔容易失去自我神志,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即使辅有灵丹,可万一呢?他赌不起这丝可能。 “弟子知错了。” 眼见少年的脑袋越耷拉越低,虞问舟到底是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去把补元丹吃了,好好修养。” 师尊这是不想他待在这里?莫非是因为自己太吵了?还是因为自己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林书砚抿了抿唇:“弟子这就去。” 林书砚垂着脑袋离开了,整个背影都透着淡淡的伤感,不知道的,还以为虞问舟对他怎么样了呢。 林书砚一走,房间里便只剩下虞问舟和华菁两个人。 虞问舟背靠着软枕,看向华菁,声音清冷如碎玉:“说吧,什么情况。” 华菁秀眉微蹙,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赤焰焚冰钉的厉害你应当知道,如今我们稳定了你的元神和灵脉,闭关只能算稳定你体内的邪气和寒热毒,但这终归不是最终解决办法。” 最终解决办法是什么?碎掉道基,重新筑一个新道基?风险极大,可以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甚至…修为也会跌下去,问舟会愿意吗?华菁后面的话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虞问舟懂她的意思。 虞问舟却异常平静:“以后,我都只能停留在大乘中期了,对吗?” 如果不碎道基重筑的话,是这样的。 华菁没有说话,甚至整个人情绪都有些烦躁,是的,烦躁。她不懂为什么上古准仙器会出现在珠彩镇,这种东西是上古禁器,拢共就只有三根赤焰焚冰钉,而且这三根赤焰焚冰钉早就不知所踪,如今记载中现存的针对赤焰焚冰钉的解法,唯有借助辅助筑灵材料和稳神类灵丹妙药,方能彻底化解。 但那样…影响的是整个大道,可能会修为尽失,也可能修为下跌并且再无突破可能,没有人会愿意这样做,虞问舟也是。 果不其然,虞问舟平静道:“闭关十年,还望师兄师姐帮我照看一下林书砚,他还小,修炼上有许多不懂的地方…” “我知道了,我跟师兄对他保准比亲弟子还亲,放心吧,别搞得一副临终托孤的样子,好好养着死不了。” 华菁摆摆手,不想听虞问舟这跟交代遗言一样的话,只是一味转移话题:“对了,因着赤焰焚冰钉留下的邪毒,闭关期间,可能会生出心魔。” 华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小师弟你应当是没有,毕竟你这般清冷淡漠,那颗道心估计纯净得不行,应该没什么杂念。但是你还是要注意一下那些毒素继续侵蚀你的经脉……” 华菁自顾自地说着,丹修向来这样,对于病人的情况总是会唠叨些,按理说华菁并不是什么唠叨的人,但奈何这人是她小师弟啊,好歹是看着长大的,难免唠叨了一些,她说的起劲,却没注意到床上的虞问舟眸光微动,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华菁后面交代的话,虞问舟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少有的怔愣,直到华菁拿出一些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瓷瓶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乒乒乓乓的声音才成功将虞问舟的注意力拉回来。 华菁将这些瓶子往矮桌一放,一边欣慰自己足够关心师弟,一边带着些许困倦打着哈欠:“这些都是你闭关时需要的丹药,能够凝神、静心、补元、益经的,很足,慢慢用,我就先走了,师兄们还未处理完珠彩镇的事情,他们这些天一直守着你拔赤焰焚冰钉,如今才有些空闲,估计要晚些时间才能看你了。” “劳烦师兄师姐了。” 华菁一边摆摆手一边打了个哈欠道:“嗐,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都是一家人,不行了,我得回去补个觉,先走了哈。” 华菁本就是个嗜睡的人,如今为了虞问舟的事情,她有三天没睡好觉了,如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小师弟也听进去了,那就回去好好补一顿觉,这不,她话音刚落,整个人便从房间消失了,只留下虞问舟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静静的看着那矮桌上五颜六色的瓶子。 …… 虞问舟闭关时间很快便确定了,就在三天后,雪峰后山的一处天然闭关之地,可雪峰太冷了,满天飘雪,偏偏虞问舟又不能动用灵气,在那边闭关跟上赶着冻成冰雕没什么区别,沈洛之并不满意这个闭关地点,他想让虞问舟去清玄峰后山闭关,那里气候怡人。 可虞问舟却不愿意,他向来性子犟,直把沈洛之气的没招 ,最后林书砚自己支了个招,他一边安抚师伯,一边直接拉着薛子京去玲珑峰弟子要几件厚实的、可抵御寒气的法衣。 玲珑峰弟子:? 两位师兄,他们玲珑峰是炼器的,不是炼制衣服的! 玲珑峰弟子刚准备拒绝,林书砚就摸着下巴有些不可思议道:“你们这表情…莫非是不会?果然,这种事情还是太为难你们了,制造这样的法衣难度还是太高了。 薛子京看了眼林书砚,就知道他要干嘛,他蹙了蹙眉,面容上有些伤感:“罢了,还是去凝露峰要点御寒的丹药吧。” 玲珑峰弟子:? 刚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眼见林书砚和薛子京转身就要离开,玲珑峰弟子:“两位师兄留步!你们要多少这样的衣服?” 林书砚嘴角微勾,但转过身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要三件,浅蓝色的,三天内要制作出来。” 林书砚说完,语气微顿:“会不会太为难你们了?” 玲珑峰弟子:“自然是不会!” 这两位师兄一直在挑衅他们!他们这些炼器的,怎么可能比不过那群炼丹的!不就是衣服吗?他们做!而且能做出更好的! 于是乎… 三天后,虞问舟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地出现在雪峰后山。 第34章 666,居然还有<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 沈洛之看了眼被裹得极为厚实的虞问舟,平日里清冷绝尘的气质,被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淡蓝色厚绒大氅裹得…有些软乎乎的,明明姿态依旧清冷端庄,可莫名的…有些滑稽可爱,冷冽的气质去了一大半,如今这副模样,有些像只被迫裹紧的清冷小仙兽。 沈洛之看着这样的虞问舟,闭了闭眼睛,压住了快要往上翘的嘴角,而后又看了眼他旁边穿的尚且单薄的林书砚,沈洛之承认,他忍不住了,于是…他笑了,那葱白的手指,朝着虞问舟的方向指了指:“师侄啊,你把问舟打扮成这样,你笑了吗?” 虞问舟:…… 林书砚不解其意,他看了眼自家师尊,见其依旧淡雅出尘,气质冷冽如寒冰,没问题啊,为什么想笑? 沈洛之见林书砚疑惑地看着他,原本咧着的嘴合上了,好嘛,师侄显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过好在师弟师妹们在忙手头上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来送问舟闭关,否则让他们看到问舟被裹成这样,怕是比他笑的还大声。 沈洛之看着虞问舟,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曾经虞问舟的衣衫淡薄,人也瘦,拍上去甚至能感受到清晰的骨感,如今虞问舟还是这般瘦,但拍上去,跟拍到一层棉花一样。 沈洛之将梗在喉间的笑意强行咽了下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问舟啊,你体内毒素和邪气难以化解,我希望你可以想想重铸道基的事情,有师兄在,不会有太大的风险,师兄会尽全力帮助你。” 宗门的资源也可大部分让虞问舟调用。 后面的话,沈洛之没说,虞问舟却理解了,他没有说话,准确来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话,作为空明仙尊最小的弟子,师兄师姐向来极为爱护他,可对于这样的行为,虞问舟却有些无措,甚至…有些害怕,他在害怕什么呢? 虞问舟知道,他害怕有一天他的身份被暴露,师兄师姐们,还会这样关心爱护他吗? 虞问舟垂眸:“知道了。” 沈洛之干咳一声,最后暴露出他本来的目的:“对了,把你跟师尊的传信灵牌给我吧,师尊若是问你什么,你闭关总归是不方便的,我帮你回。” 虞问舟:…… 虞问舟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而后,沈洛之便心满意足地拿到了灵牌,他看向自家冷着脸的小师弟,笑嘻嘻道:“行了,去吧,师兄在外面等你哦~” 林书砚站在风雪里,静静的看着虞问舟,从今天起床到雪峰后山的闭关之地,林书砚似乎极为安静,直到虞问舟踏入闭关的地方,石门缓缓落下,林书砚这才恭恭敬敬的朝着虞问舟作揖:“弟子,恭送师尊闭关。” “咚!” 石门完全落下,虞问舟的身影彻底消失。 雪落满肩,少年孑然立于风雪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师伯。” “嗯?” “你说,如果那天是我掀开棺椁,师尊是不是…就不会被赤焰焚冰钉所伤?” 第24页 虞问舟被赤焰焚冰钉重创是原著里最为严重的节点,就是因为这件事,虞问舟才会被那六人钻空子,可他却没能救到虞问舟… 少年的话语带了一丝他都察觉不到的执拗,风雪中,他听到一声叹息:“世间法则罢了,哪有那么多如果,回去吧,你也不能动用多少灵气,给你冻僵了,问舟那里我不好交代。” 林书砚点点头,跟着沈洛之离开了。 …… 因着遭受锁魂牵丝的反噬和本源之力的亏空,林书砚有半年不能修炼,他这半年时间近乎天天泡在藏书阁,他不相信赤焰焚冰钉没有解法,世间万事万物,既有相生便有相克,可林书砚找了半年,依旧一无所获。 这不免让林书砚有些泄气。 并非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而是林书砚在看到毁道基重铸的部分时,就皱眉直接pass掉了,没想到… 别的书记载赤焰焚冰钉的解法依旧是毁掉道基重铸!本以为是最劣解,没想到竟然是唯一解! 林书砚有些泄气,莫非真的要师尊把道基碎了吗?风险太大了… 未知风险…哦不,应该可以说是已知风险和剧情路线让林书砚有些头疼,他直接坐在藏书阁的地上,看着旁边零零散散的书籍,眼底浮现出一抹疲惫。 忽然,一道极轻微的能量波动传来,紧接着,一道略微急促却又没什么感情的电子音从林书砚的脑海里炸开:【宿主您好,您的系统已上线。】 林书砚:??? 卧艹?居然还有系统? 林书砚气笑了! 他穿越时间有五年了,五年内,他连系统的影子都没见到,如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系统! 但凡这个系统在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就冒出来,他都不至于这么破防! 那他这五年自己一个人在修真界慢慢立足算什么? 系统也不怕他刚穿越时被虞问舟一剑劈死!毕竟是在虞问舟眼皮子底下死而复生,被劈死的概率其实很大,但林书砚却刚好获得了那极小的存活概率,主打一个装傻充愣,勉强活到今天。 结果…现在告诉他,他居然有!系!统! 【宿主为何不说话?】 林书砚千言万语的不满和脏话堵在嘴边,最后只说了一句:“牛逼。” 跟数据有什么好骂的,它又听不懂。 【抱歉宿主,我是较为低阶系统,能量不足,只能维持一会儿,继续沉睡。】 还睡?!再睡他和虞问舟两个人都睡没了! “…就不能换个高阶系统?” 【没有那个权限,我都没嫌弃你是个低阶宿主。】 林书砚:…… 不好!是一张跟他不遑多让的嘴!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传送过来?” 【您确定要将时间浪费在没有什么意义的问题上吗?还有十秒我就要进行二次沉睡了。】 系统说完,就开始倒计时。 林书砚:…… 牛逼。 可能是时间过于紧迫,林书砚直起身子,语气有些急躁:“如何才能化解赤焰焚冰钉留下的余毒和邪气。” 【五、四…用混沌冰莲、三、二…】 混沌冰莲? 【…一,很高兴为您服务,希望下次见面,宿主你还活着。】 这句话说完,脑海那阵轻微的波动便消失了,仿佛系统再也不存在了一般。 林书砚:? 走了还咒别人?竟然是如此心思歹毒的系统!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他! 第35章 混沌冰莲 林书砚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被气到了,但是退一步来讲,他至少知道了解决赤焰焚冰钉留下余毒的办法。 混沌冰莲…… 啧,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林书砚蹙眉思考着,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般,眸色一亮。 是了,原著里药宗圣子裴昭宁曾经跑去极北寒渊去寻混沌冰莲,结果混沌冰莲被别人盗走了,自己反倒重伤而归,一气之下将虞问舟拉去寒池里羞辱一番,以此疏解怒气。 想到裴昭宁做的事,林书砚下意识皱了皱眉,也是个畜生,活该寻不到混沌冰莲。 不过… 裴昭宁寻找混沌冰莲的节点是师尊被下了腐仙蛊后,说起来…这腐仙蛊好像就是裴昭宁下的,起因是虞问舟出关后,裴昭宁作为虞问舟的旧友前来拜访,却在雪峰半山腰处的寒潭碰到了正在洗澡的虞问舟,也就是《万人迷仙尊修仙日常》开篇,月圆之下,他看到了虞问舟的尾巴… 林书砚皱眉,回想起原文的描述。 [裴昭宁没有想到,自己那清冷端庄的好友竟然是一只妖,甚至是一只半妖,寒潭处在风雪之中,虞问舟的下巴一直浸泡在水里,一双雪白的狐耳猝然从墨发间破出,蓬松的尾巴从水面破出,绒毛被潭水打湿,软塌塌的垂在冰面上,尾尖轻轻蜷缩,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裴昭宁一边敛着气息,一边不动声色地藏在雪松身后打量着虞问舟,此刻的虞问舟眉峰微蹙,下颌绷得极紧,原本浅淡的唇色被这寒潭冻得发白,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此刻他紧闭着眼睛,眼尾泛红,全然是藏不住半妖真身,失控狼狈的模样,虞问舟本就生的好看,如今这副模样,竟然有种楚楚可怜的意味,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裴昭宁忍不住,喉结滚动了几下,下意识又觉得恶心和震惊,他似乎没想到自己多年好友竟然是只半妖,如今还在自己面前极尽卖弄风姿,一想到自己同半妖做了那么久的朋友,裴昭宁就觉得恶心,他连忙逃走,或许是逃得过于慌乱,雪落了下来,虞问舟抬眸望去,原是压枝头的雪落下去了。] [裴昭宁回去后一边唾弃着恶心,一边又忍不住想到寒潭里的虞问舟…] 林书砚当时看书的时候只是唾弃裴昭宁那当面一套心里一套的做作行为,如今他切实认识了虞问舟,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忍不住对原文产生一种恶寒,什么眼尾泛红啊!他师尊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真男人!什么卖弄风骚啊!没看到师尊是忍不住疼吗!而且师尊本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压制真身,0个人让他看! 纯属有病! 林书砚忍着心里那股不满,撑着手站起来,将地上乱七八糟的书本都一个个放好,既然知道师尊体内的毒素需要混沌冰莲,也不能坐以待毙。 先找混沌冰莲的资料! “林书砚!你打算一直泡在藏书阁多久?我给你带了些好吃的。” 一道较为清脆的声音传来,林书砚循声望去,发现一位身着青衣素袍,眉目清俊的少年佝偻着身子走了过来,他手上还拎着一份小食盒,灵动的眼睛朝着旁边看了看,似乎怕惊扰到什么人,那模样,着实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了。 这是谢子衿,沈洛之的二徒弟,也是人间皇族的三殿下,自小便拜入青云宗门下修习仙道,天资卓绝。当初他才来青云宗的时候,这人在外历练,回来后得知自家那清冷孤傲的小师叔收了弟子后,连忙跑过来凑热闹,最初谢子衿见到林书砚的时候,人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端着皇子架子,相处久了,两人便慢慢熟络起来,处成了死党。 林书砚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藏书阁不让带吃的进来。” 谢子衿听他这话,连忙将手指抵在唇间:“嘘嘘嘘,小声点,这事很光彩吗?” “……” 你也知道不光彩啊! 谢子衿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只是将食盒放下,献宝似的将里面的东西递给林书砚:“来尝尝,我刚弄的灵乳,还温热的,正好你不是灵气大伤吗?来喝点补补。” 林书砚垂眸看着那灵乳,醇厚的香味夹杂着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而后看了眼好友亮晶晶的眸子,最后还是接过来:“又去灵栖峰了?” 灵栖峰是专门御兽的地方,里面灵兽特别多,就看谢子衿那狗狗祟祟的模样,想来应当是躲着灵栖峰的弟子,偷摸去找灵牛挤奶的。 嗯…若是光明正大的,就不是挤一碗了,估计能挤几桶。 林书砚喝了几口便搁下了,可能是因为沉迷修炼,林书砚已经不怎么注重口腹之欲了,但谢子衿给他什么,他一般都吃。谢子衿见他不喝了,便将剩下的喝完,反正这些年他们一直这样,彼此倒也不嫌弃。 林书砚看着谢子衿利落地将作案工具放回储物戒,忽然道:“你知道混沌冰莲吗?” 本以为谢子衿作为皇家子弟,见识总比他更为宽阔,哪知他的眸子比他还清澈:“不知道。” 林书砚:…… 谢子衿蹙眉,似是认真思索:“不过…这混沌冰莲听起来似乎是灵植一类,修真界有许多记载灵植之类的孤本在药宗那里,可以去药宗那边找找。” 药宗… 又是药宗… “不过药宗不允许外门弟子进入藏书阁,但是虞师叔跟药宗圣子是好友,届时待虞师叔出关,你可以问问他。” 第25页 去问裴昭宁…他应当不会说,若是他想要混沌冰莲,便不会将这件事传出去,徒增一堆竞争者。 而且…混沌冰莲开花要有时机吧,极北寒渊…听着就很危险,如今实力尚弱,届时等裴昭宁去了,他偷偷跟过去不就行了? 谢子衿见他还是一副皱眉不说话的模样,以为他没得到准确答案而不开心,连忙将他拉着往藏书阁外走去:“好啦,别愁眉苦脸的,走,跟我出去转转,听说今年招收了很多漂亮女弟子,可水灵了!” 林书砚:…… “大师兄会考校你的功课的。” 第36章 想成为师尊的骄傲,更想保护师尊 谢子衿板着脸,不想认清现实:“我开心的时候,别跟我提这晦气事。” 林书砚沉默片刻,他忽然回握住谢子衿的手,手微微用力,便将谢子衿拉了回来。 谢子衿:? 林书砚一脸认真:“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半年之期已过,我可以继续修炼了。” 谢子衿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呢?” 林书砚一脸严肃:“别看那些女修了,跟我去修炼。” 谢子衿:? 魔鬼吗?你修炼为什么要带上我? “我不想去…” 林书砚思索片刻:“那我先去,好久没修炼了,有点怀念。” 前方困难重重,这点修为终究是不够用啊… 谢子衿则瞳孔震动,他真的有点不理解林书砚的脑回路了,修炼究竟有什么好怀念的啊喂! 谢子衿耷拉着脑袋:“罢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并非是他有多想修炼,而是林书砚自虞师叔闭关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藏书阁,一关就是半年,如今人好不容易出去透气,他怎么也不可能坏了兄弟的兴致。 于是乎…谢子衿只能认栽似的跟着林书砚去修炼,期间薛子京因着大半天没见到谢子衿,生怕他出去闯祸,便找了过来,发现谢子衿正老老实实修炼,薛子京感慨一声:“孩子长大了…” 谢子衿进入青云宗时,年纪尚小,一直都是薛子京照顾他,可以说谢子衿是众多师弟师妹里面最不安分的,难得见他这般安生,薛子京不免有些老父亲般的欣慰。 既然师弟这般努力,届时再问师尊要些剑谱给师弟修炼用吧。 —— 岁月无声,匆匆十载春秋,人间烟火几度枯荣,可山中岁月常静,让人不觉时间流逝。 林书砚在沈洛之那边接收到虞问舟要出关的消息,整个人有些晃神,他没有片刻犹豫,连忙往雪峰后山赶去,一把油纸伞抵挡潮湿而又凌厉的风雪,他孑然立在石门前,等待着前方那冰冷的石门打开。 他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只记得天光大亮时,他便等在这里了,如今天光早已黯淡,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不见星月,只有终年不化的冰雪,在幽暗中泛着冷白的光芒,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刮过嶙峋冰岩,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咔哒一声,那石门缓缓划开,紧接着,一抹蓝色身影出现在林书砚的眼里。 依然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一身浅蓝色道袍不染纤尘,如同仙人下凡,平静的眸子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不会引起他的关注。 “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虞问舟在听到“弟子”这两个字的刹那间,清冷的凤眸便落在不远处持伞少年身上。 十年光阴一闪而过,林书砚似乎…和曾经有些不一样了,他早已褪去曾经那青涩的稚气,如今他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那般俊逸,只是多了些棱角,性子看着也沉稳了些,可在虞问舟心里,他依旧是那个会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叫自己师尊的少年。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等着?” 他早已告诉师兄,此次出关,不必派人过来迎接。 十年未见,林书砚在虞问舟面前莫名有些拘谨:“是我自己想迎接师尊的。” 林书砚走到虞问舟身边,将伞朝着虞问舟方向偏了些,少年声音沉稳,但依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师尊闭关十年,一切安好?” 风裹着雪沫掠过两人中间,寒气缭绕,虞问舟衣袂微动,音色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无碍。”他清冷的凤眸略过少年,只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修行尚可。” 虽然短短一句话,却让林书砚眸光微微发亮:“师尊闭关,弟子一日也不敢懈怠。” 虞问舟淡淡嗯了一声,便没说话,少年如今已然长高了不少,虽不及他高,但虞问舟还是有些不适应。他垂眸看着撑伞的手,少年的手指节分明,冷白如玉,骨相清隽利落,指尖泛着常年修炼冰灵根才有的淡凉薄红。 因着撑伞姿势,甚至能看到腕间假玉,在幽暗的环境下闪着冷光。 虞问舟眸光一顿。 假玉… 假玉可以蒙蔽渡劫期以下修士的眼睛,所以…他刚刚看到的化神后期修为…不对? “你如今是何修为?” 林书砚眨了眨眼睛:“合体初期。” 虞问舟:…… 直接跨了一大截?虞问舟以为会是炼虚中期,没想到…林书砚竟然直接到了合体期?这修炼速度是不是有点过于快了,他如今才进入仙门十五年,便已然达到合体初期? 这就是修真界唯一一个极品天灵根吗?修炼速度竟然如此可怕。 虞问舟这般想着,看见弟子眼下明显的乌青,似是想起什么般:“你有多久未休息了?” 林书砚一愣,他抬眸,看向虞问舟略微有些严肃的神情,声音微低:“十年。” 虞问舟指尖微顿。 十年? 还真是一日都未曾懈怠啊。 他侧眸看着少年,表情有些复杂,一般修仙者每天吸纳灵气并且转化进身体是有一定量的,并且是很累的过程,所以一天大概留一个时辰吞纳吐息即可,剩下的时间可用来练剑、炼丹、画符之类的,稳定体内灵气,从而扎稳根基。 可自家弟子显然是一刻未敢松懈,甚至都…未曾休息过,十年如一日,只为了增加修为。 本就天赋极高,人又刻苦,修为这般突飞猛进,似乎…并无什么问题。 可…为何自家弟子似乎对变强有着病态般的执念? 林书砚显然也有些心虚,他看向虞问舟,笑嘻嘻地随口一扯:“师尊闭关前曾让师伯照顾我,师伯们座下不乏天才,如今我用十年时间,从元婴中期到达合体初期,也算没有辱没师尊您的威名。” “而且师尊在旱魃手下将我救起,我想成为师尊的骄傲。” 虞问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书砚这般刻苦,居然只是为了…成为他的骄傲? 一时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最后只是化成一道叹息。 “今晚好好休息吧。” 第37章 国师? 虞问舟出关的消息只是引起宗门内一阵涟漪,没多久,这阵涟漪便散开了,谢子衿刚进静室,一眼就瞧到了正坐在角落画符的林书砚,此刻阳光正好,一束天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镀上一层金光,就连发丝也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子衿直接走上去,熟门熟路地揽上自家兄弟的脖颈:“听说你师尊出关了?我说你昨天怎么消失一整天,合着是等你师尊出关啊。” 因着谢子衿突如其来的动作,符画歪了,那墨痕直直延伸到符外,顷刻间,那符纸便化作万千光点融于天地间。 林书砚:…… 林书砚搁下笔:“是出关了。” 谢子衿摸着下巴:“那你怎么不黏着你师尊啊?你之前一直很喜欢待在虞师叔身旁,师叔闭关后,你还把自己锁在藏书阁半年,后面更是因为太过绝望,直接用修炼麻痹自己,此次你师尊好不容易出关了,不得好好陪陪你师尊?” 林书砚:? 他在说什么?什么叫太过绝望?什么叫用修炼麻痹自己? 谢子衿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谢子衿看着林书砚有些呆滞的模样,摸了摸下巴,贼兮兮笑道:“装!再跟我装!虞师叔不在你修炼麻痹自己,虞师叔在…你还修炼,那就是在掩饰!” 谢子衿说着,随手拿出林书砚叠在手边的符,大概有个十几张,都是画好的,符尾甚至还有林书砚灵气留下的冰纹。别看这符纸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但是足以冻住一个金丹期修士! 但对于林书砚这种化神期后期大能来说,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是不够看的,顶多是拿来玩玩。 林书砚拿出新的符纸,而后提笔,凝聚灵气,画符讲究静心,灵气要沉稳,根基要稳固,笔墨飞动间,林书砚随口应着谢子衿的话:“什么掩饰?” “你喜欢虞师叔吧?” 林书砚笔尖一顿。 画符不可停顿,否则便是废纸,顷刻间,这张符同它的前辈一般,消散于天地间。 第26页 林书砚不可思议的看向谢子衿,下意识就反驳:“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看了眼周围,主峰设置的静室很多,而且清晨鲜少有人出现在静室,林书砚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都不敢想,这样荒唐的话若是被别人听去,怕是会为师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子衿见他这样,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没人。” 林书砚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子衿见林书砚反应这么激烈,也知道自己想岔了,有些心虚道:“就是…看你反应猜的。” “我反应,猜的?” 林书砚觉得荒唐。 “就是…大师兄跟我说,师祖曾经闭关的时候,师尊茶饭不思,偶尔用酒麻痹自己,偶尔用修炼麻痹自己,待师祖出关后,他又与师祖拉开了距离,一副乖弟子模样。” 谢子衿说这番话的时候,忍不住往林书砚身上瞟,那眼神,那神态,简直想说当初的沈洛之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谢子衿说完后,还悄摸补了一句:“那个时候的师尊,正处于<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阶段。” 林书砚:…… 这就是你怀疑我拥有一颗大逆不道心的理由? 林书砚叹了一口气:“我对师尊,只有尊重,没有爱恋,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你没有我就放心了,虞师叔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若是真喜欢他,那就是自讨苦吃。” 谢子衿欣慰地拍了拍林书砚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一边卷着手上的符纸,一边有些好奇道:“父皇前些日子跟我传信,说自己新招了个国师帮他分担政务,他多了许多闲暇时间,也不知那国师长相如何?” 国师…? 林书砚皱眉,这个时间段,苍梧国新来的国师,应当是那人,原著里描述他清冷高贵,是高高在上的天道使者,可私下里,手段极其狠辣,人也变态,当时身种腐仙蛊的虞问舟差点被他玩死。 啧… 又来一个。 林书砚捏紧手中的笔:“那国师不是个好人。” “你认得他?” “直觉。” 谢子衿思索片刻:“嗯…我也觉得。” 兄弟说那人不好,那就不好。 谢子衿看着林书砚又准备抽新的符纸,连忙拉着他往外走:“走了走了,我们去灵栖峰冻个仙鹤烤了吃。” 冻仙鹤…?烤了吃? 林书砚目光落在谢子衿的指尖,那里正卷着他画的凝冰符。 “等一下,我把我刚刚画完的符收一下。” “哎呀,快一点,我跟你说,我昨儿个看到灵栖峰弟子又拎着几个仙鹤幼崽上山了。” 林书砚瞪大眼睛:“你要吃幼崽?” 谢子衿摆摆手,不赞同道:“说什么呢?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没那么畜生,而且幼崽又没多少肉。” 林书砚:…… 重点是在后半句吧! …… “林书砚这小子又出去了?” 沈洛之捻起一颗黑子,仔细地看着没落几个字儿的棋盘,相比于他的认真,虞问舟脸上倒是平静许多:“嗯,一大早就出去了。” 沈洛之落下一子儿,笑道:“不会是太久不见面,生分了吧?毕竟他今年才24岁,你却直接缺席了十年。” 虞问舟眸光微动,似乎想到昨晚林书砚接自己,自从说了那句好好休息后,后面两人就再未聊过天了,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莫名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莫非…真如师兄所说,自家弟子对他有些生分? 虞问舟虽然这般想着,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并未生分。” 沈洛之扫了一眼简朴而又空荡荡的房间:“没生分吗?之前林书砚下学之后一直都黏着你,如今他作为宗门化神后期大能,早已不需要去学堂,应当是在雪峰待着才是。” 虞问舟:…… 虞问舟不说话了。 沈洛之瞥了一眼自家师弟,得儿,又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了,不想搭理自己了呗。 “好了,我这次来有别的事情,那赤焰焚冰钉的余毒虽然稳定下来,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十年前跟你说的,考虑好了吗?” 第38章 被扣下了 虞问舟捻着白子,垂眸不语,良久,他才说了一句:“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都考虑十年了还不够? 沈洛之看着虞问舟,这不像是他师弟的做事风格,问舟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寻常修士可能会赖着不肯碎道基,可…问舟的性子,不像是会怕,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还是说…问舟在同他们隐瞒什么? 沈洛之思索间,一只纸鹤摇摇晃晃飞了过来,灵光流转间,一道温和且急切的话语传来:“师尊,子衿和阿砚被辛师叔扣下来了,辛师叔说…要让您过去领人。” 辛令行? 哎?他不是百年前出去历练了吗?这些天回来了? 沈洛之这般想着,看向虞问舟,却发现对面早已没了身影。 “哎?问舟呢?” …… 虞问舟赶到灵栖峰时,一眼望过去,少年正立在灵栖峰广场中央的擂台上,衣袂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此刻他正垂着眸子,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像一只被训过的小狗。 而他身边,则是自家师兄的二弟子,谢子衿。谢子衿跟林书砚那副“已认错”的模样并不同,他把头抬得极高,看着底下乌压压围在擂台边的灵栖峰的弟子,一双锋利的眸子扫过男弟子时,脸上是倨傲的,扫过女弟子时,谢子衿的眉眼温和了下来,甚至…还朝她们抛了个媚眼儿。 虞问舟:…… 周遭空气冷了几分,众人似有所感,看向后方,连忙呼啦啦拜了一片:“拜见云舟仙尊。” 林书砚抬头望去,正好撞上虞问舟那双清冷的眸子,他连忙作揖,垂着脑袋:“拜见师尊。” “嗯。” 一句淡淡回应,让众人直起身子,相比于刚才的热闹喧嚣,此刻弟子们都安静了不少,林书砚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脸颊微微泛红。 好丢人啊… 林书砚莫名觉得,此刻的他像极了电视剧里那做错事的孩子,被老师扣在学校,等待家长认领。 而此刻沈洛之也赶了过来,众人又立马哗啦啦拜了一片,沈洛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擂台上昂着脑袋的谢子衿,瞬间两眼一黑。 逆徒啊!逆徒!丢脸丢到灵栖峰了! 沈洛之随手抓了一个灵栖峰弟子:“辛令行呢?” 那弟子畏畏缩缩道:“师尊在主峰大殿。” 沈洛之抬脚就准备往主殿走,余光瞥见依旧矗立在擂台上的两道人影,一时间更气了:“还杵在那干什么?还不跟上!” 谢子衿:“哦。” 林书砚沉默地下了擂台,跟在虞问舟身旁。 沈洛之看了眼谢子衿,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师兄前段时间才跟我说你表现的很老实,今天你就被你辛师叔赶到台子上罚站!那么多人看着你,你叫我脸往哪搁啊!” 林书砚听着这话,虽然知道沈洛之说的不是他,可他的脸颊更红了,一想到给虞问舟丢人,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懂啊!他昨天才说要成为师尊的骄傲来着! 林书砚这般想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虞问舟,从他这个方向只能看到虞问舟那孤绝清冷的背影,一时间,心虚更甚,他刚准备开口说什么,一旁的谢子衿不耐烦地开口道:“师尊,这句话你已经说了有三百年了,你的脸已经丢的差不多了。” 沈洛之一时间气结:“你以为我为什么丢脸啊!还不是因为你!” 谢子衿不解,他眸子瞪大:“什么叫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因为谁?” “还有你自己啊!” “?” 谢子衿一脸沉痛的看着他,似乎在批判他那迟钝的记忆:“你忘啦?你之前追师祖追的轰轰烈烈,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你当时还说虽然丢人,但只要能让师祖知道你的心意就行。” 谢子衿顿了一下,而后义正言辞:“所以你的脸在被我丢之前,自己已经丢过了。” 沈洛之:…… 逆徒! 林书砚:…? 牛逼啊哥们,你走的居然真的是逆徒路线吗?! 虞问舟脚步一顿,抬眸看了眼谢子衿,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自家师兄的二弟子,早就听闻师兄二弟子性格跳脱经常闯祸,如今看来,怕是有些…不够尊师重道。 而且自家徒弟性子如何,他自是知晓,若非他要自家弟子陪他,林书砚怎会被辛师兄扣在灵栖峰被众多弟子围观?他当时来的时候便瞧见弟子垂着脑袋,脸颊泛红,一副窘迫的模样,显然是觉得难堪。 谢子衿被虞问舟这一眼看的浑身发凉,他连忙低下头,青云宗几位师叔,他最怕的就是虞问舟,天天板着死人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坟没赶上趟儿,也不知自家兄弟怎么忍受的了他的。 第27页 沈洛之只是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小胸脯,顺顺气儿省的被气死,他一边走一边道:“回去后去思过崖面壁一月。” 谢子衿垂着脑袋,瘪瘪嘴:“哦。” 谈话间,几人便走到灵栖峰的大殿前,原本紧闭的大门立刻缓缓打开,林书砚看了一眼,嗯…就像接受了人脸识别一样。 入目便是一只两米高的显眼仙鹤,为什么显眼呢?因为那只仙鹤被冻成一块…冰雕,而那上面的灵气…指向性很强,显然是林书砚的灵气。 虞问舟:…… 他刚还在想是林书砚被谢子衿拉着来闯祸,合着…是自家徒弟动的手啊? “大师兄小师弟,好久不见。” 从冰雕后面,走出了一位素衣男子,他身姿挺拔,眉眼温和,气质清淡如风,静若温玉,那便是灵栖峰长老,辛令行。而他身后,则是有些拘谨的薛子京。 沈洛之看到熟悉的人,原本因为谢子衿紧皱的眉舒展开来:“令行回来也不报个信儿?好让师兄接待你。” 辛令行轻笑一声:“若是提前报了信儿,便抓不住来我灵栖峰偷仙鹤的小偷了。” 辛令行这般说着,看了眼虞问舟,而后又看向他身后的林书砚:“这便是…问舟新收的弟子?冰系灵气用的不错,我的仙鹤可是金丹初期的,直接被一张符冻住了。” 林书砚:…… 谢子衿骄傲:“我兄弟可是化神后期大能,冻住一只仙鹤就是小事儿一桩。” 林书砚:…… 辛师伯并没有在夸他的意思啊! 辛令行嘴角笑意未消:“是啊,这是我灵栖峰最后一只成年仙鹤,就这么被冻死了。” 辛令行就纳闷儿了,怎么各峰弟子总喜欢霍霍他灵栖峰灵兽,他们自己没有吗?! 嗯…好像是没有,除了灵栖峰,别的峰都没有这种高阶灵兽,有的也不过是低阶狸奴之类的。 沈洛之心里则咯噔一声,最后一只成年仙鹤?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沈洛之却知道,自家师尊这几个弟子,就辛令行最装!天天出门都要带着他宝贝仙鹤,甚至穿着素衣道服,手持拂尘,闲暇时候,最喜欢坐在仙鹤上环游青云宗,美其名,欣赏风景。 实则…就他最装,喜欢那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估计是想骑仙鹤,发现自己最后一只仙鹤被冻死了,啧…怕是要被讹上一笔了。 就在沈洛之又要心疼自己钱袋子的时候,沉默许久的虞问舟却突然出声,他看向林书砚,声音清冷如碎玉:“为何要冻死辛师伯的仙鹤?” 林书砚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道:“弟子…想将仙鹤烤了吃。” 辛令行:…… 为什么要说出这么冰冷的话给他听! 第39章 师尊的审判来了! 辛令行面上依旧温和:“我这仙鹤养来,可不是拿来吃的。” 辛令行话音刚落,合体后期的威压瞬间扑面而来,谢子衿到底才化神后期,被这股威压震得一时间双腿发酸,额头止不住沁出冷汗,紧接着,便忍不住跪下,而林书砚作为合体初期修士,面对辛令行身上的威压,咬咬牙勉强能站着,可看到跪在一旁的谢子衿,林书砚思索着,也屈膝准备跪下去。 可还未跪下,便感受到一只手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那力道很轻,却无声卸去压在他身上的威压。 林书砚抬眸,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可后者并未看他,只是看向辛令行:“依师兄所看,这件事该如何赔偿?。” 沈洛之摸向钱袋子的手一顿,听问舟这意思,是他要来赔偿? 在市面上,一只金丹期初期仙鹤,大概需要五万到十万下品灵石,也就是五十到一百颗中品灵石,辛令行这只仙鹤,可是云顶仙鹤,大约要五十个中品灵石,但沈洛之觉得,辛令行会借此狮子大开口。 沈洛之这般想着,辛令行就开口了:“既然师弟这般有诚意,那就五十个中品灵石即可。” 沈洛之:? 你不应该坑问舟一笔吗?他喵的上次自己不过顺手薅了一下鹤毛,辛令行就要他赔十个下品灵石,换问舟这里就是正常价啊?! 沈洛之震惊而又失望的看向辛令行,后者并未看他,只是伸出手,笑眯眯的看着虞问舟,五十颗中品灵石到手,辛令行这才收回威压,薛子京连忙上前将谢子衿扶了起来。 “那这只仙鹤就归师弟了。” 虞问舟点头,手一挥,那仙鹤就被收进储物戒里,随后才看向林书砚:“可有另事要做?” 虞问舟原本只是想着,若是林书砚有要事要做,那他便先回雪峰,可这番心意落在林书砚的耳中,完全变了味,只当自己犯下这种错事,师尊定是要罚他的,只是如今碍于情面,随口一问,不过是走个过场,只等将他带回雪峰认罚。 “弟子无事,愿同师尊一起回雪峰。”林书砚这句话说的明显有些拘谨了,其实自他来青云宗起,师尊便从未责罚于他,今天大抵是真的惹他老人家生气了吧。 虞问舟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点林书砚肩膀,一阵冷冽灵气流转间,两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沈洛之见虞问舟和林书砚走了,便朝着薛子京道:“带你师弟下去。” “是。” 待小辈们都离去,大殿内只剩辛令行和沈洛之两人。 辛令行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柄拂尘,尘尾如雪,银丝微凉,柄上沁着经年的冷玉光泽,辛令行一边用手轻轻理着银丝,一边感慨道:“倒是第一次见问舟这么宝贝一个人,瞧瞧,不过是施了点威压,人就急了。” 沈洛之摇着扇道:“毕竟这么多年就收这么一个弟子,自然是宝贝些的。” “那少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年仅二十四,便是化神后期,当初问舟可是花了两百年才到化神后期。” 沈洛之:…… 要林书砚带着假玉悠着点升,还是太快了,不过…他这十年不吃不喝一直修炼,再加之对外宣传是天品冰灵根,到这个地步也很正常,若是问舟当初和他一样,也不至于两百多岁才到化神后期。 沈洛之这般想着,又想到虞问舟体内赤焰焚冰钉的余毒,一时间有些发愁地接话:“别看他现在化神后期,越到后期越难晋级。” 辛令行沉默片刻:“也是,问舟也有几百年没晋级了。” 说起这个,原本就有些忧愁的沈洛之更忧愁了:“若是不碎道基,怕是再也进阶不了了。” “……?” 辛令行手也不抚摸拂尘了,他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望向沈洛之,神情有些呆滞:“停停停,你说…谁碎道基?” 不是?他就出去游玩一趟,一回家,自家小师弟怎么就要碎道基了? 沈洛之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辛令行的脸色就变得跟沈洛之一样凝重。 …… 月桂小筑里的月桂树开得正浓,花香随风洒向整个庭院,林书砚一进门便闻到浓郁的花香,若是换做以前,他可能会驻足欣赏一会儿月桂树,可如今… 他刚惹了师尊不快,哪有心情看那棵树,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师尊如父,自己做错了事,被长老罚站在广场的擂台上被众多弟子围观,说是丢自己的脸面,实则连师尊的脸面也丢了个干净,指不定日后那些弟子和长老还会议论师尊教导弟子无方。 啊…不行了!要不还是让他死一死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脑袋就耷拉下来了,下一刻,他就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微凉的怀里,清浅的桂香混杂着松香扑面而来,对方身形如磐石,可林书砚却被撞得往后退了退。 夭寿啦!师尊什么时候转过身的?! 林书砚都不敢去看虞问舟的脸色,连忙认错:“对不起师尊,弟子不是故意的!” 虞问舟眸光不经意间扫过林书砚略有惶恐的神色:“无碍。” 他的弟子…似乎有些怕他?还是说… 虞问舟眸子微沉,似乎想到了沈洛之的那句“生分”。 虞问舟的手指紧了紧,而后随手一挥,那只仙鹤便凭空出现在庭院内。 林书砚看见那只仙鹤,整个人直接跪下去了。 来了,师尊的审判来了! 月桂小筑的小道是用玄玉制作的,如今林书砚忽然一跪,就能听到膝盖与玉石之间骤然碰撞所传来的清脆声。 林书砚这一跪,有些实在啊。 “跪什么?”虞问舟被林书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眉头蹙了起来。 林书砚垂着脑袋:“弟子给师尊丢人了,请师尊责罚。” 虞问舟叹了口气,下一刻,林书砚就被一阵强劲而又寒冷的灵气裹挟着站了起来,紧接着,膝盖那处因为骤然下跪而有些酸痛的地方被那股冰凉的灵气抚过。 那股子酸痛感瞬间消失。 紧接着,一道清冷如山巅雪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为师何时要惩罚你?” 第28页 第40章 心魔 林书砚被虞问舟这话搞得一愣,而后看向一旁冻僵的仙鹤。 虞问舟叹息一声:“只是嘴馋罢了,既然已经知错,此事便揭过去吧,这只仙鹤便交给你处理了。” 虞问舟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并未觉得你丢人,年仅二十四,便已是这种成就,或许…你可以听听别人眼里的你。” 林书砚愣了一下,抬眸看向虞问舟,神情恍惚间,他听到虞问舟说了句:“你确实是我的骄傲。” 我是师尊的骄傲… 林书砚回过神来,虞问舟早已消失在庭院里,院中仙鹤僵立,庭中桂花幽香。 …… 林书砚只切了仙鹤最嫩的一部分肉拿去烤,剩下的,他留在储物戒里,待谢子衿面壁结束便跟他一起吃,这些…就给师尊吃。 林书砚这般想着,端着一盘烤的滋滋冒油的仙鹤肉走到虞问舟门前,他刚准备敲门,下一刻,门便自己打开,寒松香气扑面而来,林书砚望向那抹淡蓝色的身影,轻声道:“师尊,弟子烤了些肉,特意端给师尊尝尝。” 虞问舟看向那盘冒着热气的肉,声音清淡却清晰入耳:“我早已辟谷。” 林书砚端着盘子的手微微顿了下,热气氤氲了眉眼,师尊早已辟谷千年有余,也不知怎的,林书砚想到那句“你确实是我的骄傲”,便自作主张地为师尊做烤肉,糊涂啊! 师尊不怪他已然很好了,自己怎么就飘了呢? 林书砚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就要收回玉盘,声音低得像蚊蚋:“是弟子糊涂了…” 虞问舟看了眼自家弟子颇为落寞的眉眼,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过…我倒是好奇,这烤仙鹤有多好吃。” 林书砚原本黯淡的眸子唰的一下就亮了:“那师尊尝尝。” 他将烤仙鹤放在桌上,而后恭敬地将筷子递给虞问舟,虞问舟尝了一块,油脂微香自舌尖散开,肉质鲜嫩紧实,带着一丝烟火气,与他千年清修的淡远截然不同。 “好吃。” 简单两个字,对林书砚来说便已是莫大的鼓舞,他刚准备再说些什么,忽见虞问舟眉峰微蹙,随即,他看向林书砚,声音有些急促:“今日可是月初?” “是。” 林书砚回的很快,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今日是虞问舟出关的第一个朔月,今晚便是这篇文的开端,他念着今天已经念了十五年,每天扒着日历数,真正的较量,将在今晚拉开帷幕。 虞问舟搁下筷子,垂眸:“你先下去吧。” 林书砚看了眼虞问舟,刚刚师尊明显是有异常,是因为…接近朔月,有些压制不住体内狂躁的灵气?不对啊,半妖应当是朔月当晚才会难以抑制真身,白天怎么会这样? 林书砚虽然心里担心,但面上还是朝着虞问舟作揖道:“弟子告退。” 林书砚离开的时候,贴心为虞问舟关上门,抑制半妖体内躁动灵气的办法,要么是封印,要么是用灵气强行镇压,再者就是灵丹妙药,可不管哪种方法,都会向师尊暴露自己知道他半妖的身份。 啧… 算了,今晚他就守在雪峰下,他倒要看看那个裴昭宁怎么上来,反正师尊的清白,他守定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索性不等今晚了,现在就下山候着,而且自己待在这里也碍事,师尊明显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半妖的事情,那便下山候着,也方便师尊发挥。 打定主意,林书砚召出飞行法器就往山下飞。 月桂小筑主殿,虞问舟感受到林书砚的离去,他似乎再也忍不住般,轻哼一声,紧接着,原本清冷的凤眸,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随即,他的脑海里骤然响起一道空灵却又蛊惑的声音:“怎么?这么急着把我们的小徒弟赶走,是怕他感知到我的存在?” 虞问舟闭了闭眼睛,额头青筋凸显,体内灵气不断攒动、拉扯,带动着赤焰焚冰钉的余毒,在经脉里不断碰撞,他咬了咬牙:“他…不是你的弟子!” 那道声音被他反驳也不生气,只是静静贴着他的耳膜轻声道:“看来你还是不接受我啊…” “不过没关系,我接受你就行~毕竟我们一样肮脏。” 虞问舟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心魔却像是找到了乐子一般,轻声道:“你敢让你的同门知道我的存在吗?敢让他们知道…你有多肮脏吗?你敢告诉他们,你是一只半妖吗?” 虞问舟闭了闭眼睛,额头沁出丝丝冷汗,他声音冷冽如碎冰,掺杂着一丝怒意:“滚。” “呵呵,我滚?你也觉得我恶心?我诞生于你,你怎么不说自己恶心?你怎么不说自己是个怪物?” 虞问舟听到“怪物”两个字,瞳孔下意识一缩:“我不是怪物。” “不是?阿娘当初拿刀砍了你那么多下,你血都流干了,却还是没死,不是怪物是什么呢?” 虞问舟抿着唇,没有说话,仔细看去,他的睫毛都微微有些颤抖,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有个“虞问舟”,不…准确来说,是心魔脱离身体的外在形态。 此刻那只心魔正环抱手臂,倚着柱子看着虞问舟,笑容恶劣:“云舟仙尊,多么高尚而又伟大的称呼?这样的称呼怎么是一只半妖能配得上的呢?世人都说云舟仙尊玲珑心,一心向道…” 心魔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他收起恶劣的笑,原本同虞问舟一样清冷的脸庞露出了无辜的神色:“若真的一心向道,心思纯净,那我的存在,又是哪里来的?” “云舟仙尊,您觉得,这件事情好不好笑呀~” 心魔说完这句话,便感觉周围空气骤然冷了许多,就连桂香都冷了几分。 心魔却满不在乎道:“哎呀~生气了?大师兄说你这余毒未清,生气可不值当~今日大师兄问你考虑好了没,你怎么不回答呀?” “你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吗?仙尊,你不敢哦~生了心魔,碎道基,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这还算好,最难堪的是,你怕这个过程会让你暴露真身吧?哈哈哈哈…肮脏的半妖,瞧着仙风道骨,真把自己当个仙了~” 第41章 朔月 “滚!!!” 虞问舟低喝一声,强大的灵气波动在月桂小筑里层层荡开,引得树上桂瓣都落下几瓣,静静飘在树边小潭上,引起阵阵涟漪。 心魔看着虞问舟这副模样,饶有兴致地走到他身旁,捻起一缕发丝,声音清浅:“这就恼羞成怒了?不妨想想今晚你该如何支走你的弟子,总不能…你想在他面前,变成一只妖吧?” 虞问舟眸子一顿,眼底闪过挣扎,最后,他闭了闭眼睛,稳定心神,抬眸看向窗外,院中月桂枝繁叶茂,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风吹过便簌簌坠落,铺成一层金粉般的花毯,清冽的桂花香漫过珠帘,浸着室内的松香与寒气。 “不劳你费心。” “切~”虞问舟身旁的心魔似乎觉得无趣,身影如同水渍般消散,房间里那股寒气慢慢沉了下去,虞问舟垂眸看着桌上那盘烤肉,此刻那盘肉早已冷去。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块肉,放到了嘴里,冷掉的肉早已没了热的时候好吃,甚至是有些腻味,可他却还是慢条斯理地将这盘肉吃完。 …… 雪峰山脚,寒气顺着山顶往下蹿,林书砚本就是冰灵根,也不怕这寒气,只是随意搬块大石头坐在那,他双手撑着石头,仰头看天,如今天色已近黄昏,没错,他已经搁这坐了几个时辰了,随着时间流逝,林书砚面上看起来挺镇定的,可心里却焦急的不行,他一直在思考剧情是否能够被他改变。 原著里“林书砚”这个角色已然发生显著的改变,那身为主角的虞问舟呢?林书砚心里其实很没底儿,毕竟当初在珠彩镇,他没能改变剧情,虞问舟依旧重伤,并且闭关十年之久。 而如今… 林书砚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原剧情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 曾经未能改变的剧情,如今可以吗? 林书砚没有把握,但是裴昭宁若是敢进,他就敢给他打趴下。 林书砚这般想着,不禁思考起原著里的林书砚那晚在做什么,是在师尊朔月前被调走,还是留在月桂小筑? 林书砚觉得后者有极大的可能,因为寒潭在半山腰处,虞问舟发作的时候不想惊扰林书砚,遂才前往寒潭,恰巧被路过的裴昭宁看见妖身。 嗯…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寒潭能帮忙压制虞问舟体内冲撞的灵气。 林书砚想得出神,忽然感觉到一阵灵气波动,他警惕地抬眸,发现薛子京站在不远处,此刻他发丝微乱,显然是来得有些急切:“阿砚?你怎么坐在这里?” 大师兄?他怎么跑雪峰了?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 林书砚张口就来:“今日犯了事,师尊罚我在山脚站一天,我刚刚坐下躲个懒儿。” 薛子京听了这话,显然也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师弟,叹了口气道:“子衿如今也在思过崖面壁。对了,我来此是想告诉你,今晚华师叔要开讲座,你与我一同前去,如今你被罚站,那我便自己去吧。” 第29页 林书砚对于修炼一事向来上心,但凡有长老开讲座,他基本都会去听,特别是凝露峰华师叔的讲座,因此薛子京才专门跑过来喊林书砚一起去,不曾想林书砚被虞师叔罚站,对此,薛子京深表同情。 他走上前拍了拍林书砚的肩膀,叹了口气道:“放心,师兄会帮你记笔记的。” 林书砚表情也有些惋惜:“那便多谢师兄了。” “自家师兄弟,不必客气。”薛子京摆摆手,看了眼天色:“讲座快开始了,我先走了。” “好。” 林书砚看着薛子京飞走,黄昏的亮色一点点褪去,林书砚似乎想到什么一般,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张符纸,低声轻语片刻,那张符纸便从他手中脱离,飞向雪峰之巅。 华师伯的讲座?想来…原著里的林书砚就是这么被支走的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抬眸望去,夕阳沉向远山,最后一缕金红被暮色吞尽,天际由橘红褪成浅紫,再漫上黛青,云絮变成焦糖色,慢慢软成烟霭。 夜幕,降临了。 …… 月桂小筑主殿燃着烛光,昏黄的灯光映在虞问舟的侧脸上,明明是暖光,可这份暖意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眼底,烛火轻轻摇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绝孤冷,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掩去眸中万千寒寂。 林书砚他…为何还未回来? 虞问舟此前专门在林书砚房里点了无忧香,就等着林书砚回房死睡一场,好让他发现不了自己的异样,却不曾想自家徒弟那一走,到现在还未回来。 眼看天色已黑,总不能他发作的时候,林书砚回来了吧? 虞问舟这般想着,忽然窗外飘进一张符纸,上面带着林书砚灵气,虞问舟两指一夹,属于少年独有的干净嗓音便响了起来:“师尊,今晚我要去听华师伯讲座,晚点回。” 话落,符纸便自己消散于天地间。 如此,倒也好。 虞问舟这般想着,抬眸看向窗外,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但却是阴气最盛之时,寒冷的阴气从周遭溢出,与殿内暖色烛光交叠在一起,而虞问舟原本漆黑的瞳孔骤然竖起,而那瞳孔周围泛着淡蓝色,紧接着,发尾那缕黑发慢慢染上苍白,体内暴躁的灵气和毒素一下下冲撞着经脉,愣是让虞问舟呕出一大口血。 “咳咳…” 虞问舟抬手擦去嘴边的血迹,半点迟疑也无,指尖灵光骤然一绽,身形便在房间里凭空消散,只余下一缕微不可察的气痕。 一道淡光从月桂小筑飞出,径直朝着半山腰的那处寒潭疾飞而去。 寒潭终年凝着一层薄薄白雾,水色幽蓝如碎玉,寒气刺骨,寻常修士若是靠近,怕是要灵气凝滞。 虞问舟垂眸,褪去外袍,衣服脱至中衣后,便缓步踏入潭中,冰水漫过脚踝、小腿,再缓缓淹至腰腹,冰冷刺骨的寒意游走在周身,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灵气和躁动。 无月之夜,周遭一切都有些黯淡,唯有雪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莹白。 …… 第42章 重生 林书砚看着天空,星河如同稀碎的棋子落在夜幕上,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远远的,他看到空中似有一道光芒划过,正朝着雪峰而来,林书砚静静凝着那抹淡光,杏眸无波无澜,原本林书砚是很紧张的,可真到了这个紧要关头,似乎也没那么紧张了。 那道光芒没多久便落在雪峰下,距离林书砚不到五米远,来者一身青衣素袍,眉眼清长柔和,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整体气质清润如芝兰、温似月华。 那人看到林书砚,先是观察一会儿,这才走上前道:“这位小友,想必你是新来雪峰的守山弟子吧?我是药宗圣子裴昭宁,是云舟仙尊旧友,今日特来拜访云舟仙尊。” 守山弟子? 林书砚皮笑肉不笑道:“裴前辈,我是师尊亲传弟子,林书砚。” 林书砚? 裴昭宁愣了一下,林书砚这个名字他知道,早早便听闻他那老友收了个弟子,还未来得及见他,没想到…竟然是面前这位少年。 那…亲传弟子大半夜的站在雪峰下做什么?他还以为是问舟新收的守山弟子,他刚刚还纳闷问舟那人素来清冷,怎会收守山弟子。 “原来是问舟的亲传弟子,是刚回雪峰吗?我听闻问舟出关,此次前来是来拜访他的,我们不妨一同上山?” 林书砚却摇了摇头:“并非刚回,是师尊算到您今夜会来,特意让我在此等候。” 裴昭宁以为虞问舟是派林书砚来迎接他,便有些无奈开口:“不必这般麻烦。” 林书砚看着药宗圣子,就是这个表里不一的人,一边骂着师尊恶心,一边惦记着师尊,给他下腐仙蛊。林书砚强压心底的不爽,声音清浅:“师尊说麻烦您白跑一天,今晚他另有急事,望您勿怪。” “…?” 裴昭宁下意识皱眉:“问舟有何急事?” 林书砚摇摇头,一脸纯真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师尊的事,哪里是他这个当弟子的能打听的。 裴昭宁显然知道这个理儿,也不为难林书砚,他点点头道:“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林书砚点点头,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着冰纹,入手寒凉,他递给裴昭宁道:“这是晚辈制作的冰牌,听师尊所言,前辈早年炼丹不慎中了火毒,虽然毒已解,但偶尔会有后遗症并发,这冰牌或许可以帮助前辈。” 裴昭宁接过冰牌,阴凉的寒气立马窜入他的血肉,直直将他冻得有些手疼,他诧异抬眸看向林书砚,要知道,他可是合体中期修士,居然能被一个化神后期晚辈所制的冰牌冻到手? 早就听闻云舟仙尊弟子天资卓绝,年仅二十四,便已修至化神后期,这样的天赋,在修真界可谓是独一份儿的,人也格外刻苦,今日一见,这孩子的冰灵根似乎…比天品冰灵根更为纯净。 林书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晚辈做的有些拙劣,制作过程中,师尊也指导了些,还望裴前辈莫要嫌弃。” 原是如此。 裴昭宁原本的怀疑散去,而后温声笑道:“怎会?师侄做的不输合体期大能,这东西给你,权当见面礼了。” 裴昭宁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紫檀木所制的小盒递给林书砚,林书砚连忙接过。 “多谢裴前辈。” 裴昭宁点点头,看着眼前少年,礼仪周到却不似问舟那般冷淡,他还以为虞问舟的弟子会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呢,如今看来,倒是个会来事儿的。 林书砚看着裴昭宁满意离开的背影,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边,林书砚松了口气,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便改了剧情。 林书砚回头望去,看着依旧飘雪的雪峰,眼底闪着明显的担忧。 不知师尊那边如何… …… 寒潭冰冷刺骨,狂躁的灵气在体内胡乱蹿动,按理说,空明仙尊在他体内设置了压制半妖血脉的封印,可赤焰焚冰钉却让这封印出现裂缝,虞问舟紧咬着唇,喉间溢出压抑的轻喘。 忽然,周身灵气骤然炸开,白雾翻滚间,原本只有发尾斑白的银丝瞬间蔓延开来,头发整个变成了银白色,耳尖化作一对雪白的狐耳,身后的尾巴也从潭水中探出,尾尖挂着碎冰。 “咳咳咳…” 虞问舟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尖流出,滴滴答答的落在寒潭里,在这寒潭里蔓延开来。 就在此刻,那道空灵而又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真是狼狈啊,云舟仙尊。” 虞问舟苍白着脸,没搭理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坐在寒潭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一般。 心魔也不在意虞问舟理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嘲笑虞问舟:“看看这狐耳、这尾巴…无一不在说你是只半妖呢~” “很痛苦吧?痛苦就对了,不如你接纳我,跟我联手,一统整个修真界,这样就没人敢笑你是半妖了,我们也不必躲躲藏藏。” 心魔说得起劲,可虞问舟却觉得耳朵一阵嗡鸣,根本听不清心魔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忽然,他脑袋一沉,骤然间,他的脑海里被强硬的塞进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到自己被囚禁、被好友背叛、被欺辱、看到青云宗走向灭亡,看到师兄师姐惨死在他身前,看到自己唯一的弟子带他逃走却被杀死… 那些黏腻的、恶心的、疼痛的记忆蛮横的闯进他的大脑,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让虞问舟脑袋快要炸了一般,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里闪过,快速浏览着那不堪而又羞耻的回忆,虞问舟眸子微微睁大,而他的耳边,似乎还层层叠叠地回荡着一个撕心裂肺的绝望声音。 “以吾仙元,逆溯星河。 以吾道基,重定山河。 光阴倒转,岁月回溯。 前尘重启,万法归初。 九天为证,神魂为引, 纵削仙骨,焚尽灵心, 第30页 亦要——时光倒流!” 这是…他的声音,他用的…是上古禁术! “嘀嗒!” 染血的寒潭荡开层层涟漪… 这次不是血,是泪。 第43章 雪狐 虞问舟愣愣地摸上脸颊,温热的泪,与寒潭带给他冰凉刺骨的触感不一样,他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已然记不清了,太过久远… 本就是难以压制半妖之力的时候,猛然多出来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炸开,动摇着他的神魂,体内的毒素和灵气如狂潮般冲撞着经脉,表层肌肤先绷出细密的血线,再顺着骨缝儿寸寸裂开,,不是钝痛,是灵气在皮下炸开,每一寸肌理都被强行撕裂,鲜血顺着裂痕缓缓渗出,一丝丝、一缕缕在幽蓝的冰水中漫开… 冰冷的寒水漫过伤口,蚀骨钻心,可是虞问舟却像没有感知一样,只是朦胧间,他眸光微转,看向距离寒潭不远处的寒松,那树梢上的雪,并未落下。 虞问舟“腾”的一下坐了起来,直接把安静许久的心魔吓了一大跳,心魔与虞问舟的记忆是互通的,刚刚那突如其来的记忆,除了砸向虞问舟本就不稳的神魂,更是砸蒙了心魔,虞问舟似乎又多了些执念,也多了份心魔… 头一次的,心魔有些紧张。 “虞…虞问舟,你干什么?” 虞问舟没有理他,因着他动作剧烈,扯动新的伤口,鲜血从肌理间漫出,在冰冷的水汽里漫出淡淡的腥甜,他撑着崩裂的肉身从寒潭处起身,指尖灵气微挑,原本被他放在地上的衣袍瞬间回到他身上,紧接着,心魔听到虞问舟那沙哑冷冽的声音:“不能在这里。” 共通记忆后的心魔自然知道虞问舟的意思,他看向不远处的寒松,头一次的,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融进虞问舟的身体里。 按理说,他应该说些什么,以此来蛊惑虞问舟入魔,可…心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怨、恨、绝望太多了,他吸收都吸收不过来,更别提在这个时候蛊惑虞问舟了。 寒潭被血染得凄艳,虞问舟却不再回头,他拢了拢身上的衣袍,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往山巅走去,血珠落在雪上,点出一串刺目的红,又迅速被寒气凝冻。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淡蓝色的衣袍已经被染成深蓝,不知是被正在飘扬的飞雪打湿,还是被虞问舟的鲜血浸泡,他脸色苍白,嘴唇甚至白到发黑,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渗透出的血也越来越少,浑身的疼痛快让他站不稳。 最后…他倒在了风雪里,层层飞雪覆盖住身后蜿蜒的血迹,落在他的身上,原本天地间唯一一抹蓝,被这层飞雪,掩盖住了,天地间… 便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 林书砚看着头顶的天空,无月,只有星星挂在黑色的幕布上,今晚格外黑格外冷,他在山下踱步,心里莫名有些慌乱,也不知原文师尊是几时压制住半妖血脉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不远处的山峰有几道淡光划过,不是流星,是飞行法器倏然划过,凝露峰…讲座结束了? 林书砚想到他对虞问舟说的借口,犹豫片刻,还是抬脚往山上走。 嗯…反正华师伯讲座已经结束了,而且他也不怕师尊变成半妖,这雪峰就他和师尊,秘密嘛~他最会保守了。 打定主意,林书砚脚步更快了。 他既没有御剑飞行,也没有掩去灵气和脚步,只是往半山腰处走着,林书砚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寒潭,此刻寒潭寒烟四起,冰蓝色的潭水似乎有着一丝淡淡的红,林书砚在寒潭边站了一会儿,寒潭的寒气扑面而来,散发着一丝…腥甜。 林书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记得…寒潭中的灵气会自动净化潭水,并且净化得很快,周围没有痕迹,显然师尊已经离开很久,可这寒潭到如今还映着一丝淡红,师尊这是流了多少血? 可…这怎么可能?半妖在朔月顶多现出妖相,通过杀戮、欲望将体内的灵气泄出去,可雪峰周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林书砚也不墨迹,眸中淡蓝色光芒微起,强大的合体期灵气瞬间覆盖整座雪峰,纯粹的冰灵气丝丝缕缕的向地下蔓延,大约雪深三厘米处,他感受到了那熟悉的血腥,那血迹向上蜿蜒着,停留在某一处。 林书砚直接召出飞行法器寻着血迹飞去,而后落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雪地旁边。 林书砚蹲下身子,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雪面扒开,他看到了…一只雪狐。 林书砚看着这只狐狸,愣住了,那本该干净如雪的毛,大半被血浸得发黑发硬,尾巴无力的垂在地面,细细望去,似乎能看到那杂乱黏腻的毛发下有着大大小小的裂痕,而那裂痕里露着淡淡的粉肉,漂亮的眸子半合着,原本淡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光。 下意识的,林书砚将它小心翼翼地抱起,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他指尖溢出,温柔地覆盖上它的皮肉、经脉,而后又强劲的将那些躁动的灵气镇压下来。 感受到熟悉的灵气,雪狐身体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挣扎,眼睛慢慢合上,整只狐狸静静地躺在林书砚较为温暖的怀里,像一截快要冻僵的月光。 林书砚垂眸看着小狐狸,他想喊师尊,可他却喊不出口,心脏就像被人揪住了一般呼吸不过来,怎么会…这样?他指尖发颤,轻轻拂开小狐狸脸上沾血的白毛,视线早已被水汽糊得模糊,泪水砸在狐狸冰冷的毛上,瞬间结冰。 林书砚踉跄着站起身看了眼周围,他记得这附近十米远有个山洞,林书砚环绕一圈,很快发现目标,身影一闪,人便出现在不远处的山洞里,随即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沓符纸,符尾刻着火纹。 这是谢子衿给他的。 一沓符纸丢过去,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山洞的气温节节攀升,可狐狸似乎仍旧有些僵硬,甚至整只狐狸不停地往林书砚怀里蜷缩着,尾巴都微微有些颤抖。 林书砚知道,这是狐狸的身体慢慢有了些感知,似乎正在回暖。 第44章 乖乖 指尖灵气不断涌进雪狐的身体里,缓解着它体内的痛苦,狐狸只是蜷缩在林书砚怀里,并没有乱动,也没再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狐狸的身体依然很冷,似乎怎么也暖不热,林书砚微微皱眉,抬眸看了眼燃烧在虚空的火焰,天品火灵根的火焰几乎把他的脸映得发烫。 为何…师尊的身体还是那么冷? 犹豫片刻,林书砚扯开衣襟,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胸膛,他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而后便将狐狸放到胸膛处,温热的胸膛猛地触碰到那冰冷的毛发,冷得林书砚呼吸一窒,而后又快速将衣袍拉拢起来。 小狐狸虚弱的贴着林书砚的心口,被温热的胸膛与柔软的衣料层层裹住,只剩一点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林书砚指尖轻轻按住衣料的边缘,灵气源源不断地往狐狸身体里送去。 这火大概还能燃一个时辰… 林书砚这般想着,眼下有明显的疲惫,灵气损耗有些多了… 可林书砚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不知过了多久,狐狸体内躁动的灵气慢慢平定下来,身体也渐渐有了温度,林书砚松了口气,但这一松,损耗大量灵气的疲惫瞬间压了下来,林书砚竟这样靠着石壁睡去了。 虚空中,那火依旧燃烧着,传递着独有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碎金般的晨光漫过皑皑雪峰,落在洞口,映着整个山洞都亮堂了许多。 山洞的地面上落着一层浅浅的薄灰,显然是符咒燃烧时留下的,而一旁则坐着一个靠着山壁睡去的少年,那少年怀中,还有一只小白狐,而那只白狐眼睛正瞪大了看着近在咫尺的喉结,整只狐狸都似乎有些僵硬。 没错,就是僵硬。 虞问舟也没想到,自己一睁眼,便是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和喉结,他忽然想到自己昨晚为了躲避裴昭宁朝着雪峰顶峰而去,走到一半却支撑不住,直接倒在雪地里,意识的最后,他好像看到哭红眼睛的林书砚,再后面的…他就忘记了,不过自己身上的伤口和经脉似乎修复了,想来是弟子用灵气镇压住了。 不过…自己是如何变成狐狸形状的?又是何时变成狐狸的?他变成狐狸的时候林书砚是否在旁边?万千思绪混在脑子里,让虞问舟有些头疼,更让他头疼的是…如今的情形,可能是离得近,弟子的心跳声震得他有些…没招了。 虞问舟狐狸脸上面无表情,所以后面他又是如何跟弟子肌肤…相…相…… 这成何体统! 虞问舟动了动,似乎想跳下去,他刚转动脑袋,那蓬松的狐耳却不经意间撩动少年的下巴,林书砚闭着眼睛微微蹙眉,将衣袍拢了拢,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乖乖,别乱动,再睡会…” 乖乖… 虞问舟:? 林书砚在叫谁乖乖?是…他吗? 第31页 虞问舟眉头微蹙,他听过的称呼很多,云舟仙尊、问舟、舟舟、怪物、畜生,倒是第一次听别人喊他乖乖的。 实则林书砚并非是在喊虞问舟,而是梦到曾经那家教老师的小橘猫,名唤乖乖,曾寄养在林书砚身边一段时间,每次他学累了靠着椅子睡觉,那小猫总扒拉他。 虞问舟看着林书砚,静默片刻,而后调动灵气准备瞬闪到一旁,可不曾想原本熟睡的少年在感应到灵气的一刹那,瞬间清醒过来,警惕地望着四周。 虞问舟不敢动了。 林书砚似乎想到什么,垂眸看向怀中的狐狸,正巧对上狐狸那清冷的目光,一时间,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因为双方此刻都挺紧张的。 一个是紧张自己是半妖的事情是否被林书砚知晓,一个是紧张师尊会不会怪他擅自做主,冒犯了他老人家,毕竟…如今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算是… 额…肉体取暖? 不行,不能慌! 林书砚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你醒啦?你这只狐狸怎么回事?身上受那么重的伤,还好我救了你,不然你就要死在雪地里了,我这也算跟阎王爷抢狐狸了,我跟你说……” 林书砚絮絮叨叨地说着,而后将狐狸从怀中抱出来放到地上,再规整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看着狐狸道:“行了,既然好了就出去吧,下次别那么不小心,照顾好自己。” 林书砚说着,指了指洞口,很显然,他要将虞问舟给放生了。 虞问舟看着林书砚自然的样子,莫非…当初林书砚找到他的时候便已然是狐狸形状,而林书砚此刻只当自己是只灵狐? 虞问舟犹疑片刻,最终尾巴一扫,迈着小腿跑出了山洞。 待看不见那只白狐身影,林书砚这才松了口气,他一边拍着胸脯一边心有余悸,师尊就算变成狐狸,那眼神望过来的时候,也是挺有压力的。 不过…如今师尊应当回月桂小筑了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召出法器也跟着飞向月桂小筑,此刻晨雾散尽,天光漫过飞檐,林书砚人刚落到玄玉制的地板上,主殿的门就打开了,此刻虞问舟身着一身素白长袍,立于殿门之下,身姿挺拔如寒松,他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林书砚,眉目清冷,眸光淡的如山巅初雪,无波无澜。 “师尊…” 虞问舟看着他,声音淡漠:“为何现在才回来?” 林书砚:…… 这就是人生如戏啊! 林书砚垂眸,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师尊,路上遇到一只重伤的灵狐,我着急救治它,所以耽搁了些。” “嗯,回房吧。” “是。” 林书砚朝着虞问舟拜了拜,而后往侧殿走去,门一关,林书砚狠狠松了口气,而后又想到刚刚师尊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嘴角微勾。 师尊装的比他还像。 林书砚这般想着,伸了个懒腰,灵气耗空太难受了,他得补个觉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就直接往床上躺去,软和的床褥比那冰冷的石壁舒服多了,没多久,林书砚的呼吸就变得平静而又绵长。 而此刻,原本在主殿檐下站着的虞问舟身影一闪,便出现在了林书砚的床边… 第45章 裴昭宁是师兄喊来的? 虞问舟站在床边,垂眸静静的看着林书砚,他微微抬手,原本燃着熏香立刻熄灭,他回来的匆忙,忘记将林书砚房里的无忧香撤了,看林书砚这样子,怕是要死睡上大半天了。 虞问舟这般想着,在床边缓缓坐下,而后伸手点在林书砚的眉心,灵气自指尖溢出,他眉峰微蹙。 重来一次,变化最多的,便是他这个徒弟,明明上一世的林书砚,是一个药人,性子沉默不爱说话,可这一世,林书砚却是一个正常修仙者,没被毁掉灵根前…他竟然是极品冰灵根吗? 虞问舟垂眸看着他,忽然想到林家村说林书砚痴傻一事,当初林书砚死而复生,他以为是孤魂野鬼占据了身体,可如今…魂魄与上一世,明明是同一个人。 虞问舟抽回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改变,又是什么原因,能让人死而复生?或者说…从始至终,那孤魂野鬼就是他的徒儿? 虞问舟这般想着,忽然想起那日自己一人走到雪峰,看着满天雷光的场景。 虞问舟抿了抿唇,罢了… 只要是同一个人就好。 虞问舟这般想着,目光下移,看到林书砚清秀的喉结和白皙的皮肤,莫名的就想到自己被林书砚抱在怀里取暖时的场景,虞问舟愣了一下,只是默默为林书砚盖上被子。 清冷的松香慢慢远去,虞问舟的身影也一并消失在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林书砚睁开眸子,清亮的杏眼看着头顶的轻纱帷幔,手不自觉抚上眉心,那里似乎还停留着虞问舟触摸他的温度。 师尊…似乎还是不放心他,估计还觉得自己是孤魂野鬼呢。 …… 虞问舟从林书砚房里出来后便往主峰奔去,当他看到倚着软榻小桌喝茶的沈洛之时,眼底升起一丝复杂神色。 师兄还活着… 上一世,师兄知道他是半妖,曾失望地看着他,可在他被囚禁的时候,又跑过来跟那些人硬刚,最后那些人在他面前,残忍的将师兄杀害。 虞问舟这般想着,心脏就发闷的紧。 “师兄…” 沈洛之意外地看向虞问舟,拿起桌上的折扇,笑嘻嘻道:“哟,稀客啊,居然亲自上门找我?上次亲自登门,还是你说要收林书砚为徒的时候。” 虞问舟:…… 他似乎…除了斩妖除魔,是没怎么出过雪峰,都是沈洛之来雪峰找他。 虞问舟这般想着,一旁的沈洛之就已经为他倒了杯茶:“站着做甚,过来坐。” 虞问舟坐在软榻的另一侧,沈洛之一边轻轻摇着扇子一边看向虞问舟:“突然找我什么事?莫非想好了?” 虞问舟垂眸,看着清透的茶水倒映着他的模样,其实他来此只是想看看师兄,他好久都没见过师兄了,这是…活生生的师兄。 按理说,时间对于修士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区区十年时间,并不能说是好久,可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每一天都似度日如年,虞问舟想的入神,一旁的沈洛之眉头微皱:“不是吧?还没想好?那你来找我干嘛?” 虞问舟思绪回笼,他看向沈洛之,一脸认真:“我有别的办法。” 沈洛之下意识问道:“什么办法?” 虞问舟抿唇不语,这办法还是上一世知道的,而且赤焰焚冰钉在大部分人印象里,只能通过碎道基解决,若是直接告诉师兄,按照师兄的脾性,估计会直接干预,帮他一起取混沌冰莲。 可… 虞问舟捏着茶盏的手不由得重了几分,这一世,他不想牵连任何人,一切都由他自己承担便可。 沈洛之看虞问舟这副模样,没招了,得儿,又问到问舟不想说的话题了,既然问舟不想说,那大早上的这人跑过来告诉他有别的办法做什么?是想让他别担心?这明明更让人担心了好吧!沈洛之战略性抿了口茶,自觉转换话题:“对了,昨晚药宗圣子裴昭宁来了,说是想来看看你。” 裴昭宁… 虞问舟眸子微微一沉,似乎想到那人恶心的嘴脸,周围温度骤然降低,他声音寒凉:“我有什么好看的?” 沈洛之:? 怎么了这是?问舟跟那裴昭宁不是旧友吗?俩人闹矛盾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上次见面两人不还在谈道吗? 沈洛之下意识想跳过这个令师弟不爽的话题,但又想到裴昭宁临走时的话,便硬着头皮顺势打哈哈:“他昨晚都跑到雪峰拜访你了,结果书砚说你昨晚有事要忙,便离开了,临走时来找我一趟,说这次他还得赶回去看弟子新炼制的一批药,若下次出任务到药宗管辖地的话,便跟他聚聚。” 沈洛之后面说的,虞问舟没听,只注意了那句“书砚说你昨晚有事要忙”,所以说…昨晚裴昭宁根本没有上雪峰,他被林书砚挡了回去?可…林书砚昨晚明明同他说要去听华师姐讲座的,为何…… 会出现在雪峰山脚? 虞问舟垂眸,掩盖眼底的诧异,他轻声道:“昨晚毒发,不宜见客。” 毒发? 沈洛之皱眉:“书砚糊涂啊!那更应该让裴昭宁去看你,我专门请他来看看你的伤势…” 意识到说了什么,沈洛之戛然而止,不说话了。 他看向虞问舟,发现对方正蹙眉看他,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似乎还掺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裴昭宁…是师兄你喊过来的?” 对上虞问舟的视线,沈洛之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是…我就是想让他帮你看看你体内的毒,我没有说华师妹医术不好,是药宗有更多的方法和见识,他们有许多针对疑难杂症的处理方法,我看你似乎对碎道基一事极不情愿,所以我就想着,让裴昭宁看看你,没准儿,还有别的方法能解决赤焰焚冰钉留下的余毒。” 第32页 沈洛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虞问舟的脸色,似乎是觉得对方脸色依旧有些差,他连忙道:“我也不知道你同他交恶,师兄以后都不会喊他来宗门做客了。” 虞问舟沉默片刻,过往种种犹在眼前,最后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并未交恶。” 第46章 破碎的师兄 沈洛之作为青云宗掌门,免不了同药宗的人交涉,而且修真界没人会选择得罪药修,不能因为他,破坏两宗之间的情谊。 虞问舟这般想着,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道:“刚刚就是想到一些旁的事情。” 旁的事情?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情能让问舟这般不快?沈洛之看着虞问舟的态度,后者明显对此不愿多说。 沈洛之神情略微严肃:“问舟,若是你口中解决赤焰焚冰钉余毒的办法不能奏效或者难以达成,便去拜访一下裴昭宁。” 虞问舟淡淡的应着:“是该拜访,毕竟裴昭宁受邀前来,却被我拒之门外,委实不妥。” 说起这个,沈洛之来劲了,他手肘支着小桌,看向虞问舟调侃道:“哎~好在你家弟子会做人,亲自给裴昭宁做了一块冰牌,还说是你念叨着他的火毒,裴昭宁被哄开心了,但我想着,就问舟你那性子,哪里会同弟子说起火毒一事,估计是书砚那小子在哪听到的,这人情世故,你可得跟你家弟子好好学学。” 亲自做的冰牌? 虞问舟手一顿,自家弟子又是拦住裴昭宁,又是给裴昭宁做冰牌,这是何意?重生回来,林书砚本就改变极大,就连他做的事也是疑点重重,昨晚不仅挡了裴昭宁,甚至找到他进行救治,就好像…知道那晚会发生什么一般,忽然,虞问舟有个大胆的想法。 林书砚…也是重生之人!而且是早些年重生,可…若是如此又怎能做到死而复生?而且那禁术只能做到让他自己重生才对,莫非是自己想岔了? 虞问舟手不自觉转动着茶盏,思绪泛滥,现在林书砚使用的这具身体同上一世一模一样,肉体和灵魂契合度也是极高的,林家村痴傻的孩子…死而复生…一阵能量波动…指向性一具“尸体”… 或许… 并非死而复生… 而是魂魄齐聚! 他前世曾调查过,林书砚在五岁时成为药人,这期间他从未痴傻,灵魂是完整的,而今生林书砚却成了傻子,直接从根本上改变了原来的轨迹,那群炼制药人的人是不可能抓一个傻子当药人的,十五年前旱魃一事,林书砚明明已然咽气,可最后却活过来了,人也不痴傻了,除了被孤魂野鬼占了身子,剩下的就只能是…魂魄齐聚。 虞问舟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对面的沈洛之见他这般,眉峰微蹙:“问舟?你今日…似乎总是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虞问舟思绪回笼,他微微抬眸,对上沈洛之颇为担心的眸子,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他被关在地牢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整个人气息奄奄,那时沈洛之拿着青锋剑浑身是血的杀进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沈洛之却跪在他面前,漂亮的桃花眸含着泪和心疼,那个在知道他是半妖后不再理他的师兄,那个放言说没这种半妖师弟的师兄,彼时却颤抖着声音,说,问舟不怕,师兄带你回家。 其实当时沈洛之死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师兄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要来救我?” 可当时的虞问舟说不出。 现在的虞问舟却可以。 鬼使神差的,虞问舟看着沈洛之,十分认真道:“师兄,你会救一只半妖吗?” 沈洛之听了自家师弟这话,原本就担忧的目光更为担忧了:“大乘期修士不应该发烧啊,你昨晚不会泡寒潭泡久了吧?” 虞问舟:…… 确实泡寒潭泡久了… 虞问舟不悦:“我没有在说胡话。” 沈洛之蹙眉:“半妖人人得而诛之,我作为天下第一大宗的青云宗掌门,自然是当仁不让,怎会去救一只半妖,问舟何故这般问,莫非…你遇到了半妖?” 那师兄,你当初又为何…不要命地救我呢?好好的活着,做高高在上的青云宗掌门就好了啊… 虞问舟敛去眸子,掩盖眸中苦涩,声音清冷:“并未遇到。” “那又为何要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虞问舟抿唇,决定学习林书砚坑师尊,他随口就来:“我之前见师尊救助过一只半妖。” 沈洛之指尖微顿:“师尊?” 虞问舟淡淡应着,沈洛之继续追问:“妖呢?” 在这呢。 虞问舟:“不知道。” 沈洛之蹙眉,忽然悲从心来:“听说半妖最会蛊惑人心,师尊不会被那只半妖迷得找不到北,所以才这么久不回宗门?” 虞问舟:…… 虞问舟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沈洛之却猛然起身,言辞激烈:“我不信!师尊那样超然物外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一只半妖!师尊就算要喜欢别人,最该喜欢的应该是我,懂不懂先来后到啊!那只半妖凭什么?” 虞问舟:…… 虞问舟适时开口:“或许…师尊并不喜欢那只半妖,只是养在身边?” 沈洛之听了这句话,眼眶都气红了:“一只半妖凭什么被师尊养在身边,而我如今连见师尊一面都难。” 话题越走越偏,师兄越来越破碎… 虞问舟沉默片刻,一旁的沈洛之就跑了,没错,就迅速拿出飞行法器飞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跟虞问舟留下话:“问舟,你且先回去,我要找师尊问清楚。” 找师尊问清楚?怎么找? 虞问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师尊的灵牌,师兄好像还未还他。 虞问舟这般想着,脑海里那道烦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虞问舟,你刚刚听到了吗?裴昭宁是你师兄喊过来的,你师兄才是你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若非他将裴昭宁喊过来,裴昭宁就不会发现你是半妖,他依然是你的旧友,他不会钻空子给你下腐仙蛊,你也不会因为那个蛊,在那六个畜生手里毫无反抗力,他们都要害你,只有我,是真心为你啊…” 虞问舟抿了口茶,面无表情回复:“师兄没有错,错的是肮脏的人。” 心魔:“你难道就不肮脏?” 虞问舟垂眸:“我骗了他们,我也肮脏。” 第47章 有点凉了… “你确实肮脏,这个世界都是脏的,和我融为一体,我们一起把这个世界擦干净不好吗?” “这世界还有不脏的人。” “你说的谁?你那小徒弟?他身上秘密重重,两世轨迹变化极大,他一直欺瞒你,他骗你去了华菁的讲座,可他没去,他甚至…” 虞问舟皱眉打断他:“可是他没想过害我。” 前世今生,虞问舟最对不起的,便是林书砚,那个救了他,帮他破茧重生的人。 心魔不以为意,只当虞问舟嘴硬,他继续说林书砚坏话:“那他为什么要给裴昭宁冰牌?向他示好?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弟子对长辈仰慕?” 虞问舟摇头:“不重要。” 心魔一愣:“什么?” 虞问舟起身:“他只要活着便好。” “……” 心魔愣愣地看着虞问舟,他总觉得,虞问舟在拥有前世记忆后,整个人有些不一样了,除了多了些戾气,还有一种通透,而这份通透的来源是… 他所在意的人还活着。 抱着一切还能改变的心态吗? 心魔微微勾唇:“那你不惜一切代价再来一次,不怕还是重蹈覆辙吗?” 心魔在赌,赌虞问舟当初用时光倒流的禁术时,仍旧害怕重蹈覆辙,仍旧害怕经历被囚禁、侮辱、唾骂和虐待。 果不其然,虞问舟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心魔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刚准备说什么,却察觉到有人在附近,只好有些不甘心地隐去气息。他毫不怀疑,若是被青云宗的人发现自己的存在,那他绝对活不过第二天。 “虞师叔?”薛子京手中抱着一些卷宗,从门拐处进来,有些诧异地看着不远处的虞问舟,似乎没想到虞问舟会在自家师尊院子,毕竟谁人不知,云舟仙尊基本很少离开雪峰,但虞问舟今日为何出山,不是他一个弟子能置喙的,薛子京这般想着,看了眼周围:“师尊呢?” “刚刚出去了。” 啊…也就是说,他要跟虞师叔独处吗?他跟虞师叔没话题啊,总不能冷场吧?薛子京这般想着,似乎想到什么,将卷宗往桌子上一放,而后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小本,他将小本恭敬地递给虞问舟道:“这是昨日华师叔讲座的笔记,劳烦虞师叔帮忙带给阿砚。” 林书砚果真骗了他。 虞问舟将小本收下,而后不经意间打听:“昨日林书砚为何没去听华师姐的讲座?” 薛子京微微一愣,脸上露出讶然的神色:“不是虞师叔因着仙鹤的事情,让阿砚在雪峰下罚站一天吗?” 第33页 虞问舟:…? 虞问舟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角,语气听不出喜怒:“确有此事,我当时不过随口一提,不曾想他竟当了真。” 话虽这般说,虞问舟却觉得自己在管教弟子一事上,有些过于松懈了,以至于自家弟子什么锅都敢往自己身上扣。 薛子京莞尔一笑:“那是阿砚敬重您,才将您的话当做要紧事,若是换做旁人,便是说上十句百句,他也未必放在心上。” 敬重吗?确实是这样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林书砚一直很敬重他,即使知道他是半妖,见到他也只会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师尊。 师兄师姐在知道他是半妖时,尚且会流露出失望和厌恶之色,可林书砚似乎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的模样,若非因为他是药人不能修炼,虞问舟险些以为,林书砚修的是无情道。 如今的林书砚,虽然性格上多有差异,但人…还是那个人。 思及此,虞问舟眉峰微蹙,林书砚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 “阿嚏!” 林书砚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摸了摸鼻子,谁在念叨他? 不知为何,自虞问舟走后,林书砚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作为修士,这种预感大部分是一种警醒,小部分就是做了亏心事被发现。 林书砚压根就没往后者想,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反倒是前者,林书砚极为肯定。 林书砚一边摇晃着脚,一边皱眉思索着,裴昭宁撞见师尊是妖的事情解决了,可还有五个人还没解决,啧…说起这件事,虞问舟还有一个弟子——魔尊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陆祁渊。 嗯…也不能说是虞问舟的弟子,原著里陆祁渊通过入门试炼和宗门大比,以名列前茅的成绩选择拜师,可魔族这个色批,对高位上的虞问舟一见钟情,硬是要拜在虞问舟门下,可虞问舟并不同意,最后他自己在雪峰山脚修了个小屋,天天守着虞问舟,甚至每每见到虞问舟就喊他师尊。 虞问舟本就是清冷的性子,对于陆祁渊的热情,他基本视而不见,宗门让陆祁渊挑选别的师尊,可陆祁渊不愿意,一直赖在雪峰,直到他不经意间发现虞问舟和裴昭宁之间的关系以及虞问舟的身体状况,便跟着趁虚而入,那段时间,可以说裴昭宁是白天光明正大,陆祁渊就是晚上偷偷摸摸。 林书砚这般想着,杏眸微沉,按着时间线来说,半个月后就是宗门试炼了,林书砚决定从根源上直接掐灭这个隐患,既然陆祁渊凭借优异成绩让宗门拿他没办法,那就让他成绩倒数! 林书砚嘴角微勾,坏心眼子地开始想着怎么算计陆祁渊,忽然,他感受到一阵灵气波动,林书砚一转头,就发现自家师尊正背手站在不远处,清冷的眸子静静倒影着林书砚此刻的模样。 此刻的林书砚嘴角还勾着坏笑,那双灵动的杏眸在看到虞问舟的刹那,微微僵硬,修长有力的腿就这么翘着,本就穿得单薄的衣衫被这个动作扯得微微发紧,刚好衬得少年身姿清瘦挺拔。 不是?师尊现在出现都不提前打个招呼吗?好尴尬…求一双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的眼睛给师尊安上! 林书砚慌忙收了腿,仓促起身,衣服轻微摩擦间,连忙鞠躬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而后便是一阵沉默,虞问舟不说话,林书砚一直保持着鞠躬行礼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拿着一本薄薄的小书,递到林书砚跟前。 紧接着,头顶响起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薛子京让我带给你的。” 林书砚心里当即“咯噔”一声,他颤颤巍巍接过小书,打开看了一眼,看到几个陌生草药名称,林书砚觉得自己的心有点凉了… 第48章 你要当试炼官? “扑通!” 林书砚直接跪到地上,语气都带了些微微的死感:“师尊,弟子知错了。” 虞问舟寻着一旁的椅子坐下,曲着的手指下意识敲击着旁边的桌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何错?” 林书砚垂着脑袋,跟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苦哈哈道:“弟子千不该万不该欺瞒师尊。” 虞问舟看着林书砚一副认错小狗的模样,敲着桌子的手微微一顿:“欺瞒我什么?” 说起这个,林书砚跪在地上,表情有些扭捏:“我…昨晚担心谢子衿,便偷偷去了思过崖,我骗了师尊,也骗了大师兄,师尊罚我吧!” 虞问舟敲敲桌子:“还有呢?” 还有… 林书砚看了眼手中的小本,文科生的大脑迅速转动,他连忙道:“我回雪峰路上遇到了裴前辈,他想拜访您,我…看着天色已晚,便以为您睡下了,就自作主张地…帮您回绝了他…” 虞问舟看着自家弟子略微拘谨的模样,声音听不出喜怒:“慌什么?” 仅仅三个字,便让少年背脊绷紧了些,就连呼吸,也轻了几分。 “你做的很好。” 一阵清风拂过,林书砚再次抬头,已然不见虞问舟的身影。 呼…躲过一劫。 …… 门外,虞问舟静静立檐下,看着不远处成簇开的月桂花,清冷的眸子无波无澜,他清楚地知道,林书砚刚刚是在跟他撒谎,毕竟两世为师徒,自家弟子撒谎时会不由自主地轻微搓指,他还是知道的,但是他并不着急,林书砚总会露出马脚的。 半月后,那人便该来青云宗了,在此之前他若是什么都不做,那自家徒弟是会选择循规蹈矩?还是刻意针对呢? 虞问舟垂眸,看着落在他脚边的一点鹅黄,清冷凤眸微动,自家弟子应当不是重生,若是灵魂补全残缺,那他又如何知道以后的事情呢? …… “你要当试炼官?” 沈洛之皱眉看向站在他身前的林书砚,后者摸了摸鼻子:“昂,当年师尊直接将我带上宗门,未曾参加试炼,我有些好奇。” 沈洛之摆摆手:“这有什么好奇的,无非就是测灵根,登仙梯、问心阵、秘境小试炼之类的。” 林书砚眼睛微亮:“听起来好有意思,我也想参加!” 沈洛之:…… 合体初期的亲传弟子去参加筛选弟子的宗门试炼吗?有点意思,还没烦完师尊的事情,林书砚就来给他找事了吗? 沈洛之面色都有些颓废了:“那你还是当试炼官吧。” 祖宗!你去参加初级试炼是跑去降维打击吗?! “谢谢师伯!” “有什么不懂的就找子京,往年新弟子试炼都是由他当试炼官,他有经验。” “知道了。” 沈洛之叹了口气,朝着林书砚摆摆手道:“下去吧。” 看着糟心。 林书砚看着沈洛之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随口一问:“师伯这是怎么了?好像兴致不高?” 沈洛之本想让林书砚少打听,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神色恹恹道:“问舟说,师尊救了只半妖,我为此心烦。” 半妖? 那不就是虞问舟吗? 虞问舟跟沈洛之主动提起师祖收半妖?不过看沈洛之的模样似乎并不知道半妖就是虞问舟。 林书砚垂眸,莫名的有种心虚感:“师祖做事,哪有咱们说道的份。” 沈洛之愤然:“可是师尊居然让那只半妖留在他身边,我难道不比那半妖好?” 林书砚:…… 合着是吃醋啊。 其实林书砚对于沈洛之爱上自己师尊这件事,还是抱有不理解并且荒唐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自己有师尊吧,他对师尊向来敬重爱戴,不敢有一丝逾矩,根本代入不了沈洛之的痴迷。 所以…安慰不了的,林书砚果断选择撤退:“师伯,离宗门试炼越来越近了,我先告辞了。” 说完,直接掏出飞行法器飞走了。 沈洛之看着林书砚的飞行法器,就是一个小飞梭,嗯…是不是该同问舟说说,让他带林书砚去剑池寻一把趁手的剑了,可问舟体内余毒未清,还有复发的风险。 罢了,这件事…后续再议。 …… 昏暗山洞中,一道裹在黑衣斗篷里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阴冷:“虞问舟自十年前珠彩镇一事,回去便闭关十年,出来后修为没有任何变化,想来是宗门帮他稳住了赤焰焚冰钉,啧,算是白损失了一个药人,不行,你得给我点补偿。” 话音落下,山洞里只余他的呼吸声在阴冷的石缝间回荡。洞壁上的磷火明明灭灭,将他佝偻的身影拖得扭曲而又狭长,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凶兽。 片刻后,阴影深处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那人声音冷得似山间冰泉,不带一丝温度:“急什么?赤焰焚冰钉入体,虞问舟就算再强,经脉也会一寸寸烧穿、冻裂,即使有宗门庇护又怎样,这份痛苦无时不在,没准现在就毒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怕是正跪在地上,疼得神魂都在颤抖吧。” 第34页 黑衣人攥紧手,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发白:“我要的不是他的惨状,是我应得的东西,那药人我养了一百年,一身精血全喂了毒,就这么折在了虞问舟手里。” “折了,才说明有用。” 阴影中人缓步走了出来,那人一袭黑衣,带着黄金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他指尖捻着一枚漆黑的令牌极为显眼,因为上面刻着扭曲的骨纹与禁咒,他缓缓开口:“你失去一个药人,我帮你毁了仙门根骨最好的天之骄子,这笔账,你该算得清。” 黑衣人沉默片刻道:“他还有一个根骨不输他的弟子。” “一个化神后期,翻不出什么大浪,大不了,届时一并除去就是了。” 那人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嗜血的光:“至于补偿…等虞问舟彻底沦为废人,灵脉抽出来,分你三层真气,够你再炼制两个药人了。” 黑衣人周身戾气一滞,随即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好,我等着看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是怎么跌落在泥潭里的。” 山洞重归死寂,只有磷火依旧幽幽跳动着,恍若心脏般,一下一下的…直到尽头。 …… 第49章 陆祁渊怎么敢的? “青云宗入门试炼今日开始,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啊,我子时便已等候在此,山门之前早已人头攒动。” “谁说不是呢?你看这后面,黑压压的全是人,都看不到尽头。” 一个身着黑褐色布衣青年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了眼天上的太阳:“现在快辰时了,那群仙人要来测灵根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现几道流光破空而来,稳稳坠落在青云宗山门前的白玉阶上。流光散去,几道身影卓然立在那里,衣袂飘飘,周身灵气隐隐流转,只一眼,便与下方密密麻麻的凡人划出了天壤之别的界限。 立在最中间的是一位少年,那少年身着一袭浅蓝色道袍,身姿挺拔,眉眼明亮爽朗,周身似裹着一层暖光,笑容干净又耀眼,像被阳光浸透过一样,不见半分清冷高傲。 那少年上前一步,声音清朗,依次传遍每一个人耳中:“大家好,我是本次入门试炼的试炼官,林书砚,大家可叫我林师兄,诸位远道而来,辛苦等候,青云宗入门测灵,正式开始,不必紧张,只需依次上前,伸手触碰测试珠即可。” 话音落下,林书砚大手一挥,两颗测试珠漂浮在虚空中,原本稍微安静的人群再次嘈杂起来,但都自觉地分成两排。 暗灰色的测试珠泛着淡淡的灰光,悬在半空,不似法器那般耀眼却透着一股公正无偏的肃穆。 人群两列缓缓向前移动,脚步声、呼吸声、低低的议论声混在一起,有人紧张地攥起拳、有人踮脚往前望、还有人悄悄抹了把额前的汗,只盼自己能测出一点灵根。 林书砚站在最前面,眉眼明亮,语气温和:“别挤,一个个来,手放上去就好,别紧张。” 他话音刚落,第一个少年忐忑上前,掌心轻轻贴上其中一颗测试珠。 灰光微动,却没有任何色彩——无灵根。 少年脸色一白,垂头默默退到一旁,眼底藏着失落,却还是对林书砚轻轻鞠了一躬,人群中有人轻轻叹息一声,却没人喧哗,依旧有序的往前走着。 林书砚抬眼望去,尽是些布衣麻衫的寻常青年,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有人攥紧爹娘塞的干粮,一个个面色黝黑,手脚粗糙,都是从凡世各州各县赶过来的普通人。 原著里魔尊极为花心,同凡人诞下一子,名为陆祁渊,作为主角攻之一,陆祁渊可谓是拿着经典大男主剧本,从小就被父母抛弃,过的凄惨无依,来到青云宗后又对虞问舟一见钟情、趁虚而入,结果被裴昭宁发现,丢入魔窟,在魔窟修炼两年,直接杀到魔界,成为魔尊。 啧… 也就是说,现在的陆祁渊很弱喽~不过这么多人,哪个是陆祁渊?嗯…原著里陆祁渊是天品火灵根,罢了,那就再等等。 日落西山,金染大地,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然稀稀落落,只剩下几人,可依旧没有天品灵根,林书砚从一开始的好奇张望到沉默再到自我怀疑。 不会吧?不会因为自己改变了剧情从而引起蝴蝶效应,所以陆祁渊不来青云宗了? 林书砚沉默着,忽然旁边传来一道惊呼:“天啊,天品火灵根!” “这届弟子居然有天品灵根!万中无一的天品灵根!” 林书砚抬眸望去,手搭在测试珠上的人,衣服洗得发白,边角磨破,草鞋上沾着泥土,面黄肌瘦,脸颊凹陷,手臂细得像芦柴棍,可眼睛却是明亮的看着眼前的测试珠。 此刻,那颗珠子正散发着红光,在这昏暗的天光下极为刺眼,天品火灵根。 这个人…是陆祁渊? 瘦弱、浑身脏乱,这样的人…是怎么敢在第一次见到自己师尊后,对师尊抱有大逆不道的心思! 林书砚周身戾气陡然升起,本就寒凉的温度骤然降低,引得周围弟子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们纷纷看向一旁的林书砚,此刻的林书砚已然调换了情绪,他看着陆祁渊,温和一笑:“不错,是个好苗子,累一天了,去休息吧。” 陆祁渊迟疑片刻,朝着林书砚作揖:“多谢林师兄。” 话落,他就被外门弟子牵引着往宗门内走去,里面有一处院子专门安置通过测灵试炼的弟子。 剩下的人羡慕地看着陆祁渊的背影,纷纷满怀期待地将手伸向测灵珠,结果满脸失望地移开,林书砚则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那灰暗的测试珠。 天光已然黯淡,不远处有几个人影失落离去,测灵试炼到此结束,林书砚侧首对身旁弟子道:“将今日测灵结果给师伯看看,我先走了。” “是。” …… 月桂小筑。 虞问舟正坐在月桂下白玉制小亭里喝茶,月桂清香袅袅,散在微凉的夜风里,他穿着一袭白色长衫,眉眼清冷,静坐亭中,看似闲适,指尖却无意识的敲击在白玉桌上,他在等什么人。 “吱呀—” 门开了。 林书砚走了进来,一眼便望见坐在亭子里的虞问舟,他穿过落满花瓣的玄玉制的小路,走至庭前,抬手轻轻行礼:“师尊。” 虞问舟抬眸望过来,清冷的眸光落在自家弟子身上,掌中茶盏微顿:“听师兄说你去当试炼官了?” 林书砚有些紧张道:“宗门每五年招收一次弟子,之前一直忙于修炼,没见过,当然,弟子如今并不是懈怠修炼,只是有些好奇。” 虞问舟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并非怪你,今日测灵根,可有什么天赋绝佳的人。” 啊?师尊以往从不过问此事,这次为何忽然问起?莫非是因为…此次正巧是他当试炼官,所以随口一问? “有一个天品火灵根。” 天品火灵根… 虞问舟垂眸,似是想起上一世陆祁渊对自己死缠烂打的那段日子,眉峰微蹙,他看向林书砚:“你可想要个师弟?” 林书砚:? 什么意思?师尊不是一向不收徒吗?为何忽然这么说?莫非刚刚问是否有天赋极佳的弟子,是因为…师尊有收徒的打算? 下意识的,林书砚想说不想要,可师尊收不收弟子,哪里是他能做主的?可是… 林书砚想到原著里陆祁渊对虞问舟做的那些事,指尖微曲,收徒可以,但是不能收陆祁渊! 第50章 不断的练练练练到厌烦~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眉眼耷拉:“是弟子哪里做的不好吗?” “为何这么说?” “若是弟子做的好,师尊就不必再收弟子,师尊既然动了收徒的心思,应是弟子做的不够好,让师尊不满意。” 虞问舟:…? 这是哪门子道理?他本想着,若是林书砚对付不了陆祁渊,便将陆祁渊收做弟子,就陆祁渊那大逆不道的心思,回头寻个由头处置即可,不曾想…弟子竟误解成…他自己做的不够好。 虞问舟刚想说什么,林书砚已快步走到他身前,屈膝半蹲,仰头看向虞问舟,清冷月光穿过层层月桂花簇,细碎如银霜,斜斜洒在少年泛红的脸颊上,他鼻尖微湿,呼吸有些急,声音压得极低却很认真:“师尊,弟子一个人也能伺候好您,可不可以……不收徒?或者,今年暂且不收徒也行。” 这大抵是林书砚第一次忤逆虞问舟,以往虞问舟说什么,林书砚就做什么,万不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但这次是真的不能退缩!为了师尊的清白!为了师尊不被嬷!他豁出去了!若是师尊不同意,那他… 他… 他就敢撒泼打滚给师尊看! 虞问舟垂眸看着林书砚,此刻少年清澈的眸子正映着他的身影,眼底是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局促,似乎是怕被拒绝,红润的面颊莫名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 虞问舟喉间微动,原本到嘴的话,被弟子这副模样轻轻堵住了回去,月桂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两人之间,铺在白玉地板上,风都软了些。 第35页 虞问舟没有说话,他轻轻抬手,理了理少年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得就像对待易碎品,此刻,他已经确定了,面前的少年,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林书砚是重生者吗?他不知道此前林书砚的魂魄为何散了,变成傻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弟子,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似乎又吃了许多苦,这傻孩子,明知道待在他身边会死,最后却还是选择留在他身边,想要救他。 “不收徒?”虞问舟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缓:“你想留在我身边,一个人?” 林书砚被虞问舟看得心跳漏了半拍,他点点头,耳根微微浮现出一抹红:“弟子…能照顾好师尊,不必再收新徒让师尊分心。” 林书砚说着,手微微攥紧衣角,似乎有些紧张,虞问舟眸光划过林书砚泛红的脸颊和紧绷的肩膀,声音清浅:“那便不收徒。” 林书砚眼睛一亮,虞问舟见他这般,莫名的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但他忍住了,他轻声道:“别蹲着了,像什么样子,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带那些弟子去秘境试炼。” 林书砚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弟子这就去,师尊也早些休息。” 林书砚说完,朝着虞问舟拜了拜而后离开。 虞问舟看了眼少年离去的背影,复又垂眸看向落在地面的月桂花,他本想着,重来一次,他自己解决一切便好,不想再连累他人,不曾想…却有个人一直在他身后默默帮他,前世今生,他一直在救他。 其实虞问舟一直不理解一件事,为什么林书砚在知道自己是只半妖后依旧尊敬他、想要护他,仅仅是因为他在珠彩镇救下他?可… 他救的人太多了,数不清,那些人在知道他是半妖时,唾弃他,为什么林书砚却依旧尊重他,似乎并不嫌弃他是个半妖一样。 有这样的半妖师尊,不应该是耻辱吗? …… 林书砚躺在床上,摸了摸微微有些发热的脸,师尊今晚似乎有些…温柔?以往那双眸子极为清冷,可今晚却温和了许多,嗯…但是师尊真的好帅好好看!不愧是修仙界第一美男子! 原著里描写虞问舟的那句“男人看了脸红,女人看了想为他生孩子”,这句话他认可了! 谁被美男盯着不害羞啊! 唉…他要是有师尊那帅气的长相,直接就入<a href=tuijian/yulequan/ target=_blank >娱乐圈</a>了,包能把粉丝们迷得五迷三道的。 林书砚这般想着,眉峰微蹙,不行,若是长得跟师尊一样好看,会在十三岁那年被养父卖去隔壁村的老变态那里的,那样的话…他估计都活不过半年。 林书砚这般想着,坐起身子,摒弃脑海里的杂念,开始打坐,吸纳灵气。 自从开始修仙,过往如烟,那些往事,不想也罢,不如想想怎么帮师尊脱离困境,修炼修炼修炼! 不断的练练练练到厌烦。 …… 翌日清晨。 陆祁渊这几个过了测灵试炼的人就被林书砚带去了后山秘境,那是一个小秘境,那里面没什么灵气,自然也没有灵兽之类,一直用于入门试炼。 这些通过测灵试炼拢共也就三十个人,昨天密密麻麻几万人,如今只有三十人,这三十人只有陆祁渊是天灵根,剩下的都是些双灵根或者杂灵根之类的。 林书砚为他们发了白玉牌,林书砚朗声道:“这是最为普通的白玉牌,轻轻一捏就碎,若是遇到危险或者放弃的,可捏这个牌,它会将你们送回来的。” 林书砚说完,一旁浮现出一抹水镜,水镜立马浮现出秘境里的画面,里面古树参天,藤蔓交错,溪流潺潺,迷雾缭绕,光线时明时暗,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怖。 隔着水镜,便能感受到远古森林的气息。 林书砚指了指一旁的入口:“去吧,这场试炼,长老们也在一并观看。” 陆祁渊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牌,抬眸看向林书砚,声音低沉:“林师兄,请问怎样才算通关。” 林书砚看向面前沉稳的少年,此刻的陆祁渊已然不似昨天那般脏乱,他换了一身普通弟子服,眉眼轮廓清晰了些,虽然依旧瘦弱,但眉眼倒是清俊,好歹是六个男主之一,总不会长得太差,若是再长些肉,估计也是个帅小伙。 林书砚轻声道:“秘境深处有个台子,那台子前方我设置了问心阵,两项一起考核,能省去些麻烦,只要站在台子上,便算顺利通关,可直接入青云宗。” 听了这话,周围立刻窃窃私语起来,只有陆祁渊一脸沉静的朝着林书砚作揖:“多谢林师兄解惑。” 第51章 试炼 陆祁渊看了眼秘境入口,率先走了进去,原本犹豫不决的人见此纷纷跟在他身后,似乎觉得跟着陆祁渊就不会有事,不过想来也是,这些人天赋最好的便是陆祁渊,寻求庇护是很正常的事。 林书砚这般想着,看向一旁的水镜,秘境里陆祁渊走在最前方,后面那群人紧紧跟着他,古林温度低,空气湿润,苔藓布满泥土和青石,脚下一踩就发滑,不过进去一小会儿,就有许多人倒下。 林中枝叶交错垂落,漏下的光碎在地上,明明暗暗,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风吹过林梢,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意,不是自然的凉,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漫出来的冷。 呼—— 一阵风吹过,那群人立马紧了紧自己的衣衫,陆祁渊没有说话,只是稳步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古树渐渐密集、光线越来越暗,树影晃动间,隐隐有低低的嘶声从深处传来,不远,却让人脊背发寒。 陆祁渊停了脚,蹙眉看着前方,队伍中有人颤颤巍巍道:“前…前方好像有东西…” 那人声音极小,可这话却敲在每个人心上,他们止步,略微紧张地看着前方,昏暗中,恍然出现了好几个绿色的光点,湿冷的风掠过古林,那些光点动了… “是…是蛇!好多蛇!”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大声尖叫一声,尖锐的叫声划破寂静,人群瞬间乱了阵脚,慌乱、喘息、呼和、奔跑声搅在一起,甚至有人当场捏碎了白玉传了回去。 林书砚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此刻那人脸色发白,呼吸急促、额角冒着细密的汗,显然是被吓狠了的。 林书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让旁边的弟子带他下山,而后目光再次移到水镜上。 水镜里的陆祁渊正蹙眉看着前方,细碎的光点落在灰绿色的纹路上,这些…全都是毒蛇! 蛇群快速游动着,往人群扑去,人群已然慌乱了一片,陆祁渊却表现得极为镇定,他拿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朝扑过来的蛇就是狠狠一砸! “砰!” 一声闷响,蛇身被砸得一僵,软软地倒在地上,可还未松口气,便有下一只蛇扑了过来,那些人也跟着陆祁渊就地取材,有的折树枝、有的拿石块,直接同蛇扭打在一起,即使这样,却也架不住蛇多,不少人都被蛇咬到了,有些人刚被蛇咬了,就吓得直接捏碎了玉牌,有的是忍不住毒发的痛苦,直接捏碎玉牌。 林书砚看着凭空出现在面前不停哀嚎的人,只是让医修过来为其诊治,便继续看向水镜,水镜里陆祁渊正拿着石头用力砸向缠住他脚踝的毒蛇,温热的鲜血溅了一身,而他身边,也就零零散散十几个人,不知过了多久,这些毒蛇全都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混杂着泥土,让原本潮湿的古林染上一股腥臭。 陆祁渊身上的白衣早已染红,身上有毒蛇的血,也有他的血,没错,陆祁渊也中了毒,陆祁渊锐利的目光在周围游移,最后停在了石峰边的小草上,那草叶圆润且带有银纹,他随手扔了手中尚在滴血的石头,跌跌撞撞地往那石边走去,将那株草拔出来,将其根部嚼碎敷在伤口上。 其他人见状,也学着他敷伤口。 林书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身旁的弟子倒是先赞赏起来:“这个陆祁渊根骨好,遇事冷静,虽然看着瘦瘦弱弱,但却是这群人里解决毒蛇最多的人。” “嗯…我觉得他能顺利通关!并且还会被长老选中,当做亲传弟子来培养。” “天品火灵根,应该会被洛长老选中吧。” 洛长老,洛离,是空明仙尊的第五位弟子,掌管玲珑峰,是一位天才卓绝的炼器师、也是虞问舟的师兄。 天品火灵根的修士确实很适合当炼器师,只可惜…陆祁渊他不识好歹,非要觊觎师尊。 林书砚这般想着,看向身后正在讨论的弟子,声音温和:“若按着你们这么说,那你们以后估计得多一位师兄了。” 那弟子见林书砚这般说,眼睛微亮:“林师兄也看好陆祁渊?” 林书砚只是看向水镜,轻笑一声:“我看好每一个人。” 那些弟子听了这话,有些惭愧的低下头。 经历群蛇一事,陆祁渊等人显然更为谨慎,陆祁渊更是一边捡起石子一边朝前方扔,一边往前走,似乎是拿石子探路,不过这样确实有用,至少躲过了不远处的沼泽。 第36页 穿过湍急的小溪,再走一公里,便是铁链桥,这是每个宗门入门试炼必备项目,两个悬崖之间仅用两根细长的铁链连接,随着冷风拂过,铁链在半空中被吹得哗啦作响。 许多人看到这里,脸上都忍不住退缩,可陆祁渊却依旧沉稳的往前走,他站在一根铁链上,稳住身形,自身的重量将铁链往下压了压,让铁链绷直,不会随便被风大幅度吹动,可依然会有晃动。 陆祁渊深吸一口气,耳边是风刮动岩壁,从崖底深处传来的呜咽声,他极力保持身体平稳,往前走去,身后的人见他这样,下了狠心,也往前走了上去,铁链上人越多,晃动得就越厉害,陆祁渊就算再怎么保持平衡,也架不住这样的晃动,他皱眉看了眼匍匐在铁链上的那群人,只能跟着放低身姿,匍匐在铁链上往前爬去。 整个过程除了风声,便是惊呼和喘息声,有人支撑不住,从铁链上掉下,连忙捏碎玉牌,有的是受不了这样的高度,直接捏碎了玉牌。 如此下来,秘境里只剩下六个人。 青云宗历来试炼严格,招收弟子少之又少,而修真界本就寿命绵长,即使每五年招收的少,青云宗上上下下也有万人。 林书砚看着陆祁渊带着那些人往前走去,很快便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那山洞周围燃着磷火,透过这火光,能看清里面的场景,最深处有一个法坛,前方是一大片空地。 那片空地有着复杂的金纹,而那些金纹正不断转动着,像一圈圈内向收拢的光轮。 第52章 魔族?! “这应该就是林师兄说的问心阵了吧!”其中一人摸着下巴打量了眼阵法,而后看向站在一旁的陆祁渊道:“陆兄先请?” 陆祁渊静静看了那阵法一会儿,没有动,他看向身后的人,故作虚弱的咳了咳:“你们先上去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可能累着了,先休息一下。” 陆祁渊这般说着,又咳了几声,他本就长得瘦弱,如今靠着墙体坐下,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更是显得瘦弱无比,众人见他这般,眸光中露出同情,也是,本就这么虚弱的人,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出了那么多力,合该好好休息一番,反正问心阵只是问心,只需在阵上走过即可,也没什么困难。 其中一人朝着陆祁渊作揖道:“那陆兄好好休息,待出了秘境,我会为陆兄做一些补气血的药膳赠予陆兄。” 其他人见此,朝着那人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但都纷纷朝着陆祁渊献殷勤:“陆兄,我厨艺好,届时我给你做一些家乡菜。” “陆兄,我看你身体劳累,我有一套按摩手法,届时给你揉揉…” “陆兄…” 林书砚看着这些人的讨好,并不奇怪,毕竟作为这群人天赋最好的人,陆祁渊被追捧是很正常的,就连他身后两位内门弟子都在吹捧陆祁渊,不过… 林书砚眸光落在靠着岩壁坐着的陆祁渊身上,他不信陆祁渊忽然身体不适,他这是…预感? 人魔之子,就算没修炼过,到底是特殊的,他从那阵法里感受到一股危机,所以想让后面这些人先过? “咦?林师兄,这问心阵下面似乎还有个阵法。”身后弟子盯着水镜里的阵法,看了片刻道:“这是什么阵法?好像没见过。” 林书砚看着那阵法,轻声道:“这是破邪阵,前些日子在古书上见的,就尝试将问心阵联合在一起,这样做出来的阵法,我自己试过了,没什么危险,跟问心阵功能一样,只是多了个破邪的功效。” “林师兄不愧是天才,竟然想到这样的方法,如此也能防止有些邪魔歪道混进宗门。” “之前玄清宗出了卫灼那样的邪魔外道,让我有些心有余悸,就想着改良一下问心阵,不过正常的邪魔外道应该不会往宗门试炼里闯吧。”林书砚说这话的时候,眸光落在陆祁渊身上。 水镜里。 陆祁渊看着这些人殷勤的模样,垂着眸子声音冷硬:“多谢诸位关心。” 显然是不想多聊的意思。 那些人也不想热脸碰冷屁股,就瘪瘪嘴往前走了,刚一踏入阵法,脚下金色纹路骤然发亮,阵法迅速运转,那群人的面上瞬间变得呆滞,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玉牌直接碎裂,被传了回来。 那人看到熟悉的广场,一脸愣怔,林书砚看着他,眸中无波无澜:“你修道是为了跑到凡间仗势欺人?” 嗯…俗称装逼,但是比起上一届那个想当皇帝好得多,尽是一些想用修仙的方法,在人间获取更大的权利,啧…拿着人间那一套搬到修真界,显得格外愚蠢。 人间看权利,修真界看实力,这种六根不净的还想修仙?直接pass掉。 那人被林书砚一问,脸色涨红,依然狡辩:“我一心向道,师兄何故冤枉我?” 林书砚懒得跟他掰扯,便让人将他抬下去丢山门外,那人却仍在叫嚷着:“我好不容易通过层层试炼,凭什么不让我修炼!” “就算我修炼是为了权利,那又怎样,世间有几人不是这样?何故逮住我不放?” “我这叫真诚!比你们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好得多!” 他骂骂咧咧的说着,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理他,没必要去跟一个讲不通道理的人争论。 那激烈的骂声渐渐远去,秘境里,剩下的五人已然走到了法坛上,只是眨眼便出现在广场上,林书砚瞥了眼他们身上的血迹和乱糟糟的发丝,轻笑一声:“恭喜诸位通关,下去梳洗一番便去执事堂登记。” 那群人纷纷朝着林书砚作揖:“辛苦林师兄了。” 林书砚笑着点点头,继续看向水镜,此刻陆祁渊看那些人消失,眼底的犹疑褪去,他慢慢站起身,往前走去,脚在踏入阵法的那一刻,骤然感受到一股剧痛从丹田内袭来,经脉似乎被某种灵气不断撞击,激得他立马吐出一大口血来。 陆祁渊想要往后退去,却不曾想,自己怎么也挪动不了半步,就像…这脚在地面扎了根。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陆祁渊向来沉稳的脸上出现了惊慌,很快,这点惊慌便被铺天盖地的疼痛压了下去,陆祁渊疼得忍不住倒在地上,他将整个身子蜷缩了起来,而后,他看到了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从他身上蔓延开来,陆祁渊瞳孔一震! “魔族!是魔族!宗门有魔族闯入!”林书砚身旁的弟子瞬间惊呼出声:“快!快去禀报宗主和长老!有魔族闯入!” 周围弟子见到那缕魔气瞬间惊呼,面上有惋惜、有失望、有痛恨、有嫌弃,他们似乎没想到,这届天赋最好的弟子竟然是魔族。 林书砚看着水镜里痛到蜷缩成一团的陆祁渊,嘴角勾起,一个魔族还想缠着师尊,不如想想怎么活下来吧。 没多久,沈洛之就来了,他蹙眉看着水镜里浑身散发魔气的陆祁渊,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本来洛师弟还挺看好他的,不曾想他居然是个魔族。” 沈洛之说完,看向林书砚道:“这次多亏了你改良问心阵,不然以后传出去长老座下弟子是个魔族,那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林书砚作揖:“这是弟子该做的。” 沈洛之点点头,直接进入秘境,显然是打算把陆祁渊带出来,若是陆祁渊继续留在破邪阵,过不了多久就会死,沈洛之还指望着问问陆祁渊背后是何人。 否则他不会相信一只魔来到天下第一大宗只是为了修仙。 第53章 空巢老人 陆祁渊被沈洛之拎出来的时候,已然气息奄奄,但也没说要医治,直接让弟子将他扔到天牢,待他醒来时再做审问,林书砚知道沈洛之的顾虑,也不急,反正人已经落在他手上了,就算他拥有强大的主角光环,会有人冒险半路劫狱,可经历了破邪阵,丹田尽碎,最后也是废人一个,构不成什么威胁。 不过…师尊此前似乎动过想收陆祁渊为弟子的心思,虽然这个心思被他制止了,但是… 林书砚眉头微蹙,掏出飞行法器就往雪峰飞去,雪峰四季风雪如旧,穿过层层透骨冷意,林书砚落在月桂小筑,他打开门,疾步跑了进去,发现自家师尊正坐在月桂小筑的亭子里看书。 细碎的光影斜照在他沉静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自从虞问舟受了烈焰焚冰钉的毒,就经常坐在亭子里看书、喝茶,不过说来也是,毕竟修炼不了,难免有些无聊,只能拿这些琐事打发时间。 林书砚第一次有些愧疚,这愧疚的来源是…他觉得自家师尊这个样子有点像空巢老人,师尊本就因为体内的毒不能修炼,正是难受的时候,他是不是应该多陪陪师尊? 虞问舟余光瞥到了站在门口的弟子,并未说什么,指尖微动,书本就翻到了下一页,直至弟子走到他身前,他这才放下书。 “试炼结束了?”虞问舟抬手倒了杯热茶,往一旁推去,示意林书砚坐过去。 林书砚听话落座,捧着师尊倒的茶盏道:“对,师尊今日没看水镜?” 第37页 宗门试炼各大长老都可在自己座下的山峰通过水镜了解试炼情况,但虞问舟并不想看,准确的说,他不想看到陆祁渊,一看到陆祁渊,他就想起上一世陆祁渊那恶心黏腻的眼神,以及自己是怎么被他折磨的痛不欲生。 虞问舟垂眸,指节微微弯曲:“既不收徒,便没什么好看的。” 啊…那师尊错过了陆祁渊那惨兮兮的模样。 林书砚抿了一小口茶,故作唉声叹气道:“这次宗门试炼,那天赋最好的弟子,是个魔族!可惜了,那陆祁渊本来被洛师伯看上的,这样好的天赋,怎么就是魔族呢?” 林书砚说完,还摇头叹息了一番,面上挂着一副痛心的模样,似乎是为青云宗失去了一个天才而感到惋惜。 虞问舟:…… 虞问舟沉默的看着弟子这副垂着脑袋伤心的模样,虽然知道他是装的,可虞问舟还是有些局促,这…要哄吗?他不会啊。 虞问舟思索片刻,他对陆祁渊在试炼中暴露魔身并不惊讶,毕竟林书砚改良问心阵的时候,沈洛之专门问过各大长老的意见,宗门招新生是整个宗门的事,问心阵的改良虽然没有什么坏处,但是沈洛之一个人不能做主,要众长老同意才行,而虞问舟在听到破邪阵时,便知道自家弟子打的什么主意。 虞问舟思绪回笼,看向还在装模作样的弟子,他也跟着叹息一声:“是挺可惜的。” 林书砚:…… 并非是要师尊和我一起惋惜啊! 林书砚手不自觉转动茶盏,超绝不经意道:“师尊本来也挺看好他的,弟子只是有些为师尊感到惋惜,那陆祁渊真的白瞎了师尊对他的期望。” 师尊啊,看明白了吧,我不让你收他为徒,是为你好啊! 虞问舟:…? 他何时期望过? 虞问舟沉默片刻,总觉得自己跟徒弟似乎不在一个话题上,虞问舟拿起茶盏抿了口茶,试图将话题拉回同一处:“你师伯打算如何处置那魔族?” 说起这个,林书砚眉头微蹙:“师伯将人从秘境里拎出来,因为陆祁渊被破邪阵毁了根基,至今昏迷未醒,似乎打算醒了之后用真言符询问。” 按理说直接搜魂即可,可是陆祁渊此刻太虚弱了,神魂动荡,根基撕裂,被压制的魔气控制不住往外泄露,若是强行搜魂,怕是什么都没搜到,就魂飞魄散了。 虞问舟颔首,表示知道了。风微微吹动,一抹淡黄色月桂花瓣落在林书砚发间,虞问舟站起身道:“这次宗门试炼的事情,你办的不错。” 林书砚知道师尊的意思,他第一次当试炼官,不仅仅是有序将宗门试炼办完,还有改良问心阵,揪出试图混入宗门的魔族。 林书砚抬眸,忽见虞问舟俯身,那张不染纤尘的脸庞在他眼底瞬间放大,近得甚至能看清他长睫垂落的弧度以及…虞问舟眼底淡淡的淤青。 “师尊…” 林书砚略带紧张地看着虞问舟,自家师尊素来清冷淡漠,很少离自己这般近,如今忽然离得这么近,林书砚难免有些紧张。好在这份亲近并未持续多久,虞问舟就撤开了,细长的指尖捻着月桂花瓣,而后垂眸看向林书砚,眸光无波无澜:“试炼结束,便好好休息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啊…? 林书砚看向师尊指尖的花瓣,那花瓣被虞问舟随手一扔,便飘飘然落在地上,林书砚看着落在地上的花瓣,冷不丁问了句:“师尊近日可是没休息好?” 虞问舟一愣,想到自己脑海里的心魔,最后只是叹息一声:“并未。” 林书砚抿了抿唇,师尊定然是为了不让他担忧,故意这样说,想来是因为赤焰焚冰钉的事,自己作为弟子,既不能帮师尊分担,还让师尊独自留在雪峰,实属不应该。 林书砚“腾”的一下站起来,在虞问舟略微有些疑惑的目光里,十分认真道:“弟子以后会多陪师尊的。” 虞问舟:? 虞问舟刚想说什么,自家弟子便一脸严肃道:“弟子往日常去静室,雪峰徒留师尊一人实在过于清冷,以后弟子会多抽时间陪师尊的。” 虞问舟:…… 倒也不算清冷,心魔陪着他呢,再不济,还有沈洛之偶尔跑雪峰吐槽师尊一直不回他消息。 但虞问舟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弟子有孝心,也不能打击到孩子。 “好。” “那弟子陪师尊下棋吧?” 虞问舟继续人机回复:“好。” …… 第54章 冰魄安神香 天牢里。 陆祁渊蜷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血色衣袍凌乱,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锁骨,此刻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冷…好冷…” “冷…” “好疼…”他苍白干裂的嘴不断呢喃着这句话,守门弟子听到这道虚弱的声音,看了眼陆祁渊,对着另一个守门弟子道:“跟大师兄报告,说这魔族醒了。” 陆祁渊听到他们的话,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身上不断往外涌出的黑雾艰难道:“不…我不是魔族!我不是!我…我是人!是人!” “我不是魔族…” “不是…” “不是魔族…” 他不断朝着守门弟子说自己不是魔族,似乎渴望从守门弟子嘴里听到认同,又似乎是自欺欺人。 可惜…守门弟子根本不理他,陆祁渊只能蜷缩在地上,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开锁声响起,紧接着,一位身着素白亲传弟子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陆祁渊,声音温和:“将他架起来,留影珠备好。” “是。” 紧接着,陆祁渊就被人强行从地上拽起来,绑在一旁的木桩上,他抬眸看向面前的弟子,声音沙哑:“你是…谁?” “青云宗首席大弟子,薛子京。” 陆祁渊听了这话,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声道:“我不是魔族,我是真心…想来修仙的。” 薛子京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张符纸,声音依旧温和:“是不是真心,一问便知。” 话音刚落,符纸从他指尖脱离,飘飘然贴在陆祁渊的眉心,紧接着,陆祁渊双眼瞬间无神。 薛子京看着他,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祁渊。” “来青云宗有何目的?” “拜师修炼。” 薛子京指尖微顿,继续道:“你父母是谁?” “我母亲是桂京青楼的一位妓女,父亲…不知。” 桂京?苍梧国都城? 薛子京定定地看着陆祁渊,此前师尊已然检查过他的身体,陆祁渊是人魔之子,而且也没有什么修炼痕迹,那些魔族性淫,人魔之子难以堕胎,人间青楼诞下人魔之子按理确实很多。 “为什么想修炼?” “想变强,想自己不再被人欺辱。” 很合理的想法,可惜…人魔之子入不了仙门,入魔族倒还好。 “那你此前并不知道自己是人魔之子?” “是。” 薛子京点头,不再停留,拿起留影石便离开了,与此同时,陆祁渊眉心的符箓如雾气般消散。 …… “就只是为了修炼?”沈洛之颇为诧异地捏着留影石。人魔之子的魔气极容易掩盖,曾经便有魔族将人魔之子送入宗门当细作,最终被发现。因此沈洛之在得知陆祁渊是人魔之子时,仍旧抱有疑虑,但…没想到陆祁渊居然真的是为了求仙问道。 薛子京点头道:“那这陆祁渊该如何处理?” 沈洛之指尖敲打着桌面,叹了口气道:“用点药,明日把他灵根毁了,放他离开。” 灵根毁掉?那就同凡人无异了。 不过也是,即便陆祁渊没有害人心思,但身负魔气,入了仙门,总得失去些什么,这样的方法已然是最为公允,何况…阿砚的阵法极为狠辣,直接把陆祁渊丹田毁了,就算不毁掉灵根,陆祁渊也是废人一个。 “弟子遵命。” 沈洛之看了眼准备离开的薛子京,忽然出声道:“等一下,把这些带去雪峰。” 沈洛之起身,将一个木盒放到薛子京手中,他轻笑一声:“这是书砚那小子的奖励。” 薛子京微微诧异:“这么快就给?” 这种不应该是隔天送吗? 沈洛之叹了口气道:“他今日传信讨要的,也不知要安神香有何用,他这种冰灵根不应该要冰髓吗?” 薛子京轻笑一声:“许是阿砚修炼过于劳累,难以静下心神。” 沈洛之蹙眉:“这孩子修炼素来忘我,若是子衿有他一半努力,我也能安心些。” 薛子京见状,连忙为自家师弟争取:“说起子衿,在思过崖已经面壁半月了,应是知错了,不妨…放出来?” 第38页 沈洛之看了眼自家素来沉稳的大弟子,摆摆手道:“都行,你做主吧。” 薛子京面上染上一层喜色:“那弟子告退。” 灵光一闪而过,薛子京的身影便消失了,沈洛之从怀里拿出一块灵牌,莹白如玉的牌子在他手中略微有些黯淡,师尊还是没有消息… 沈洛之叹了口气,将灵牌往怀里一塞,明明是虞问舟的灵牌,可他显然没有要还给虞问舟的意思。 …… 沈洛之对陆祁渊的处置仅仅一个时辰便在宗门传开,对此,弟子们并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可惜了那样好的天赋。 虞问舟自然也听到了处置,此刻天光已然黯淡,虞问舟坐在房间里,眉头微蹙,双眸微微出神,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在桌面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忽然,他感受到脑海那阵微微刺痛,他知道心魔又要跑出来了,可忽然,隔壁房门出现一阵动静,那股刺痛感消失,紧接着,便是一阵敲门声传来。 “师尊,我能进来吗?”少年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虞问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手,房门便自动打开,虞问舟房间并未点燃蜡烛,此刻天色已暗,林书砚凭借着月光看到坐在不远处的虞问舟,清冷的月光覆在他身上,如同一层薄薄的碎雪,望向林书砚时,眉眼清寒:“何事?” 林书砚虽不知师尊为何不燃烛火,但依旧乖巧的将紫檀盒奉上:“我见师尊面色疲惫,特意同师伯要的安神香。” 林书砚说着,自顾自将寒檀撤了,换成安神香。紧接着,清亮的冷香带着一丝灵木甘醇的气味萦绕在鼻翼间,虞问舟骤然觉得那股烦心感消失,就连因生了心魔而时刻动荡的识海都平定了下来。 这是…冰魄安神香? 这种香是极寒之地灵木所制,最适合心境不稳、心魔易生之人使用。 这种香极为贵重,宗门也只有两盒,自家弟子这是…拿改良问心阵的功劳换的? 第55章 师尊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林书砚看着燃起的香薰,又看向虞问舟,嘴唇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浅,却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这样,师尊就能睡个好觉了。” 虞问舟愣了一下,仅仅是看到他有些疲惫,就为他求来冰魄安神香? 虞问舟垂眸:“你应该换些有用的东西。” 林书砚不解:“这个很有用啊,能让师尊睡一个安稳的觉。” 虞问舟看向他:“是对你修炼有用。” 林书砚不以为然:“可是我更想师尊能好好睡觉啊。” 虞问舟微微一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这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是!” 林书砚走上前,蹲在虞问舟身前,他抬眸望向虞问舟,月光下,他眸子被映得发亮:“师尊,对于弟子来说,您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只要有弟子在,就不会让您一人身陷囹圄,您只需端坐高台即可。” 啧…师尊的配得感好像不高,那怎么行!他的师尊配得上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 虞问舟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太热切了,热切到…虞问舟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执着,似乎被烫了一下,虞问舟移过视线,清冷的声音都快了几分:“知道了。” 得到肯定回答,林书砚眉眼舒缓,他站起身,朝着虞问舟作揖:“那弟子告辞。” 虞问舟淡淡的应着,直到房门关闭,虞问舟这才往房门的方向望去,端坐高台吗?可这世上有太多人想将他拉下来了。 …… 这一晚,虞问舟睡得很舒适,可林书砚就不一样了,他又做梦了,他再一次见到了原著里的林书砚,依旧是跟他情感相通。 林书砚不满的“啧”一声,又是…原著?但这次略微不同,他的魂魄漂浮着,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 梦里的林书砚正拿着一份食盒站在雪峰山脚下,此刻山脚下有个简陋的竹屋,那竹屋是新入门弟子陆祁渊用雪峰的竹子做的,只是…往日透过窗子,屋内都亮着烛光,今日为何这般黯淡?是…师弟在忙,还未回来吗? 林书砚这般想着,将食盒放到窗台上,林书砚作为药人,不能修炼,是需要吃饭的,他每次回来都会给住在山脚下的小师弟带一份饭,听说这位小师弟天赋极好,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虽不知为何师尊不愿收他为徒,但小师弟这般坚持,总有一日师尊会松口的吧。 林书砚一边往雪峰上走,一边拢了拢单薄的衣袍,他哈出一口热气:“不管走多少遍雪峰,我还是适应不了这股寒冷,我果然还是太废物了。” 师尊作为修真界的云舟仙尊,有的是天之骄子想给他当徒弟,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尊只收了他一个废物,如今陆祁渊缠着师尊也挺好的,他天赋高、待师尊也是极为爱戴,若师尊收他为徒,他会为师尊挣足面子,而不是像他这般,只会成为师尊的累赘。 林书砚这般想着,将风吹散的衣袍又拢了拢。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月桂小筑。 呼—终于走到了。 等下用热水泡个脚,脚都被冻得冰凉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推门而入,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就像偷鸡摸狗回来了一样,实则不然,因为他每日回来的都很晚,怕打扰到虞问舟休息,便习惯性地放轻动作,不过…今晚主殿似乎还燃着一支蜡烛,为什么是一支呢?因为这丝光亮极为黯淡,往日这个时候,师尊应当是早早歇息了才对,莫非是…忘了熄灭蜡烛了?可不应该啊,别的蜡烛都熄灭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忽然想到虞问舟体内的烈焰焚冰钉余毒还未清除,莫非是毒发了?林书砚手不自觉抓紧了衣服,杏眸中划过一抹担忧,他往窗边靠去,此刻窗边正留着一丝缝隙,透过缝隙,他看到了地上的影子,两个交叠缠绵的影子… 林书砚似乎不敢置信,目光往床上看去,他看到了自己向来尊敬的师尊衣衫散乱,白皙的皮肤落着青青紫紫的红痕,向来清冷的面庞有着明显的巴掌印,而此刻,他面色痛苦,双眸紧闭,睫毛湿润,眼角挂着因被羞辱而沁下的泪。 而另一个人…是那个他觉得爱戴自己师尊的陆祁渊! 林书砚后退一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向来令林书砚感觉舒心的夜晚都变得寒冷刺骨。 “没想到…云舟仙尊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多清冷孤傲呢?” “不想收我为徒?没关系,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要得到你。” “现在我的目的达到了…哈…” “可惜了,被裴昭宁那家伙捷足先登了,不过若不是裴昭宁下的蛊,我也不能这么玩你啊!” “仙尊觉得呢?” “怎么哭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仙尊这么看着我?可是恨我?可惜…恨我也没用。” “嗯…不愧是腐仙蛊啊,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一下裴昭宁。” 不绝于耳的话落在耳边,是赤裸裸的羞辱,他在羞辱虞问舟,林书砚气疯了,可梦境里的林书砚却在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轻,没有引起那两人的注意,林书砚漂浮在半空中,看着正在后退的林书砚,一时间恨铁不成钢:“你退什么啊!进去揍他啊!去啊!去救师尊啊!” 可梦境里的林书砚像是听不到一般,在退了几步后,脚像扎了根一样的站在原地,飘在半空的林书砚气得眼眶发红,他飘进房间,抡起拳头就往陆祁渊身上打:“放开他!放开我师尊!畜生!畜生!放开他!” 可那拳头却从陆祁渊身上穿过去,那一拳拳就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可是林书砚依旧往他身上打去。 林书砚看着一身伤痕,面存死志的虞问舟,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他师尊那样好,那样好的人啊,这些人…凭什么! 他哭得撕心裂肺:“滚开啊畜生!不准碰他!不准碰他!” “滚!滚啊!师尊…师尊啊!!!” “不要碰虞问舟了,别碰他了!求你了!” 林书砚跪在地上,眉心挨着地板,他不敢再抬头看去,只是声音颤抖着:“求你了,放过他吧…” “求你了…” 第56章 很脏吧… “别碰他了…畜生!都是畜生!” “师尊…” “我该怎么做?您告诉我弟子该怎么做才能救下你…” “师尊…” 林书砚双手抱头,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床上的虞问舟,他害怕看到虞问舟向来清冷的双眸黯淡无光,害怕看到虞问舟脸上明显的巴掌印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牙印,他更害怕看到虞问舟苍白的嘴唇因疼痛和受辱而咬出的血迹,他怕极了,他害怕师尊那张面存死志的脸,他怕…救不了虞问舟。 他怕的很多,可是他只想虞问舟活下来,好好的活下来啊… “师尊,弟子该怎么办。” “别再碰他了,他会死的啊…” 第39页 “他身上很痛啊…” 林书砚不敢想,这个阶段虞问舟中了烈焰焚冰钉的毒,体内灵气动荡不安,还要被迫承受那些畜生的羞辱和虐待,他会有多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那羞辱声和低喘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寒风呼啸声,林书砚抬眸,风雪穿透他的身体,这是…雪峰半山腰,不远处是寒潭?他这是变换了场景吗? 泪眼模糊间,他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林书砚,那是原著里的林书砚,而他的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是从月桂小筑那边蔓延下来的脚印,而这些脚印,正在被风雪掩盖,直至消失。 所以…根本不是变换场景,是原著里的林书砚跑下来了,而他只能跟在原著林书砚身边… 林书砚飘到他身边,想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可手却穿了过去,根本碰不到他,林书砚立马悲从心来:“你去救他啊!你跑什么啊!你救他啊!” “他受不了的…他真的受不了!” “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你为什么不救他!” “为什么!” “他救了你的啊…你去救他啊…” “去啊!” 可惜原著里的林书砚并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只是神色怔愣地望向月桂小筑的方向,他摸了摸身上的袖带,只有一颗饴糖和一把小刀,作为无法修炼的废物,他在宗门里几乎是个透明人,他身上没有法器、符箓、阵法,也没有传讯灵牌,他从这里走到沈洛之那座山峰,需要花费两天时间,太晚了,可…除了师伯他们,没人能救师尊了。 所以,即使很远,他还是跑了… 他从月桂小筑跑下来,跑到半山腰,他停住了脚步,他想到了陆祁渊口中的裴昭宁,那是师尊的旧友,而且…按着陆祁渊说的那些话,师尊遭受这样的对待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尚且知道出事要找沈洛之,那么…师尊呢? 师尊为什么没有求助师伯,是对师伯有所隐瞒?还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如果去将沈洛之找过来,师尊会遭受怎样的对待和危机? 林书砚那一刻想了很多,甚至是他们在虞问舟身上种了要命的东西,一旦沈洛之有所警觉,虞问舟会立刻死去。 林书砚迟疑了,他不断思索着陆祁渊的话,最后,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抬脚往回走去,大概走了小半刻钟,他走到月桂小筑门前,好巧不巧,陆祁渊也从月桂小筑出来了,此刻的陆祁渊衣衫和发丝有些凌乱,脸颊微微泛红,他看到林书砚的那一刻,眼中划过一丝诧异,而后又觉得理所应当:“林师兄才回来吗?我刚刚找仙尊问了些问题。” 后半句话算是解释他为什么从月桂小筑出来。 林书砚面无表情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饭菜放到你窗台上了,可能有些凉,你加热一下。” 林书砚飘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原著林书砚:“你还给他送饭,去给他房子烧了,饭泼了!他配吃吗?” 可惜,林书砚说的一切都是徒劳。 陆祁渊点头,敷衍道:“多谢林师兄。” 他一向看不起林书砚,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却被虞问舟收了弟子,常伴虞问舟身侧,可他呢?只能住在山脚下那座竹屋,每次来找虞问舟都要偷偷摸摸。 林书砚垂眸看了眼深陷在雪地里的双足,慢吞吞道:“师弟可以给我一张火符吗,今日太冷了,不想烧水,用火符方便些。” “自然。”陆祁渊从储物戒里抽出一张符纸递给林书砚,“那师兄,我先告辞了。” 说完,不等林书砚回复,直接召出飞行法器离开了,似乎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修真界向来以强者为尊,林书砚这种废物能安稳坐在亲传弟子位子上本就让人嫉妒讨厌,更何况他性子慢吞吞,人跟个木头一样,更是不讨喜。 而林书砚自己,也明确的知道这一点,讨不讨喜的,有比好好活下来重要吗? 林书砚捏着符纸看着大门敞开着的月下小筑,里面的暖气和清新的桂花香是林书砚最喜欢的,与他所站的风雪冷冽里截然不同,可…他此刻却有些迈不开腿。 飘在一旁的林书砚却猴急地往院子里飘,因为原著林书砚不动,他不能进入主殿,一时间有些气极的看着林书砚:“进来啊!杵在那干嘛。” 这一次… 原著的林书砚似乎听到一般,他动了,他抬脚进入庭院,将门轻轻关上,而后把符纸往怀里一塞,越过一块块玄玉阶,往主殿走去,他站在主殿门口,手抚在主殿玉制的门板上,良久没有动作。 忽然,他听到殿里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嗓音,只是这嗓音多了丝破碎和沙哑:“是书砚吗?进来吧。” 林书砚顿了片刻,而后推门而入,房间里依然是寒松清香,只是这股清香似乎多了丝别的味道,难以言喻的、恶心的味道。 林书砚垂着脑袋走到床边,他不敢抬头:“见过师尊。” 沉默许久,头顶传来一阵叹息:“你都…看到了吧?” 虞问舟再怎么样,也是大乘期修士,就算林书砚再怎么敛去气息,他也能感知到他,也就能糊弄一下那个刚筑基的陆祁渊。 林书砚抬头,只一眼,林书砚仿佛被刺痛了一下,便垂下眼眸,此刻的虞问舟正坐在床边,衣衫规整,只是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有着鲜明的巴掌印,从颧骨蔓延至下颌,触目惊心,苍白的唇角渗着细碎的血珠,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此刻近乎透明,只余下一身破碎感。 虞问舟看着自家弟子这副动作,垂眸掩盖眼底的情绪:“很脏吧。” 第57章 很悲伤的感觉 “不脏!师尊一点都不脏,脏的是他们!师尊最干净了!”漂浮在半空的林书砚连忙往虞问舟身边凑,他一边朝着虞问舟伤口吹气,一边心疼道:“师尊不疼,我给师尊吹吹。” 曾经他被养父打瘸了一条腿,隔壁王大娘就这样给他吹伤口,说这样吹吹就不疼了,虽然还是很疼,可那时的林书砚却觉得疼痛似乎减少了些,于是如今,他笨拙地朝着虞问舟的伤口吹气,希望能减少些他的疼痛。 虽然…他知道这并没什么用。 而原著的林书砚只是垂着脑袋道:“师尊为何不告诉师伯?” 虞问舟垂眸:“可以帮我保密吗?”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声音闷闷的:“师尊,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所以,师尊若是不想杀死我,可以同我说说,你的苦衷。” 虞问舟看着林书砚,忽然一笑:“连你也在逼我…” 林书砚神情一顿,他看着虞问舟,眸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最后,他败下阵来:“我为师尊保密,但…我想为师尊医治。” 林书砚说着,从袖带里摸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指尖,鲜红的血液立马从伤口涌了出来,虞问舟看着他,似是不解自家弟子见到他这副模样,不应该嫌弃他、远离他再换一个师尊吗? 虞问舟微微蹙眉,他刚准备说什么,林书砚便轻声道:“我听师尊一件事,师尊也听我一件事,很公平。” 虞问舟哑然,林书砚看着指尖的鲜血,寻了一个杯子,小心地将血滴进去,在伤口愈合后,恭恭敬敬地将杯子递给虞问舟:“师尊请用。” 虞问舟沉默半晌,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林书砚的血液很苦,带着浓郁的药味,可他脸上的巴掌印和身体的淤青瞬间消失,就连苍白的脸色都恢复了些红润。 虞问舟喝完,林书砚就递过来一颗淡黄色、软膏状的饴糖:“我的血,很苦。” 药人常年被毒药浸泡,血不是一般的苦,喝完舌根都要发苦好一阵子。 虞问舟看了眼林书砚眼底的执着,最后还是将糖拿起塞入口中。 林书砚观察了会儿虞问舟的面色,而后轻声道:“弟子告退。” 林书砚飘在半空中,似乎有些不理解原著里的林书砚,明明他也很想救师尊,可为何面上表现的…这么平静?平静到…仿佛是在做一件小事。 虞问舟微微颔首,林书砚便退下了,甚至贴心地为虞问舟关上了门,但他在离开前,将陆祁渊给的火符放在虞问舟门前… …… “醒醒,林书砚…” “醒醒…” 林书砚猛然睁开眼睛,他看向坐在床边为他拭去额头虚汗的虞问舟,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师尊…?” 虞问舟收回手,眉头微蹙:“怎么突然魇住了?可是修道上有什么困境?” 他今日见林书砚还未出房门,便觉不对,往日这个时间弟子早就出去了,不曾想他刚进门便见…自家弟子正蹙着眉,额头冒着虚汗、神色痛苦,好像做了什么很痛苦的噩梦。 林书砚坐起身子,愣愣地盯着面前的虞问舟看,面色红润、眉眼清冷,没有一点想要寻死的样子,只是…细看好似有什么东西跟原著里的虞问舟重合,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一种很悲伤的感觉。 第40页 林书砚看着虞问舟,又想起梦境里的那个虞问舟,他很想抱抱师尊,可他不敢,这样太冒犯师尊了,但还好…还好师尊还好好的,还没有被那些畜生祸害,他还有机会,他能护好师尊的,他还能好好保护师尊的。 可能是盯得时间太长,虞问舟微微侧头,他总觉得,自家弟子的眼神有些…悲伤? 是的,悲伤。因为什么?是那个噩梦吗? 林书砚收回视线,看了眼不远处的窗台,今日似乎是陆祁渊被废除灵根赶出青云宗的日子。 “弟子方才做了噩梦,让师尊忧心了。”林书砚调整了一下心境,垂着脑袋小声说着,看起来极为愧疚的模样。 虞问舟见此,眉头微舒:“没事就好,那个谢子衿在雪峰外等你,似乎找你有事。” 谢子衿? 他不是被罚面壁思过一个月吗?怎么现在就出关了? “那弟子先去看看。”林书砚一边说着,一边跳下床对虞问舟行了一礼,在得到虞问舟肯定回复后,这才往门外跑。 等到山脚下,谢子衿正吊儿郎当地站在不远处朝他摆手:“小砚子,听说我闭关这几日有魔混入宗门哎。” 林书砚点头,下一刻,谢子衿就跳过来揽住林书砚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听说还是你把问心阵改良了,才能将那只魔揪出来,啧,不愧是我兄弟,就是厉害!” “这是我应该干的。” “别谦虚了,走,那只魔要被废灵根了,你要不要凑热闹?” 谢子衿一直都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从小到大被青云宗保护的很好,基本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如今好不容易捉到一只魔,自然要去凑那个热闹。 林书砚却摆摆手道:“我不要,那有什么好看,精进不了修为,我得去藏书阁了,你要跟我一起吗?” 谢子衿最讨厌去藏书阁了,一年到头估计就去了三次,那三次还都是林书砚拉着他去的,超过三次再喊他去,他是再也不肯了。 而今年三次已然去过,谢子衿立马跟林书砚拉开距离,果断道:“那你去,我得…额…给大师兄打下手了。” 谢子衿说完,拿出法宝就飞走了,生怕林书砚揪着他往藏书阁方向去。 林书砚看着他的背影,从怀里拿出一枚出宗令牌,那是他昨天找沈洛之要安神香时一并要的,他掏出飞梭,往宗门外飞去。 仅仅是毁掉灵根?那可不行,他要陆祁渊死,要他再不能卷土重来。 一切可能会威胁到师尊的,都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 今日的天气十分阴沉,陆祁渊跪在清玄峰广场,雨丝斜斜地割开灰雾,落在单薄的肩背上,冷得彻骨。 他看向前方,此刻薛子京正负手站在他身前,温和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不掺杂一丝感情。 “可否…放过我?不要毁掉我的灵根。”陆祁渊嗓音嘶哑而又破碎。 第58章 废人 薛子京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清瘦少年,眼底划过一丝不忍,陆祁渊只是一心向道,并未做错什么,他唯一的错处就是…他是人魔之子,天品火灵根啊,若是修魔,以后也是整个仙门的一位劲敌。 薛子京叹了口气:“留你一命,已经算好了。” 薛子京说着,指尖凝聚起一团淡绿色灵气,那灵气很淡,但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摧毁力,天空骤然响起一阵惊雷。 雨更大了… 可淋湿的只有陆祁渊一人,别的弟子都用灵气屏障将雨割开。 陆祁渊眼神哀求地看着薛子京:“师兄,我可以不入魔,但我不能失去灵根,我不想成为废人!” 若是他成了废人,那他就只能匍匐在别人脚下,当一个弱者。 可薛子京并未答他,抬手就准备把淡绿色灵气打入他体内,可就在此刻,一阵透彻的寒凉忽然袭来,广场多了一抹淡蓝色的人影,众弟子见此,纷纷作揖:“见过云舟仙尊。” 虞问舟淡淡应着,看向薛子京,声音无波无澜:“我来吧。” 薛子京犹豫片刻,他看向一旁的陆祁渊,虞师叔性子向来淡漠,不过处理一个人魔之子这件小事,竟引得虞师叔亲自下山,这陆祁渊…惹到虞师叔了? “是。” 陆祁渊抬眸看向面前那抹蓝色身影,那人立在雨幕中央,周身凝着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灵幕,如琉璃轻罩,将满天雨雾隔绝在外,他眉眼清冷如寒玉、肤色胜雪、唇色浅淡,墨发被灵气轻拢,垂落如瀑,无风自动。一身浅蓝素白长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寒松,又似孤月悬于高空。 好俊美的人… 陆祁渊眼底划过一抹惊艳。 云舟仙尊? 他便是那位兼济天下苍生的云舟仙尊虞问舟,早就听闻云舟仙尊是修真界第一美男,不曾想…竟这般俊美。 陆祁渊喉结滚动了一番,似乎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 虞问舟其实并不想见到陆祁渊,可有些事情,他想亲自做,上辈子陆祁渊曾日日在他耳边念着“天赋再好又如何,如今不还是乖乖当做炉鼎供我们享乐,不过是废人一个”,既如此,那今日… 他便亲自让陆祁渊变成一个废人。 “仙尊,我没有恶意,放过我好不好?您兼济天下苍生,我也是苍生一员,您替我向宗主求求情好吗?”陆祁渊一边痴迷地看着虞问舟,一边苦苦哀求着:“这样,我拜您为师,您亲自教导我,我肯定不会堕入魔道,您也期望着青云宗多一位天之骄子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寒凉的灵气涌进自己的身体里,没有轰鸣、没有戾气,只有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微碎裂声。 陆祁渊不可置信地看向虞问舟的指尖,此刻一层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气正从对方指尖不断涌出,裹挟着他的灵脉。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灵脉在对方那层清冷的灵气下寸寸断裂,如琉璃坠地,再无圆的可能。 剧痛袭来,陆祁渊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口中不停的呕出鲜血。 疼… 太疼了… 像是有人用寒冰利刃顺着经脉一层层刮过,再把丹田硬生生搅成齑粉。 陆祁渊艰难地喘息着,他痛得眼前发黑、浑身抽搐,连嘶吼都发不出,只能像一条濒死的狗一般,蜷缩在地。 那种痛,深入骨髓,灵魂都跟着颤抖。 但是除了痛,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他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他再也不能踏上仙途,再也不能修仙了。 再也不能了… “轰隆隆隆—”天空黑沉如墨,压得天地都喘不过气,云层深处,雷鸣滚滚不休,一声沉过一声,震得山峦都似在颤抖,狂风卷着冷雨横斜狂舞,砸在地上溅起满天水雾,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湿寒。 众多弟子纷纷抬头望天,青云宗上空很少出现这样的天气,作为灵气浓郁的大宗门,即使有阴天,那也只是斜斜的下着小雨,从来不会夹杂着雷电和寒风,疯狂下着暴雨。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色惊疑,唯有广场中央的虞问舟,面容沉静,只是垂眸望着蜷缩在地上的陆祁渊,神情淡漠疏离。 雨滴砸在陆祁渊身上,混杂着血迹,将那一块地面染红,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正居高临下望着他的虞问舟,他声音嘶哑:“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能这么轻描淡写的就将他的仙途毁了,为什么! 可他的声音太小,被雷声轻而易举的掩盖,但虞问舟依旧能从他的口型读出他的意思。 为什么? 虞问舟回头,不再看陆祁渊一眼,曾经陆祁渊闯入他房间羞辱他时,他也曾问为什么,但是陆祁渊没有回他,只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而后便开始猴急地扒拉着他的衣裳。 虞问舟闭了闭眼睛,那一巴掌很疼很疼,疼到嘴角都溢出血迹…可不及他所受屈辱的疼痛:“将他扔出宗门。” “是。”薛子京指挥着弟子将陆祁渊架起来,往门外拖去。 雨很大,陆祁渊身上的血迹被雨水稀释,落了一地红。 虞问舟睁开眸子,望了眼上空依旧不断轰鸣的雷电,眉头微蹙,废了陆祁渊后,他好似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 林书砚捏着一把浅绿色的油纸伞站在青云宗山脚下不远处,他将伞面微微斜了斜,天空依旧暗沉,唯有雷电时不时闪烁,骤然点亮这片天地,让人一看,就像空中正翻涌着滔天怒火。 “呵,不过是毁了灵根,就急了?”林书砚眸色冰冷的看着黑沉压抑的天空,嘴角勾起:“那我要是直接杀死你的主角,你会直接把我诛杀吗?” “轰隆隆隆——” 一道雷光骤然向他劈了下来,最后却斜斜落在林书砚身旁的树边。 警告意味极为明显。 可…那又如何?无能狂怒而已,有本事下次渡劫就劈死他,没那个本事,那么祂剩下的那几个主角,他都会一个个整死。 第41页 第59章 只想师尊活 苍梧国桂京皇城西侧静街,朱门高阔,与宫墙只隔两条巷,门前的青石板长街,在这样的大雨天泛着冷光。 这里…是国师府。 国师府深处,雨势如怒,雷声隔着重檐隐隐滚来,室内燃着素灯,光线昏柔。 一袭素白长袍的俊美男子临窗而坐,墨发松松束在玉冠里,少了几分朝堂的凛冽,多了几分静气。 桌案上铺着洁白的宣纸,砚台里的新墨,墨色浓润,他捏着狼毫,手腕轻稳,一笔一画落下,字迹清瘦挺拔,如寒松立雪,不带半分烟火气。 一笔落下,他停笔,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风隔着卷帘往室内吹去,带着丝丝凉意。 “陆祁渊已然被废,救了又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空中雷鸣声更甚,那人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手中凭空出现一把浅灰色油纸伞,而后便化作一道灵光,消失在室内,桌案上的宣纸未被镇尺压着,被风微微吹动,晃晃悠悠落在地面,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林书砚,变数。 …… 【宿主,陆祁渊已被扔出宗门,这边建议您迅速前往诛杀。】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直接给林书砚吓了一跳,而后慢慢回过神来。 哦,对了,他还有个系统。 “你下次冒出来能不能提一嘴啊?” 【宿主若想杀死陆祁渊,请尽快前往,迟则生变。】系统并不理会林书砚是否被吓到,只是执着地让林书砚尽快前往。 从青云宗到山脚下的路程,正常人会走半刻钟,但陆祁渊被毁了灵根,大概需要半个时辰,确实是有些长,可… “宗门守山弟子在门前,你让我到那边动手?” 【以宿主能力,让他们晕过去,轻而易举。】 林书砚:…… 那确实…可以。 【迟则生变。】 系统说完这句话后,脑海里那阵电音直接消失,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林书砚抿了抿唇,掏出飞梭往山门飞去,不过一分钟便抵达门口,而此刻陆祁渊正跟个狗一样趴在地上,他抬眸看向两位守门弟子,咳了咳,声音嘶哑哀求:“两位师兄…可否给我一瓶愈合丹,我这副模样,怕是…难以回去,便要死在路上了。” 两位守门弟子见此,面露不忍,其中一位刚准备摸上储物戒,忽然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周围的雨水仿佛瞬间便凝结成冰块,哗啦啦砸在地上,下一刻,两位守门弟子眼神呆滞,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再难有所动作。 陆祁渊自然察觉到不对劲,他顾不上身体的冰冷,就想往后爬去,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扯到半空,与同样正坐在半空中的林书砚对视片刻,林书砚一手支着臀下木剑,一手朝他摆摆手道:“陆师弟,好久不见,怎的这般狼狈?” “林…林师兄?你想…咳咳…做什么?” 林书砚打量了眼陆祁渊痛苦的神色以及丹田处,他能清晰地感受出,陆祁渊丹田处那寒冷的灵气,那是…虞问舟的灵气。 师尊…亲自处刑的陆祁渊? 林书砚眉头微蹙,眸光沉沉地看向陆祁渊,轻声发问:“我师尊…好看吗?” 他记得原著里,陆祁渊对虞问舟…是一见钟情。 被林书砚这么一问,陆祁渊愣了一下,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抹清冷绝美的身影,他还未说什么,下一刻…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陆祁渊的脸被狠狠扇到一边,力道大得直接让他偏过了头,下颌一阵剧痛,半边脸颊瞬间发麻发烫,紧跟着是火燎燎的锐疼。 “师兄…唔…” 陆祁渊话还未说完,嘴边的话便被更浓烈的痛感碾碎,他不敢置信地垂眸,林书砚的手正插在他的心口,温热的鲜血顺着腕骨漫下,指尖在胸腔内蛮横搅动,扯动心脉、每一下都带着彻骨的狠厉,痛意如狂雷炸穿四肢百骸,连骨髓都在颤栗,陆祁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溢出口腥甜。 下一瞬,林书砚手腕猛地一扯,那颗尚在温热跳动的心,被活生生从他腔子里连根扯出。 鲜血混杂着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晕出大片血红。 陆祁渊身形剧烈一震,整个人瞬间脱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书砚,发现后者正蹙眉看着手中殷红的心脏,清凉的声音十分认真:“居然是红色的啊,我还以为是黑心的。” 陆祁渊痛得眼泪横流,他看向林书砚,声音哑的近乎无声:“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杀我?我们…无冤无仇…” 林书砚将心脏随手一扔,风雨中,心脏在半空中瞬间燃起一阵熊熊烈火,砸落在地上的,只有夹杂着灰尘的雨滴。 “为什么?” 林书砚笑了,可眼尾却微微泛着红,他想到了昨晚的梦境,想到自己的师尊如何被欺凌侮辱,想到眼前那人得意的嘴脸,他还好意思问为什么。虞问舟虽不收他为徒,但是从未对他做过什么亦或者赶出去,甚至默许他砍掉雪峰竹子在山脚下建一间竹屋,而不是直接赶他走,就算自己不愿意收徒,却也怕他赶不上修炼进程,总是让原主拿一些修炼秘法的书籍送给他。 就连…就连…原主也是待他极好,有什么好物件儿都会拿去与他分享,甚至每晚回来还要带一些饭菜给他,原著里的林书砚和虞问舟对他可谓是仁至义尽,可陆祁渊呢?他做了什么?他在发现虞问舟中了腐仙蛊后猴急的摸到他房间,扒了师尊的衣服,让师尊成为他的玩物!甚至在师尊身上施虐、用污言秽语辱骂师尊。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可笑的是这样的人心居然是红的,竟然还是这个世界主角? “轰隆隆隆隆—” 一道粗如手腕的雷电瞬间朝着林书砚劈了过来,在那雷电要触碰到林书砚的时候,林书砚骤然用灵气将陆祁渊拽到他头顶上,那雷电就这么直直地打在陆祁渊身上。 “啊啊啊啊—”压抑到极致的痛呼终于破口而出,可这一次,陆祁渊整个身子都燃起了火,那是被雷电劈出的火,那雷声停滞一瞬,雨愈发大了,可这份大雨却并不能浇灭陆祁渊身上的火,因为…此刻陆祁渊身上的火变成了冰蓝色。 极为纯粹的冰蓝色。 那是林书砚的本源之火——寒髓静心焰,它可以直接燃烧灵魂,让人痛不欲生。 林书砚看着黑压压的天空,一双杏眸仿若淬了冰般,冷冽入骨:“我只想师尊活,这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第60章 变数 “轰隆隆隆—” 雷声愈来愈大,就像在耳边翻滚,越来越多的雨水从浓墨间倾泻而下,被大风裹挟着,打在灵幕上啪啪作响。 林书砚不语,冰蓝色的火焰愈加旺盛,裹挟着陆祁渊整具身躯,最终化为虚无,可火焰依旧没有停下,仍旧在半空中熊熊燃烧,细细听去,还有层层叠叠的哀嚎声。 “好疼…啊啊啊啊啊…” “放过我吧…” “放过我…啊啊…” 那是燃烧灵魂。 这抹幽蓝色的火焰在这方昏暗的空间极为亮眼,它映在林书砚的眼底,映在芸芸众生上,映在天道下。 “轰—” 淡蓝色骤然熄灭,凄厉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惊雷骤响,映得天地发白,这世间,再无陆祁渊。 “轰隆隆隆—”雷更大了,祂生气了。 但落在林书砚眼底,不过是无能狂怒。 “我好像,来晚了?”一道平静祥和的声音在这场雷雨间突兀地响起。 林书砚扭头望去,发现不远处正站着一个人,那人手持墨色油纸伞,眸光直勾勾的盯着林书砚,只一眼,林书砚便觉得自己如同被毒蛇缠绕一般,不能呼吸。 林书砚撑着木剑跳下来,面色警惕:“你是谁?” 那人看着林书砚,似乎是好奇打量,又似乎是觉得疑惑,不答反问:“你就是那个变数?天赋竟然…这般强横,化神后期,竟然还炼制出本源之火。” “什么变数?” 那人不答,只是撑着伞,朝着林书砚一步步走去,悄无声息间,大乘初期威压骤然降下,林书砚登时感受到来自肉身的剧痛,胸口闷的仿佛有一块大石,他腿微微弯曲,颤抖着就要跪下,忽然,一阵松香袭来,林书砚身上那股压力如潮水般散去,原本内脏被碾压着的酸痛立刻被一阵清凉感揉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叹息声:“不知阁下何人,为何来我青云宗为难我的弟子?” 师尊? 林书砚扭头看去,发现虞问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一袭蓝衣素袍,负手而立,如同山间寒松,孤峭挺拔。 那人也看向虞问舟,眼底划过一抹惊艳,似乎是想起什么,轻笑一声:“你是…虞问舟?” 这就是天道说的,飞升契机?那个炉鼎?只要采补他,就能飞升?可…按着现在的时间线,虞问舟应当被下了腐仙蛊才是,看刚刚那似有似无的灵气,应当还未被下腐仙蛊,被变数影响了? 第42页 虞问舟不语,只是眉峰微蹙,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细细看去,似乎还有些颤抖,再次见到这张脸…还是让他很恶心,可惜现如今对方是苍梧国国师,他不能动手,宗门和皇族利益互通、关系亲密,不能因他影响了这层关系。 林书砚见虞问舟过来,仿佛找了主心骨一般,连忙走到虞问舟身后,耷拉着脑袋,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道:“师尊,这人忽然冒出来,把守门弟子迷惑住,什么也不说,上来就来给弟子施压,他分明是想杀了弟子,还好师尊来了,不然弟子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 林书砚并非用灵气迷惑守门弟子,而是用药,根本察觉不到属于他的灵气波动,如此,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因为没人证明是他动的手。 那人:? 那人下意识蹙眉:“我没有。” 虞问舟自然知道他没有,刚刚自林书砚出现在宗门前时,他便隐在一旁看着,没想到林书砚上来就倒打一耙。 虞问舟沉默的看向自家弟子,却发现自家弟子正微垂脑袋,眉眼压得极低,甚至还伸手揉了揉胸口,似乎那里还在发疼发涨。 虞问舟:… 他刚刚用灵气将那点酸痛抚平了,林书砚哪里还有痛感? 虞问舟叹了口气,眸光微沉,大乘中期的威压瞬间朝着那人落下去,压的那人喘不过气,虞问舟声音极冷:“滚。” 很轻的一个字,便将那人震出几米远,那人略微狼狈的后退几步,再也维持不了刚刚的平静风范,他皱眉看向虞问舟,此刻虞问舟虽然中了烈焰焚冰钉的毒,但还未中腐仙蛊,终归是有大乘中期灵气傍身,硬来是来不了了。 这变数…得另找时机除去了。 那人一边想着对策,一边敛眸:“在下苍梧国国师,闻止,奉皇命前来探望三皇子。” 闻止?那不是六大畜生之一吗?好啊,刚弄死一个陆祁渊,又来了一个是吧?闻止此人有着极为强大的通天能力,当然,这个通天并非是修为最高的意思,而是…他算天机特别强,原著里,他本质上是天道使者,算是个小天道,至于怎么盯上虞问舟,这个过程很莫名其妙。 怎么莫名其妙呢?原著里,他也是打着探望三皇子的借口跑到青云宗,而苍梧国三皇子,就是谢子衿。谢子衿玄清峰亲传弟子,玄清峰同雪峰相隔甚远,按理说,闻止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到雪峰才是,可他偏偏走到了,甚至…闯入了虞问舟的房间。 就像是故意一般。 林书砚眉头微蹙,而后一下子拽住虞问舟的衣袖,在虞问舟疑惑的目光下,眨巴眨巴眼睛:“师尊,他骗你。” 闻止:? 林书砚走到闻止身前,摊开手:“既然你奉苍梧国国主之命探望子衿,那文书呢?” 文书?当然是没有了啊。 闻止没想过还有这么一茬,他看向林书砚,这变数每次开口,都会蹦出一些令他措手不及的话,上一句诬陷还未解释,下一句谎言就被破了,偏偏林书砚周身似乎有什么东西阻隔着他身上天道法则,怎么也算不出他要做什么。 闻止很讨厌脱离掌控的感觉。 闻止皮笑肉不笑道:“吾皇口谕,没有文书。” 林书砚点点头,一脸认真道:“那你把口谕拿出来。” “?” 林书砚皱眉:“别以为我养在宗门,不怎么下山,就会不知道皇帝口谕是会放在玉碟里,玉碟呢?” 玉碟…也没有。 林书砚后退一步,满天雨雾里,少年笑得狡黠:“哇!你不会没有吧?” 语气是惊呼,但因为背着虞问舟,仗着虞问舟看不到他的正脸,便朝着闻止挑了个眉,挑衅意味极其浓郁。 闻止:…… 这人…好贱啊。 第61章 他不去 林书砚连忙走到虞问舟身旁,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师尊,你看这人,不仅打了弟子,还骗了您。” 林书砚虽然没说要虞问舟处置闻止,但是话里话外意思都表现得很明显了。 闻止:…… 虞问舟:…… 刚刚挑衅天道的那股子狂劲儿跑哪了? 闻止看向虞问舟,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精美的玉佩上雕刻着“徽元”二字,徽元是苍梧国国主年号,闻止将玉佩举起道:“云舟仙尊,我并非要取您徒弟性命,只是见他杀人,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附身,这才出手,没想到竟是一场乌龙。” 闻止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看向林书砚,似是思索般:“倒是不知您徒弟为何会出手杀人,仙尊想必知道我是个天机师,您徒弟杀的,可是个气运之子,这可是会遭受天罚的,但我有办法帮您弟子解决天罚,只是…需要仙尊弟子来我府邸小住几日。” 顺便把这变数弄死,只要把变数除了,便能让裴昭宁利用虞问舟对他的信任,给虞问舟下腐仙蛊,届时虞问舟就算知道自己弟子死了,也无可奈何,他都自顾不暇了。 完了,杀了陆祁渊,后续要向师尊解释了,不过去国师府… 林书砚想起了闻止见到他时说的那句“变数”,显然是因为他改变了虞问舟原本的命运轨迹,才让他如此气急败坏的直接释放威压准备杀他,若是跟他去国师府,那跟羊入狼圈有什么区别。 虞问舟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于是师徒俩异口同声。 “我不去。” “他不去。” 闻止:… 虞问舟看了眼林书砚,而后眉头微蹙:“我弟子,我自己能护,不劳你费心,但你伤我弟子一事,该如何处置。” 闻止皱眉:“我只是施了威压,并未真的伤到林小友。” 虞问舟不置可否:“我弟子说你想杀他,而且…你还迷惑了守门弟子。” 林书砚点点头,如数家珍般:“你还诓骗我师尊说你受国主之命,甚至还诅咒我,说我会受到天罚,就算是苍梧国国主在此,也不敢在青云宗这般放肆,更何况你一个国师。” 闻止:…… 他当天机师这么久,向来是他巧言善辩,不曾想…有朝一日居然被别人怼得哑口无言,他是有一堆道理可以讲出来,但虞问舟这副模样,一不信任他,二也不想听他讲道理。那架子完完全全是…林书砚说什么,虞问舟就信什么,放凡间,跟只知道听信谗言的昏君有什么区别。 “那仙尊待如何?” 还能如何?虽不能杀,但能揍吧。 虞问舟抬手,强劲的灵气自指尖凝聚,闻止微微皱眉,指尖也凝聚灵气,他其实并不想跟虞问舟闹掰,毕竟若是真下不了腐仙蛊,他就只能尝试让虞问舟对他动心,引诱他做自己的道侣,可…他也做不到站着挨打吧。 林书砚见此,抬手拦住虞问舟,而后看了眼闻止道:“前辈当真关心我?害怕我被降下雷罚?” 前辈? 被林书砚这么叫,闻止有种不好的预感。 “自然。” “果真是极为担心吗?” “…自然。”闻止有些不确定了。 林书砚感激地看向他,笑嘻嘻道:“那这样,听闻前辈手中有一件护身金缕,可挡天罚,不若借与我?这样师尊也不会计较您之前的欺瞒和对弟子动手一事。” 护身金缕?那可是仙品法器,林书砚从哪里听闻他有的啊!他明明捂得紧紧的。 虞问舟默默收回手,护身金缕吗?那也不错。 闻止并不想借,若是借出去,还能有还回来的时候吗?他下意识想拒绝,林书砚却微微蹙眉:“莫非前辈之前同我和师尊说笑?如此…那前辈袭击青云宗弟子,妄图迫害我一事,我可要同掌门师伯好好说道一番,届时…掌门师伯若是‘无意间’跟徽元帝说的话,那前辈的国师之位可能有些不保哎。” 闻止额头青筋微跳,国师之位是天道为他安排的,以此收集凡间信仰,而他本身不过天道傀儡,若是失去国师之位,天道可能会果断放弃他,重新再选择一个傀儡。 何况…闻止本就是掌控欲比较强的人,本来虞问舟、林书砚以及陆祁渊等人的命运轨迹出现偏颇,已然让他很烦了,若是再失了国师之位… 闻止抿唇,肉疼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缕金色流光,不情不愿地递给林书砚,林书砚拿过后笑嘻嘻道:“多谢前辈赠予…哦不,暂借,那前辈就回去吧。” 闻止心还在滴血,听了林书砚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请我进去坐坐?这就是贵宗待客之道?” 还想进去坐坐?开什么玩笑?万一他自己跑去给虞问舟下腐仙蛊怎么办? 林书砚有些好笑道:“待客之道?青云宗与苍梧国交好,可前辈却打着国主名号不请自来,这莫非是苍梧国的新规矩?那我可要问问子衿,苍梧国的礼仪当真如此吗?” 闻止:…… 虞问舟看了眼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的闻止,又看着自家弟子牙尖嘴利的模样,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闻止是那种极为沉静的人,很少见他情绪外泄,今日不过短短一炷香,竟引得他破防这么多次。 第43页 而且…自家弟子在自己面前素来毕恭毕敬,如今这副锐利的、针对别人的模样,甚是少见。 闻止朝着虞问舟点了点头:“今日是闻某之过,下次来,必定礼仪周到。” 林书砚生怕气不死人,朝闻止摆摆手道:“我等着你的礼仪哦~” 闻止:…… 闻止袖子一甩便离开了,而雷电轰鸣声在闻止走后,又强烈了些,仿佛在诉说着不满。 林书砚瞥了眼黑沉沉的天空,慢条斯理地理着手上的护身金缕,嘴唇微勾:“师尊。” “嗯?” “你不觉得今日的雷声分外好听吗?” 虞问舟看着林书砚这副乐呵呵的模样,又想到他之前眉眼锋利的威胁天道,忽然觉得,自家徒弟似乎并非是他平时所表现的那般乖巧,好像…有些坏心思。 虞问舟眉眼露出丝丝笑意:“好听。” 第62章 上清虞氏 这阵惊雷风雨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就慢慢远去,可这场雷雨却让整个青云宗犹疑,仙门之上、世家之上几乎没有这么多雷雨,除了他们所坐落之地那得天独厚的灵气之外,还有护山屏障,鲜少有这般强烈的雷雨。 而这份雷雨…只能说明一件事,是天道不满。 可…这是为何?他们青云宗也未做什么事情。 沈洛之作为掌门,从昨天雷雨开始后的一个时辰里,唉声叹气到了雷雨远去,说实在的,天道若是对青云宗不满,他真的很担忧青云宗的未来,毕竟师尊交给他的青云宗是天下第一大宗,若是在位期间,青云宗走向没落… 沈洛之闭了闭眼睛。 那还是杀死他吧,无颜见师尊。 沈洛之这般想着,随手拿起一旁的信,那是上清虞家的求助信,说是他们的安陵阵有异动,难以镇压,希望青云宗能出手相助。 上清虞家… 这不是问舟背后的家族吗? 上清虞氏并非是什么大世家,而是一个小世家,世家若是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内部解决,若是解决不了的,才会同宗门、皇族一起商议,可安陵阵有异动这件事,分明可以上报世家之首神工曲氏,但他们偏偏将求救信送到青云宗。 沈洛之叹了口气,他再清楚不过上清虞氏为何这么做,不就仗着虞问舟是青云宗掌门师弟,所以每每有什么问题都会先找青云宗,这两千年来,上清虞氏又是要灵石又是要法器,甚至修缮房屋这种小事,都要找青云宗,而师尊竟然一允再允。 师尊在位那些年,修真界甚至还扬言,青云宗将上清虞氏宠上天。 什他爹的宠上天! 就师尊那洒脱的性子,或许对虞家有所心软,给予些帮助,但不会一直给予帮助,沈洛之一度觉得师尊是有什么把柄在虞家手中。 不过…安陵阵有异动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安陵阵由上清虞家世代温养,专门镇压地火、毒泉、阴浊之气,若是此事处理不当,上清所管辖的凡人城池,怕是直接被地火和毒雾吞噬。 这事儿…问舟知道吗? 沈洛之思索片刻,站起身,只一瞬,身影便消失在大殿。 —— “小砚子,你是没看到,昨天虞师叔亲自行刑那模样,刚到场,就一句,我来,那灵气直接往那人魔之子身上碾去,根本就没听人家求情。”谢子衿一边搂着林书砚脖子往丹房走去,一边跟他说当时的场景:“啧,虞师叔还是太可怕了,面上轻描淡写,一出手直摧灵根,唉…也就你不害怕虞师叔了,当年年幼被送上宗门,远远看一眼虞师叔,板着一张脸,给我怕的哟~” 谢子衿一边说着,一边捂着胸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虞问舟对他幼小的心灵做了什么似的。 林书砚:…… “师尊很温和的,不要这么说。” 谢子衿不以为意地撒开林书砚,将垂在肩膀的发丝往后一撩,高马尾登时扬起一抹弧度:“温和?呵呵,你知道止小儿夜啼吗?” 谢子衿一脸严肃:“我儿时夜啼,大师兄都是用虞师叔的名号止的。” 虽说虞师叔很好,爱护天下苍生,可谢子衿就是很怕那种冷着一张脸的人,虞问舟每每看向他,他都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是动心,而是紧张害怕。 林书砚:…… 谢子衿明显察觉到兄弟的不高兴,瘪瘪嘴道:“若是虞师叔能多笑笑就好了,多笑笑看着就不可怕了。” 笑… 林书砚忽然想到昨天虞问舟流露出那抹笑意,很浅淡,似春雪初融,让周遭灵气都柔了几分,很好看。 不过…师尊回来后似乎都没问起陆祁渊的事情,昨日闻止同师尊说他杀气运之子的事情时,他还想着如何编理由,结果师尊压根没问。 嗯…师尊不可能忘记这件事,应该是…不想提起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忽然听到一旁弟子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一般来说,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可他却听到了“云舟仙尊”这四个字,林书砚停了脚步。 谢子衿看出林书砚的在意,朝着那群弟子招招手:“哎,你们讨论什么呢?” 那群弟子看到谢子衿和林书砚,笑道:“谢师兄和林师兄准备往炼丹房走啊?我们在讨论上清虞氏的事情。” “上清虞氏?他们又派人来了?”谢子衿眉头微蹙,拉着林书砚跟他们凑堆儿:“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要丹药?法器?还是灵石?” 林书砚听了谢子衿的话,有些不解:“上清虞氏不是一个小世家吗?这些东西为什么要找宗门要?” 一旁身着素白长袍的弟子叹了口气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借云舟仙尊的光啊。” 林书砚不解:“同师尊有什么关系。” “上清虞氏是云舟仙尊母族啊。” 母族? 虞问舟的背后是上清虞氏?林书砚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自他来到青云宗,每日除了修炼就是想着怎么弄死那六个畜生,根本没查过虞问舟身世,他还以为虞问舟是被空明仙尊从凡间的一个小地方捡来的,不曾想背后竟然是世家。 可…原著里虞问舟被囚禁虐待那么久,也不见上清虞氏来救虞问舟啊。 林书砚想到谢子衿刚刚说的话,眉头微微蹙起,想来虞家那一家子都是吸血鬼。 林书砚这般想着,一旁的弟子表情严肃道:“听说昨天晚上,那上清虞氏家仆跑到青云宗门前求助,说是安陵阵有异动,想让咱们宗门帮忙。” 谢子衿嗤笑一声:“他们这是把神工曲氏当摆设,专逮住咱们薅啊。” “谁说不是呢?今日那封求助信应当是送到掌门桌案上了,但是修复安陵阵一事非同小可,也不知掌门会派哪位长老过去。” “我觉得是云舟仙尊,因为别的长老要么忙着炼丹炼器,要么人在外面不知所踪。” “哎,这千年各地有异动,首当其冲的便是云舟仙尊,就算掌门不提,他听到风声,自己就前去查探。” “啧…这么好的云舟仙尊竟然摊上这么个家族。” “谁说不是啊。” … 那几个弟子聊的专注,林书砚却有些出神,安陵阵有异?这件事…原著里从未出现,为何如今出现了? 第63章 人机 “我忽然想起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林书砚拍了拍谢子衿的肩膀:“今天你自己先去炼丹房。” 林书砚说完,掏出飞梭就跑了。 周围弟子看着林书砚的背影,不解道:“林师兄走的好急。” 谢子衿习以为常地摆摆手:“他啊,一碰到关于虞师叔的事,跑的比谁都快。” “哦哦,那林师兄和云舟仙尊当真是师徒情深啊。” 对此,谢子衿点头不语,他有自己的理解,他觉得自家兄弟绝对是喜欢自己的师尊,要不然怎么会提到对方就会立马警觉,这样的表现,跟他师尊一模一样。 唉…世间又多了个爱而不得的人啊。 —— 林书砚刚到雪峰,便发现沈洛之也在,此刻他正同师尊在月桂树下的小亭子里下棋,看到林书砚回来,微微一愣:“哎?今日回的这般早?往日不都是傍晚回来吗?” 林书砚朝着沈洛之和虞问舟两人作揖,这才道:“之前答应师尊要多陪他的,便早些回来了,不曾想师伯也在。” 沈洛之看向虞问舟,不解道:“问舟还需要陪?” 虞问舟自被带上青云宗,经常一个人枯坐一天,人也不怎么爱说话,再加之是冰灵根,修炼冰系法术,性子更为清冷,沈洛之丝毫不会怀疑,就算问舟一个人待在雪峰一年,他都不会觉得无聊。 顶多…看起来孤寡了些。 林书砚理所当然:“师尊如今不能修炼,一人在雪峰难免孤寂,作为弟子,自应多陪伴师尊。” 听了这话,沈洛之对虞问舟客套了句:“你这徒弟收的不错啊。” 虞问舟将一颗白子置下,声音没什么起伏:“是挺不错的。” 第44页 此话一出,其余两人都愣住了,一个是没想到自家小师弟居然夸人,另一个是有些不好意思。对此,虞问舟却似没察觉般,轻声道:“师兄找我,应当不止为了下棋吧?” “你昨日看到那场暴雨没?”沈洛之叹了口气,示意林书砚坐在一旁,而后继续道:“这是天道的不满,真是作孽啊,咱们青云宗什么也没做,昨日就处置了个人魔之子…” 说到这里,沈洛之顿了一下,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眉头微蹙:“不会就是因为那个人魔之子吧?” 林书砚有些心虚地看向一旁的月桂树,而虞问舟就坦然许多:“不知。” 沈洛之捏着黑子,面上带着不解,昨日除却那人魔之子,也就剩上清虞氏家仆求助之事,亦或者…宗门内有人修炼邪术,还未被人查到? 沈洛之这般想着,将黑子落下,漂亮的桃花眸看向虞问舟:“上清虞氏近日…可有找你?” 虞问舟执白子的手一顿,片刻后,才轻声道:“上清虞氏…怎么了?” 虞问舟好久没听到有人提起上清虞氏了,自他来了青云宗,再没见过虞家人。 沈洛之耸肩:“昨晚上清虞氏家仆来此,说安陵阵异动,希望宗门出手。” 安陵阵异动? 虞问舟垂眸摩挲着手中白子,沈洛之看向虞问舟,声音清朗:“你想去吗?” 自虞问舟来到宗门到现在,似乎再没回过上清,安陵阵对于虞问舟这样的大乘修士来说不难修复,只是放任不管的话,容易酿成大祸,其实他来此就是想看看虞家私下是否与问舟有联系,但是从问舟刚刚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 他还记得问舟来青云宗时,晚上睡觉总会念着“阿娘”,刚好借着这个事,看看问舟的意思,若是他想回去看看,那便顺手将安陵阵补了,若是不想,他就把华菁摇醒,让她去。 林书砚其实不想师尊去,这种未知事情难免有所风险,但是他尊重师尊的意思,而且他跑过来就是想告诉师尊,若是他要去,那必须带上自己! 全然看师尊如何选择。 两人都看向虞问舟,后者眸光有些发愣,最后只是轻声道:“已经过了两千年了啊…” 两千年…他没有再回上清,也没再见过他的阿娘… 上一世,他再听到阿娘的消息,是她寿终正寝的消息,如今算来,阿娘还未逝去… 呼— 一阵清风带动着阵阵桂香,萦绕于鼻尖,也轻落入耳边。 “我去。” “弟子也要去!”林书砚积极参与。 话落,两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林书砚身上。 沈洛之不解:“你跟着做什么?” 虞问舟微微蹙眉,他其实并不想让林书砚跟着,他不想让林书砚看到他不堪的模样,而且…之前猜测林书砚知道自己是半妖和后续事情,可昨日林书砚遇到闻止第一句话是“你是谁?”,很显然,林书砚不认识闻止,那么,林书砚究竟知不知道他是半妖。 他有些不确定了。 自家小徒弟身上疑点重重,哪怕林书砚有一点可能不知道他是半妖,他都不想林书砚跟去。 林书砚看向沈洛之,笑嘻嘻道:“这不是师尊身上余毒未清,师尊一人前往,弟子不放心嘛。” 一句话,成功说动了沈洛之,但没说动虞问舟。 “不行。”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沈洛之看向虞问舟:“书砚跟着也好,至少能护着你。” 虞问舟不语,显然不想多说,沈洛之看了眼眸中微微失落的林书砚,颇为尴尬的站起身道:“额…你们俩决定,我就先走了,公务还没处理完。” 走之前给林书砚留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了,这事他管不了,全看虞问舟意思。 沈洛之走得很快,快到让林书砚觉得自己被甩了。 林书砚看了眼虞问舟,耷拉着脑袋:“师尊为何不让我跟着?” 虞问舟不看他,只是将棋子一颗颗捻起来收起:“你在宗门好好修炼,待我回来抽查。” “可弟子想去。” 虞问舟不语。 好吧…聊到师尊不喜欢的话题了。 “……那师尊何时离开?” “明日一早。” 林书砚揪住衣袖,一脸失落道:“弟子会在雪峰等着师尊回来。” 虞问舟点头,他不敢看弟子脸上的表情,他怕… 他会心软。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远处山峦仍隐在灰蓝之中,如梦似幻。 【…你在做什么?】 “收拾包袱啊。” 开玩笑,前方事情未知,他怎么可能让虞问舟只身前往? 【他不让你同他一起去。】 “我没同师尊一起啊,偷偷跟…额…我等师尊走了,我自己去上清玩,是自己,不是一起哦,啧…跟你这个人机说不清。” 人机:【……】 合着就是错开时间去,只要不是一起就行呗,搁这跟虞问舟玩文字游戏呢? 第64章 被人机骂了… 系统沉默的看着林书砚往储物戒塞了一堆东西,直到林书砚拿起一缕金黄色的灵丝,还是没忍住道:【护身金缕也要带吗?】 林书砚理所应当:“仙品法器啊!修真界能见到几个仙品,自然要带上。” 作为仙品法器,护身金缕不止能抵御雷劫,还能隔绝毒雾、罡风、毒蛇、蛊虫之类的任何能够刺破表皮伤及内里的东西,用林书砚的理解,这东西可谓是修真界最顶级的龟壳! 遇到危险往龟壳一缩,看谁能动他! 渡劫期大能也不行! 系统看着林书砚这副表情,叹了口气:【是不是笨?】 林书砚:? 怎么还骂人? 【护身金缕出自天道,闻止会就这么简单的给你?】 林书砚愣了一下,看到手中正散发着金光的灵丝,眉头微蹙:“这玩意儿原来是出自天道吗?” 修仙界灵器记载中,护身金缕是仙品法器,出自神工家族,不曾想…这东西竟然出自天道。若是如此,神工曲氏为何不澄清?这不是盗窃他人成果吗? 【你给裴昭宁的冰牌里,应当有一丝你的本源之力吧?你不会真以为,就凭你威胁那么几句,一个仙品法宝就到手了吧?】 系统说到这里,嗤笑一声:【哪有那么不值钱。】 【你信不信你今天拿着它出去,跑到半路就会被闻止堵住诛杀。】 林书砚:…… 林书砚沉默片刻,将灵气探入护身金缕里面,什么都没探查到,想到自己和闻止之间的实力差距,倒也正常。 林书砚默默将护身金缕放到桌子上,系统见此:【放着干嘛,拿着啊,好歹是仙品法器,放着也不怕被偷。】 林书砚皱眉,可能刚刚被系统骂了,心情有些不美妙,语气自然也有些冲:“我又消不掉那印记,拿着不是被人堵着杀吗?” 【废物。】 林书砚:…… 一道白色荧光自他眉心溢出,点进那道金色灵丝,骤然间,那金色灵丝出现了一根很细小的灰色丝线,而这根丝线被那点莹白灵光包围住,渐渐化作虚无。 嘶…这有点像白细胞消除病毒啊。 “就…没了?” 【不然呢?】 呜呜呜,他就知道,十五年了,系统还是有用的。 林书砚似乎想起什么,连忙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那是之前裴昭宁给他的见面礼,他将那木盒打开,一枚小巧玲珑的素白干莲静静躺在里面,那是素心莲佩,有辟毒安神功效,林书砚对着系统忍气吞声:“这个有法印吗?” 【没有。】 林书砚放心了,他将东西放到储物戒里,而后这才往外走去,林书砚猛吸一口气,淡淡的桂香夹杂着清晨的凉气,冷冽又干净,闻着便让人觉得舒心,林书砚看向院中月桂,初升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偶有一两片花瓣斜斜飘落到旁边小亭,将清香留在白玉制的小凳上。 往常这个时间,虞问舟应当闲坐在这里。 师尊应当是先走一步了… 林书砚拿着飞梭,身影登时化作一抹淡蓝色灵光,直直飞出雪峰。 —— 天刚破晓,晨雾漫过青石板路。 一辆素色乌木马车碾过地上晨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连窗帘外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虞问舟膝上摊着一本素色古籍,书页薄如蝉翼,他垂眸阅书,长睫轻垂,白皙透粉的指尖捻着书页,动作轻缓,车厢里只有静心香袅袅升起,与他身上的清寒灵气相融,静的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是,你点静心香防谁呢?”心魔声音登时从虞问舟脑海里响起,跟虞问舟一样清冷的声音带了丝破防。 虞问舟眸光未动,只是翻了一页:“也没防住啊。” 第45页 心魔:…… 魔气涌动间,虞问舟旁边多了个身影,与虞问舟浑身仙气不同,另一个人浑身散发着魔气。 心魔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静心香掐灭了,他看向一旁的虞问舟,饶有兴致道:“你想见阿娘?她可不想见你,没准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给你一巴掌。” 虞问舟指尖微顿,叹息般道:“毕竟是她生的我,总归要在她临终前见一面。” “呵,可是她恨你,她本该是天之骄女,却被你毁了,你心里念着她,她未必念着你。”说到这里,心魔停顿了一下,而后咧开嘴,笑得恶劣:“哦不,她也念着你,不过…是念着让你去死。” 虞问舟捏着书页的手紧了紧,心魔继续道:“虞问舟,当了千年仙尊,你真的越来越道貌岸然了,明明怕她怕得要死,却还要假惺惺的去见一面,解决那点血脉因果吗?虞问舟,你还得完吗?你这种肮脏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出生。” “难道你就该出生?” 心魔靠着车厢壁,不甚在意道:“我为什么不该出生,你这么痛苦,生出心魔,不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虞问舟不理心魔,继续翻着书页,心魔却不依不饶:“你为什么选择坐马车而不是御剑而去,是因为你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吧?” “还有你那小徒弟,身上有着那么多秘密,你真心待他,他却一再欺瞒你,你说他讨不讨厌?” 虞问舟这次答得很快:“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欺瞒了他,比如…你的存在。” 还有他的半妖身份以及回溯过去这件事。 心魔抿了抿唇,他算是发现了,他攻击虞问舟别的地方,虞问舟可能会有所怨念或者破防,可一旦涉及到林书砚,虞问舟直接就是一个油盐不进,不管对方如何欺瞒、如何肆意妄为,虞问舟都会用别的方法解释,并表示理解。 所以…心魔很少说林书砚坏话,顶多有时候抱着期待心理再稍加试探一番,虽然每次都是败兴而归。 “喂,虞问舟,你不会以为你徒弟杀了个陆祁渊,你就不会再经历后面那些事吧?还有五个呢,你动用了禁术,这次若是再经历那些事情,你寻死的话,可就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虞问舟这次抬眸,看向一旁的心魔:“你想表达什么?” 心魔盯着他看,面上带着少有的认真:“若是你这一世,再次被下了腐仙蛊,被囚禁,能不能把身体给我?” 这是心魔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同虞问舟说话。 第65章 你徒弟跟上来了 心魔看着虞问舟再次垂眸看书,额头青筋暴起:“不是,你宁愿死也不肯给我?我能帮你报仇,我能杀了他们。” 赤焰焚冰钉的邪毒他能炼化,腐仙蛊针对的是仙,届时他夺了虞问舟的身子,那作为魔族的他怕什么腐仙蛊。 虞问舟只是翻动着书页,声音极轻却极为锐利:“报仇后,你会做什么?” 心魔愣了一下,那当然是大杀四方啊,吸取凡人、修士的生命力和灵气… 等等… 心魔看着虞问舟,皱眉:“你不会就因为这件事,就…宁死也不肯我夺舍吧?” 虞问舟不答,心魔却开始气急败坏:“不是,那些人有什么好护的?他们知道你是半妖后,全天下人都在唾弃你,除了你宗门那几个傻子还有你那药人徒弟,还有别人对你施以援手吗?他们甚至在知道你被囚禁折磨的时候拍手叫好,我把他们都杀了不好吗?” 虞问舟微微蹙眉,捏着书页的手因过于用力而不小心撕下一小块,显然,他也想到上一世经历,曾经他被祁叶绑到镇灵槛车上游街示众,那些人曾朝他扔臭鸡蛋、蔬菜、石头、点燃的炮仗,一边骂着他恶心不配当云舟仙尊,一边又赞颂祁叶做得好。 彼时他被砸得浑身是血,向来爱干净的他,已经脏得不能看了。殷红的鲜血夹杂着臭鸡蛋味和火药味,闻得他反胃,可他却逃不掉。 “所以,届时让我代替你不好吗?你下不去手,那我帮你杀了他们,不好吗?” 虞问舟沉默片刻,只是将那不小心撕下的小纸块用灵气粘起来:“不好。” “为什么?”心魔没把虞问舟说破防,自己先破防了:“你搁着当什么白莲花圣人呢?你要是没点怨气能生出我?骗骗别人就得了,骗我有什么用啊?” 虞问舟合上书本,摩挲着封面,声音清浅:“他说,我斩妖除魔,护卫天下苍生。” 心魔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 虞问舟静静的看着心魔,眼里是少有的亮色:“他觉得这样的我,很好,也很值得。” 心魔明白了,实在不行他想办法把林书砚弄死吧,那小子简直是他事业生涯最大的滑铁卢。 “就为了这个?” “嗯。” 心魔一脸失望的看着虞问舟:“你真是疯了。” 虞问舟垂眸,十年囚禁、谩骂、欺辱历历在目,昨日种种,仍同今日,循环往复,萦绕在他脑海里,生出的怨气一点点滋养着他身旁的心魔。 可……他依旧卑劣地不想让林书砚看到,其实林书砚即使知道也不会说什么,就如同前世一样,但他依旧不想。 心魔还待说什么,忽然感受到什么一般,有些泄气道:“你徒弟跟上来了。” 心魔说完,就从原地消失了。 不仅虞问舟不想让林书砚看到心魔,心魔也不想看到林书砚,原因无他,谁会想看到自己的滑铁卢呢? 林书砚跟过来了?他不是说会乖乖待在雪峰等他吗? 虞问舟刚刚沉浸在前世,未曾观察周围,如今大乘期神识铺开,他立马捕捉到那个少年。 而他…在自己斜后方的上空。 虞问舟发现了林书砚,但林书砚却没发现他,虞问舟故意敛去气息,而林书砚也一度以为自家师尊是御剑飞行,如此…… 他便水灵灵的从他师尊头顶飞跑了。 虞问舟:…… 淡蓝色灵气自指尖溢出,看似温和,却足够凌厉,那灵气从车帘缝隙骤然破出,如冰练横空,直冲云霄,不过眨眼间,那灵气便已缠上高空中的那道身影,而后猛地一收! 林书砚面对突如其来的灵气袭击下意识想要躲避,但认出那是自家师尊的灵气,整个人便摆烂了,乖巧地被那道灵气缠住,耳边风声骤急,轻响一过,少年已被拽入车厢内,车帘轻轻落下,便重归死寂。 街边百姓见此先是一惊,纷纷驻足侧目,面露骇然,可待看清那澄澈清冷的灵气时,便知是仙家手段,他们又各自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不敢多言,只当是仙人行事,非凡俗可窥。 “扑通!”林书砚直接跪下来了,骨肉砰地一声骤然在车厢响起。 林书砚尴尬一笑:“好巧啊,师尊,你也在这里啊。” 卧槽,还没飞到上清就被逮住了,系统!你怎么不提醒我?! 在林书砚眼里,系统能轻松破了那护身金缕的法印已然很厉害了,那么对于敛去气息的虞问舟,它自然能感知到。 可惜…林书砚呼喊了好几遍,也不见系统君一句回应。 虞问舟看着面前明显心虚的弟子,声音清浅:“我看着,应当不巧。” 林书砚:…… “见到我跪什么?” 林书砚干咳一声:“弟子猛然见到师尊太激动了,就如同…额…如同猛然见到父亲一般,一时心中欢喜,便跪迎父…哦不,师尊。” 虞问舟:…… 虞问舟闭了闭眼睛。 他看不出林书砚一点欢喜。 系统这时没忍住:【你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这是梦到哪句说那句吧?下次别解释了,直接保持沉默算了。】 他就休眠了一会儿,结果林书砚一直疯狂cue它,醒来就听到令人震惊的话。 系统表示:它没看出林书砚有欢喜,它觉得他疯了。 林书砚欲哭无泪,他此刻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周边迅速降低的温度,但他只是垂着脑袋不敢再多说什么。 最终,头顶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林书砚便被灵气托举着摁到一旁的座位上,膝盖那点因为骤然下跪而生出麻麻痛意,被淡蓝色灵气轻轻拂过,变得极为清凉舒适。 “你在跟踪我?”虞问舟叹了口气。 林书砚垂着脑袋:“弟子想下山玩会儿。” 虞问舟蹙眉,声音冷冽如碎冰:“还在撒谎。” 林书砚脑袋垂得更低了:“弟子知错了。” 虞问舟抿唇,他毫不怀疑,若是此刻他再训斥林书砚,少年的脑袋可以垂到膝盖了。 林书砚声音都小了些:“弟子在青云宗待了十五年,期间唯有去珠彩镇那次出过宗门,那次师尊忙着出任务,也没来得及带弟子逛一下凡间街道,弟子太想出去了,就…就违背师尊之令跟了上来。” 林书砚这般说着,头垂得更低了:“弟子自小养在宗门,对凡间不甚熟悉,不敢一人出门,弟子只是觉得有师尊在,能安心一些,便偷偷跟着师尊,弟子真的知错了,师尊不要生弟子的气好不好。” 第46页 林书砚这般说着,声音又小了许多,虞问舟丝毫不怀疑,如今若是对着林书砚说句重话,少年能直接哭出来。 【呵,真装。】 第66章 糖葫芦 车厢一片静默,虞问舟垂眸看向一旁的弟子,此刻林书砚指尖不自觉搅着衣袖,低垂着目光不敢抬头,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虞问舟眸中划过一抹无奈,若是仅仅太久未出门,此去上清归来,他自会带弟子下山游玩,可林书砚分明是放心不下他,他总觉得,林书砚知道他前世的事情,可…既然知道,为何不认得闻止? 莫非…自家弟子是通过别人的叙述或者是…看到的? 可禁术本该只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回来才是,莫非是有谁跟着他一起回溯,并且将未来的事情告诉林书砚,而且…告诉的时间远比他恢复记忆的时间早的多,可能是他遇到林书砚之前,也可能是遇到林书砚之后并且前往珠彩镇之前? 为什么说是前往珠彩镇之前?因为虞问舟想到了林书砚当时对卫灼的态度,极为恶劣,而林书砚对宗门弟子向来和善,却对卫灼那般不待见,当时虞问舟不懂,这次…他似乎懂了。 虞问舟越想越觉得心惊,若是这个想法成立,那么林书砚背后的人…是谁? 可若不成立… 虞问舟收回看向少年的视线,或许…有一件事可以试探出来,那就是…让林书砚知道他是半妖,少年到底会是惊讶,还是会…装作惊讶,他知道后…又会如何做呢? 虞问舟忽然有些好奇,随即他又将那丝好奇压下去,其实他打心底是不想林书砚知道的… “师尊,您别生气了,这样,您打弟子骂弟子都行,别压低气息冻弟子。”少年略微委屈地开口,口齿间似乎还打着寒颤。 虞问舟:…… 他释放这点寒冷的灵气在林书砚冰灵根面前应当是不够看的吧? 但虞问舟还是将气息收了回去,他偏过头,目光透过窗帘缝隙看向青石小道,声音寒如清晨薄雾:“想跟便跟着吧。” 反正上清那些人,也不敢光明正大的说出他半妖的身份,唯一让他觉得苦恼的是…朔月快到了。 林书砚眼睛一亮:“多谢师尊,我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虞问舟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弟子,此刻,林书砚眼底亮亮的,眸中满是欢喜和孺慕… 孺慕? 虞问舟想到弟子此前说的那句“如同见到父亲一般”,那现在的孺慕是儿子见到父亲那般吗… 虞问舟眉峰微敛。 —— 修真界分为世家、皇族、仙门、魔族、妖族这五类,世家离仙门不远,但是上清离青云宗很远,上清在世家边缘,青云宗在仙门中央,即使行车马驹是灵马,也需五日路程,越往上清去,虞问舟越是沉默,林书砚敏锐地发现这一点,毕竟之前他和师尊还能聊些话,如今全都是他找师尊聊,而师尊的回复很敷衍。 大多时间,师尊会望着那窗帘发呆,那窗帘一直挂着未开,根本看不到外面景象,可师尊还是一直盯着那窗帘,仿佛透过那深蓝色窗帘,便能看见山川万物。 可是师尊做事,林书砚不敢置喙。 他悄摸撩起他身后的窗帘,将脑袋往外探去,便见不远处立着一方古朴石碣,其上苍劲刻着“上清”二字,笔锋沉厚,赫然醒目。 到上清了? 这就是师尊出生的地方? 此刻车轱辘刚碾过界碑旁的青石板,林书砚便迫不及待地打量着上清地界,可能此刻正是上清的边缘,并没有那么繁华,这条街巷牛车马车辚辚交错,挑担的货郎、提篮的妇孺接踵而过,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寻常市井的鲜活熙攘扑面而来。 嗯…酒楼或者大型客栈之类的应当要往里面走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便准备将帘子放下,忽然,他余光瞥到了一抹嫣红,那是…糖葫芦? 他记得隔壁王大娘曾为自己儿子做过,用山野间摘的山楂裹上糖衣,空气中都染上甜腻的香气,当时林书砚和他养父孙大头只是路过,远远的,林书砚便闻到那股香气,他驻足看了两秒,下一瞬就被孙大头踢倒在地,脑袋磕在一旁的石头边,那人骂骂咧咧道:“看什么看?你配吃那种好东西吗?赶紧回去做我饭。” 彼时的林书砚才六岁,他艰难地爬起来,摸了摸脑袋上的伤口,尖锐的疼痛和温热湿滑的触感让林书砚倒吸一口凉气,面对养父再次扬起的巴掌,他害怕地连忙跑走。 过往记忆再次涌了进来,林书砚看着那些扎在草靶上的糖葫芦,竟然发起了呆。 【想吃就去买,眼巴巴看着算什么?】消失五日的系统再次冒泡:【本来就说是跟着虞问舟出来玩的,想要就买,没凡间银钱便问你师尊要,反正我是没钱。】 林书砚:…… 他有钱,宗门每次出任务都会给一些凡间货币,上次去珠彩镇的时候,还未花完。 可…… 林书砚回头看向虞问舟,发现后者不知何时将看向窗帘的目光收回,正安安静静的看向自己。 也不知看了多久。 “师尊,你吃糖葫芦吗?”鬼使神差的,林书砚问了这么一句话。 虞问舟方才就见弟子兴致盎然的望着窗外,如今这般,大抵是见到想要的,但身上没钱吧。 马车骤然停下,紧接着,林书砚手中多了几个铜板,虞问舟轻声道:“你吃吧。” 虞问舟说完,便拿起一旁的书继续看起来,林书砚撩起窗帘朝着卖糖葫芦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喊道:“叔,我买一根。” “好嘞,俩铜板,拿好。”大叔挑了成色最好的递给林书砚,而后接过钱笑道:“客官日后必定升官发财。” 嗯…这吉祥话不如祝虞问舟平安幸福来得动听,他一个修仙者要什么升官发财,但林书砚还是笑呵呵道:“谢谢叔!” 窗帘落下,林书砚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糖葫芦,刚咬下一口,糖壳先在齿间咔嚓一声脆裂,甜香瞬间从口腔漫开,山楂的酸甜混杂着糖壳融合在一起,有些扎嘴,但挺甜的。 “好吃吗?” 【好吃吗?】 虞问舟和系统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67章 师尊上坐 林书砚将口中的糖葫芦吃完,口齿间仍留着那股酸甜感,林书砚却觉得,这股酸甜莫名有些涩口,他闷闷道:“好像没那么好吃,有点涩。” 虞问舟眸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思索道:“是果子没熟吗?” 那果子红透了,不似没熟啊。 林书砚捏着糖葫芦,转了一圈,糖衣光泽跃在他的眼底,他声音很轻:“熟了,可能是弟子吃不懂好东西,觉得涩口吧。” 听了少年的话,虞问舟眉头轻蹙:“这并非什么好东西。” 林书砚微微一愣,虞问舟拿走少年手中的糖葫芦,指尖灵气一转,糖葫芦便如烟雾般消散了,虞问舟看向少年微愣的表情,轻声道:“下次买些灵果做糖葫芦,那种甜。” 【你这分明是灵食、灵果吃多了,吃不得普通食物了,还吃不懂好东西~】 【呵忒!】 林书砚:…… 这系统是不是太性情了?真的是一团数据吗? 林书砚见虞问舟表情认真,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师尊亲自给我做吗?” 【你又梦到哪句说哪句?哪有师尊给弟子做糖葫芦的!】 林书砚:…… 好像…是这回事,林书砚刚准备认错,就听到一旁的虞问舟轻声道:“好。” 林书砚愣住了。 良久,他才垂着脑袋小声道:“谢谢师尊。” 忽然,马车停了。 上清虞氏到了。 林书砚率先跃下马车,足尖点地,而后快步绕至车侧,抬手轻轻掀开垂落的车帘,微微躬身,一手虚扶,静候虞问舟下车。 虞问舟看着少年这副模样,身影微倾,下了马车,面前朱门高耸,两侧石狮静立,檐角铜铃在风里轻晃,门前立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男子,他一身黑衣墨发,面容俊美沉静,在看到虞问舟的那刻,他面容微微诧异,而后轻微点头:“云舟仙尊。” 相较于他的沉静,一旁的小辈先惊呼出声:“这位就是我们的表叔公?” “长得好好看!” “云舟仙尊!我的榜样哎!” 为首的人见他们这般激动,轻轻瞥了他们一眼,那些人立马噤声。 为首的人看向虞问舟身旁的少年:“这位是?” 虞问舟声音冷淡:“我弟子。” 那男子一愣,下意识道:“就是那位修真界第一天才林书砚?” 林书砚一愣,啊?第一天才吗?他名号这么响亮吗? 【刚上山就筑基,十四岁金丹,二十四岁化神,如今化神后期,你上山修炼不过十五年,在整个修真界都是独一份儿的。】 那男子对林书砚的态度热切了许多:“林小友,我是上清虞氏家主,虞清和,久仰大名。” 第47页 林书砚看着虞清和热情到有些谄媚的表情,又想到他刚刚对虞问舟的态度,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上清虞氏只是一个小家族,按道理来说,见到青云宗长老应当极为小心恭敬,可他们的表现,似乎是对虞问舟毫不在乎一样,除了那几个小孩还算热切,别人对虞问舟似乎都是一脸淡然。 虞清和更是直接朝着林书砚做了个“请”的动作:“林小友奔波良久,不若进去歇息一会儿?” 林书砚:…… 他们上清虞氏到底懂不懂礼仪啊!没看到长辈在旁边吗?请他一个小辈作甚! 他们根本就不在意虞问舟,把虞问舟当空气呢! 林书砚心里憋着一口气,但因为是师尊母家又不好发作,只是对着自家师尊做了个请字,一脸恭敬:“师尊先行。” 虞清和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一声:“那云舟仙尊先行。” 虞问舟没多说什么,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无视,只是抬步走了过去,虞家的摆设同两千年前没有太大的出入,庭院两侧分列着修剪齐整的苍松与太湖石,石间隐有细泉潺潺,走过青石路走近大厅,两侧分列着雕花紫檀座椅,上铺素色锦垫,排布规整有序,正中间的主座,椅背雕缠枝莲纹,旁边的桌案置着青铜香炉,青烟袅袅。 虞问舟只是看着,他被师尊带走那日,虞家那群人就站在这里,对师尊笑的谄媚,如今那批人应该死的差不多了,他们的小辈却站在这里,对自己弟子笑的谄媚。 虞清和笑着看向林书砚:“林小友上坐?” 林书砚:? 又cue他?! 忍一时风平浪静,奈何身边一直有个搅浪吹风的,忍毛线! 林书砚气极反笑:“虞家主,你们虞家没有学过礼仪?师尊在旁边,你要我一个弟子上坐?” 虞清和皱眉:“他怎么能上坐?” 一只半妖,有什么资格在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面前上坐? 林书砚听了这话,明白过来了,怪不得…怪不得一开始就无视师尊,合着是知道师尊半妖身份?那群小孩之所以不知道,是还没到那个年龄吧? 林书砚视线扫过虞家那些人,捏着这个秘密不断从青云宗讨要好处?好啊… “既然虞家不欢迎我青云宗,那安陵阵一事,还是请家主找神工曲氏吧。” “林小友说的哪里话?” 林书砚轻微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我观家主并不欢迎我师尊,师尊作为青云宗的云舟仙尊,你这样做,不是驳了我青云宗颜面吗?还是说,你们虞家规矩便是这样?既如此…那我下次遇到神工曲氏时好好问一问,虞家是不是被踢出世家了?” 世家是最为注重礼仪的,他们对礼仪的看重超越了宗门、皇族,说他们礼仪不行,就如同当街扒了他们裤子一样。 虞家人没想到林书砚突然发难,虞清和的脸更是涨成猪肝色,他下意识道:“虞问舟不一样!他是…是…” 说到这里,虞清和显然磕磕绊绊。 林书砚冷脸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一边唾弃虞问舟是半妖,一边又理所应当的享受他所带来的利益。 虞问舟看着虞清和,眸光顿时变得寒凉。 林书砚却饶有兴致:“是什么?” 当着他的面说虞问舟是半妖吗?他愿意让青云宗知道虞问舟是半妖吗?他敢舍弃青云宗这棵大树带来的利益吗? 虞清和支支吾吾片刻,最后朝着虞问舟低下头:“是我们的不是,还望仙尊勿怪。” 林书砚嗤笑一声:“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原因不待见我师尊,但你们就算装,也得给我装的像一点,因为我觉得师伯,并不是同师祖一样好说话。” “林小友说地是。”虞清和看向虞问舟,极为不情愿道:“仙尊请上坐。” 林书砚满意的看着虞清和,而后看向一旁的师尊,此刻虞问舟正静静的看着他,眼底似乎带着极淡的笑意。 林书砚微微躬身,动作恭敬又妥帖:“师尊上坐。” 第68章 林表叔 林书砚并未跟着虞问舟落座,只是恭敬地站在他身侧,虞清和见林书砚这般,眉头微蹙,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看向虞问舟道:“前些日子,巡视安陵镇的弟子发现镇内灵气忽强忽弱,阵眼发黑发烫,似有毒气即将从地底裂出,好在上报及时,老祖前去镇压,这才不至于让地毒蔓延开来。” 虞清和说着,眸中划过一丝担忧:“但只靠老祖镇压,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虞问舟声音清冷:“应当是人为。” 毕竟前世没这一出。 虞清和蹙眉,他不是没想过是人为,毕竟那安陵阵上面有着明显的魔气残留,但是…他这些天已经排查了每一个虞氏子弟,根本没找到是谁动的手脚,上清虞家世代镇守安陵阵,对安陵阵把控极为严谨,如果有人能够穿过层层守卫去对安陵阵做手脚,那么那人应当有至少化神后期的修为。 不容小觑啊。 虞清和看向虞问舟:“此次不仅希望青云宗能助我上清修复安陵阵,还想劳烦青云宗帮我们揪出是谁对安陵阵做手脚。” 虞问舟颔首,表示知道了,虞清和迟疑片刻,还是道:“那云舟仙尊现在前往安陵镇?” 这是刚到就要干活啊。 林书砚杏眸微眯:“上清那些老祖是撑不下去了吗?” “什么?”虞清和不解其意。 林书砚摆摆手:“修复安陵阵这件小事,对我师尊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可我师尊经历五天舟车劳顿,按照规矩,不应该先休息一下吗?哪有刚来就干活的?还是说…上清老祖现在就撑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刻薄,再次明讽了上清的规矩,又暗讽了上清老祖实力弱。 虞清和:…… 早就听闻林书砚自小养在那只半妖膝下,可…虞问舟性子这么清冷,怎么他弟子跟吃了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虞清和想发作,但又不敢,因为虞家老祖修为最高,才化神中期,还没林书砚修为高… 虞清和朝着林书砚颇为谄媚地笑了笑:“林小友说的是,这就为你们安排厢房。” 虞清和说着,看了眼身后那群人:“遥儿,你带林小友和云舟仙尊去厢房。” 被点到的少年眼睛一亮:“好嘞阿爹!” 林书砚看向那少年,一身黑衣锦袍,头发高高束起,长得同虞清和有三分相似,但不似虞清和那般看着沉静,反而活力满满的样子。 虞问舟起身,看向虞落遥:“如此,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小辈该做的。”虞落遥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虞清和看着虞落遥那副狗腿样,一时间有些心梗,罢了,明年虞落遥便成年了,知道虞问舟是半妖后,就不会这么谄媚了。 —— “表叔公,我是家主第三个孩子,之前我在书上看过您的事迹,您用凝冰一剑斩了那炼虚后期的妖孽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表叔公一样,有大乘期的修为啊!”少年走在游廊边缘,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稀碎光影,看向虞问舟的眼神都糅杂着细碎的光亮,那是…极为崇拜的眼神。 虞问舟指尖微顿:“摒弃杂念,认真修炼,会有的。” 很人机的回复。 但面对虞家小辈的热情,虞问舟真的很不适应,上清虞家鲜少有人会崇拜他,观这少年应当有十九岁了,待明年成年,便能知道那件事,如此,大抵就不会这样崇拜他了吧? 林书砚见虞落遥这般夸赞自己师尊,连忙扬起脑袋,一脸骄傲:“那自然,别说是炼虚后期,便是合体期,我师尊也一剑斩得!我当初第一次见师尊,彼时师尊亲自将我从旱魃手中救下,旱魃啊!少说也要化神后期修为!” “哇塞!我家老祖最高才化神中期!师叔公好厉害!” “必须的啊!你以为云舟仙尊的名号是吹出来的吗?我跟你讲,还有之前那次……” … 少年们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不绝于耳,虞问舟往日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扒出来了,并且越讨论越激烈,生怕对方先说了自己想说的。 虞问舟:…… 好不容易到了厢房,虞落遥这才停止讨论,他将门打开,一脸恭敬:“表叔公,这是您的房间,林…” 说到林书砚,虞落遥卡壳了,他细细思考片刻,而后扬起一抹笑:“林表叔的房间在隔壁。” 虞问舟:? 林书砚:? 【?】 【这小辈也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你俩接触时间不过半小时吧?传染性这么高?】 林书砚:…… 林书砚微笑:“谁教你这么叫人的?” 虞落遥眨眨眼,捏着指头开始算:“表叔公跟祖母一辈,师尊如父,你作为表叔公的儿子,那不就是跟我阿爹一辈,应当叫表叔吗?” 第48页 牛逼。 林书砚竟然觉得他的思路没什么问题。 虞问舟闭了闭眼,显然不想多说什么,先前自家弟子尊他为父,如今就连虞家小辈也这么说,莫名的,虞问舟觉得父亲这个称呼有些过于沉重了。 他生怕再听到什么沉重的话,语气快了几分:“辈分繁琐,不必细论,叫我仙尊即可。” 同样,学着他父亲,称林书砚为林小友即可。 虞落遥表示理解,毕竟表叔公离家两千年未归,与家族难免生分,他朝着虞问舟和林书砚作揖:“那仙尊和林小友先休息,小辈先走了。” 虞问舟颔首,待虞落遥走远,林书砚这才感慨道:“没想到,还未娶妻生子,便当上了爹。” 虞问舟:…… 莫名的,虞问舟关注点在那句“娶妻生子”上,他轻轻抿了抿嘴唇:“你还年轻,此事不急,当以修炼为重。” 林书砚乖巧点头:“弟子知道了。” 虞问舟看了眼身旁的少年,此刻天光昏黄,暖光洒在少年清隽的脸庞上,少年一双杏眼正亮亮的望着他,看着乖巧温顺,莫名的,让虞问舟刚刚生出的几分烦闷散了去,他声音清浅:“去休息吧。” “是。” …… 第69章 腐仙蛊 翌日清晨,天刚刚蒙蒙亮,廊下的琉璃灯还未完全熄灭,暖黄的光晕沾着夜露,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圈浅淡的痕迹。 林书砚推开门,睡眼惺忪,他本来不打算睡觉的,奈何上清灵气过于稀薄,不及雪峰半点,不能修炼只能睡觉。 不过…好久都没好好睡一觉了,上次睡觉还是在进入原著梦境的时候。 林书砚揉了揉尚且有些发困的眼睛,忽然一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回头望去,刚好对上虞问舟清冷的视线。 “师尊。”林书砚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经做了反应,朝着虞问舟作揖。 虞问舟垂眸看向自家弟子,头发微乱,眉眼惺忪,右眼甚至因为刚刚揉捏而导致眼眶周围微微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梦中转醒的倦怠。 这还是虞问舟第一次见自家弟子这般…颇为慵懒的一面。 “怎么醒的这般早,安陵阵我自己便能补,若是困倦,便多睡一会。” 林书砚摇摇头:“师尊一个人我不放心。” 虞问舟不解:“有什么不放心的?” 安陵阵对于炼虚大圆满的大能来说,勉强能修补,但在大乘期的虞问舟眼里,完全不够看,所以虞问舟不解,就这种小事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又不是个废人。 林书砚坚持道:“安陵阵明显是被人故意毁坏,我怕那群人就在周围落着什么阴险的招式,我得为师尊护法。” 虞问舟拗不过林书砚,微微颔首,便抬脚走了,林书砚紧跟其后。 上清虞家安陵阵的阵眼坐落在虞家祠堂地底,穿过祠堂后殿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脚下是一级级通往黑暗的石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和淡淡的陈旧霉味,越往下走,周围的温度便越低,一股森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往上钻。 林书砚微微蹙眉,他很不喜欢这股味道,石阶尽头,是一个空旷宏大的地底石室,石室四壁嵌着无数颗黯淡的夜明珠,光线微弱,却刚好能照亮那座横贯了整个石室底部的巨型阵盘,那针盘上正涌着寒气、阴毒、魔气。此刻,那原本应该流转着祥和灵光的阵眼,正处于狂暴的紊乱之中。 而那阵盘的中央正静静躺着一颗巴掌大的莹白玉石,那是安陵玉,是安陵阵的主阵眼。 三位老者悬浮在安陵阵上空,源源不断的灵气自他们身上往下沉去,只为稳定阵中心那块微微有着裂纹的安陵玉。 那三位老者,两位男修,一位女修。虞问舟清冷的眸光划过那些老者,最后,目光停留在离他最远的那位女修身上,那位女修身着一身素色绣纹衣袍,虽年长,面上却不见老态龙钟之相,只有鬓间几缕银白,岁月在她身上,似乎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虞问舟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虞清和焦急地看着那阵中心的安陵玉,不过一夜时间,那安陵玉似乎裂了一点细小的缝隙,虽然裂缝不大,但足以让众人内心慌乱,他看向虞问舟:“仙尊,动手吧。” 虞问舟颔首,强大的灵气自他身上溢出,如海水倒灌,直直往那阵眼涌去,强大的大乘期灵气骤然加入,让那些老祖都睁开眼,他们望向虞问舟的眼底带着一丝讶意,而后望向最里面那位女修,但那位女修只是一脸淡漠的看着虞问舟,仿佛是什么陌生人。 “呜呜呜—”强大的灵气倒灌进阵法里,让整个阵法都颤抖了几分,发出呜呜的声响。 虞落遥被侍者护在身后,只探出脑袋看着虞问舟的背影,眼底带着明显的光亮和崇拜,林书砚则蹙眉看着安陵阵最角落的一抹黑色雾气,那是…魔气?不,那魔气里…似乎还掺杂了什么?是一种…很不一样的能量,不是很单纯的魔气,而这股能量波动有些似曾相识啊。 [系统?系统?睡了吗?] 林书砚尝试用意念呼喊系统,没有得到回应,想来又跑去沉睡了,林书砚看了眼周围。此刻,虞家所有人都望着虞问舟,林书砚后退几步,隐匿到角落,而后从储物戒里面拿出一缕金色灵光,那灵光微微一动,便变成一道繁复的金纹,落在林书砚的左掌,紧接着,林书砚大喊道:“师尊,我来助你!” 话落,林书砚身子腾空,直接站立于虞问舟后方,左手轻轻搭在虞问舟的肩膀上,紧接着,化神后期那纯净的灵气自他体内渡给了虞问舟。 灵气骤然增大! “嗡嗡嗡—”阵中心的安陵玉不断嗡鸣,凌厉的风刮在两人身上,夹杂着土腥味和一丝地底的邪气和地毒,特别难闻,但却构不成什么伤害,灵气灌输下,安陵玉的裂痕终于修复,淡白色灵光自阵眼往外探去,当触碰到那抹魔气时,那魔气忽然变得狂躁起来,直直往虞问舟身上撞,虞问舟下意识抬手打出一道灵气,那魔气是被抵挡了,可那魔气中心那黑色的小东西却越过灵气,直直往虞问舟身上撞。 虞问舟看到那熟悉的小东西越过灵气往他身上撞时,凤眸微微睁大,那是腐仙蛊!是让他上一世变成废人的腐仙蛊!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虞问舟想躲,但忽然想到身后的弟子,若是他躲了,那…林书砚呢? 几乎瞬间,虞问舟便将刚凝聚的灵气压了下去,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林书砚身前,而那腐仙蛊看到虞问舟也极为兴奋,它欢快地扑向虞问舟,可惜…还没撞到,就被虞问舟周身骤然亮起的金色灵光挡住了。 “啪叽!” 黑色小东西跟护身金缕来了一个友爱的亲吻,最后被金色灵光燃烧、吞噬,瞬间化为虚无… 而原本身子僵硬的虞问舟看到这一幕,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一般,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此刻少年正抬着左手朝他摆了摆,掌心有明显的金色纹路,少年笑嘻嘻道:“师尊,弟子在护法方面造诣颇高。” 第70章 灵果脯 安陵阵被修补好这件事让上清虞家都松了口气,甚至还准备宴席感谢虞问舟师徒俩,但是虞问舟并不觉得上清想要宴请他,他们真正想宴请的应当是林书砚,年仅二十有四的化神后期大能,修士一向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可若是将时间放在天才身上,那每一岁都足以惊碎旁人的道心。 二十四岁的化神后期,莫说在上清虞家这一脉,便是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上万年难遇的妖孽,旁人苦修百年堪堪筑基,千年方得化神,自家弟子却只用了短短二十余载,便踏碎了无数修士穷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门槛。 何况…自家弟子不仅仅是化神后期。 虞家上下看重的便是林书砚本身,他们愿意用尽一切办法同强者交好,稳定自己的利益和声望,自他进入青云宗,虞家便不满足当一个小世家,这些年因着青云宗的关系,虞家甚至都不把神工曲氏放在眼里了吧? 曾经他不知这些,如今虞家能越过神工曲氏直接找青云宗修复安陵阵,想来这些年没少麻烦宗门吧? 虞问舟这般想着,倚着窗边软榻,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之中正落着细密如丝的微雨,雨丝轻软,无声沾湿阶前草木,在风里微微飘拂,晕开一片朦胧的湿意。 虞问舟静静地望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祠堂下,自家弟子用护身金缕为他挡去腐仙蛊的一幕,那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同前世一样了,虞问舟这般想着,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种涩意,是一种他说不清却忽略不掉的涩意。 “师尊!你看我买了什么回来了!”少年撑着深蓝色的油纸伞自庭院门口走进来,远远便看到坐在窗边的虞问舟,朝着他摆了摆手。 虞问舟微微一愣,抬眸望了过去,少年已经稳稳越过湿滑的青石路走到檐下,往窗边走来。 第49页 油纸伞轻轻靠在檐下墙边,少年先踮脚掸了掸衣摆上的雨雾,才兴冲冲摸向储物戒,献宝似的将一小盒东西递了过去。 虞问舟掀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整齐码着几色晶莹剔透的灵果脯,蜜色果肉裹着淡淡灵光,清甜果香混着雨水湿气漫开。 “这是外面灵果铺买的,师尊喜爱甜口,这种灵果脯青云宗少见,想着师尊会喜欢,便买了些回来。” 虞问舟看着那灵果脯,青云宗确实少见,青云宗的灵果一般是直接食用,鲜少做成果脯,不过…虞问舟并不怎么食甜食,只是身上总会带着几颗饴糖,便让林书砚误会自己喜爱甜食。 虞问舟沉默片刻,捻起一块灵果脯塞入口中,微凉的果甜在舌尖化开,清润绵长,恰好压下心底方才翻涌的涩意,他抬眸看向少年,只见少年眉眼间有着难掩的雀跃,素来淡漠的眸中温和了一瞬:“有心了。” 林书砚见师尊喜欢,刚待说什么,忽然院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表叔!表叔!我说的那位讲书特别有意思的鸿鹄先生快到玉清楼了!你快点!” “哦哦,马上来!等我一下!”林书砚朝着虞问舟拜了拜道:“师尊,弟子同人约好,先行一步?” 虞问舟抿唇,自家弟子同那虞家小辈似乎…太聊得来了,自那安陵阵结束至此有五日时间,林书砚几乎天天都会被虞落遥喊出去玩,虽然林书砚总会隔段时间带回来什么,可…他们除去修复安陵阵,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幕后凶手还未找到,怎能只知玩乐? “师尊?”林书砚见虞问舟久久未曾回应,自己也不敢跑,便又叫了一声。 虞问舟将灵果脯收好,而后站起身子:“那鸿鹄先生讲书很好?” 林书砚愣了一下,点头道:“弟子还未听过,但是虞落遥说那位先生讲书是他听过最好的,便有些好奇。” 林书砚是真好奇,他没听过书,倒是在手机软件上听过电子书和广播剧,他还是挺好奇古代说书人是怎么讲书的。 虞问舟听罢,脸上没多余表情:“我也有所好奇,便同你们一起吧。” “啊?”林书砚愣了一下,并非是不想同虞问舟一起,而是自家师尊素来不爱出门,如今竟然主动出门? “怎么?不愿意?” 林书砚连忙摇头:“自无不可,师尊能同弟子一起,弟子很开心!” 天知道虞问舟自闭关到现在拢共十年,根本就没出过青云宗,也就这一次出门,师尊还一直坐在马车里,宅了五天,到上清虞家又继续宅着,他早就想让师尊出来透气了。 于是… 虞落遥看着跟着出来的虞问舟,眼睛微亮:“表…仙尊也来了!” “师尊说也好奇那位鸿鹄先生的讲书,便来看看。” 虞落遥笑嘻嘻道:“那肯定不会让仙尊失望。” 虞问舟淡淡应着,没有多说什么,虞落遥自知虞问舟话少,便有一下没一下的同林书砚说着话,虞问舟看了被雨滴点出阵阵波纹的灵幕,又看了眼旁边那两个脑袋都快凑一起的少年,眉头微蹙:“走路要看向前方。” 林书砚:? 师尊今天…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虞落遥就没林书砚那般敏锐,只当虞问舟是关心他:“放心啦仙尊,我好歹也是筑基期修士,不会撞到人的。” 虞问舟:…… 虞落遥说完,便准备继续拉着林书砚聊,可林书砚却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的路:“师尊说的对。” 虞落遥:? 这是干嘛? 虞问舟看着自家弟子这副模样,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弟子想要同朋友边聊天边走路,随他去便是,左右不过是件小事,作为师尊,总不能限制弟子交友吧。 可若是如今说让弟子继续跟虞落遥交头接耳,虞问舟不是很想。 “哎?到了!” 虞问舟抬眸望去,只见左前侧方那座青瓦木楼的门楣上刻着“玉清楼”三字,几人刚一进门,掌柜就认出虞落遥:“三爷来了?二楼最好的雅座已经备好了,这两位是?”掌柜一边谄媚的朝着虞落遥低了低头,一边看向师徒俩。 “他们俩是我长辈。”虞落遥不甚在意的朝着堂内张望,似乎已经等不及听书了。 师徒俩沉默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当长辈,正好也免去解释。 “贵客啊,那上面请。”掌柜一脸谄媚的看着几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第71章 说书人 三人坐在一个靠窗的雅间,如掌柜所说,这是二楼最好的雅间,往下正对说书先生的戏台。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走上戏台,他一身青衣长袍,佝偻着身子,坐在戏台中央,虞落遥眉头微蹙:“怎么不是鸿鹄先生?” 林书砚微微一愣:“不是?” 虞问舟没什么表情,他又不是真的想听书。 虞落遥又仔仔细细看了眼那老者,而后颇为歉意地看着林书砚和虞问舟:“的确不是,鸿鹄先生是一位中年男子,每月这个时间都会在玉清楼说书,我也不知今日为何会这样…” 虞落遥说着,就准备喊店小二过来,林书砚却按住虞落遥,他眸光微动 ,看向下方那位老者时,嘴唇微勾:“来都来了,听听再走呗。” 老者手持醒木,往桌案上轻轻一拍。 “啪!” 一声清亮脆响,满座喧闹登时静了下来,他抚了抚长须,目光扫过众人,开口声线浑厚,抑扬顿挫:“诸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江湖侠客,不论凡间帝王,单讲世家秘事——” 世家秘事?哪个世家?有人想问,但是想到过会儿便会解答,便压着好奇心看向老者。 那老者只是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吊足了满座胃口,才又缓缓道:“两千六百年前,咱们上清地界儿,可是出了个天之骄女——虞星河。” 虞星河… 虞问舟眉头微蹙,垂眸看向手中茶盏,是…那件事吗?不可能!虞家应当不会将此事传出去,毕竟他们都觉得这件事可耻,估计只会保密,而且就算这说书人说出来,估计也没人信,毕竟虞家不承认,这些只是风言风语罢了。 虞落遥好奇道:“虞星河?这不是太姑奶的名字吗?” 虞问舟没说话,林书砚支着脑袋道:“你们虞家的秘辛你不知道?” 虞落遥摆摆手:“像这种的都是混说的,听听得了。” 林书砚点头,了然道:“也是,这人又不是虞家人,若真是虞家秘辛,他也不敢大庭广众说出来。” 堂下老者还在继续:“这虞星河可是少有的天品水灵根,年仅五百岁,便修炼至化神初期,甚至同世家之首神工家二房的二公子定为姻亲。那时上清家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虞星河身上。可惜啊——天妒英才。” “两千一百年前有个合体中期的大妖路过上清,对正在逛街的虞星河一见钟情,这天之骄女就这么被强行掳走,这可把上清急坏了,毕竟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个天才,就这么消失了,谁能不急啊?” 堂下一片附和。 “上清虞家自己找了几日,实在没办法了,这才跑到神工家求助,可那大妖太会隐藏气息了,神工家通知各大世家一同寻找,三年后才在寒域找到了虞星河,可那时的虞星河却大着肚子,已经是快生产了,而那正是半妖之子。” 全堂哗然,众人纷纷面露恶心。 半妖,几乎被整个修真界厌弃。 虞落遥都忍不住皱眉,他站起身大喊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太姑奶好好的,你竟如此编排她?我怎从未听过上清同神工结亲?而且我太姑奶就云舟仙尊一个孩子,还是说,你觉得云舟仙尊是只半妖?” 在虞落遥看来,上清在没有虞问舟这层关系的时候,只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世家,而神工曲氏那种大家族,万不能同他们结为姻亲,即使是天灵根又如何?有的是天赋好世家好的天之骄女同神工家结亲。 并非虞落遥在贬低太姑奶,而是他有自知之明,世家之首的名号,可不是吹的,再者,虞问舟显然不是半妖,若是半妖,能被空明仙尊收为弟子?这不胡扯吗?今日他非得抓着糟老头子去找父亲,让父亲好好罚一罚这人! 而虞落遥这句话,让全场哗然,虞星河的名讳大部分人都没怎么听过,但是云舟仙尊,他的名号天下皆知,心怀苍生、光风霁月,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半妖!这老者混说什么? 堂下众人纷纷道:“你这说书人怎么这样?云舟仙尊是什么人我们能不知道吗?你竟然敢诬陷云舟仙尊?” “云舟仙尊光风霁月,你说这种话,有几个脑袋够你掉?” “就是就是,云舟仙尊怎么可能是半妖?” “滚下去!滚下去!” “就是!掌柜的怎么回事,这种人也来让他说书!滚下去!滚下去!” 第50页 周围此起彼伏的谩骂声响起,那老者被推搡着下台并被赶出去,虞落遥见此,朝着虞问舟和林书砚作揖:“仙尊,表叔,我现在下去把那老者擒拿回府,你们先玩,我先失陪了。” 虞问舟轻轻颔首,可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杯子。 待虞落遥疾步走了出去,林书砚这才将支着脑袋的手放下来:“师尊觉得,虞落遥能抓住那老者吗?” 虞问舟微微一愣,似有不解,林书砚垂眸看着摆放在面前的茶盏,心中默念。 三、二、一… “砰!”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有魔!有魔族!那个说书的是魔族!” “是魔修!魔修袭击上清了!” “救命!救命啊!” “先…先别喊救命,他…他跑了?” 虞问舟站起身准备出去,林书砚却拦住了他:“能在师尊面前隐藏气息,说明他要么背后有人,要么有藏匿法器或者实力高超,师尊现在去,抓不到他的,而且这人…应是破坏安陵阵的人。” 虞问舟垂眸看着一脸坏心思的弟子,颇为无奈道:“别绕弯子了。” 林书砚一脸无辜:“哪里绕弯子了,反正他逃不掉。” 林书砚站起身,看向那早已人烟已散的戏台:“师尊总不能以为,我这五日只是在出去玩吧?” 虞问舟微微一愣。 林书砚轻笑一声:“腐仙蛊少见,记录又少,我当时不说,师尊不会真以为我认不出那是什么吧?” 开什么玩笑,腐仙蛊的样貌他早就提前查找古籍,记了不下百遍千遍,真以为他不知道当初那小黑点是什么?当着他的面给师尊下蛊,还妄想全身而退?什么好事都能让他占了? 第72章 差点就信了 林书砚从储物戒里拿出护身金缕,放到虞问舟手中,灵气催动间,金光已然漫至虞问舟全身,璀璨的金色纹路在虞问舟周身浮动着,紧接着,林书砚黑眸闪烁着剔透的蓝光,纯净而又强大的合体初期灵气骤然涌起,随着林书砚掌心微微下压,汹涌的灵气争先恐后涌入地面。 “嗡嗡嗡—” 细小的嗡鸣声骤然响起,淡蓝色的灵光自玉清楼蔓延开来,那些灵气交错互融,似乎按照早已规定好的路线朝外延伸,概括了整个上清! “嗡—”嗡鸣声骤然增大,如拉紧的弦骤然松开一般,淡蓝色的灵光骤然变成金色,林书砚收了灵气,灵气亏空让他有些撑不住身子,他踉跄几步,被虞问舟稳稳扶住,可是亏空灵气的感觉牵扯着他的丹田,隐隐犯痛。 他并非阵修,当初师尊闭关,自己练了诛邪阵不下千百次,这是第一次…他布置了这么大的阵。 以阵为笼,天地为阵! 虞问舟见林书砚脸色苍白,抬起手想要为林书砚渡灵气,却被林书砚拦住,少年自顾自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枚补灵丹吃掉,他干咳一声:“弟子缓一会儿便好了,师尊的灵气还有用。” 虞问舟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胸膛,有气无力的弟子,微微蹙眉:“你布了这么大的阵?为何不同我商量?” 林书砚撑着旁边桌子,坐在椅子上,拿出一块上品灵石磕了起来,他看向虞问舟,苍白嘴唇微动:“弟子想试试依靠自己能否布这种大阵,这诛邪阵我准备了五日,涵盖整座上清,他跑不掉的。” 诛邪阵… 妖魔鬼怪在此阵里都会被消耗能量,直至死亡… 而这阵,也克虞问舟。 毕竟…他是一只半妖,但是却被护身金缕稳稳护住。 因着大阵自玉清楼蔓延开来,外面的人都不敢靠近玉清楼,仙人做事,凡人若是插手,只会殃及池鱼,所以此刻,整座玉清楼,只有虞问舟和林书砚两人。 虞问舟看着周身金光,眸光沉沉的看着正在吸食灵气的少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他是一只半妖?否则为何在大阵开启前,为他添了层护身金缕。 林书砚一连吸食了几十个上品灵石,脸色才没那么苍白,他声音清浅:“弟子只是害怕那些人又跳出来,给师尊下腐仙蛊,便将护身金缕放置在师尊身上,好护师尊周全。” 是…这样吗? 可是若是魔族下蛊,对方还来不及下手,诛邪阵就能把他封在原地,怎么可能会有下蛊的机会?但若是同上次在虞家祠堂下一般隐藏在某个地方,出其不意的蹦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林书砚又拿着灵石继续吸,他看着虞问舟这副沉思的模样,眨了眨眼睛道:“这副说辞,师尊信了吗?” 虞问舟:…? 其实如果徒弟不说这句话,他差点自己把自己劝信了。 林书砚站起身,看向虞问舟,神情认真:“师尊,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你也是。” 身为半妖又如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云舟仙尊风华绝代、心怀苍生,难道仅仅是因为不能选择身世,便要抹去他的功绩?林书砚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如今正是晌午,天空骤然变得低沉,玉清楼并未燃烛,楼内光线昏暗,如同身处黑夜。 虞问舟微微一愣,他垂眸,清晰地看到少年在暗色里微微发亮的眸子,他喉结微动,声音带了丝干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书砚歪头,不打算隐瞒:“从见到师尊的第一眼。” 虞问舟呼吸一窒,林书砚继续道:“师尊应当早就怀疑我知道以后的事情吧?当初我杀陆祁渊时,师尊在旁边看着吧?否则…诛杀气运之子这么大的事情,师尊不会不过问,可师尊就是没过问,这本身就很奇怪,而且…师尊好似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的事情。” 最后一句话,林书砚说的肯定。 虞问舟后退一步,他看着从小养在身边的少年,虽然面色虚弱,但却凌厉张扬,同以往那副跳脱欢快的样子截然不同,是了,他早就知道,自家弟子…除却天赋高,还多智近妖。 虞问舟喉结微动:“你都知道了?” 林书砚眸中划过一丝了然:“不过猜测罢了,如今师尊说了,倒是证实了,毕竟师尊素来清冷淡雅,不可能会无缘无故跑去废一个人魔之子的灵根,除非师尊同陆祁渊有私人恩怨。” 虞问舟指尖微微蜷起,林书砚仿佛没看到虞问舟眼底的震惊一般,继续道:“我很好奇一件事,师尊是怎么知道未来的事情?梦境?还是…”林书砚顿了一下,嘴唇微动,最后还是说了一个自己不愿接受的结果:“重生。” 虞问舟看着眼前的弟子,此刻少年依旧抱着灵石吸,可望向他的杏眸却带着审视和一丝…心疼。 林书砚站起身,看着虞问舟,他不敢想那种可能,可若虞问舟真的是重生归来呢?若是师尊背着他,一个人苦苦承受呢?林书砚光是这般想着,手便忍不住颤抖,诛杀陆祁渊前一天的那个梦境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至今不敢正视,可他又不得不正视,若是师尊真的重生归来,林书砚不愿让他独自承受。 虞问舟看着少年眼中的执着,嘴唇微微抿起。 “轰隆—”惊雷骤然响起,天地一亮,林书砚看清了,自家师尊那显然苍白的嘴唇,忽然间,他想到梦境里的虞问舟对原著里的林书砚说:“连你也在逼我…” 林书砚眉头微蹙,最后只是低下头,而后再次扬起脑袋,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意:“师尊不想说的,那就不说了。” 少年虽在笑,眼尾却泛着明显的红,漂亮的杏眸甚至还藏着湿意,对于林书砚来说,虞问舟知道未来发展走向的这件事,本身便让他觉得窒息和难受。 心脏一扯一扯的疼,这一世他明明站在故事的开头,他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地让虞问舟避开原著节点,让虞问舟端坐高台看不到那些污秽之物,可虞问舟…还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啊…… 第73章 曲岳明 虞问舟看着少年眼底的湿润,他不知道被什么情绪引导着,下意识就道:“不是重生。” “什么?”少年微愣,眼底带着明显的诧异。 虞问舟垂眸:“是回溯,时光回溯,上古禁术。” “那你……” “我都经历过。” 一句话,周围都安静了,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少年眼底的湿意晕染开来,从眼眶滑落,蜿蜒过脸颊,最终滴落在那层带着浅浅灰尘的地面上。他嘴唇微动,声音发颤:“你…用了…上古禁术?你…都…经历过?那六个人…” “是。”虞问舟素来清冷的神情染上悲伤。 而这层悲伤,同原著梦境里的虞问舟身影重叠,犹如一把利刃,狠狠扎在林书砚心口上。 他似乎再也忍不住一般,眼泪汹涌流出,他并未哭出声,但喉咙紧得发疼,胸口一抽一抽的,连带着气都跟着发颤。 上古禁术!那该有多疼,中了腐仙蛊和赤焰焚冰钉,并且被六人层层环绕的虞问舟,是付出什么代价,做了什么努力才能回来的… 第51页 为什么… 为什么师尊这么好的人会经历这一切!天道…不公!为什么! 虞问舟看着弟子这副模样,明明很伤心,却压抑着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就这么垂着脑袋,就像一只无助的小狗,他的经历……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可面前这人,两世都为他心疼,拼命救他,他尚且记得,前世林书砚临死前,倒在他怀里,少年那般消瘦,抱起来硌手得很,可少年看向他的眼睛却亮亮的,他跟他说,他自由了。 他说,有师尊在,他不会怕。 就如当年两人初见,他的一句随口安慰,少年记了一生,可再来一次,他依旧为他而来。 虞问舟抬手,准备擦去弟子眼角的泪,可还未来得及触碰,少年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又破碎,夹杂着气音艰难地拼出一句话:“师尊,我…我想救你的…我想…想你端坐高台…我不想你经历这些…可…可你还是…还是经历过…弟子…弟子好无用…师尊……” 对于前世记忆,虞问舟是恨是怨,可独独哭不出来,那十年早已让他麻木,可如今怀中少年哭的激烈,虞问舟抬着的手僵在原地,最后轻轻落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帮他缓气:“你很有用,是你救了我,不哭了…” 虞问舟顿了一下,有些笨拙道:“乖…不哭了…” 林书砚并没有被安慰到,他离开了虞问舟的怀抱,胡乱抹了把眼泪,朝着虞问舟恭敬道:“刚刚…是弟子逾矩了,师尊勿怪。” 林书砚说完,指尖灵气骤然凝结,周围呼声增大,转瞬间,两人就出现在一个无人的小胡同里,那胡同很小,空间逼仄,两道白墙间,除却几根木柴和落叶,便是一个身着青衣,蜷缩在地上不断颤抖的人。 而他的周身涌动着漆黑的魔气。 诛邪阵是上古法阵,难在制作过程,灵气要稳,布局要妥,纹路极其复杂,很少有人精研此阵,除却那些合体后期的阵修,此阵针对性极强,就连修为比布阵之人大一个阶层的修士,依旧会被困在此阵,慢慢炼化。 也就是说,林书砚修为尚在合体初期,若想从诛邪阵逃走,至少需要大乘中期的修为,但其灵根还是会受到影响。 林书砚眼尾依然泛着微褪的红,但是心情却平复了许多,他看向虞问舟:“师尊,可是识得?” 听到林书砚的话,那蜷缩在地上的青衣男子抬起头,他面容俊朗,眉眼带着明显的邪气,因着被诛邪阵束缚着,他额头上沁着层层虚汗,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下,那双锋利而又深沉的眸子死死锁定着林书砚,额头青筋暴涨:“这诛邪阵…你布置的?” 这五日他一直在上清虞家外的客栈观察虞问舟,就等着虞问舟出来趁机下腐仙蛊,根本没注意他这个小徒弟,不曾想竟然着了道! 为什么他会直接怀疑林书砚,是因为虞问舟这五日根本没出过虞府,唯一有可能布阵的,只有林书砚。 那人眸子微眯,他记得外界传闻林书砚是化神后期啊,如今的他…可是合体初期大能,若是仅仅是化神后期制作的诛邪阵,根本不可能限制他,也不可能有这么大威力! 除非…林书砚故意压制修为! 林书砚并未看那人,只是定定地看着虞问舟,泛红的眼眶带着丝丝执拗,他不错过虞问舟眼底的任何情绪,恶心、恨、怨、复杂…交织在一起,林书砚登时了解,这人应当是那六人之一。 不过也对,看天道这反应也能猜出来。 虞问舟嘴唇嗫嚅,声音冰冷:“是…曲岳明。” 曲岳明,神工曲家二房二公子,曾与虞星河有婚约,原著里,他折辱虞问舟并非是对虞星河有多么痴情,仅仅是把虞问舟当炉鼎,进行采补… 原著里曲岳明生在世家之首的神工曲家,却是一个下品灵根,在族中各位翘楚中,显得平平无奇,修为全是靠天材地宝堆出来的,性子阴郁难定,最讨厌的便是天之骄子,而之所以同虞星河定亲,是因为…他盯上了虞星河的天品水灵根。 他嫉妒一个小门小户世家凭什么生出一个天品水灵根,而自己却只是下品灵根!所以…他准备将虞星河娶进门,挖了她的灵根,毕竟上清虞家门户小,能攀上神工曲氏已然不错,就算女儿死在神工家,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可一切计谋在虞星河被掳走时毁了,再找回虞星河时,她不仅怀孕了,灵根也有损坏,不能再用。 而曲岳明一气之下,竟然生了心魔,他便顺势入了魔,合体初期…?林书砚不敢想,曲岳明屠杀多少人,吸食了多少魔气和怨气才到达这个阶段。 可笑他当时采补虞时,总是说着都是虞问舟欠他的,说什么对虞星河深情不悔,说什么虞问舟毁了虞星河,要虞问舟自己来还。 这人…恶不恶心啊! 可这些…全都是虞问舟经历过的啊… 林书砚闭了闭眼睛,微凉的细雨落在他脸颊,凉得他心尖发颤。 第74章 拦路虎 曲岳明看向虞问舟,面色微微诧异:“你竟然识得我?” 也不怪曲岳明那么诧异,自他入魔后,他便逃离曲家,独自在外修炼,此前从未见过虞问舟,不…准确来说,是虞问舟没见过他。 他曾在虞问舟平定一方灾祸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那般风华绝代、惊为天人。其实曲岳明本以为自己同虞问舟没什么交集,可闻止寻上他,说虞问舟是他飞升的关键,他要做的,便是将腐仙蛊下到虞问舟体内,让他成为一个废人。 曲岳明原本是不相信闻止的话,可那人周身却骤然涌现出天道法则,那是…规则的气息,曲岳明信了。 雨水哗啦啦落下,狂风骤然吹起,林书砚撑起一片灵幕,抬眸看向虞问舟:“师尊,你来?还是我来?” 其实林书砚不愿师尊做这些事情,这些脏东西他自己处理就好,可如今不同,师尊既然真切地经历了那些事,那便理应师尊亲自做。 虞问舟未曾回话,曲岳明倒先开口了:“早就听闻云舟仙尊有一个天才弟子,年仅二十四,便是化神后期,今日一见,似乎…不止化神后期。”曲岳明阴沉的眸子盯着林书砚,忽然一笑:“但你知道,你的师尊是半妖吗?我讲的故事…全是事实,专门讲给你听,这样的畜生,你还护着吗?” 虞问舟是半妖之事,上清虞家瞒的很好,只是对外宣称虞星河低嫁凡人,生下了虞问舟,若非闻止告诉他真相,他至今都想不到,高高在上的云舟仙尊,竟然是只低贱的半妖。 而他之所以说这件事,是试图引导林书砚和虞问舟反目成仇,没有人能接受自己恭恭敬敬对待那么多年的师尊竟然一直欺瞒他,并且是一只低贱的半妖! 没有人!半妖这种存在从出生起便被修真界唾弃,没有人不唾弃半妖,包括…林书砚! 虞问舟抿唇,指尖微蜷,垂眸看向一旁的弟子,就着这个空档,一阵灵气波动骤然从林书砚身上涌起,直直打向曲岳明! “呼—” 狂风夹杂着曲岳明的惨叫声,骤然响彻在这个小胡同里,林书砚下手极为狠辣,只是一道灵气波动,便将曲岳明抽的皮开肉绽,伤口自脸颊蜿蜒至腰身,青衣被劈开露出粉嫩的皮肉,而后伤口迅速结冰,形成冰层,而这层冰,就这么镶嵌在皮肉里,如同细小的利刃,慢慢释放冰棱,往皮肉里扎去。 阴暗的环境下,林书砚那双杏眸泛着冷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曲岳明,声音清冷:“说话放尊重点,你叫谁畜生呢?” 林书砚话音刚落,曲岳明伤口处那层冰棱瞬间发疯般地往血肉里延伸,刺进他的经脉,而后再从经脉往外延伸,穿透皮肤。 “啊…”剧痛如潮水般涌上,曲岳明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脊背弓成紧绷的弧,额角青筋暴起,眼前炸开一片混乱的光晕,这招极为磨人,这疼痛并非落在身上的瞬间最剧烈,而是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经脉被穿透的疼,而这股疼还在延伸,如凌迟般,疼得神魂不稳,元婴颤抖。 “你…敢动我?我再怎样…也是神工家…二公子!曲家…不会放过你的!”曲岳明疼得咬紧牙关,真的太疼了,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这种疼,体内的血液被层层冰封,偏偏自己还不能还手,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怎么会有人精修诛邪阵这种阴暗的东西!林书砚…他是不是闲的没事干啊! 话落,庞大的威压朝着他压了下来,生生将他内脏碾碎,紧接着,更为寒冷的东西自他体内向外延伸,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喉咙就被封住,不是被用了禁言咒,而是喉咙被冰冻住了,而两道冰棱自他眼睛爆出,血液骤然从眼球迸出,凸出的冰棱上挂着肉丝和血液,被雨水冲刷到地面。 曲岳明张了张嘴,如同干涸已久的鱼一般,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魔气层层溢出,丹田那处,冰棱凸出,挂着层层血肉,整个人如同一个刺猬,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第52页 疼…… 好疼…… 他觉得耳边嗡鸣,就连雷雨声都小了许多,可他却亲耳听到那道清冷如冰般的声音:“杀的,就是神工曲家二公子。” 虞问舟…他怎么敢的!仙门想同世家结仇吗?! 曲岳明想说话,可却说不了,虞问舟抬手,准备落下致命一击,忽然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云舟仙尊,不可!” 胡同上檐正站着一个身着黑衣锦袍,手持墨色油纸伞的俊美男子。 那是…闻止! 闻止自墙边跳下,脚尖落地,他看向一旁蜷缩得像个刺猬的曲岳明,暗骂一句废物!而后便看向虞问舟道:“不瞒仙尊说,这曲岳明乃是这个世界气运之子,杀了会遭到天道反噬。” 林书砚歪头:“你是说…一只杀人不眨眼的魔族是气运之子,那我屠一座城,是不是也能成为气运之子?若是如此,那天道未免太…主杀了吧?” 闻止听得脸颊泛红,天道向来主公正,万物生、天下太平,林书砚这话,分明是在斥责天道不公,而他作为天道使者,自然也是一并骂进去了,哎,他最讨厌的就是和这个变数说话! 闻止其实自己都不明白天道为何会选取杀人不眨眼的魔族当气运之子,但是天道的意思,他只能执行,不能质问。 “天道的意思,哪里是我等能质问的,总之…这人不能杀,否则必会招致天谴。”闻止这话说得真诚。 “哦~这样啊。”林书砚看了眼虞问舟,四目相对,后者默默召出凝冰,林书砚唇角微勾,他一边缓步走向曲岳明,而此刻的曲岳明似乎想往闻止方向爬,但却被诛邪阵缚在原地,动弹不得,林书砚一边走,一边颇为挑衅地看着闻止:“国师不知,我杀的,就是气运之子。” 林书砚说完,脚直接踩上了曲岳明的头颅,闻止想动,却被虞问舟拦住,凝冰横在身前,冷光森然,将所有去路尽数封死。 闻止嘴角微扯:“云舟仙尊,弟子不懂事,您不能不懂事啊,那可是天谴…” 第75章 天谴呢? 虞问舟不让,林书砚脚下微微用力,不小心便把曲岳明的头颅踩得稀碎,脑浆混杂血液染红了这方青砖,风雨更大了,林书砚眨了眨眼,他一手钳住曲岳明自肉身冒出的神魂,一边看向闻止:“天谴呢?” “轰隆隆隆—” 雷声滚滚,昼白的雷电流窜云间,可惊雷却迟迟未下。 闻止脸色煞白,他没想到林书砚真的这么敢,下手快狠准,只一刹那,根本来不及反应,这小逼崽子就把曲岳明给杀了!!! 林书砚不觉得有什么,冰蓝色的火焰骤然自他手中燃起,汹涌的裹着曲岳明的神魂,雷雨轰鸣间,他的声音极为平静:“我不仅要杀,还要杀得彻底,当着你的面杀。” 闻止再也忍不住了,当即一掌就要朝着林书砚打过去,虞问舟眸光微沉,冰系灵气骤然溢开,雨水骤然凝聚成冰,凝冰婉转出一个剑花挡住了闻止一掌,但…修为差距,终究是最大的鸿沟,闻止掌心被凝冰刺破,尖锐的冰雨唰唰飞向闻止,每一个都夹杂着大乘中期的威压,尽管闻止拼命抵挡,依然有几个冰雨穿透他的身体,好在…未伤及要害,但是却穿透几处经脉。 境界…真的能压死人。 虞问舟静静看着他,眸子无波无澜,虽未多语,但是闻止却知道他的意思,只要虞问舟在,他便近不了林书砚的身。 闻止脸色苍白,曲岳明层层叠叠的哀嚎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压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了,早知如此,他便不找曲岳明了,这不是送上门让林书砚杀吗?还有那死小孩,天赋是不是有点过于妖孽了!上古诛邪阵啊!他一布置就布置这么大的,他是不是有病啊! 还有那护身金缕的法印,不管是虞问舟还是林书砚,都不可能发现,如今那印子被抹去,还赔了个仙品法器! 这变数…背后到底是什么啊!算不出!根本算不出! 冰蓝色的火焰慢慢熄灭,曲岳明的神魂化为虚无,就如同…从未出现一般。 “轰隆隆隆—” 雷鸣声不断,风雨冲刷着上清,暴雨洗涤着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路,林书砚收回脚,曲岳明的尸体被诛邪阵吞噬,林书砚看了眼地上流转的阵法和复杂纹路,而后看向闻止:“国师大人,人我杀了,天谴呢?” 闻止:…… 按理说是应当降下天谴,可天道连雷都没降下来,这是缘何? 虞问舟收了凝冰,周身金纹浮动,他看向林书砚,后者笑嘻嘻道:“师尊,看来国师算的也不是很准。” 闻止:…… 小兔崽子一直在挑衅! 林书砚走至虞问舟身旁,眸光幽幽的看着闻止:“不知…国师是不是气运之子?” 一句话,闻止的神经瞬间绷直,他想到林书砚之前那句“杀的就是气运之子”,下意识便道:“我不是。” 闻止顿了一下,继续道:“这神工家二公子,就算再怎么废物,也是二房嫡系,你们杀了他…” 闻止还未说完,林书砚便颇为不解道:“谁说我们杀了他?” 闻止:? 杀完就不认吗? 林书砚看向闻止,笑嘻嘻道:“不是国师杀了曲岳明吗?” 闻止后退一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震惊,虞问舟看着光明正大诬陷别人的小徒弟,有些无奈,林书砚持续发挥:“这里就我们三人,青云宗同神工家世代交好,而你一个刚冒出来的国师,非要论起来,神工曲氏…会信哪一个?” 林书砚这般说着,手微微抬起,胡同角落一颗明亮的珠子从柴堆里冒出,那是留影珠!那颗珠子漂浮于林书砚的手心,珠面浮现的正是持伞立于檐上的闻止,而下方不远处,是伤痕累累的曲岳明!林书砚看着那珠子,轻声道:“我能证明你在场,你能证明我和师尊在场吗?” 闻止看着那留影珠,目眦欲裂,他来得急竟未发现这东西,而林书砚显然也隐匿了留影珠的存在,如此,就算他将这件事告诉神工曲氏,林书砚完全可以靠这颗珠子把脏水倒他身上! 倒打一耙!栽赃构陷!明目张胆! 他为什么每次见林书砚都能被扣下一大顶锅!闻止忍不住道:“敢做不敢认!” 林书砚将留影珠放回储物戒,漫不经心地应着:“嗯,我确实如此。” 闻止:…… 闻止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道:“此事,我会保密!” 闻止说完,袖子一甩便离开了,林书砚看着闻止的背影,又看了眼空中的雷云,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天谴…为何不下来? 【宿主,你又杀了一个?】系统的声音骤然从他脑海中响起:【我就休眠一会儿,你就杀了曲岳明?】 莫非…是系统? 虞问舟见林书砚盯着雷云看,不解道:“怎么了?”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忽然道:“师尊会怪弟子放了闻止吗?” 虞问舟摇头:“他杀不了的。” 天道使者…除了天道,任何人都杀不了。 林书砚却不这么觉得,他看向虞问舟,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执拗:“那些伤害过师尊的,我都不会放过,闻止…总有一天,他会死的。” 虞问舟眸光微动,他轻声道:“你…是如何知道后面的事情?” 林书砚指尖飞速结印,脚底阵法渐渐失去灵光,待淡金色阵光散去,林书砚看向虞问舟,声音清浅:“师尊不是猜到了吗?” 虞问舟指尖微动:“叙述?” “一本书。”林书砚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那次死而复生,忽然脑海里出现一本书,然后那本书就消失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全是林书砚的私心。 他不想告诉虞问舟他所生活的世界是一本书,他也不想告诉虞问舟他的经历只是一本书的看点,他怕虞问舟接受不了,因为同虞问舟相处下来,他自己都接受不了这件事。 虞问舟眉头微蹙:“书?” 所以说…林书砚没有前世记忆? 林书砚点头:“书中只记载你的事情,里面没有我,只有你。” 其实是有林书砚这个炮灰的,但是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他不知道原著里林书砚做过什么,万一师尊同他问起曾经,他回答不出来啊… 第76章 倒霉 一本只记载了他的书… 那也就是说,林书砚没有前世记忆,甚至…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只可怖的半妖、知道他令人恶心的经历,可这十五年以来,林书砚依旧待他恭敬妥帖,伴他身侧,为他杀气运之子,救他于水火… 虞问舟长睫微动,若是林书砚拥有前世记忆,他还能认为是因为自己救了林书砚,所以林书砚才会执着于救他,可这一世…他并未救林书砚,林书砚却依旧想救他。 为什么…? 虞问舟刚想问出口,忽然一道惊呼声响起:“表叔!云舟仙尊!你们在这里啊!” 第53页 两人双双回头,黑云低压,风雨呜咽,虞落遥站在胡同口,周身是一层浅淡的灵幕,他遥遥望着他们,笑嘻嘻道:“阿爹找你们好久了,我还以为你们离开了呢。” 虞问舟抿了抿唇,将周身金光敛去,将护身金缕放到林书砚手中:“走吧。” 想来虞落遥应当同虞清和说了今日之事,否则虞清和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找他们。 虞问舟和林书砚一前一后的走着,谁都没开口说话,虞落遥就算再怎么心大,也明显能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便也没说话,只是在林书砚身后走着。 上清难得下了一场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雾,沿街的摊贩早已匆匆收了铺子,门板吱呀合拢,整条长街瞬间空寂下来,林书砚垂着脑袋看着被洗得发亮的青石板,清凉的寒气让他颇为混沌的脑袋冷静下来,他细细回想原书中描写的虞问舟的经历,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回忆原著中的事情。 《万人迷仙尊修仙日常》完全是黄文来的,整本书描写的都是虞问舟,整本书由虞问舟视角铺开,直至林书砚死那天,这篇文章结束,文章的最后是六人齐齐向虞问舟伸出手,剩下全靠读者脑补。而自己此前所做的梦境是由着原著里林书砚的视线铺开,如今这两相对比下… 林书砚眉头微蹙,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是他忽略很久的…一个问题。 [系统,在吗?] 【怎么了?】 [你还记得这本小说原著剧情吗?] 【自然。】 [原著里,曾有对林书砚的描述,说他被带上宗门时,被测出极品冰灵根,由宗门细心培养。可为什么我的梦境里,林书砚是一名药人,一个无法修炼的废物。] 话落,林书砚的脑海一阵沉默,系统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林书砚险些以为系统陷入沉睡,直到脑海里再次响起那道熟悉的电磁音:【你的意思是…你拿一个梦境,去怀疑原著剧情?】 林书砚:? [可它很真实!] 【主观臆断罢了。】 林书砚沉默片刻,而后试探性问出:[我为什么穿书?] 系统这次回复得很快:【因为倒霉。】 […那我杀了天道的气运之子,天道为何不降下天谴。] 【可能因为你是世界之外的人,不归这个世界管,在这个世界,你就是唯一的变数。】 [既然我是世间之外,为何我会做一些离奇的梦,按理说修士很少有梦,更别提直接梦到自己变为药人,这太荒唐了。] 【这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做梦。】 林书砚抿了抿唇,系统回答可谓滴水不漏,可林书砚总觉得不对劲,小说里面穿书系统一般都会在穿书那一刻自主地说出任务,并说明完成任务后会有什么奖励,可他的系统不仅不主动说明,甚至一开始根本没有出现,反而在…他极为困顿之时,骤然开机。 彼时时间有限,林书砚只问了一句,如何解赤焰焚冰钉的毒,系统没有丝毫犹豫,说了句混沌冰莲。 要知道,赤焰焚冰钉…可不止一种解法。他自己无法接受第一种解法,这才在藏书阁查找第二种解法,而系统直接跳过第一种解法,告诉他要用混沌冰莲。 仿佛…就是为了解决他的困境才出面的。 林书砚也不是没想过系统在沉睡期间会摄取他的记忆,可似乎…并非如此,若是真的能摄取记忆,就不会在刚刚苏醒的时候震惊于他杀死曲岳明。而系统的第二次苏醒是要他快去杀了陆祁渊,因为什么?因为系统知道若是晚一点,陆祁渊会被闻止救走? 这系统…隐瞒颇多,它的话不能全然相信,而且它同天道似乎有些细微的联系,不…不能说细微,而是…比较密切的,因为在他杀死陆祁渊后,系统的出现有些过于…频繁。 林书砚这般想着,问了些浅层问题:[我好像一直未问,我该完成什么样的任务才能回家?] 脑海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回家?这里不好吗?你在现实世界过的并不开心,甚至称得上痛苦,回去做什么?】 [也就是说…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没想过要我回家?] 系统:…… 它确实没想过。 脑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冰冷的机械音这才响起:【任务:保护虞问舟,让其脱离原著悲惨经历。 奖励:任务完成后,宿主可自行选择去留。】 系统说完这句话,脑海那阵波动就消失了,似乎从未出现一般,莫名的,林书砚竟觉得系统有些负气,它在气什么? 该生气的不应该是他吗? 林书砚这般想着,心神全然沉在思绪里,脚下未顿,竟直直撞上了一个微凉挺拔的身影。 “砰!” 撞的实实在在的。 林书砚鼻尖一阵酸疼,他骤然回神,抬眼便撞进师尊清寒的目光里,一时手足无措,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抱歉师尊,弟子想得入神,冒犯了师尊。”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无事,可有撞疼?”虞问舟抬手,指尖轻触鼻尖,清凉的灵气自他指尖涌入,抚去那丝酸痛。 只这一个简单的举动,十分自然,却让两人都愣住了,虞问舟指尖微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下次走路,别想有的没的,要注意看路。” “弟子知晓了。” 虞落遥默默看着师徒俩的互动,又看了眼不远处立在上清虞府门口的虞清和,如同遇到救星一般跑了过去,真情实意地喊道:“阿爹!我将云舟仙尊和林表叔寻回来了!” 第77章 虞问舟是他的底线 天知道这师徒俩跑到那小巷子里发生了什么,这一路来不仅一句话不说,林表叔甚至还发起了呆! 虞落遥觉得林表叔变了,表叔选择发呆都不理自己,要知道虞落遥本身就是跳脱的性子,愣是安静了一路,如今看到自家那板着脸的父亲,竟然如此的亲切。 虞清和没理他,目光越过虞落遥,看向林书砚,向来严肃的脸庞立马堆起了笑:“听闻林小友今日同逆子去玉清楼,结果遇上了魔族?” 林书砚点头:“那魔族是破坏安陵阵的凶手,已经顺手除了。” 除了…? 所以林书砚同虞问舟消失了那么久,是去除魔了?他还以为…林书砚听信了那说书人的话,认定虞问舟是半妖,所以跟虞问舟找个地方打架呢。 虞清和这般想着,引着虞问舟和林书砚往府内去,虞清和一边走,一边不经意道:“听闻那魔族造谣仙尊是半妖之子?林小友可莫要听它胡说。” “仙尊才不是半妖,那魔族信口雌黄!故意污蔑仙尊!”虞落遥这般说着,似乎想到了那场景,面容颇为气愤:“他还污蔑太姑奶清誉!简直该死!林表叔,不应让他死得那般轻松,应该将他带回来好好折磨一顿。” 林书砚脚步微顿,下意识侧首看了眼身旁的虞问舟,此刻虞问舟似乎对他们的谈话一无所觉,只是目不斜视,眉目间依旧是不染尘俗的淡漠,仿佛他们所言,不过山间风月,不值入眼。 可林书砚却知道,虞问舟他在意,过往如烟,并未散去,凝结在心间,扰他清梦。 林书砚抿了抿唇,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不过是想要离间我们师徒罢了,信不得。” 一句话,让虞清和放心了。 林书砚说完,脚步微顿:“只是希望家主莫要怪我未提前打招呼,便在上清布下诛邪阵才是。” 虞清和眉头微蹙:“涵盖整个上清的诛邪阵,是林小友你做的?” 林书砚若是不说,虞清和还当是虞问舟做的。小小年纪,并非阵修,便做出涵盖整个上清的上古诛邪阵!林书砚这人…实力恐怖如斯!这可是上古诛邪阵啊!就算是阵修,也得化神中期才能勉强画出小型的,而林书砚仅仅化神后期,便布下这么大一个。 这样的天才,偏偏是一只半妖的徒弟!这不是平白辱没了天才吗? 虞清和这般想着,林书砚声音清浅:“是我做的,他前脚妄图伤我师尊,后脚对我师尊栽赃构陷,如此,便只能死在上清,虞家主,您觉得我做的对吗?” 虞清和微微一愣,他看向林书砚,后者并未看他,只是直视前方,可虞清和却觉得有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去,他喉结微动,额头不自觉冒出细汗:“对…对的,林小友做的极对,敢冒犯仙尊,确实死不足惜。” 虞清和好歹是虞家家主,活了几百年,自然知道林书砚的意思,他在敲打虞家,并且明确表示,虞问舟是他的底线,谁动了虞问舟,谁就得死。 明明只是二十多岁的孩子,身上的威压却强得可怕,虞清和忽然间有些好奇,这样的人…若是知道自己的师尊是只半妖,会如何? 林书砚与虞问舟并未往前厅去,径直回了偏房小院,如今心底那点隐秘和猜想尽数摊开,独处时空气里便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第54页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檐角风铃被风雨吹得哗啦作响,清脆得有些扰人,虞问舟目光淡淡落在不远处的房门,神色依旧清冷,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最后,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嘴唇微动:“你…” “师尊…” 两道声音竟在同一瞬响起,撞在风雨里,又被檐角风铃的脆响轻轻盖过。 风吹过小院,雨丝斜斜飘进来,沾湿了两人的衣摆,林书砚垂眸,指尖攥紧衣袖:“师尊,您先说。” 虞问舟也不多加推诿:“你为何…救我?你这般聪慧,应当知道,我带你回宗门,是藏了私心,并非真的想要庇护于你。” 甚至…彼时若是发现林书砚于宗门有害,他可能会一剑除之。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神情认真:“我的答案…师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在我刚筑基的时候。” 虞问舟微微一顿,林书砚却轻笑一声:“我来历不明,师尊不放心是很正常的,不过是用静心摄魂术问一下,能让师尊放心,弟子自然乐意。” 虞问舟看着他,清寒的目光温和下来:“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你吗?” 自然是有的…林书砚很想问师尊是怎么在那六人手中动用上古禁术,可…他不想勾起师尊的回忆,只要师尊还是师尊,只要师尊如今好好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状似认真思考般轻轻叹了一声:“太过聪慧也是一种苦恼啊。” 虞问舟看着他这副故作苦恼、实则暗自得意的自恋模样,清冷的眸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浅极软的笑意,像冰雪初融,转瞬便又敛去,只温声开口:“你刚刚要说什么?” 林书砚看着虞问舟眼底的笑意,神色微微一怔,便将方才那点小得意瞬间收了起来,他轻声道:“今晚是朔月,如今正值晌午,不如直接收拾东西,先行离开?” 虞问舟垂眸望着院中被风雨打湿的青石板,指节微微收紧。朔月将至,半妖之力一旦压制不住,灵气便会失控暴走,他本就想硬撑过今夜再动身,若是此刻便与林书砚独处上路,四下无人,他根本不敢保证,自己狂乱之际不会伤了林书砚。 这般想着,虞问舟抬眼,声音轻缓却不容置喙:“虞清和应当会把宴会定在今晚,届时虞家上下都会赴宴,我留在院中,正好无人打扰。”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林书砚刚刚的提议。 林书砚眉头微蹙,似乎是为了印证虞问舟的话一般,院外骤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便见一个小孩一路小跑至院门口,仰着脸蛋脆生生喊道:“林表叔、云舟仙尊,阿爹说今晚设宴,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第78章 冰晶 林书砚看向那只有他半腿高的小孩,唇瓣微动,正要开口,身侧的虞问舟便已应声:“知道了。” 得了准话,那小孩才规规矩矩地朝着两人遥遥一拜,脆生生道:“林表叔,云舟仙尊,告辞。” 话音一落,那小孩便撑着灵幕跑开了。林书砚蹙眉,牙关轻咬,带着几分执拗:“师尊不去,我也不去!” “你得去,虞家办这么大的宴会,我们师徒都不去,多少落了虞家的面子。”虞问舟平静地看着小徒弟,语气不容置喙:“何况…你若是不去,虞家必然不放心,他们怕我是半妖之事被你知道,这才设置这样的宴会。” 按着虞家的性子,若是青云宗知道他是半妖,估计会把脏水全泼他身上,把自己摘出去,这样很麻烦。而且……他也怕伤了林书砚。 林书砚垂眸,似乎有些委屈,连带着声音闷闷的:“那我跟他们一起保密不行吗?” “可我不想你见到我…那般狼狈模样。”虞问舟垂着眼帘,语声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这话是真心的,他知林书砚同他人不一样,可万一,万一林书砚看到他的妖身呢?上一世自己半妖之事被暴露出来时,林书砚彼时不知所踪,并未亲眼所见,这一世,林书砚虽然早已知道,但终究未见,其实…他就是害怕,怕他会看到林书砚眼底那压抑不住的…嫌恶。 毕竟历经上一世,虞问舟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不嫌弃半妖,就连待他极为亲厚的师兄师姐,见到他的妖身,眼底也会忍不住露出嫌恶,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不堪的脏东西一般。 虞问舟清楚地知道,师兄师姐讨厌的是半妖这个种族,而不是他,可他偏偏…就是一只半妖,一只肮脏的半妖。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垂落的眼睫,那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眉眼间,此刻竟藏着连他都能看懂的…脆弱,虽然那抹脆弱极清极淡,但却让林书砚心口一紧,先前的执拗瞬间去了一大半。 少年沉默片刻,自储物间掏出一枚淡蓝色、质地晶莹的冰晶,上面篆刻着玄冰回纹,看着凛冽无尘,他将冰晶奉上,声音软和下来:“那师尊拿着这个,弟子也能放心。” 虞问舟看向那冰晶,只一眼,便知那冰晶不简单,它不是靠寒玉或者凝冰为载体,而是用林书砚的本源之力凝聚出来,是世间最为清澈纯粹的冰灵气息。 下意识地,虞问舟蹙眉,刚待说什么,林书砚连忙道:“这个冰晶是我这几年一点点凝聚出来的,并非一蹴而就,没有伤及根基。” 冰系本源之力压制体内狂躁灵气的效果最为显著,何况林书砚还是天地间唯一一个极品冰灵根,其纯粹度可谓是世间独一份儿的,而且这冰晶上面还雕刻了玄冰回纹,玄冰回纹压制半妖之力时较为内敛,不露邪异。 虞问舟垂眸看着那块冰晶,入手微凉,半个巴掌大小,却是十年积累。 虞问舟睫毛微颤,他看向少年,此刻少年只是望着那块冰晶,眉眼之间的担忧并未散去,似乎觉得一颗冰晶仍是不够,可这颗冰晶却能让虞问舟化妖之时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安然渡过朔月。 而不是同上次一般,疼到…去了大半条命。 “这样,师尊再把这个带上,这样弟子会更放心!”林书砚从储物戒拿出护身金缕,灵气催动间,护身金缕环住虞问舟,顷刻间,周身金光淡化成虚无,林书砚这才勉强满意:“这样就没人能近师尊半分。” 虞问舟握紧掌心的冰晶,凉意顺着经脉缓缓蔓延,他抿了抿唇,他说不出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脏仿佛被握紧一般,酸涩但又有一丝甜,他垂眸看着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喉间微涩,半晌才道:“……傻孩子。” 林书砚是虞问舟见过最傻的孩子,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 这次的雷雨没有上次持续时间长,过了两个时辰就渐渐远去,雨后初霁,落日余晖铺满大地,水汽氤氲,满目鎏金。上清虞家前厅早已张灯结彩,却无半分喧嚣浮躁,处处透着世家的端庄,院内海棠正盛,琉璃盏映着黄昏,林书砚到的时候,虞家众人早已候在庭院,三位虞家老祖站在身前,最中间那位女修…应当就是虞星河吧? 虞问舟并未向他介绍过虞星河,但他来到上清时,便发现虞问舟对虞星河的态度颇为不同。 对待师尊的娘亲,林书砚做足小辈的范儿:“师尊有事在身,不方便亲临,特让弟子向诸位致歉。” 虞星河打量了几下林书砚,面上没什么表情:“落座吧。”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落座,林书砚则被虞落遥拉到一旁的席子间,两人坐在一处。 “林表叔,云舟仙尊有什么事情啊?”虞落遥刚落座就迫不及待打听虞问舟的事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唉,你们走了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云舟仙尊。” 林书砚望了眼灰蓝色的天际,直接跳过虞落遥第一个问题:“有缘自会相见。” 虞落遥一脸苦恼:“如果我也能去青云宗修炼就好了,可惜阿爹不会同意的。” 林书砚敷衍地点头,他心里记挂着虞问舟,说出的话自然漫不经心:“在哪都是修炼,没什么区别。” 两人一个抱怨一个敷衍,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林书砚支着脑袋听着席间不绝于耳的丝竹声,看着虞家众人的恭维神态,莫名有些烦躁,怎么说呢?大抵就是体验了一次坐立不安的感觉,而虞落遥也没发现林书砚的敷衍,只是自顾自为林书砚夹菜,而林书砚也是听话,虞落遥夹什么,他吃什么。 “林表叔,尝尝这个,香酥鸡。” “还有这个爆炒辣豆!” “哎,这个爆炒辣豆要就着这个喝才行,你试试。”虞落遥说着,递过来一个琉璃杯,林书砚想也没想,一饮而尽。 第79章 往后,便不必再回了 入口时只觉一股清冽凉意,恰好压下口中辣意,可片刻后,一股较为温和的辛辣便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食道、喉咙一路烧到口腔,带着淡淡的谷香和清甜,却让林书砚极不适应,他蹙紧眉,看向手中琉璃杯,又抬眼望向身旁虞落遥,声音微微发紧:“你给我喝了什么?” 第55页 虞落遥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青禾酿啊,它搭配爆炒辣豆,简直是味蕾上的美食碰撞!” 青禾酿? 林书砚捏着杯子,声音都有些抖了:“是酒?” 虞落遥点了点头:“对啊,这酒不烈,很温和的灵酿,对身体好。” 林书砚:……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喝过酒,而且在林书砚的印象里,酒向来是刺鼻辛辣、浑浊暴戾的东西。幼时养父醉酒后拳打脚踢的画面还刻在骨血里,那浓烈刺鼻的酒气,混着血腥味与暴戾呵斥,成了他心底最深的阴影。 可这酒递过来的时候,一阵清凉,没什么酒气,入口时也只觉清润,他一时不察便咽了下去,此刻温和的酒意缓缓在胸腹散开,带着清禾酿特有的谷香甜意,却仍让他浑身紧绷,指尖微微发颤。 虞落遥显然也看出林书砚神情不对,他有些紧张的搁下碗筷,有些担忧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林书砚摇摇头,他轻轻将酒杯放在案上,声音清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不喝酒。” 虞落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对不住林表叔,我不知你不饮酒,我只是觉得这酒搭配爆炒辣豆好吃,这才想让你试试…” 林书砚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指尖仍微微蜷着,青禾酿的谷香清淡温和,可口齿那挥散不去的酒气让他脑袋发胀,就如同记忆里那股混杂着血腥的刺鼻酒气。 林书砚摆摆手“无妨,只是颇为不习惯罢了。” 话音刚落,一丝微醺悄然爬上脸颊,连耳尖都泛起了薄红,他眸光微动,看向觥筹交错的席间,忽然发现,虞星河似乎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去哪了? 林书砚想到,自来到上清,虞问舟似乎还未同虞星河单独见面。莫非…去找师尊了?虞星河明显讨厌师尊,而如今师尊正是虚弱… 虞落遥着急忙慌给林书砚递了杯清水:“喝点水,压一压。” 林书砚却“咻”的一下站了起来。 虞落遥:? 席间虞家众人:? 林书砚摸了摸微微泛红的脸颊,颇为尴尬道:“我去趟净房,你们继续。” 虞落遥有些不放心,准备起身:“我同你一起!” 林书砚将他按下去:“我自己能行。” 虞落遥:…… 虞落遥看着走路不怎么稳重的林书砚,眉头微蹙,林表叔真的不会掉茅坑吗? —— “你徒弟还挺贴心。”心魔倚着柱子看着静坐在软榻上的虞问舟,此刻虞问舟发丝银白,发间竖着两只狐耳,修长的指尖捏着一颗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晶体,面色清寒。 此刻,那晶体正散发着清凉的寒气往虞问舟身体里窜,安抚着有些浮躁的灵气,晶体表面的玄冰回纹正稳稳转动着,如同活了一般。 “是挺贴心的。” 灵气不乱窜,连带着赤焰焚冰钉的余毒也能稳定下来,不会同上一次那么磨人,此前师尊为他设下的禁制只能帮他稳定形态,依旧要承受朔月之苦,而林书砚这个…虽未稳定形态,但却不怎么疼。 心魔看着那块冰晶,啧了一声道:“这应当是你出生以来渡过最安稳的朔月吧?” 林书砚果然是他魔生中的滑铁卢,每每朔月,虞问舟凝聚出来的痛苦都够他美餐一顿了,这下好了,这一餐没了。而且心魔自己都能明显的感受到,虞问舟有林书砚陪着,基本上没什么痛苦,这些天他一直在饿肚子啊喂! 檐下琉璃灯暖光流转,映得殿内一片柔和。心魔眼睁睁看着,虞问舟唇角竟还凝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气得几乎要原地溃散。 心魔咬牙切齿:“对着一枚小小的冰晶笑那么开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定情信物呢?” 虞问舟:? 虞问舟下意识蹙眉:“胡说什么?” 他同林书砚可是师徒,怎能往恋人方向想? 心魔见虞问舟终于不爽了,继续挑衅,妄图求粮:“你看看你拿着这冰晶的模样,像不像当初沈洛之拿下空明仙尊贴身玄玉时的模样?” 虞问舟微愣,忽然察觉到院外一阵脚步声,心魔不满道:“谁啊,这个时候来?” 他正在精神攻击虞问舟呢! 心魔这般说着,不情不愿的融进虞问舟的身体,而虞问舟有些僵硬的自窗边看出,他似乎知道是谁了… 果不其然,那人走至院门,与窗边虞问舟遥遥相视,一时间,风似乎静止一般,两人谁都没说话。 虞星河沉默着,径直越过青石小道,推门而入。此刻虞问舟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虞星河,眸中情绪复杂,最后只是低下脑袋:“不知虞家老祖找我何事?” 在虞星河面前,虞问舟从不叫她阿娘,因为虞星河讨厌他,非常讨厌,讨厌到…想杀了他。 虞星河静静的看着虞问舟,此刻虞问舟因为朔月之力显露妖相,银丝如瀑,狐耳绒白,周身覆着一层淡淡寒雾,琉璃灯映得他眉目冷冽又妖异,宛若自极寒雪域中走出的雪妖,孤高又绝美。 虞问舟被虞星河这么看着,忽然想到虞星河最厌恶他显现妖相,下意识的,他伸出手,似乎想遮挡自己的狐耳,可虞星河却向前走了一步,她看着虞问舟满头银丝,摸了摸自己发间鬓白,声音极轻:“我寿元将近。” 虞问舟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指尖微僵,而后放下来,他垂眸不语。虞星河望着虞问舟,眸光清冷:“两千年不见,不曾想…已经长这么高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虞问舟心里,他喉间干哑,声音极轻:“你…来见我,只为了说这些。” “我只是有些感慨。”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淡,却藏着几分未曾有过的涩然:“若无当年一事,我也曾是天之骄女,灵根卓绝,前途坦荡无量,可惜…命运弄人,叫人唏嘘。” 虞问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紧,虞星河走上前,轻轻抬手,虞问舟见状,本能地便想避让,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疏离与不安,可他终究没动,只是僵硬地立在原地。虞星河的手掌就这么落在他微凉的发间,她声音薄而轻,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淡漠:“明日就要走了吧?此一去,往后,便不必再回了。” 第80章 护驾来的 不必再回… 虞问舟垂眸,借着檐下琉璃盏的淡光,看向面前矮自己小半头的女修,幼时记忆里的身影同眼前人缓缓重叠,一样的眉眼疏冷,仿佛世间万事万物,早已在她眼中枯萎一般,惊不起半点波澜。 虞星河收回手,目光落在虞问舟身上,那眼神依旧淡得像山巅寒雾,无喜无悲,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郁:“当年之事,是我魔怔了,虞问舟这个名字…很好听。” 虞问舟微微一愣,左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右肩,那里…曾被虞星河拿着刀砍了好几下,虽然伤疤早已淡去,但此刻却因心头翻涌的悲涩,隐隐泛起钝痛。 虞问舟从前是没有名字的。 在遇见那个人之前,旁人都只唤他野种、怪物,扔石子骂他,见了他便躲得远远的,后来那人蹲下身,温柔地为他取了“问舟”二字,他捧着这来之不易的名字,欢喜得整夜睡不着,兴冲冲跑去找阿娘,想让她也高兴高兴。 可虞星河没有。 她像是骤然疯魔,红着眼抄起案上的刀,劈头就朝他砍来,不绝于耳的谩骂仿佛还在昨日。 “你就是怪物!怪物!配拥有名字吗?” “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跟那个妖怪一起死!去死去死去死啊!你为什么活着!” “都是怪物!是怪物!你们毁了我…你们把我给毁了!你们去死啊!去死啊!!!” … 虞问舟记得,彼时右肩已经被砍得不能看了,他哭喊着他错了,以后不再惹阿娘生气,说他以后会乖乖听话,可那刀依旧没有停下… 檐下的琉璃光忽明忽暗,映得虞问舟苍白的脸没半分血色,耷拉着的狐耳微微颤动,浅白的睫毛沾了眼底泛起的湿意,显得可怜又无助,他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虞星河的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解,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阿娘,我当年…只是想告诉你,我有名字了。” 虞星河眸光微动,淡光下,她素来疏离清冷的眼底,似乎落了下点点湿润,她声音极轻:“我知道,很好听。” 这一句,隔了两千年。 “师尊!师尊!弟子来护驾了!”一道嘹亮的喊声骤然划破夜晚的宁静,人未至,声先来,紧接着便是一道极其急促的脚步声,房中两人还未反应过来,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了。 虞问舟:? 虞问舟原本悲伤的情绪顿了一下,紧接着蹙起眉头,不对劲,自家弟子行事妥当,怎会如此莽撞。 虞星河也愣愣的看着破门而入的少年,下意识的,她挡在虞问舟身前,不想让林书砚见到虞问舟这副妖相,可惜…虞问舟比她高出太多了,根本挡不住。 第56页 林书砚一进来,目光便径直越过虞星河,牢牢锁在虞问舟身上,脚步丝毫不停,快步朝着虞问舟走去。 虞星河眉尖一蹙,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可下一瞬,一股浑厚凌厉的合体初期威压骤然碾下,毫不留情地将她死死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 虞星河脸色微沉,却只能僵在原处。 林书砚看也未看她,径直越过,转瞬便站到了虞问舟面前。 “师尊,你没事吧?哎?好像没事,没受伤。”林书砚直接就是绕着虞问舟转了好几圈,人本来就是晕着的,如今转了几圈,脚步都有些不稳了,直接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了,好在自己稳住了。 虞问舟:…… 默默收回准备扶少年的手。 下一刻,林书砚直接大胆出手,双手捧住虞问舟的脸颊,醉眼朦胧却格外认真,虞问舟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刚准备呵斥少年,转眼间,少年便收回了手,神情颇为满意:“嗯…脸上也没有伤。” 他还以为虞星河要对师尊做什么,便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如今师尊没事,林书砚便将刚刚胡乱一放的威压收了回来。 虞星河肩头微松,她转身,蹙眉看着一旁的少年,有些不确定开口:“他…知道?” “嗯。”虞问舟淡淡应着。 可能是因为离得近,虞问舟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空气中浅淡的酒气,而此刻少年脸颊绯红,发丝微乱,一向整洁挺括的衣袍似乎还沾上了些…杂草和泥土。 虞问舟指着那处脏污,眉头微蹙:“怎么弄的?” 林书砚一脸呆滞,下意识就揉起了屁股,语气颇为委屈:“来的时候摔了,可疼了。” 虞问舟:…… 虞星河静默片刻:“你这弟子,一向如此?” 今日见面的时候,行为举止没这么…夸张啊。 虞问舟张了张嘴,刚待说什么,林书砚已脚步虚浮地挪到虞问舟身前,直接将虞问舟护在身后,少年梗着脖子,十分嚣张地瞪着虞星河,理直气壮地嚷嚷:“没错!我一向如此,谁敢欺负我师尊,我就弄谁!想动我师尊,先过我这关!” 虞星河则是被林书砚这一副护犊子又醉醺醺的模样弄得一怔,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错愕,一时竟忘了开口。 虞问舟则将少年拉回来,他轻声道:“阿娘她…不会伤我。” 林书砚点头,舌头捋得很直,话也是:“弟子这是在下马威,知道不?这样她怕了,就不会有伤害师尊的心思了!” 给虞星河下马威… 虞问舟闭了闭眼睛。 虞星河眉眼却微含笑意:“你这徒弟,收的挺好。” “那当然!我可是师尊的好徒弟!是师尊的骄傲!是…唔唔!”林书砚仰着头,醉意上头越喊越起劲,话音却猛地被虞问舟伸手死死捂住。 虞问舟看向虞星河,素来清冷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窘迫:“见笑了。” 虞星河看了眼有些无措的虞问舟,又瞥了眼被捂着嘴、还在不安扭动的林书砚,最后只是点点头,语气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好照顾他,也…照顾好你自己。” 话音刚落,她转身离去,透过窗子,隐隐可见她衣袂轻扫过檐下的青石阶,没带半分拖沓,琉璃盏的淡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将那影子与周身的孤寂拉得更长,几步便走出了光影笼罩的范围,渐渐隐入屋外沉沉的夜色里,直至彻底没了踪影。 她没再回头… 第81章 他冒犯师尊了… 虞问舟凝望着窗外,可能是看得入神,捂着林书砚嘴的手微微松了劲儿,就这么一松,林书砚骤然抓住他的手往下扒拉,虞问舟被吓得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少年醉的发烫的掌心死死扣住,虞问舟低下头,少年此刻正仰着脑袋看着他。 此刻,少年明亮的眸子中倒映着虞问舟此刻模样,散乱的银丝、耷拉的狐耳…虞问舟眉头微蹙,少年却笑嘻嘻道:“这是弟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师尊,师尊这样也很帅气!比明星还要帅!还要好看!” 虞问舟指尖微顿,他这副…半妖的模样…好看? 虞问舟垂眸看着少年那双眼睛,没有嫌恶,全是对美貌的欣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见到他半妖的形态,眼里没有半分嫌弃。 林书砚捏着虞问舟的手,又上下打量了番虞问舟,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师尊朔月时还痛不痛啊,您都不知道,您上次朔月变成了个小小的狐狸,被埋在风雪里,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弟子都心疼死了。” 虞问舟眸光微动,他轻声回答着少年的话:“这次…不痛了。” 听了这话,林书砚眼底的担忧这才散去,转而笑了起来:“太好了。” 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带着醉后的憨态,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却亮得像揉碎了星光。 虞问舟望着他,心头一软,正待说什么,林书砚忽然拉着虞问舟的手,往上抬了抬,让虞问舟指尖抚上自己的发烫微红的脸颊,他眼巴巴的看着虞问舟,眼尾染着醉后的湿意,委屈巴巴地小声道:“师尊,弟子不小心喝了酒。” 虞问舟微微一愣,感受着指尖的烫意,而后好奇般轻轻戳了戳少年柔软的脸颊,轻叹一声:“看出来了,怎么喝了这么多?” 醉成这样,少说也得八九杯吧? 林书砚却摇了摇头道:“只喝了一杯。” 一杯便醉成这样?这是…一杯倒啊。 虞问舟用灵气给林书砚来了个净身术,少年眼眶却慢慢变红了,攥着虞问舟的手指也微微发颤,少年竟然直接将脑袋抵在虞问舟胸膛,整个人委屈巴巴的。 “酒好难喝……”林书砚声音低低的,醉意里是压不住的后怕:“喝了酒的人,都会打人……以前我养父一喝酒,就打我……” “很疼很疼…” 这话猝不及防砸下来,虞问舟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从不知晓林书砚还有过这般过往,他只当林书砚孤苦无依,如无根野草,不曾想…… 怀里的人还在小声呜咽,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袖口,烫得惊心。 虞问舟喉间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发哑:“…你从前,受过这种苦?那人是谁?” 少年没有应声,只死死攥着虞问舟的手,小脸埋在他肩窝小声抽噎,眼泪晕湿衣襟,将积攒许久的委屈,尽数泄在这片刻依靠里。 虞问舟不再多问,只静静地立着,任由他依偎,空着的手极轻地拍着少年单薄的背,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林书砚。 夜色渐深,晚风穿窗而入,屋内却暖意微漾。不多时,少年的啜泣渐渐平息,身子彻底软下来,沉沉靠在他身上。 虞问舟垂眸,才发觉林书砚已然睡去,此刻少年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眉头微蹙,睡梦里仍带着未散的不安。 虞问舟想将手抽出来,可少年抓得紧,只是微微一动,眉头便蹙得更厉害了,虞问舟抿了抿唇,指尖灵光微闪,轻柔的灵光裹着少年的身子,将他缓缓移到榻上,动作极为轻柔,可即使这样,林书砚也没松开手,依旧死死拉着虞问舟的手腕,像是抓着唯一的依靠,睡得依旧不安稳。 虞问舟也不再勉强,索性坐在床边,俯身轻轻拭去少年脸颊边残留的泪痕,动作轻的如同羽毛轻抚。 “不怕了。” … 翌日清晨,天光漫过窗子,柔柔地洒进屋内。 林书砚被这点亮光刺到了,悠悠宿醉的头痛预想中并未袭来,反倒浑身轻快,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舒展与安稳,跟他养父那种宿醉后第二天嚷嚷着脑袋难受完全不同,林书砚这般想着,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忽然觉得掌心似有什么东西,沉甸甸、温热温热的,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林书砚茫然低头,整个人如遭雷劈! 此刻他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正是自家师尊,此刻虞问舟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闭眼小憩,清冷的眉眼间带着淡淡青黛,显然是守了他一夜。 林书砚:…… 昨晚种种瞬间涌上大脑,直冲天灵盖,门,他踹开的!师尊的娘亲,他威胁的!就连师尊的手,也是他强硬拉的!甚至还趴在师尊怀里哭唧唧! 他把师尊给…冒犯了? 林书砚心尖儿都颤抖了起来。 老天!补药这样对他啊! 林书砚悄摸松了握着虞问舟手的力度,下一刻,虞问舟便醒了,清冷的眸子刚染上一层清明,便对上少年泛红的脸颊,嗯…似乎比昨晚醉酒时,还要红一些。 “醒了?” 林书砚收回手,嘴唇嗫嚅半天,声音细若蚊蝇:“师…师尊,我…弟子昨晚,不…不是故意的…” 虞问舟看着弟子越来越红的脸颊,轻声道:“无碍,可有难受?” “没…不难受的。” 虞问舟颔首,他站起身子,轻声道:“那便收拾一下,回宗门。” 第57页 “哦…哦,好的。” 林书砚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身上衣服,而后急忙跑了出去,刚奔到门口,又猛地顿住脚步,折了回去,神色颇为紧张:“师尊昨晚未休息好,可要…稍作休息便走?” “不必,届时在马车上休息也是一样的。” “哦哦,好的。” 林书砚又跑了,没两秒,又跑回来,红着脸朝着虞问舟作揖:“弟子告辞。” 还记挂着礼仪呢? 虞问舟眸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去吧。” 得到回应,林书砚如临大赦,连忙跑开了,回到房间,少年愣愣地站在房间,脸上的热意怎么也消散不掉,良久,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仿佛指尖还残留着那丝暖意… 第82章 来一巴掌先 林书砚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只是将身上的浅蓝色衣服褪去,换了身玄色锦袍,这还是之前他同虞落遥出去的时候在成衣铺买的。 林书砚这般想着,便走出去,一屁股坐在檐下木制栏杆上等着虞问舟,他背靠着廊下朱红立柱,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衣料,垂着眼帘,安静得像一滩沉在夜色里的寒水。 嗯…这衣料没有亲传弟子服衣料好,但也不差,但是要250个下品灵石还是有些太贵了。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虞问舟一抬眼,便看见了坐在檐下栏杆上的少年,往日少年多着一袭浅蓝色亲传弟子衣袍,清润如竹,看起来温顺乖巧,如今一身玄色锦袍裹身,反倒衬得眉眼愈发白皙,少了几分温顺,多了几分未曾见过的桀骜与沉静。 林书砚见虞问舟出来,整个人立马站立,如同标兵一般:“师尊收拾好了?” “嗯,走吧。” 林书砚默默跟在虞问舟身后,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可能是经过昨晚一事,林书砚竟觉得如今同虞问舟相处,有些莫名的尴尬,不过看师尊的样子…应当是不介意昨晚之事。 林书砚这般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虞问舟宽大衣袖下探出的几根葱白,忽然间,又想起昨晚见到虞问舟半妖时模样,银发狐耳,有点想摸…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虞问舟脚步微顿,他扭头看向自家弟子,发现后者脸上挂着明显的巴掌印,红痕鲜明地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刺眼得很。 下意识的,虞问舟眉峰蹙起。 林书砚感受到虞问舟清冷的视线,眼神微微躲闪,声音低低的:“刚刚…有个小虫飞我脸上了,我想打掉。” 虞问舟颔首,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少年火热的脸颊,指尖灵光微闪,不一会儿,那点红印便消了下去:“下次用灵气便可,这般用力,伤到的,还是自己。” “弟子知晓了。” 林书砚垂下脑袋,感受到周遭寒松味淡去,忙跟上虞问舟的步伐,衣角轻轻扫过石阶,可林书砚却觉得…心脏的地方,似乎有些慌乱。 这股慌乱大抵是因为…他刚刚居然想摸师尊的脑袋,这跟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区别是师尊不会咬死他吗? 两人没走多久便到了虞家大堂,此刻虞家众人早已等候多时,虞问舟清冷的眸光扫过那群人,里面…并没有虞星河… “呜哇!林表叔,你和云舟仙尊能不能不走!再多待几天也好啊!我舍不得你!”虞落遥哭丧着脸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林书砚。 “我不能没有你,就像鱼儿不能没有水一样!别走!求你了…” 林书砚:…… 虞问舟:…? 虞家众人:…… 虞清和额角青筋微跳,咬牙切齿:“滚回来!” 虞清和简直要被虞落遥这个逆子气死了!自从在说书人那学会这句话,他一想留人撒娇就会冒出这句话,不厌其烦地说了几年,都说了那是表白的话!不能乱说啊! 虞落遥委屈巴巴撒手,他看着林书砚,扁着嘴想再嘟囔两句,却被虞问舟淡淡扫来一眼堵住了。 虞落遥:…… 虞落遥摸了摸有些泛凉的后背,他决定听一下他爹的话,默默走到他爹身后。 绝不是从心哦~ 虞清和看了眼林书砚,状似不解道:“昨晚宴会,林小友去了趟净房,便回去了?” 林书砚颇为尴尬道:“说来惭愧,我实在是不胜酒力,出了净房后,就直接倒在一处园子里睡去,还是师尊担忧我迟迟不归,这才将我寻回去。” 虞问舟眸底微微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果然,自家弟子扯谎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这样啊…”虞清和眸中划过一丝了然,他轻声道:“也是遥儿不懂事,还望林小友勿怪。” 林书砚继续逢场作戏:“哪里的事,自然是不怪的。” 两人一人一句客套着,见时候差不多了,虞清和这才朝着虞问舟作揖:“听闻仙尊今日要走,特意备些薄礼,还望仙尊笑纳。” 话音落下,身后侍从便捧着数个锦盒上前,灵材灵药、温润玉饰、上好云锦依次排开,灵气隐隐流转,皆是虞家精心挑选的心意。 虞问舟淡淡瞥了眼锦盒,语气平静无波:“心意领了,东西就收回吧。” 言罢,他微微抬手,示意林书砚跟上,不欲在此多留,他同上清虞家没什么好说的。 灵光一闪,虞问舟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虞落遥见此,连忙朝着林书砚摆手:“林表叔!云舟仙尊,下次再来上清玩啊!” 林书砚并未回这话,只是朝着虞落遥摆了摆手,便跟了上去。 他觉得…师尊似乎并不想再来上清了。 虞问舟没有走远,只是身影闪至虞府外,便从储物戒掏出一颗小球,轻轻一扔便变成了一辆马车,拉车的灵马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不动也不叫,如同提线木偶一样,没有一点生气。 虞问舟先行上了马车,静静等着林书砚,不多时,少年便拉开帘幕走了进来,待少年坐稳,马车便慢慢悠悠走了起来,马车很宽敞,可林书砚却觉得有些拥挤。 【你在拘谨些什么?】 脑海里冷不丁冒出来一段电磁音,让本就拘谨的林书砚下意识微微挺直了身板。 虞问舟瞥了少年一眼,只当他还为昨晚之事感到羞耻,思索片刻,还是适当性安抚:“昨晚醉酒之事,不必挂怀。” “弟子知道了。” 林书砚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虞问舟沉默片刻,从座椅下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林书砚,后者接过,看了眼封面。 《静心咒》 林书砚:? 哎对!他此刻正是需要这个! 林书砚将书展开,安静的看了起来,虞问舟则是靠着车壁小憩,一时间,车内陷入一片寂静。 【…你俩闹掰了?】 系统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它记得当时来上清的时候,林书砚那张小嘴叽叽喳喳就没停过,这次是为何? 第83章 脑洞太大~ [没看到师尊面带疲惫,你莫非还要我去叨扰师尊?] 系统:…… 火药味还怪浓呢? 林书砚垂眸静静的看着“妄念不起”这几个字,眼神慢慢发散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曲岳明的死,师尊的坦白和深夜到访的虞星河,他还未来得及捋清。 [系统,你知道…虞问舟使用禁术这件事吗?] 脑海里电磁音沉默片刻:【…知道。】 [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又不影响任务。】 林书砚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之前没想过让我回去,是不是因为…我就是林书砚,原著里的林书砚?] 【脑洞别太大。】 [可若不是,为什么虞问舟用禁术回来后,对我态度不变,反而更为…亲切?] 要知道,原著里林书砚可是为了救虞问舟而死的!这用禁术回来,通过灵魂,虞问舟完全能够辨认自己是不是原著里的林书砚,如果不是,虞问舟绝对会当场变脸,就算不弄死他,对他态度肯定算不上多好。 而如今虞问舟对他的态度…显然温和了许多,再加上昨天虞问舟所说的那句动用禁术,很难让人不起疑。 系统声音迟缓但却坚定:【不知道。】 林书砚:…… 越是这样才越是起疑。 [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吗?你究竟有什么好瞒我的?] 【你可以是蚂蚱,但我不会是。】 林书砚:? [怎么?两条船?] 还有后手啊! 【因为…蚂蚱丑。】 林书砚:…… 牛逼。 林书砚快被气笑了,人机也会转移话题吗?究竟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遮遮掩掩的。 林书砚忍不住将脑袋靠在车壁,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电磁音还在滋滋作响,也不蹦出一个字,林书砚眉头微蹙,刚待说什么,忽然脑海一阵眩晕,再次睁眼,周围场景不断变化,难以看清,随后这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停留在了月桂小筑。 第58页 是的,就是月桂小筑。 林书砚面部表情微微呆滞,而后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裴昭宁和…林书砚,他瞬间反应过来了。 不是…他还没睡啊!现在已经改成强制性召唤吗?这要是跟系统没关系,他倒立吃屎! 想是这般想,林书砚还是颓丧地飘到原著林书砚身旁,此刻裴昭宁指尖正捏着一张符纸笑眯眯道:“林师侄,这是谁的?为何掉在问舟殿门口?” 林书砚眸光落在那符纸上,状似认真思索:“是陆师弟的,他这几日总来找师尊问问题,昨晚我刚到月桂小筑,便瞧见陆师弟出来。” 裴昭宁捏着符纸的手微微发白,可面上依旧带着笑意:“陆师弟?那个一直缠着问舟的新弟子陆祁渊?” “对。” “那他昨晚何时出月桂小筑的?” “亥时…接近子时了。” “这样啊…”裴昭宁手中的火符骤然燃起烈火,自风中消散,他看向林书砚,温声道:“今日还要去藏书阁吗?那快去吧,我先去看看问舟。” 裴昭宁说完,抬脚就准备往虞问舟寝殿方向走去,林书砚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裴前辈!师尊身上的赤焰焚冰钉余毒还有救吗?” 裴昭宁脚步微顿,面上有些无奈:“有些棘手。” “能治好吗?” “目前…不能。” 林书砚垂眸看着自己的足尖,想到昨晚陆祁渊所说的腐仙蛊,袖摆下的指尖微微颤抖:“那我同掌门师伯说一声,不劳烦裴前辈了,还是让师尊碎了道基重筑吧,也好过这般痛苦。” 裴昭宁眉头微蹙,林书砚抬眸看向裴昭宁,素来无波的杏眸带了丝真挚:“毕竟裴前辈也有自己的事情,也不能一直守着师尊,而且药宗同青云宗相距甚远,总是这般劳烦裴前辈,久而久之,想必不止是我,师伯也会有所愧疚。” 裴昭宁指尖微顿,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为虞问舟诊治也有两年了,可对虞问舟的病情,却半点效果都拿不出,而自己又是药宗圣子,青云宗估计会觉得虞问舟的情况连药宗都束手无策,只能碎道基… 不行,这样的话,他怎么找虞问舟?裴昭宁是厌恶半妖,可虞问舟…这样的美人又是不可多得的炉鼎,仅仅采补两年,他从合体初期直接变成合体后期,更何况虞问舟体内还有腐仙蛊,若是被沈洛之发现… 裴昭宁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其实…是有办法的,只是要等上几年。” 林书砚眸光微动:“什么办法?” “极北寒渊的混沌冰莲,可解赤焰焚冰钉的毒,只需一瓣即可。”裴昭宁从怀中拿出一本泛黄的蓝皮本,翻到记载混沌冰莲那一页,递给林书砚:“这是药宗古籍记载,你可以看看,届时你直接同沈宗主说,我有办法救问舟。” 反正是个药人,知道了又不会去极北寒渊同他抢雪莲,即便是去了,也只能无功而返,能靠着这件事将青云宗搪塞过去,也不错。 林书砚小心拿过,他并没有先看字体,而是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动作温和得近乎怯懦,而后他眼眸微动,看向前一面,目光停留不久,便翻回记载混沌冰莲那页。 “可是放心了?极北寒渊秘境下一次开启时间是在四年后,届时我自会为问舟取回混沌冰莲,但这期间我需要不定时来为问舟稳定体内毒素。” 稳定毒素… 昨晚见到师尊,他一眼便瞧出师尊的毒素根本没有稳定,反而因着腐仙蛊吞噬经脉而扩散,若非他为师尊放血,师尊怕是当晚就能疼晕过去! 林书砚这般想着,将书本规规矩矩地还给裴昭宁:“那就劳烦裴前辈了,晚辈这就同师伯说,免得师伯忧心。” “去吧。”裴昭宁淡淡应着,便直接推门而入,林书砚静静立在外面,深深看了眼寝殿门,这才迈开脚步,慢吞吞地往外走去。 漂浮在半空中的林书砚并未跟在原著林书砚身旁,比起上次的撕心裂肺,这次他显然安静了许多,只是慢慢将身子缩在殿门角落,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上面,眼眶红红的,脑海里则一直回荡着那句—— “我都经历过。” 第84章 归寂 林书砚并没有在殿门口待太久,因为他离不了原著林书砚多远,不过一会儿,他便被迫飘回原著林书砚身边,只是整个人精神气儿仿佛被抽走一般,蔫蔫的,眼眶红红的,一声不吭的在旁掉眼泪。 自从知晓这些都是虞问舟亲身经历后,林书砚只觉得浑身乏力,上次他再怎么愤怒,但他只当是梦境,现实里,自己还能救虞问舟,可这一次…桩桩件件全是虞问舟亲身经历,他又怎么救他呢? 他救不了,只能默默飘在旁边,当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风雪漫卷,原著里的林书砚一步一步走在碎雪中,垂眸凝视着方才摩挲过古籍的指尖,书页是古桑皮纸所制,色沉而不僵,触之涩韧,墨色沉透纸背,是上古松烟墨,晕染自然,绝非后世俗墨可比,记载混沌冰莲的前一页药方是七窍蚀骨散解药,没有什么问题,这本古籍是真的。 也就是说…混沌冰莲真的可以解赤焰焚冰钉的毒?混沌冰莲作为冰系至宝,莲有九瓣,只需一瓣解毒,另外八瓣…按照功效算,足以助师尊突破至渡劫中期。 那是一整个大鸿沟。 林书砚这般想着,脚步不由得加快,约摸半刻钟功夫,才走下雪峰,他遥遥望了眼一旁的小竹屋,此刻那小竹屋的院外,陆祁渊正躺在摇椅上看着虞问舟之前给的功法书,作为筑基期修士,陆祁渊自然察觉到林书砚的存在,可他连看都没看林书砚一眼。 林书砚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往外走去,因为没有术法不能御剑飞行,林书砚走到藏书阁的时候已到午时,他没有立刻进入藏书阁,只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张饼,望着络绎不绝的宗门弟子,默默啃食。 “喂,林书砚,你怎么天天往藏书阁跑?”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林书砚往后望去,发现谢子衿正勾着一个木葫芦吊儿郎当的走过来。 林书砚沉默片刻,擦了一下嘴边的渣滓,声音清淡无波:“我…除了看书,别的什么也不会。” 谢子衿不以为意:“光看书多无聊啊,也可以去宗门外逛市集、放风筝、遛狗。” 林书砚:…… “那是小孩子才会干的事,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是个成年人。” 谢子衿嗤笑一声,从储物戒拿出一个琉璃小碗,灵光微动,葫芦自动漂浮至半空,微微倾斜,乳白色的牛奶缓缓倒入琉璃小碗。 骤然间,醇厚的奶香味弥漫开来。 “二十四岁又如何,我还三百多岁呢,在我这里,你还小着呢。”谢子衿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意,说着便将手里那只莹润的琉璃小碗递到林书砚面前,挑眉道:“喏,本皇子赏你的,光啃饼子,也不嫌干的慌。” 林书砚沉默着伸手接过琉璃小碗,指尖触到碗壁微热的釉色,低声道了句:“多谢。” 谢子衿看着他一边啃饼子一边喝灵奶,得意洋洋道:“刚从灵栖峰偷…要的,温热着,喝了对身体好,还能多活几年。” 谢子衿说着,忽然就感慨起来:“唉,也不知虞师叔为什么收你这种没灵根的凡人为徒,你不能修炼,几十年后就是一捧黄土,徒留虞师叔这孤家寡人喽~” 林书砚啃饼子动作一顿,并未回他,只是默默将剩下的饼子啃完,这才慢吞吞道:“我会不会成为一捧黄土不要紧,师尊好好活着就行。” 谢子衿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下意识蹙起眉头:“虞师叔作为云舟仙尊,自然会好好地活着。” 林书砚将琉璃碗递了过去,素来淡漠的脸上露出丝丝笑意:“你说的对,多谢师兄的牛奶。” 谢子衿微微一愣,接过空碗,稍微使了个净化术,原本沾着牛奶的琉璃小碗立马整洁如初,他仰着下巴高傲道:“原来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只会同虞师叔一样,板着个脸,一副被欠几万灵石的模样。” 林书砚垂眸:“师尊他…人很温柔。” 谢子衿:…… 谢子衿将琉璃碗放回储物戒,一脸不可置信:“你在说些什么啊。” “子衿!你怎么跑这里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骤然自上空响起,两人回望过去,发现薛子京御剑而来,衣袂翻飞,落定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书砚,轻声道:“阿砚也在?” 谢子衿垮着脸瘪嘴:“还不是被师尊罚抄了,宗规五十遍!五十啊!我写了一上午,才堪堪写了两遍,手都酸了。” 薛子京轻笑一声,温声道:“若是师尊不急着要,我帮你写便是。” “当真?”谢子衿眼睛瞬间亮起。 “自然。” 谢子衿连忙凑凑上前,满心欢喜:“谢谢大师兄!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第59页 薛子京无奈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地掠过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林书砚,语气依旧温润:“不过举手之劳,倒是阿砚,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书砚垂了垂眼眸,轻声道:“来藏书阁看看,不知师兄可有什么能够不靠灵气催动,便能加快速度的法宝?” 薛子京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想到林书砚每日徒步来回奔跑,他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轻声道:“还真有一件,宗门库房里有件踏风梭,并非靠灵气驱动,只以自身气血与意念牵引,便能轻身提速。” 不过踏风梭这种低阶法宝,寻常修士瞧不上,放在宗门库房都落了好几层灰。 “正巧宗门库房离这里不远,若是想要,我帮你取来。” 林书砚微微一顿,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袖带,有些尴尬道:“我没有灵石换这个。” 宗门库房的东西,都是需要等价交换的。 薛子京这才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帮你出,只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师兄请讲?” 薛子京沉默片刻,这才轻声道:“今晚回去的时候,告知虞师叔,今日上清来消息,上清老祖虞星河…归寂了。” 林书砚不解:“虞星河?” 薛子京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忍:“是…虞师叔的阿娘。” 林书砚听罢,眸光微微颤动,久久未语。 …… 第85章 拯救虞问舟 日落西山,天际染开一层沉沉暮霭。 踏风梭果然轻便好用,往日从藏书阁赶回雪峰,徒步要耗去小半日功夫,如今只消半个时辰便已至山脚下。 林书砚这般想着,下意识抬眼,望向隐在暮色里的竹屋,此刻门窗紧闭,没有半点灯火,现下正是酉时,时候尚早,陆师弟他…会去哪里呢?反正不可能会出现在月桂小筑。 林书砚这般想着,用气血催动踏风梭往雪峰走去,不过小半刻便抵达月桂小筑,这次他不似以往那般轻手轻脚,而是专门制造出一些动静,同时那一双沉沉的杏眸静静地望向主殿。 没有动静… 林书砚抿了抿唇,轻轻掩门,踏过微凉的玄玉地板,缓步走至主殿门口,低头轻唤:“师尊,弟子可以进来吗?” 殿内一片沉寂,唯有窗外晚风卷着桂香,擦过殿角铜铃,发出细碎的轻响,半晌都没有回应。 林书砚等了片刻,指尖微微攥紧衣袖,他又轻声唤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师尊?” 莫非…裴昭宁还未走? 这一次,殿内终于传来了那清冷又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倦意,缓缓散开:“进。” 林书砚轻轻推开殿门,白玉门轴发出极轻的嗡鸣,他垂手迈入,房间的气味同昨日无甚差别。 “咳咳…”几声轻弱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几分难掩的虚浮气促。 林书砚抬眸看去,只见虞问舟手支撑着床榻,面色苍白如纸,往日清冷的眉眼间染着病态的倦意,连唇角都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淡青,气息微弱。 飘在虚空中安静了一日的林书砚仿佛骤然活了一般,他连忙飘到虞问舟身旁,满脸心疼的看着他,发丝微乱间,他甚至看到了虞问舟颈间青痕,不是吻痕,是…被人用力扼住脖颈时留下的。 林书砚眼睫微颤,看了眼虞问舟撑在身后的手,那白皙的手腕上布满了淤青和深深的血印,触目惊心。 “师尊……” 林书砚自然知道今日都发生了什么,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如同…原著里的林书砚一样。 虞问舟眸光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微微干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书砚沉默片刻,默默为虞问舟倒满水,小心递上去,他没有回答虞问舟这个问题,只是垂眸,不敢去看虞问舟:“师尊…疼吗?” 虞问舟没回他,只是默默接过水杯,垂眸小口喝着,林书砚抿了抿唇,声音极轻:“您身上,似乎有别的毒素。” 虞问舟指尖微顿,默默将杯子递给林书砚,素来清冷的声音,裹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苦意:“他喜欢…在我身上下毒。” 此话一出,两个林书砚都愣住了。 虞问舟抿了抿唇道:“但是…都解开了。” 只此一句,虞问舟便安静了下来,似乎不愿多说。 林书砚捏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毒解了,但能让他一眼看出,那便是极为粗糙的解毒,而那些被毒气侵害的部位还是会时不时发疼、肿胀,随后慢慢趋于平静。 更何况…虞问舟身上还中着腐仙蛊,书砚猛地想起下午翻阅的卷宗,腐仙蛊会一点点蚕食经脉,死死压制丹田,不能动用灵气,而经脉偏偏是不断再生的,也就是说,中了此蛊的人……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经脉被反复啃噬、撕裂又重续的剧痛。 修为越高,疼痛愈深。 而虞问舟身上还有赤焰焚冰钉的余毒。 林书砚太清楚毒缠着毒是什么滋味了,他并未多语,只是默默从袖带里拿出一把匕首,轻轻划破手指,将血液滴进杯子里,递给虞问舟,待虞问舟喝完,又递了块饴糖,如同昨晚一样。 而虞问舟也没说什么,林书砚给什么,他吃什么,如同一个乖巧的、精致的木偶一般。 做完这一切,林书砚默默走至桌前,用茶水将杯子洗刷干净,极为不经意道:“师尊,今日上清传来消息,说虞家老祖虞星河,归寂了。” 林书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带了丝颤抖,他不敢回头看虞问舟的表情,而身后只发出了一道细微的响声,而后便归于沉静,而这份沉静里,似乎还藏着一种,极为浅淡的哀伤。 可…当真浅淡吗? 良久,林书砚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书砚,你说…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声音很轻,有着明显的颤意,似乎被风轻轻一吹,便散去了。 林书砚动作一顿,将清洗好的杯子规整地放回原位,他并未回头,只是低声道:“师尊,弟子是药人,弟子不知,但弟子知道,师尊活着,便是意义。” 在林书砚看来,他大抵会一直当一味药,可虞问舟的出现,让他当了回人,堂堂正正的人,而他只是虞问舟救下的芸芸众生之一,可他却有幸成为他的亲传弟子,侍候左右。 林书砚实在想不通,这般要好的人,上天为何如此苛责他。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啊。 林书砚垂眸,眼眶竟是泛起了丝丝热意,身后一片沉默。 半晌,才传来虞问舟清淡却微哑的声音:“转过来。” 林书砚默默转过身,但脑袋依旧低着,不敢看虞问舟的眼睛,只听到那人轻叹一声,似有不解:“你…为我而哭?” 林书砚微微一愣,他哭了吗?是的…他哭了,作为药人,情感方面早已被麻痹,自从被虞问舟救出来,他面上便不曾有过什么表情,行为总是迟钝,不讨别的师兄弟喜爱,可如今…他这样情感麻痹的人却哭了。 但他知道…确实在为虞问舟哭。 心脏…酸涩而又疼,比灌下噬心散还要疼。 林书砚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缓缓作揖:“让师尊见笑了,弟子告退。” 林书砚说完,便垂着脑袋往门外走去,他不敢看虞问舟的表情,他只知道,那般好的人… 有了轻生的念头。 …… 【宿主,拯救任务什么时候都不晚,不管是未来还是当下。】 【请选择,拯救虞问舟。】 第86章 同名同姓? 林书砚猛然惊醒,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带出了极轻的响动,声音很轻,却足以将一旁小憩的虞问舟惊醒。 虞问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林书砚身上,此刻的林书砚正浑身僵硬,一脸呆滞,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半天没回过神。 虞问舟从怀中掏出帕子,轻声询问:“可是做了噩梦?” 林书砚并未回话,只是目光有些涣散,虞问舟静静看了他片刻,微微俯身,将帕子轻贴在他额角,拭去他额角细汗。 林书砚这才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怔怔望着眼前人,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能是离得近的缘故,虞问舟几乎能清晰地看到自家弟子眼中的哀伤。 是的,哀伤。那双向来柔和的杏眸,此刻竟盛满了化不开的悲戚,像被雨水打湿的月光,脆弱得一碰就碎。 虞问舟动作微顿,他忽然想到少年昨晚提到的“养父”,他轻声询问:“可是…梦到了养父?” 林书砚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摇摇头,眼泪扑簌簌掉,最后竟大胆到一下抱住了虞问舟,双臂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腰,让林书砚多了几分真实感。 虞问舟浑身骤然僵住,捏着手帕的手猛地顿住,全然没料到林书砚会有这般举动,虞问舟垂眸,指尖微微蜷起,他能清晰感受到肩头的湿意,还有少年环着自己的、颤抖的手臂。 第60页 他在害怕… 林书砚将脑袋埋在虞问舟的颈肩,声音低哑哽咽:“我…我梦到师尊不想活了,我…害怕。” 他多想抱抱当时的虞问舟啊,可是他抱不了,越是经历那些梦境,越是不敢想…虞问舟是靠着什么撑下来,又是怀着怎样的决绝…献祭自己,只为让时光倒流,他在用禁术的时候…会不会害怕重蹈覆辙?会不会害怕再次面对全世界的恶意?会不会害怕… “不怕了,为师在。” 林书砚微微一顿,他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一下一下轻缓的拍打,力道温柔而又安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林书砚微微动了一下,将额头轻轻抵在虞问舟的肩膀处,那处因着他泪水浸染,有些湿漉漉的,他声音闷闷的:“师尊。” “嗯?” “该安慰的,不是我。” 虞问舟微微一愣:“什么?” 林书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撤离虞问舟的怀里,他抬眸看向虞问舟,感受到脑海里的那层细微的电子流,眸光瞬间变得坚定:“师尊,你之前…是不是怀疑我是孤魂野鬼?” 似乎猜到林书砚想问什么一般,系统急得连忙出声:【等等…】 可惜林书砚已然打定主意,既然从系统那里问不出真相,那他便亲自问另一个知情者。念头落定,他微微抬眸,带着未干的泪痕,轻声道:“我同他……一样吗?” 虞问舟被林书砚那双复杂的杏眸看的微微一愣,下意识便道:“谁?” “曾经的,林书砚。” 虞问舟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问?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林书砚呼吸一窒,喉咙发紧:“一个人?” 虞问舟点头:“当初我也怀疑过你是被孤魂野鬼占了身子,后来细细想来,分明是魂魄补全了。” 魂魄补全? 林书砚忽然想起林家村那些人所说的…傻子。 傻子…三魂七魄不全,会导致神志不清。 也就是说…他本来就是林书砚?所以系统把他喊过来没想过要将他送回去?所以…这个身体才会对他一点都不排斥,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身体? “那我之前…是药人吗?”林书砚嗓音都有些颤抖了。 他需要确认,需要知道自己的梦境并非凭空出现,而他读过的原著剧情与虞问舟真正亲历的过往并未完全一致,差别却并不算大,顶多是改动了一个…毫不不起眼的炮灰角色,而这个角色就是他! 虞问舟指尖微顿,看向林书砚的眸光微微错愕:“你…想起来了?” 果真如此!虞问舟亲身经历中,林书砚便是药人,真正的原著并非是现实生活中的那本书,而是自己的梦境! 可…若是这样,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本书吗? 林书砚抿了抿唇,眉眼微垂,染上一层低落:“并不是,只是梦到了弟子被捉去当药人了,他们喂我好多毒药,师尊为了救我,被人中伤。” 虞问舟垂眸看着弟子,此刻林书砚眉眼低落,显然提不起什么兴趣,他眸光复杂,轻叹一声:“这一次,不会了。” 林书砚淡淡应着,不再言语。马车车厢内静谧压抑,车轮碾出沉闷声响,虞问舟垂眸看他片刻便移开目光,放在膝上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 上一世,他只对林书砚说过活着有什么意义,而那句是他被囚禁两年后,绝非是他同林书砚的初遇。 所以…林书砚梦到的,是他被裴昭宁囚禁两年后的事情,也是…虞星河归寂消息传到青云宗之时。 他在…慢慢的恢复记忆? 虞问舟垂眸,清冷的眸子落在窗台边缘的月桂花纹上。 林书砚的脑海也没那么平静,他猛然想起《万人迷仙尊修仙日常》这本书,并非是他买回来的,而是从他房间的犄角旮旯里扒出来的,他只当是林父林母或者佣人落下的书,如今细细想来,那本书…似乎没有简介和目录,翻开封皮,里面便是密密麻麻的字。 一般来说,他并不会去看这本书。 可…那本书的作者名,叫林书砚。 同名同姓。 正因如此,林书砚才没介意简介和目录的事情,直接翻开就看。 如今细细想来,此事并非巧合,原著剧情同梦境联合起来,只要涉及林书砚的事情,几乎都有改动,比如原著里林书砚并非药人,而是宗门培养的天之骄子,他同样大半夜为虞问舟疗伤,但不是用血,而是灵气。 而且原著里,林书砚的脾气同梦境里的木讷不同,他鲜活而又明亮,从出场便有描绘“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这样的人… 并不像梦境里的林书砚,反而更像……他自己。 第87章 棋子 若是虞问舟经历的是他梦境里的那些,那么…这个世界可能并不是一本小说,反而是真实存在的,至于《万人迷仙尊修仙日常》这本书,也并非是无缘无故就出现在他面前,反而是刻意的… 为什么呢?因为那个房间他住了三年,林家父母和保姆是不可能往他房间跑的,可他刚发现那本书时,表层没有一丝尘埃,不像是在犄角旮旯里搁置很久的书。 更何况作者署名是林书砚。 可这个林书砚,究竟是谁呢?是梦境里的那个木讷的林书砚,还是同原著炮灰林书砚性格相似的自己呢? 不对,这般想太过狭隘了,梦境里的林书砚同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人,与其说是穿越,不如说是回归,可若是这样,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写下这本书,而这本书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出现在他现代的房间的? 林书砚这般想着,眸光微动,下意识地,他在脑海里喊道:[系统?] 无人回应。 [系统?] 还是没人回应,是沉睡了吗? 【哟,疑惑解决了,还有事找我呢?】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林书砚:…… 这阴阳怪气的味儿是不是太足了? 合着刚刚是在生闷气啊。 [我想知道原著里那本书…在现代源自于哪个出版社?] 系统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每次我冒出来,你就这样试探我?】 林书砚垂眸,不然呢?问了又不如实说,不试探还能干嘛。 【你自己不是推测出来了吗?】 林书砚眸光微动:[所以…那本书只有一本,出现在我的房间,是因为它是一个契机,将我带回这个世界的契机?] [可…将我带回这个世界的,明明是你才对?] 倒也不怪林书砚这般想,但凡有系统的穿越文,哪个离得开系统? 系统对此沉默不语,林书砚的心思便越是活络,他抿了抿唇道:[你不会…就是那本书吧?] 林书砚话音刚落,系统便传来一声嗤笑,电磁音把阴阳怪气的味儿拿捏得很足:【是啊,看完我就扔。】 林书砚:…… 林书砚显然想起自己吐槽完那本书后随手一扔的事情,颇为歉意道:[对不起。] 【微疼。】 林书砚:…… 【行了,真觉得对不起,就拯救虞问舟,我也就对林书砚这个角色做了整改,但对于虞问舟的经历基本上没改过什么,你要做的就是让他脱离命定的经历。】 [为什么是命定的经历?师尊这般好,为什么要经历这些,而你为什么要拿我的名字当作者名?] 【你十万个为什么啊?第一次写书,我不拿你名字当作者名,你会看吗?】 林书砚:…… 这种没简介没目录的书,他自然不会看。 林书砚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心里乱糟糟的。 [我的梦境其实就是原来的轨迹,而你把我拉进去…用梦境的形式,让我了解曾经?] 林书砚其实也不知道该说曾经还是未来,毕竟虞问舟用的是上古禁术,时光倒流,可为何他同既定的路线改变这么多?九岁时…他应当是个药人,可为何…是个傻子?世界重启了吗?还是说,有人在虞问舟的禁术上,将他的命运轨线,往前推置几十年?让他…魂魄不全? 【想知道全部?】 [想。] 【知道那几个气运之子吧?杀了他们。】 林书砚顿了一下,杀了气运之子…这跟系统有什么关系,林书砚忽然想到系统刚出现的时候,能量低微,莫非杀了他们,能给系统补充能量?所以…就是因为它能量够了,所以逮住机会就把自己拉入前世梦境?嗯…不对,也可以说是恢复记忆,但是是以梦境的方式呈现。 可如今一共六个气运之子,他已经杀了两个。 林书砚眉头微蹙:[两个只让你吐出几个片段?] 【我平时帮你不要能量啊!先留着!急什么,有什么问题我都会提醒你。】 林书砚:…… 林书砚抿了抿唇,试探道:[你不会是…天道吧?] 【?】 [正常哪个天道会选那些心思不正的人当主角啊?一看就是假天道。] 第61页 【我不是天道。】系统这句话说的很肯定。 【但上面那个,也不是天道。】 [那真正的天道呢?] 【在沉睡。】 沉睡?所以虞问舟本来不必经历这些?因为真天道沉睡,所以被假天道暗中掌控? 林书砚眉头微蹙:[那为什么假天道要针对师尊呢?] 六个气运之子围着虞问舟转,他可不相信原著里说的什么狗屁的天生炉鼎,绝对有猫腻! 系统:【…你是不是太过敏锐了?】 再问下去,它还有老底儿吗? 林书砚不依不饶:[所以说是为什么?] 系统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感情:【因为,虞问舟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气运之子,至于你,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变数,只是用来矫正虞问舟被假天道篡改命运的一颗棋子。】 林书砚微微一顿:[什么叫…棋子?] 【意思就是,如果虞问舟命运轨迹没有改变,那么你就不会存在,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亦或者是未来。】 林书砚垂眸,指尖攥紧衣料,指节泛白。 系统见林书砚低垂着目光,只当是自己刚刚的话过于冰冷,刚待说些什么,林书砚忽然抬眸:[也就是说…只要我努力,就能救下师尊?] 系统:…… 想的竟然还是拯救虞问舟吗? 【可以这么理解,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救虞问舟的人。】 [这样啊…] 林书砚抬眸看向虞问舟,思索片刻:“师尊,邪修修炼真的快吗?” 虞问舟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种话,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几乎是一瞬间,系统在林书砚脑袋里炸开了锅:【…不是让你这么努力的啊!你居然想拿极品冰灵根去修邪?你疯了是不是!】 虞问舟则同系统的崩溃不同,他想的是…莫非林书砚发现他有心魔一事了? 可能是被系统骂了一顿,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林书砚缩了缩脑袋,颇为心虚道:“弟子只是觉得,邪修修炼速度…挺快的。” 第88章 算命苦 “修炼之道,讲究水到渠成,邪修之所以修炼快,是因为通过掠夺他人怨气和生命力,只是饮鸩止渴罢了。” 林书砚静静听着,眉眼温顺,低声应着:“弟子受教了。” 虞问舟眉头微蹙:“这个问题,道德课应是讲过才对,你怎会不知?” 林书砚:…… 总不能说他刚刚有点想修邪吧? 林书砚摸了摸鼻子,颇为心虚道:“只是时间久远有些忘了,那日见到曲岳明,才有此疑问。” 虞问舟看向自家弟子,少年此刻正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垂落如蝶翼轻敛,遮住了眼底情绪,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啊。 从昨日到今日,自家弟子哭的次数…似乎有些多了,不会是因为…心底积压的郁气太重吧?这会滋生心魔的,这样可不行。 “后天下午应该会到望城,不是一直想来凡间玩吗?不如在那玩几天,再回宗门?”虞问舟轻声询问,偶尔带弟子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免得总是念着那些不开心的事。 望城,是世家和仙门交汇之地,由宗门和世家共同管辖,林书砚闻言,眸光微亮:“当真?” 虞问舟看着少年骤然鲜活的模样,心头微松,原本微蹙的眉峰也渐渐舒展,他淡淡应着:“为师何曾骗过你?” 也是哎,都是他骗师尊的份儿。 师尊顶多隐瞒了他施展禁术一事。 林书砚乐滋滋道:“多谢师尊!” 【就知道玩乐,刚刚不是还想着变强吗?燃不过半柱香?】 林书砚:…… [系统,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泼冷水的家长。] 【……】 如同虞问舟所说,马车平稳行驶两日,终于在日头偏西时,缓缓驶入望城地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叫卖声混在一起,隔着车帘都能听得真切。 林书砚悄悄掀开车帘,朝外望了过去,这里同上清精致全然不同,上清虽然也有市井烟火,却多是凡人聚居,少有修士来往,可望城之中,修士与凡人并肩而行,衣着素朴的百姓与身着道袍、佩剑而行的修士擦肩而过,挑担叫卖的商贩旁,便有修士驻足询价,灵气与凡尘烟火气缠在一起,一派新奇又融洽的景象。 虞问舟抿了口茶,轻声道:“到了。” 马车并没有停下,只是继续缓慢行走,不多时,便停到了一家客栈前,林书砚先行跳下车,待站稳身形,连忙掀起车帘,静候虞问舟下车。 待虞问舟下车,林书砚这才开始张望着四周的环境,头顶偶有破空声掠过,林书砚抬头望去,几道灵光早已消失在天际。 嗯…林书砚一直以为,仙门和世家都会脱离凡人城池,不曾想…竟融合的这般…融洽。 林书砚往前看去,发现虞问舟早已踏进客栈,连忙快步跟上。 “客官几位啊?”刚进客栈,店小二便迎了过来。 “两位,天字号。”虞问舟默默将一袋灵石放到店小二手上。 那店小二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好嘞!客官楼上请!” 林书砚跟在虞问舟身侧,安安静静地拾级而上,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扫过楼下形形色色的人。 修士与凡人同桌而食,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仙凡之别,也无尊卑疏离,这般鲜活热闹的光景,是他在青云宗从未见过的。 他心里暗自嘀咕,自己明明也没看过多少修仙话本,可印象里,凡人见了修仙者,不都该是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喊上一句“道爷您吉祥”的吗? 怎么到了望城,反倒这般寻常自然,仿佛修士与路人没什么两样。 “来,客官,这边就是您二位的天字号客房了。” 店小二热情地引着二人走到廊上,分别推开了相邻两扇房门:“一间靠街,一间清静,二位看看可还合意?若是需要用茶或打水,尽管吩咐小的!” 虞问舟颔首,表示知晓了。 店小二见状,识趣儿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廊间木门。 “师尊,您喜静,住这间安静的,弟子住靠街的那间房。”林书砚说着,拉开最左边那间房门,而后朝着虞问舟微微躬身:“弟子先回房休息,师尊若有吩咐,随时唤弟子。” 虞问舟微微颔首,林书砚这才将木门拉上,虞问舟则站在原地,清冷的眸光落在那扇木门上,脑海里回想少年所说的梦境。 这件事他已经纠结两天了,时光回溯前发生的事,对于现在的时间线来说,完全是没发生的事情,可为什么林书砚能通过梦境记起。 就如同林书砚曾经说的那本书一样,自家徒弟身后似乎有一股能量,能够让他回想起那段不堪的经历,而那股能量很有可能在自家徒弟的身体里,就如同…他的心魔一样。 可…为什么非要林书砚回想呢? “你在害怕什么?虞问舟?”脑海里忽然回荡起一个声音。 心魔似乎是在嘲讽,又似乎是在不解:“你不想你徒弟回想起你的过往?他本来就从书中知道了啊~你在怕什么?怕林书砚回忆起你被人摁着羞辱的片段吗?” 心魔着实不解了,他怀疑虞问舟有些左右脑互博,林书砚本就通过那本书了解了虞问舟的经历,那么和他回忆起来有什么区别? 嗯…区别是一个是文字,一个是活春宫? 吃了几天饱饭的心魔最后得出结论:“你怕他嫌你脏?” 虞问舟眸光微动,心魔心里有底儿了,他嗤笑一声:“你是半妖这件事不脏吗?我看你家小徒弟也没嫌弃你,至于前世经历一事,你那小徒弟也就对此抱个心疼的态度,这种事情嘛,只要不是结为道侣,大多数都会觉得你惨,不会觉得你脏,安心了。” 心魔说完这句话,忽然察觉到越来越多的郁气向他涌来。 心魔:? 他难得好心宽慰虞问舟,反倒收获这么多?那他之前累死累活的往虞问舟伤口上撒盐算什么?! 第89章 踩一捧一 忽然,一个大胆的猜想让心魔心头微颤:“你不能…喜欢你徒弟吧?” 虞问舟眉头微蹙,下意识反驳:“没有。” “我只是觉得…” 虞问舟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眸光有些出神,指节几不可查的收紧:“即使用了禁术,强行抹去那段肮脏的时间,可…它似乎依然存在。” 那些晦暗不仅盘踞在他脑海深处,更藏在林书砚身体里,那一层旁人无从察觉的未知能量之中,如影随形,从未消散。 …… 桂京皇城西侧国师府。 闻止临窗而坐,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只有一盏素灯和几枚铜板,清冷的月华自窗边泄下,让烛火都冷了几分。 第62页 闻止垂眸看着那几枚铜板,眉峰紧蹙,之前林书砚这个变量波动太大了,大到让他轻而易举忽略一个问题,那就是虞问舟,虞问舟似乎变得…很不一样。 按着虞问舟的性子,自己作为苍梧国国师,同青云宗交好,那么对于林书砚的刻意污蔑,他应当厉声呵斥、秉公教导才是,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林书砚泼脏水。 可偏偏虞问舟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甚至…颇为赞同林书砚的做法,这是为何?对自己怀有敌意?可这份敌意因何而来? 闻止这般想着,将几枚铜板一个个捻起,放回龟甲之中,随手一摇,铜币在壳内碰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哗啦啦—” 清脆的碎响在净室荡开,又很快落尽。 闻止指尖微顿,而后将龟甲掀开,几枚铜板轻轻落于桌案上,只一瞬,闻止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正常…是什么意思?”闻止微微抬首,越过窗子望向上空挂着星点的夜空,眸光满是不解。 之前不是还说虞问舟性子纯良、凛冽端庄吗?若亲眼看着弟子诬陷他人而不出手管教算正常的话?那前面天道告诉他的信息,不就是错误的吗? 这天道搁这左右脑互博呢? 闻止捻起铜板,一一将它们放到龟甲里,忽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稚嫩的声音:“国师,药宗圣子到了。” “进来吧。”他语气平淡,随手将龟甲置于案角,抬眸时,眼底方才那点纷乱沉郁已尽数敛去,又恢复成了往日清冷疏离的模样。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昭宁一身月白镶碧纹的衣袍缓步走入,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药宗弟子特有的温润气韵。 闻止看向裴昭宁,眸底闪过点点笑意,眼见裴昭宁要朝他作揖,连忙道:“你我之间,何须多礼,圣子请坐。” 裴昭宁动作微顿,他同这苍梧国国师,似乎也就见了这一面吧?对方这话说的,好似他同他有多大的交情一般。 这人奇怪。 裴昭宁压下心头那点怪意,依他所言,坐到了对面:“不知国师,找我何事?” 闻止轻笑一声:“听闻圣子来桂京摆平城中瘟疫,我代城中百姓,谢过圣子。” 裴昭宁眸光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案角的龟甲,声音无波无澜:“国师既然相邀,何必拐弯抹角?” 闻止脸上笑意微拢,也不打算同他含糊:“听闻圣子与云舟仙尊交情匪浅?” 裴昭宁微微颔首:“怎么了?” 闻止轻声道:“那圣子可知,虞问舟…是只半妖?” 裴昭宁眉头微蹙,下意识便呵斥出声:“胡说什么?问舟怎么可能是只半妖!” 裴昭宁说着,便站起身,广袖微甩:“我同问舟交好千年之久,不曾想国师开口便是污蔑我好友,将我好友比作那种腌臜之物,想来国师是不欢迎裴某,既如此,裴某这就离开!” 裴昭宁说着,便准备离开,可脚步刚动,整个房间里忽然无声地漫开点点细碎金光,看似散乱无章,却在空气中缓缓流转,自成一圈隐秘轨迹。 那是天道的规则之力,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裴昭宁身子一下就僵住了,他看着满天金光,脚步是怎么也挪不得,那些金光很轻,没有碰到他,却将他紧紧固定在原地。 “国师,这是…什么。”裴昭宁喉结滚动,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圣子不是看到了吗?天道规则之力,而我,是天道使者,你现在还觉得…我刚刚的话,是诬陷吗?”闻止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丝运筹帷幄的感觉,他轻轻抬手,那漫天金光尽数散去,连带着落在裴昭宁身上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散,可尽管如此,裴昭宁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闻止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坐着,垂眸看着案角的龟甲。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月色渐渐浓重,裴昭宁这才动了,他转头看向闻止,昏黄的烛光摇曳在他的脸上,神情难辨,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虞问舟…当真是只半妖?我一直在同一只…半妖打交道?” 闻止不置可否,只是拿起一旁的油灯,伸手将那火光挑了挑,昏黄的光晕缓缓漾开,柔和地落在他白皙清俊的脸上,将那冷冽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却也把眸底深藏的晦暗与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是的,疲惫,折了两个气运之子,闻止能不疲惫吗? 裴昭宁沉默片刻,眼中是明显的厌恶,他一直视为好友的人,竟然是一只肮脏的半妖,能不让他恶心吗?他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半妖,其次…便是欺骗。 偏偏虞问舟…两样都占了。 裴昭宁看向正在挑火的男人,深知他见自己并非是为了告诉虞问舟是半妖一事,他唇瓣微抿,轻声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闻言,闻止指尖微顿,而后将油灯放回去,他轻声道:“自然是…让虞问舟待到他该待的地方。” 裴昭宁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一只半妖,怎配坐高台! …… “师尊,这望城灵气很足啊,弟子昨日打坐,灵气不比青云宗内门少。”林书砚一边好奇张望街道两侧的摊贩,一边不满地瘪瘪嘴:“不像上清,灵气稀薄的几乎难以捕捉。” 虞问舟摇了摇头:“怎么还踩一捧一,上清也有灵气浓郁的地方,只是给我们安排的那处院子,没什么灵气罢了。” 第90章 要六根清净 林书砚听着虞问舟平静的说出这句话,轻声询问:“师尊以后是不是…都不回上清了?” 虞问舟闻言,目光落向街市尽头熙攘的人群,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裹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不回了。” 林书砚点头:“刚巧弟子也不怎么喜欢虞家那些人。” 虞问舟望了眼街边的铺子,语气淡淡:“不见得,之前不是同虞落遥玩的挺开心吗?” 林书砚垂眸,有些郁闷的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小声嘟囔着:“师尊也说了,那是之前。” 若是虞落遥知道真相,讨厌师尊,他也会一拳揍飞他! 虞问舟看着他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刚准备说什么,忽然一道粗蛮骂咧的声音骤然撞进耳朵里,打破了街市的平和:“不长眼的凡夫俗子,也敢管你家仙长的闲事?”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道袍的修士,正一脚踹翻街边小贩的摊位,瓜果杂物滚了一地,百姓吓得纷纷避让,不敢作声。 而那衣衫朴素的小贩只是将一位脸色发白的姑娘护在身后,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却还是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攥起拳头,抬眼瞪着那蛮横的修士,声音发飘,却依然咬着牙喊道:“你…你就算是修士又如何,那也不能…不能当街唐突人家姑娘!” 那修士不以为意:“唐突?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怎么?你跟她有一腿啊?” 小贩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你胡说什么?这位姑娘只是我的客人,你怎能当街毁人清誉!” 那修士嗤笑一声,指尖泛起莹白灵气,径直朝小贩抓去,语气极为不耐:“没有就滚,别碍老子事。” 小贩面色煞白,腿肚子直打颤,但半步未退,只是直挺挺地立在姑娘身前,许是过于恐惧,双眼不受控制的紧闭。 “啊啊啊—” 一阵惨叫声骤然响起! 那小贩睁开眸子,却见刚刚还极为嚣张的修士此刻正抱着一只被寒气冰封的手掌,在原地痛苦哀嚎着,声音凄厉刺耳。 “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原来是熟人啊?” 一道清亮干净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小贩惊魂未定般转身望去,发现隔壁甜水摊旁,倚着一位少年,他身姿清瘦,双手随意环在胸前,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而少年身旁立着一位清冷俊逸的男子,他一身浅蓝素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绝,气质疏离淡漠,周身似有一层淡淡的寒气,明明就站在喧闹街市中,却仿佛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只一眼,便让人不敢直视。 那修士在见到这俩人时,原本狰狞的脸庞骤然一顿,他瞳孔微缩,语气瞬间从刚刚的蛮横变成惊恐结巴:“林…林师兄?” 这人正是当初宗门试炼时,心术不正的弟子。 林书砚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眼,轻笑一声:“哟~炼气了?” 那修士忍着手上那冰冷刺骨的痛意,点头哈腰:“是…是,侥幸得了些机缘。” 林书砚用手支着下巴,思索片刻道:“我记得你叫…王齐亚吧?宗门试炼没过问心阵那个,你不应该叫我师兄吧?” 话音刚落,周遭百姓和路过那些不明所以的修士目光齐刷刷落向他,王齐亚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当初修炼本就是想在凡间横着走,此刻林书砚当着众人面揭他的短,只觉得一阵难堪至极,他眼底翻涌着羞恼和怨毒,恨不得立刻生吞活剥了面前的少年。 第63页 可他做不到,眼前人可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第一天才,是他穷极一生也望尘莫及的存在。 林书砚也不想过多刁难王齐亚,只是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清淡:“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修道之人,要六根清净,守心持正,这只手不守规矩,便权当是给你的惩罚了,你觉得呢?” 他话说得温和,可那眼底的冷意半分未减,王齐亚被他拍得浑身一哆嗦,哪里敢有半分异议,忙不迭躬身弯腰,几乎要鞠成九十度,忍着掌心彻骨的冰寒,恭恭敬敬道:“多谢林师……林前辈教诲,晚辈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林书砚收回手,垂眸扫了一眼地上沾了灰的瓜果,轻轻叹息一声:“这些扔地上可惜了。” 王齐亚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忙不迭点头:“我买!我买!这些我都买了!” 王齐亚说着,从袖带里掏出几个碎银递给摊主,而后捡起地上的瓜果放回篮子里,笑着向那小贩道歉:“抱歉啊大哥,刚刚是我唐突了。” 小贩眉头微蹙:“你唐突的是这位姑娘,而不是我。” 王齐亚面色一僵,而后硬着头皮,对那面色发白的姑娘深深鞠了一躬,声音细若蚊蚋:“抱歉…姑娘,方才是我混账了。” 那姑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缩,往小贩身后躲了躲,只敢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小声嗫嚅着:“没……没事。” 王齐亚见她不追究,如蒙大赦,却不敢就这么直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额头上冷汗直流,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林书砚,生怕这位小祖宗还有别的吩咐。 而林书砚并没有看王齐亚,反而是瞥了眼小贩身后的姑娘,没多说什么,朝着王齐亚摆了摆手:“滚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在凡间恃强凌弱,就不是冻手那么简单了。” “是!晚辈记住了!再也不敢了!”王齐亚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头也不敢回地挤出人群,狼狈逃窜。 周遭百姓见此,皆是松了口气,看向林书砚的目光,也带了份敬畏,谁能想到,看着清秀温润的少年,竟然如此厉害,听刚刚两人谈话,这少年应当是某个宗门的亲传弟子吧? 毕竟只有亲传弟子才有机会主持宗门试炼。 小贩和那姑娘见王齐亚离开,连忙朝着林书砚道谢,林书砚却颇为潇洒地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纸塞给小贩和那姑娘,笑嘻嘻道:“来,下次王齐亚要是来找你们麻烦,就把这符纸扔过去!” “多谢恩公!” “多谢恩公!” 第91章 六根不净了 “哎,不用不用,我这人就是热心肠!走了哈!”林书砚连忙摆手,语气轻快,说完便转头看向身侧的虞问舟,眼底瞬间漾开温顺的笑意,伸手轻轻拽了拽对方的衣袖:“师尊,我们走吧。” 虞问舟垂眸,轻轻颔首,待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虞问舟这才冷不丁开口:“你觉得那姑娘好看?” 正在发呆、还没缓过神的林书砚茫然地“啊?”了一声,眼神还有些发空。 虞问舟耐着性子道:“你方才…一直在看她。” 林书砚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般,有些好笑道:“是好看,但弟子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只是…那姑娘似乎有些奇怪。” 虞问舟沉默片刻,似有所感:“身上的药味?” 林书砚神色凝重:“很浓郁。” “你怀疑她是云瑶阁余孽?”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眨了眨眸子:“弟子没有怀疑啊?” 虞问舟微蹙的眉头微微一松,还未说什么,林书砚就支着脑袋一脸认真:“分明就是!” 虞问舟:…… 作为经历过九年药人生涯的林书砚,他可太清楚同类之间的味道了,那姑娘…是一个药人,还是一个驯化完全的药人。 什么叫驯化呢?就是药人脑海深处的认主性,就算放出来,也不会跑,除非主人死亡或者像芍药一样被抛弃。 前世林书砚之所以没被驯化,是因为他年龄过小,若是强行驯化,会导致识海崩塌,而那姑娘看起来大概有二十来岁的模样,应当早已被驯化。 虞问舟脚步微顿,垂眸看向林书砚:“也就是说,云茹和她的哥哥,在望城?” 林书砚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而又好奇道:“师尊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觉得?” 虞问舟轻声道:“这种事,你不会开玩笑。” 若是林书砚在一点点恢复记忆,首当其冲的,便是九年药人生涯,对于那些人或者同那些人相关的,林书砚比谁都敏感。 虞问舟这般想着,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颤了颤,他想开口安慰弟子,但是不知从何安慰,只是压下心头那点隐秘的疼惜与担忧。 而林书砚并不知道自家师尊所想,只是自顾自地同脑海里的系统对话。 [哎,系统,那个云茹同祁叶有没有关系啊?我记得祁叶是黑市拍卖会的主人,都是干灰产的,应当是认识吧?] 【额…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啊?你可是系统!] 系统忍不住道:【我又没那么大权限!修真界这么大,难道所有人的信息我都要知道?】 […可是跟虞问舟有关的你总要知道吧?] 系统对此避而不答:【你怎么想?】 [我觉得当年珠彩镇一事,也有祁叶的手笔,若是云茹同祁叶有联系的话,他不会什么都不做,毕竟祁叶是这六个人里…最为痛恨虞问舟的人。] 至于为什么痛恨,大抵是因为,虞问舟杀了他爱慕的女子,而那个女子是合欢宗圣女,这合欢宗是千年前凭空冒出的邪教,依靠吸取他人精气来修炼邪功,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当年虞问舟奉空明仙尊之命,携青云宗弟子前往绞杀,碰巧那圣女正在引诱祁叶双修,妄图吸取他的精气,结果被虞问舟一剑斩杀。 按理说,虞问舟此举算是救了祁叶,不曾想祁叶竟然喜欢上那圣女,最为离谱的是,后面他折磨虞问舟的时候,一边拿肮脏的铁钩狠狠穿过虞问舟的锁骨,一边谩骂道:“当初若不是你的出现,我同阿粟就成夫妻了!都是因为你!是你杀了我的阿粟!你就这样跪着,像个奴隶一样匍匐在地!为我的阿粟赎罪!” “若不是采补你能让我修为大涨!就你这种半妖炉鼎,多碰一下我都嫌脏!” 总结一下,纯颠公! 林书砚这般想着,指尖都有些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这些全都是虞问舟的亲身经历,他猛地抬眸,看向走在前方的虞问舟。 方才只顾着沉溺思绪,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人,不知不觉间,他已落后了半步距离。 那道背影依旧挺拔孤绝,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沾染半分,可他曾经,却被六个人狠狠按在泥潭里,连抬头都成了奢望。 林书砚看着,眼眶又有些热了,他连忙抬手,指尖冰冷的灵气挥散了眼眶的热意,也让他的脑袋获得一丝清凉。 先冷静下来… [系统,你写的那本书,关于虞问舟的经历,没有半分差错吗?] 林书砚心尖儿有些颤,既然对“林书砚”这个角色有所差异,那么虞问舟的经历或许也有差异,可能…师尊并没有被人拿钩子穿透… 【没有,全是虞问舟亲身经历。】 林书砚呼吸一窒,当初那本他当做别人撰写的小黄文,全是师尊一步步走来留下的血印,可这些…师尊前几天就同他说过的,明明他…早就知道的,可他还是高估自己了,他就是…接受不了! 那些经历如同刀子一样,一直落在他的心口上,怎么都拔不出来,那么师尊呢?被伤害过的师尊呢?若是他将那六人杀了,师尊心口的那把利刃,能去掉吗? 很显然,不能。 那些刻入骨髓的痛楚,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抹平的,那他该怎么做,师尊才能忘记那些痛苦,他该怎么办…… 【林书砚,你做什么?稳住心神!】脑海里骤然响起一道急促的机械音,那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林书砚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周身的气息已然紊乱,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与此同时,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清凉,瞬间蔓延全身。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将那点几乎要失控的杀意死死按住。 【还好我提前干扰你的气息,要不然你刚刚那股戾气,绝对会被虞问舟逮个正着,这次有我协助你,上一世事情不会发生!我告诉你,不准生出心魔!更不能留下堕魔痕迹,我随时盯着你!】 林书砚伸手轻轻拭去额头细密的冷汗:[我…没想入魔。] 【谁入魔前会提前通知?神魔之分,不过一念之间罢了,你小心点。】 第64页 [我…我知道了。] 第92章 师伯这么老? 虞问舟止步,望了眼前方的铺子,轻声道:“到了。” 林书砚顺着虞问舟的目光看去,整个人微微一僵,师尊…就是要带他来?这么破烂的…铺子? 为什么说是破烂呢?眼前铺子位于望城街角,整间铺子逼仄昏暗,木门斑驳,牌匾褪色,连窗棂都积着厚厚的灰尘,风一吹,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林书砚勉强从那褪色的牌匾上辨认出“天机阁”三个字。 林书砚:…… 林书砚扭头瞧了眼旁边的铺子,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别人家铺子光鲜亮丽,这天机阁活像这条街的钉子户! 而且…修仙小说不是都把天机阁描述的高大威猛、神圣不可侵犯吗?又闹麻了不是? 林书砚这般想着,那边虞问舟就已经推开门踏进去了,林书砚连忙跟了上去,甫一进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茶香与旧纸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逼仄昏暗,仅靠一盏昏黄的油灯照明,靠墙摆着几个掉漆的木架,上面胡乱堆着些泛黄的古籍、残破的卦盘、蒙尘的铜钱。 柜台后,坐着个佝偻老者,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见人进来,也不抬头,只沙哑地问了一句:“算前程,还是问旧事?” 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寻人启事与江湖悬赏,字迹模糊。 虞问舟沉默片刻,轻声道:“都有。” 那老者动作一顿,抬眸望向虞问舟,那是一双清亮而又凌厉的眸子,但落在虞问舟身上,却略显温和。 “哟,居然是云舟仙尊?稀客啊,旁边这位是?” “我弟子,林书砚。”虞问舟面无表情地介绍了句,而后看向身侧的弟子:“你六师伯,胥纥。” 介绍简洁明了。 林书砚却重新打量起一旁的老者,这…老者是师尊的师兄?天机峰长老胥纥?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还这么老… 他记得…天机峰长老胥纥二十多年前就下山了,离开前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天道变了”“世道变了”“难算啊!难算…” 如今结合系统的话,细细想来,胥纥当时是不是察觉到…此天道非彼天道? 林书砚打量胥纥的时候,胥纥也打量着他,他眉头时而蹙起,时而松开,最后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几步便走到虞问舟面前:“你徒弟?似乎…让人有些看不透。” 林书砚微微一愣,天机师的看不透是什么意思?要么身上有什么高阶法器隔离,要么是世界上的变数,最后…便是天外来客。 虞问舟看着胥纥,眉头微蹙,清冷的语气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忧心:“可能是…杀了几个气运之子的缘故?” 胥纥:??? “不是,等会?你说他杀了什么?” “还有…那个‘几个’是什么意思?” 虞问舟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胥纥,胥纥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一片铁青,嘴唇哆嗦着,显然被这消息冲击得一时失语。 良久,他才看向林书砚,有些一言难尽:“你,看着挺乖巧一个孩子…这么勇啊?” “罢了,小吉,领客人去正厅。” 话音刚落,那贴着寻人启事的墙面骤然被打开,发出一阵沉闷的“咔哒”声,竟像活物般缓缓向两侧裂开。 紧接着,从暗门后走出来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小木偶。它通体由阴沉木雕刻而成,关节处用玄铁铆钉连接,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珠毫无神采,却精准地锁定了虞问舟与林书砚二人。 小木偶动作僵硬却丝毫不显滞涩,躬身行礼时,木质关节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木头摩挲般的沙哑声音自胸腔传出:“是,主人。客人,请随我来。” 林书砚看了眼虞问舟,虞问舟朝他点点头:“你先去,我有事同师兄说。” 林书砚迟疑片刻,最后同那人偶往那刚裂开的门走去,林书砚刚踏过那木门,整个门便“咔嚓嚓-”的往里收拢,没多久,便形成一面墙,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找我什么事啊?”胥纥寻了个干净的凳子,往柜台前一放,示意虞问舟坐着说,而后自己又窝到柜台后的椅子上,手不由自主地拿起几个铜板摩挲起来。 “不会是同大师兄一样,劝说我回去吧?” 虞问舟则诚实地摇了摇头,直奔主题:“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弟子杀了气运之子,没有什么事?” 按理说,诛杀气运之子,要么受天罚,要么身上会有天道赐下的枷锁符文,可…林书砚却安然无恙,很奇怪,莫非是…他身体里的那股能量? 胥纥闻言,垂眸看着手心那几枚泛着冷光的铜板,声音极轻:“你徒弟似乎并不受天道法则影响,难以窥探,就像…游离于六界之外。” 游离于六界之外,便不能称之为这个世界的人,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他是被天道一手创造出来的,要么…他来自世界之外。 虞问舟眸光微动,若是天道创作出来的,那必然不会杀天道使者,可若是世界之外… 虞问舟忽然想到林书砚口中的养父,以及…当初用静心摄魄术时,问起林书砚来自哪里时,他会说不知道,因为…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胥纥手轻轻一摇,将一枚铜板摇至半空,而后稳稳接住,他看向虞问舟,极为认真道:“不过…你的弟子应当不是外来者,应当是被天道一手所创,丢入凡间。” 虞问舟:? 刚好同他所想相反吗师兄? “至于为什么同天道气运之子反目成仇,可能不是同一个…” “轰隆!” 窗外骤然响起惊雷,震得窗棂微颤,虞问舟下意识自窗边缝隙看去,外面分明是大白天,为何骤然响起一道惊雷。 是…提醒? 果然,胥纥摩挲铜板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无奈的朝他笑了笑:“所以…” 胥纥将铜板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背脊挺直了,他看着虞问舟,声音沙哑而又轻和:“关于你弟子的一切,我都占不出来什么。” 第93章 帅炸了 虞问舟抿了抿唇,他本来还想让胥纥看一下林书砚体内的那股能量是凶是吉,如今看来… 似乎是不行了。 胥纥看着自家师弟沉默的模样,忽然冒出来一层莫名的愧疚,他干咳一声,眸光软了下来:“问舟啊,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虞问舟抬眸望向他,眸光依旧是清冷淡漠,但到底是自家小师弟,胥纥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虞问舟的想法——他并没有什么想买的。 胥纥摸了摸鼻子道:“这次不一样,你听过黑市拍卖行吗?今晚城西尽头药铺地底就有,那里专门卖些奇珍异宝,市面上出现的珍宝,他们卖,市面上没出现的,他们也卖,肯定跟你平时去的集市不一样。” 黑市拍卖行?那不是祁叶创立的吗? 想到祁叶,虞问舟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就连脸色都微微有些发白,好在室内昏暗,这丝变化看不出什么,对面胥纥则掏出一张暗黑色玄纹纸推到虞问舟身前:“喏,请柬。” “哦,对了。”胥纥似乎又想起什么一般,又掏出一枚储物戒推到虞问舟面前,声音略微沙哑:“喜欢什么就买,师兄不差钱。” 虞问舟沉默的看着那枚被破开禁制的储物戒,沉默片刻:“师兄,我有钱。” “噗嗤!” 虞问舟话刚落,胥纥就绷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你有钱?谁不知道剑修最穷了,你那点钱,估计都是宗门发的吧,一年五十上品灵石,加上你平时买些东西,手头上有十万上品灵石吗?就算真的有十万,放到黑市也不够看啊,估计买个一件都难哈哈哈…” 虞问舟:…? 眼见虞问舟的嘴越抿越紧,胥纥连忙忍住了嘴边的笑意,他干咳一下,稍微活动了又要笑出来的嘴,而后轻声道:“听闻这次拍卖会上有万年冰髓,正好你修为一直停滞不前,刚好能用上,至于其他的,你看着买就行,这里面有五千万上品灵石,随便用,别拿着你全部积蓄上去硬碰了,寒碜。” 虞问舟:…… 他攒了两千年的… 不过…即使有万年冰髓,他也晋升不了,自己的毒未解,还生了心魔,就算用万年冰髓这种宝物,虽然能强行堆起来,但晋级之时难保走火入魔。 而且…他也不想去参加什么拍卖行。 虞问舟将手放到那张黑色请柬上,刚准备拒绝,对面胥纥就叹了口气道:“正巧给你弟子也买个宝物,第一次见面没备什么礼物,就先这么凑合吧。” 虞问舟指尖微顿,而后默默将请柬和储物戒收下:“多谢师兄。” 胥纥挑眉:“哪里的话。” 稀奇~他刚刚可是看了问舟方才并不想去,不过提了嘴他的弟子,便让这倔驴改了主意了?这么宝贝吗? 第65页 而虞问舟则已经开始思索着,要不要将万年冰髓买下来给弟子,作为极品冰灵根,弟子对万年冰髓的吸收度会更高、更好,比起自己的不能修炼,显然给林书砚才不算浪费。 思索间,胥纥又抛了个问题:“你这次来望城打算待多久。” “不出意外,明日启程。” “这么赶?” “不想逛。” 胥纥:…… 又宅!其实虞问舟并非是宅,只是从小便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当初师尊将他带上山,师兄弟几个围着虞问舟叽叽喳喳,结果虞问舟板着一张脸,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跟师兄下盘棋?” “我下不赢你。” “这次让你。” 虞问舟抿了抿唇:“当真?” “真的真的。” …… 日渐西落,黄昏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被风揉碎了洒下来,反倒添了几分清浅凉意。 “小吉小凶,你俩是不是还有前辈叫大吉大凶啊?”林书砚坐在一个秃秃的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背部微微弓起,一只手支在大腿上,白皙透粉指尖把玩着垂落的发丝,一双杏眸则紧紧盯着面前两个相同的人偶,一脸认真。 小凶机械性扭动了下脖子,发出“咔咔—”响声,它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大凶大吉出去卖主人画的符纸了。” “猜的。” 小吉很会提供情绪价值:“你真聪明。” 林书砚将指尖发丝往后一甩:“总不能跟你俩一样笨吧?” 一句话,小吉和小凶的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珠瞬间清澈了,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这句话。 最后,两个木偶一同点了点头,认同道:“对,我们笨,你聪明。” 林书砚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木偶,有些感慨。 [比那个人机系统好玩多了。] 【?】 而在后方屋檐下,虞问舟指尖捏着一颗白子,眉头微蹙的看着棋盘,黑白交错的玉子被那丝昏黄的光线照的透亮,最后,他只是抬眸看向胥纥,语气带上明显的不悦:“这就是师兄所说的让我?” 他已经输一下午了。 胥纥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道:“在让了,在让了。” 虞问舟:…… 虞问舟将白子放回棋奁里,站起身,声音清寒:“认输,不玩了。” “哎?再玩一局啊!这次真让,真让你。” “师兄此前也这么说。” “额…”胥纥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又无从说起,他看了眼天边晕染的霞光,从储物戒里掏出两张面具,一张是白狐面具,一张是黑猫面具,都是覆盖整张脸的,他看了眼虞问舟道:“去参加黑市拍卖会要乔装打扮一下,你这身不行,这面具到时候也戴上,以免被人认出来。” 胥纥这般说着,打量了虞问舟几眼,直接打了个响指,瞬间虞问舟就变了个样,原本素蓝色宽松锦袍换成一袭白衣劲装,素来披散的墨发高高拢起,扎成一个高马尾,看起来利落干净,胥纥看着这两张面具,轻声道:“问舟,你戴白色的,书砚的话,就带黑色的吧。” 林书砚听到胥纥的话,下意识朝后望去,目光却停留在虞问舟身上,虞问舟本就生得清冷绝尘,此刻将那一头如瀑的墨发尽数束起,高扎成利落的马尾,平日里被发丝遮掩的脖颈线条完全显露,白皙修长,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下颌线锋利冷硬。 只是此刻虞问舟板着一张脸,目光落在那棋盘上,并未看林书砚,许是少年目光太过明显,难以忽视,虞问舟这才抬眸,往院子中央的少年看去。 只见林书砚正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亮晶晶道:“师尊,你这身打扮好帅!” 帅炸了,感觉是那种打架可以一脚把他踹飞几千米远的那种帅! 第94章 云记药铺 自己这副打扮很帅? 虞问舟摸了摸金丝玉制的发冠,他确实很少扎高马尾,一旁的胥纥则捏着白狐面具,笑嘻嘻道:“哎~我们问舟那叫俊逸清秀!这千年来,一直霸占修真界第一美男榜。” “来,把这个带上给师兄看看。”胥纥将白狐面具递给虞问舟,眼里透着一丝期待。 虞问舟:…… 虞问舟默默接过白狐面具,冰凉的触感自他指尖蔓延,他并未戴上,只是随意捏在指尖,垂眸看向坐在靠椅上的老者,昏黄的光线将他鬓间银丝染上温暖的橙黄,也柔和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虞问舟静静的看着,眸光微动:“师兄打算…何时回宗门?” 胥纥看向天边渐渐褪去的昏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扶手,声音有些低沉:“待师尊回来的时候。” …师尊回来的时候吗? 虞问舟垂眸,看向手中的白狐面具,指尖不自觉摩挲,脑海里却浮现出几截破碎的阴玄木,散乱的玄铁柳钉,散落的、燃烧一半的符纸,以及躺在血水里的胥纥… 而那时,师尊并未回来。 虞问舟闭了闭眼睛,一旁的胥纥就支着脑袋啧了一声:“要不然刚到宗门就被大师兄抓去,非要我占卜师尊的位置,师尊他老人家的位置哪里是我能占卜出来的,我倒要看看这市面上什么时候出一个忘情水,到时候我买一瓶,给大师兄灌下去!” 虞问舟:…… 林书砚则站起身子,越过几个阶梯,走至虞问舟身边,顺势拿起那张黑猫面具,一边往自己脸上戴,一边笑嘻嘻道:“师伯,届时你也不怕大师伯怪你?” 胥纥冷哼一声:“我看他都魔怔了!哪有弟子会喜欢自己师尊的?不觉得师尊板着一张脸很吓人吗?就算真喜欢上了,那又有哪家好师尊会喜欢上自己弟子啊,你们说是不是?” 一句话,周围瞬间安静了许多,此刻天边已然染上一层浅淡的暮霭,夜晚的凉风悄然拂过寂静的三人,指尖都泛起丝丝凉意,但此刻的胥纥却有些红温了。 他看了眼双双垂头沉默的师徒俩,苍白的肤色都泛起丝丝红润,连带着声音,都带了丝颤抖:“你俩…为什么…不附和我?” 胥纥心中忽然有了什么…不敢多想的猜测。 他扶手也不摸了,只是身子微微向前,颤颤巍巍的朝着虞问舟伸出手:“问舟,你说话啊…” 别吓他啊! 虞问舟似乎是才回过神一般,看向胥纥,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师兄说的在理,只是听师兄说起此事,我忽然想到,我与师尊联系的灵牌…大师兄似乎还未还我。” 胥纥点了点头,眸光微动,目光落在虞问舟身侧的少年身上。少年垂着脑袋,戴着黑猫面具,让人看不清表情。虞问舟的目光也落在少年身上,眸色复杂。最后少年忽然抬起脑袋,看向胥纥,语气严肃:“师伯,你可知城西街角的铺子是什么?” 啊? 话题转换太快,胥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就先张口了:“药铺啊。” 林书砚摘下黑猫面具,方才还笑嘻嘻的脸上,此刻沉静而又严肃,他眉眼微沉,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意:“那药铺,店家可是姓云?” 胥纥被林书砚这副模样搞的也不得不严肃起来,他直起腰身,语气不经意间染上一层严肃:“店家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是那药铺叫云记药铺,黑市拍卖会就在那家药铺地下举办。” 黑市拍卖会在那家药铺举办? 虞问舟当时同林书砚说的是晚上要去参加黑市拍卖会,并未告知拍卖会是在哪举行,林书砚垂眸,虞问舟轻声道:“那姑娘…可是回了城西药铺?” 林书砚点了点头,胥纥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发生什么事了?” 林书砚蹙眉,语气严肃:“那云记药铺,专炼药人。” 炼制药人,是整个修真界明令禁止的行为。 “师伯之前有参加过黑市拍卖会吗?” 胥纥皱眉:“没有,我来望城二十多年,这请柬还是天机阁名号在望城打起来才发我手上的。” 林书砚将眸光落在院子里歪着脑袋的小吉小凶,轻声道:“师伯,你这两只人偶,什么实力?” “合体初期,怎么了?” 林书砚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手中的黑猫面具,眸光幽深。 …… 云记药铺地底深处。 不见天日的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淡淡的血腥气与各色熏香混杂的诡异气息,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只靠壁上嵌着的幽绿磷火与悬在半空的夜明珠照明,光线昏沉晦涩,这里每个人都隐藏自己的修为,面上带着不同的面具,安静入场。 虞问舟默默递交请帖,便被侍者引着往场内走去,拍卖会场地是天然溶洞改造而成,中央是一米高的黑石高台,台下错落摆着数十张乌木座椅,虞问舟他们便被人安排在第四排最中央。 拍卖会很安静,林书砚眸光划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人有胖有瘦,有高有矮,但是根据他们身上的能量波动,能猜出他们应当是用了障眼法,虽不知道祁叶、云茹他们在哪,但林书砚觉得…他们一定混在这其中。 第66页 亥时三刻,拍卖会准时开始,高台之上,空间微微扭曲,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凭空出现。 他身姿高挑挺拔,黑袍如墨,面上覆着一张精致的黄金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削薄的唇,但最为出众的,是他腰间的那枚令牌,那令牌通体黢黑,上面刻着扭曲的骨纹和禁咒,光是看一眼,便觉脑袋发胀。 这东西邪乎啊。 虞问舟目光落在那令牌身上,眸光微顿,感受到丹田处传来异样的疼痛,他连忙移开视线。 “欢迎诸位莅临望城黑市,在下是拍卖行的东家,今日拍品,无分正邪,价高者得,当然,出了这门,生死自负。”那人声音冰冷而又低沉,如同毒蛇一般,游走在耳边。 东家?那人是祁叶?谁家拍卖会是东家亲自上场啊? 第95章 拍卖 林书砚下意识看向虞问舟,似是在求证,后者几不可查般点了点头,林书砚眉头微蹙,目光再度落在台子中央,脑袋却思索着系统写的那本书。 彼时祁叶因着虞问舟中毒已久,却迟迟传不出快病死的消息,适才杀了一个青云宗弟子,冒充那名弟子潜入青云宗,而后悄摸潜入雪峰,刚巧撞见了裴昭宁和虞问舟在… 【你是变数嘛,变了很正常,想这些又没什么意义。】 [不,我在想…什么时候杀他。] 【当然是日后他自己潜入青云宗的时候啊,好杀,这里是他的主场,你想怎么杀?】 林书砚没回话,目光扫过角落里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影,应该有八个,三个炼虚中期,四个炼虚后期,还有一个他看不出来修为,可能同他一样是合体初期,也有可能修为比他高。 林书砚思索间,台上的黑衣人便有所动作,他轻轻转动中指上的储物戒,一道灵光浮于上空,那是一截断裂的指骨,骨色惨白,表面却流转着一层诡异的暗金色纹路,无形之中,它上面残余的灵气让台下修士都忍不住屏住呼吸,让人心生臣服。 “第一件拍品,大乘期修士的遗骨,起拍价,一万块中品灵石。” 溶洞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倒抽冷气声,大乘期修士的骨头,哪怕是一截,也是足以让一些宗门疯抢的至宝。 而且大乘期修士遗骨极为难得,除却修为高难杀之外,高阶修士死之前都会毁掉肉身。 十万中品灵石…也就是一千块上品灵石。 嘶…大乘期遗骨这么值钱吗?那闻止… 林书砚垂眸思索着,随即又快速否定,不行,这种人留个骨头他都觉得心里慌慌的。 “十一万中品灵石!” “二十万中品灵石!” “三十万中品灵石!” … 此起彼伏的报价声不绝于耳,最后这块遗骨以五十万中品灵石的价格被拍下。 紧接着,黑衣人便拿出更多宝物,鲛人珠、寒铁、九转回魂丹等等…全都是奇珍异宝,最后那黑衣人拿出一件一小块冰蓝的寒晶,这块冰晶单单是出场,溶洞里的温度就极速下滑,椅子和岩壁都染上一层冰冷的寒霜,好在那块冰晶周围被人设下禁制,不然就不是只降低气温那么简单了,估计会让天地变色,让座的这些人…除了虞问舟这样的大乘中期,大抵都会变成冰雕。 这就是万年冰髓?并不是一小滴,而是一小块! 虞问舟看到这里都不禁愣了一下,一整块万年冰髓,拇指大小,这要是给林书砚,他完全吸收的话…应当能成尊,大概是…大乘后期,同沈洛之一样。 【勉强吧,没有混沌冰莲好。】 [怎么还比起来了?] 【这玩意,你极品冰灵根吸收,顶多能让你的修为抵达大乘中期,若是足够精细,就是后期,但是混沌冰莲不一样,你吸收一整个混沌冰莲,直接能到渡劫期后期大圆满,知道吗?】 林书砚脸上一瞬间有些呆滞:[等等,梦里那个林书砚说混沌冰莲能让虞问舟的修为直接晋升至渡劫中期啊。] 怎么到他就能跨越将近三大等级? 【那是因为虞问舟是天品冰灵根,吸收没有你那么纯粹,而且需要一瓣灵气最为浓郁的花瓣用来解毒,但凡虞问舟没有中赤焰焚冰钉的毒气,他这个修为,那混沌冰莲完全能助他飞升。】 【那可是混沌冰莲,你当‘混沌’两个字跟你闹着玩呢?那可是混沌级冰系至宝,属于创世级宝物!吸收完直接飞升好吗?别拿那破冰髓跟混沌冰莲比。】 林书砚:…… 好一个破冰髓… 不过…既然混沌冰莲这么厉害,当时裴昭宁是怎么拿到的? “起拍价,100万上品灵石!” 虞问舟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储物戒,一百万上品灵石,他就算什么都不买,也得攒两万年。 这个报价出来后,场内一片安静,但没过多久,才有人慢慢开始报价。 “101万上品灵石!” “105万上品灵石!” “110万上品灵石!” 林书砚听得咂舌:[这些人还是太有钱了,唉,我也想这么豪横,世界上有钱人这么多,多我一个怎么了?] 系统嗤笑一声:【剑修还想有钱?】 它话音刚落,林书砚身侧的虞问舟动了,被伪装过的声音沙哑低沉:“120万上品灵石!” [啊?] 【啊?】 林书砚震惊地看着身旁的虞问舟,整个人都僵住了,师尊他…哪来的钱?头一次,林书砚对这场拍卖会有了慌张的卑微情绪,快来个人报价把价格压下去啊! “125万上品灵石!”左后方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林书砚还未松口气,虞问舟直接举起玉牌:“200万上品灵石。” 全场一片哗然。 林书砚:? 【?】 【谁让他这么敢的?】 林书砚抿了抿唇,悄摸伸手拉了拉虞问舟,后者给了个安心的眼神,莫名的,林书砚心头那点慌乱便被压下去了,师尊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两百万上品灵石一次!” “两百万上品灵石两次!” “两百万上品灵石三次!” “啪!”醒木重重落下! “成交!” “这块万年冰髓,归这位佩戴白狐面具的贵客所有!” 没多久,黑衣人将冰髓放到紫沉木盒里,盒子上面放置一个储物戒,用灵气稳稳地托到虞问舟面前,虞问舟则将那储物戒拿下来,又捻起胥纥给的储物戒,两个储物戒相碰,一道蓝光骤然亮起,那储物戒便被送还到黑衣人手里。 那黑衣人摩挲着储物戒,最后笑道:“最后一件绝品,是由一位神秘人所提供的。” 话音刚落,高台中央骤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像是机关锁扣弹开。 下一刻,整块青玉石板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幽深的暗格。 一个玄铁牢笼自黑暗中缓缓升起,笼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而笼中锁着一位少年,那少年衣着整洁,模样俊美,但眼神却极为空洞,一双幽黑的眸子就这么睁着,眨都不眨,如同没有生气的玩偶。 “最后一件拍卖品,药人!起拍价,3000万上品灵石!” 第96章 往哪里跑啊? 药人?在场众人都愣住了,手心不自觉沁出丝丝汗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药人这种东西,在修真界是明令禁止的,能够参加黑市拍卖会,手头上都有些钱,要么是富商,要么是世家贵族,可越是身份体面,越是清楚“药人”二字背后是多么的阴邪恐怖。 炼药人需以活人为引,封灵脉、锁神魂,日夜以剧毒浇灌,硬生生将一个大活人熬成一味药,正道宗门早已将此列为首禁,一旦发现,必是雷霆清缴,连坐九族,而如今,台上之人竟然堂而皇之的将药人摆上来拍卖,莫非此人背后势力通天?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语,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身子,生怕被这桩禁忌之事沾染上半分,也有人眼底掠过一丝贪婪,药人效果极好,不论什么修为、不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伤口都会迅速愈合,甚至传言药人可活死人、肉白骨,若是得到一位药人,倒也不必再花费灵石买丹药了。 那些人望着那药人,呼吸声越来越沉,却无人敢率先开口,笼中少年只是静静的看着,昏暗的空间下,磷火的光跃然在台下众人的面具上,幽绿的火光忽明忽暗,将那些精工雕琢的面具映得诡谲万分,他们排排坐着,身姿端正,看似从容,但望向他的眼神,却极为熟悉。 是那种如同饿狼一般,想要将他抽皮剥骨,吞吃入腹的眼神。自他成为真正的药人时,每个人望向他的眼睛,都是这样,他不是人,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只是一味药。 少年低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鞋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轰—” 溶洞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头顶嶙峋的钟乳石簌簌掉落,尖锐的石屑擦着众人发髻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原本悬在洞壁上的夜明珠被震得摇晃不止,昏黄的光影忽明忽暗,人群骤然惊慌了起来,方才因“药人”二字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荡撕得粉碎。 第67页 林书砚将目光从那笼中少年身上收了回来,淡淡瞥了一眼阴影处的那群人,暗处八人有五人正在稳住这方岩洞,其余三人呢?林书砚下意识看向台上的…祁叶,而祁叶身侧,站着一位黑衣人,那人周身气息阴鸷,从头到脚裹在厚重的玄黑斗篷里,连脸都藏在宽大衣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仿佛一尊蛰伏的暗夜煞神。 正是那八人中,看不出修为的那一个。 林书砚微微侧身,凑到虞问舟耳边,小声道:“师尊,你可看出那黑衣人的修为?” 话音刚落,林书砚便见虞问舟将脑袋稍微往后撤了撤,紧接着,脑海里便传来虞问舟那道清冷的声音。 “合体后期大圆满。” 林书砚微微一愣,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凑的太近,连忙坐直了身体,尴尬的情绪刚涌上来时,余光就瞥见右下角的两个黑衣人,他们将气息隐藏的很好,可瞒不过林书砚,那股能量波动正是另外两人——合体初期修士。 而他们身边正坐着两位客人,从外表看,这两位客人都是身材魁梧的高大男子,但内里…可就不一定了。 溶洞的震颤并没有持续多久,紧接着便是一股呛人的烟味,没错,就是烟味,自上往下的烟熏味,就如同…什么烧起来了一般! 磷火被气流卷得乱晃,众人面具上的光影忽明忽暗,众人先是一愣,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目光齐齐朝着头顶的岩壁投去,此刻,岩壁的石缝间已有淡黑色的烟雾缓缓渗下,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人在上面纵火。 而且这火能透过岩壁,可见并非凡火,是…灵火,谁这么损啊!灵火能把这地方烧穿的!届时整个望城百姓都会围过来,这场黑暗的拍卖会不就曝光在天光下了吗? 其实若没有药人这茬,他们断不至于如此紧张。 寻常珍宝黑市,即便败露,也尚有周旋余地,花些灵石、托些关系,总能遮掩过去。可药人是修真界明令严禁的头等禁忌,一旦曝光,在场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被正道宗门视作同党,连根拔除。 场面一时间陷入慌乱,所有人迅速支起灵幕,隔绝这场呛人的烟味,也有人眸光沉沉的望向那药人,似乎在思索着要不要提前将那药人杀掉,毁尸灭迹。 正是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候,人群中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句:“把那药人杀了!望城修仙者这么多,若被发现,我还有何颜面!” 话音刚落,一道寒芒就直挺挺往那高台上去,直指祁叶,下一刻,那道寒芒便被一道黑影拦截,这道寒芒虽被拦截,却如同水中惊石,割断了众人脑海里紧绷的那道弦,下一刻,台下众人要么召出法宝,要么召出宝剑,也顾不上隐瞒自身,纷纷往台上杀去。 暗中黑影见自家主子被围,连忙往祁叶身边凑,就连原本陪在两位客人身边的黑衣人,也往台上凑去。 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此刻,端坐在椅子上的,仅剩虞问舟、林书砚以及那两位壮汉,那些打斗声、谩骂声越过了浓稠呛人的烟雾,落在右下方两人的耳中。 两位身材魁梧的壮汉对视一眼,又瞥了眼被黑衣人死死护在身后的祁叶,眼神对视间,两人当即起身,朝着右侧石壁走去。 其中一人刚伸手触上冰冷岩壁,忽然,一只手重重拍在了他的肩上,紧接着,一道清亮声音自耳后缓缓响起,那声音极轻,落在喧嚣混乱里,轻得像一片落叶点在水面,却偏偏刺骨生寒,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要往哪里跑啊?云瑶阁…老鸨。” 面前的男子微微睁大眼睛,他刚想动,却发现浑身像是被定住一样,怎么都动不了,甚至连灵气也运转不了,就像…浑身经脉都被封住了般。 第97章 对你感兴趣 这人是谁?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而且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林书砚?”壮汉立刻惊呼出声,但声音却是尖细的。 一旁的壮汉见状脸色骤变,周身灵气轰然凝聚,掌心瞬间亮起凛冽灵光,直直朝着林书砚打去,林书砚不躲不闪,只是站在原地,眼睫都未抬一下。 就在那灵气波动带来的劲风几乎要拂乱林书砚额前发丝的刹那,一道清寒如冰玉相击的气息骤然横亘在前,只是简单防御,那壮汉便整个人踉跄后退,虎口剧痛发麻。 下一瞬,强大的威压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直直地朝着他落了下来,几乎瞬间,他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匍匐在地。 “哥哥!”云茹用余光死死地盯着那匍匐在地的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她想上前扶那人一把,可她如今被定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你们有什么冲我来!不准动我哥哥!” 林书砚听着云茹气急败坏的嘶吼,面无表情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泛黄符纸,指尖轻弹,符纸轻飘飘落在那匍匐在地的壮汉身上。 只一瞬,那人原本因死命抵抗威压而青筋暴起、紧绷到发抖的手臂骤然一软,浑身气力像是被瞬间抽干,整个人彻底瘫趴在地上,连微微抬头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师伯画的符纸就是好用啊。” 【废话,胥纥好歹是天下第一大宗的一峰之主,专修符和天机,自然好用。】 林书砚随手将两个壮汉往墙角一放,另一边骤然响起一道惊呼:“不好了!那人要带着药人跑了!” 林书砚闻声望去,只见高台之上,祁叶早已趁乱掀开铁笼,拽着那药人就往后跑。 而原本护着他的那八位黑衣人,则被留下殿后。 “师尊,他们殿后了,谁保护祁叶这个…炼虚后期的大能呢?”林书砚望向虞问舟,声音极清,黑猫面具下,那双漆黑的杏眸,笑得狡黠而又温和。 虞问舟微微一愣,少年掌心骤然翻涌起冰蓝色的灵气,他将灵气轻轻一抛,那灵气直直撞上了上方本就脆弱的岩壁。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响彻整个溶洞,远超先前的地动,被灵火灼得酥脆、又被冰系灵气猛地冲撞的岩壁,瞬间崩裂出巨大的缝隙,大块的岩石簌簌坠落,尘土与浓烟混杂在一起,将这幅地下场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天光下。 众人都愣住了,碎石敲打在灵气屏障上,噼啪作响,火星与石屑四溅。 浓烟与灰雾渐渐被夜风撕开一道缝隙,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溶洞裂口之外,那墨色天幕下,无数仙门与世家弟子御剑悬立,衣袂翻飞,剑光凛冽如星,密密麻麻铺满天际,如同一张从天而降的天网,将这处黑市彻底围死。 不知是谁说了句“全部活捉”,众多修士指尖齐齐凝聚出灵气,御剑往下飞去,如星河坠落,璀璨而又凌厉。 众人见此,面色齐齐一白,惊恐之下连呼吸都乱了。 祁叶则眉头一蹙,不再犹豫,指尖飞快在身后石壁上一按。 暗门轰然开启,他一把拽起笼中药人,闪身便往里冲,踏入密道的刹那,他反手一道灵力狠狠砸向石门机关。 “轰隆——” 厚重石壁轰然坍塌,碎石滚滚落下,直接将退路彻底封死,连半点缝隙都没留下。 他抛下了他的手下。 林书砚挑了挑眉,抬眸望了眼站在岩洞裂缝边缘的老者,轻轻抬手,细长的手指抚在云茹刚刚触碰过的地方,轻轻一按,一道暗门骤然自一旁开启,紧接着,上方老者微微抬手,林书砚眸光微动,这才看向虞问舟:“师尊,我们走。” 云记药铺的密道很多,但都通往一个地方,这件事本来是没人知道的,但奈何…林书砚有个系统啊。 【你之前问我云记药铺下面有没有密道,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这问题简单也不会耗费多少能量。] 【……】 云记药铺位于城西最西侧,离城外距离不远,因此密道也没那么长,不过小半刻钟便抵达了尽头,出口直接开在密林深处,草木疯长,枝叶浓密,恰好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林书砚只是用灵气翻动着这些杂草,为虞问舟开路,可能是因为风大,夜晚的树林并没有那么寂静,风穿枝叶,带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仔细辨听,深处还隐约混着打斗与低喝,气息碰撞的余波一阵阵荡过来。 林书砚同虞问舟对视一眼,往前方走去,没多久,便见祁叶手中拿着弯刀,正立于虚空之中,正与一只木偶打得难舍难分,身上甚至还带着血迹,而那只木偶身上却完好无损,只是那双手的指尖,衔接着锋利细长而又弯曲的利刃,那上面,正滴滴答答落着血迹。 而他们下方不远处,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鲜血渗入泥土,被夜色染得发黑。 再往前的大树下,坐着三个人影,不对,准确说,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捏着袖子默默看着一人一木偶的打斗,而他们身旁,正端坐着另一只木偶。 第68页 此刻,那只木偶正开心地拍着手,声音沙哑:“小吉好棒!小吉加油!” 林书砚:…… 大晚上的,这一幕看着有点吓人。 祁叶也注意到他们俩人,他一边挡着小吉的攻势,一边咬着牙:“这木偶是你们的?两位贵客何故如此,你们若是想要药人,送你们便是!何必为难于我?” 林书砚却摇了摇头,指尖轻挑,将黑猫面具拿了下来,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或许…你搞错了,药人,我们并不感兴趣,但我们对你,很感兴趣。” 此话一出,不仅小凶身旁的男女愣住了,就连虚空中的祁叶都愣住了,就这么愣神间,小吉身形暴起,利爪带着凌厉劲风直扑而去,一爪狠狠扣住祁叶肩头,重重将他右肩抓成血雾,而后拎着他裸露出来的锁骨,狠狠甩了下去! 第98章 没大没小 祁叶的身形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狠狠撞断数根横生的树枝,好在他反应极快,迅速稳住自己的身形,否则还要再往地上摩擦数十米。 沉闷的撞击声惊起了林间藏在灌木丛里的飞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划破森林的寂静,腐叶被砸得四散翻飞,浓郁的泥土腥气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湿润的林间空气中。 右肩空荡荡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破碎的衣袍湿湿的黏在血肉上,鲜血顺着肌理不断流淌,渗入脚下松软的腐叶之中。 祁叶喉间涌上浓烈的腥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视线被剧痛搅得模糊,体内灵气横冲直撞的,仿佛要将他的内脏给生生撞散,他连忙掏出几颗丹药吞了下去,将那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去,这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抬眸望了过去。 清亮的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古木枝叶,碎成一片片银白的光羽,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同虚空中未落下的血雾和扬起的尘土搅在一起,看起来极为诡异。 “你是谁?”祁叶那双因忍耐疼痛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书砚,他几乎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 林书砚踩着细碎的月光,绕过沾上鲜血的落叶,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向你讨债的人。” “讨…债?” 祁叶微微一愣,他看向林书砚身后的男子,那人面上覆着一张素白狐纹面具,孑然立于斑驳月影里,身姿挺拔如松,细碎的月光落在他的衣袂与肩线上,清辉流转,恍若那不食凡间烟火的仙人一般。 祁叶莫名觉得有些熟悉,而那道身影渐渐同记忆里的那道身影重叠,几乎下意识地,祁叶便将那游在口齿间的名字脱口而出,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恨意:“虞…问…舟。” 话音刚落,林间的风骤然静止了,周遭温度瞬间降低了几十度,树梢上的枝叶都凝上一层冰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嗤—” 一声嗤笑打破了平静,祁叶那充满怨毒的视线微微一顿,而后落向在他面前站定的林书砚身上,此刻那少年正垂眸,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原本漆黑的杏眸,此刻正泛着冰蓝色的冷光,如同被深不见底寒渊紧紧盯着,窒息而又淡漠。 紧接着,那少年微微抬脚,下一秒,一只鞋面精致、绣着冷纹的鞋尖,已然稳稳踩在了祁叶裸露的锁骨上。 “怎得这般没大没小?见到我师尊,你当尊称——云舟仙尊。” 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冰寒灵力,死死碾着他脆弱的骨缝。方才被小吉抓烂的伤口本就血肉模糊,此刻被这一脚狠狠踩住,刺骨的冷意与撕裂般的剧痛同时炸开。 祁叶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整个人被这一脚死死按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师尊? 祁叶咬牙:“你是林书砚?” 那个被修真界人人传颂、年纪轻轻便冠绝同辈的第一天才林书砚? 可他不是化神后期吗?可如今这股威压,显然在他之上!他是…合体期?仅仅…二十四岁的合体期修士? 修真界还有这种妖孽? 祁叶心头巨震,一时间竟连锁骨的痛都淡了不少,可这份震惊还未在心底翻涌完全,下一刻,碎裂般的剧痛便骤然炸开,比先前凶猛十倍! 林书砚踩在他锁骨上的力道骤然加重,鞋尖碾着脆弱的骨节狠狠往下一压。 “咔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骨裂声在死寂林间格外清晰。 他硬生生将祁叶本就受损的锁骨踩得寸断,碎裂的骨茬深深嵌进血肉里,鲜血瞬间顺着断裂处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只精致的鞋面。 祁叶浑身剧烈抽搐,再也压抑不住凄厉的痛呼,喉间腥甜狂涌,整个人被死死钉在结霜的地面上,连挣扎的力气都瞬间被抽干。 “啊——” 剧痛如万剑穿心,祁叶疼得整个人都弓起身来。 “轰隆——” 天空骤然沉了下来,厚重的墨云如同翻涌的墨浪,层层叠叠的压在林海上空,将最后一点月光都吞噬的干干净净。 周围瞬间变得漆黑暗沉,小吉默默蹲在一旁清理利爪上黏着的血肉,小凶则默默掏出毛毯盖在一旁的少年和姑娘身上。 黑夜中,林书砚冰蓝色的眸子极为显眼,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祁叶,连忙收了脚,而后转身望向不知何时摘了白狐面具的虞问舟,眨了眨眼睛,颇为无辜道:“师尊,他好像…很疼。” 虞问舟垂眸看向疼得蜷缩在地上的祁叶,知道少年这是在为自己报仇,曾经他被祁叶用钩子穿过锁骨时,祁叶曾用手蒙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道:“乖,就是把你锁起来而已,不会疼的。” 果不其然,少年脚下微微碾了碾地面,用枯叶与薄霜蹭去鞋底沾着的血迹,动作随意又淡漠,仿佛刚才踩断的不过是一截枯枝,而非鲜活的骨血。 “不过是踩了一下锁骨,弟子还以为,他不会觉得疼呢。” 祁叶一听这话,气得几乎吐血,他怎么可能不疼?他有血有肉…自然会感觉到疼,这人就是故意的,偏偏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受制于人,不能宰了他! 先跑! 思绪刚飞过,原本还蜷缩在地上的祁叶,立马从储物戒中抽出一张破界符,他忍着剧痛,连忙催动破界符,生怕虞问舟和林书砚两人眼疾手快拦住一般,可一张符纸都烧完了,也没有空间裂缝出现。 怎么回事? 祁叶忍着疼,又抽了一张,依旧于事无补,林书砚则双手抱臂,随意倚靠着身后的树,声音微冷:“别白费力气了,你没发现…此方空间没有一点风吗?” 祁叶微微一愣,是了,天气这般暗沉,怎么可能一点风都没有?因为…有人设置了领域?他为什么一点没察觉,能这般悄无声息的设置领域只有…… 祁叶艰难地抬起脑袋,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虞问舟,此刻虞问舟也正望着他,那漆黑的眸子深邃淡漠,却掺杂明显的冷意和杀气。 虞问舟想要杀他? 第99章 魔气? 祁叶忽然想到林书砚刚刚所说的讨债,忽然就笑了起来,他的脸被树枝划破,掺杂着血迹,右肩大片空缺,右臂就这么松松垮垮的靠着一丝肉挂在那里,如今只能撑着一只左手,勉强才能坐起来。 他就这样笑着,唇角还不断溢着血,染红了半张下颌,连齿间都沾着刺眼的猩红,看上去疯魔又可怖。 “敢问我欠你们什么债?难道不是他虞问舟欠我的吗?他杀了我的爱人!我的阿粟…她才五百岁,化神初期大能,她还那么小,还有那么多寿命,却被虞问舟一剑斩杀!他杀了我的阿粟!要论亏欠,也是他欠我的!” 虽然看过系统撰写的书,知道祁叶有多三观不正,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人觉得离谱。 林书砚刚抡起拳头准备出手,下一刻,一道森寒到极致的冰光骤然破空而出——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带着彻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刺进祁叶的心脏。 “那你,就去陪她。”虞问舟的声音很冷,如同淬了冰一般。 祁叶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胸口的利剑,这把剑在他梦里出现了很多遍,他最爱的女孩曾死在它的锋芒下,可如今…这把剑就这么静静地插在他的胸口。 而此刻心口传来的不是剧痛,而是近乎麻木的冰寒,那柄长剑所散发的寒气顺着经脉疯狂席卷四肢百骸,连血液都像是要被冻得凝固一般,就连肌理上,都凝上了寒霜。 阿粟死前…也是这么痛苦吗? 祁叶愣愣地抬眸,对上虞问舟那无波无澜的视线,那眼神很冷,比心口的凝冰剑还要冷,就如同掉入深渊一般,他似乎从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尊眼里看到了…恨?是的,就是恨。 是知道赤焰焚冰钉的事是他一手策划? 真是,稀奇啊… “咳咳咳…” 祁叶干咳两声,又疼又痒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碎骨。 他猛地呛出几口血,几块带着碎肉、早已凝上薄冰的血块重重砸在霜地上,暗红里裹着晶亮的冰碴,触目惊心。 第69页 祁叶只是垂眸看着,意识越来越模糊,忽然…他嘴角微勾,左手指尖轻轻抚过腰间令牌,随即,整个人就这么倒下了,而那令牌像是被开了什么禁制一般,原本冒着黑烟的令牌骤然发起红光,那红光并不浓烈,映在虞问舟眼底时,丹田处却骤然激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轰隆隆隆——” 领域外的天空骤然雷鸣炸响,低沉的闷雷声如同万千巨兽奔腾过境,隔着那层无形的领域屏障,源源不断地传进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密林。 仿佛…这里的人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般。 林书砚一手捏住祁叶的灵魂,冰蓝色的火焰骤然燃起,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可林书砚看都没看,只是上前拽下来祁叶腰间的令牌,那红光散发的…是火系灵气,很炙热,可冰火相对,再怎么炽热,也越不过林书砚体内的极品冰灵根,可…祁叶临死前拨弄这令牌的时候,总让他觉得异常不安。 【快压抑住,这东西在诱发虞问舟体内赤焰焚冰钉的余毒!】 林书砚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虞问舟,只见后者正一只手撑着树,指节因用力泛白,原本稳如寒渊的气息骤然紊乱,忽强忽弱的,枝叶上的厚冰一阵融化、一阵疯长,甚至…林书砚看到了虞问舟身上那细微的、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这抹雾气很浅淡,只出现一瞬间就隐去了,消失的太快,又是刻意隐藏,一旁的小吉小凶根本没有发现,可林书砚不一样,他对能量波动太敏感了,尽管那丝黑雾很不稳定、很浅淡,林书砚却一眼就发现了。 那是……魔气? 【发什么愣,快抑制住它!】 系统的声音骤然响起,林书砚似乎才回过神一般,连忙将令牌封印起来,令牌并不似他想象的那么难封印,只是稍微注入一点本源之力,那道红光就这么熄了下去,但是系统却在脑子里炸开了锅:【林书砚,你怎么回事?谁家好人上来就用本源之力封印邪物的?你知道刚刚有什么东西顺着你的本源爬进你的识海了吗?魔根啊!】 【还好有我在,帮你把它除了,要不然你就入魔了,本来心境就不稳当。】 【你怎么回事?从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平时不是挺谨慎吗?】 林书砚垂眸看着手中的令牌,心底一寒,下意识看向蓝色火焰中的那抹灵魂,此刻那灵魂已经从下往上烧到脸颊,相互对视间,林书砚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眼睛正死死钉在他身上,先前还在惨叫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诡异又怨毒的笑。 可下一秒,他就这么被幽蓝火焰彻底吞灭,连一丝残魂都不曾剩下。 祁叶此人…果真同系统所描述的一般,阴邪可怖。 【别以为自己杀了两个就觉得自己行了,做事要时刻谨慎,不然怎么护下虞问舟?】 系统的声音冰冷,同先前的活泼似乎不一样,同样是机械音,同样是熟悉的系统,可这份冰冷同以往的感觉不一样,反而更像…藏书阁和青云宗外那次一样。 不…不对,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咳咳…” 一声压抑至极的轻咳自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林书砚似骤然回神一般,连忙往后望去,只见虞问舟撑着树干的手无力滑落,几滴鲜红的血珠从他唇角坠下,落在雪白的衣袂上,刺目得惊心。 一瞬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将令牌随手一扔,连忙上前扶住虞问舟,他想将本源之力渡给虞问舟,可刚抬起的手骤然一僵。 [系统,那魔根可是清理干净了?] 【那是自然,系统出手,包清理干净的。】 依旧是熟悉的机械音。 林书砚的手却微微一顿,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轻点虞问舟的眉心,源源不断的本源之力骤然涌入虞问舟身体里,虞问舟体内的灵气很乱、很乱,经脉被赤焰焚冰钉的余毒撕裂,搅动着那细微的魔气,游走在虞问舟的身体里。 林书砚微微睁大了眸子。 真的是…魔气。 他没感觉错! 第100章 我们想堂堂正正的活 师尊体内为何会有魔气? 林书砚眉头微蹙,下一刻,手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虞问舟蹙眉看着林书砚,抿了抿唇道:“我无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轰隆—” 天地骤然一白,领域那层薄薄的屏障似乎再也支撑不下去一般,随风倾斜的大雨就这么落了下来,林书砚蹙眉看着扶着树干的虞问舟,明明疼得要死,却紧紧捏着他的手,不让他渡本源之力,林书砚蹙眉望着他,只沉默抬手,在两人周身撑开一层淡光灵幕,将漫天冷雨尽数挡在外面。 “师尊…” 林书砚声音很低,低到刚开口,就被周遭的风雨呜咽声遮住了,可虞问舟依旧听到了,他忍着浑身那忽冷忽热的痛感,张了张口,声音沙哑:“不用你管。” 林书砚却不听,只是将另一只手放在虞问舟的背部,浑厚纯净的本源之力轻轻抚平虞问舟体内乱撞的灵力,虞问舟刚想伸手,林书砚便先一步轻声开口:“师尊,弟子都知道了。” 虞问舟的眸子微微睁大,他微微侧头,望向身侧的林书砚,此刻,林书砚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比他体内紊乱的灵力还要汹涌。 是的,就是复杂。 林书砚现在的情绪很乱,先是发现系统异常,后是发现虞问舟体内的魔气,他是怎么也想不通虞问舟体内为什么会有魔气,什么时候的事?他为什么不知道? 林书砚细细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忽然想到虞问舟刚刚杀祁叶时的模样,他自己尚未反应,虞问舟直接将凝冰剑插入祁叶的身体。 那一瞬间的戾气,极重。 这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没什么奇怪的,但是放在虞问舟身上,就是最大的异常,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受到了那魔气的影响吗?什么样的魔气能直接影响情绪? 【心魔,虞问舟生了心魔,可能是…闭关的那十几年。】 林书砚微微一愣,他刚有这个想法,系统就说出来了。 [你怎么忽然变聪明了?] 系统沉默片刻,熟悉的电子音再度响起:【…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我之前很笨吗?】 林书砚没做声,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本源耗得太急太猛,丹田深处像被细细的冰丝勒着,一阵阵钝痛往四肢百骸蔓延,连运转一丝灵力都觉得滞涩发疼。 “收手,回宗门。”虞问舟松了林书砚的手,干咳一声,鲜红的血迹自他嘴角流出,此次毒发比上一次还要凶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乱扎乱撞,破损之处的灼痛让虞问舟眼前阵阵发黑。 但虞问舟知道,林书砚再这般强行渡源,经脉必受重创,上次为压制他体内毒性,林书砚便整整半年不能修炼,而自家弟子对修炼一事极为看中,不能因为他,耽误了林书砚。 可林书砚仿若未闻,依旧固执地源源不断输送着本源,虞问舟见少年眼底的执着,眉头微蹙,刚待说什么,忽然,一声细弱而又拘谨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恩公,或许…我们可以帮这位仙尊。” 虞问舟和林书砚寻声望去,便见小凶身旁的两人身体紧绷,双手紧张地揪着衣服,一脸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们。 而刚刚说话的那位,正是今天被王齐亚骚扰的那位姑娘,是位药人,她旁边的少年,则是今日拍卖会上,被关进笼子里的少年。 药人… 林书砚沉默片刻,显然想到曾经梦境里,身为药人的林书砚为虞问舟拔赤焰焚冰钉的场景。 林书砚抿了抿唇,有些警惕:“你们要什么?” 一旁的少年微微抿唇,素来沉静暗沉的双眸染上了丝丝光亮:“放我们走,可以吗?” 话音刚落,那姑娘也颇为紧张的望向林书砚,他们可太知道药人对修真界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要活着,就有无数人觊觎他们,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可……他们曾经也是人啊,他们只想活着,重新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一味药材。 林书砚微微一愣,下意识脱口:“我本来也没想抓你们啊。” 这次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祁叶。 那男女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林书砚真的对他们不感兴趣,便见林书砚扶着虞问舟,让其倚着树干坐下,自己则从储物戒掏出两张符纸:“但若是两位愿意帮我师尊,这两张隐息符可归二位所有。” 隐息符是用来隐藏自身的,药人佩戴可隐藏自身药性,虽然不能改变他们本质上依旧是药人这个问题,但至少…能帮他们归隐山林,好好当一个正常人。 那姑娘眼睛微亮:“多谢恩公!” 她连忙拉着身旁的少年,踩着湿漉漉的碎叶,往虞问舟身边走去,小凶则贴心地为他们撑着灵幕,以防雨水落到他们身上。 林书砚从储物戒拿出一个琉璃小碗和小匕首,递给那姑娘和少年,看着他们将手划破,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琉璃小碗里,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林书砚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招手让小吉过来将祁叶的尸体处理一下。 第70页 小吉也不磨叽,它对处理尸体的事情得心应手,随手就从胥纥给的储物戒里掏出一张火符。 “哗啦——” 幽蓝色火焰瞬间自祁叶尸体上燃烧起来,雨水落在火舌上瞬间蒸腾成白雾,滋滋声混杂着雨声,在幽暗的密林里格外清晰,火光刺破昏暗,映得四周湿冷的树干忽明忽暗,地上的残躯被火焰裹挟着,不过片刻,便在雨幕里化为焦烬。 林书砚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很快,琉璃小碗便被装了小半碗血,林书砚将琉璃小碗拿过来,恭敬地递给虞问舟:“师尊请用。” 虞问舟垂眸,视线落在那碗殷红的血上,又看了一眼林书砚,眼前的少年敛着眉眼,姿态恭敬。 一时间,虞问舟神情有些恍惚,最后,他还是抬手,轻轻接过那碗温热的血,一饮而尽。 紧接着,一块饴糖,便递到他面前。 虞问舟微微一愣,昏暗的雨幕里,少年的眸子忽明忽暗,可那双眸子,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 第101章 被东家杀了 这场雷雨并没有经历很长时间,不过半柱香功夫,倾盆大雨便渐渐收了势,只余下稀疏雨丝,慢悠悠打在枝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天边暗沉的乌云缓缓散开,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潮湿的水汽裹着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 “六长老,我们在连着云记药铺的后宅中,发现了几百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应当是抓来炼药人的。” “我们在主厅屏风后面发现了地下水牢,里面关着上千人,还有这次参与黑市拍卖行的,有的是宗门之子,有的是世家贵族,甚至……还有一位,是神工曲家大房家的大公子。” “大公子?大公子不能拘留,就算要拘留,也不应该在你们宗门拘留,应当交给我们世家。” “交给你们世家?我看是交给你吧,估计都不是审讯犯人,而是护送神工曲家大公子回去,邀功来的吧?” “我邀功?望城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扶月宗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想想怎么同青云宗掌门交代吧?” “啊对对对,说的好像望城就只有我们扶月宗一样,你们岐州江氏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被神工曲氏要求管辖望城。” “你…!” “好了好了,别吵了,吵的头疼。”胥纥看着面前俩老头,揉了揉胀的发疼的太阳穴,面上有些生无可恋,这种事情,应当是师兄来的,而不是他这个只会画符的六长老来。 胥纥这般想着,余光忽然瞥见那抹白色身影,他连忙看了过去,便见虞问舟和林书砚撑着灵幕走了过来,眉眼间的忧愁瞬间散了许多:“问舟,你回来了?那人解决了吗?” 虞问舟还未回答,小吉小凶就蹦蹦跳跳地往胥纥身边跑,一边跑一边笑嘻嘻道:“解决啦解决啦!” 一旁原本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头们这才噤了声,恭恭敬敬的朝着虞问舟作揖:“见过云舟仙尊。” 虞问舟微微颔首,望了不远处的废墟,焦黑的断木横七竖八地瘫在泥水里,未散的青烟低低的浮着,在雨后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他轻声道:“此处,便交给诸位了。” 扶月宗长老连忙上前一步,苍老的脸颊上堆着笑:“哪里的事,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望仙尊…能在沈掌门面前说说好话。”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届时沈洛之怪罪下来,虞问舟能替扶月宗说说好话。 岐州江氏老祖此刻在虞问舟面前也恭谨了许多:“云舟仙尊,听云记药铺的伙计说,他们练成了两位药人,只是刚刚被黑市拍卖行东家拐走了,那药人……” 虞问舟垂眸看了眼岐州江氏老祖,语气无波无澜:“被东家杀了。” 话音刚落,在场人微微一愣:“杀了?” 虞问舟并不多做解释,只是看向胥纥,朝他点了点头:“师兄,此事通知一下大师兄,让他来解决,我先走了。” 胥纥微微点头,而后看了眼一旁的俩老头,连忙跟上虞问舟:“哎?问舟,我同你一起。” 扶月宗长老和岐州江氏老祖见胥纥也走了,欲言又止。 其实…他们还有事同胥纥说,就是…下次想让他们过来,能不能提前通知,而不是大半夜的让人偶攻击望城结界,吓得他们大半夜套上衣服、抄起家伙就飞奔过来。 这般喊人方式,着实过于阴损了。 …… “问舟,那俩药人,应该没死吧?”胥纥有些试探性开口。 虞问舟不答,胥纥心里有了底儿:“你不会…把他们放走了吧?” 虞问舟垂眸,看着被雨水洗得透亮的青石板路,声音清浅:“他们无罪,他们活着,修真界只会打着保护的名义将他们囚禁起来。” 胥纥觉得脑袋有些胀痛:“那你就说那俩药人死了?” 虞问舟轻声道:“他们只是想好好的活着,同正常人一样,好好活着。” 同曾经的林书砚一样…… 胥纥微微一愣,看了眼雾蒙蒙的天空,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可你这副说辞没人会信,他们只会以为你私藏药人,不肯交出来。” 林书砚苍白着脸,抿了抿唇,声音听不出喜怒:“是弟子央求师尊放了他们,若是他们想要说法,便来找我。” 胥纥蹙眉看向林书砚,颇为不满:“找你有什么用?你……你脸怎么这么苍白?” 林书砚抿了抿唇:“同那黑市拍卖行东家打的时候,受了些伤。” 胥纥冷哼一声:“平日那般机灵,唆使我炸望城护阵的能劲儿呢?” 林书砚的话,胥纥是不信的,此行由小凶小吉跟着,林书砚怕是不用出手就能弄死那东家,再不济,还有问舟这个大乘中期大能坐镇,怎也不会让林书砚伤到。 莫非…… 胥纥目光移到那黑沉沉的天空上,细密的雨丝渐渐弱了下去,如今空中乌云已然稀薄的很。 下意识,胥纥有些惆怅:“你不会…遭了天谴吧?” 林书砚:…… 虞问舟:…… 这下师徒俩都不说话了,胥纥看了眼身侧两人,莫名的,他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两人都不喜欢的问题,胥纥叹了口气,罢了,不想说的便不说,至于那俩药人的事情,交给大师兄平定就行。 小师弟不就是想放俩药人吗?多大点事。 至于林书砚的事情,看就问舟那副宝贝徒弟的模样,真出了事怕是比谁都急,能这么沉静下来的,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胥纥一边想一边走,忽然,他脚步一顿,看向林书砚:“对了,你是怎么知道云记药铺的地下通道是互通的,并且出口就在城外郊区的?” 当时林书砚要小吉小凶去那边候着的时候,胥纥还不懂是何意,如今看来,分明是林书砚这小子早有预谋。 先是让他拆护城结界,后要他烧了云记药铺,本以为是针对云记药铺炼制药人一事。 结果是奔着人家黑市拍卖行东家去了,所以…捕捉云茹那群人只是顺手? 啊…还是要面临这个问题吗? 林书砚脑袋飞速转动,结果身侧的虞问舟就先一步开口了:“我用推演之术推演的。” 第102章 怂恿 推演之术? 胥纥下意识眉头微蹙:“推演之术不可多用,会遭天道反噬,你…” 胥纥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今晚匆匆奔来的狂风骤雨,抿了抿唇,有些不确定道:“今晚那东家…不会也是气运之子吧?” 虞问舟颔首:“我杀的。” 你还挺骄傲? 胥纥瞬间两眼一黑,他连忙拉着还要往前走的虞问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蹙,指着他身后那一块沾了些泥土的地方,一脸严肃:“这是怎么回事?” 天道发怒,给问舟下了天罚,问舟为了抵挡天罚,以自身仙骨硬抗天罚,落地时踉跄着撞在山石上,这才留下这一片狼狈痕迹。 所以…如今问舟这一路都在强撑着神色如常? 胥纥越想越觉得真相就是这样,浑浊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处污渍上,喉间发紧,脸上多了几分担忧,小师弟这般天赋卓绝,若是因着天罚一事不能修炼,那可如何是好? 下一秒,林书砚伸手,指尖灵光微闪,朝着那处脏污轻轻一抹,转眼间,衣料上的泥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胥纥:? 他僵在原地,方才揪紧的心猛地一空,浑浊的眼睛微微瞪圆了些,目光在林书砚淡然的侧脸和那片干净的衣料间来回扫了几遍,半天没回过神。 “就…只是污泥啊?” 林书砚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应是师尊不小心蹭到的,弟子未能及时发现。” 胥纥纳闷:“你们杀了气运之子啊!天道没一点表示?” 林书砚耸了耸肩:“表示了啊,又是刮风下雨,又是打雷助兴,好不热闹。” 第71页 打雷…助兴? “而且…天罚伤不到师尊。”林书砚说得肯定。 毕竟护身金缕还在虞问舟身上,天罚刚下来,怕是就被护身金缕吞了,不过…天道估计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连天雷都懒得放了。 但胥纥不知道啊!他深沉的眸光落在林书砚身上,又看了眼板着脸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虞问舟,他悟了!问舟同林书砚待久了,所以被天道…视为一体? 天道拿林书砚没办法,同理的,天道如今对问舟也没办法了? 胥纥思绪活络,下一秒,手上就被塞了一个储物戒,他抬眸,正对虞问舟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对方眉眼微垂,语气冷然:“花了两百万上品灵石。” 林书砚眸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神色微动。 胥纥看着虞问舟这副模样,爱护师弟的一颗心瞬间软了几分,不过区区两百万上品灵石,问舟露出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作甚?他将储物戒放在问舟手上,本就是让他花的。 “才花了两百万上品灵石吗?问舟可还想要什么?师兄给你搞来。” 虞问舟:? 林书砚:? 来自两只穷鬼疑惑:两百万上品灵石不多吗? 虞问舟垂眸:“不必了,多谢师兄,我同书砚今晚便准备启程回宗门了。” “走的这般急?”胥纥面色微微诧异。 虞问舟微微颔首:“现在走,刚好能同大师兄错开。” 胥纥:…… 也是,望城出了这么大事,问舟和他又同时在望城,沈洛之若是过来,应付完世家,第一件事估计就是把他和问舟提过来问清楚。 那问舟走了,被大师兄提过来训斥的…不就变成他了? 虞问舟从储物戒掏出马车,看了眼胥纥沉寂下来的模样,沉默片刻,而后试探性地朝着胥纥抛出橄榄枝:“不若,师兄同我一起回宗门?” 胥纥眸光微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我就不回去了。” 天天占卜和占卜几天,他还是分得清的。 虞问舟抿唇,默默收回橄榄枝,朝着胥纥作揖道:“既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告辞。” 胥纥微微一愣,最后轻叹一声:“去吧,路上小心。” 虞问舟颔首,踏着踏板上了马车,林书砚也朝着胥纥作了揖,一同跟了上去。 马车吱呀吱呀碾过潮湿的青石板路,映着周边铺子昏黄的灯光,走向了远方,胥纥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越走越远的马车,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小吉的脑袋,眼神有些发散。 微凉的夜风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扑在他脸上,面上有些怅然。 林书砚这个变数,他占卜不出来,但小师弟却是大凶,希望…林书砚这个变数,真的能救下问舟。 …… 苍梧国,国师府。 闻止捏着一枚铜板,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又折了一个。” “我去了有何用,桂京同望城相隔甚远,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比起这个,不妨解释一下,虞问舟…为何变得这般不一样?” 闻止说着,将铜板一个个放回龟甲里,语气微冷:“陆祁渊已经被青云宗处理过,虞问舟为何会默许林书砚杀他,曲岳明就算犯下再大的错,到底是曲家二房的嫡系公子,又是在世家的地盘,理应交由世家处理。” “至于祁叶…涉及案件甚广,又是在望城地区活跃,再怎样,也应当活捉,交由仙门和世家定罪,虞问舟作为云舟仙尊,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儿,可他偏偏默认?” “一个两个若说是偶然,只是偏袒弟子,那么第三个呢?”闻止这般说着,摇了摇手中的龟甲,清脆的碰撞声自他手中荡开,在这空荡寂静的房间格外聒噪。 闻止并不着急立刻松开,只是继续摇晃着,清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忽然,他想到了林书砚的那句话。 “杀的,就是气运之子。” “轰隆——” 天空骤然响起惊雷,天地一白。 “哗啦!” 闻止垂眸,看着几枚散乱的铜板,眉头微蹙。 天道的回答,依旧是不知道。 可闻止似乎知道了什么,或许…林书砚自一开始就知道气运之子都有哪些,并且怂恿虞问舟与他一起诛杀气运之子。 望城一事,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群炼制药人的人,而非是祁叶这种拍卖行东家,可虞问舟和林书砚还是将祁叶诛杀了,那就说明… 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祁叶。 第103章 不脏 若是他们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气运之子,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闻止眸光微动,连忙铺纸研墨,若是如此,裴昭宁便不能去青云宗,这不是上赶着被杀吗? 闻止提笔,墨迹在水纹纸上晕染开来,隐纹随墨色轻轻荡开,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 “师尊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云记药铺的暗格是互通的吗?” 虞问舟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紫沉木盒子,递给林书砚,声音清浅:“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其实林书砚就算不说,虞问舟也能猜到,大抵是他体内那团能量告诉林书砚的。 林书砚愣怔片刻,垂眸看着虞问舟递过来的盒子,有些不确定道:“给…弟子的吗?” 没看错的话,这应是装着万年冰髓的盒子吧? 虞问舟颔首:“你六师伯给你的见面礼。” 两百万上品灵石的见面礼吗? 这也太贵重了吧,但长辈馈赠又不能不收,林书砚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将紫沉木盒拿过来。 林书砚捏着紫沉木盒,光是这般拿着,便觉万年冰髓的寒凉透过紫沉木盒丝丝缕缕地往他身体里蹿。 林书砚抿了抿唇,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师尊什么时候…生的心魔?” 他不问虞问舟因何而生心魔,毕竟…师尊所亲身经历之事,是常人所难以接受的。 若是虞问舟心中当真无所怨恨,那才是不正常的。 只是…师尊他瞒的太好了。 虞问舟沉默片刻,背靠车壁,声音清浅:“十年前。” 十年前?师尊闭关后没几月的事情? 林书砚垂眸,指尖微紧:“师尊隐藏的挺好的,弟子对能量波动这么敏感的人,时至今日才有所察觉。” 虞问舟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声道:“恶心吗?” “什么?” “我是只半妖,曾经被他们几人当做炉鼎日夜折磨,如今又生了心魔这种…肮脏的东西,你觉得恶心吗?” 虞问舟说完,顿了一下,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随着马车轻轻晃动的车帘,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林书砚知道自己有心魔时的复杂眼神,似乎在害怕什么一般,素来清冷的声音,带了丝颤意:“不必说了。” 半妖血脉、炉鼎、心魔…修真界中普遍认为的三样…最肮脏的东西,都出现在了他身上,连他自己都觉得肮脏恶心,他刚刚居然期望着……林书砚会觉得…他不脏,多可笑啊,难道林书砚觉得干净,他就当真干净了吗? 他太清楚他身上有多脏了,林书砚就算觉得他脏,那也是情理之中。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响,将车内衬得愈发寂静。 虞问舟指尖微微攥紧手中的衣袖,马车中的沉默如同钝刀一般,一下一下割着紧绷的空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发疼。 下一刻,他感觉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拉起,掌心的温度稳稳覆上来,带着不容挣脱的轻软力道,轻轻将他攥得发皱的指尖一点点舒展开。 虞问舟想将手抽出来,可鬼使神差的,他并未这么做。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他便感受到身侧的温热,林书砚朝他靠近了些,坐在他的身侧,林书砚并未说话,只是将他的手往自己膝盖轻轻一放,这才轻声开口:“师尊的手,好凉。” 是啊,他的手很凉,少年的掌心却很烫,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虞问舟指尖微微蜷起,声音干哑酸涩:“你…” 下一刻,林书砚的脑袋就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动作很轻,也很大胆,可虞问舟却没动。 林书砚一边轻轻拍着他的手,一边轻声道:“师尊,这一世,我还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不管是曾经、现在还是未来,弟子都会陪着你,就是……” “你能不能…别再说自己肮脏了,弟子受不住的。” 林书砚微微侧头,将眉心轻轻抵在虞问舟的肩膀处,垂着眸,让人看不清神色,但说出来的话,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师尊不脏的…脏的是他们…脏的是那群畜生,我的师尊…皎洁如明月,从来都不脏。” “是这世道脏了,是他们错了,师尊只是…在这世道下,吃了太多苦了,师尊不怕了,弟子在师尊身边陪着师尊呢,这世道…再不能伤师尊了。” 第72页 “所以…师尊不要觉得自己脏,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近乎乞求。 虞问舟眼睫微微颤动,他垂眸看着两人彼此交握的手,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说,他没有错,脏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道。 那些被当作炉鼎日夜折磨的屈辱、滋生心魔时的自我厌弃、身为半妖的自卑与惶恐,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少年掌心的温度轻轻裹住,心口堵了千百年的酸涩与寒凉,竟在这狭小颠簸的马车里,一点点软了下去。 虞问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只觉得喉间紧得发疼,死死堵着他的话,他忽然想到曾经尚且是药人的林书砚将他拉出地牢,彼时的林书砚已然三十四岁了,那时的他…看着老了许多,鬓间染着一层银白,拉着他的手粗糙而又泛着暖意,就连面上也沧桑了几分,不过十年,曾经的少年仿佛历经几十年风霜一般,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险些认不出。 可他依旧是那个少年。 他本想询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可少年却先他一步开口,彼时的林书砚说了什么呢?虞问舟望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眸光微动。 他说:“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来晚了,师尊这些年,受苦了。” 可明明…彼时的林书砚瘦得只剩个骨架了,鬓间苍白,腰部微弓,看起来就像个小老头,明明三十四岁的年纪,却硬生生地…变成六七十岁的模样。 林书砚他明明…也吃了很多苦啊,可是见到他的第一句,却是怪自己无用,让他受苦了。 虞问舟思绪微微收拢,少年依旧轻轻拍着他的手,不急不缓,是安抚。 虞问舟垂眸看着,听着耳边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哽在喉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嗯,我不脏。” …… 第104章 何错之有 药宗圣殿内暖玉柔光漫淌,沉香袅袅,缠绕梁柱。 裴昭宁一身素白长衣曳地,正安然坐于殿中雕花木椅上,手肘轻搭扶手,指尖捏着泛黄古卷,垂着眉眼,却半点字都没有读下去,他还在想闻止的话,采补虞问舟…能让他修为晋升? 他已困在合体初期四百多年,迟迟不得晋升,可让他去采补一只半妖…… 裴昭宁下意识皱起眉头,喉间顿时泛起一阵恶心,虞问舟的样貌当做炉鼎自然是一等一的,但他终归是只半妖啊。 裴昭宁这般想着,似是感受到什么般,抬眸看向门外,远处天际,一只千纸鹤正摇摇晃晃的飘来,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那碎光簌簌落坠,在风里漾开淡淡仙泽。 裴昭宁眸光微顿,不过一会儿,这千纸鹤便轻飘飘停落在他的案几上,裴昭宁捻起千纸鹤,慢慢铺开,里面写着一行娟秀小楷。 “计划有变,勿动。” 裴昭宁蹙眉凝着这行字,随后将它扔到烛火里,看着火舌舔舐着水纹纸,他轻轻松了手,他拿起案角的紫檀木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的、拇指大的、散发着腥臭味的小虫子,这是腐仙蛊。 是闻止给他的。 为何计划有变?不去给虞问舟下蛊了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按着虞问舟遮掩自己是半妖的性子,若是他这腐仙蛊下成功了,那虞问舟多半不敢告诉他那几个师兄师姐,若是不成功,顶多浪费个腐仙蛊,反正他是药宗圣子,青云宗是天下第一大宗门又如何,他药宗也不差,何况威望在六界极高,就算败露了,也奈何不了他什么。 裴昭宁默默将盒子合上,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眼底却有着明显的疯狂。 …… 青云宗门外。 谢子衿一边蹲在地上撸着门口的大黄狗,一边时不时抬眸看着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终于,一阵轱辘辘的马车声传了过来,谢子衿这才拍了拍大黄狗的屁股,让它一边玩去。 大黄狗:? “汪汪汪汪!” 谢子衿没空理这个乱叫的大黄狗,只是站起身子往台阶下走,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是林书砚,谢子衿立马扬起了笑,刚待说什么,紧接着,虞问舟便出了马车。 谢子衿嘴角的笑意立马收回,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朝着虞问舟作揖:“恭迎虞师叔。” 虞问舟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抬脚就往前走去,素白色衣摆轻轻扫过青石阶梯,带起一缕清浅风痕。 谢子衿松了口气,连忙凑到林书砚身边,笑嘻嘻道:“小砚子,想哥没?” “我跟你说,昨日师尊匆忙出去前,让大师兄今日出来迎接虞师叔,我特意抢了他的活,就是为了迎接你!感动不?” 林书砚点了点头:“感动。” 谢子衿蹙眉,不对劲,自家兄弟似乎一下马车就眉眼低垂,一副蔫蔫的模样。 谢子衿抿了抿唇,将犹疑的目光投向走在前方的虞问舟,一把勾住林书砚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小声嘀咕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跟你骂他!” 林书砚:…… “没人欺负我。” 只是有些泄气罢了,十年的心魔,可以说在师尊的识海里根深蒂固了,他该用什么方法,在不伤及师尊的情况下,将它除掉呢?强行除去怕是难,最为柔和的方法,便是师尊自行放下过往怨恨,可…这样的怨恨该如何放下呢? 林书砚这般想着,目光小心翼翼地掠向眼前那抹白色身影,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而这种小心翼翼,落在谢子衿眼里,却有些痛心。 小砚子他…爱的好卑微。 谢子衿叹了口气,有些悲伤的拍了拍林书砚的肩膀:“别难过,兄弟一直在。” 林书砚:? 怎么油盐不进呢?都说了没被欺负。 林书砚将谢子衿搭在自己脖颈间的手甩开,有些无语道:“你又在想些什么啊?” 谢子衿见兄弟终于有点活力了,欣慰一笑,踢了一脚旁边还在嗷嗷叫的大黄狗,就开启诉苦模式:“没想什么,哎,你都不知道,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你一走,别人都欺负我,就说大师兄,上次执法长老罚我抄门规,我不过趁他沐浴时,将他亵裤偷了,大师兄知道后居然拿戒尺打我掌心!” 林书砚蹙眉:“…执法长老为什么罚你?” 说起这个,谢子衿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尖:“上次华师伯给我一瓶她新研究的迷药,让我带到灵栖峰用妖兽试试药效,路过执法长老房间时,一个顺手就把药…撒到他房间了,然后趁着他昏迷,把他留了一百年的胡子刮了。” 林书砚:…… 这是…蓄意报复吧? 走在前方的虞问舟:…… 虞问舟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山间清风伴着他清冷的声音略过发丝,带着丝丝凉意:“不敬长辈,该罚。” 对于虞问舟,谢子衿还是挺害怕的,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有些瑟缩道:“是,虞师叔教训的极是。” 林书砚听了这话则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他颇为拘谨地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这双手拉过师尊的手、抱过师尊的腰、甚至颇为大胆的捧过师尊的脸,许是师尊此前不计较,才让他越发不知收敛,昨夜更是握着师尊的手轻轻拍打,可自那夜过后,师尊便再未同他说过一句话,想来…应当是介意的吧? 他同谢子衿比起来… 不敬长辈的…当是他吧?所以师尊这话看似在回答批评谢子衿,实则在敲打他! 林书砚越想越觉得对,竟猛地顿住脚步,“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来,清亮的声音都带了丝紧张:“师尊罚我吧。” 林书砚这一跪,倒把一旁的谢子衿也吓跪了,谢子衿不明所以,但还是壮着胆子开口:“虞师叔手下留情。” 嗯…通用的求情话术,准没错。 虞问舟回头,垂眸望着跪在青石板路上的少年,眸中划过不解,山林间风声依旧,卷着松针簌簌掠过,四下除了不远处的犬吠,便只剩下风过旧林声。 虞问舟轻声开口:“何错之有?” 虞问舟不解。 碰巧,谢子衿也不解。 第105章 心魔散了 两道目光纷纷落在林书砚身上,让林书砚原本低垂着的脑袋耷拉得更低了:“弟子昨晚冒犯了师尊,还望师尊责罚。” 虞问舟对此倒还没什么反应,谢子衿的反应就大了,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冒犯?” 还…昨晚?晚上冒犯…虞师叔?不是……啊? 谢子衿下意识地,就往虞问舟方向看去,而此刻虞问舟正巧盯着他看,眸光依旧是清冷无波,带着极大的威慑力,谢子衿吓得心尖乱颤,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到。 只听风中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便是一句:“无碍。” 还搁这无碍呢?谢子衿欲哭无泪,他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虞问舟眸光落在头都快抵在地上、几乎要给他磕一个的谢子衿,眸光微动,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素来清冷的脸上带了丝不自在,他抿了抿唇,指尖轻捻,一柄通体莹白的剑瞬间横亘在他身前,剑鸣清越,通体寒凉。 第73页 谢子衿瞬间感觉脖子有些凉了,正提心吊胆之际,虞问舟足尖轻点剑身,御剑而去,只余下一道白衣残影,消散在山林风色里。 走…走了? 谢子衿连忙站起来,把一旁的林书砚拽过来,表情都快扭曲了,他压低声音急道:“你昨晚…把虞师叔给那啥了?” 林书砚还沉浸在昨晚冒犯师尊的愧疚中,一时没回过神来:“什么?” 谢子衿打量着林书砚的脸色,原本悬着的心骤然一松,就自家兄弟那胆子,应当是不至于,估计碰个手都得惶恐几天。 谢子衿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试图劝说:“我承认虞师叔俊美,但修真界俊美的人,不在少数。” 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林书砚则下意识维护自己师尊:“他们不及师尊俊美。” 谢子衿:…… 油盐不进啊! …… 月桂小筑。 虞问舟刚一开门,熟悉的月桂香便漫了过来,清浅柔和,裹着几分暖意,他抿了抿唇,越过玄色玉阶,脑海微微刺痛,紧接着,一道清冷寒凉的声音骤然响起:“我以为…你徒弟会想方设法把我逼出来,然后杀掉。” 虞问舟不答,身上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往外溢出,而后慢慢聚拢,浅浅的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雾气流转间,那道人影愈发清晰,它并不在虞问舟身边,反而是同虞问舟拉开距离,静静立于庭中月桂树下,立于池塘边,同不远处的虞问舟,遥遥相望。 池水轻漾,月桂落了一地。 那道由魔气凝成的人影静静地看着虞问舟,眸底不再是曾经的执拗,而是同虞问舟如出一辙的清冷淡漠,心魔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张纸,它声音清浅,不带半分蛊惑:“若是这次,半妖身份再次暴露,你会害怕吗?” 虞问舟不答,眼底无波无澜,心魔轻轻摇了摇头,它本就是世间最了解虞问舟的人,这些问题,虞问舟即便不回答,它也知道。 它慢慢蹲下身子,日光穿过月桂婆娑枝叶,星星点点的光直接穿透他的身体,风一吹,心魔的轮廓似虚似实,仿佛一缕轻烟。 它却垂眸,认真折着手中的纸,声音清浅:“虞问舟啊虞问舟,你总是这样,心口不一,你的怨气、你的恨,那么强烈,强烈到…恢复记忆那日,浓烈的怨气差点挤爆我的身体,强烈到…想要杀尽天下人,到最后…却因为一个林书砚,因为一句‘值得’,就这么轻飘飘的放下了。” “傻不傻?” 虞问舟没说话,只是跨过玄玉制的板路,踏过尚且湿润的灵草,走到心魔身边,轻声开口:“你在折什么?” 心魔没抬头,专注地折纸,声音清浅:“一叶扁舟。” 虞问舟微微一愣,心魔细长的指尖捏着尚且清润的纸张,声音很轻:“虞问舟,你是不是…喜欢林书砚?” 虞问舟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要反驳,心魔却先他一步开口:“虞问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两世了,他还是那个少年,不是吗?” 虞问舟张了张嘴,檐角风铃被风吹起,清脆的声音传进耳边,他轻声道:“我没有。” “没有?若是当真没有,少年抱着你,牵你的手时,你在想些什么?” 虞问舟抿了抿唇,轻轻蹲下身子,看着打着旋儿飘落到水面的月桂花,在水波上荡漾起新的波澜。 是啊,他当时在想些什么?日以继夜的噩梦、痛苦、怨恨,被少年轻而易举的动作安抚、平静。 心魔看着手中成型的小舟,素来沾满戾气的眉眼温和下来:“虞问舟,他救了你两世。” 是啊,林书砚他…救了自己两世。 虞问舟垂眸,神色怔愣的望着池塘随波逐流的月桂花,喉间发紧:“可是…我不配。” 心魔看向他,眸光浅浅:“因为什么?因为他是天之骄子?仅仅二十四岁,便是合体初期大能?还是因为他太耀眼了,觉得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 虞问舟伸手,葱白的手指浅浅的没入池塘,微凉寒意瞬间包裹住指尖,他轻轻摇了摇头:“两世,我都不配。” 心魔看了他一会儿,将小舟轻轻放到池塘里,放在虞问舟的指尖旁,他轻声道:“可他说,你‘值得’。” 虞问舟眸光微动,心魔伸手轻轻搅动着水,小舟随着被波纹推着,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偶有月桂落于其上,小舟似是感觉不到压力一般,稳稳的载着它,往前飘。 心魔望着那叶扁舟,声音很轻,也很温和:“小舟啊小舟,飘啊飘,载着他们,远离偏见,远离痛苦,飘向自由。” 虞问舟看着那叶扁舟,思绪似乎被这叶扁舟载得很远、很远…载到两千年前。 “你叫什么名字?” “怪物…或者畜生,他们都这么叫我,阿娘也是。” “这不是名字。” “那我没有名字,你手上是什么?” “折的一叶扁舟。” “舟?” “对啊,孩子,过来。”那人朝他伸出手,将那叶小舟放到他的手上,那人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清浅而又温和:“将它放到水里,它会飘走。” 虞问舟依言而放,水载着它,向远方飘去,那人摸着他的脑袋,望向那叶扁舟,声音很轻:“小舟啊小舟,飘啊飘,载着他们,远离偏见,远离痛苦,飘向自由。” “他们是谁?” “跟你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的人?我不希望有人跟我一样。” “小舟会载着他们远离。” “真的吗?它也会载我吗?算了,我想当那个小舟。” “为什么?” “我想为他们撑起自由。” 那人摸着他的脑袋,久久未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声道:“会很重。” 虞问舟却看着那小舟,稚嫩的声音很轻很轻:“不怕不怕,我会稳稳的。” 那人轻笑一声,声音浅淡:“以后,就有名字了。” “什么?” “就叫问舟吧。” 问舟…… 虞问舟思绪回笼,望向身侧的心魔,此刻心魔正垂眸看着小舟,眉眼含笑,如同当年,他看着飘远的小舟,眉眼含笑。 心魔收回视线,看向虞问舟眉眼间化不开的清冷,眸光柔和,仿佛在看另一个被遗忘的自己。风掠过池塘,泛起细碎的涟漪。 “往后,便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虞问舟眸光微动,风微微吹动着,不大,但心魔似乎被吹散了一般,黑色的雾气同冰蓝色的气息相融,不再冲撞,不再撕裂,反倒化作一层温凉的力,稳稳拖住他早已疲惫不堪的道心。 檐下风铃轻轻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庭院里,池塘中央,小舟正稳稳载着月桂,在细碎的波澜里,轻轻晃动着。 …… 第106章 春宫图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好东西?”林书砚坐在矮案上,捏着一本春宫图,垂眸看向身侧谢子衿,满脸无奈。 谢子衿坐在矮案前的小凳上,坦然点头,随手拨了拨桌上堆成山的小书,漫不经心道:“这些是父皇寄给我的,他说我年岁渐长,是时候成亲了,这些事理应早早通晓况且母后近来,已经着手为我筛选世家贵女了。” “成亲?”林书砚微微一愣,看向面前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许是相处久了,差点忘记谢子衿已修仙三百来岁了。 林书砚抿了抿唇,轻声问道:“那你成亲以后…是不是就不回青云宗了?” 谢子衿翻书的动作骤然一顿,长睫微垂,掩去神色,片刻后,他抬眸望向林书砚,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狡黠:“哎呀,嫡系皇子选妃遴选繁琐,少说也要两三年,怎么了?我还没走就开始舍不得我了?放心便是,我定然常回来看你。” 林书砚:…… “谁舍不得你了。” 林书砚这般说着,眸光落向自己手中的小书,他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蹙:“不过…你父皇怎么还给你寄这种男子同男子相爱的春宫图啊?” 不应该男女吗? 谢子衿只是瞧了一眼,便继续规整父皇寄给他的小书,有些心累的叹了口气:“男子同男子相爱在苍梧国算是常见了,父皇说我作为皇子,三妻四妾定然少不了,所以并不拘泥于性别,只要我喜欢便可。” 谢子衿这般说着,似是想起什么一般,眸光微顿,他侧首看向正百无聊赖翻着那本春宫图的林书砚,嘴角含笑:“这本是我专门拿给你看的。” 林书砚:? 谢子衿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单手支着下颌,抬眼望着林书砚蹙眉不解的模样,低低嗤笑一声:“跟自家兄弟还装什么?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林书砚:? 林书砚将小书合上,随意丢在桌案上,他微微倾身靠近,一双杏眸微微上挑,没了往日的温和,反倒覆上一层无形的压迫感,他盯着谢子衿,声音清浅:“谢子衿,这么多年,我喜欢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第74页 谢子衿被林书砚突如其来的认真怔愣了一瞬,他咽了口唾沫,脑袋有些宕机:“喜欢什么?” “当然是修炼啊!”林书砚这般说着,站起身来,指尖微凝,一簇冰蓝色火焰骤然升起,冷冽的寒气瞬间蔓延开来。 林书砚笑得恣意:“你看,我的本命火——寒髓静心焰,你有吗?” 谢子衿眸子微微瞪大,作为天品火灵根的他,对火有着几乎痴迷的执着,此刻,谢子衿眼里全是那抹冰蓝色火焰,满脸艳羡:“我去!兄弟,这火帅炸了!我也想拥有!” “多修炼,就有了。”林书砚将火一抛,虚空中,火焰逐渐化为虚无,但那股寒气却在房间久久不散。 林书砚摩挲着指尖还未散去的凉意,有些好奇道:“话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男人?” 他看起来就这么像gay吗? 说起这个,谢子衿脸上就堆着笑:“还装,我问你,虞师叔是不是男人?” 林书砚:? 林书砚脑海里蓦然想起虞问舟扎高马尾的模样,一脸正色:“我师尊自然是男人了!” 谢子衿嗤笑一声:“那你喜欢虞师叔,不就是喜欢男人吗?” 装货! 林书砚:? 林书砚蹙眉:“这不一样,我对师尊那是…” 谢子衿先一步道:“是敬爱?” 林书砚点点头。 本该如此。 谢子衿支着下颌轻声道:“我问你,你冒犯了虞师叔什么?” 说起这个,林书砚神色微僵,有些支支吾吾道:“不小心…牵了…师尊的手。” 实则还有更多,比如将脑袋抵在师尊肩头,抱住师尊…… “那你牵虞师叔的手时,你在想些什么?”谢子衿问这话,纯好奇。 合着半天只是牵个手?若是换成他师尊,估计要一个人偷偷乐呵好几天,一时间,谢子衿也有些拿不准,林书砚是否爱慕虞问舟了。 林书砚对此微微一愣,在想什么?他在想师尊的手好凉好冰,不是因修炼冰系灵气的凉,是熬了许多岁月,受了无数苦楚,凝在骨血里的凉,是疼痛、是不安,亦是心疼。 林书砚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哑,最后只是轻声道:“师尊的手好凉。” 谢子衿沉默片刻,随手抽出一本小书扔给林书砚:“看这个。” 林书砚不明所以,垂眸看了眼:“男女…春宫图?” 谢子衿微微颔首,林书砚随手翻了几页,只觉得画的乱七八糟的,同他此前看的男男春宫图没什么区别,不如研究符箓来的有意思。 谢子衿倚靠着背椅,望向林书砚百无聊赖的模样,眸光微顿:“你们冰灵根…禁欲啊?” 看这种书…居然都不带脸红? 林书砚:? 谢子衿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我第一次看这种小书,脸都红透了,你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林书砚微微蹙眉:“脸红吗?” 其实他也有过红温,至少…他第一次接触小黄文,是系统写的,里面的内容直白不堪,看的他当场红温,那时纯是气的,气虞问舟这么好的人被这么苛待。 可…当他真的越过话本,了解到那位有血有肉的仙尊,他是心疼的,窒息的疼,特别是…在知道书中的折辱与苦楚,全是虞问舟的亲身经历时,他便再不敢回想那本书里的一字一句。 林书砚将画本子一扔,嘴唇微抿:“并非禁欲,只是不喜罢了。” 谢子衿连忙接住书,颇为遗憾道:“没能看到你出糗,可惜了,下次偷偷把书放到师兄房间,也不知会怎样?” 林书砚:…… “子衿。” “嗯?” “你一定要这么欺负大师兄吗?” 谢子衿坐直身子,笑得一脸促狭:“可你不觉得,素来温和的大师兄,脸上露出有别的神情,很有意思吗?” 林书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只知道,你是上次板子没挨够。” “……” …… 第107章 谢谢你 林书砚未同谢子衿多做逗留,黄昏时刻便回到了雪峰,风卷着雪沫子,落在他微凉的肩头,林书砚越过结界,轻轻拍了拍肩膀,那雪簌簌落下,落在石阶上融开一小片湿润。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了立于月桂树下的虞问舟,此刻虞问舟正背对着他,不知静立多久,肩膀上落几朵浅黄的月桂,竟也未曾拂去。 林书砚轻轻掩上门,越过玄玉板路,走至虞问舟身侧,他垂着脑袋,有些忐忑:“师尊,您怎么站在这里?” 虞问舟垂眸看着池塘,落日余晖将池塘的水面镀上一层鎏金,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微波里轻轻晃动着。 虞问舟转身,清冷的眸子落在林书砚身上,声音清浅:“心魔…散了。” 林书砚:? 不是…他应该没离开多久吧? 林书砚微微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虞问舟伸手,轻轻拂去林书砚头上不知何时掉落的月桂花,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林书砚。” 骤然被唤全名,林书砚脊背猛地一僵,当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抬眸看向虞问舟:“弟子在。” 虞问舟见他这般紧张的模样,竟是轻轻笑了一下,眉眼间的冰雪像是化开了几分,温声道:“谢谢你。” 林书砚微微一愣,这是他第一次见师尊这般展颜,素来清冷的凤眸微微弯起,像雪峰上千年不化的积雪被暖阳融开,细碎的温柔自眼底漫开,轻轻落在林书砚身上。 林书砚连忙垂下头,耳边碎发下,耳根微微泛着浅红,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弟子…并未做什么。” 虞问舟摇了摇头,转身望向池塘中央还在漂浮着的小舟,眸光温和:“你在,便好。”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林书砚心底,林书砚愣愣抬头,看向虞问舟的背影,依旧清冷淡漠,但似乎…同往常来说,少了些什么。 清凉的风轻轻卷起,落桂纷飞,池塘里的纸舟静静漂浮,落日将两道人影拉长,轻轻刻在这鎏金的暮色里。 …… 沈洛之此去望城,并未耽搁多久,隔天便回来了,他并未回主峰,而是先跑到雪峰,主殿的门并未关,沈洛之刚踏进去,便发现虞问舟正静坐在窗边的软榻处,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轻轻搭在书页的边缘,神情专注而自然。 沈洛之自顾自地坐在他对面,手中折扇半开,开门见山道:“那俩药人,你放的?” 虞问舟将古籍合上,搁在桌角,声音清浅:“师兄可是解决了?” 沈洛之手肘支着案几,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那些世家有些难缠,好在小六机灵,从城外那几具焦尸里,选了两具撒了药末,糊弄过去了。” 虞问舟微微颔首:“那云茹那伙人呢?” 说起他们,沈洛之眸光一寒,声音冷然:“昨天刚处理完,她那哥哥…似乎不能修炼,这些年一直依靠着药人续命。” 虞问舟指尖微顿:“不能修炼?” 沈洛之颔首:“是个杂灵根。” 虞问舟了然,沈洛之眉头微蹙:“不过…书砚有些奇怪。” “怎么了?” 沈洛之将折扇轻轻抵在下颌处,眉头微蹙:“他同小六的人偶说,届时我来了后,让我不要宣传黑市拍卖行东家的死讯,你说…你那弟子是不是同黑市拍卖行有关系?” 在沈洛之的认知里,林书砚最初就是个孤魂野鬼,这些年虽一直护着虞问舟,但到底来历不明,而且…一直潜伏在问舟身边,沈洛之难免多想。 虞问舟显然也想到当时在古林时,少年拍着小吉脑袋,交代这些事的场景,轻轻摇了摇头:“他不会害我。” 沈洛之:? 不是,这话怎么跟小六说的一样?当时他从木偶嘴里听到那些话,也这般怀疑,谁知胥纥来了句:“他不会伤害问舟。” 就去了趟上清,林书砚给他俩喂药了? 罢了… 林书砚的性子,敬爱问舟都来不及,何提害问舟? “话说…书砚呢?” “在隔壁,吸收万年冰髓。” 沈洛之摇扇子的手微顿:“你把万年冰髓给他了?” “我现在也修炼不了。” 虞问舟说的坦然,但沈洛之听着却觉得心口发涩:“你此前说的方法…是什么?” 虞问舟指尖灵气微动,白玉制棋盘瞬间出现在软榻的矮案上,他声音清冷如碎玉:“时机未到。” “你怎么同小六一样神神叨叨的。”沈洛之将折扇往案角轻轻一放,葱白的手指伸进棋奁里,捏起一颗黑子,面上有些诧异:“平时不是不愿意同我下棋吗?如今怎么自己拿出来了?” 虞问舟没有说话,只是捏着白子,轻轻摩挲着,沈洛之也习惯了虞问舟挑问题回答,自顾自地说着:“话说师尊至今未来消息,莫不是因为我,再也不回宗门吧?” 第75页 沈洛之将黑子落下,面上带了些惆怅,他看向虞问舟,语气染上了一层苦涩:“问舟,你说喜欢自己的师尊……当真就这么天理不容吗?” 沈洛之尚且记得,当时他继任掌门那晚,喝了两口酒壮胆,就这么直愣愣的闯进自家师尊寝殿,那时师尊正坐在床边,卸了外袍,只着中衣,长发松松垂在肩头,见他闯入,微微一怔,就这么怔愣间,沈洛之直接扑进许献明的怀里,借着酒意,一股脑将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 “师尊,弟子爱慕于你!不是徒弟对师尊的敬爱,是想同你相守一生的心悦!” 自那夜后,师尊就跑了,至今未归。 虞问舟指尖微顿,莫名的想到林书砚,徒弟爱上师尊是天理不容,那么师尊爱上徒弟呢?虞问舟捏着白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沈洛之自被许献明捡回青云宗,拢共修炼了七千多年,作为大弟子,他是被师尊一手养大的,其他师弟师妹,则是沈洛之一手养大的。 他对许献明,可谓年少情窦初开,细细算来,如今已有七千三百八十一年了,他知道师徒相爱是大逆不道,于是他默默将这份情谊藏了七千多年,那日许是昏了头,怎么就这么…说出去了呢? 清冷的松香混杂着月桂香萦绕在鼻尖,沈洛之喉间发紧,声音都哑了些:“或许…当真是我疯魔了吧。” 第108章 躲着虞问舟 虞问舟置下一颗白子,静静看着棋局,并未多说什么,其实上一世师尊他回来了,只是那时沈洛之、师兄师姐们都不在了,曾经空明仙尊座下的九位弟子,彼时只剩他一人,那时的师尊在见到他的时候,想来是恨他的,恨他连累了师兄师姐,恨他毁了青云宗。 可即使这样,他也未多苛责于他,只是摸着他的脑袋,声音很轻、很沙哑,仿佛带着无尽的苦楚:“曾经那般鲜活热闹、沸沸扬扬的孩子们,死的倒是清冷……” 虞问舟垂眸,看着指尖莹白的棋子,神色怔愣,他不知师尊到底去了何方,做了何事,彼时师尊回来的时候,满目疲惫,只是静静的立着,望着青云宗的方向,如同风化的雕塑,沉静无声,虞问舟不敢问… 他没资格问… 他只知,故人凋零,岁岁无声。 一盘棋,两人下的各有心事。 忽然,隔壁房间骤然涌现一阵能量波动,虞问舟指尖微顿,并未惊讶,只是将白子落下,一旁的沈洛之则颇为感慨道:“现如今应该是合体中期了吧?” 虞问舟颔首。 “你这弟子,天赋好、有上进心,这般勤于修炼,怕是再过千百年,就飞升了吧?”沈洛之眸光落在棋盘上,蹙眉思索片刻,最后哑然一笑:“我输了。” —— 药宗。 裴昭宁将一封细细信折好,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弟子,眸光落在案角的紫沉木盒上,声音温润:“将这封信,送去上清虞氏。” “是。” 弟子躬身接去,快步退去。 裴昭宁伸手,拿起案角的紫沉木盒,他可不信,虞问舟半妖一事,上清虞家会什么都不知道,裴昭宁这般想着,轻轻晃动着紫沉木盒,眸光冷然。 他站起身,朝着堂下弟子轻声道:“备车,去青云宗。” “是。” …… 翌日清晨,青云宗云雾缭绕,山巅清寒静谧,晨露沾遍殿宇飞檐,林书砚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枕在后脑勺下,另一只手捏着万年冰髓,眉头微蹙。 他已经待在这房间一天一夜了,若是换成寻常,这个点他早该出去了,可林书砚目前丝毫没有要从床上下来的打算。 【你是不是在躲着虞问舟?】 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林书砚:? [我躲师尊干嘛?] 【那你一直待在房间干嘛?往常晋级了,不都会屁颠屁颠找虞问舟告喜吗?】 林书砚眸光微顿,将万年冰髓收起来,利落收腿坐起身,指节放在下颌处。 [你说…师尊的那句‘你在便好’是什么意思?师尊的心魔因我而散?] 【…这话你已经问了不下十遍了,我又不是虞问舟,问我不如问你师尊,而且为什么要纠结过程,结果皆大欢喜不就行了?心魔消散,虞问舟自己和解,比什么都好,我不懂你在纠结些什么。】 也是啊,那他究竟在想什么? 林书砚揉了揉眉心,有些惆怅道:[裴昭宁要来青云宗了。] 【你怎么想?】 [初步猜测,受了闻止唆使,前些日子苍梧国主城桂京发现了疫病,裴昭宁去了,闻止一心想为师尊下腐仙蛊,还有曲岳明这个先例,裴昭宁在苍梧国那么久,我不信他会一点动作都没有。] 【这么自信?】 林书砚摇摇头:[只是猜测,毕竟自杀了祁叶后,我的针对性过于明显,即便闻止算不出我这个变数,但大抵猜出我要做什么,所以他极有可能让裴昭宁按捺不动,不要打草惊蛇。] 【那裴昭宁来此…】 [可能是出于好友间的慰问,也可能带了腐仙蛊。] 林书砚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储物戒:[当然,一切都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想怎么做?】 [你能对裴昭宁下禁制吗?] 【何解?】 [若他是来下蛊,敢光明正大在青云宗地盘对师尊下手,无非是依仗着自己药宗圣子身份以及知晓师尊是半妖一事,你去对他下禁制,让他说不出师尊是半妖一事。] 【下不了。】 林书砚:? [刚杀完祁叶没多久,你没能量了吗?] 【那倒不是,是他周身气运挡着我了,我对他…用不了那么大的权限。】 林书砚表示理解:[那这样,我给他下禁制,你帮我把禁制隐藏起来,不让沈洛之发现,这样总可以吧?] 林书砚作为合体中期大能,自然可以无声无息地给裴昭宁这样的合体初期修士下禁制,可难就难在,青云宗大能不在少数,若是他下禁制,沈洛之和虞问舟他们轻而易举就能看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林书砚需要系统来下禁制。 当然,系统隐瞒也是一样的,只要不被沈洛之他们发现,他有的是办法治裴昭宁。 【这个可以。】 林书砚松了口气,利落下床,往书案旁走去,他随意挑了个墨块轻轻研磨起来,声音清浅:“再帮我送个信儿。” 【送给谁?】 林书砚挑了支狼毫,轻点墨迹,声音平淡无波:“上清虞家——虞星河。” …… 正午时分,日光穿过云雾,轻轻落在庭院里,金色光影漫过月桂枝桠,洒在树下的池塘上,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纸舟轻轻晃动着。 林书砚推开门,先是往院子里望了眼,空无一人,他眸光微顿,缓步走向隔壁,轻轻敲了敲门,没反应。 “师尊?” 林书砚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他。 【啧,叫你闲的没事躲着虞问舟,现在好了吧,人家出去不喊你。】 林书砚抿了抿唇,懒得理系统,直接沿着廊下阶梯,跨过玄玉制板路朝外走去,刚走到门前,门忽然从外被推开了,林书砚愣了一下,而站在门外的虞问舟也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自己刚一开门,林书砚就站在他面前。 虞问舟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食盒,又抬眸看向林书砚额前微乱的碎发,下意识问道:“要出门吗?” 林书砚还未回答,虞问舟就将食盒递了上去,轻声道:“把这个带上吧?” 第109章 师尊做的糖葫芦 “这是什么?”林书砚接过食盒,指尖轻挑,掀开一个口子,借着光往里望去,里面正静静躺着几根晶莹红润的糖葫芦,裹着透亮糖衣,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温柔光泽。 林书砚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虞问舟,后者轻咳一声:“先前答应你的。” 【不是,真做啊?】 虞问舟垂眸看着林书砚,声音清浅:“这些都是熟透的灵果,不会涩口。” 林书砚指尖微颤,许是阳光太烈,他竟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他垂眸,轻声道:“所以…师尊方才是去为弟子做糖葫芦?” 虞问舟颔首,素来清冷的眸子被鎏金色的柔光染上一层暖意:“第一次做,糖衣易化,带着路上吃。” 林书砚看向虞问舟,似乎被那层暖意烫到一般,捏着食盒的手微微发紧,他轻轻侧了侧身,声音清浅:“弟子不出去,方才…弟子便是要找您的。” “找我?”虞问舟瞧着弟子颇为拘谨的模样,迟疑片刻,越过门栏,踏过玄玉板路,走向月桂树旁的小亭子,少年紧随其后。 “可是修炼遇到瓶颈?”虞问舟落座,轻轻抬手,示意弟子坐他旁边。 林书砚缓缓落座,将食盒放于温润的玉案上,庭院清风徐徐吹来,将他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些,他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正色:“裴昭宁要来了。” 第76页 裴昭宁…… 虞问舟眸光微顿,他刚想问林书砚是如何得知,随即便想到弟子曾给裴昭宁一枚冰牌,里面许是放了法印。 林书砚用手肘撑着玉案,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掉落于玉案上的月桂花,眸光微凝:“裴昭宁此前去了趟桂京,也不知同闻止碰面了没,若是碰面,闻止应该不会让裴昭宁过来。” 虞问舟眸光微动,少年虽然说的模棱两可,但他还是听懂了其中的门路,他轻轻抬手,将食盒顶盖拿开,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许是…他自己非要过来呢?” 林书砚微微一愣,虞问舟垂眸,拿起一根糖葫芦,递给林书砚,声音清浅:“裴昭宁最厌恶的,便是半妖。” 林书砚沉默着接过糖葫芦,裴昭宁讨厌半妖,在修真界并不是什么奇事,毕竟当年他父亲干的事可谓名动修真界,当年裴昭宁的父亲爱上了一只妖,就抛下了裴昭宁的阿娘,裴母因此悲痛欲绝,自我了断,而裴父在五年后却将那妖女和一只尚是孩童的半妖带了回来。 修真界人人在传,许是天道看不下去,裴父没活多久就去了,他离开后,那妖女和半妖在宗门寸步难行,日日以泪洗面,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可林书砚却知道,裴父和那妖女及半妖,是被裴昭宁暗中弄死的,而裴昭宁此生,最讨厌的便是半妖,若是闻止告诉裴昭宁,虞问舟是半妖的话…那裴昭宁确实是难以坐住,在原来那层时间线里,裴昭宁知道虞问舟是半妖后,隔天就带着腐仙蛊上门了。 如今能忍这么多天,估计在思量着如何做,才能将虞问舟拉下高台。 林书砚捏着糖葫芦,眉头微蹙,细细思索着,若裴昭宁知道虞问舟半妖一事,那么自己是否有疏忽的地方,裴昭宁的所有后路是否被死死挡住。 虞问舟看着面前眉头紧锁的少年,声音清浅:“在想什么?” 林书砚想也不想道:“在想怎么把裴昭宁留在青云宗。” 虞问舟眸光微动:“这里是青云宗。” 林书砚知道虞问舟的意思,青云宗同药宗到底是多年交好,裴昭宁身为药宗圣子,就算下蛊不成功,只要咬死不知道这蛊怎么出现在他身上,青云宗都难以扣下他,若是成功…… 林书砚指尖微微发紧,裴昭宁不会成功的,师尊身上还有护身金缕,腐仙蛊近不了身。 他垂眸望着指尖那串灵果糖葫芦,透亮糖衣正顺着圆润果子缓缓融化,黏腻晶莹,林书砚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虞问舟:“师尊信我吗?” “自然。”虞问舟答得很快,清冷的凤眸静静望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林书砚微微一愣,似乎有些诧异于虞问舟的态度,师尊这般信任他……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同师尊的关系已经进一步发展为父子关系了? 【上赶着给人家当儿子?】 林书砚:…… 林书砚想象了一下他叫虞问舟爹的场景,嗯…莫名的有些难以接受。 [并不想。] 虞问舟见他还在发愣,指尖轻轻敲了敲玉案,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轻声道:“尝尝我做的怎么样?” 林书砚回过神来,看了眼快融到他手上的糖丝,连忙张嘴,轻轻咬了口糖葫芦,清甜甘润的果香在舌尖漫开,软糯蜜甜,丝毫不见酸涩。 糖丝微微黏在唇瓣上,林书砚眉眼柔和下来:“好吃,师尊也吃。” 林书砚说着,拿起一根糖葫芦,递给虞问舟,虞问舟轻轻摇了摇头。 他并不怎么食甜食,只是在朔月之时,痛到极致才会含一颗饴糖,平常极少食糖。 林书砚也不强求,就这么啃着糖葫芦,因着等会裴昭宁会来,林书砚啃的很快,没一会儿就啃完了两根,许是吃的急,糖丝黏哒哒的贴在嘴角,看起来滑稽又好笑。 虞问舟静静的看了片刻,准备从袖袋里掏出帕子递给林书砚,结果林书砚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胡乱擦了擦,继续啃糖葫芦,吃相同儿时一样,不拘小节。 虞问舟:…… 虞问舟默默收回伸向袖带的手,林书砚咬着糖葫芦,忽然想到系统今早的话,能问的他一向不喜欢自己动脑,便直接看向身侧的虞问舟,轻声道:“师尊。” “嗯?” 林书砚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道:“你的心魔是因我而散的吗?” 虞问舟愣了片刻,而后蹙眉认真思索起来:“大抵是这样的。” 林书砚将最后一口糖葫芦咽下,签子扔在食盒里,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虞问舟身上,似有些不解道:“什么叫大抵?” 虞问舟微微一愣,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问的这么彻底吗? 虞问舟一脸茫然,目光落在玉案上的月桂花,声音清浅:“它说…我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第110章 中了腐仙蛊 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 林书砚微微一愣,刚准备说什么,忽然朝门口看去,他连忙站直了身子,声音带了几分冷意:“来了。” 虞问舟微微一顿,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他站起身,手轻轻一抬,门开了,门外风雪肆虐,却怎么也越不过这扇门。 而此时,裴昭宁越过门栏,他身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长发被朔风微微拂动,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此刻他正垂眸,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而他身旁,则是沈洛之。 林书砚连忙迎上去:“见过师伯、裴前辈。” 裴昭宁眸光微顿,目光落在林书砚身上,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林书砚,此刻林书砚眉眼低垂,端的一副温良恭谨的模样,鲜少有天才似他这般不骄不躁,只可惜…这样的天才是一只半妖的弟子。 虞问舟……当真骗了全天下的人。 裴昭宁抬眸,目光越过林书砚,望向站在不远处月桂小亭下的身影,那人静静伫立,身姿清冷孤艳,眸光淡漠澄净,无波无澜,仿佛世界纷扰皆难入他眼。 细碎的光斑透过层层月桂花,斜斜地洒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暖意,风轻轻吹动,细软的发丝轻轻扬起,如不食烟火的仙人,清冷绝尘。 一如当年初见。 裴昭宁第一次见到虞问舟,他也是这般,立在月桂小亭下,静静的望着他,当时裴昭宁便觉惊艳,感叹世间竟有如此惊才卓绝的人,不曾想…到头来,他竟是只低贱的半妖。 裴昭宁敛眸,掩去眸中的厌恶,再抬眸时,带了丝亲切:“问舟,前些日子听洛之说,你中了赤焰焚冰钉?如今可还稳定?” 虞问舟颔首:“尚可。” 沈洛之则越过玄玉板路,自顾自地坐到玉墩子上,拿着折扇的手轻轻晃动着,语气带了丝忧愁:“确实尚可,可赤焰焚冰钉余毒还在体内,到底是难以修炼,我师弟天赋这么好,不能一直停留在大乘中期啊。” 沈洛之言罢,看向自然而然坐在他身侧的裴昭宁:“昭宁啊,你这些时日在药宗查找古籍,可有什么思绪,能彻底根除赤焰焚冰钉的余毒?” 裴昭宁迟疑片刻,望向坐在他对面的虞问舟,语气里多了丝愧疚:“还未找到。” 沈洛之蹙眉,扇尖抵着下颌,眉宇间多了丝惆怅:“问舟先前说他有办法,如今昭宁在此,不妨说于他听?看看可行与否?” 沈洛之最后一句话是同虞问舟说的。 虞问舟抿唇不语,林书砚在一旁看着,连忙为三位长辈添茶,轻声笑道:“师尊自有他的思虑,师伯不必过于忧心。” 沈洛之:…… 他怎么不忧心啊,问舟可是天品变异冰灵根啊,一直被赤焰焚冰钉余毒卡着不能修炼,沈洛之光是想想就发愁,偏偏问舟自己不急,只说了有方法,但又不说清什么方法,沈洛之一想到这件事就更愁了。 若是问舟所说的方法行不通呢?这方法是否艰难?是否有副作用?沈洛之一概不知,他能不愁吗? 裴昭宁瞧了眼满脸惆怅的沈洛之,指尖轻触储物戒,声音温和:“不过…我倒是炼制了些能压制赤焰焚冰钉余毒的药,想来对问舟有些帮助。” 话音刚落,一枚玉瓶凭空出现在他掌心,裴昭宁将玉瓶往桌子上一放,颇为歉意道:“不若问舟先收下这丹药,今晚服用,待我找到赤焰焚香冰钉余毒的解法,再做打算。” 虞问舟颔首,看了眼林书砚,后者立马意会,恭敬地上前拿起玉瓶,只是刚一拿起,林书砚就“咦”了一声,引得在座三人都朝他看去。 沈洛之不解:“怎么了?” 林书砚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瓶,似是不解:“这玉瓶好轻,裴前辈炼了几颗丹药?” 裴昭宁嘴角笑意微僵,而后有些惭愧道:“赤焰焚冰钉余毒到底过于阴损,能克制它的丹药不好炼制,所以…只有一颗。” 沈洛之面上满是感激,毕竟像裴昭宁这样的炼丹师,所炼制的丹药,一炉最少也会出四五颗,只炼制出一颗,可见此丹难得。 第77页 林书砚不吃这套,只是轻声道:“可方才裴前辈说炼制了些许丹药,如今却说是一颗,倒是令人有些费解。” 裴昭宁面色一僵。 沈洛之面上也带了丝犹疑,若是只炼制一颗,便直说一颗即可,莫非说少了,怕他同问舟失望?到底是多年好友,怎会因一颗丹药便同他生了嫌隙? 林书砚并不打算放过裴昭宁,他轻轻晃动玉瓶,细细簌簌的响动骤然响起,带了丝丝急促。 “咦?裴前辈,丹药轻叩瓶壁不应当是闷脆柔和吗?这个怎么有些细碎急促呢?这声音倒像是…小虫子被关进里面了一般。”林书砚望着裴昭宁,一脸无辜。 裴昭宁指尖骤然收紧,背部紧绷,虞问舟这弟子,是不是过于敏锐了?正常弟子不都是接过玉瓶递给师尊就完事了吗?哪有人会在意玉瓶轻重?林书砚怕不是将全身心注意力都放在这玉瓶里了吧? 裴昭宁面上挤出一丝笑容:“我是按着古籍炼制丹药,此丹形制本就小巧坚硬,同世间丹药颇为不同。” 林书砚听得眼睛一亮:“真的吗?弟子对炼丹一事颇为感兴趣,还未见过这种丹药,弟子可以看看是何丹药吗?” 林书砚看似询问,手掌却直接覆上了冰凉瓶盖,指尖轻轻一捻,激的裴昭宁立马站起来,眼见林书砚就要探头望去,裴昭宁急得连忙伸手去抢:“等等…” 他刚捏上林书砚的手腕,就往他这边用力一拉,另一只手抬起,准备趁机将玉瓶拿过来。 哪知林书砚被裴昭宁这动作吓得没拿稳,指尖玉瓶被林书砚不小心一横,里面那所谓小巧坚硬的丹药就这么滚落出来,不偏不倚,刚好掉在裴昭宁的脖颈上。 可那小黑点并未像寻常丹药一般顺势滑落,反而是死死黏在他的脖颈间,下一秒,那只细小的黑点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径直钻进了裴昭宁脖颈的皮肉里,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血点。 第111章 你怎么敢? 裴昭宁脸色一僵,脖颈间细微刺痛的麻痒感瞬间蔓延开来,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一般,他脸上血色尽褪,他松开林书砚的手腕,不可置信的捂着脖颈处,紧接着,细碎的痛感蔓延全身,那是…其中一处经脉被啃食的副作用! 裴昭宁后退一步,脚步踉跄,险些摔倒,林书砚急忙扶住他,一脸惊讶:“裴前辈,怎么回事?刚刚那丹药,怎么不见了?” 裴昭宁苍白的脸颊沁出了一丝虚汗,经脉处传来的剧烈痛感让他眼前微微发昏,忽然,他察觉手腕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入他的身体,他连忙甩开林书砚的手,似乎想到什么,连忙看向一旁的沈洛之,语气带了几分紧张:“洛…洛之。” 此刻,沈洛之那双桃花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昭宁,嘴边笑意尽数褪去,素来温润的眉眼彻底沉下,脸色冷冽如冰,没有半分往日的柔和,周身都透着压抑的寒意。 若是他没看错…方才的小黑点,是腐仙蛊?裴昭宁竟将腐仙蛊给问舟?那可是能吞噬经脉、镇住丹田的腐仙蛊!这种阴损的东西,他竟然借口是丹药,妄图让问舟服用?他安的什么心? 若非书砚这一打岔,那被种腐仙蛊的人…… 沈洛之垂眸,指尖微微发紧,复又抬眸望向虞问舟,后者正捧着茶杯小抿一口,见沈洛之望过来,似有不解:“师兄?” 沈洛之眸光微顿,自问舟这个视角看去,裴昭宁此刻刚巧侧着身,方才同林书砚拉扯,应当只看到有个小黑点落下去,并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问舟性子素来良善单纯,又是多年好友,根本不会对裴昭宁有所防备,可裴昭宁竟然下此毒手,若是当真让裴昭宁得逞…… 沈洛之闭了闭眼睛,他几乎连想都不敢想,只一瞬间,磅礴的大乘后期威压瞬间蔓延开来,席卷整个庭院,狂风骤起,桂叶凋零,凛冽肃杀之气压的众人呼吸一滞,连天地灵气都为之凝滞颤抖。 裴昭宁瞬间觉得一座大山骤然朝他压了下来,无形的力道狠狠碾在他四肢百骸,连周身灵气都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本就被腐仙蛊啃噬得剧痛难忍的经脉,此刻更是像是要被硬生生撕裂,胸口闷痛欲裂,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点点血迹顺着唇角溢出。 他双腿一软,彻底跪倒在地上,周身衣衫被冷汗浸透,贴着肌肤尽显狼狈,连抬头看向沈洛之的力气都被这威压尽数剥夺。 他想说话,脖颈却似被人死死扼住,怎么都开不了口。 虞问舟静静看了片刻,望了眼快被狂风薅秃的月桂树,又望了眼一旁脸色苍白的林书砚,他将茶盏轻轻搁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师兄。” 只一瞬,那不断挤压着此方空间的威压瞬间如潮水般散去,院内狂风骤然停歇,凝滞的空气重新流转,跪在地上的裴昭宁浑身一松,再也支撑不住一般,瘫软在地,捂着剧痛的脖颈大口喘息,冷汗混着唇角的血迹滑落,模样狼狈至极。 林书砚微微发白的脸颊也慢慢恢复了些血色,虽说沈洛之并未朝他释放威压,但沈洛之到底是大乘后期的大能,只是生气,便能引起万物共鸣,让他难以呼吸。 沈洛之缓缓睁开眼,眸中寒意冷冽,他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裴昭宁,声音如同淬了冰般:“你…为什么要给问舟下腐仙蛊?你怎么敢?” 虞问舟眸光微动,并未多语,裴昭宁则浑身一僵,经脉处的剧痛还在不断蔓延,却硬生生咬着牙,撑着手肘艰难地从冰冷地面上坐起身。 他仰头看向沈洛之,唇角扯出一抹凄厉又癫狂的轻笑,笑声里满是怨毒:“为什么?因为他活该!” 一只半妖,凭何当天下第一宗门的一峰之主?凭何当修真界的云舟仙尊!他就应该同其他低贱的半妖一样,要么当刀下亡魂,要么当低贱的奴仆,永远都翻不了身! 沈洛之眉头微蹙,裴昭宁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忍着浑身剧痛,指着虞问舟大声嘶吼:“说到底,他虞问舟不过是……” 裴昭宁忽然卡壳,他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怎么也说不出“一只最为低贱的半妖”这几个字,他张了张嘴,想说“半妖”,可脑袋却似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一般,怎么都说不出来。 林书砚轻轻靠在小亭柱子旁,垂眸静静的看着裴昭宁张着嘴,又是拍头又是扣着嗓子干呕,就是说不出一句话的模样,轻嗤一声:“不管如何,你敢在青云宗对我师尊下毒手,莫不是欺我青云宗无人?” 裴昭宁干咳了几声,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被下了禁制,什么时候的事?裴昭宁忽然想到刚刚林书砚扶他时,手腕上传来的冰凉之感,随即他又快速否认,林书砚不过化神后期,如何给他下禁制,就算下了,沈洛之也会立刻察觉出来。 可如今的沈洛之显然未察觉出来,那究竟是谁给他下的禁制? 裴昭宁抬眸,看向面色阴沉的沈洛之,声音沙哑而又疯狂:“你不能杀我,我是药宗圣子!你们青云宗是想同药宗决裂吗?” 沈洛之作为仙门仙首,维护仙门关系,他首当其冲,裴昭宁在赌,赌沈洛之不敢为了虞问舟杀他!何况…这蛊根本没有下到虞问舟身上。 林书砚张了张嘴,刚待说什么,沈洛之便先他一步开口:“你妄图毁我师弟,如今还敢同我提宗门关系?”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全愣住了,沈洛之站起身,一脚将裴昭宁踹倒在地,裴昭宁疼得喉间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沈洛之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嗤笑一声:“我沈洛之先是大师兄,后是一宗之主,若是因为当了青云宗掌门,连自己的师弟都护不住,那这掌门,不当也罢!” 沈洛之说着,脚下微微用力,只听沉闷的“咔嚓”一声,裴昭宁胸口肋骨应声而断,凄厉的惨叫瞬间自裴昭宁喉间溢出。 第112章 撑腰 沈洛之收脚,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往上提了提,素来温和的眸子如冰窟一般,光是看一眼,便遍体生寒,他声音冷冽如冰:“别说药宗救不了你,就是师尊他老人家回来帮你求情,也救不了你。” 裴昭宁脖颈被迫仰起,发丝被攥的生疼,额角青筋隐隐绷起,他死死咬着唇,血腥味漫满口腔,眼底却满是执念:“我没错!是虞问舟活该!没多久,你就会知道我才是对的,你就会看清楚虞问舟的真面目。” 对,即使被下了禁制又如何,他还有底牌,还有送往上清虞家的那封信,还有闻止这位天道使者,既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不会见死不救! 沈洛之嗤笑一声,直接拿起一根捆仙绳,用灵气将他吊在半空中。 “问舟的真面目?问舟不管有几个面,都是我师弟,是非对错,哪里轮得到你来批判?” 沈洛之简直气炸,就算虞问舟对他有所隐瞒,也合该是他知道事情经过,再做定论,轮得到裴昭宁暗戳戳搞事毁掉虞问舟吗? 沈洛之冷眼看着被捆仙锁挂在虚空,疼得浑身痉挛的裴昭宁,回头望了眼虞问舟,语气带着几分疼惜:“问舟,我先将他扔去地牢,你且安心,你所受的委屈,师兄一定给你讨回来!” 第78页 话音刚落,沈洛之直接召出青锋剑,足尖轻点,拽着裴昭宁就化作天际一抹淡青色的流光。 风轻轻摇过残存花影,将刚才压抑而又紧张的氛围轻轻掩盖,林书砚垂眸,看了眼地上未干的暗红血迹,零零散散的落着几朵鹅黄的月桂花,风一吹,血腥味混杂着月桂香便在庭院中弥漫开来。 林书砚看着刺眼,轻轻抬手,指尖灵气溢出,眨眼间,那血迹如同雾气般散于虚空。 “可是吓到了?”虞问舟抬眸望向林书砚,后者也回头看向他,清澈的杏眸带了丝不解。 “师尊似乎并不紧张于裴昭宁的话?” 虞问舟垂眸看着茶盏里落着的月桂,声音极轻:“我本就是只半妖。” 他的答案,早就在心魔消散时给了。 “比起这些,我更奇怪于…”虞问舟抬眸,清冷的眸光落在林书砚身上,声音不疾不徐:“你是怎么瞒过大师兄,给裴昭宁下禁制的。” 林书砚愣了一下,而后低笑一声:“师尊瞧出来了?也是,裴昭宁反应那么大,确实很容易被看出来,师伯怕是也看出来了,不好糊弄过去啊。” 答非所问。 虞问舟垂眸,抬手将杯中月桂轻轻挑起,并未多语,林书砚也没说话,只是立在不远处,有些忐忑,总不能…真让他供出系统吧? 良久,虞问舟才轻轻开口,只是那声音…却带着化不开的苦涩和怅然:“原来…先是师兄啊。” 林书砚微微一愣,虞问舟垂眸看着指尖半湿的月桂,茶渍晕在他白皙透粉的指尖,在风中泛着丝丝凉意。 —— 上清虞氏正厅。 古雅肃穆的正厅檀香袅袅,暖意氤氲。 虞清和端坐一旁悠然品茶,身侧上座,则端坐着虞家老祖虞星河,她面容看似苍老,却不见枯槁,一双眸子沉静淡漠,如山中深潭,她并未做何动作,只是静静坐着,便让人感觉到无形中的威压。 虞清和抬眸看了眼虞星河,眸中带了丝纳闷,不是因为别的,是虞星河的性子最是冷淡,三位老祖里就属她最不爱出门,可虞星河今日一大早就跑到正厅,也不交代什么,就这么沉着脸,一坐就是大半天。 怎的?训练他抗压能力? 虞清和这般思索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门外侍从快步入内,躬身低首禀报:“老祖,家主,药宗来信。” 药宗? 虞清和搁下茶盏,脸上带着一丝不解,上清同药宗毫无交集,怎会忽然来信? 虞清和下意识望向虞星河,后者垂眸看着家仆,声音低沉:“呈上来。” 侍从应声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玄色信函折返,虞星河轻轻抬手,那玄色信函便被灵气牵引着落在她的手心,她将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素白的信纸,目光掠过信中内容,眉头几不可察般拢起。 虞星河抿了抿唇,指尖微动,信纸边缘骤然燃起明黄色火焰,不过眨眼间,整张信纸便被明黄色火焰裹住,字迹在火光中迅速消融,只余下点点灰烬。 烧…烧了? 虞清和眸子微微瞪大,这种事不应该是老祖看完,他这个家主看吗?老祖怎么直接烧了? 虞清和面上有些为难:“老祖,这……” 虞星河指尖轻捻,细灰散去,她声音不轻不淡:“裴昭宁对虞问舟下腐仙蛊。” 虞清和微微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 虞星河面无表情继续编:“并未成功,被青云宗发现后,关押于青云宗地牢,但虞问舟到底出自上清虞家,药宗此番来信,是特意说明,裴昭宁此举没有针对上清之意,望勿怪。” “啊?”许是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虞清和还未反应过来,裴昭宁给虞问舟下腐仙蛊?这是为何?不是好友吗?怎么忽然下此毒手? 虞星河看了眼虞清和,深邃的眸中不带一丝情绪,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喙:“回信给药宗,就说虞问舟是我上清虞家嫡系公子,即使入了仙门,到底也是世家的人,若是此事药宗不能给一个交代,上清便会将此事禀报给神工家,让他们出面。” 世家对面子极为看重,世家子弟可在内部受欺负,但出了世家,在外受了欺负,皆可禀报神工曲氏,他们会出面,亲自维护世家颜面。 虞清和眉头微蹙,药宗好歹是第二大宗门,虞清和并不想因为一个虞问舟同药宗交恶,何况…此事还涉及青云宗,最明智的方法,就是对此事袖手旁观。 若是插手……这不就成了经典的二选一环节?是该为了人情,同药宗表明虞家不计较此事,还是坚定站在青云宗立场,要求严惩裴昭宁。 虞清和蹙眉思索片刻,还是轻声道:“老祖,不如此事,我们权当不知道?” 第113章 下毒 虞星河并未多语,只轻轻说了句:“药宗的信,都送来上清了。” 虞清和微微一顿,眉头紧锁,对…药宗的信送上来,说是望上清勿怪,不过是想将上清拉入青云宗对立面,若是他们当真对此无所表示,那青云宗那边必定对上清有所异议,这几千年来上清受青云宗恩惠不在少数,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若是站在药宗这方,且不说以后上清再不能受青云宗恩惠,这天下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上清,届时上清的名声怕是能因此尽毁。 而方才老祖所说的,便是对虞家最好的安排。 虞清和犹豫片刻,而后起身,朝着虞星河作揖:“老祖思虑周全,孙儿明白,孙儿这就去着手。” 话音落罢,他俯身深深一礼,姿态恭谨。 虞星河端坐其上,看着他,眸中依旧无波,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满室重归沉寂,只余檀香袅袅。 —— 裴昭宁被囚于青云宗天牢一事,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药宗宗主亲自携礼登门拜访,沈洛之一开始不见,但药宗宗主在主峰殿外站了一天后,沈洛之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见了。 药宗宗主在见到沈洛之那一刻,满脸惭愧:“沈宗主,裴昭宁此举有愧于您,有愧于药宗同青云宗千百万年来的情谊啊。” 沈洛之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叹了气道:“若是为裴昭宁求情,便免了吧。” 老者却摆了摆手:“裴昭宁此番举动,中了腐仙蛊也是活该,他所犯下的罪行全权交由青云宗处理,我药宗绝不插手,还望沈宗主严惩裴昭宁,也算是给上清、给两宗情谊一个交代。” 沈洛之面色微微诧异,眸光落在老者身后的几箱琉璃箱上,似有不解:“那宗主此番前来是…” 老者惭愧道:“这些是给贵宗的赔礼,裴昭宁所行之事,药宗对此浑然不知,还望不要因为此事,影响了两宗情谊。” 裴昭宁这是…被抛弃了啊? 也是,药宗也不能因为一个废物,同时得罪青云宗和世家。 沈洛之舌尖顶了顶上颌,轻轻颔首,低笑道:“自然,个人过错,我自不会涉及宗门之间的情谊。” 老者这才似松了口气般道:“我就知道,沈宗主是深明大义之人。” “哪里哪里。” 沈洛之同药宗宗主客套了几句,那药宗宗主便借口离开了,沈洛之看着落在殿中的几箱琉璃箱子,神情有些呆愣,大殿很空荡,东西摆放有条不紊,可沈洛之内心,却极为复杂,他似乎自那日后,便再未踏入过雪峰了。 沈洛之这般想着,似是有所感应一般望了眼天牢的方向,他蹙眉,当即召出青锋,凛冽的青光划破静谧的长空,在夜空下留下星星点点的灵光。 青云宗天牢。 沈洛之刚赶到,便见守门弟子昏倒在地上,他眸光微凝,捏着青锋剑的手微微泛白,他伸手,轻轻推开门,微弱的光芒透进漆黑的天牢,他透过光看去,在看清里面的情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最中间的玄铁制笼子被打开,而冰冷湿寒的青石地板上,裴昭宁蜷缩倒地,浑身剧烈痉挛颤抖,面色黑青暗沉,嘴唇发紫,嘴角不断流出黑色毒血,衣衫被冷汗打湿,气息微弱。 剧烈的疼痛让他五官扭曲,连嘶吼都发不出来,只能痛苦地低声呜咽。 而他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双手环臂,倚靠在铁笼边缘,垂眸静静的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裴昭宁,一双杏眸无波无澜,他并未看向沈洛之,只是轻声道:“师伯,你来了?” 沈洛之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走到裴昭宁面前,侧首看了眼少年,声音平静:“林书砚,你对他做了什么?” 裴昭宁看到沈洛之,朝他伸了伸手,想求救,可他太疼了,疼到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被疼痛逼得蜷缩起来,不停的颤抖。 林书砚抬眸看向沈洛之,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道:“下了点毒,他就成这样了。” 沈洛之静静地看着林书砚,不解道:“为什么这么做?你同裴昭宁有私人恩怨?” 第79页 沈洛之望向林书砚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孤魂野鬼,终于要露出马脚了吗? 林书砚抬脚,直接踩上裴昭宁那快抓住沈洛之衣摆的手,他轻笑一声:“因为弟子想杀他,很难看出来吗?” 林书砚这般说着,脚下轻轻用力,紧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骤然响彻整个天牢! “啊啊啊啊——” 青石地板上,黑色的血迹晕染开来,带着一丝肉沫和骨粉,林书砚竟将裴昭宁的手,生生踩成肉泥。 沈洛之只是略微扫了眼地上的血迹,轻声道:“你的目的?” 林书砚收回脚,耸了耸肩:“弟子先前就说过了,不是吗?” “什么?”沈洛之有点忘了。 林书砚歪了歪脑袋,声音很轻:“保护师尊啊,裴昭宁妄图给师尊下腐仙蛊,不应该以死谢罪吗?” “呜呜呜…”裴昭宁嘴边不断发出呜咽声,可疼痛让他说不出话,身子却一点点、拼尽全力的想要远离林书砚。 “我还未下决断,你怎可擅用私刑?” “可他活着,我便不放心。”林书砚抬眸看着沈洛之,一字一句道:“他死了,我才能安心。” 最好…卫灼和闻止也跟着死,这样就没人能威胁到师尊了。 “你…”沈洛之一时间有些哑然,林书砚在他面前一向乖巧,这是他第一次见少年这副模样,凌厉冷漠,满眼执拗。 林书砚垂眸,沉默的看着裴昭宁,声音清浅:“师伯,我不会害青云宗,也不会害师尊,六师伯应当同你说过。” 是啊… 前些日子在望城之时,小六便说过此事,说林书砚是这世间的变数,问舟的劫难,只有他能化解。 遂…沈洛之即使对林书砚有疑,也未直接将他提过来强行摄魂。 沈洛之喉间发紧:“你究竟是谁?” 林书砚沉默了,他是谁?林书砚不知道,是曾经的林书砚?还是来自现代的林书砚?还是如今的林书砚? 其实都是他,可细论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帮问舟?” “我本就是为他而来。” 第114章 亲眼所见 什么叫…为了问舟而来? 沈洛之眸光微动,忽然想起之前在望城之时,胥纥说的那些话,林书砚是这世间的变数,脱离于世间法则之外的隐秘,只有他能从法则中,将虞问舟拉出来,脱离死劫。 结合林书砚话中的意思…莫非他本就是被派来救问舟的? 沈洛之看着面前执拗的少年,忽然想起,如今的林书砚,不过二十四岁,却是合体中期大能,自他上青云宗,测出极品冰灵根开始,他便一心修炼。 当时他一句“为了保护师尊”,沈洛之当是玩笑话,如今想来…似是认真的。 也是,修真界从未出过极品灵根,忽然出现,又怎会是法则之内的人呢?那么派他来的…是天道吗? “沈…洛…之,杀了我…” “他就是个…疯子…疯子!” 裴昭宁用残存的一只手死死扣着地面,试图挪动身子,朝沈洛之爬去,他声音凄厉而又痛苦:“杀…杀了我…杀了我吧…太疼了…” 沈洛之垂眸看着裴昭宁,眸底划过一丝不忍,到底是多年好友,他若处决裴昭宁只会直截了当,并不会多加折磨。 可…他离开望城之前,小六拉着他的衣袖千叮咛万嘱咐,说林书砚做事让他不要多加干预。 遂…沈洛之即使再不适,也没再多说什么。 “还能说话呢?”林书砚垂眸看了他片刻,而后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玉瓶,慢条斯理地打开玉瓶,细碎的灰白粉末顺着瓶口缓缓洒落,落在蜷缩在地上、浑身无力的裴昭宁身上。 那粉末落在裴昭宁衣衫上,竟瞬间蚀穿了布料,径直贴在了他的肌肤之上。 不过瞬息,裴昭宁身子猛地一抽,紧接着一阵阴寒蚀骨的力量顺着他的毛孔钻进体内,疯狂啃食着他的皮肉筋骨。 先是肌肤泛起诡异的青黑,紧接着,皮下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先是细小的糜烂斑点,转瞬便连成一片,黏腻的脓血顺着溃烂的伤口渗出来,沾在地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 裴昭宁眼睛瞪得极圆,眼白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嘴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嘶吼,只有破碎的、带着脓血的气音从喉间挤出来,像是破风箱般嘶哑难听。 “轰隆——” 惊雷声骤然响起,响彻整个天牢,天牢设置有隔音结界,外界的声音难以传入天牢,可这惊雷声竟能穿透结界,直抵天牢。 沈洛之微微蹙眉,这是……天道震怒!同上次一样!莫非是因为…裴昭宁? 血水混杂着脓肉,腥腐的气息在这方空间漫开,沈洛之看着林书砚,后者正不疾不徐地将瓶中粉末尽数抖落,表情淡漠沉静,仿佛自己只是撒了些灰尘一般。 沈洛之看了眼裴昭宁的惨状,闭了闭眼,指尖微微发紧,他似是再也忍不住般,声音压抑着几不可查的怒气:“你想杀他大可以直接弄死他,何必用如此残忍的方式……” 沈洛之话还未说完呢,林书砚直接开口打断,冰冷的声音夹杂着刺骨寒意,字字掷地有声:“若是他成功对师尊下了腐仙蛊呢?” 一句话,硬生生将沈洛之剩下的话堵在喉间。 林书砚抬眸看着沈洛之,那平静无波的杏眸此刻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情绪,就连眼眶都泛着红,说出的话都裹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抖意:“若是他拿着自己炼制的毒,像我用在他身上一样……用在师尊身上呢?” 沈洛之浑身一震,面色惨白,指尖微微蜷起,连呼吸都顿住了。 “若是他把师尊当成最低贱的炉鼎一样羞辱呢?” “若是……”林书砚声音轻颤了一下,唇齿间像是裹着碎冰,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终于,他闭紧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憋了许久的湿意再也藏不住,声音彻底染上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后怕,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剜心:“若是师尊他…不想活了呢?”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死寂,只剩耳边惊雷和裴昭宁喉间发出的“嗬嗬—”声。 沈洛之僵在原地,看着林书砚泛红的眼眶,有些发愣:“你在说什么?问舟好好的待在雪峰,根本就没有被下腐仙蛊。” “轰隆隆隆——” 耳边惊雷再次响起,裴昭宁的身体几乎化为一滩血水,露出了惨白的骨架,可他依然没有死,心脏被腐肉黏着,轻微的跳动着,很微弱,似乎在强撑着。 林书砚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亮的杏眸,此刻眼白处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若是这些,全是我亲眼所见呢?”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自他眼角滑落,顺着他清冷的下颌线,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地面,砸在沈洛之的心口。 那一瞬间,沈洛之脑袋骤然空白,剧烈的耳鸣声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双耳,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响,只剩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撞击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洛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喉间紧得发疼,嗓音被裹了冰渣一样,抖得不成样子:“什么叫……亲眼所见?” 明明…明明问舟还好好的待在雪峰啊,明明…问舟还在等着他为他讨公道,明明…问舟未中腐仙蛊,明明……明明…… 明明问舟眼底还有亮意,他还想活啊。 “师伯应当早就怀疑我了吧?从裴昭宁手中接过腐仙蛊的那一刻,我的所作所为,极为刻意,仿佛一开始就知道,裴昭宁拿的是腐仙蛊。” 林书砚走近,声音干哑而又凌厉:“可我此前同裴昭宁见面次数拢共也就一面,我又从何得知他带的就是腐仙蛊呢?” 沈洛之踉跄着后退一步,他看着林书砚眼底的偏执和破碎,是啊……林书砚又怎会知道?若非亲眼所见,这般阴损毒辣的招式,谁又能知道并做出应对之策呢? 那这些…林书砚从何得知?是在机缘巧合下看了问舟将来,所以为了救问舟,才来帮问舟? 也就是说…这些事情未发生,这些事情……问舟还未经历过? 第115章 走投无路的人 “轰隆隆隆——” 惊雷声骤然响起,重重敲在沈洛之心头,死死扼住他的心脏,而一旁,裴昭宁喉间的“嗬嗬—”声渐渐弱了下去,原本还在倔强跳动的心脏,渐渐弱了下去,直到被药粉侵蚀,变成了一滩血水。 林书砚连忙调整好情绪,随意抹了把泪,掌心骤然涌起冰蓝色火焰,他一把扼住裴昭宁的灵魂,指尖微微发力,冰蓝色火焰骤然裹住了裴昭宁的魂魄,凄厉空灵的哀嚎声层层叠叠的回荡在充满腐腥味的天牢。 手法熟练的…仿佛做过不止一次。 沈洛之看着林书砚面无表情的模样,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做这些…问舟知道吗?” 第80页 毕竟…问舟性子最是良善,他若是知道,会生气的吧? 林书砚收回手,随意瞥了眼还在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而后抬眸看向沈洛之,幽蓝色的火焰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声音极轻极冷:“师伯,你应当知道,师尊是半妖一事了吧?” 沈洛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是啊…那么明显却难以察觉的禁制,裴昭宁未能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其实没那么难猜,他同裴昭宁认识的久,裴昭宁讨厌什么,沈洛之再清楚不过了,能让裴昭宁不顾多年情谊,用阴损招式毁掉多年好友,唯有……半妖。 林书砚垂眸,声音清浅:“我知道,师伯也讨厌半妖,自那日起,师伯便再未踏足雪峰,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尊吧?” 其实林书砚一开始并不确定沈洛之有没有猜出虞问舟半妖一事,直到经常跑到雪峰讨茶的沈洛之一连几天不见人影,林书砚知道,沈洛之猜出来了。 他知道虞问舟是半妖一事了。 正是因为确定沈洛之猜出来了,林书砚才会选择用大半夜闯入天牢这种方式,主动暴露自身,引诱沈洛之过来,难以隐瞒的,那便好好说出来吧。 沈洛之神情微愣:“你看出来了?那问舟……” “师尊向来聪慧,自然也看出来了。” 沈洛之眉头微蹙,他站在那里,并未说什么,如同林书砚所言,他也厌恶半妖这个种族,不是半妖对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们性情难定,朔月之时若不好好控制,便会发疯发狂,杀欲极重,因此,半妖就成为了被世人所唾弃的存在。 林书砚垂着脑袋,声音很轻,闷闷的:“师伯,半妖当真就那么十恶不赦吗?” 沈洛之张了张嘴,下意识道:“那是自然。” “为什么?他们杀的人比邪修多?” 沈洛之张了张嘴,有些哑然,并没有,初代半妖朔月发疯并未伤人,只是把周边树木都抓倒了。 最后,沈洛之还是说了他自己的见解:“他们…性情不定,容易发疯。” 行走的定时炸弹吗?可林书砚却觉得,半妖比定时炸弹好很多,因为…朔月发疯这件事在修真界可以克制,而定时炸弹…如果不会拆弹,真的会炸。 林书砚抬眸望向沈洛之,眸光平静无波:“师伯,抑制妖气、灵气动荡的丹药法器有很多,并不昂贵,为什么修真界…容不下半妖呢?” 沈洛之眸光微微一愣,是啊…半妖发疯,说到底是难以控制自身灵气,而镇压灵气的丹药法阵并不在少数,炼制贴合半妖体质的丹药,所需要的灵草也不昂贵。 为什么…修真界容不下半妖呢? 幽蓝色火焰渐渐熄灭,裴昭宁的灵魂被吞噬殆尽,林书砚这才抬脚踏出铁笼,他声音不大,很轻:“师伯,你知道师尊怎么回来的吗?”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沈洛之望着林书砚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林书砚轻声道:“上古禁术,时光回溯。” 一句话,沈洛之直接愣住了,上古禁术…时光回溯?那个献祭灵魂给天道,燃烧自身仙元的上古禁术?问舟?回来?也就是说…林书砚方才所说的,全是问舟的亲身经历?都是…真实发生的? 那可是上古禁术啊!失败的可能性极大,一旦失败,魂魄便会被时光长河搅碎,从古至今无人敢用。 什么人会动用上古禁术?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之人。 沈洛之呆愣愣的站在原地,面色惨白的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明明是大乘后期大能,此刻额头却密密麻麻布着虚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林书砚并未看他,只是用灵气将脚下的血迹抹去,默默走出了天牢,他该回雪峰了,师尊还在等他。 “轰隆隆——” 今夜的雨下得格外大,青云宗的地面大多是玉制的,在狂风暴雨的冲刷下冷冽莹润,泛着一层刺骨寒光。 林书砚只是淡淡望了眼沉沉的天际,便撑起灵幕,从储物戒里拿出飞梭,转瞬间,便化作天边一抹灵光,不过片刻时间,林书砚便抵达雪峰,这样的距离,若是换成上一世的林书砚,大抵要走两天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推开月桂小筑的大门,一眼便看到立于檐下的虞问舟,他静静的立在那里,清冷的眸光越过雨雾,定定的落在林书砚身上,殿内燃着烛,暖黄的柔光漫过门扉,轻轻的洒在他身上,看起来温暖而又安稳。 那里,是他的归处。 “回来了。” 声音依旧清冷无波,但却多了丝担忧。 林书砚静静的看了虞问舟片刻,清亮的杏眸染上了温和的笑意:“嗯,弟子回来了。” 林书砚说着,越过玄玉板路,朝虞问舟跑去,许是雨夜玉路湿滑,也许是太累了,林书砚竟忽然脚下一滑,直直往前摔去,好在一道温凉的灵气骤然涌向他,将他托举起来,眨眼间,他便站在了虞问舟的面前。 虞问舟从怀中掏出一方淡蓝色帕子,倾身为他拭额头细汗,他眉头微蹙:“怎得出了这么多汗?雨天路滑,要仔细着走。” 林书砚微微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也出了那么多细汗啊。 林书砚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虞问舟,声音极轻:“裴昭宁死了。” 虞问舟捏着帕子的手微顿,继续为少年擦汗:“师兄没为难你吧?” 自天边第一道惊雷响起,虞问舟便知那偷跑的少年去了哪里。 林书砚摇了摇头,望着虞问舟道:“师尊不质问弟子为何要单独行动?” 虞问舟细细擦完少年额头的细汗,这才轻声道:“师兄知道,我是半妖。” 师兄最是讨厌半妖,这些天师兄明显躲着他,他不去,就不会看到师兄那厌恶的眼神,他知道,弟子这么做,是为他好。 林书砚却摇了摇头,抬手抓住他欲抽回的手,在虞问舟错愕的目光下,脑袋轻轻一歪,用脸颊贴着虞问舟的掌心,声音清浅:“他们太肮脏了,不配师尊出手。” 林书砚这般说着,杏眸微合,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那干净微凉的掌心,方才的惶恐、不安、恶心的情绪,似乎在这宽大的掌心下,变得平静。 是安心。 第116章 被雷劈了 虞问舟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年,昏黄的烛光下,少年侧脸被映得柔和清透,鬓边碎发泛着浅暖柔光,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一片阴影。 不知是手心被少年蹭得发痒,还是被少年脸上的热意烫到,虞问舟指尖微微蜷起,清冷的眸色沉沉荡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波澜。 虞问舟想抽回手,但想到方才林书砚走路快摔倒的模样,修仙者身形本就很稳,玄玉阶再怎么湿滑,也能稳稳越过,更何况…林书砚回来的时候额头布满细汗,端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虞问舟这般思索着,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年,声音很轻,带了丝迟疑:“你在…不安吗?” 林书砚动作微顿,他抬眸看向虞问舟,漆黑的杏眸在微弱的烛光下,勾勒出虞问舟的身形,他轻轻松开虞问舟的手,脑袋微微低垂:“是有些。” “在怕些什么?” 林书砚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与天际沉闷的惊雷,声音闷闷的:“弟子…也不知。” 其实他知道,自那日梦境结束,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他怕自己留不住虞问舟。 而虞问舟只当林书砚是害怕被大师兄追问底细,他轻轻抬手,停在林书砚的发丝间,声音清浅:“别害怕,你不想说的,谁都没法逼问你。” 林书砚:? 他同师尊应当不在同一个话题吧? 方才涌起的悲伤成功被虞问舟岔开了,林书砚感受着脑袋上轻柔的掌心,有些郁闷的抬头:“今日我杀裴昭宁,师伯没有半分反应,想来药宗已然放弃了裴昭宁。” 其实裴昭宁活着这些天,林书砚一直想找机会弄死他,毕竟闻止背靠假天道,不知他能对这个世界用什么权限,而沈洛之又迟迟不肯定罪,药宗此刻也来拜访,林书砚差点以为沈洛之要被劝动了。 其实当时沈洛之赶来时,林书砚是有些紧张的,但看到沈洛之并未阻止什么,到底是松了口气。 虞问舟收回手,望了眼天边渐渐弱下去的闷雷,声音极轻:“宗门利益至上。” 林书砚轻声道:“师尊不好奇我同虞家说了什么?才让他们对药宗施压。” 虞问舟并未收回视线,看着昏暗烛光下的雨雾,宽大衣袖下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淡淡开口:“同阿娘说,裴昭宁为我下腐仙蛊一事,若是近日有来自药宗的信,将它拦截下来。” 林书砚挑了挑眉,也跟着看向远处的天际,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师尊料事如神,凡事皆能了然于心。” 【毒唯来的吧?】 [人之常情。] 【……】 林书砚望着檐下连绵垂落的水珠,嘴角微微勾起,闻止此刻…应当气疯了吧? 第81页 闻止确实气疯了。 他此刻烦躁地坐在殿内冷椅上,垂眸看着龟甲上散落的铜板,指节死死攥紧,周身戾气翻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殿外风雨渐歇,檐下水珠滴答坠落,一声声都像是在敲打他紧绷的心神。 裴昭宁这个废物!都提醒他不要去,他非要自作聪明前往,这下好了吧?人死了,他做的事也被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 闻止这般想着,揉了揉发愁的眉心,指节轻敲桌面,清脆的声响混杂着窗外的雨声,落在他的耳边。 裴昭宁此举最大的依仗,便是虞问舟是半妖一事,既然去了,即使腐仙蛊没下成功,至少能把虞问舟是半妖一事传开,而且裴昭宁不应当只做一手准备,上清虞家那边…他应当敲打过了,可为何…… 为何自裴昭宁关入天牢至此,关于虞问舟半妖一事,没有任何风声呢? 裴昭宁被下了禁制?可青云宗目前实力最高的便是沈洛之,若是当真被人下了禁制,他绝对能看出来。 闻止这般思索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拿着一个留影珠,一双杏眸如孤狼一般,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年。 莫非……此事同林书砚有关? 可他不是化神后期吗? 闻止思索片刻,拿起龟甲,将内里铜板尽数拢好,闭目凝神,指尖灵力灌注其中。 他重重摇晃龟甲,清脆叮当的铜板碰撞声在寂静殿内格外刺耳,伴着殿外残留雨声,愈发压抑。 半晌,他指尖微紧,铜板猛地倾落,几枚铜板错落摊在案上,阴阳模糊,爻象混沌一片。 算不出。 闻止眉峰微拢,此事果真有林书砚干预。 那上清… 闻止将铜板拢起,又算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上清……林书砚也干预了? 闻止指尖微拢,心头漫上难以压制的惊惧。 林书砚这个变数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先是悄无声息的在沈洛之眼皮子底下下禁制,后是提前知晓裴昭宁的后手,极快做出应对之策,就好似…他早已经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一般? 他又是从何得知?又如何在沈洛之难以察觉的情况下,对裴昭宁下禁制呢?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一切都偏离了天道既定的轨迹。 都错了…… 闻止抬眸望向窗外阴暗昏沉的天际,雨不知何时早已停歇,湿寒之气混杂着泥土自窗边蔓延开来,带着一丝丝腥味。 闻止有些茫然了,他们当真是气运之子吗?而他所信仰的天道真的是天道吗?为什么…气运之子死了四个,祂无动于衷,甚至连天罚也未降下,只打几声雷,下几滴雨有什么用? 那可是天道啊,天地灵气皆为其所调动,只要祂想,林书砚甚至无法修炼,只要祂想,随时可以抹杀林书砚,可为何…… 林书砚还好好活着? 到底是天道在糊弄他们六个人,还是祂…非是祂? “轰隆隆隆——” 一道惊雷骤然自天边滑落,撕裂沉沉雨幕,裹挟凛冽天威,直直落在国师府之上,狠狠朝殿内的闻止劈去! 银白雷光炸开,梁柱震颤,瓦砾碎裂纷飞,整个国师府剧烈摇晃。 闻止仓促运转护身术法抵挡,却依旧被磅礴天威压得跪倒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溢出。 “咳咳…”闻止艰难抬头,望向天边云雷,那是…天道的警告。 …… 第117章 诈出来了 青云宗这场大雨并未持续多久,当天晚上,凝结在上空的雷雨就散去了,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山峦,雨后空气清冽湿润,檐角水珠滴滴坠落,满地青石干净透亮。 林书砚盘腿坐在床上,而他前方不远处,万年冰髓悬于虚空,源源不断的冰蓝色灵气如星河般自它身上弥漫,游进林书砚的体内。 【万年冰髓难以吸收,你找个时间闭关修炼吧?】 [可闻止和卫灼还在外虎视眈眈。] 【怕什么,虞问舟一直待在雪峰,何况周身还有护身金缕。】 林书砚并未说话,系统却有了大胆的猜想:【你不会…要杀了闻止和卫灼吧?】 【那不行,闻止作为天道使者,除了天道法则要他死,否则旁人是杀不死的。】 【而且那个卫灼,虽然如今是炼虚初期,实力低微,但他一直蜗居在妖族不出来,按照前世时间线,他应当同祁叶一样,在三年后才开始坐不住,潜入青云宗,来看看虞问舟怎么还没死。】 [十年时间,元婴中期…才修炼到炼虚初期?] 系统:…… 【已经是很逆天的天赋了,十年一大个阶段,可谓是妖族皇族最出色的妖,前些年刚被封为妖族太子。】 [妖族太子?不是妖王吗?] 【他最初出场时是妖族太子,因为一直采补虞问舟,这才修为上涨,坐到妖王的位子,怎么?你跳着看的?】 林书砚:…… 他敢细看吗? 【其实那些人除了闻止,修为虽说也算一方大能,但同大乘期比起来,修为都不算高,他们后期之所以那么厉害,不过是通过采补虞问舟,夺取他的气运罢了。】 林书砚指尖微拢:[系统。]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些,我都想立刻去杀了他们。] 系统顿了一下:【人之常情。】 林书砚:…… 林书砚吐出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我系统啊?你发烧了吧?】 林书砚将悬在半空的万年冰髓拿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我是问,另一个你,到底是谁?] 这些天林书砚一直在思考,一团数据,也会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吗?答案是否定的,系统最初出现时、提醒他尽快杀掉陆祁渊时,同现在的系统,根本不一样。 很细微,可以归于…他同系统此前并不熟悉,可在诛杀祁叶时,系统那番说教,给他的感觉就像…警告。 对,就是警告。 冰冷机械音,不参杂一丝感情,而这样的警告,是对他当时所作所为的不满,为什么不满?因为他被祁叶反将了一军。 就像是…不满于他对待敌人的懈怠。 而他之所以能敏锐捕捉,是因为当时的系统,上一秒还在关心他为何心不在焉,下一秒便是警告。 其实如果不细品,并没有那么突出,可林书砚就是觉得不一样,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真正的天道。 系统先前便说,他只是天道的一枚棋子,只为改变师尊的命运,所以那时,因为自己的疏忽,被祁叶反将一军,害得师尊毒发,所以祂生气了,祂出面警告了他。 林书砚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除了他想尽办法让虞问舟避免曾经的命运轨迹之外,还有真正的天道,那个创造出他的天道。 祂也想让虞问舟避免曾经的悲苦! 系统对林书砚的话沉默片刻,最后才有些难以接受道:【你得失心疯了吧?你怀疑我有两面性?】 林书砚:…… 【你见哪个系统可以分化第二人格?】 林书砚:…… 又在装疯卖傻! 问到难回答问题,就开始装疯卖傻。 牛逼。 林书砚叹了口气,将万年冰髓收回储物戒,尝试谈条件:[如果我能在十天内杀了卫灼,你能给我什么奖励?] 系统脱口而出:【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林书砚:…… 林书砚重复了一遍:[十天内,我都这么勤奋了,你什么都不给?] 系统:…… 系统干咳一声:【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林书砚垂眸:[我想要我的记忆。] 【?】 [我也是曾经的林书砚不是吗?我想知道…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你体内另一个你,是谁?] [你选一个吧。] 系统犹豫片刻:【只要你十天内能杀了卫灼,我就告诉你前世经历。】 林书砚唇角微勾。 诈出来了。 还真有另一个啊。 不过…还未杀够六人,就能知道前世经历吗?他就知道系统此前说的都是鬼话,笨系统还想骗他! 林书砚这般想着,忽然感受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灵气波动,是…沈洛之?他来做什么? 林书砚连忙撑着身子,麻利下床,敛了敛衣袍,缓步出门。 刚推开门,便见沈洛之正负手立于不远处的玄玉阶上,目光沉沉望向月桂小亭。 白日天光清透,桂树葱郁繁茂,亭下一道清冷卓绝身影静静伫立,细碎的光线落在他浅蓝的衣袍上,衬得眉眼愈发淡漠疏离,周身仙气凛冽,静静立在光影里,清冷不染尘埃。 两人就这么遥遥相望,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气氛…有些沉闷了。 林书砚干咳一声,走上前恭敬地朝着沈洛之和虞问舟作揖:“弟子拜见师尊、师伯。” 第82页 沈洛之瞥了一眼恭恭敬敬的林书砚,此刻倒是乖巧。 沈洛之抬脚走向小亭,声音极轻:“我向外界宣布裴昭宁被我私下处置了。” 这句话是让虞问舟放心,此事他揽下了,不会涉及林书砚。 “多谢师……”虞问舟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轻声道:“掌门。” 他犹记得,师兄才知道他是半妖之时,嫌恶地让他不要喊他师兄,师兄此次一来,必定思虑良久,他便不惹师兄不快了。 沈洛之脚步微顿,凝眸细细打量着面前自己疼爱多年的小师弟,此刻虞问舟眉眼低垂,唇瓣轻抿,周身清冷寡淡、疏离绝尘,一身仙姿不染半分杂色,与他记忆中的半妖,出入着实有些大。 他见过的半妖,不是尸骸狼藉,便是被冰冷锁链锁穿锁骨,沦为任人买卖、肆意践踏的卑贱奴隶。 其实……沈洛之根本难以想象自己的师弟是一只半妖,可现实就是这样,那该如何?还能弃养吗? 沈洛之叹了口气。 第118章 师兄骗人 沈洛之从储物戒掏出一把折扇,用扇尖抵住虞问舟的下颌,轻轻一挑,一双桃花眸笑得明媚动人,他轻声道:“小问舟,都是当师尊的人了,怎得还这般没大没小,要唤师兄,这般垂着脑袋蔫蔫装可怜,你素来知道,师兄师姐几个,最吃你这一套。” 虞问舟微微一怔,暖澈日光落在沈洛之舒展柔和的眉眼间,思绪骤然翻涌。 他恍然忆起初入青云宗之时,宗门广袤连绵,他不慎在清玄峰后山迷了路,意外崴了脚踝。彼时年幼无措,只能蜷缩在大石旁,孤零零缩成一团。 直至暮色沉沉、晚风渐凉,沈洛之才寻到了他。 虞问舟望见来人,低垂着小脑袋什么也没说,他不喜欢青云宗,这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想回家。 可阿娘不要他了,他没有家。 虞问舟这般想着,情绪更加低落,不曾想沈洛之直接用折扇挑起他的下颌,跟街边小混混一样,吊儿郎当道:“小问舟,都拜师了,怎得还这般没大没小,见到我要唤师兄,瞧瞧这垂着脑袋蔫巴巴的可怜样,知不知道师兄师姐几个最吃你这套了?” 虞问舟一把拍开他的扇子,将脑袋转过去,板着脸不说话。 沈洛之也不计较,直接一把将他抱起,空出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脚腕,淡绿色的灵光闪动间,虞问舟脚腕的疼痛感瞬间消失了。 虞问舟眨巴着眼睛,愣愣地看着那淡绿色灵光,似是不解。 “想学吗?等你慢慢适应了青云宗,便要开始正式修炼了,到时候我们小问舟也一样厉害。” 沈洛之这般说着,抱着小孩的手掂了掂,眉头微蹙,无奈地轻啧一声:“上清怎把你养得这般单薄孱弱,无妨,往后有师兄在,定然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虞问舟趴在他肩头,没有说话,沈洛之肩头很宽厚,温和的木香带着山间清风,萦绕在他鼻尖,他一动都不动,沈洛之以为小孩在哭鼻子,只是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既然当了我们小师弟,便是我们的家人,青云宗,永远是你的家。” “家?” “对,往后青云宗,便是小问舟的家了,岁岁有声。” 思绪回笼,虞问舟愣愣地看着面前笑的肆意的沈洛之,抵在下颌处的折扇传来微凉的触感。 虞问舟往后撤了撤,侧首垂眸望向身旁的白玉石桌。 师兄是骗子。 分明到最后,整个青云宗,只剩他一人,还说什么岁岁有声…… 虞问舟垂眸,声音有些闷闷的:“师兄。” “这才对嘛。”沈洛之自来熟的坐到一旁的玉石凳子上,自顾自的展开折扇,似是叹息般道:“你上次说师尊救过一只半妖,是你吧?” 虞问舟眸光微动,刚准备说什么,沈洛之就乐呵呵道:“原来是养在我身边啊,还好不是养在师尊身边。” 虞问舟:…… 还记挂着这事吗? 林书砚则有些忐忑地站在一旁,他当时同沈洛之说开了,但是没同师尊说开,师尊尚且不知道沈洛之知道一切,万一沈洛之将他捅出去怎么办? 要不…想个办法离开吧? 林书砚这般思索着,一旁的沈洛之便轻声道:“神工曲家今日要来青云宗,大抵还要小半个时辰到,先来师弟这边讨杯茶。” 神工曲家?也是…神工家大公子在望城被拘留,黑市拍卖行涉及宗门和世家,确实应当交涉。 林书砚很识趣地为两人添茶,虞问舟坐在沈洛之的对面,没有说什么,沈洛之则轻抿素茶,闻着鼻翼间的桂香,一脸惬意:“还是问舟你这地方清静,旁的要么鸡飞狗跳,要么找不见人。” 不像问舟,宅的有始有终,人还安静,只要没出任务和闭关,什么时候来,他都在。 虞问舟眸光微动,抬手拿起面前的茶盏,轻声道:“师兄知道我是半妖,不会觉得冤枉了裴昭宁吗?” 虞问舟垂眸望着茶底青叶,师兄同裴昭宁到底是多年好友,而裴昭宁行径之所以这么激烈,不过是因为要迫害那只半妖,寻常人若是知道内情,估计只会体谅。 而沈洛之最是知道裴昭宁为何厌恶半妖,又怎会容忍林书砚当着他的面,杀掉裴昭宁? 林书砚脊背微僵,果然,师尊早就有所怀疑,只是当着他的面没问。 沈洛之听到“裴昭宁”三字,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我冤枉他什么了?他本来就要对你下蛊,若不是书砚及时发现,你就中招了。” 嗯…其实也不尽然,问舟到底经历过那些事情,才会对裴昭宁有所防备。就算没有林书砚,问舟也不会中招,只是那裴昭宁敢对问舟做这些事,曾经还对问舟起色心,拿问舟试药… 沈洛之抬眸看向对面清冷淡漠的虞问舟,心脏闷闷的难受,一想到自己亲手将那么大点的瘦弱小孩,一把屎一把尿的养大,出落成一位不染尘俗的皎皎君子,结果被人糟践、欺辱,他恨不能把整个药宗都给拔了! 昨天还是对药宗宗主太客气了。 他沈洛之就是小肚鸡肠!他就是要将个人上升到两个宗门,上个时间线,裴昭宁干的那些事,要是没有药宗支持,他是万万不信的。 真是好脸给多了。 沈洛之这般想着,搁下茶盏,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书砚还是下手太轻了。” 沈洛之昨晚躺床上就一阵懊悔,他当时怎么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同林书砚一起折磨裴昭宁呢? 大意了! 林书砚后退一步,完了,师伯这一句话,直接把他暴露了。 毕竟…若是沈洛之只知半妖一事,不知前世之事,估计只会觉得裴昭宁罪不至死,但两宗关系注定决裂。若是知道前世之事,便是如今这般,深恶痛绝。 林书砚这般想着,偷偷瞄了眼虞问舟,后者并未看他,只是垂眸望着茶底,并未多说什么。 林书砚却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跪着很安心。 【没出息。】 林书砚:? 第119章 曲清悦 沈洛之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书砚。 林书砚:? 师伯就是故意戳破他的! 沈洛之确实是故意的,问舟方才能问出冤枉裴昭宁这一句,沈洛之就知道问舟不知道林书砚在他面前自爆一事。 谁让他直接把裴昭宁杀了,也不留口气儿给他折磨。 沈洛之这般想着,似有所感,回头望了眼远处的天光,一道淡黄色流光自天边缓缓划过,他仰头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缓缓起身,轻声道:“神工家来了,我先走了。” 沈洛之话音刚落,林书砚就急忙道:“弟子也要去!” 话音刚落,两道目光就落在他身上,都带着一丝不解。 即使是这样,林书砚还是被带过去了。 沈洛之是严格执行胥纥的话,虽然不解林书砚要干嘛,但不干预。而虞问舟则是大概猜到自家弟子要做什么,便也默认了。 刚到主殿,他一眼便看到一架流光溢彩、极尽华贵的飞天灵辇静悬停落在殿门前,灵辇周身仙雾萦绕,威严肃穆,贵不可言。 林书砚咂舌,世家还是太有钱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跟在虞问舟和沈洛之身后,刚进入大殿,林书砚一眼便望见大殿侧位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年少风华,雍容矜贵,一身流光云锦华服华贵至极,容貌清丽端庄,气质温婉却自带慑人威压,而她身旁,则一左一右立着两个恭敬垂首侍女。 沈洛之在望见那女子容貌时,神情微微一愣:“曲清悦?怎么是你?” 曲清悦,神工曲氏家主,也是神工家大夫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你扣押的是我儿子,我还不能来了?”曲清悦嗤笑一声,指节轻扣手把,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沈洛之,我发现你就是死脑筋,我儿子不就是参加个拍卖会吗?至于把人扣下来吗?又不是他炼制药人。” 第83页 “他只是倒霉,刚好参加这场拍卖会。若是早知道最后一件拍卖品是药人,他会去吗?” 虞问舟抿了抿唇,默默后退一步。 林书砚:? 怎么个事? 曲清悦则站起身,双手环臂,冲着沈洛之挑了挑眉:“还是说…你太久没见我,想我了?” 沈洛之:…… 沈洛之还未说话,曲清悦就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可以哦,我已经成亲了~娃都那么大了。” 沈洛之:…… “好歹是世家贵女,没有一点贵女端庄。”沈洛之一张嘴跟抹了毒一样。 曲清悦却好似习以为常一般摆摆手:“哎呀别说那么多废话,赶紧把老娘的好大儿放了。” 林书砚也后退一步,哎?世家不是对规矩要求很苛刻吗?他刚刚第一眼看到曲清悦的时候,明明是一位端正温婉的女子,怎么忽然变味了呢? 【曲清悦啊,她曾经追过沈洛之。】 [啊?] 【当时追得轰轰烈烈,整个修真界都传疯了,而沈洛之从一开始就拒绝曲清悦,但曲清悦她依旧雷打不动的每月跑到青云宗跟沈洛之表白。】 […这世家不管?] 世家貌似最注重面子吧?婚姻大事…不都是长辈出面解决吗? 【管不住啊,曲清悦性子跳脱,人又犟,又是曲家最为受宠的嫡女,她非要娶沈洛之回家,曲家也没办法,但是沈洛之就是不松口。】 [师伯喜欢师祖。] 【对啊,轰轰烈烈追了沈洛之三千年的曲清悦,在三百年前得知沈洛之喜欢他师尊,直接在家醉了三天三夜,最终服从家族安排,娶了个门当户对的男子。】 [你怎么知道的?] 系统沉默了。 林书砚:? [你拿着我好不容易获取的能量去吃瓜?] 系统嘴硬:【我没有!】 林书砚:…… 沈洛之看着曲清悦,眉头微蹙:“那不行。” “死脑筋。” “嗯,我是。”沈洛之默默走到主位坐下。 曲清悦:? 曲清悦被沈洛之这副态度气笑了,她一屁股坐了回去,望了眼慢悠悠落座在对面的虞问舟以及侍立在身侧的林书砚,颇为好奇道:“小问舟,你身侧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天之骄子,林书砚吧?” 直白好奇的目光落在林书砚身上,使得林书砚有些拘谨的朝着曲清悦作揖:“见过曲家主。” 曲清悦颔首,似是有些叹息:“快二十五岁了吧?若是我小儿子还在,应当同你一样大。” 沈洛之蹙眉:“还没找到小公子?” 曲清悦将背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有些颓废道:“没呢,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人贩子,让我逮住,我必定将他剁碎了喂狗!” 说来曲清悦也纳闷,当初小崽子出去玩的时候,身侧安排的都是合体期大能,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的将曲小粥劫走,至少是大乘期尊者。 可修真界大乘期尊者根本就没几个,她当时还让人一一排查了,那些大乘尊者在哪里、做了什么,除却神工家的大乘期,其他大乘期尊者基本都在自己领域。 曲清悦想起这件事就发愁:“我现在身边就曲明镜一个儿子了,你还把他扣下了。” 沈洛之摸了摸鼻子:“哎~这话说的,我又不会把你儿子宰了。” 曲清悦:…… 林书砚眼见曲清悦悲伤的情绪都烘托到这了,轻声道:“听闻曲家除了找小公子,还在找二房二公子曲岳明?” 曲清悦抬眸望向林书砚,看着他那双杏眸微微失神:“你知道?” 林书砚将留影珠拿出来,指尖灵光微动,里面画面骤然浮现,一个窄小的胡同里,大雨滂沱,闻止持伞立于檐上,而下方不远处,是伤痕累累的曲岳明! 林书砚专门找系统模糊了曲岳明身上的冰棱,换成被灵气划伤的痕迹,免得让人怀疑到他和师尊身上。 “撑伞的这位是?”曲清悦眸光微沉。 她不是没看到曲岳明身上的邪气和魔气,可曲岳明到底是曲家人,即使入了邪道,自有曲家家法处置,还轮不到旁人插手。 “苍梧国国师,闻止。”林书砚这般说着,叹了口气道:“我同师尊赶过去时,曲岳明已经奄奄一息了,弟子仅用留影珠保存了证据。” 【…闻止不是答应你,他会保密吗?】 [可我没答应他不去冤枉他啊?] 瞧瞧,刚从上清回来没多久,曲家就来了,也省得他把留影珠寄过去了。 【…牛逼。】 第120章 帝阶剑池 “苍梧国?”曲清悦秀眉微蹙,而后抬眸望向林书砚:“那曲岳明的尸体呢?” 苍梧国新来的国师,她倒是有所耳闻,是不久前新增的一位大乘期尊者,但到底是大乘初期,比起虞问舟这大乘中期还是不够看的。 那么…林书砚和虞问舟赶到时,曲岳明已经奄奄一息了,但从闻止手中抢回曲岳明的尸体,完全是绰绰有余的,甚至能把闻止活捉,可虞问舟和林书砚没有。 那曲岳明的死…他们真的没有参与吗? 不过…不管是闻止还是虞问舟他们,都没有要杀曲岳明的理由啊,莫非是曲岳明入魔后,做的一些事惹怒了他们? 林书砚垂眸,随口瞎扯一句:“自爆了。” “自爆?” 撒谎,曲岳明那般惜命的人,如何会选择自爆? 曲清悦一双杏眸定定地看着林书砚,刚待说什么,林书砚便先一步道:“他怕自己入魔一事被曝光,觉得自己反正要死了,想死后留个清白,所以才选择自爆。” 曲清悦微微一顿,世家确实最为注重颜面,这种事…是曲岳明能够干出来的。 林书砚这般说着,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而后指向留影珠道:“但曲岳明应当没想到我保留了证据,至于闻止……” 林书砚说到这里,眉头微蹙:“他身后似乎有什么势力在帮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在我和师尊眼皮子底下逃走。” 虞问舟:…… 若不是他在场,林书砚这副说辞,他就信了。 曲清悦有些迟疑,若是当真是林书砚说的那般,闻止身后又是谁呢?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曲清悦说着,目光落在林书砚手上的留影珠,声音淡淡:“开个价吧。” 林书砚:? 曲清悦将手肘撑在前方的白玉长桌上,手支着下颌,平静的声音带着无形中的威严:“家丑不可外扬,曲家在外,当是清名无垢。” 林书砚垂眸看着手中的留影珠,如果曲清悦不说这句话,他估计会直接把留影珠给她。 【要帝阶剑池令牌。】 系统的声音骤然自脑海中响起,无波无澜,只说了这一句,脑海那种动荡感便消失了。 是另一个系统? 林书砚眉头微蹙,神工曲家最擅炼制法器,其剑池更是世间顶尖淬剑圣地,剑池等级分为凡阶、灵阶、玉阶、皇阶、帝阶,可…剑池只对世家弟子开放。 至于宗门弟子…他们的本命剑,一般都在万剑宗后山剑池选取。 宗门和世家在这方面,可谓是各司其职。 不过…系统的意思应当是让他去帝阶剑池选剑,为什么?他的本命剑在那里?还是说…剑池里有什么别的东西? 而且…就一个留影珠,神工曲家能同意给他最高阶级剑池的令牌吗?不过系统既然这么说了,先试试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还是抬眸望向曲清悦,颇为忐忑道:“我想要…帝阶剑池令牌,可以吗?”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住了,沈洛之眉头微蹙,宗门弟子去世家剑池取剑,于理不合。 但…他终究未说什么,只是望向曲清悦,这件事,还是要看她的态度。 虞问舟也望向曲清悦,思绪却有些发散,自家弟子两世都未去过曲家,今日却忽然提出要曲家剑池令牌,还是最高的帝阶剑池,莫非…是他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怂恿的? 曲清悦微微一愣,她看向林书砚,似是觉得好笑:“你拿一个污点,换我曲家最高阶剑池进入机会?” 曲清悦这般说着,上下打量了番林书砚,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帝阶剑池从未打开过,里面都是自鸿蒙时期留下的古剑,一般都是家族存亡、血脉传承危机时开启。” “何况,进入曲家剑池除了凡阶和灵阶,其他剑池除了天道应允之人,都只允许曲家嫡系子孙进入。” 世家是极为讲究血脉的。 曲清悦这般想着,指节敲了敲面前的玉制长桌,轻声道:“何况帝阶剑池,只有家主才有资格进入。” 曲清悦这般说着,往后一靠:“当然,我目前也没资格进入,家主至少要达到大乘后期,否则会被帝阶剑池的威压碾碎的。” “所以…”曲清悦看了眼林书砚,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上面说的那些条件,你不管哪样…好似都不符合,不妨换一个?” 第84页 这是曲清悦第一次将进入剑池要求说的明明白白,外界只知曲家专制,只允许世家子弟进入剑池选剑,实则是…那些宗门弟子去了,也无济于事,顶多能进个凡阶和灵阶这些寻常的剑池。 这样啊…… 林书砚指尖不由得摩挲了一下留影珠,他抬手将珠子递给曲清悦,轻声道:“那晚辈便没什么想要的了,这珠子曲家主先拿着,这样也好有证据同苍梧国国主讲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话说…仅凭一段画面,你不怕他们对闻止搜魂吗?】 [就闻止帮假天道做的那些事,你觉得假天道能干看着他被搜魂什么都不做?] 【不会,假天道会给闻止烙下神魂禁印,无法搜魂。】 林书砚则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留影珠:[所以啊…我手上的,就是铁证!] 林书砚如此果决,倒是把曲清悦搞懵了,她接过留影珠,杏眸中带了丝复杂:“多谢。” 她摩挲着手中的留影珠,轻声询问:“听闻你是九岁被问舟带上山?” 林书砚垂头应着。 “天品变异冰灵根,十五年能修炼到化神后期,倒是独一份儿。”曲清悦这般说着,抬眸看向虞问舟,似是调侃:“当年问舟被测出天品变异冰灵根后,修炼了好几百年才化神后期。” 沈洛之眸光微动,轻叹一声道:“这孩子在修炼一事确实极为刻苦,几乎每天都在修炼,问舟若是有他那般毅力,怕是同书砚一样。” 虞问舟:…… 虞问舟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确实如此。” “这样啊~”曲清悦杏眸微动,转而看向沈洛之,声音清浅:“我还以为…林书砚同我家曲小粥一样呢?” 第121章 曲小粥 “什么一样?”沈洛之不解。 “灵根啊。”曲清悦看了眼林书砚,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思索着,林书砚有这般天赋,应当同我家曲小粥一样是极品变异冰灵根。” 林书砚:? 虞问舟:? 沈洛之:? 沈洛之一双桃花眸瞪圆了:“你说小公子是极品变异冰灵根?不是?我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曲清悦淡淡瞥了他一眼:“因为老娘不想跟断袖说话。” 沈洛之:…… 虞问舟垂眸,看了眼不远处的茶盏。 林书砚则没从“曲小粥是极品变异冰灵根”里回过神。 曲清悦则是将目光落在林书砚身上,似是打量,她自这少年进门就打量他良久了,薄唇杏眸,倒是同她相似,若是没见到林书砚之前,她顶多打趣儿青云宗多了位天骄。 可见了林书砚之后,她总觉得这小孩某些地方似乎同曲小粥一模一样,其实也不怪她这么想,毕竟她又不是傻子,相似的年纪、逆天的天赋以及局部相似的长相,很难不让她往自家崽子身上想啊。 啧…再试探一下。 曲清悦靠坐在椅子上,似是惆怅般道:“其实也不是我故意隐瞒,毕竟我家曲小粥自出生起,便是个傻子,魂魄不全。” “若是不隐瞒,就曲小粥那般天赋,隐藏在暗处的大能哪个不对他蠢蠢欲动?估计只是睡一觉,这小傻子就被人抓去挖灵根了。”曲清悦说着,还拿出袖帕,抹了抹眼尾不存在的眼泪。 傻子…… 时隔十五年,回旋刀飞回来了。 [系统,你不是说,我是天道一手创造的棋子吗?] 【是啊,但是就算是这样,天道也不能让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啊。】 [……] 大意了,感觉被摆了一道,不过细细想来也是,刚刚另一个系统说要他去帝阶剑池,既然说了,他早该想到自己同曲家应当有些渊源。 林书砚抿了抿唇,忽然感受到两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林书砚抬眸望去,发现自家师尊和师伯都在看他。 沈洛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孤魂野鬼占了曲家小儿子的身体?但其实细细想来,倘若真的是孤魂野鬼,灵魂同身体契合度为何会这么高呢? 沈洛之觉得自己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问舟先前所说的死而复生,难道是林书砚在他背后之人的帮助下,回到了原来的身体? 曲清悦将师兄弟动作尽收眼底,她先前便是对林书砚并非傻子之事而有所犹豫,看虞问舟和沈洛之的样子…莫非虞问舟才将林书砚带回来的时候,是个傻子? 沈洛之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把折扇,用扇尖点了点挺翘的鼻尖,思索片刻:“不能这么巧吧?” 虞问舟眉头微蹙,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与不是,一测便知。” 沈洛之颔首,扇尖轻叩指间的储物戒,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剔透的古玉骤然悬空。 那玉质浑然天成,柔光内敛温润,不显锋芒,却自带亘古厚重的血脉灵韵,而那正是血灵玉,专门用来验证血脉羁绊的上古法器。 曲清悦试探这么久,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自指尖凝出一滴精血,轻轻滴在血灵玉上,而后大殿众人都齐齐望向林书砚。 林书砚沉默片刻,也凝出一滴精血,滴在血灵玉上,刹那间莹白玉辉暴涨,两道血色纹路紧紧缠绕交融,不分彼此,层层金光顺着玉身蔓延开来,光华澄澈纯粹,没有一丝割裂、排斥。 结果显而易见,是亲生骨肉。 曲清悦微微一愣,抬眸望向一旁的林书砚,直接站起了身子,眼眶微微泛着红,方才还清亮的声音带了丝颤抖:“曲小粥?” 曲清悦这般唤着,身形骤然一闪,不过片刻,便出现在林书砚身侧。她动作极快,甚至带了几分踉跄,一双手颤抖着抬起,轻轻触摸上少年那同她有五分相似的眉眼。 那温度与记忆里襁褓中的婴儿重叠,仿佛跨越了二十载岁月风霜,隔着茫茫无期,再次相见。 “真的是你…”她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边缘微微湿润。 林书砚垂眸看着面前的曲清悦,倒没什么感觉,毕竟他并非第一次被找回。 当初在现代,他才被找回林家时,林家父母嫌他自小在乡下长大,还瘸了条腿,便随意给他安排个房间,找个家教为他补习,便没再管过他了。 所以,林书砚对亲情,一向没什么感觉。 那东西太遥远,太脆弱,也太容易被舍弃,他又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天生就拥有被爱的底气。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所谓的“家人”,不过是两个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哦不,没准还是仇人呢,毕竟林父林母偶尔还会对他冷嘲热讽,嘲笑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还会处处将他同那养子做比较。 可明明…他并非天生瘸腿,也并非是他愿意瘸腿。他的腿,是被人活生生打断的。 林书砚想得出神,忽然肩膀处被人重重一拍,紧接着,他便看到曲清悦红着眼眶一脸骄傲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没死!居然还在机缘巧合下补全了魂魄,变成一位化神后期大能,不愧是我曲清悦的儿子!” 一旁的侍女见此,连忙垂首躬身,恭敬行礼轻声道:“恭贺家主,寻回嫡少,阖家圆满。” 林书砚则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曲清悦还絮絮叨叨、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心疼他这些年受苦,一会念叨他从前体弱痴傻,一会又欢喜他魂魄齐全,天资卓然。 那一双同他相似的杏眸里满心满眼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与疼惜。 林书砚有些不自在,他朝身侧望了望,发现原本坐在不远处的虞问舟和沈洛之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林书砚眸光微动,望向那敞开的殿门。 只见二人正静静立在门外,没有打扰屋内母子独处。 沈洛之望了眼殿内,轻叹一声:“没想到书砚竟然是曲家小公子,啧…按着曲清悦那强势的性格,怕是会直接把林书砚带回曲家。” 毕竟他曾经差点被曲清悦给强娶了。 第122章 对不起 “不过…若是曲清悦真把林书砚带走了,你不就又没弟子了吗?”沈洛之思索着,又觉得不对,谢子衿过些年成亲了,他照样是那小子师尊,只是不在青云宗罢了。 沈洛之这般想着,折扇轻轻拍打着手心,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哦~不对,应当是又变回从前那般孤寡了。” 虞问舟:…… “孤寡?”虞问舟蹙眉。 沈洛之将折扇缓缓展开,抬眸望向流云散漫的白日天际,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整日里冷着脸闭门待在雪峰,常年不与人往来,可不就是孤寡吗?” 虞问舟垂眸。 板着一张脸吗? 虞问舟忽然想到在望城时,胥纥说的那句“哪有弟子会喜欢自己师尊的?不觉得师尊总板着一张脸很吓人吗?”,虞问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他平时…很吓人吗? 沈洛之则瞅了眼依旧处于找回儿子兴奋中的曲清悦,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虞问舟,压低声线道:“哎,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在牢里等她捞呢?” 第85页 虞问舟则思索着弟子是否怕他一事,被沈洛之这么一碰,随口回道:“过会儿应该就想起来了。” 沈洛之见他还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颇为好奇道:“如果林书砚走了,你会伤心吗?” 虞问舟微微一愣,掩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收拢,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但声音却有些闷闷的:“我会高兴。” 高兴的是,两世孤苦无依的少年,终于有了家人。 “高兴啊…”沈洛之瞥了眼一旁垂着脑袋的虞问舟,嗯…没瞧出哪里高兴啊。 不过…林书砚那小子大抵不会离开青云宗。 毕竟那小子昨晚还朝他嗷嗷叫着,说什么他本就是为了问舟而来。 诚然,林书砚确实不会离开。 当曲清悦满心欢喜地提出要林书砚同她回曲家时,林书砚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曲清悦微微一愣,而后蹙眉:“不回曲家?你是神工曲家嫡少,不回曲家去哪里呢?” 曲家断没有让嫡系公子流落在外的道理。 林书砚沉默片刻,望向门口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声音很轻:“师尊他…需要我。” “阿娘也需要你啊,阿娘找了你…整整二十年。”曲清悦眼眶泛着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倾尽整个曲家,曲家所有能调配人手,都被她派遣出去,日夜不休地去寻找林书砚的下落,岁岁年年未停歇,至今族中之人尚且还在外奔波寻觅,从未放弃过。 林书砚垂眸看着曲清悦那双同他相似的杏眸蓄满水汽,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执拗而又哀伤,盛满二十年未曾消散的牵挂,又藏着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失去孩子的惶恐,温柔又破碎。 林书砚一时间有些无措,他自然能感受到曲清悦是真心爱护自己孩子的,在还未认亲前,仅仅是他同曲小粥相似,便对他唐突的行为做出极为耐心的解答。 可是…他有不能离开的理由。 “对不起。”林书砚垂着眸子,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将浅蓝色衣料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眸光落在脚下玉石地板上,不敢去看曲清悦的眼睛。 “我可能…做不了曲小粥,但我永远是林书砚。” 曲清悦微微一愣,林书砚却往后退了一步,同她拉开了距离,而后绕过她,往门口那抹浅蓝色身影走去。 他有些烦躁。 为什么这样的戏码,总是出现在他身上,现代就算了,怎么到这方世界,还是改变不了这操蛋的身世纠纷?若是曲清悦冷漠薄情,和前世林家父母一般凉薄自私,他大可毫无留恋、潇洒离去。 可偏偏…她热烈直白,滚烫又炽热的爱意毫不遮掩,那双盛满期盼与伤痛的杏眸直直望着他,让他连狠心拒绝,都觉得满心愧疚煎熬。 [系统,你非要跟我搞这一死出是吧?] 【?】 【不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当初是你自己非要她当你娘亲,又不是我硬塞给你的。】 就因为自己不自在,就冤枉它吗?! 林书砚却一下抓住了精准点:[什么叫…我要她当我娘亲?] 【……】 系统的沉默震耳欲聋。 林书砚早就习惯自己的问题得不到解答,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走到虞问舟身旁。 方才沈洛之和虞问舟出来时,便设置了隔音结界,方便母子俩谈心,如今林书砚垂着脑袋蔫哒哒的走出来,倒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洛之摇着折扇,不解地看着林书砚:“怎么了?就同曲清悦说几句话而已,怎得这般无精打采的?” 林书砚没有说话,只是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神情,虞问舟垂眸看了他片刻,最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动作很轻柔。 林书砚微微一愣,他抬眸看向虞问舟,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什么多语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笨拙的安抚着林书砚。 站在殿内的曲清悦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心口酸涩而又难受,自家儿子自认亲到现在,还未喊过她一声阿娘呢,终究是…生分了。 曲清悦微微侧首,同她身旁的婢子哑声道:“去查查,曲小……林书砚在未入青云宗之前的事情,还有,通知下去,不必再找小公子下落了。” “是。” 曲清悦交代完这一切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后向门外走去,她抬眸望了眼虞问舟,朝他点了点头:“这些年…多谢了。” 虞问舟知道她的意思,只是收回手,轻声道:“应该的。” 曲清悦望了眼一旁依旧垂着脑袋的林书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阿娘又不是那般古板之人,想留在青云宗就留呗,曲家的那些老祖什么的,阿娘帮你应付过去。” 世家注重血脉,曲家这样的大世家规矩繁琐,断不会同意嫡系子孙流落在外,一个个老古板,实力不咋滴,净在那立规矩了。 不巧,曲家最不守规矩的,便是曲清悦,而那些老古板也奈何不了她。 第123章 不食言 林书砚眸光微动,他抬眸望向曲清悦,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轻声道:“谢谢……阿娘。” 嗯…有点别扭。 曲清悦微微一愣,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眶刚压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你叫我什么?再叫一声。” 林书砚也过了那股别扭感,老老实实又唤了一声:“阿娘。” “好孩子。”曲清悦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想起什么一般,轻声道:“小砚先前不是说想去帝阶剑池吗?只要修炼到大乘期后期,阿娘就给你帝阶剑池令牌。”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沈洛之没忍住:“不是说…帝阶剑池只有家主才能进吗?” 曲清悦颔首:“都修炼到大乘后期了,不能当曲家家主吗?” 林书砚:? 林书砚眉头微蹙,他并不想当家主。 这样的想法刚闪过,曲清悦便轻声道:“再说了,就算小砚不想当家主,我也不是不能给他开个后门啊?” 帝阶剑池本就是曲家剑池,曲家人进入剑池,不是很正常吗? 沈洛之:…… 沈洛之有些好笑道:“这么多年,你还真的是一点没变啊。” 曲家老祖摊上曲清悦,也是有福了。 曲清悦朝着沈洛之“切”了一声,一脸无所谓道:“我为什么要变?我曲清悦自出生便是顶级世家,貌美倾城、修为高深,谁错过我,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赶紧把曲明镜放了,条件你开,趁着我现在开心,不跟你还价,麻溜的!”曲清悦朝着沈洛之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谁懂追了三千多年的男人居然是个断袖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感!当初沈洛之拒绝她的时候,她只当自己不够努力,没能打动他,结果他居然喜欢男人,骄傲如曲清悦,第一次破防了,她没有输在家世,没有输在样貌,没有输在修为,居然输在了……性别上! 黑历史啊!每次看到沈洛之,就想到自己曾经是多么的愚蠢。 沈洛之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了,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颇为殷勤道:“来来来,曲家主,进殿聊,我们细说。” 曲清悦颔首,而后望了眼林书砚,原本锋利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她轻声道:“自己先玩会儿,阿娘去救你大哥。” 林书砚愣愣地点头。 “真乖~”曲清悦揉了揉林书砚的脑袋,便跟着沈洛之进入大殿。 清风拂过,流云漫卷,不远处的古松轻摇枝叶,簌簌落起细碎松影。 虞问舟垂眸看向身侧的林书砚,轻声道:“为什么不回曲家。” 林书砚低垂着眼睫,指尖微微蜷缩,沉默半晌,才低低开口:“我不能留师尊一人。” 曾经的经历太沉重、太窒息了,就像蛰伏在暗处的冰冷毒蛇,他不愿让虞问舟独自承担。 正午日光倾泻而下,暖烈骄阳漫过殿宇檐角,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金,烈日灼灼驱散山间微凉,天地间一片澄澈明朗。 “而且…”林书砚抬眸,望向被白日骄阳笼罩着的虞问舟,轻声道:“我本为师尊而生,又何来离开之说?” 虞问舟眸光微动,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年,他只当林书砚的那句“为师尊而生”是因为自己救了他的命,可这样是不对的,他救林书砚,从未想过要他报恩,他应当说出那句“世间生灵皆自有归途,你不必一生守困于我”。 可他没有。 他并非圣人,他有自己的私心。 他垂眸看向面前的少年,那漆黑的杏眸里,正映着他,是有色彩的。 少年的眸中,盛满了他的身影。 虞问舟忽然想到上一世死在他怀里的林书砚,不知怎的,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当真不会离开?” 林书砚点头:“不离开,弟子对师尊,从不食言。” 第86页 少年说得坚定,就像一阵暖风,轻轻吹进虞问舟的心湖,漾开淡淡波澜… …… 曲清悦并未在青云宗逗留多久,作为曲家家主,难免事务繁琐,简单商议妥当后续事宜,又细细叮嘱了林书砚要照顾好自己,切莫擅自涉险后,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飞天灵撵,在天际留下一抹淡金色光芒。 林书砚沉默地望着天边那抹淡金色灵光,一时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过了片刻,他才垂首望了眼自己手中的储物戒,这是曲清悦临走时塞到他手上的,说这些不多,让他先用着,下次见面再给他备一些。 林书砚想也不想就觉得是些灵石,其实他在宗门根本用不上灵石,待杀完卫灼后,可能需要闭关两年,用来吸收万年冰髓,不过曲清悦那架势,自己不收怕是走了也难以安心。 还是太热情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杏眸微合,他进入储物戒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吓得他立马睁开了眼睛。 卧槽!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一亿上品灵石!还有高阶护身符箓、法器以及曲家修炼的功法秘籍…… 这还少吗?差点闪瞎他的眼! 还有能容纳这么多灵石、符箓、法器的储物戒…… 这东西应当有价无市的吧?若是非要定价,基础价估计都要百亿上品灵石了吧? 虞问舟和沈洛之见林书砚面容呆滞,有些不解道:“怎么了?” 林书砚捧着储物戒,有些愣怔:“我可能…发财了。” 沈洛之扫了眼他手中的储物戒,轻笑一声:“曲家是上古时便遗留下来的大家族,世代炼器,富得流油,曲清悦给你的这些,应当只是曲家的一小角,不过这储物戒…曲清悦倒是舍得。” 沈洛之这般说着,语气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这储物戒整个修真界不超过十个。” “可见曲清悦是真的觉得,自己亏欠你良多。”沈洛之这般说着,望向天际那抹淡金色灵光。 林书砚垂眸望着手心那储物戒,轻声道:“她…不欠我什么的。” …… 暮色沉沉漫过山峦,白日骄阳渐渐隐没于云层之后,夜幕悄然笼罩整座青云宗。 林书砚挑灯坐在桌案前,前方是铺开的宣纸。 【你要干嘛?】 [趁着闻止被神工曲家刁难时,把卫灼引出来杀了!] 闻止就算察觉到他同师尊的意图又如何?他都自顾不暇了,还能空出手帮卫灼吗? 第124章 第五个 系统看着少年提笔,似乎是要下笔,忽然,他停了,将笔搁置了回去,他将曾经在望城拿到的黑市拍卖会请柬细细地看了一遍,恍然发现,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怎么能确定这上面的字体是祁叶的呢? 林书砚微微后仰,背靠椅背,手肘轻抵扶手,一手支在颊边,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从储物戒掏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符,指尖灵气微动,可说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沉,似被砂纸磨砺过一般。 “殿下,别来无恙。本座在望城黑市行事,不料被虞问舟亲自带人围剿,方才知晓他体内的赤焰焚冰钉之毒,竟已被他稳稳压制。本座虽侥幸脱身,却也身受重伤,需要静养。” “今特遣人送来此物,便是劳殿下设法潜入青云宗,寻机靠近虞问舟,以此物引动他旧毒复发,届时趁着毒发之际,将他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林书砚话音落下,那些字句便悬于虚空,凝作一行行淡蓝光字,静静浮漾。 他指尖微抬,轻轻一点,那片光字便缓缓收拢,化作一缕淡蓝色的流光,落入手中的白玉符上。 林书砚垂眸看着玉符,原本温润的玉在这股灵气的灌输下变得微凉,表面隐有灵纹流转,冰蓝色的灵光自玉面簌簌落下,煞是好看。 他记得…祁叶是天品水灵根。 刚巧冰灵根是水灵根变异而来,倒是方便他做伪装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随手将那枚白玉符轻轻一晃,符上原本澄澈的冰蓝色灵光,瞬间便柔和下来,转成了一层朦胧的雾蓝色,与水灵根气息无半分违和感。 林书砚做完这一切,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枚令牌,那令牌通体黢黑,上面刻着扭曲的骨纹和禁咒,纹路间隐有晦涩禁咒流转,透着一股阴寒诡谲的气息。 而这,正是祁叶身上的令牌! 林书砚将令牌和白玉符放在桌案上,抬手覆上一抹灵力,将它们表面沾染的房间寒檀香尽数压去,而后指尖凝起一抹淡蓝色灵气,眨眼间便钻入那漆黑的令牌里。 [系统,帮我把这份印记隐藏了。] 系统在一旁看了这么久,大抵也猜出他要做什么,只是有些不解道:【卫灼不过炼虚初期,不会察觉出来。】 林书砚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轻声道:[妖族太子,不缺高阶法器吧。] 系统了然:【送到卫灼那边对吧?】 林书砚颔首,转瞬间,桌案上的黑纹令牌与白玉符瞬间被一层淡淡暗影裹住,不过瞬息便消融于虚空,不见半点踪迹。 夜色沉沉,房间内只点着一盏微光,林书砚将摆放在桌案中央的烛台拿起,静静看着那摇曳的烛火,伸出手,将火光轻轻一捻,烛芯一颤,便彻底熄灭,只余一缕细弱的白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寂静的暗夜里。 原本昏黄温暖的房间仿佛被投入冰冷的湖水里一般,浸染着寒凉的月色。 这是第五个…… —— 次日一早,晨辉透过窗棂,落在铺着柔软绒毯的地面,漾开层层暖意。卫灼身着一袭玄色暗纹衣袍,静静坐于桌案前,墨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平添几分慵懒邪肆。 他肤色冷白,眼瞳深黑如墨,昔日澄澈温润尽散,只剩阴鸷妖异,周身萦绕着淡淡妖气,与十年前那副温润如玉的正道弟子模样,可谓是判若两人。 卫灼此刻正支着脑袋,垂眸看着桌案上的一枚白色玉符和一枚黑纹令牌。 他就纳闷儿了,这一黑一白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寝殿的,一大早醒了就出现在这了。 祁叶有这么大能耐吗?能越过妖族层层守卫把东西放到他寝殿吗? 嘶……其实也不尽然。他既做黑市生意,手里能淘换的奇珍异宝本就不少,何况妖族中人也有他的人脉,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祁叶这次的声音,怎会如此呕哑嘲哳,不过倒是…能明显地从中听出丝丝灵气波动,显然是故意掩饰,不过他也表示理解。 他同祁叶只是合作关系,也没见过面,对自身有所隐瞒也算正常,不过……虞问舟是怎么抑制赤焰焚冰钉的毒?现如今已经有十年之久了吧… 卫灼垂眸望着手边的黑纹令牌,旁人可能不知,但他却清楚,那赤焰焚冰钉专门针对冰灵根,像虞问舟这种天品冰灵根,可谓是难以压抑,就算用青云宗那些丹药符箓来压抑住,也会时刻承受着极致的折磨,可…… 祁叶所说的稳稳压制是什么意思? 卫灼自储物戒取出一面溯纹镜,镜面莹白如冰魄,微微注入灵力便泛起一层清光。 他将那枚黢黑令牌凑近镜前,镜中只映出令牌本身扭曲的骨纹与禁咒,内里干干净净,并无半点额外暗印附着,连一丝异常灵气都没有。 没有印记…… 卫灼沉默片刻,指尖拾起那枚黢黑令牌,旋即站起身,身形不过微晃一瞬,便如同融于空气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内。 —— 【卫灼会来吗?】 林书砚捏着一块中品灵石,一边抛着玩,一边回着系统:[他肯定会!他们妖族这几千年在人间做了不少恶事,全都被师尊一剑斩杀,妖族为此记恨了几千年,如今到手的机会递到卫灼跟前,他会犹豫吗?] [更何况,夺嫡之战向来艰难,若是卫灼趁此机会杀了师尊,不仅仅是妖族民心所向,还稳固了太子之位,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搞不懂。】 林书砚眸光微动,不懂吗?原著那本书对人的私心写得那般详细。 系统又怎会不懂呢? [没事,笨点挺好。] 方便他算计。 【……】 林书砚随手将灵石揣回袋中,身旁的谢子衿则垂着脑袋,煞是安静。其实林书砚本想独自一人去执事堂的,但是谢子衿一大早就给他传信,内容简洁明了。 “过来,陪我。” 林书砚:? 林书砚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谢子衿都这么说了,所以他一大早就同虞问舟告别,而后跑下雪峰,将尚且窝在被窝里也不睡觉的谢子衿薅了出来。 第125章 亲了他 不过…就算林书砚再迟钝,也能发现,今日的谢子衿似乎尤其安静,被他揪起来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有点…人机。 一路青石铺地,灵木夹道,云雾在廊下缓缓流转,偶有弟子持剑匆匆而过,但在路过他们二人时,总会驻足行礼。 第87页 林书砚偏头看了谢子衿一眼,对方只是垂着脑袋,兀自出神地往前走,林书砚索性停了脚步,谢子衿浑然不觉,依旧自顾自往前走着。 就这般径直走出五六步远,他才猛地回过神,愣愣地往后望去。只见林书砚双手抱臂,斜倚在廊边白玉柱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子衿:…… 林书砚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嘴上说着我陪着你,你的心,不知道飘哪去了?” 谢子衿干咳一声,快步折了回来,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林书砚看着谢子衿满含歉意的模样,也不同他多计较,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干了什么亏心事啊?值得你想那么久?” 谢子衿:…… 谢子衿亦趋亦步的跟在林书砚身后,垂着脑袋,似是想起什么,脸颊微微泛红:“你这是什么话?” “不过……”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挽住林书砚的胳膊,脑袋凑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确实有事同你说,这事儿旁人我都信不过,只敢告诉你。” 林书砚被他挽着胳膊,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他:“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神叨叨的?” 谢子衿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周遭没有其他弟子留意,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脸颊又热了些:“是……是关于大师兄的。” …大师兄? “大师兄怎么了?”林书砚颇为不解。 谢子衿干咳一声,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就、就…大师兄昨天、他…” 谢子衿说到最后,索性直接闭了闭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亲了我!” 林书砚:……? “他怎么你了?”林书砚杏眸微微瞪大,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一般,满脸的不可思议。 谢子衿慌忙捂住他的嘴,羞红着脸瞪着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小声点!别让他们听到了!” 林书砚面容微微呆滞,忽然想到昨日阿娘来的时候,并未见到薛子京身影,他当时一心想着怎么绊住闻止,干死卫灼,倒是忽略了这件事。 如今细细想来,薛子京作为青云宗首席大弟子,贵客来此,他应当早早出现在大殿招待贵客,可昨日却不见身影,合着是…… 林书砚垂眸,目光落在身旁脸颊泛红的谢子衿身上,指尖微顿,而后果断地将谢子衿缠在他胳膊上的手扒拉开,整个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同谢子衿拉开了些许距离。 谢子衿:? “你干嘛?”谢子衿颇为不悦道:“你那副被吓到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不说,你那副娇羞的模样是什么意思?”林书砚都快吓飞了。 “我……我哪里娇羞了?”谢子衿涨红了脸,耳尖滚烫,语气里裹着几分气急败坏,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我这是气的!他薛子京竟敢如此对我,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所谓!” “本皇子英明一世,何时被人这般…这般羞辱过!耻辱!简直是耻辱!你要替我保密!” 林书砚:…… 林书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只是撂下一句:“你这样,前些日子还好意思说我是断袖。” 话音刚落,他就走了。 谢子衿却炸了,连忙跟了上去:“你说谁是断袖!我又不喜欢他!” 许是将心底憋闷许久的话尽数倒了出来,谢子衿整个人都松快了些,话匣子也彻底打开,絮絮叨叨地跟在林书砚身侧说个不停,全然没了方才的局促羞涩。 林书砚脚步微顿,似是想到什么,颇为不解道:“大师兄一向稳重,怎会忽然对你…咳…” 林书砚话没说全,但谢子衿却懂他的意思,只一句,谢子衿脸上方才消下去的那抹红再次爬了上来,他似乎有些心虚,语气里带了丝懊恼:“就是…父皇寄给我的小书,我拿去…给大师兄看了。” 林书砚眉头微蹙:“那也不应当做出这般失态的行为才对啊。” 在林书砚带着几分探究和怀疑的目光下,谢子衿的脑袋越垂越低,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慌乱闪躲的眼神,声音细弱蚊蚋:“你猜……我有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所以呢?” “我本意就是想看大师兄失态啊。” 林书砚已经麻了:“说吧,你干了什么?” “我在大师兄茶盏里,下了灵猪催情粉。” 林书砚:…… 牛逼。 林书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不说了,直接抬脚往执事堂去,谢子衿显然也有些心虚,只是默默跟着他,看着林书砚领了一套外门弟子的衣服和玉牌,微微一愣:“你拿这些做什么?” 林书砚张口就来:“师伯要我去外门查看外门弟子们之间是否有矛盾,换这套装束方便些。” 谢子衿颔首,不疑有他。 林书砚按流程将外门弟子的衣物与玉牌收好,指尖凝出一道淡蓝色灵光,召出随身飞梭,正欲动身返回雪峰。 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他偏头瞥了眼身旁,谢子衿还僵在原地,一副呆愣出神的模样,看着竟有些憨傻。 林书砚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他面前,眉眼平静,语气平淡无波,没带半点戏谑,径直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大师兄?” 谢子衿微微一愣,下意识就想反驳这句话,林书砚却先他一步道:“大师兄是合体初期大能,区区灵猪催情粉,他想压制就压制下去了。” 话音刚落,林书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瞬身形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径直破空飞走,只留谢子衿一人僵在原地,愣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 第126章 值得 林书砚刚踏入月桂小筑,习惯性地朝着月桂小亭望去,果不其然,一眼就望见正坐在月桂小亭下,独自与自己对弈的虞问舟。 林书砚静静地看着,而后越过玄玉制的石板路,走至虞问舟身侧:“师尊,弟子来陪您下棋,如何?” 虞问舟指尖微顿,轻轻颔首,算是应允,原本错乱的棋子被淡蓝色灵气轻轻拂过,便如同有意识般,轻轻浮动,有序的落入棋奁里。 林书砚坐在虞问舟的对面,抬手执起一颗黑子,轻轻搁置在白玉盘上:“师尊近些时日,似乎有所心事?” 最近师尊似乎总是出神。 虞问舟眸光微动,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可是因为卫灼和闻止?”林书砚轻声询问。 虞问舟不语。 林书砚轻声道:“大概明天。” “什么明天?”虞问舟抬眸望向少年,后者并未看他,只是垂眸盯着那棋局,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卫灼应当会尝试袭击青云宗外门弟子,试图混入宗门。” 虞问舟眸光微动:“你怎么知道?” “弟子用祁叶的名义,给卫灼送了封信。”林书砚只简单解释了一句。 虞问舟却忽然想到当初在望城外的古林时,林书砚临走前将象征祁叶身份的黑纹令牌拿走一事,心下了然:“要我做什么?” 林书砚将一颗黑子搁置在一颗白子旁,抬眸看向虞问舟,声音清浅:“傀儡。” 大乘期可凝物化形,同真人无异,本来这种小事林书砚是不想劳烦师尊的,可合体期凝出来的傀儡,缺陷就很大,眼神略显空洞,修为稍微高一点的,一眼便能发现。 虞问舟淡淡颔首,清冷的目光落在林书砚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你是如何给卫灼传信的?” 若说上次传信给上清,林书砚可能是提前几天行动也就罢了,可妖族皇宫是什么地方,禁卫层层把守,普通传信根本飞不进去,除非托人送信,但就算这样,妖族对于陌生信件,也需要层层审阅,这才能送到卫灼手上。 何况林书砚自望城回来,一直都在他的视线下,根本没有送信的可能,若是信件自青云宗送出,那么到达卫灼手上,怕是需要十几天,而他们自望城回来至今,不过过了十天。 林书砚指尖微动:“师尊不是猜到了吗?” 虞问舟抿了抿唇:“你体内的,到底是什么。” 【?】 【虞问舟是不是在说我?】 [自信点,就是在说你。] 【不是,这对吗?】 [你也不看看是谁师尊。] 【……】 林书砚轻轻捻起一颗棋子,望向虞问舟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笑意:“师尊的初步猜测呢?” 虞问舟轻轻搁下一颗白子,声音不置可否:“真天道。” “轰隆——” 白日惊雷骤然炸响,月桂花似乎被惊动了般簌簌坠落,鹅黄色花瓣打着旋儿,随风飘进小亭,落在石桌棋局与两人衣袂间。 这是天道的警告。 第88页 林书砚微微倾身,手肘抵在微凉的白玉桌面上,一手支着下颌,抬眼望他,清亮的日光下,少年眸中笑意渐浓:“好巧,我同师尊猜想一样。” 【我不是天道。】 [没说你。] 【?】 虞问舟抬眸望向林书砚:“猜想?你也不知?” 其实虞问舟并非一开始这样怀疑,只是前些日子在望城之时,同胥纥提起林书砚一事,才让他有所怀疑,天道一手创造的孩子,却同天道气运之子反目成仇,还有胥纥未说完的那句话,以及天道警醒。 这一系列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那就是…有两个天道,一真一假,而假天道创造出的孩子会受天道法则的影响,只有真天道创造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脱离天道法则,而恰巧林书砚体内有一股未知能力,能够帮助他了解那层被覆盖的时间线。 禁术…只有他才能回来,如果一定有例外,那就只有天道!而林书砚这一世,除却他本身路线改变,最大的变数,便是他体内未知能量。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轻轻摇了摇头:“弟子确实不知,它一直打着系统的名义,让弟子拯救你。” 虞问舟眉头微蹙:“拯救?” 【喂喂喂!你们两个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就这么把我抖出来了?】 林书砚坐直身子,轻轻颔首:“让你避免上一世悲剧,我从一开始,就只为了这个。” 虞问舟这般听着,心却凉了大半,声音都带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你是为了…完成它给你的任务,才陪在我身旁,帮我除去那些人?” 虞问舟忽然想到昨日林书砚所说的那句“为师尊而生”,原来……竟是这般为他而生啊…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眼底的怅然,心口莫名紧了几分,他声音放轻了些:“并非任务,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师尊,系统的第一次出现,是十年前,是你闭关后。可我想救你这件事,自始未终。” 林书砚垂眸,望着桌上的白玉棋盘,声音清浅:“系统说,我就是曾经的林书砚,可我并没有他的记忆,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接触师尊,便是一本书,书中的师尊,也同现在一般,风华绝代,如皎洁明月,高悬于天。” 林书砚说到这里,眸光微沉,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寒潭淬冰,字字都带着刺骨寒意:“可总有几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仗着卑劣心机,联手构陷,将师尊拖入泥沼,肆意磋磨践踏。” “好在…我来了。” “上天给了我一次再救你的机会,这对我来说是幸运的,不管系统是何用意,只要能救下师尊,我愿意当祂的棋子。” 虞问舟静静的望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杏眸里的偏执似乎被刻进骨子里一般,同前世的林书砚一模一样,虞问舟说不上自己心中的情绪,只是觉得……异常酸涩。 他垂眸,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的白子,声音微微沙哑,问出的话却没头没脑:“何必对我…这般执着?” “因为值得。” …… 第127章 落网 如同林书砚所想那般,卫灼在次日下午便抵达青云宗,蹲守在青云宗外的密林之中。他知晓,青云宗外门弟子时常需要下山采买食材。 毕竟那些尚未筑基的新入门弟子,肉身根本承受不住过量灵食,多食只会灵气冲撞爆体,只能定期下山采买凡间谷物蔬果,以此果腹。 卫灼倚在苍劲古木的虬结枝桠间,玄色衣袍与浓荫融为一体。他指尖捻着一枚熟透的深紫浆果,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眼底却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锐利,目光死死锁着密林外那条唯一的山道。 日头渐渐西斜,金红的霞光穿透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终于,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个小小的竹篮,小心翼翼地从山道尽头显露出来。 那是一名身着灰布外门服饰的少年,此刻他正挎着竹篮,低头匆匆往青云宗方向走,篮里装着刚从山下集镇买回的米面蔬果,一看便是寻常负责采买的弟子。 来了。 卫灼身形一闪,转瞬间便出现在那少年身前,还未等少年反应过来,出手极为干脆利落,只一瞬,便将少年抹了脖子。 卫灼垂眸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指尖戾气转瞬即逝,随即抬手运转灵力,飞快褪去自身气息,又抬手抚上自己面容,略作易容,随后伸手拿起少年身上的外门服饰,利落换上。 不过片刻,他已化身成一名普通的青云宗弟子,提着竹篮,步履自然地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而他身后,一簇淡青色火焰悄无声息燃起,将地上的痕迹尽数焚尽,只余下几缕轻烟散入林间,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不过片刻,他便抵达青云宗,守门弟子见来人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衣着规矩、手中还提着采买的食材,略微打量了两眼,便挥挥手放了行,并未多加盘问。 卫灼垂着眼,神色恭谨平淡,与寻常拘谨恭顺的外门弟子别无二致,只是他还没走多远,迎面便碰上了个熟人。 林书砚…… 那个盛名在外的修真界第一天才。 曾经这个称号,还是虞问舟来着。 卫灼本想当做没看到,林书砚却直接拦在他身前,声音清浅:“这位弟子,有些面生啊。” 卫灼:…… 卫灼垂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厉色,转瞬间又换上一副怯懦局促的模样,低眉顺眼地拱手道:“回、回这位师兄,弟子刚入宗门不久,一直在外门打杂,师兄不认得也属寻常。” “哎~瞧你这话说的。” 林书砚指尖把玩着泛着冷光的锁妖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慢悠悠开口:“我只是说面生,又没说不认得。” “是吧,卫灼?” 卫灼一愣,抬头错愕地看向林书砚,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一般,他连忙同林书砚拉开距离,指尖迅速自储物戒掏出破界符,灵光涌动间,破界符金光骤起,却只在半空颤了颤,旋即如同石沉大海般消散无踪。 符,废了。 卫灼脸色微变,怎么可能?破界符是顶阶遁符,便是寻常仙门结界都能硬生生撕开口子,怎会在这里毫无反应? 他怔怔朝着林书砚的方向望去,眸光骤然瞪大。 只见林书砚身形微侧,恭敬地退后半步,将身后之人彻底显露出来。 那人一袭浅蓝长袍,立在夕阳之下,衣袂静垂,神色淡漠,周身气息轻浅却足够深沉,只淡淡一眼望来,便将周边整片空间紧紧锁死,连动都动不了。 虞问舟! 卫灼浑身僵在原地,指尖冰凉,他想动,可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他根本难以动弹! 虞问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周身领域灵光轻轻收拢,他侧首望了眼路过的外门弟子,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禀告掌门,有妖族潜入。” “哦、哦,好,弟子这就去。”那弟子似乎才缓过神来,立刻召出飞梭,化作天地间的一抹灵光。 卫灼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显,目光死死盯在林书砚与虞问舟身上,一字一顿:“你们怎么发现的?” 自己才进门多久就被抓了,就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他的计划一般,可这是为何?莫非…祁叶投靠了他们?不…不可能,祁叶最恨的,便是虞问舟! 卫灼这般想着,忽然想到那块令牌,对了,那块令牌可以刺激虞问舟体内的赤焰焚冰钉余毒!只要把虞问舟拖住,林书砚区区化神后期,如何拦他! 卫灼这般想着,刚要暗中调动灵气,周身寒意骤然加深,不是寻常冷风,是直刺灵府、冻彻骨髓的寒,硬生生将他运转的灵气冻在经脉之中,寸步难行。 林书砚直接将锁妖绳往空中一抛,那锁妖绳就像狗闻到骨头味儿了般,径直往卫灼身上缠去。 锁妖绳一碰到身体便骤然收紧,勒得卫灼浑身剧痛,妖力被压制得翻涌乱窜,疼得他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汗珠,让他连最简单的易容术都维持不了,脸上那层平凡普通的皮囊寸寸龟裂、剥落,露出了底下原本桀骜凌厉的模样。 林书砚上前扯着绳子一端,细细打量着他痛苦的神色,声音清浅:“想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给你送信的祁叶,就是我。” 卫灼猛地一怔,剧痛都似僵住一瞬,难以置信地抬眼瞪着林书砚,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是你?” 林书砚看着他,眸中一片寒凉:“十年前的账,我们总该算上一算。” “我可是妖族太子!你敢动我?!”卫灼眸色狠厉。 林书砚一脸坦然:“我知道啊,但凡你不是,你在青云宗外,我就把你杀了。” 卫灼终究是妖族太子,若是私下处置,势必会引动两族战火,祸及苍生。可卫灼私自潜入青云宗,意图不明,行迹诡秘,已是触犯仙门戒律,便是妖族那边,也挑不出半分理。 就算卫灼被宗门处死,妖王也只能咬牙忍下,毕竟妖族对待异类,不管其身份地位,直接就地诛杀,青云宗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第89页 “押入天牢!” “是。” 第128章 摄魂 天牢。 厚重的玄铁大门被推开,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与潮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此刻的卫灼被锁妖绳缚在玄铁笼中,绳上镇妖符文隐隐发烫,正源源不断抽走他体内灵力与气力。 他微微抬眸,望向牢门口那一道唯一的光亮,却因锁妖绳的缘故,只能虚弱地靠在冰冷坚硬的铁笼上,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 牢门外的光亮里,走进来三个人,为首之人一身碧色衣袍,身姿挺拔如竹,手中轻摇一柄素面折扇,明明是温润模样,周身气息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而他身侧是虞问舟,后面跟着个林书砚。 卫灼识得他,他是青云宗掌门,而今的仙首——沈洛之。 卫灼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而又虚弱:“我是妖族太子,父王会来救我的!你们这般对本殿下,是想挑起两族之战吗?” 无人理他。 林书砚将门随手一关,隔绝门外光亮的同时,四壁嵌着的月光石与镇灵符文同时亮起,冷白长光顺着厚重石壁垂落,明明是照亮,却更显森严压抑,衬得玄铁囚笼泛着森寒金属光泽。 沈洛之握着折扇,垂眸打量着卫灼,脚步不轻不重,每一声都荡在安静的天牢里,压着卫灼的神经。 卫灼的修为已被锁妖绳吸食跌至化神后期,这绳子邪异非常,寻常锁妖绳根本无法汲取妖族妖元,何况他还是妖族太子。而这条绳索似有无形丝线缠入他体内,死死锁住妖元,不停抽取。 林书砚到底从哪搞来这么可怕的东西? 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这绳子吸干的,别说是皇位了,怕是父王都会直接抛弃他,甚至…甚至到最后,连最基本的人形都维持不住! 卫灼这般想着,心里莫名慌乱起来,他抬眸看向沈洛之,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沈洛之,你们宗门不是早就馋我们妖族的天材地宝、灵兽矿藏吗?只要放了我,一切都好说!” “这可能不是我说了算。”沈洛之耸了耸肩,面上的表情颇为无奈。 卫灼猛的一愣,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什么叫不是他说了算?他是掌门!是仙首!他说的不算还有谁说的算?! 他眸光骤然一沉,目光越过沈洛之,直直落在其身后的虞问舟与林书砚身上,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越来越浓烈。 林书砚走至虞问舟身侧,垂眸看着卫灼,声音没什么起伏:“师伯,跟他废什么话,开始吧。” 沈洛之颔首,指尖凝聚起一层浅淡的灵气,那灵气并不浓烈,但压迫感十足,下一秒,他指尖微抬,那缕灵气便径直没入卫灼眉心。 “你们要做什么?”卫灼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惧瞬间攀至顶峰,他能清晰察觉到那股灵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逼他的识海。 他们想要搜魂! 这个想法刚一闪而过,卫灼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极致的恐惧攥紧他的四肢百骸。他疯了似的想要催动妖元反抗,可锁妖绳死死捆缚他的妖元,怎么也催动不得。 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自脑海炸开,仿佛整个神魂都被生生撕成碎片,所有的记忆都被强行搅动、剥离,毫无保留的展露在人前,沈洛之并未查看他所有记忆,只是将卫灼同祁叶交易一事,以及他十年前卧底于玄清宗和当年在云瑶阁迫害虞问舟一事提出来。 做完这一切,沈洛之指尖微顿,记忆往后延伸,将他伙同“祁叶”商量诛杀虞问舟一事,以及在青云宗外的密林诛杀外门弟子,故意潜入青云宗的画面提取出来,便不再多加查探,指尖灵气一收,当即停止了搜魂。 侵入识海的灵气撤去,卫灼似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猛地垂下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玄铁栏杆上,绽开刺眼的血花。他浑身脱力,肩膀剧烈起伏,神魂被剥离抽取后的空洞痛感席卷全身,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大口喘着粗气,周身妖力紊乱到了极点。 沈洛之只是瞥了一眼,将方才抽取出的记忆凝聚成一枚暗红色的球,似是迟疑般,抬眸望向林书砚:“他杀的那名外门弟子……” 林书砚知道他的意思,垂着脑袋轻声应着:“是傀儡。” 沈洛之颔首,抬眸看了眼卫灼,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交给你们处理了,我去应对妖族了。” 林书砚朝着沈洛之行礼:“多谢师伯。” 沈洛之颔首,只是轻轻拍了拍林书砚的肩膀,指尖那枚暗红色的小球被他随手收入储物戒中,他没有再多看笼中奄奄一息的卫灼一眼,转身便朝着天牢外走去,步履从容,门被轻轻打开,刚透过一抹天光,下一秒,门便合上了。 卫灼咳着血,抬眼死死地盯着林书砚和虞问舟,声音破碎沙哑:“你们…究竟想怎样?” 林书砚走入铁笼,蹲下身子,平视着卫灼那痛苦的神色,轻轻扯了扯锁妖绳尾端,嗯…阿娘给的绳子就是好用。 “其实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你。”林书砚一手撑着下巴,侧眸望向身侧的虞问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师尊觉得呢?” 虞问舟指尖微动,直接召出凝冰剑。 一道清冷寒光骤然现世,剑身流转着刺骨寒气,瞬间让整个天牢的温度骤降,连石壁上都凝结出细密的冰屑。 虞问舟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直接杀了。” 林书砚:…… 眼见虞问舟举起剑就准备斩落,林书砚连忙拦住他,声音带了丝冷意:“师尊且慢,这样死是否太便宜他了?” 虞问舟其实并不擅长折磨人,他垂眸望向少年:“那该如何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虞问舟垂眸看向被束缚在此方地界儿的卫灼,此刻他脸上浮现的神色极为明显,恐惧、痛苦、绝望交织在一起,原本倨傲的妖族太子,如今只剩下狼狈不堪的模样,就连身子也止不住颤抖。 “我…我可是妖族太子!你们敢…敢伤我?!” 第129章 下跪 虞问舟垂眸看着卫灼这副狼狈的模样,微微一愣,原来…他也会觉得害怕,也会感受到绝望啊… 虞问舟恍然想起,曾经沈洛之杀到地牢救他时,却被那六人生擒,彼时他们怎么做的呢? 虞问舟思绪被拉远,曾经的那些低语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舟舟,你跪下来求求我们,只要你求我们,我们就放了你师兄,如何?”陆祁渊抚上虞问舟脸颊,一脸痴迷望着他。 其余五人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饶有兴致地看着虞问舟,低声附和道:“是啊舟舟,你知道的,我们最喜欢你了,只要你肯求我们,我们就放过沈洛之,不杀他。” “舟舟也不想自己师兄死在这里吧?那就求求我们,把我们哄开心了,我们自然会放了沈洛之。” “问舟!不许求!你是我沈洛之的师弟,自有一身傲骨,岂能折腰!”沈洛之目眦欲裂,声音急得近乎嘶吼:“师兄不过烂命一条,死便死了,我不准你为了我,对这些人卑躬屈膝!” 那是他捧在掌心护了这么多年的人,是青云宗最小最乖巧的小师弟,他怎么舍得,怎么能容忍,让虞问舟为了他,丢了一身风骨,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与蝼蚁,他看不了那样的画面。 他看不得啊…… 虞问舟望着沈洛之,素来清冷的凤眸毫不掩饰眼底的心疼和无力。 怎么会不心疼呢? 那是他曾经意气风发、冠绝仙门的师兄,是青云宗万众敬仰的仙首,如今却浑身浴血,被玄铁锁链死死钉在十字架上,衣袍破碎,灵力尽散,连抬眼都带着难忍的痛楚,狼狈得不成模样。 明明他的师兄,前途当是一片辉煌啊。 虞问舟并未回沈洛之的话,只是轻轻启唇,声音沙哑得发颤:“求了,你们就放过师兄?” “当然,舟舟可是我最喜欢的人,只要是舟舟所求,我们自然会满足。” “虞问舟!”沈洛之双目赤红,气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与绝望,“我不许你这么做!你听师兄说,师兄活了七千多年了,早就活够了,只是遗憾未能再见师尊一面,但师尊曾言,青云宗弟子素来傲骨铮铮,不可对人卑躬屈膝,若你…若你…” “若你当真求了他们,你便不是我沈洛之师弟!” 虞问舟垂眸,掩盖眼底的酸涩,说出来的话,似乎裹着化不开的苦意:“师兄先前得知我是半妖,不就说过,自己没有半妖师弟吗?” 沈洛之骤然一怔,心神恍惚的刹那,虞问舟已朝着那六人,跪了下去。 这一跪,轻得像一片落雪,却重得砸在沈洛之心上,当场将他最后一点理智震得粉碎。 “不要跪…” 气若游丝,近乎破碎的乞求,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第90页 沈洛之眼眶通红,血丝爬满眼底,他死死闭着眼,牙关紧咬,偏过头去,再也不敢看眼前那一幕,身体却止不住的发抖。 虞问舟脊背微僵,垂落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却终究没有抬头。他对着那六人,深深叩下一头,额发沾上尘埃,死寂的沉默里,虞问舟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求你们,放了师兄。” 地牢一片沉默,似乎这份沉默,也在惊叹那昔日高高在上的云舟仙尊,也有被碾碎风骨的一日。 “舟舟真乖。”卫灼蹲下身子,垂眸抚摸着虞问舟的长发,指尖刻意摩挲着那沾染了灰尘与血渍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战败的幼兽。 虞问舟缓缓抬头,额前沾着尘土,凌乱地贴在苍白额间,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 “现在可以,放了师兄吗?” 卫灼望着虞问舟,琥珀色的金色竖瞳里裹着一层温柔的光,语气轻得近乎缱绻,尾音却浸着刺骨的冷意:“当然可以,只是我们放过沈洛之,那舟舟呢?” 虞问舟望着那双令他胃里翻涌的蛇类竖瞳,面上还凝着几分茫然不解,下一瞬,大地骤然震颤。 无数泛着幽绿寒光的细长藤蔓破土而出,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暴虐气息,狠狠刺穿他四肢经脉,在血肉之下蜿蜒游走,一点点与筋骨血脉缠结相融,再也无法剥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万千根冰针同时扎进骨缝,又被粗暴地搅动拉扯,每一寸经脉都在寸寸断裂,每一缕神经都在疯狂叫嚣着疼。 虞问舟浑身剧烈颤抖,唇瓣被死死咬出鲜血,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痛呼,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碎的衣袍,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滑落。 “问舟!你们……咳咳……你们做什么?”沈洛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胸口剧烈起伏,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让他止不住呛咳,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涌出。 他疯了似的想要挣脱铁链,可经脉与筋络早已被生生挑断,只剩难以言喻的剧痛与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弟在自己面前受尽折磨。 沈洛之赤红的眼底翻涌着血泪,他死死盯着被藤蔓穿刺捆缚的虞问舟,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难以言说的绝望:“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许动他……” 卫灼没理沈洛之,只是温柔地擦了擦虞问舟额角沁出的冷汗,而后自储物戒拿起一把匕首,递给虞问舟,声音温和:“沈洛之是生是死,全凭舟舟决断。” 虞问舟望着那柄寒光逼人的匕首,瞳孔骤然一缩。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被藤蔓缠死的手臂竟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指尖直直朝着匕首探去。 “不……” 他唇瓣微颤,用尽全身力气摇头,额间冷汗簌簌滑落。 可四肢经脉早已与灵藤融为一体,他越是挣扎,藤蔓便勒得越紧,那只手依旧固执地、一点点靠近冰冷的刃锋。 “不要……” 可…他却拿起了匕首。 泛着幽绿寒光的灵藤猛地一颤,似是被主人的指令唤醒,随即缓缓收紧、提拉,将他从泥泞中硬生生拎起。 他就那样僵直地站起身,四肢关节因为藤蔓的紧缚微微泛白,每走一步,藤刺便在皮肉里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每走一步,都是血。 而他就这么被灵藤控制着,一步一步,走向沈洛之。 “问舟…”沈洛之艰难地抬眸望向虞问舟,同为天品木灵根的沈洛之,自然知道卫灼对他做了什么,他望着虞问舟发红的眼眶和止不住颤抖的指尖,似是释然般轻笑一声:“傻孩子,别挣扎,越挣扎,越疼。” 虞问舟摇了摇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底桎梏,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师兄……”颤抖的声音裹着深深的无力感。 “小问舟,师兄不怪你,但是小问舟,你可以怪师兄无用。”沈洛之轻声说着,那干哑的声音就像被砂纸磨坏一般,可却藏着无限温柔:“别哭了,师兄师姐几个,最是看不得你这般。” 这是他最后一次,哄一哄自己的小师弟… 下一刻,凌厉的匕首扬起,最终只是在沈洛之身上割下一小片肉,紧接着…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 虞问舟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割下了师兄多少片血肉,也无从知晓,从最初疯狂挣扎、痛不欲生、失声乞求,到后来心如死灰、彻底麻木,究竟熬过了多长时间。 四肢被灵藤死死钉住,每一刀都不受自己控制,匕首落下的力道、角度,全由那暴虐的绿芒牵引。鲜血溅在他沾了些尘土的脸上,温热的触感早已变得冰冷迟钝。 他只是机械地动着手,胃部原本的恶心感早已褪去,泪似乎干涸一般,再也哭不出一滴,此刻的他…就像卫灼手中没有神智的木偶,只剩灵藤的牵引,他如今唯一知道的是… 他……亲手凌迟了最为爱护他的师兄。 而那群人,却在他身后拍手叫好。 第130章 求饶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林书砚侧首望着神色呆愣、身子微微颤抖的虞问舟,语气里带了丝焦灼。 虞问舟似是才回过神般,长睫轻轻颤了颤,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落在身前满眼担忧的林书砚脸上,方才那些陷入回忆涌起的情绪被他极力压了下去,可指尖仍控制不住地轻颤,肩线绷得僵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无妨,只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虞问舟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隐藏的狼狈。 林书砚微微一愣。 虞问舟则垂眸望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卫灼,此刻卫灼正惊恐地望着他,因着妖力流失太多,原本漆黑的瞳孔褪变成琥珀色竖瞳,同记忆里的那双令他反胃的眸子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绝望的人……是他。 虞问舟静静的望着卫灼,将凝冰收起,素来清冷的声音有些低哑,却裹着化不开的冷意:“或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书砚仔细观察着虞问舟的神色,抿了抿唇,并未多语,似是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指尖蓦地掐诀。 一道凛冽冰棱骤然自虚空凝聚,寒气四散,在昏暗天牢里折射出冷刺的光。 少年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眼底凝着沉沉冷色,指尖微抬,那冰棱便如离弦利剑般破空而出,精准没入卫灼丹田。 “呃啊——!!” 卫灼浑身猛地弓起,琥珀色竖瞳骤然放大,一声破碎的惨叫卡在喉间,随即化作剧烈的抽搐。 丹田内妖力根基被瞬间冻裂、绞碎,经脉寸寸冻结成冰,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连呼吸都成了凌迟。 下一刻,锁妖绳如同有了灵性一般骤然松开卫灼,寒光一闪,便循着灵力牵引,灵巧地往林书砚身边飞去,温顺地绕上他的手腕。 束缚感消失,卫灼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一般蜷缩在地上,十指死死抠着冰冷石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冷汗混着未干血迹淌下,痛得连挣扎都渐渐无力。 “轰隆——!” 雷声滚过天牢上空,震得石壁都微微发颤,那是九天之上最威严的震怒,是法则失衡的警示。 天道怒了,可…… 那又如何? 林书砚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垂眸看了眼如同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不停颤抖抽搐的卫灼,他后退半步,转身面向虞问舟,腰背微躬,恭敬作揖,沉静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全凭师尊做主。” 虞问舟垂眸望着躬身行礼的弟子,喉间低低应了一声,他目光掠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卫灼,指尖灵气微凝,万千细如毫发的冰丝骤然凝成,精准没入卫灼的四肢百骸。 卫灼本就因丹田碎裂痛得几欲昏厥,此刻冰丝入体,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万千细冰丝顺着毛孔、经脉缝隙钻进去,冰寒刺骨,带着针扎似的细密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可偏偏,这些冰丝牢牢锁死他的筋骨经脉,将抽搐痉挛的身体强行固定在冰冷石地上,连蜷缩、挣扎都做不到,只能被迫维持着狼狈的姿态。 紧接着,虞问舟指尖微动,冰冷的灵力顺着四肢百骸骤然发力,强行掰正他瘫软蜷缩的身体,拽着肩头、绷住膝弯,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拖拽而起。 紧接着,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闷响在死寂的天牢里格外刺耳。 冰丝锁着他的脊背与脖颈,不容佝偻,不容垂首,逼得他直挺挺跪伏在地,卫灼只能被迫仰起脸,对上虞问舟那双寒潭般无波无澜的眼眸。 疼… 太疼了… 好疼… 细碎破碎的痛呼声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冰丝死死勒着筋骨,强行撑出跪姿,每一寸皮肉都被扯得生疼,丹田崩裂的剧痛更是如潮水般反复冲刷。 卫灼浑身剧烈发抖,冷汗糊住眉眼,琥珀色竖瞳里蓄满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滚落,砸在冰冷地面上。 第91页 “别…杀…我…”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字句混着牙关的磕碰声挤出来,嘶哑微弱,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 “我是…妖族…太子。” “还没摆清自己位置呢?”林书砚望了眼虞问舟手中刚凝聚出的冰棱匕首,指尖伸向储物戒,一柄暗银短匕自袖中滑出。 那是裂魂匕,刃间流转着专噬妖魂的冷光。 林书砚一手抚摸着短匕,声音很轻:“别说是妖族太子了,就算是天道,该偿还的,一个都不能落。” “轰隆隆隆——!” 沉闷的惊雷滚过天牢,挤压着卫灼本就紧绷的精神,他惊恐地看着林书砚手上的匕首,琥珀色的瞳孔满是深深的绝望。 他不明白,不就是联合他人给了虞问舟一钉子吗?林书砚何故这般咄咄逼人,想方设法的将他从妖族诈出来,可他却深切的知道,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当年就不应该答应祁叶的计划! 林书砚只是抬眸望向虞问舟,一双杏眸凝着浅浅询问。 虞问舟未发一言,只指尖轻松,手中冰棱匕首上萦绕的冰寒灵力缓缓散开,化作细碎的寒雾消散在天牢冷风中,算作无声回应。 林书砚了然,他走上去,蹲下身子,将裂魂匕递到卫灼面前,声音很轻,却冷得令人发颤:“是生是死,你来决断。” 卫灼看着那暗银色短匕,神色微微一愣,似乎是不解,紧接着,自己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抬起,慢慢伸向了那把匕首。 不…… 卫灼想挣扎,可冰丝紧紧锁着他的筋骨经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无形灵力牵引下,一点点靠近那柄专噬妖魂的裂魂匕。 掌心触到刃身的刹那,刺骨冰寒顺着皮肤瞬间钻透,神魂深处猛地传来一阵灭顶的撕裂锐痛。 他浑身剧烈一颤,喉间溢出破碎的痛哼,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不…不要…” 卫灼想将裂魂匕扔掉,可他办不到,无论怎么挣扎、努力,他都无法挣开那蛮横强硬的灵力。 “不…放过我…不要…” “求求了…求你们…放过我……” 第131章 不必忘记 “求求你们……”哽咽的声音交织着无限的绝望和痛苦。 林书砚并未说话,只是站起身,退至虞问舟身后,虞问舟则静静看着卫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细长而白皙的指尖微动,牵引着万千灵气。 而卫灼…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攥住那柄裂魂匕,刃尖对着自己心口,不受控地缓缓划过。 衣料撕裂的脆响混着皮肉被割裂的钝感同时炸开,薄薄的布帛被刃口带起细碎肉片,鲜血顺着刃身缓缓漫开,又被匕首上的镇妖符文瞬间吸噬干净。 神魂与肉身的剧痛交织着炸开,他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想松手,想扔掉匕首,可整条手臂都像不属于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刃尖一点点加深伤口,看着自己亲手切开自己的血肉。 紧接着…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 虞问舟垂眸看着这一幕,神色淡漠,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林书砚立在一旁,杏眸沉沉,安静地看着卫灼亲手承受这一切。 一时间,天牢内除却滚动的雷鸣声,便只剩卫灼崩溃破碎的喘息求饶,和刀刃划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天牢的冷光里被拉得漫长又粘稠,卫灼机械性的重复着一个动作,他的呼吸一寸寸变得微弱,像风中残烛,即将燃尽。 按理说这样极致的疼痛应该让他昏迷过去,可他并未失去了知觉,冰丝锁着残存的意识,裂魂匕噬着魂灵本源,让他被迫清醒地感受着自身的崩解。 琥珀色的竖瞳渐渐失去光泽,瞳孔涣散成一片混沌的灰,眼白里布满狰狞的血丝。 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似乎都在他这机械性动作里枯萎、溃散。 天牢里静得可怕。 唯有卫灼那一丝游丝般的出气声,在不断证明…… 他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待到最后那一丝游丝般的出气声,终于在某一刻彻底断绝了时,天牢里瞬间归于死寂,只剩冷风吹过空洞通道的呜咽和雷鸣声。 卫灼那具几乎只剩骨架的躯体,在冰丝的禁锢下维持着最后一刻的僵直,虞问舟指尖微动,紧缚在卫灼骨架上的冰丝随之散去,骨架如同一截被狂风骤雨打烂的枯木,重重坍塌下去。 结束了…… 虞问舟定定望着那堆惨白的白骨,指尖轻弹,一枚火符被随手掷出,轻飘飘落在残骸之上。 “轰——” 赤色火焰骤然腾起,带着灼热的灵力瞬间包裹一切。没有呛人的焦糊气,只有纯净的符火焚尽余秽,皮肉残迹、破碎衣料连同那点最后残存的妖魂余息,尽数被烈焰吞没。 火光映亮天牢四壁,将虞问舟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浮动的暖红。他立在原地,眸光平静无波,静静看着火焰将一切燃作飞灰。 一旁的林书砚似是想起什么,指尖灵气微勾,裂魂匕自火光飞出,落入林书砚手中,暗银色的短匕落着点点灰痕,身上的纹路忽明忽暗,似乎在诉说着不满。 林书砚连忙用灵气将它清洗了一下,这可是阿娘给他的极品灵宝,算是此方世界的高阶法器,可别弄坏了。 不过这个倒是好用,直接湮灭了卫灼的魂魄,倒也不必他动用本源之力烧了那畜生的魂魄了。 “轰隆——!” 雷声依旧执着,沉沉碾过天牢穹顶,一声叠着一声,带着天道不肯散去的震怒威压。 而火也渐渐小了下去,赤色焰光一点点敛息,最后几缕火星颤了颤,彻底熄灭。地上残留的余烬打着细旋,被惊雷掀起的刺骨阴风一卷,便彻底散作虚无,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林书砚将裂魂匕放回储物戒,抬眸看向一直僵立在原地的虞问舟,走上去轻声询问:“师尊?可还有所异常?” 莫非这方空间还残留一丝魂息? 虞问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书砚。” “嗯?” “为什么我杀了他,却不开心呢?” 虞问舟目光掠过地面,落在林书砚身上,一双清冷的凤眸夹杂着几分茫然和苦涩,他不明白,自己用卫灼对自己和师兄的方式,杀死了卫灼,可为什么他开心不起来呢? 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他却觉得心里空空的…但又沉沉的,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滞痛。 虞问舟眼睫颤了颤,衣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缩,浅蓝衣衫下,肩线绷得发紧。 “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式,似乎并未让他感到半分快意。 “因为伤害已经造成了。”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林书砚抬手,轻轻将手搁置在虞问舟的心口处,一双清亮的杏眸定定的看着他,轻声道:“因为师尊的心,知冷暖,晓是非,能容纳世间万物,正是因为如此,受过的伤,才会在这里刻上伤疤。”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熨帖而温热,一点点驱散着天牢的寒凉。 “伤疤……”虞问舟低声重复,清冷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嗯。”林书砚点头,掌心微微收紧,语气温柔却坚定:“师尊可以恨,可以怨,可以讨回公道,但公道讨回来,伤疤也不会凭空消失。” “师尊不是无心无情的器物,所以才会难过,才会觉得空落。”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眼底的迷茫,收回覆在他心口的手,转而轻轻握住虞问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将他下意识蜷缩、泛着冷意的指节一根根舒展开,声音清浅,却字字落在虞问舟心底:“痛苦不需要忘记。” “师尊不必逼着自己释怀,也不用责怪自己放不下、不快乐。” “那些伤,那些痛,都是师尊走过的路。我们不用抹去它,往后,弟子陪着您一起面对,守着您,再也不会让您独自扛着这些苦楚。” 虞问舟微微一愣,轻声道:“痛苦是不必忘记的…” 林书砚将虞问舟宽大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声音清浅:“痛苦是真心的证明,若是连痛苦都没有,那这颗心才真的是死了。” “师尊只是太累了,曾经的苦,师尊一个人熬够了,以后,这里便不是师尊一个人的伤疤。” “弟子既然决心同您一起面对,那么这里,是我们共同的伤疤。”林书砚轻轻蹭了蹭虞问舟的掌心。 师尊的手好冷,是骨缝里一点点透出来的冷,他的师尊只是吃了太多苦,所以开心不起来,往后有他在呢… 他的师尊不会再这么苦了。 虞问舟眸光微动,他垂眸望着林书砚那双明亮却含满心疼的杏眸,不知怎的,他忽然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少年的眉心,声音微颤,却莫名地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好。” 第92页 …… 第132章 不敢承认 【林书砚,你是不是喜欢虞问舟?】 林书砚:? 林书砚将放在额前的手收回,眉头下意识蹙起:“你浑说什么?” 系统不屑一笑:【我浑说?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去看看你自天牢回来,就蜷在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额心,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林书砚似乎也慢慢回味过来自己的反应确实有些大了。 【呵,像一个细细品味额头触感的痴汉。】 【不就是额头抵着额头吗?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真出息。】 林书砚:…… 很像吗? 林书砚连忙坐直身子,抬眼掠过庭中月桂小亭,那里没有熟悉的身影,心中松了口气,而后眉头轻蹙:“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师尊忽如其来的亲密,我对师尊只有敬爱。” 见林书砚出言反驳,系统逆反心理就上来了,许是为了反击林书砚前些日子说它笨一事,它便用着不知自哪学来的街边小混混腔调,阴阳怪气地侃道:【呦呦呦~只有敬爱~好孝顺啊~】 林书砚:…… 【那我们孝顺的小徒弟,怎么自回来摸着额心魂不守舍啊~】 【是师尊身上的味道太香,还是动作太亲密,直把徒弟的魂勾走了~】 【还是说,默默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害怕被人发现?】 “闭嘴。” 林书砚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周身寒气骤然涌起,直直逼得那白玉桌面都凝结出一层细碎的冰霜。 许是林书砚反应太过强烈,系统一时被唬住了,语气微顿:【你……】 林书砚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眉峰稍松,周身翻涌的寒气敛去几分,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衣摆,声放低,带着几分哑意:“…抱歉。” 系统倒没怪他,只是那素来平缓的机械音,有些滞涩了些,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是我不好,我刚刚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你这么介意,下次不会了,别生气了。】 林书砚垂着脑袋,一只手微微蜷起,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指缝,指节绷出几分泛白。面上凝着一层怅然,眼底漫开淡淡的迷茫。 系统说的那些话…当真是错的吗? 林书砚不知道。 可他自天牢回来后所表现的,确实如同系统所说的那般。师尊靠近时,他在想什么呢?他在紧张,紧张于师尊的靠近,明明是很自然的举动,他心口却骤然紧了几分,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连视线都忍不住黏在对方清绝的眉眼上。 好近…… 额间微凉的触感传来,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离师尊这般近的,他该有分寸,他应当往后退,同师尊拉开距离,可脚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为什么呢?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师尊身躯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竭力地压抑着什么,他承认,那一刻,他的心是乱的…… 可师尊的心,似乎也乱了,那额头相抵的亲密,不过是师尊寻求片刻安稳的依靠,他想让师尊的心安定下来,可自己却卑劣的沉溺于这份忽如其来的亲近里。 他当真如同系统所说的,喜欢师尊吗? 林书砚不知道,林书砚活了很久,几辈子加起来虽不足百年,但相较于普通人的一生而言,也不算短了,可始终不懂何为爱,他脑海里盘算的,从来只有一件事——该如何步步为营,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他很惜命。 可如今,他遇到了师尊,他似乎不再想着该如何保全自身、安稳度日,他想让师尊活,想要师尊好好的活下去。 为此,他将不计后果。 可这样的行为和想法,是自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林书砚无从知晓,他分辨不清自己的这份心绪,算不算应了系统口中所谓的“喜欢”,更说不清自己长久以来的敬爱,是否早已掺了杂质,不再纯粹如初。 他只知道……若当真如同系统所说,那这份感情是不对的,也是他所不敢承认的。 林书砚眼睫颤了颤,声音带了几分涩意:“系统。” 【嗯?】电子音难得带了丝担忧。 林书砚将手肘轻搁在窗沿上,一双杏眸静静凝望着院中月桂,声音轻得如一缕风,轻轻一拂,便散在空气里:“若我当真对师尊起了那般肮脏的思想,那么我…同那群畜生,又有何区别呢?” 系统微微一愣,脑袋有点宕机,似乎有些回味不过来林书砚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开口道:【他们怎能同你相提并论?】 “呼——” 清凉的风裹着淡淡桂香拂面而过,卷起他垂落的几缕黑发,林书砚收回目光,抬手将方才白玉桌上凝结出的冰霜细细抹去,指尖触及那微凉湿润的玉面,声音低哑而又迟缓,像被风揉碎了般:“或许…我应该好好静一静了。” 他不想成为…二次加害师尊的人。 —— “你要闭关?”虞问舟清冷的目光落在林书砚躬身作揖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查的微微蹙起。 “是。”林书砚垂眸,掩盖住眼底纷乱的思绪,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弟子总归是要找时间吸收万年冰髓的。” 虞问舟微微一愣,显然想到少年前些日子向曲清悦讨要帝阶剑池一事,他指尖几不可查的动了动,轻声询问:“要闭关多久。” “两年。” 两年…… 虞问舟沉默片刻,殿内骤然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虞问舟这才轻叹一声:“那便去吧,若闭关时有何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 次日清晨,浓雾未散,雪峰后山仍飘着细雪,雪粒隐藏在浓雾里,无声无息的落着,远远看去,让人分不清是雾是雪。 林书砚撑着淡蓝色灵幕,隔绝凛冽寒风,鞋底碾过新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而他身旁,谢子衿则叽叽喳喳说着他父皇近日来信:“小砚子,你还记得我上次同你说的,我父皇新收的那个国师吗?他居然杀了曲家二房的嫡公子!他怎么敢的?” 第133章 致郁吗? “那可是曲家,上古遗留下来的顶级世家,父皇见了曲家家主尚且要礼让三分,这国师怎么这么想不开?” 林书砚抬眸看了眼走在前方的虞问舟,而后侧首望向谢子衿:“最后怎么处理的?” 谢子衿一脸无所谓道:“此次是曲家家主亲自前来谈判,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把国师带走,甚至还许了父皇不少上好法器,诚意十足,父皇自然也就不好拒绝,人已经被曲家带走了。” 谢子衿这般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听父皇说,他看曲家家主那架势,似乎准备将人带回曲家弄死来着,可我却觉得,国师不过是杀死一个邪修,不应该是为民除害吗?” 林书砚沉默片刻,按着正常人视角来看,闻止此举确实无所不妥,阿娘就算想维护曲家颜面,出手教训一下闻止,也不该是将人带回去弄死,莫非……阿娘看出他同闻止结仇了。 林书砚越过漫天风雪,望了眼不远处的静窟,轻声道:“国师行事逾矩,私刑处置世家弟子,理应交由曲家发落。” 谢子衿颔首,并未多说什么,或许是快到静窟了,他对林书砚多了几分不舍,话自然就少了些,而前方的虞问舟则静静地走着,也没多说什么,一时间,周遭便只剩下风雪掠过天地时发出的呜咽声。 不过片刻,几人便走到静窟前,静窟的洞口镶嵌在雪峰峭壁间,是一道深黑的狭长石缝,雪沫被狂风暴雪裹着,顺着岩壁往下淌,几乎将入口完全封死。 虞问舟静静看了片刻,抬手用灵气将聚在门口的风雪扫去,漫天风雪簌簌散开,静窟入口缓缓打开,他侧首望向一旁的少年,声音没什么起伏:“去吧。” 谢子衿拍了拍林书砚的肩膀,语气放得很轻,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不舍:“去吧兄弟,如果你出关的时候,我还没回苍梧,那我便来接你出关。” “好。”林书砚轻轻应着,而后走至虞问舟身前,朝他躬身行礼,素色衣摆扫过洞口积雪,动作标准的挑不出半分错处,那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师尊,珍重。” 话音刚落,林书砚便转身踏入静窟,寒雾瞬间裹住他的身影,少年挺拔的背影在洞口光影里一晃,便融进了深黑的洞窟之中。 “咔哒—” 静窟的石门缓缓合上,虞问舟静静地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 静窟内部整体由白玉堆砌,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寒玉床,角落设置一个简易石案玉凳,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 林书砚眸光微动,师尊此前…便是在这方空旷之地闭关? 林书砚细细打量片刻,便抬脚往寒玉床方向走去,他将鞋袜褪去,盘坐在寒玉床上,寒玉的寒意顺着肌理钻进四肢百骸,他却浑然不觉,只敛了敛心神,唇瓣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在空荡的静窟里荡开浅淡回声:“系统,开始吧。” 第93页 【开始什么?】 林书砚:? “你先前答应我,十日之内杀了卫灼,你就把曾经那段记忆给我。” 【你最近心情似乎有些差。】 林书砚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一定要看这么致郁的吗?】 林书砚:…… “那也比你挑我心情好的时候忽然给我来一巴掌好。” 【……成。】 林书砚缓缓合上眼睛,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体仿佛忽然失重了一般,全身骨骼都泛着酸疼。 再次睁开眼睛,林书砚看到了自己正端坐于桌案前,而桌案上,正稳稳放着一个踏风梭,林书砚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现在的他…是在药人林书砚的身体里,是融合版本的? 【你就安安静静看着就行,我会弱化你的感官、束缚你的行动,省得你到处乱飘。】 林书砚:…… 药人林书砚此刻并未发现他的身体里多了什么,只是静静拿起踏风梭,站起身子,往门外走去,今晚的夜风似乎格外大,穿透枝桠间发出簌簌声响,那是风的声音。 今晚,陆祁渊并未来雪峰,想来是被裴昭宁悄悄处理了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垂着眼,指尖攥紧踏风梭冰凉的木柄,他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的主殿,殿门紧闭,窗棂严合,沉沉夜色里没有透出半点光亮,寂静得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想来里面的人应当早已歇息了。 林书砚缓步走至门前,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主殿门那冰凉的玉制门板上,寒意顺着指腹一路蔓延,浸进骨血,可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立在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寂静而又漫长,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似乎是很久,也似乎只是一小会儿,他只记得,原本沉暮的夜色渐渐褪尽,天边翻出浅浅鱼肚,清辉漫过山脊,将他单薄的身影映在光洁的玉门上。 林书砚终于动了,他沉默着从怀中掏出一枚低阶储物戒,那是他才拜师时,虞问舟给他的,不需要动用灵气,便能装载东西,只是空间极小,但对林书砚来说,这些是够用的。 可现在的林书砚却忽然觉得,这些空间还远远不够。 他蹲下身子,将储物戒搁置在门口,晨雾漫过石阶,沾湿了他垂落的发梢,他微微张唇,似乎是怕惊扰了谁一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我。” 风卷着破晓的微凉掠过,将这无声的告别揉碎在渐亮的天光里。他起身时,最后望了一眼那白玉制的大门,随即转身,踏着晨露清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雪峰。 而在他走后不久,身后的房间,似乎传出了细微的响动…… 林书砚作为不能修炼的废人,他出宗门是不需要掌门赐予的出宗令牌,毕竟沈洛之巴不得林书砚离开虞问舟,在他看来,自己的师弟这般优秀,配得上更好的弟子,而不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 林书砚对此表示赞同,他的师尊确实值得最好的,林书砚这般想着,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而后捏着踏风梭,在朝阳破雾而出,天光亮彻山野时,走出了青云宗… …… 第134章 走一条路 林书砚刚走到青云宗山脚下的小镇,天空便下起细密绵长的小雨,雨丝织成薄雾,青石板路被润得发暗。 林书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指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弟子服,他离宗时为了不被怀疑,什么都没带,只拿了一个踏风梭、一张宣纸,唯一的储物戒早就拿去装他的精血赠予师尊,此刻身上空空如也,连半口干粮都没带。 林书砚这般想着,目光越过撑着伞匆匆而过的行人,落在街道两侧的小铺子上,眼神掠过正宗的法器铺子时,微微顿了一下,便匆匆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行至码头最偏僻的黑市角落,那是一间挂着“收奇珍异宝”木牌的破屋。 林书砚静立片刻,最后还是推门而入,甫一入门,屋内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烟火气便扑了上来,这里的掌柜是个独眼老者,正坐在案后擦拭着旧铜器,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抬眼扫了林书砚一眼,目光冷冽,如同淬了寒冰。 “青云宗亲传弟子?要当什么?”老者声音沙哑,继续低头擦拭铜器。 林书砚喉结滚了滚:“青云宗亲传弟子服饰。” 老者动作一顿,将旧青铜器搁置在桌案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不回青云宗了吗?” 倒卖宗门服饰,不管对于哪个宗门来说,都是叛门重罪,更别提天下第一大宗青云宗了。这若是被青云宗发现,眼前这少年,怕是要吃老罪喽。 林书砚垂眸,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流云,即使被冷雨打湿,衣料依旧平整挺括,半点不见褶皱。 “掌柜给个准话儿,换还是不换。” 老者思索片刻,最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换,要灵石还是要银钱。” “银钱。”林书砚声音有些沙哑。 老者绕过柜台,走至林书砚身前,伸手摩挲着衣料边缘,感受着指尖独属于冰蚕丝的温润与镇灵符文残存的灵力,沉吟片刻。 “不愧是亲传弟子服饰,料子就是好,不敢走明路。”老者收回手,伸出三根手指:“一口价,三百两黄金。” “可以。”林书砚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不过片刻,他就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而那身浅蓝色弟子服则被规整的放在一个漆盘上,老者取来木盒,将三十锭足赤黄金码放整齐,推到林书砚面前,黄金的冷光映着少年苍白的面颊。 林书砚连忙将黄金收入贴身布袋,指尖最后碰了碰那浅蓝色料子,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青云宗的灵气,林书砚眼睫颤了颤,恍然想到初入宗门时,虞问舟将这件衣袍递给他时的场景。 彼时师尊垂眸望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入我门下,守我门规,往后,便不再无依无靠了。” 心口骤然一疼,仿佛被冰丝紧紧缠绕,让他难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只是拢了拢粗布外袍,准备离开,却被身后老者叫住。 “小伙子,等一下。”那老者自柜台旁拿了个油纸伞,递给林书砚,声音沙哑而又苍老,却相较于先前软了几分:“外面雨密,拿着吧,别淋坏了。” 林书砚接过油纸伞,轻声道:“谢谢老伯。” 说完后,他便快步走出破屋,头也不回地扎进绵绵雨雾里。 身后,老者摩挲着亲传弟子服饰,喃喃自语:“青云宗亲传弟子居然沦落到要当了弟子服,这世道……怕是要变啊。” 雨丝打湿林书砚的发梢,他紧紧捂着胸口的黄金,走得又快又急,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手中的油纸伞也忘记撑开。 [系统,他是要去极北寒渊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吗?】 [是啊,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林书砚声音有些酸涩,不管是哪一个他,只要知道了能救师尊的方法,即使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会拼尽全力。 林书砚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有些死脑筋,他在青云宗藏书阁找到去往极北寒渊秘境的地图,上面标注的是直线飞行路线,他就跟着直直的走,也不管前方有没有路,硬是要走出一条路。 他走过四季,踏过风霜,被困在深山密林、遭凶兽环伺时,仅凭一块捡来的钝石护身。 他死死攥着那枚粗砺石块,以药人残破的肉身硬抗兽爪獠牙。皮肉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他只咬着牙不肯后退半分,凭着一股死犟的执拗,硬生生以钝石砸开生路,拖着满身血痕继续前行。 所幸他是药人,不管受了多重的伤,没多久便会慢慢痊愈。踏风梭需要精血催动,不能一直使用,每每精血损耗过重时,他便一步步往前走,脚上的鞋底早就被磨得破败不堪,边缘裂开翘卷,鞋帮子磨出密密麻麻的破洞。 鞋底薄得…几乎可以贴脚,可他却没舍得再买一双鞋,那些钱不多,他要省着点花,他还要回青云宗,他还要活着回去见师尊呢。 林书砚这般想着,只是用一旁的长条杂草,连鞋带脚的包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就这么走着,从春天走至夏天,再从秋天走至冬天。 风雪砺石上,他的双脚早已冻得发紫,磨破的伤口混杂着冰雪泥水,结了痂又再次被磨开,血珠渗出来,很快便冻成细小的血冰。 可他从不停下,也从不绕行,只是咬着牙,踩着烂鞋,循着那条认准的直线,一步步向着极北寒渊挪去,他其实有想过,自己只是个没有术法傍身的药人,如何取得那混沌冰莲?又如何在高阶修士手中救下师尊?万一救不了师尊呢?万一他死在了拯救师尊的路上呢? 可师尊身临绝境,他便不敢信命。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更不敢迟疑,他这条命本就是师尊给的,师尊还在等他,那他就必须到。 林书砚就这样辅以踏风梭,徒步越过高山险峰,踏过荒原冰原。 第94页 林书砚不记得他走了多远,他只知道自己穿行过瘴气弥漫的毒谷,蹚过暗藏流沙的沼泽,夜宿豺狼虎豹出没的荒林。 沿途毒虫噬咬、暴雪封山、山洪突袭,可依旧没能抵挡他的脚步,许是精血耗得急,也许是一路风霜雨雪太大,他鬓间竟悄悄爬上了一缕银白。 林书砚不是没有发现过这些变化,可他却对此没什么感触,只是继续向前走去,他只知道,师尊的路没有了,他便要为师尊走出一条路。 他要走一步,再走一步,多踏出一寸,往后师尊的路,才会好走一寸。 而他这一走,便是整整四年。 第135章 吾是神 林书砚佝偻着背,光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脚掌早已冻得青紫发乌,结满血痂的伤口嵌进雪粒,可他似乎没知觉一般,依旧机械性地往前走着。 他手中拄着一根磨得通体光滑的粗长枝桠,枝身被掌心的血浸透,泛着暗沉的光泽,风雪卷着碎冰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似乎早就被冻得麻木般,一步一步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在风雪掠过天地的呜咽声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林书砚止步,他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巨大的冰封结界横亘天地,冰层之下流转着幽蓝淡光,秘境入口被冰雪与嶙峋的冰柱环绕,雾霭沉沉,透着与世隔绝的苍茫与寒凉。 林书砚连忙掷开拐杖,枯瘦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 他指尖在贴身的粗布夹层里摸索许久,终于捏住了那张早已被体温焐得发软、又被岁月浸得泛黄发皱的宣纸。 他捏着宣纸的翘边,小心翼翼打开宣纸,一双杏眸紧紧盯着上面勾勒的墨迹,而后迟缓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秘境入口。 忽然,他笑了。 素来暗淡的杏眸在这一刻有了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收好,而后迫不及待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将精血按在踏风梭上,法器嗡鸣,泛出一层淡红色微光,便载着林书砚疾飞而去。 极北寒渊外层的结界并非主杀伐,而是上古遗留的护域屏障,柔和的灵光覆在周身,没有半分阻拦。 林书砚只觉周身一轻,便安然穿过结界,踏入了这片终年冰封、寒风彻骨的极北秘境。 踏入秘境领域的刹那,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凛冽的冰雪扑面而来,冷得他浑身皮肉发僵发疼,像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冰针,穿过皮肉,直刺骨血,就连呼吸,都像是被冰层刮过肺管一样,疼得发颤。 下意识地,林书砚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冰凉湿润又带了丝黏腻,他垂眸看了一眼手心。 一抹刺目的红,赫然晕染在他冻得发白的指尖上,是细碎的冰刃划破了脸颊,鲜血混着冰雪融水,在掌心凝成淡淡的血痕,转瞬便被寒风冻得发僵。 没关系的,他是药人,只要心还在跳动,他就不会死,至于疼…药人最能忍受的,便是疼。 林书砚这般想着,望了眼冰层下的淡蓝色光芒,他抬脚,刚跨过一步,骤然间,腿猛地一软,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栽倒,重重摔倒在万年坚冰上,冰面的寒意透过单薄粗布直透骨髓,撞得他胸腔翻涌,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咳咳……” 风卷着碎雪落在他身上,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他根本使不上力气,双腿似乎被冻得没知觉了,凡人之躯,在此方天地,本就渺小如尘埃。 林书砚艰难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幽蓝淡光,被冻得发紫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师尊……师尊……” 林书砚不停地念着这两个字,似乎这两个字是他心中的火种一般,带给他无穷的力量。 林书砚手肘紧紧压着地面,一点点朝着那幽蓝淡光挪去,冻裂的皮肉被冰碴刺得生疼,渗出来的血珠凝成血粒,挂在他的伤口处。 林书砚咬着牙,一寸寸往前挪,伤口那混着冰雪凝成的硬痂,在挪动中被生生蹭开。手肘和膝盖处的皮肉被反反复复撕裂、愈合,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一般,依旧拼尽全力地往那幽蓝色灵光挪去。 风雪在耳边呼啸,似乎是在嘲笑,一个低贱如蝼蚁的凡人,竟妄图同其他踏剑而来的修士一般,闯入这极北寒渊,争夺那天地至宝。 林书砚疼得浑身痉挛,可他却庆幸这份疼痛,有了疼痛,他才不会昏迷,若他当真倒在了这里,他便再也醒不来了。 林书砚望着那抹淡光,执拗地往前爬去,他喘着破碎的粗气,一寸一寸往前挪去。 “师尊……师尊……再等等…再等等弟子……师尊……” “弟子…还活着…弟子…救您…师尊…” 林书砚嘴里这般念叨着,指甲扣进冰缝,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他却恍然未觉,一声声师尊似乎让他心底的执念更深了几分。 最终……他爬到了那抹淡光前,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抹淡光,紧接着,一阵耀眼的光芒骤然亮起,耳边嗡鸣声直直刺穿他的耳膜,然后…… 林书砚的世界便黑了下来,周边原本嘈杂刺耳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林书砚愣住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耳边和眼睛,冰冷湿润还带着一丝似是黏腻似是坚硬的冰碴,那是血…… 他好像…失明了,也好像聋了。 林书砚瞬间就急了,这怎么行?师尊还在等他,他若是瞎了聋了,又该如何拿到混沌冰莲,又该如何回青云宗呢。 师尊还在等着他… 林书砚一时间又气又急又悲,丝毫没察觉到周边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些。 忽然,额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林书砚浑身一僵,他刚准备强撑着力气抬手,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便蛮横地闯入他的脑海。 “药人?你怎么会出现在极北寒渊?那些修士为了方便疗伤带过来的吗?可你身上又为何有祂的气息?” 林书砚微微一愣,他能明显感受到额头传来一股清亮的气,游走在他的四肢,帮助他快速愈合伤口。 对方是个人,并且没有恶意。 这是林书砚的初步判断。 林书砚舔了舔干裂而又腥苦的嘴唇,声音干哑:“你是谁?” “吾是神。” 林书砚微微一愣。 那道声音顿了一下,而后轻声询问:“信啦?” 林书砚:…… 那声音低低闷笑两声,而后轻声道:“其实我也没骗你,我曾经确实是位神明,只是…犯了些事,被贬下来看守混沌至宝了。” “混沌至宝?” “就是混沌冰莲了。”那人将抵在林书砚额头上的指尖收了回去,而后轻笑一声:“小药人,想离开吗?求一求我,我就送你离开。” 第136章 给你给你 林书砚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走。” 那人似乎有些诧异:“为什么?极北寒渊并不适合凡人进入,那些修士目前都被困在这里,你现在离开,没人会发现,你可以找个隐秘的地方,安然过一辈子。” 林书砚搓了搓冻得发疼发肿的手掌,干哑声音有些闷:“我不是他们带过来的,我是自己走过来的。” 许是如今所处的环境暖和了些,让他原本冻僵的感知慢慢回笼,林书砚便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四肢百骸透出来的凉意,他忍不住将自己蜷缩起来,妄图寻求更多的暖意,可四肢仍旧忍不住瑟瑟发抖。 “我来此,是想求混沌冰莲的。” “一个失明失聪的药人,寻求混沌冰莲?”那人声音很轻,似乎是不解,但却没有任何鄙视的意味。 林书砚微微一顿,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慢吞吞道:“我不会一直这样,我是药人……” “你只是药人,又不是不老不死的怪物。”那人直接出口打断了林书砚的话,他声音似是怜悯似是叹息:“你以凡人之躯触碰上古秘境入口,那灵光和能量波动造成的伤害,可不是光靠药人自愈能力可恢复的。” “就算你拿到了混沌冰莲,以你如今这副模样,又能怎么回去?” 林书砚抿了抿唇,被磨得粗粝褶皱的指尖不自觉揪紧衣袖,他声音很轻,微弱又沙哑,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希冀:“不会的,我知道那是一条直线,沿着直线往前走,一直走,不管是四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走,总有一天,我会走到的。” “只要前辈肯将混沌冰莲给我,我就能走回去。”林书砚这般说着,情绪似乎忽然激动了,他将怀中布袋剩下的金锭以及踏风梭拿出来,他不知道那位自称神明的人在自己哪个方位,只是仰着脸,眨着空洞的眸子,轻声道:“我可以拿这些换。” “还有…还有我的药人本源,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或者…你有没有想试的药,我可以给你试药,你想让我做什么可以,只要你…您肯给我混沌冰莲。” 四下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第95页 林书砚见不到那人神色,也听不到风雪呜咽声,他的世界漆黑而又安静,而这样的安静,让他那颗因冰冷而跳得缓慢的心都变得焦躁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话很冒犯,可是他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许是害怕被拒绝,也许是害怕对方把他扔回那漫天风雪中,他连忙介绍着自己的价值:“或者…您有没有新做的兵器想要试试效果,我也可以的。” 少年声音发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字字句句全是卑微恳求:“我与寻常人不同,很能忍痛的,再重的伤我都能熬住,只是……能不能容我取回冰莲,等我回来,再报答您。”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了一声极浅的叹息,那低沉的声音再次自他脑海中响起:“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救你师尊呢?” 林书砚愣了一下,似是没反应过来这位前辈是如何得知他要救师尊一事,那人便继续道:“你的这份执拗,太重了,只是刚探入脑海,便能尽数窥探。这若放在修士身上,早晚都会生出心魔。” “你不能修炼,寿命本就少的可怜,何必要生这么强的执念,去做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你终究只是一介凡躯,保全自己都难,又何苦想方设法的保全他人呢?” 林书砚沉默片刻,捏着踏风梭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小得几乎低不可闻:“是啊,我只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被人肆意凌辱而不敢出声,所以他只能看着师尊面存死志而无能为力,所以…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到极北寒渊。 算来…岁月辗转,如今已然过去整整四年了。这四年里,漫漫长夜,风雪无尽,他不敢深想,他的师尊,又独自熬过了多少苦楚,历经了多少磨难。 “可是……”林书砚的嗓音陡然哑透,冰凉的眼眶被胸腔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尽数填满,眼尾缓缓浸开一层薄红。 他语声破碎沙哑,藏着几不可闻的哽咽,裹挟着满心的茫然、不解与心疼:“我的师尊…又做错了什么呢?明明…师尊是那样要好的人啊,他风华绝代、清冷温仁、心怀苍生…凭什么要被那些恶鬼肆意虐待、百般凌辱?” “明明…他值得最好的啊,可那些人却将他踩在泥地里…”林书砚肩头微微颤抖,泪水混着脸颊斑驳的血痕一同砸落,碎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喉咙发紧,声音绷到极致,最后…终于染上崩溃的哭腔,字字泣血:“师尊他…他出不来了,他被困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与苦楚里,挣不脱,逃不开……他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哎哎哎?你别哭啊!我不问就是了,别哭别哭…”那人见林书砚情绪骤然崩溃,完全愣住了,平稳的声音都带了几分无措,他轻轻拍着林书砚的背,试图安慰,可情绪开了闸,又如何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止住的? 林书砚也说不清自己情绪为何会忽然崩溃,药人七情六欲向来比常人寡淡许多,苦痛、悲戚皆能强行压制,早已习惯麻木隐忍,可莫名的,他心中这抹苦涩,是怎么也压制不住。 自责、心疼、愤怒、怨恨…太多太多了,这些情绪狠狠攥紧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别哭了,这混沌冰莲,我可以给你。”那人声音渐渐有些生无可恋了。 林书砚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果真?” “我还能骗你吗?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能不能拿到,就看本事。”那人这般说着,语气顿了一下,随后轻声道:“当然,如果在取冰莲的过程中死了,我会帮你收尸。” 第137章 伴生莲 林书砚微微一愣,仿佛没听到后面那句话般,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和血迹,哑着声音,真诚道:“谢谢你。” 对于林书砚来说,只要能给他这个机会就行。 那人沉默片刻,最后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不自在:“谢我有什么用?冰莲可不容易取,我反正不会帮你拿。” 随着那人的动作,一缕温润清凉的灵气顺着林书砚的眉心缓缓漫开,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功夫,风雪呜咽的声音骤然传进林书砚的耳边,眼前原本浓稠无边的黑暗也缓缓褪去,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明,直至再无模糊。 林书砚抬眸望去,只见身前正静静蹲着一名身着一袭金纹黑袍,浑身缠满绷带的男子,层层素白绷带裹覆着周身,只露出一截清瘦下颌与一双淡漠沉静的眼,周身透着疏离又孤寂的气息。 “你可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拉着你去摸混沌冰莲的位置,冰莲的气息,我也受不住。”那人收回手,从容站起身来,缓步走向一旁寒气森然的冰棺面前。 剔透寒冰凝铸的棺椁静静立在冰洞暗处,棺身覆着薄薄一层冷霜,棺中安然躺着一名容颜清丽的女子,眉目安然,神色静谧,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毫无半分生气。 “这位是……” 那人只是垂着眸,轻轻拭去棺身上的冷霜,声音没什么起伏:“这是我的妻子,寒枝。” 那人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叫容溯。” 林书砚垂着眼帘,看着地面凝结的薄冰,喉头滚动,哑声吐出两个字,语气轻缓而又郑重:“节哀。” 容溯指尖微顿,而后继续擦拭着棺身,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山洞一侧的方向,淡淡道:“你要的冰莲,就在那边。” 林书砚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洞最深处的寒潭中央,孤零零悬立着一截冰台,台上盛放着一朵莹白剔透的冰莲,九瓣莲瓣莹白剔透,每一片都流转着星辰般的微光,边缘萦绕着淡淡的混沌紫气,寒气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微微冻结。 那就是混沌冰莲? 林书砚呼吸骤然一紧,是他找了四年的混沌至宝! 林书砚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希冀,容溯在一旁轻声提醒:“寒潭里的那些枯骨,都是妄图摘取冰莲的修士,这些人的修为…高的有渡劫期、低的有元婴期,你是第一个来采摘冰莲的凡人,你可想好了?” 林书砚视线下移,方才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混沌冰莲身上,完全没注意下方的寒潭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枯骨,各种残破法器、断裂骨节沉在冰冷水雾里,层层叠叠,不知埋葬了多少求莲之人。 林书砚沉默片刻,最后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回容溯的话,只是抬脚往寒潭边缘处走去。 潭水寒雾翻涌,裹挟着能冻裂神魂的混沌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刮得他脸颊生疼,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泛起一层青紫,周身血液都像是要被冻僵。 脚下刚触到潭边薄冰,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脚底钻透四肢百骸,疼得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尖锐的薄冰划破他粗粝的皮肤,血珠缓缓渗出,渗入寒潭之中。 “嗡——!” 一阵磅礴的能量波动自混沌冰莲莲心骤然荡开,清冽的冰蓝色灵光层层席卷,瞬间铺满整个秘境。 紧接着,混沌冰莲自寒冰石台之上缓缓脱离,悠悠飘落,周身萦绕的淡蓝色的法则灵光。 莲瓣轻颤,裹挟着万古极寒与天道本源的气息,轻飘飘悬停在林书砚身前一寸之处,静静悬浮。 林书砚愣住了,冰莲散发的冷冽气息包裹住他的身躯,脚底那抹疼痛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痛感瞬间消失,原本冻僵的身子似乎也在这股气息中渐渐暖了过来。 林书砚愣愣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尝试碰一下冰莲,结果冰莲自己轻飘飘落在林书砚的掌心。 林书砚呼吸一窒,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那能冰封万物的混沌冰莲,此刻已然褪去了所有杀伐凛冽的法则锋芒,就这么温顺地躺在林书砚掌心。 这……这是冰莲自己过来的? 林书砚愣愣的转头望向容溯,却见后者也愣愣的看着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了然一笑,低声道:“看来…我方才没感觉错,连你也察觉到了祂的气息。” “祂?”林书砚捧着冰莲,似有不解。 “混沌冰莲是祂的伴生莲。”容溯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多说。 林书砚愣愣的看着混沌冰莲,祂的伴生莲?所以…混沌冰莲主动靠近他,是因为他身上有祂的气息吗?可他只是个药人啊,他同祂之间是有什么联系吗? 林书砚不解,索性直接将这份疑虑压下去,如今混沌冰莲安安静静躺在手心,于他而言,总归是万幸的。 “你如今不妨想想外面的人怎么办?”容溯搓了搓手上的冰霜,抬眸望向林书砚。 林书砚也回望着他,四目相对间,气氛陷入了一阵迷之沉默。 容溯:? 就在容溯准备开口说话时,林书砚便先一步开口:“我拿走了冰莲,你会怎样?” 他记得……容溯是从上界被打下来看守混沌冰莲的,若他拿走了混沌冰莲,那容溯会不会……死? 第96页 容溯沉默片刻,而后抬手指了指寒潭下的枯骨,低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看我守了吗?” 林书砚望了眼寒潭里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来的枯骨,忽然想起容溯方才轻易答应他给予冰莲一事,想来…但凡摸到这处山洞的人,容溯都没拦过吧。 “把我贬到下界,将我困在极北寒渊,还妄图让我好好守着冰莲?我看起来是那么好拿捏的人吗?”容溯气笑了,漆黑的眸子微沉,声音都带着几分冷意:“放心,上界的人手还伸不了那么长,更何况……” 容溯的目光落在乖巧地躺在林书砚掌心的混沌冰莲上,声音很轻:“你拿走,许是天意。” 第138章 玉佩 天意…… 林书砚刚待询问,容溯便指了指洞口处,声音没什么起伏:“外面那群修士,似乎在往这边赶了。” 林书砚微微一愣,垂首望了眼怀中的混沌冰莲,恍然间想到方才自己血滴入寒潭时,引动冰莲发出的嗡鸣,这般大的异常,必然引起了外面修士的注意。 林书砚这般想着,指尖下意识收紧,双臂缓缓收拢,显然是一副戒备的样子。 容溯静静的望着林书砚这副如野狗护食的模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眸光微动,回眸望了眼躺在冰棺中的寒枝,低沉的声音裹着一抹化不开的苦涩:“喂,小伙子,作为守护混沌冰莲的神使,冰莲选择了你,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林书砚微微一愣,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容溯眸中划过一丝了然,他指尖凝聚出一股微凉的白光把玩着,似乎就等林书砚一句话,他便将围在周边的宵小之辈尽数逼退。 却不曾想,林书砚只是哑声道:“我想要一块玉佩。” 容溯:? 容溯指尖微顿,因着脸上缠满绷带,让人看不出神情,只留下一双淡漠的双眸,明显能从中察觉出一丝诧异的情绪:“玉佩?” 现在的困境……不应该是解决外面那群人吗? 林书砚点了点头,并未多说,只是慢吞吞走至洞门口,将混沌冰莲往外一扔,混沌冰莲虚虚漂浮在半空中,似是不解,它重新飘回林书砚身边,莲瓣轻轻蹭了蹭林书砚那粗糙的手掌。 容溯:? 这是做什么? 林书砚只是摸了摸混沌冰莲的花瓣,冰寒的触感自指腹蔓延至心底,他抬手指了指上方的虚空,用惯有的迟缓,慢吞吞开口道:“去那里。” 话音刚落,冰莲似乎有所感悟,花瓣微微舒展,散出缕缕清冽的寒光,它缓缓旋转至上方虚空,丝丝缕缕的灵光自它周身溢出,周遭天地灵气骤然躁动,而那…正是天地至宝现世的独有异象。 林书砚抬眸望了眼容溯,指着洞口轻声道:“这个可以关闭吗?” 容溯沉默片刻,他并非傻子,自然知道林书砚的意图,不过……这招着实有点损了,但容溯被困在极北寒渊几百万年之久,也挺想看些不一样的色彩。 容溯打了个响指,一小抹莹白色火焰骤然自虚空浮现,微光寂寂,不带半分暖意。与此同时,厚重凛冽的风雪骤然翻涌席卷,顷刻间便将东门彻底封埋。 一时间,呜咽的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四下只剩洞内寒雾漫卷,寂静又肃杀。 容溯抬手一挥,一面水镜自虚空浮现,而里面的画面正是混沌冰莲悬浮虚空的模样。 “你想要什么玉佩?”容溯侧首望向林书砚,眸中带着一丝打量。 “上古龙血玉。”林书砚声音有些忐忑,因为上古龙血玉极为罕见,他不确定容溯是否有这种玉。 容溯微微一愣,他刚待说什么,水镜里就传出一阵匆忙而又兴奋的声音。 “快看!那就是混沌冰莲!是传说中的混沌至宝!” “嘶…好冷,不愧是混沌至宝,连我这等合体中期修士都抵抗不了这股寒意。” “喂!你们这群实力弱的修士就别想了,混沌冰莲只有一个,岂容尔等蝼蚁觊觎?” “此物蕴混沌本源,可淬体洗脉、镇压寒毒,更是能助修士突破境界,今日我势在必得!” “休要狂妄!宝物无主,有缘者得之,凭什么由你一人独占?” “哼,机缘历来强者居之,修为低微便该安分退去,免得白白丢了性命。” “极北寒渊这等险地,本就是各凭本事,想要独吞,先问问我手中法器答不答应!” “诸位何必自相残杀?不如暂且联手制衡强敌,待到拿下冰莲,再各凭本事争抢也不迟!” “可笑,至宝在前,谁愿拱手让人?多说无益,动手!” 一时间,那些悬剑立于上空的修士纷纷祭出了自己的法宝,凛冽的寒风卷着漫天碎雪狂乱呼啸,寒气四下流窜、肆虐,灵光乍现,宝器嗡鸣。 各色法剑、玉印、玄幡、骨刃尽数腾空,灵光交错纵横,金芒、青雾、寒煞、血光彼此冲撞激荡,刺耳的法器交击声刺破寒渊死寂。 容溯静静的望着水镜,竟是低低的笑了起来。 林书砚望向容溯,不解道:“笑什么?” “只是有些心生感慨,万古皆白的极北寒渊,本该终年皑皑白雪,如今却因世人贪念,被生生烙上满目斑斓的杀伐。” 林书砚眸光微动,目光落在水镜上,纷乱的人影晃动间,他几乎一眼就望见被围困住的裴昭宁。 裴昭宁作为药宗圣子,精通炼丹,不擅杀伐,本就无力周旋于这场斗争,如今他衣衫破碎,脸上更是挂了彩,看起来极为狼狈。 “你觉得这些修士谁能赢?”容溯转头看向林书砚,轻声询问。 “那名药修。”林书砚垂眸,声音没什么起伏。 “为何?” “他只守不攻,作为药修,身上最不缺的便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可至今…他都没拿出什么药。”林书砚将不远处的踏风梭和金锭轻轻拾起,慢吞吞道:“他在耗。” 容溯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转头望向水镜,许是这群修士们招招下死手,这场斗争倒也没坚持多久,大概过了两个时辰,虚空中便只余三名修士踉跄悬立于各自的法剑上,而其中一人便是裴昭宁。 其余两人皆是浑身浴血,衣袍破碎不堪,经脉受损,灵力紊乱衰败,面色惨白。 裴昭宁也没好到哪里去,但相较两人…他受的伤还算轻,他本想周旋在两人之间,不曾想两人直接提剑朝他飞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裴昭宁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指尖飞速捻起几缕早已暗藏在袖中的无色药粉,手腕轻扬,借着迎面扑来的风雪,将药粉悄无声息散向二人。 林书砚亲眼看着那两人动作先是一僵,皮肤上迅速生出黑紫色脓包,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裴昭宁,嘴刚张开,血沫就咕噜噜冒了出来,最后两人自虚空掉落,重重砸在雪地上,激起阵阵血沫。 至此…他们再无呼吸。 第139章 去吧 “咳咳…混沌冰莲…我的了!”裴昭宁连忙催动法剑,朝着混沌冰莲飞去,骤然间,那股冻僵神魂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又松松拂过他的面颊。 几乎一瞬间,裴昭宁直接朝着混沌冰莲扑了上去,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灵光流转的莲瓣时,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竟划出贪婪的暗芒。 容溯见此,眸光微动,他目光紧紧地盯着水镜,声音带了丝诧异:“居然能直接触摸到冰莲?他是气运之子?” 林书砚见裴昭宁直接拿到冰莲,素来沉静的杏眸带了丝不可置信与慌张,如今听容溯这般说,神情有些发愣:“气运之子?” 容溯颔首:“就是受天道庇护的人,你刚刚应当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再借助混沌冰莲的凛冽寒气,直接诛杀这名药修吧?” 容溯叹了口气:“诛杀气运之子可是会引发天地异动的,别说是冰莲了,连我也不敢这么做。” 被戳中心事的林书砚眸光微颤,指尖缓缓收拢,连声音都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受天道庇护…” 这样的人…也能当气运之子吗? 容溯看了眼正死死抱着混沌冰莲、满脸贪婪痴笑的裴昭宁,缓缓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混沌冰莲这次是彻底被抢走了,你救不了你的师尊喽~” 果不其然,水镜里的裴昭宁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混沌冰莲,指尖飞速结印,转瞬间,便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风雪雾气中。 “他走了。”容溯撤了水镜,朝着林书砚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冰莲没了…那师尊怎么办? 林书砚怔怔凝望着水镜消散后的空茫之处,心口像是被骤然剜去一块,空荡荡的,只剩一片刺骨的荒芜。 他静静立在原地,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并非寒意侵体,而是源于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好不容易来到极北寒渊,只为求一个混沌冰莲。 到头来,却是自己自作聪明、步步算计,亲手将唯一的希望,拱手送到了旁人手中。 第97页 林书砚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又酸涩:“我的混沌冰莲…” 没了。 后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周遭静谧的空气骤然震颤,身前虚空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空间剧烈扭曲、褶皱翻涌,形成一道裂缝。 山洞内的寒气无端倒卷,凛冽的寒气自裂缝中漫溢而出,一缕清冽至极的冰白光晕裹挟着渺渺混沌雾气,缓缓从扭曲的空间里浮现。 下一瞬,那朵原本被裴昭宁带走的混沌冰莲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它轻轻飘落到林书砚身前,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温热的湿润,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别哭了,我回来了。 林书砚看着近在咫尺的冰莲,脑袋一片空白,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身旁的容溯直接懵了:“不是?啊?他就喊了你一下…你就回来了?能不能有点骨气?而且……两个被祂认可的人,你上赶着选一个没有灵根的药人?” 混沌冰莲没有理他,只是轻轻将自己停在林书砚手心,花瓣微微颤动着,轻柔的灵光洒落林书砚掌心,融入他的身体,一点点熨帖温暖他那早已被极北寒渊冻得冰冷刺骨的骨血。 许是掌中温暖太过真切,林书砚慢慢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抬手,准备抚摸冰莲,可下一瞬,莲瓣骤然舒展,整株冰莲化作一缕莹白柔光,顺着他的腕间经脉缓缓沉入体内。 灵光消散的刹那,林书砚腕间内侧,凝出一枚浅淡剔透的莲纹印记,速度快得让在场两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仿佛……生怕林书砚再将它抛下一般。 容溯盯着林书砚手腕上的印记看了半晌,气笑了:“几百万年了,我日日陪着你,你对我爱答不理的。对于那群外来者,人家只是刚踏进寒潭,你就直接出手弄死对方,这小子不过在你寒潭划破个口子,你就心疼的跑下来给他疗伤,如今更是殷勤的化作腕间冰纹,你是不是有点过于偏心了?” 林书砚腕间的莲纹印记轻轻闪动着,当做是它对容溯的回应。 容溯:…… 容溯沉默片刻,最后手缓缓探进袖中,拿出一块古朴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玉质沉凝通透,肌理间缠绕着丝丝暗红血纹,像是封存了远古龙族的本源血气,古韵凛然。 “你要的,上古龙血玉。”容溯将玉佩递给林书砚。 林书砚接过玉佩,入手时冰冷刺骨,可指尖稍一贴合,便会自玉芯深处,缓缓漫出一道灼人的温热。 “多谢。” “本就是先前答应你的。”容溯摆摆手,走到冰棺前,靠着它坐下,低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你拿走了我看守的混沌冰莲,届时若是还活着,就还我一朵紫灵鸢尾花吧。” 他顿了顿,目光淡得像极北寒渊终年不散的冷雾。 “若是死了,便不必还。” 林书砚垂眸,握着上古龙血玉的指尖下意识收紧,他哑声道:“好。” 话音刚落,容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他望向不远处的林书砚,手微微抬起,指尖灵光骤然涌动,一道凛冽刺眼的白芒骤然掠过林书砚的眼前,晃得人微微失神。 下意识的,林书砚闭上眼睛。 “去吧。”容溯清浅平淡的声线,隔着朦胧寒风,静静回响在他耳畔。 不过瞬息之间,周遭刺骨的严寒与呼啸风雪尽数褪去。 林书砚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孤身立于陡峭悬崖之上,崖边风卷着碎雾掠过耳畔,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 而视线尽头,天地间一片苍茫雪白,寒气翻涌缭绕,凝成漫天霜雾,呈现出万里冰封的景致,而那里……分明就是方才他所身处的极北之地。 容溯……将他送出来了?还不是简单的送出秘境,而是直接的送出极北之地。 林书砚垂眸,目光扫过静静躺在他手心的上古龙血玉,以及腕间清浅英润的莲纹印记上,他抬眸,缓缓俯身,朝着远方寒气缭绕、白雪茫茫的极北之地,深深作了一揖。 而后,他便转头,朝着同来时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 第140章 下贱 许是因为长时间赤脚走路,足底已磨得粗糙坚硬,裸足踩在林间湿软的腐叶与枯枝上,只是觉得硌脚。偶尔蹭过尖锐的碎石,也只是浅浅留下划痕,并没有什么痛感。 林书砚随手薅了根长条野草,一边走,一边编草鞋。他并不精通于这等手艺,只粗略拧出鞋型,草草捆扎固定,便抬脚穿上,继续前行。 林书砚一如过往四年,白日跋涉荒林、沼泽,夜里便蜷在树洞、破庙将就栖身。运气好些,入夜时恰好途经一方小镇,还能寻一处简陋便宜的客栈落脚。 他身上的衣裳常年穿在身上,洗得泛白,边角磨得发旧,布满经年风霜留下的折痕,即使这样,他也没舍得换一身,可每逢偶遇沿街乞讨的小乞丐,总会默默掏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行路途中但凡遇见山野孤落的神龛,他便会驻足片刻,垂眸静立,低声虔诚祈愿——愿自己能够救下师尊,愿师尊平安喜乐。 林书砚其实并不信神佛,九年药人蚀骨折磨,他曾默默祈求,无人垂怜。无数个日夜惦念虞问舟的安危,他低声祈愿,亦未得如愿以偿。 可纵使心知所求皆空,心意难达,但行路途中若是撞见凌乱于山野间的神龛,他依旧会停下脚步,细心整理,虔诚祈愿。 而蛰伏在躯壳深处的林书砚,静静看着这具肉身一步步独行远去。 粗粝的野草草鞋换了一双又一双,连绵高山翻越一座又一座,寒暑更迭,风霜辗转,岁岁光景皆如是。 他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青云宗走去,一晃,便又是四年过去了。 林书砚仰望着远处高山,大概再行两天,便能抵达青云宗山脚下的小镇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指尖下意识探入怀中,摸索着布兜里余下的银钱。他轻轻掂量了几分,趁着暮色垂落之际,破天荒走进街边成衣铺,置办了一身干净规整的衣衫,又添了一双合脚的布鞋。 林书砚并未直接穿上新衣衫,先是寻了间简陋客栈,要了些热水,将他满身风尘与疲惫尽数洗净,擦干身上水渍后,这才小心翼翼换上那身规整新衣,套上那崭新布鞋。 他望着铜镜,细细打量了自己这副模样,虽是粗糙布衣,但好在规整,既然要见师尊,总该衣着得体些。 系统见此,忍不住瞧了眼身旁灵体状态下的林书砚,轻声发问:【……你近日怎的如此安静?】 感觉……越是接近青云宗,林书砚便越是安静,先前那八年路上不还是总会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吗? 林书砚抬眸掠过身旁那白色小光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在想他准备怎么救师尊。] 系统所撰写的那本书,完全是按着虞问舟视角打开,书里的林书砚就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地牢,口口声声说要带虞问舟离开,当时林书砚看到这里还挺激动的,期望着药人林书砚能把虞问舟救出去。 结果系统跟他玩了手神级转场,一个分界线,开屏就是林书砚死在虞问舟怀里,旁人撰写“给了希望再破灭”的剧情时,至少会设置过渡段,说明白角色怎么死的、因何而死。结果系统上来就是——虞问舟抱着徒弟的尸体。 林书砚:? 怎么?把分界线当过渡段吗?谁教系统这么写小说的?这也是为什么,他看完这本书能这么破防。 林书砚这般想着,又忍不住在心底吐槽系统,而此刻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这间客栈本就廉价简陋,隔音极差,墙薄窗漏,外头有点动静就能听见。 此刻耳畔处更是清晰传来路人驻足闲谈的话语。 “哎?你听说了吗?青云宗的云舟仙尊,居然是一只半妖!听说是只雪狐!” “半妖?当真吗?” “当然是真的啊,上个月这消息就爆出来了,祁先生专门把虞问舟押出来游街示众,若非亲眼所见,我们也不敢这么传啊。” “我去,真的啊?这青云宗是怎么敢的啊!让一只半妖当一峰之主?亏得青云宗还是修真界第一大宗呢。” “狐族最擅蛊惑欺诈,我估摸着青云宗掌门要么是被这只半妖蒙在鼓里,要么就是被蛊惑了。” “其实…云舟仙尊对我们这些凡人挺好的,往年山下大旱,是他亲自下山布雨赈灾。山匪作乱残害百姓,也是他孤身出手清剿,从不索要半分报酬。这般心善之人,是不是半妖,又有什么要紧?”一道声音弱弱地响起。 门外几人静默片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道:“话不能这么说,半妖妖性难测。今日他心怀慈悲,来日若是妖力失控、凶性爆发,整个青云宗、方圆万里生灵,都要跟着遭殃。宗门将这样一位半妖奉为尊长,终究是隐患。” 屋内,林书砚静静坐在窗边软榻,脊背紧绷得如一张即将拉断的弓,神色却空洞得惊人,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忽然,他察觉手心一阵尖锐的疼,那疼劲儿顺着掌心经脉一路蹿到心底。 第98页 他连忙低头看去,只见苍白的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死死掐出几道深紫的血印。 林书砚怕血滴在干净的布衣上,连忙将手搁置在一旁的小桌上,他静静的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心疼:“半妖…” 林书砚在窗边枯坐一夜,第二天便收拾行囊继续赶路,这次他专门问了街边乞儿关于云舟仙尊的问题。 林书砚这才得知,师尊被裴昭宁、陆祁渊、祁叶、卫灼、闻止、曲岳明这六人囚禁在青云宗郊外的一处地牢里,那里是他们专门建造出来,拿来囚禁虞问舟的,而在那边帮工的凡人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是,他们六人拿虞问舟当炉鼎、玩物。 甚至还有传言,虞问舟是自愿被囚禁,青云宗掌门沈洛之曾入地牢要将虞问舟带回去,却被虞问舟残忍杀害。 小乞儿这般说着,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恶:“半妖就是下贱!” 第141章 好脏 小乞儿嫌恶地朝地面啐了一口,转瞬,他攥紧掌心林书砚方才赠予的几枚铜板,一双干净纯粹的大眼亮晶晶的,抬头望着蹲在他面前的林书砚,语气天真又雀跃:“大哥哥,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晓得的,我消息可广了,镇上和宗门的新鲜事,没有我听不到的。” 林书砚怔怔地望面前的孩童,那双大眼睛澄澈透亮、天真无害,纯粹的不染半分尘埃,如今更是乖巧凝望着他,仿佛刚才的恶意只是林书砚的错觉。 见林书砚不答,小乞儿仰着头,脆生生唤了一声“大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说罢,他小手一伸,便要去拉林书砚的衣角。 手刚靠近林书砚,便被林书砚一把拍开。 小乞儿踉跄着后退两步,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林书砚却骤然起身,脊背绷得僵直,仓促扶住冰冷的墙壁,胸腔一阵剧烈翻涌,喉间发紧,止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阵阵恶心感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额角不停冒出虚汗。 “滚。” 一个字,冷冽干涩,裹挟着压到极致的厌恶与寒凉,从齿间沉沉挤出。 那孩童愣愣地看着林书砚这副不停干呕的模样,他低头瞧了眼自己沾满灰尘泥泞的小手,似乎被戳到什么敏感的神经一般,他眸光骤然一沉,指着林书砚便骂了起来。 “真晦气,好好的人偏偏一身怪病,装什么清高?不就是随手给了几枚铜板吗?摆什么臭架子,又老又丑的人,我喊你几声大哥哥,已经是给你脸面了!” 那乞儿说着,还朝着林书砚啐了一口,连忙跑开了,毕竟体型差距,若是真的惹恼了林书砚,他是打不过的。 林书砚并未理会小孩的话,只死死捂着唇瓣,一阵接一阵的干呕压制不住。 视线愈发朦胧昏沉,天地万物都蒙上一层重影,再也看不真切。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一滴接着一滴,无声无息地坠落,砸在脚下微凉的青石板上。 清浅水渍落在粗糙的石纹里,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格外刺目。 他依旧半俯着身,一手抵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死死捂住泛酸的嘴角,不发一言。 师尊,如今这个世道……真的好脏。 林书砚强忍着恶心,随意摸了摸脸上的泪痕,不再做停留,握着踏风梭日夜兼程,花了大概一天半时间,终于走到青云宗山脚下的小镇。 彼时夜幕沉沉垂落,暮色浸染天地,远山轮廓沉在浓稠的夜色里,隐约可见青云宗连绵起伏的山脉,清冷巍峨,遥遥在望。 林书砚朝着青云宗方向静静凝望片刻,便踏入青云宗脚下的小镇,夜色初临,镇上街巷依旧人来人往,烟火气弥漫街巷。 往来多是附近的寻常百姓,大多手提竹编菜篮,三三两两聚在街边巷口,低声闲谈,似在静静等候着什么,氛围平和,却又藏着一丝莫名的…等待。 等待什么? 林书砚目光在掠过这些百姓身上时,微微一愣,他这八年经过的城镇不少,按理说如今这个时辰,百姓们都应当拾掇拾掇回家才对,怎的如今聚集这么多人? “哎哎哎,来了来了!”周遭的百姓忽然一阵哄闹,百姓们纷纷空出一条路子,林书砚不明所以,也跟着退出一条路,他被拥挤在百姓中间,因着脊背微微弯曲,鬓间斑白,面容枯槁,如同六七十的老者,因此他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很快,一阵车轱辘声悠悠传来,沉重的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林书砚踮起脚尖,越过人群,在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他骤然僵在了原地,他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那是一辆破败冰冷的囚车,木栏粗锈,铁链森寒。囚牢之中,虞问舟被铁链高高吊缚,双臂悬空扯起,浅蓝色衣袍破败不堪,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往日清冷出尘的仙姿荡然无存。 而此刻,他鬓边凌乱的白发间,缓缓探出一对蓬松莹白的狐耳,耳尖泛着浅淡霜色,绵软却无力耷拉着,沾染尘土与血污,没了半分灵气。 身后破败衣摆下,雪白的狐尾无力垂落,软塌塌拖在囚车冰冷的木板上,绒毛磨损、沾着淤黑血痕。 寒风卷着山雾掠过囚车木栏,将囚牢内那道本就孱弱不堪的身影吹得轻轻晃动着。 而此刻,周遭的百姓眼中尽数翻涌着鄙夷与憎恶,他们一边咒骂着虞问舟,一边低头扒弄手中的菜篮。 一把把枯黄腐烂的菜叶、软烂发臭的菜梗、酸臭的鸡蛋直直砸向囚车里的虞问舟,有的顽皮些的小孩则直接将点燃的炮仗猛地丢到囚车上。 引线滋滋燃烧,脆裂的炸响在囚车四周接连炸开,刺耳又突兀。火星四下迸溅,燎到散乱的发丝与垂落的尾毛,可虞问舟始终垂着眼,长睫黯淡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似乎对此早已麻木。 可隐藏在阴影中的林书砚,却看到虞问舟垂着的睫毛几不可查的颤动了几下,便归于死寂。 林书砚就那样僵在人流缝隙间,怔怔凝望着囚车之中的人,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一般,窒息的疼层层蔓延上来,他分不清是自己心口紧缩的钝痛更浓烈,还是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撕裂皮肉的尖锐痛感更为难熬。 周遭百姓的哄笑、咒骂、投掷杂物的动静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间万物尽数褪色,只剩下囚车里那抹破碎苍白的身影,在夜色与恶意里缓缓沉浮。 林书砚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身旁一名汉子正攥着一把腐烂菜叶,扬手就要朝着囚车狠狠砸去,手腕却忽然被人死死攥住。 力道沉而发颤,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执拗。 那男子愕然回头,一双诧异的眸子撞上林书砚惨白如纸的一张脸。 林书砚眼底猩红密布,泪痕未干,唇瓣颤抖得厉害,整个人像风中残烛一般,似乎轻轻一吹,便能将他吹倒。 林书砚目光紧紧盯着对方,声音嘶哑破碎,细若蚊蚋,带着堵到极致的哽咽:“别扔了…” 那男子眉头微蹙,直接抬脚将林书砚踹到地上,沉闷的重击骤然落下,林书砚本就身心俱疲、强撑已久,根本无从防备,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后背磕撞石阶,掌心裂开的伤口狠狠蹭过粗糙石面,摩擦出火辣辣的剧痛,暗红血迹蹭染一地。 “啐!别管你老子的事!”那男子骂骂咧咧的回过头,继续朝着虞问舟扔菜叶。 林书砚愣愣的抬手,指尖无意识的按在掌心被摩擦出的血色伤口上,他并没有轻轻摩擦,而是猛的用力,狠狠碾过开裂的皮肉与黏腻的血迹。 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意识像是被一层厚重浓雾裹住,辨不清周遭的喧嚣,分不清身上的痛感,更无力消化眼前这副场景。 朦胧涣散的视线,隔着层层人影,遥遥落在那抹残破苍白的身影上,万千情绪堵在心口上,喉间紧得难受。 师尊…… 是弟子无用…… 第142章 老林 林书砚事先早已暗中打探清楚,那群人囚禁虞问舟的居所,名唤揽月阁。 这座阁楼新建未久,眼下正四处招揽人手,阁中混杂着修士与寻常凡人,按理说不应该招揽凡人,据说是因着虞问舟没什么灵气,需要进食,便招了一些做饭送食的凡人。 但大多数凡人对陆祁渊、卫灼等人心存畏惧,遂揽月阁招收的凡人并未有多少,而这正好便宜了林书砚。 隔天一早,在天光破开浓浓晨雾,地面凝结着未散的潮气时,林书砚便已收拾妥当,因着青云宗外密林很多,他并不清楚揽月阁具体方向,便一边询问周边百姓,一边朝着揽月阁走去。 揽月阁建在密林深处,穿过层层遮天蔽日的古树,一座的阁楼终于撞入眼帘,它并不巍峨高耸,只是孤零零一层,依山坳地势凿山而建。后半屋舍死死嵌在冰凉陡峭的山壁之中,与青石岩壁相融一体,浸在不见光的阴寒里。 第99页 周遭古木参天,浓雾缭绕,院墙顺着山势蜿蜒围合,低矮沉敛,朴素又阴寂。 这里便是囚禁师尊的地方。 林书砚大致看了一眼,而后朝着揽月阁大门走去,守门人见不远处有个人往这边来,直接指着林书砚,扯着大嗓子厉声道:“前面的,干嘛来的,揽月阁不准外人随意靠近。” 林书砚轻声回复:“我听镇上老伯说揽月阁招人,便来做工。” 守门人打量了他几眼,面上似乎有些诧异:“这么老还出来做工?” “回去回去,太老了能做什么?”守门人摆了摆手,脸上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林书砚打量面前两位守门人,大概猜出这两人皆为凡人,若是修仙者,根本不会同他多言,只会用灵气将他扔出去。但看守大门的总要有修仙者才对,既然不在明面处……那便在暗处。 林书砚余光不动声色划过周身那参天古木,而后将指尖缓缓探入袖袋中,将身上仅剩的银钱递给守门人,面上带着一丝难堪和局促:“我知晓我老了,本不配来此谋伙计,只是我一辈子困在山野小地方,从没见过什么世外大人物。” “听闻揽月阁住着妖尊、魔尊那般人物,我别无所求,只求能留在这里做工,远远看上一眼便足矣。” 守门人见到银钱,犹豫片刻,最后颇为忌惮的看了眼周边,喉结滚动,带了丝无奈的叹息:“老人家何必这般执着?我们也是为你好,这地方它吃人啊。” 最后一句话,守门人压的很低,几乎接近气音,似乎生怕被谁发现一般,眉眼间满是警惕。可林书砚却只是垂眸,故作沧桑的声音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和倦怠:“我也活够了,只有这一个心愿罢了。” 守门人见此,还未说什么,周遭林间冷风骤然卷起,枯枝败叶簌簌作响,浓郁的阴影在林木深处层层翻涌。 一道身形挺拔的黑袍人影,自沉沉晦暗的树影之中缓步走出,他整张面容隐藏在宽大兜帽的阴影下,眉眼神色被黑暗笼罩,半点也看不真切,但光是远远看着,便让人望而生畏。 “你们在做什么?主子早有明令,凡是来做工的凡人,一概纳之。你们居然敢私自劝退?”那声音沙哑沉郁,阴冷刺骨,如同蛰伏暗处吐信的毒蛇。 守门人心头骤然一紧,背脊发凉,细密的冷汗顷刻间浸透额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哪能啊大人,我们只是怕这老头子行事笨拙,怠慢了大人们。” “这些不需你们管,只需按着主子的命令进行即可。” 守门人被他慑人的气场压得心头惶惶,当即连连点头哈腰,神色恭敬又局促,连忙转向一旁的林书砚,低声道:“是是是,这位老者,你随我入内。” 黑袍人淡淡瞥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隐入浓重的阴影里。 守门人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收敛了心底所有怜悯与忐忑,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林书砚垂着眸,缓步跨过那道暗沉的木门,门后凉风扑面,木漆尚且新,梁柱规整,青石板路干干净净,许是暗处泥土潮湿,空气中总是弥漫一丝湿意。 比不上月桂小筑半分。 林书砚大致看了眼,而后垂眸,静静的跟在守门人身后,一路穿过迂回幽深的院落,脚下石板冰凉湿滑,沿途往来皆是面色麻木、沉默寡言的下人,无人言语,只剩脚步声在诡异的死寂里回荡。 不多时,便行至后院深处的厨房门外,烟火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守门人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神色是说不出的复杂:“老伯,往后你便在此处做工了。” 说完这句话,守门人只是叹了口气,便大步离开了。 林书砚侧首望了眼守门人离去的方向,清浅的日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给人一种莫名的沧桑。 这揽月阁…有点诡异。 林书砚杏眸划过一丝不解,最后,他伸手推开了厨房的大门,木门开合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阴冷混杂着草木湿气与淡淡油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明明是白昼,窗棂却被刻意遮拦,熹微天光只能漏下零星几缕,透过那抹天光,而屋内只有一抹纤细忙碌身影,似乎是位女子,她脊背微躬,垂着长发,只是认真做着手中的活计,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并未抬头,只是轻声道:“新来的?” “对。” 那女子擦了擦额上薄汗,这才直起身望向他。昏暗的光线下,林书砚能清晰看见她脸上盛满难以置信,语声微顿,带着几分惊疑:“老人家?” 可这份诧异并未停留多久,她便叹了口气道:“我名唤阿秀,您怎么称呼?” “我姓林。” 阿秀颔首,简单介绍道:“那就叫老林吧,我们这边主要负责府上凡人以及虞问舟的吃食。” 阿秀话音落下,似是想起什么般,转身走到灶台边。她抬手掀开厚重的木锅盖,温热的白汽袅袅升腾而起,冲淡了屋内几分阴冷寒凉。 第143章 接他们回家 她从中端出一盘尚且温热的白面包子,缓步走到林书砚身前,轻声询问:“老人家,你可用过吃食了?若是未曾,便先垫垫肚子。” 林书砚垂眸望着热腾腾的包子,温热的白气丝丝缕缕漫过林书砚的眉眼,轻柔地覆在他沧桑的脸颊上,林书砚静静的看着,忽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云舟仙尊…吃了吗?” 阿秀微微一愣,下意识便道:“你叫虞问舟仙尊?” 倒也并非阿秀生性敏感多疑,只是现下世道早已不同往日,自打虞问舟半妖身份曝光后,修真界的人提起虞问舟,要么叫全名,要么叫半妖、畜生,鲜少有人唤他仙尊。 林书砚嗓音带着丝丝哑意:“他救过我的命。” 只一句,便不再多言。 阿秀指尖微顿,望向林书砚的目光带着丝丝复杂,随即她轻叹一声:“虞问舟的吃食,还未曾送去。” 话音刚落,她将包子放在身旁的矮桌上,便转身走到靠墙的老旧木柜前,抬手拉开柜门。柜中阴冷潮湿,她从中取出一块发霉发硬的馒头,又取来一小碟玉盘放进食盒里,轻声道:“这便是虞问舟今日的餐食。” 林书砚闻言微微一怔,目光死死落在那馒头边角暗沉的霉斑之上,方才故作苍老沙哑的声线不由得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今日的餐食?” 那些人特意四处招揽凡人入内,明明说是专门为囚在此地的虞问舟烹制吃食,旁人尚能分到温热干净的包子,可为何他的师尊只能吃一些…发霉发硬的馒头? “听说是…虞问舟昨晚未能伺候好魔尊,魔尊特意下令,今日便只给虞问舟送一块发霉的馒头即可。”阿秀这般说着,便“咔哒”一声合上食盒盖。 “昨晚?” 林书砚身形猛地一僵,昨晚师尊不是被拉去巡街了吗?什么叫…未能伺候好?师尊回去后,那群畜生又…… 林书砚不敢往下想,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肩头都在细微发颤,但面上依旧强撑着老者的漠然。 阿秀颔首,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她抬眸望向林书砚,声音带着一丝平静无波:“习惯便好,其实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之前送去的,还有残羹冷饭、发馊的剩粥、混着泥沙的汤,甚至还有刷洗锅碗的浑浊泔水、沾染污秽的糟糠粗粮。” 林书砚呼吸一窒,声音紧得发疼:“他不会吃这些。” “是啊,虞问舟本来是不吃的。” 阿秀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粗糙的食盒边缘,眸光涣散,思绪缓缓飘远,低声喃喃自语:“可当第一个送饭的人,活生生在他面前被折磨死时,他吃了。” 厨房里瞬间静得可怕,灶火的余温渐散,阴冷顺着衣料钻进四肢百骸,林书砚浑身骤然冰冷,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僵在原地。 阿秀静静看了他一眼,一双丹凤眸似乎将他看透了般,轻声警告:“仙人的恩怨荣辱,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窥探的。” “在这里,少好奇,少悲悯,少动不该有的心思。只有安分守己,才能勉强苟活下去,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阿秀将食盒递给林书砚,声音平静得似乎在说寻常琐事一般:“今日,你去送饭吧。” 林书砚愣愣垂首,唇色苍白得吓人,最终,他还是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接过食盒,木盒沉甸甸压在掌心,像压着一座冰山。 他眸光轻轻晃动,余光落在一旁尚且氤氲着热气的包子上,苍老沙哑的嗓音绷得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颤抖,哑声开口:“我还未用早食。” 阿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角还冒着余温的包子,沉默片刻,抬手拿起油纸,细细包了几个递到他面前。 “拿着路上吃吧。” 阿秀这般说着,顿了一下,轻声道:“走到门外,只需开口说一句送食,自会有人带你进去,他们会检查食盒里的吃食。” 第100页 林书砚微微颔首,他抬手,将裹着温热包子的油纸包小心翼翼揣进怀中。 因着这些年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致使他瘦得跟个骨架一般,身上宽大布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空荡荡撑不起半分身形,如今怀里纵使藏了吃食,衣襟依旧平整干瘪,丝毫看不出异样痕迹。 只是……胸口这份包子,烫得他心口疼。 林书砚提着食盒,佝偻着背,走出院门外,苍老的声音平静道:“送食。” 忽然,周遭阴寒刺骨的冷风骤然翻涌而起,穿廊而过,将地面枯褐的残叶尽数卷起。 一位看不清面容的黑袍男子凭空出现,他掀开食盒,看了眼里面的食物,再扫一眼林书砚苍老的面容,没有多余盘问,只是张了张嘴,音色冷硬平直,不带一丝温度:“走吧。” 林书砚垂首,静静跟在黑袍男子身后,一路只有穿堂的风声和脚步声落在寒凉青石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过片刻,两人便走到地牢门口。林书砚抬眸望去,前方玄铁牢门半敞,向内望去漆黑幽深,浓黑如渊,吞噬尽所有光亮。 黑袍男子站在一旁,声音没什么起伏:“主子们不让我们入内,进门一直走,尽头就是那只半妖。” 黑袍男子话音刚落,揽月阁结界一阵震动,无形的罡风凭空翻涌,淡冷的结界光晕层层震荡,林书砚抬眸望去。 只见虚空之上,悬浮着密密麻麻的修士,其中数位身着青云宗长老服饰。他们衣袂猎猎,面容皆隐在凛然的灵光与暗影里,但指尖却不断掐诀,数道灵气死死攻击着上层结界,整座阁楼都被这股力量逼得微微颤动。 “空明仙尊座下二弟子华菁,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空明仙尊座下四弟子柏醒,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空明仙尊座下五弟子洛离,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空明仙尊座下七弟子含章,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空明仙尊座下八弟子余琦,特来接师兄师弟回家!” 这五道嘹亮的声音同时响起,声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字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悲恸和蚀骨彻腑的恨意。 林书砚静静地望着上空,这些师伯,他只见过华菁,其余师伯们,听各峰弟子所言,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外云游。可今日,这些“遥远”的师伯们聚在揽月阁上空,不停的攻击揽月阁的结界,只为了接他们的亲人回家。 那黑袍男子嗤笑一声,不屑一顾道:“他们还没放弃啊?主子们先前杀了几个,还以为他们已经老实了。” 黑袍男子话音刚落,前方天牢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林书砚慌忙低下头,不过片刻,那六人自天牢内缓步走出,他们抬眸望向天际,目光冷冽地扫过半空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整片天光的青云宗弟子与长老,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全然没将这阵仗放在眼里。 “青云宗不会把整个宗门都搬出来了吧?”卫灼侧首望了眼身旁的祁叶。 陆祁渊嗤笑一声:“全部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大乘期。” 闻止眉头微蹙,有些不耐烦道:“终归有些敌众我寡。” 曲岳明不屑一顾:“不就是摆架势吗?如今来的正好,直接一锅端了,省得惊扰到舟舟。” 裴昭宁颔首,望了眼林书砚身旁的黑袍男子:“去集结揽月阁所有修士,迎战青云宗弟子。” “是。” “至于你…”裴昭宁眸光落在林书砚手上的食盒,声音没什么起伏:“新来的?进去送饭吧,别饿着舟舟。” “是。”林书砚低着头应着。 那六人颔首,只淡淡扫过上空涌动的灵气与漫天青云宗修者,周身灵光骤然一晃,残影一闪,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 第144章 引蛊 目送六人彻底消失在眼前,林书砚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直接将手中的食盒扔到一旁的草地上,发霉干硬的馒头一骨碌掉在湿冷的杂草上,发出一阵响动。 林书砚连忙朝着地牢门口跑去,刚入内,一阵阴冷湿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林书砚眉头微蹙,四下一片漆黑沉郁,唯有廊道尽头,留着一点微弱的幽光,孤零零地沉浮在黑暗之中。 林书砚望着那点光,心口骤然一紧,脚步不自觉放缓又愈发急促。 越是走近,林书砚便越能看清前方的场景,廊道尽头便是关押虞问舟的地方,那里没有囚牢,四周是终年不见天光的冰冷石墙,石壁湿漉漉沁着冷水,青苔遍布,刺骨寒意无处不在。 唯一的光亮是一盏残破青油灯,悬在石室顶端,火光微弱飘摇,昏冷光晕仅能笼罩方寸一隅,余下尽数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而虞问舟正坐在一个草团上,背对着他,脊背单薄消瘦,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并未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来送吃食的吗?先放那吧。”他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林书砚却只是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双手恭敬地虚放在虞问舟身侧,哑着声音,轻声唤了句:“师尊,弟子扶您起来。” 虞问舟背影微微一僵,他侧首望向林书砚,暗沉的凤眸带着一丝发愣,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眸光细细打量着林书砚的眉眼,声音都不禁有些怔愣:“你是…林书砚?” 林书砚轻声应着,眸光不自觉扫过他那双半截隐藏在衣袖下无力垂落的手腕时,目光猛地一顿,只见那腕间肌肤隐有陈旧伤痕,狰狞又暗沉,是被人强行挑断手筋时留下的痕迹。 怪不得…地牢没有守卫也没有铁笼。 林书砚忍下心口的涩意,只是将手指咬开,从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只小杯,将血挤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杯子递到虞问舟唇边,虞问舟也乖顺,只是略微侧首,轻轻含住杯沿。 温热药性顺着喉咙淌入五脏六腑,瞬间化开体内淤积的阴冷寒气,一股温润气力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四肢百骸。 林书砚看着虞问舟脸上死寂的苍白慢慢褪去,转而浮起了一丝浅淡血色。他心头稍稍松了些,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将人从冰冷草团上搀扶起身。 指尖触碰到他垂落的手掌时,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浸上来,那双手瘦得脱了形,皮肉薄薄贴在嶙峋骨头上,轻得仿佛一折就碎。 他下意识收拢指尖想要托住,却骤然摸到掌心一片黏腻温热。 林书砚心头一顿,垂眸看去,昏暗微光里,才看清虞问舟的掌心糊着一层血,指甲缝里甚至残留着细碎暗红的血渍。 林书砚垂首,望着这抹血红,沙哑的声音带着化不开的心疼:“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来晚了,师尊这些年,受苦了。” “弟子带您走。” 虞问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书砚那张苍老的面庞,最后只是垂眸,抿了抿唇道:“没用的,跑不掉的,单说闻止,便已然是渡劫…” “有用。”林书砚第一次打断虞问舟的话,他手掌微张,将一朵糅杂着淡淡混沌紫气的九瓣冰莲捧到他跟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执着:“弟子为您寻到了混沌冰莲。” 虞问舟愣愣地望着混沌冰莲,又抬眸望了眼林书砚苍老的脸颊,唇瓣微微颤动:“你…是怎么…” 话还未说完,混沌冰莲似乎遵从了谁的指引,化为一阵莹白色灵光,融进虞问舟的手腕,周围的寒气骤然增升,岩壁上的水珠凝结成一层冷硬的坚冰,而虞问舟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的灵光,他眉头微蹙,垂眸望着自己手腕,那处正慢慢凝出一层浅淡剔透的莲纹印记。 只是并非是完整的九瓣冰莲,最边缘的一瓣,正缓缓消散。 林书砚趁着虞问舟垂首凝望腕间莲纹的间隙,将指尖还沾着师尊未干血迹的手悄悄探入袖袋,指腹稳稳触碰到了那块冰凉温润的上古龙血玉。 他将虞问舟的血轻轻抹了上去,下一秒,温润的玉佩骤然滚烫,热浪顺着指尖窜上来,原本细腻光洁的玉面竟变得粗糙硌手,密密麻麻生出细密倒刺,扎得指腹发疼。 林书砚眉眼未动,攥着玉佩的指尖狠狠往下一按,锋利的玉刺瞬间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当即涌了出来,与虞问舟的血迹缠在一起,尽数渗入玉中。 滚烫的灼意瞬间席卷全身,玉佩热度暴涨,像是握着一块烧至赤红的寒铁,灼烧感顺着指尖经脉一路往心口窜去。 林书砚垂着眼,面色平静无波,牙关死死咬紧,任由蚀骨滚烫与尖锐刺痛翻涌周身,借着龙血玉迸发的上古灵力,无声将虞问舟体内深藏的蛊毒,彻彻底底引渡到自己血肉之中。 上古龙血玉最大的用处便是——引蛊。 既然腐仙蛊无解,那便不解了,他替师尊受。 “这混沌冰莲,不仅能解赤焰焚冰钉的剧毒,也能解腐仙蛊?”虞问舟抬手,指尖不自觉抚上那八瓣散发着淡淡灵光的莲纹印记。 林书砚感受着经脉处骤然传来的啃噬感,一双杏眸定定的望着虞问舟的眉眼,眼眶骤然一热,最后他只是垂眸,轻声道:“是啊,毕竟是创世级法宝。” 第101页 林书砚这般说着,周遭骤然震动,石壁簌簌落下冷灰和冰渣,阴冷的风席卷而来。 “师尊,我们快走吧,师伯们专门为我们空出时间,我怕再拖一会儿,那群人就回来了。” “师兄师姐他们来了?”听到华菁他们过来时,虞问舟情绪骤然激动,他喉间微紧,眉宇间凝上一层忧虑,下意识便想要抬脚往外赶去。 “这怎么行,闻止已是渡劫期大能,凶险万分。” 林书砚在他身后急切地跟着,体内腐仙蛊不停啃噬经脉,剧痛逼得他脊背微躬,步履迟缓。指尖被龙血玉划破的伤口,仍在丝丝渗血。 若是换做从前,他手上的伤应是痊愈了。 第145章 我没有亲人了,但他们有 “师尊别去!”林书砚语气急切,话音都带着几分不稳,“您才刚恢复,用不上灵气,去了也只能被那六个畜生拿去当遏制师伯们的把柄。” “可师兄师姐们会死!”虞问舟猛地回头,眼眶泛红,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焦灼与慌乱,声音都染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已经失去了三位师兄了……” 林书砚脸色惨白,那还在渗血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将血迹缓缓抹在灰褐色布衣上,一双杏眸划过虞问舟微微泛红的眼眶,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可弟子只剩师尊了。” 虞问舟微微一愣,林书砚抬手,将另一只完好的手颤颤巍巍抬起,轻轻拉了拉虞问舟的衣袖,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弟子想要师尊活,想要师尊好好的活,弟子真的看不得…您再被他们囚禁起来了。” 林书砚是有私心的,他用了八年时间,好不容易为师尊踏出一条新路,他私心里,不想虞问舟过去,他不敢赌那群人手里还有没有腐仙蛊,也不敢想虞问舟再次被囚禁的画面。 “师尊,您尚未恢复,难以动用灵气,可您方才也说了,那六人,单论闻止,便已抵达渡劫初期。”林书砚垂眸,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沙哑的声音微微颤抖:“师伯们不是不知此行必是死路一条,可还是带领整个青云宗弟子攻了上来。” “我们都只是想为师尊搏一条生路,哪怕希望渺茫…” “若是师尊今日去了,师伯们岂不是白白送死了。” 虞问舟神色微微恍惚,他望着林书砚鬓间苍白的银丝,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半步,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般,忽而低低轻笑,笑意浅淡又苍凉,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落寞浸骨:“是啊,明知前路必死,却还是来了。可…又为何一定要救我呢?” “你们本可以安好顺遂的,明明…师兄师姐们可以端坐高台、逍遥一世,你逃出宗门,也能拥有寻常安稳的余生。何苦豁出一切,救我这一只出身低贱、身负污名的半妖。” “你们明明…明明有更好的未来啊。”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这副模样,心口如同被刀子生生刮过一般,哑声道:“弟子不知师伯们是何想法,弟子只知,师尊值得。” “我不值得。”虞问舟垂首,睫毛微微抖动,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颓败与自嘲,嗓音轻得像快要散在风里。 林书砚微微一愣,下意识间,藏在身后那只仍在渗血的手,愈发用力地将伤口擦拭在粗粝布衣之上。 “你们…要跑吗?” 一道平静的女声骤然响起。 林书砚和虞问舟抬头望去,发现在不远处的门口,站着一抹纤细的身影,她背着光,扎着一个麻花辫,静静的立在那里。 “阿秀?”林书砚微微一愣。 “我这边有通往外界的地道。” 阿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垂着眸子,似乎在同林书砚解释般,轻声道:“那些尊者面上说着是招揽凡人,其实都在拿凡人的命用来胁迫仙尊,欣赏仙尊的痛苦,揽月阁至今建立不过一个月,死去的凡人已经不下百位,所以我…悄悄在厨房挖了一条地道。” 林书砚微微一愣,而后蓦地想起厨房那扇刻意封死、密不透风的窗户,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暗中开凿地道脱身。 “外面打的很激烈,凡人们都已经撤离了,如果你们要离开,便跟我来。”阿秀说着,便往外走去。 林书砚抿了抿唇,侧首望了眼虞问舟,小心翼翼道:“师尊,我们走吧。” 虞问舟沉默片刻,原本紧绷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轻轻颔首,未再多说什么。林书砚见状,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他连忙抬脚,跟上虞问舟和阿秀的步伐。 厨房同地牢并不远,不过片刻,几人便抵达厨房,阿秀走到靠墙的老旧木柜前,用力将木柜推开,而后掀开下方木板,赫然露出一处幽深狭窄的地道入口。 “走吧。” 林书砚望向虞问舟,后者沉默片刻,最后抬脚,踏入地道,林书砚紧随其后,可阿秀却迟迟不下来。 林书砚顿住脚步,抬眼望向洞口上方伫立的阿秀,声音放轻:“不走吗?” “不走。” “为什么?” 阿秀的手不自觉抚上垂落的麻花辫,指尖微微发颤,嗓音轻而沙哑:“第一个为仙尊送饭的人,是我阿弟,他只有十岁,是我唯一的亲人。” 林书砚微微一愣,指尖下意识收紧。阿秀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辫梢,声音带着一丝颤意:“仙尊吃了饭,尊者们高兴,赏了银钱,我替阿弟领了赏,可我唯一的亲人永远留在了揽月阁。” “阿弟还小,他一个人害怕,我这个当姐姐的,自应当陪着他。” “那你挖地道是…”林书砚声音都轻了些。 “为揽月阁的凡人,留一条生路。” 阿秀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和落寞:“我没了亲人,但他们还有。” 阿秀这般说着,垂眸望向地道里的虞问舟,躬身浅浅一揖,神色恭敬又恳切:“昔日仙尊曾庇佑过我们全村百姓,恩情难忘。愿仙尊此去一路平安,往后岁岁安稳,前路皆无劫无难。” 说完,她直起身,缓缓将木板合拢,隔绝了地道里透进来的微光。 虞问舟静静望着那地道口,因着四周太暗,林书砚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在不久后,他听到一道沙哑而又苦涩的声音。 “走吧。” 林书砚沉默跟在虞问舟身后,步伐愈发沉重,浑身肌肉渐渐僵硬,四肢百骸浸着刺骨寒意,腐仙蛊带来的尖锐痛感不断翻涌,磨得他视线逐渐模糊,冷汗浸透衣衫,黏在身上,寒凉刺骨。 林书砚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前方虞问舟闻声驻足,回头轻声询问:“怎么了?” “无妨,弟子方才…不小心被石子绊到了。”林书砚忍着身体极致的疼痛,继续往前走。 虞问舟颔首:“走路当心脚下。” “谨遵师尊教诲。” 阿秀挖的地道并不长,只是恰巧越过揽月阁结界之外,林书砚他一边扶着洞壁,一边跟在虞问舟身后,没过一会儿,便看到前方的点点光亮。 只是林书砚的步子越来越慢,同虞问舟拉开的距离也越来越大,待虞问舟将堵在门口的杂草推开时,林书砚还在他后方十米之远,虞问舟看着扶着墙一步步走得极为艰难的林书砚,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受伤了?” 他伸手扶住林书砚,可就在林书砚踏出洞口的刹那,双腿骤然发软,浑身脱力,竟直直倒了下去。 “林书砚!” 虞问舟连忙接住了他,而此刻林书砚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一般,嘴角吐出血沫。 虞问舟连忙抬手,指尖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探上脉搏。 断断续续的、虚弱不堪。 虞问舟指尖微微发颤,垂眸怔怔望着怀中人,声音都不自觉发抖:“你做了什么?” 林书砚张了张嘴,血沫咕噜噜涌了出来,他声音沙哑而又破碎,带着艰难的气音:“师尊……” 林书砚笑了,只是苍老的脸上混杂着血迹,稍显狼狈:“您…自由了。” 虞问舟微微一愣。 林书砚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水光,心下微微一紧,他颤抖着抬起手,轻轻为虞问舟擦拭眼角的泪,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尖锐,这股疼痛似乎到达了临界点般,逐渐变得麻木、冰冷。 林书砚感知着生机飞速流逝,耳畔嗡鸣不止,视线朦胧涣散。他被虞问舟怀抱着前行,望着对方不断张合的唇瓣,明知他在说话,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意识昏沉间,大脑像是突然被开了闸般涌出了许多色彩,层层递进。 林书砚的眸子微微瞪大… “曲小粥!最近换牙不许吃那么多甜食!” “曲明镜!你这臭小子就护着曲小粥吧!迟早被你惯坏!” “阿娘,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你比我还惯着小粥呢。”曲明镜朝着曲清悦吐了吐舌头。 第102页 “小粥,我带你去放风筝!” “小粥,快来尝尝我新学的甜点,咱们偷偷吃,别让阿娘发现。” “小粥小粥……” “小粥…” “阿娘,阿兄,救我…救救我…小粥好疼……有坏人打我…好疼好疼…” “阿娘……阿兄……” “把他灵根碎了,封了他的记忆,送去万毒窟灌药。” “是。” “我不要…阿娘…阿兄…啊啊啊!!!” “才五岁啊,啧,有点可惜,罢了,把蚀心散给他灌下去。” “炼制成功了?先把他手指剁一根入药。” “不要…” “孩子,不怕了…” “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可有名字?” “那便叫林书砚吧,往后余生,归你书写,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药人了。” “有师尊在,弟子便不怕。” 林书砚眸光轻颤,一滴清泪滑落面颊。意识渐渐模糊,他望着虞问舟,破碎的气音混杂着不断涌出的血沫,微弱而又断断续续:“有…师尊…在…弟子…便…不怕。” 话音散尽,林书砚睫羽轻轻垂落,脉搏彻底停息,周身最后一点暖意缓缓褪去,安静地没了气息。 林书砚…死了。 第146章 许献明 林书砚本以为,他死后会落入黄泉,可黑白无常没来接他。 再睁眼时,他正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低头便看见自己冰冷的身躯安安静静躺在虞问舟怀里。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却径直穿过了虞问舟染满血迹的衣袖,林书砚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如今自己应是一缕魂魄。 “师尊……” 林中的风轻轻拂过虞问舟的脸颊,而虞问舟只是抱着林书砚的尸体僵立在原地,忽然,一阵极轻的叮咚脆响,一枚通体赤红、流转着温润血光的上古龙血珠,从林书砚冰冷的衣襟里滚落,坠在地上,漾开一圈微弱的灵气光晕。 虞问舟垂眸望着那枚血珠,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般,踉跄着跌坐在地,指尖颤抖地拿起那枚血珠,表面残留的血迹染红他消瘦苍白的指尖,珠身流转的微光,映得他惨白的脸越发死寂。 死寂里,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坠落,砸在林书砚早已冰冷沉寂的衣襟之上。 “师尊别哭。”林书砚焦急地将手落在虞问舟脸颊,想为他拭去泪水,可指尖穿透而过,怎么也擦不掉。 “林书砚,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虞问舟指尖轻轻触碰林书砚冰凉苍老的脸颊,声音都带着颤抖。 “我就说这个新来的有点眼熟,原来真的是林师侄啊。” 虞问舟愣愣地抬起头,裴昭宁自一棵苍劲古松后走了出来,眸光定定地望着虞问舟怀里的林书砚,声音带了丝惋惜:“可惜了,这么有用的东西,就这么死了。” 林书砚的魂体慌忙飘到虞问舟身前,手臂张开,呈防御姿势,可裴昭宁似乎看不到他般,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虞问舟看。 …看不到? 林书砚微微一愣,修士本就能目能窥阴,方才虞问舟看不到,林书砚尚且能认为师尊灵气还未恢复,可…为何裴昭宁也看不到? 林书砚愣愣的看着自己透明虚幻的掌心,忽然想到容溯说的那位“祂”。 是因为……自己同祂有些关联吗? “舟舟,十年了,怎么还学不乖呢?”陆祁渊缓缓自裴昭宁身后走出,他身形清挺,素色衣袍浸染着斑驳暗红血迹,触目惊心,冷冽血腥味随着林间的清风漫开。 虞问舟微微一愣,而陆祁渊身后紧随四道人影,他们衣衫破碎褶皱,身上、脸颊处处沾着深浅不一的干涸血渍,周身戾气沉而未散。 他们皆看向虞问舟,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是彻骨的阴冷与漠然。 “舟舟别怕,我们身上都是你师兄师姐的血,是他们不知好歹,不过区区合体期,也敢攻上揽月阁。”闻止摸了摸脸颊上的血迹,笑容阴冷又凉薄:“这,只是对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做出的一点惩罚罢了。” “不过舟舟私自逃走,也要受罚才是。”卫灼舔了舔指尖残留猩红,眸光晦暗冰冷,像锁定了逃跑的猎物一般,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虞问舟。 虞问舟愣愣地抬眸望向前方的一行人,水光氤氲的眸子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麻木,他目光停留在他们脸颊、衣摆上的血迹,最后只是愣愣地垂着脑袋,抱紧怀中的弟子。 陆祁渊见状,眸光沉了沉,指尖魔息翻涌窜动,阴冷魔气席卷而出,林书砚的躯体凭空燃起一层诡异幽蓝烈火,无声灼烧,没有半分烟火声响。 虞问舟浑身猛的一顿,他连忙俯身,将林书砚抱得更紧了些,就在脸颊快要触碰到那幽蓝色烈火时,那火骤然熄灭,似乎是不忍伤害他一般。 虞问舟抬头,望向陆祁渊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他已经死了…” 林书砚飘在虞问舟身边,无声掉着眼泪,他本以为自己能救师尊,可他好像无论做什么努力,都是功亏一篑,绝望如寒潮般席卷周身,眼眶湿热,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陆祁渊沉默着走到虞问舟身前,他蹲下身子,平视着正跪坐在地上的虞问舟,此刻虞问舟只是紧紧抱着林书砚,呆愣愣的看着前方,眼神空洞而麻木,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陆祁渊见他这副模样,神情先是狠戾了一瞬,而后忽然又笑了,他伸手抚摸虞问舟沾血的脸颊,轻笑道:“死了好啊,能让你长长教训,乖乖做我们的禁脔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跑?” 陆祁渊手轻轻一挥,下一刻,林书砚的尸体便如细碎寒灰一般,尽数散在清风里。 虞问舟愣愣的看着掌心残留的一点余灰,指尖微微发颤,周身一片死寂。 陆祁渊轻柔的擦去虞问舟脸上的污渍,神情温和:“舟舟乖,别为了不相干的人伤心,他带你逃走,已经让我们很生气了,而且舟舟不需要徒弟,有我们就够了,听话,才不会吃苦。” “不许碰师尊!”林书砚飘在虚空中,拍打着陆祁渊抚在虞问舟脸颊的手,可这一切都是徒劳,他无力的看着陆祁渊身后的那群人动了,将虞问舟围起来,齐齐朝着虞问舟伸出了手… “不要…不要伤害师尊。”林书砚闭了闭眼睛,几乎不敢看眼前的场景。 忽然,一道凛冽刺骨的剑光骤然破空袭来,暴虐磅礴的剑意席卷四野。青芒剑锋破空而下,径直斩断了陆祁渊抚在虞问舟脸颊上的那只手,汹涌的强横剑意轰然炸开,当场将围在虞问舟身侧的几人尽数狠狠轰退。 “啊!!!” 陆祁渊凄厉的痛呼瞬间撕破林间死寂,断腕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虞问舟苍白的脸颊、衣襟上,刺目猩红。 “诸位就这般喜爱我的小徒儿?” 烟尘散尽,一道年轻清隽的身影自云端踏风而降。 他身着一袭素白道袍,身姿挺拔,骨相清绝,眉眼锋利而深邃,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修长五指紧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寒芒敛于剑身之内,不见出鞘,却有滔天凛冽剑意弥漫四方,威压沉沉笼罩整片林地。 他目光落在闻止身上,一双墨色丹凤眸紧紧盯着闻止,薄唇轻启,声线清冷淡漠,带着亘古悠远的威压:“好一个…天道使者啊。” 第147章 本不该是我徒弟 闻止浑身一凛,眼底瞬间涌上浓重戒备,他指尖不自觉摸上储物戒,似乎在等待着对方出手。 虞问舟愣愣的看着来人,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沙哑破碎,还带着一丝茫然:“师尊…” 这就是……师祖?那位青云宗创始人,修真界的空明仙尊——许献明。 这还是林书砚第一次见到师祖,他抹了抹眼泪,好奇的飘在他周身,细细打量着许献明,可许献明只是静静垂眸,看向坐在地上的虞问舟。 …也不能看到他吗? “空明仙尊,久仰大名。”闻止皮笑肉不笑的朝着许献明作了一揖,眼底却满是忌惮与阴鸷。 许献明神色清冷无波,并未答话,墨色丹凤眸冷睨着眼前一行人。 忽然,他单手执起莹白长剑,不做半分周旋,提剑径直朝着众人凌厉劈去,满溢的杀伐剑意裹挟刺骨杀气轰然席卷而出。 狂风骤起,尘土、残叶漫天飞扬,迷蒙了整片视野。 就在烟尘蔽目、那群人仓促抵御的一瞬,许献明转瞬间便闪身至虞问舟身侧,他抬手将人护住,指尖抽出一张破界符,符纸催动间,他带着虞问舟离开了此地。 林书砚怔怔地看着师祖这一操作,又回头望了眼那六人,浓重的尘土缓缓落定,只见六人周身笼着一层鎏金色护身屏障,方才凌厉霸道的一剑被尽数挡了下来。 林书砚蹙眉。 可惜了…没死。 不过…师尊终于自由了。 林书砚这般想着,周遭虚空骤然扭曲、收缩,扰得他头昏脑涨,等他强撑着眩晕感再次睁眼时,周遭景象早已天翻地覆,他已然悬浮于一处寒风呼啸的断崖之上。 第103页 而自己的身旁…是虞问舟。 此刻虞问舟双膝跪在尚且潮湿的草地,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浸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愧疚。 他身前立着素白衣袍的许献明,清隽清冷的身影立于长风里,默然垂眸看向眼前的弟子。 虞问舟喉结滚动,眼眶泛红,眼白处布满血丝,他抬眸望着许献明,声音沙哑而低沉:“师尊…是弟子的错,弟子毁了青云宗,毁了师兄师姐们,您罚我吧。” 一时间,断崖之上寂静无声。 良久,许献明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虞问舟的发顶,虞问舟愣愣地抬起头望向他,许献明却收了手,只是回头望向青云宗的方向,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楚:“或许…错的不是你我。” 虞问舟微微一愣,他抬头望向许献明,此刻许献明负手立于凛冽山风之中,素白道袍被狂风卷得翻飞不止。 忽然,许献明竟垂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散在呼啸的山风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着蚀骨的痛楚与无尽悲凉,听得人心头发紧。 片刻后,那笑声渐歇,他望着远方苍茫云天,似是感叹,又似是彻骨悲戚,一字一句,哑声吐出一句:“天道失格,这世道…彻底乱了。” “可又为何…是我徒儿们承受这般苦楚?”许献明抬手,清风掠过指尖。墨色丹凤眸覆着落寞与痛心,他语声沉凉:“曾经那般鲜活热闹、沸沸扬扬的孩子们,死的倒是清冷……” “师尊…”虞问舟仰头望着许献明,眼底酸胀泛红。 许献明沉默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莹白玉瓶,他将玉瓶递到虞问舟面前,轻声道:“我已经消了你身上的禁制,隐藏你的气息,这些是聚灵丹,能助你早日恢复修为,找个地方,安稳修养一段时日吧。” “那您呢?”虞问舟缓缓抬手接过玉瓶,指尖触到微凉温润的瓶身,抬眸望向许献明,眼底藏着忐忑与不安,他只剩师尊了… “为师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许献明这般说着,眸光微顿,他垂眸凝望着跪在身前的虞问舟,原本沉冷的声音骤然放轻,带着几分难辨的怅然,缓缓开口:“你本不该是我的徒弟。” 虞问舟指尖猛地一顿,攥着玉瓶的指节微微泛白,许献明只是望着他,眉眼间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良久,他终是沉沉叹息一声,语气轻得像风:“他们救了你,便好好活着。” 话音刚落,不等虞问舟开口,许献明周身便泛起淡淡白光,身影化作一道清浅流光,转瞬便消失在断崖之上,只余下萧瑟的风声和呆跪在原地的虞问舟。 “师尊…”林书砚有些担忧地望着虞问舟。 虞问舟却垂眸凝望着手中白玉瓶,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愣然,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化不开的苦涩:“什么叫…我本不该是师尊的徒弟?” 林书砚望着他这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他想安慰虞问舟,可师尊看不见他,他既不能触摸师尊,也不能同师尊说话。 而沉寂在他魂体深处的林书砚却侧首望了眼身旁的小光团,一双杏眸带着几分审视:[什么叫…师尊本不该是师祖的徒弟?] 【你这么看我干嘛?】 林书砚静静的望着系统,没说话。 系统:? 【你怀疑我?这事我没插手!】 [我信你。] 林书砚收回目光,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 至于许献明的话……还有待考量。 世人皆厌恶半妖,收徒一事既不是许献明自愿,那必定是他背后有人刻意引导或者……达成某种交易,而且对方必定是位高权重者。 哪位大能能够驱使或裹挟许献明这样的人物呢? 林书砚的眸子不经意间掠过身旁的系统,指尖微微曲起。 会是……祂吗? 就在林书砚思考间,虞问舟已经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他攥紧掌心那只白玉瓶,眉眼覆着一层落寞,他静静伫立在那里,望着许献明离去的方向。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一旁大树下,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旋即拔开瓶塞,取出一颗聚灵丹缓缓服下。 “师尊…会回来吗?”虞问舟垂眸紧握着手中玉瓶,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怅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林书砚却飘到虞问舟跟前,小声道:“弟子陪着您。” “我觉得他不会回来,没听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吗?估计是不要你了,毕竟你害死了他的徒弟们,青云宗也因你没落,没把你当仇人就不错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书砚愣愣地望着自大树身后走出来的人,那人与虞问舟生得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身形身姿分毫不差,可周身萦绕的气息却截然相反。 他身上的是…阴冷、诡谲的魔气。 这…这不会是师尊的心魔吧?! 林书砚飘在心魔周身仔细打量,而后望向虞问舟那单薄孤寂的身影,不知为何,心脏如同被刮过一般闷闷的疼。 师尊这些年…不仅被人囚禁,还生了心魔?那他该有多痛苦呢? 林书砚耷拉着脑袋,望着那张同虞问舟一模一样的脸,满心心疼,却也明白,就论虞问舟这些年的经历,生出心魔,本就在情理之中。 “还不考虑跟我融合吗?虞问舟。”心魔抱着手臂,斜眼睨着虞问舟。 虞问舟没理他,只是合上眼睛,盘腿打坐,心魔见他这般冥顽不灵,颇为不解道:“这世间,究竟有什么好的?你都被逼到这般境地了,还不肯同我融合?” 虞问舟眼睫微微颤动,依旧没理他。 “我能带你称霸整个修真界!那些欺辱你的人,我也会一一帮你杀掉。” 虞问舟依旧不理。 于是……林书砚就眼睁睁看着心魔热脸贴冷屁股,屡战屡败。 其实……心魔的有些观点他挺赞同的,比如诛杀裴昭宁那群人,但是师尊不想入魔,所以他果断站在师尊这边。 师尊的意愿最为重要。 林书砚凑到虞问舟身旁坐下,他抬眸望了眼穿透枝叶洒落的细碎暖阳,光线径直穿透他虚无的魂体,没留下半分温度。 可林书砚却很开心,虽然他今天死掉了,但今天却是他八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林书砚伸手摸向近处碎光,魂体虚无缥缈,指尖根本触不到实体,暖意尽数穿透他的身躯,砸落在地上。可他依旧小心翼翼拢起零落天光,捧着这片穿过自己身体的暖意,缓缓送到虞问舟身前。 林书砚静静凝望着那片覆在虞问舟身上的碎光,眉眼漾开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呢喃:“师尊,这一次,光落到您身上了。” 是带着暖意的阳光,而不是地牢里那盏幽冷的青灯。 第148章 只剩他 林书砚最近慢慢琢磨出一件事,自己似乎不能离师尊太远,就如同先前师祖将师尊救出去时,魂体先是一阵眩晕,最后直接被拽回师尊身边。 这是为何…? 林书砚垂眸望向在树荫下打坐的虞问舟,思维活络起来。 总不能…是因为执念吧?是因为他活着时执念太深,满心满眼皆是如何救出师尊,执念刻进骨血、渗进魂魄深处。所以身死之后,一缕残魂不得往生,不得消散,生生被困在了师尊身边? 林书砚这般想着,指尖凝出一缕近乎透明的魂雾,他飘到虞问舟身旁。 清风穿叶,碎影落在虞问舟清冷的眉眼间。他闭目静坐,长睫垂落,周身清寂寒凉。混沌冰莲浮于身前,缕缕寒灵缓缓入体,供他潜心修炼、温养旧伤。 自师祖走后,师尊便一直盘坐在此地修炼,从未离开,是…在等师祖回来吗? 林书砚静静的望着虞问舟,将魂雾揉成一团,轻轻搁置在虞问舟掌心,魂雾落下去的那一刻,虞问舟睫毛微颤,他轻轻睁开眸子,抬起手掌凝望片刻,而后有些迷茫的看向周围。 “师尊,弟子在这里。”林书砚捡起落在地上的魂雾,朝着虞问舟摆了摆手,可惜虞问舟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还是看不到吗?” 林书砚有些落寞地低下脑袋,下一刻,原本漂浮在虞问舟身前的混沌冰莲忽然飘然流转,轻轻落至他面前。莹白莲瓣微微轻颤,温柔蹭过他的脸颊,似是无声安抚。 林书砚望着混沌冰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莲瓣,轻声道:“也就你能看见我了。” 虞问舟望着飘到一旁独自旋转的混沌冰莲,清冷的眸光闪过一丝浅淡的疑惑,还未待他说什么,后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哎,壮哥儿,你听说了没,第一大宗门青云宗覆灭了!” “听说了,听说前些天青云宗老祖空明仙尊直接杀上揽月阁,直把药宗圣子和魔尊弄死了。” “圣子和魔尊死了?我只听说空明仙尊同他们打了两天两夜,最终陨落了。” 第104页 虞问舟指尖骤然一顿,而后方的声音还在继续。 “何止是陨落!空明仙尊最后死死缠住圣子和魔尊,直接选择了自爆。那可是渡劫期大能的自爆,整片揽月阁连同青云宗,尽数被夷为平地。” “自爆?”虞问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嗓音沙哑而又干涩,下一秒,他周身灵气微微颤动,不过瞬息,便抵达正在攀谈的两位凡人身前。 “你们刚刚所说的,可是真的?”虞问舟面色惨白,指尖微微颤抖,眼白处布满血丝。 两位背着箩筐的凡人见虞问舟忽然出现,骤然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再看清虞问舟面貌时,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和惶恐。 两人慌忙敛了神色,背脊绷直,连连退后半步,语气恭敬又忐忑:“您是…云舟仙尊?” 虞问舟并未回答,只是一直发问:“你们方才说,空明仙尊,自爆了?” “是…是的,空明仙尊昨日自爆之事,青云宗周遭小镇全都传疯了,人人皆知,此事应当做不得假。” 虞问舟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刹那间褪得惨白如纸,他愣愣地望着青云宗的方向,许是距离太远,只能窥见远方朦胧。 下一秒,虞问舟周身灵光微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自天边飞去。 “师尊别去!”林书砚慌忙飘了上去,如今师祖身死之事能这么快传开,估计有闻止的手笔,为的就是引出师尊,此刻他们定然守在青云宗附近。 若是虞问舟此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奈何林书砚只是个魂体,无法劝说虞问舟,只是焦急地跟在他身侧。虞问舟似乎也明白这个理儿,他只是静静立在风里,隔着层层厚重白雾,遥遥望向青云宗所在的山脉方向。 往日巍峨耸立、群山连绵的青云宗山脉,彻底被抹平,只剩一片茫茫无际的灰蒙蒙浓雾。 云雾缭绕间,再也看不见那起伏的山脉。 虞问舟愣愣地站在原地,面色惨白。林书砚飘在他身侧,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魂体轻轻晃动,满心酸涩却触碰不得,只能静静陪着他望向那片茫茫浓雾。 “师尊…也死了。”虞问舟愣愣地望着青云宗的方向,喃喃出声。 忽然,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惨白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师尊,别哭…”林书砚轻轻抬手,想为虞问舟拭去泪水,可指尖只能穿透虞问舟的面颊。 虞问舟轻轻抬手,冰凉的指尖不自觉抹过泪痕,随后垂眸,怔怔地望着指尖的湿润,一脸茫然。 “只剩我一个了……” 虞问舟缓缓闭上眼睛,长睫簌簌轻颤,沾着未干的泪痕,将眼底所有崩裂的悲恸尽数敛去。 不过须臾,他再次睁开眼。 那双素来清冽如寒冰、不染半分尘俗的眸子,此刻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沉到谷底的绝望,与破釜沉舟的偏执交织缠绕。 他祭出混沌冰莲,伸手轻轻抚摸着莲瓣,虽只字未语,但林书砚心中却莫名生出一阵惶恐。 “师尊,你要做什么?” 林书砚话音刚落,便见虞问舟骤然催动混沌冰莲,冰莲先是一震,而后周身流光暴涨,莹白圣洁的莲华飞速将虞问舟周身笼罩,丝丝缕缕的鸿蒙寒气顺着周身经脉涌入丹田。 下一刻,虞问舟指尖掐诀,周身缓缓泛起一层浅淡的红光,在红光浮现那一刻,天地骤变!原本清亮的白昼竟在一瞬间暗沉下来,云层翻涌汇聚,尽数被染成浓烈的血红色,遮天蔽日,压得周遭万物喘不过气。 “师尊……”林书砚愣愣地望着悬空而立的虞问舟,周遭血红下,涌动着彻骨疯狂,可偏偏虞问舟脸上是淡漠的。 是的,就是淡漠,那是一种被逼得走投无路,近乎绝望的淡漠。 第149章 禁术 虞问舟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漫天血色,下一刻,他薄唇轻启,晦涩古老、宛如天道梵音又带着逆天戾气的咒文自唇齿间缓缓流淌而出。 在第一个音节落下后,虞问舟脚下骤然凭空浮现出一点血红,随着虞问舟的咒文慢慢落下,那点血红渐渐晕染开来,那竟是一个血红色法阵! 紧接着,那法阵伴随着强烈而又尖锐的嗡鸣声急速扩大,在虞问舟不断念出的咒语下,血红色的阵法直直蔓延至天际深处,笼罩整个修真界! 阵法嗡鸣声响彻四方,穿透云层,撼动山川,连远处的虚空都泛起细微的裂痕。 而法阵大成时,血色阵纹尽数亮起猩红冷光,每一道纹路之上,都凭空滋生、蔓延出一根纤细又妖异的血红丝线。 血红丝线丝丝缕缕悬空飘荡,如同蛰伏的血色触须,无风自动,尽数朝着阵心的虞问舟缠绕而去。 “师尊!!!”林书砚望着阵法中心那道被无数血红丝线缠缚的单薄身影,魂体剧烈颤动,这样大的法阵,这样的天都异象,这是…上古禁术! 师尊竟然动用上古禁术!不行的,会死的…师尊会死的! “停下!停下来!师尊…师尊!不要……”林书砚想扒开那些血红丝线,可却怎么也触摸不到,他眼睁睁的看着丝线一根根贴上虞问舟的衣袍、肌肤,看着虞问舟面色又白了几分,丝丝虚汗自额角沁出。 “不要…” 林书砚轻轻摇着头,眼底的光一点点暗沉下去,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从虚化的魂体上坠落,消散在猩红的风里。 这可是上古禁术啊…这些丝线,每一缕丝线都在啃噬师尊的仙元、撕裂师尊的灵脉,抽取师尊的神魂本源啊… 上方的云层之中,无数细碎电光撕裂血色雾霭,一道道粗壮雷龙盘旋嘶吼,戾气滔天,死死锁定阵法中央的虞问舟。 下一刻,一道数丈粗的紫金天雷,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撕开厚重血云,带着刺眼强光,直直朝着阵心的虞问舟劈杀而来! 逆天而为,天道……震怒了。 “师尊!!!” 下一刻,混沌冰莲爆发出璀璨的莹白光晕,死死护住阵眼。 “轰——!!” 两道法则之力的冲撞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冰莲周身涌动着淡金色法则之力,莲瓣微微颤动,天雷顿了一下,紧接着愈发猛烈的天雷继续劈了下来,一点点冲撞着混沌冰莲撑起的屏障。 阵眼中心,虞问舟任由血迹染深衣袍,他望着那漫天血色与雷霆,并未停手,只是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声音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偏执和绝望:“以吾仙元,逆溯星河。 以吾道基,重定山河。 光阴倒转,岁月回溯。” “轰——!!” 混沌冰莲的屏障骤然碎裂,大乘期修士根本没资格启动上古禁术,因此,它既要源源不断倾尽自身本源灵气,灌入脚下运转不息的上古逆命法阵,弥补虞问舟大乘中期修为的缺憾,又要强行分去残存法则之力,硬抗接踵而至的天道怒火。 双重耗损之下,莲心神蕴飞速流逝,圣洁莹白的莲身黯淡枯萎,莲瓣垂落无光,早已不复鸿蒙神物的鼎盛威势。 “不……” 林书砚双眸死死盯着阵法中心被红色丝线紧紧缠绕着的苍白身影,望着他发间似有似无、难以维持的狐耳。他能看出来,虞问舟此刻的本源之力和魂力几近耗尽,这一道雷下去,师尊会死的! 可虞问舟只是抬头望了眼那抹飞速下降的深紫色雷点,只是咬着牙,依旧固执地掐诀念咒,眼底闪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前尘重启,万法归初。 九天为证,神魂为引。” “轰隆——!” 就在雷光即将砸落阵心的刹那,林书砚瞳孔骤缩,他透明虚幻的魂魄骤然悬在虞问舟头顶上方,用尽残魂全部力量张开单薄的双臂,完完整整挡在了虞问舟身前。 雷电直直落在林书砚身上,撕裂般的痛苦骤然席卷林书砚全身,那不是皮肉擦伤、经脉破损的痛,是魂魄被锐刃生生剖开、碾磨灼烧,每一寸魂光都在雷霆里寸寸崩裂,让他忍不住哀鸣起来。 “纵削仙骨,焚尽灵心。 亦要——时光倒流!” 虞问舟将最后一句话嘶吼而出后,周边空间骤然扭曲、紧缩,混沌冰莲彻底暗淡下来,精致的莲瓣寸寸碎裂,不再有半分生机,在腥冷的血色狂风里,缓缓散成丝丝缕缕稀薄的灵光,轻飘飘浮在天地之间,随后一点点消融、散尽。 天地骤然安静、定格下来。 虞问舟望着近在咫尺却未劈到他的紫色雷电余光,指尖微微一动,他缓缓抬起染血的手,刺入骨血的红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虞问舟仿若未查,只是轻轻探上离紫色雷电余威咫尺处,清冷的眸光划过一丝不解。 似乎不理解为何这本该降在他身上的雷电停留在半空。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抚上了林书砚层层碎裂的脸庞…… 第105页 林书砚凝望着眼前染血憔悴的人,魂魄在雷电的余震里不断皲裂、溃散,身形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风里。 他克制不住地轻颤着抬起手,近乎透明、布满碎痕的指尖,轻轻覆上了虞问舟的手。 他偏了偏头,依恋的蹭了蹭虞问舟的手心,清风拂过,他唇瓣翕动,用尽残魂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吐出两个字:“等我。” 话音刚落,魂光骤然黯淡,残存的身影顺着风一寸寸消融破碎,化作漫天微凉的魂絮,彻底消散在猩红天地与雷鸣余烬之中,不留半点踪迹。 虞问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下一秒,周遭空间完全混乱,运转至圆满的时间逆流阵法骤然爆发,翻涌的上古法则之力,裹挟着滔天吸力,将他整个人尽数吞噬。 自此,被时间溯流覆没的光阴,尽数沦为时间长河里,一段无人知晓、永久遗失的宿命残章。 …… 雪峰静窟。 林书砚缓缓睁开眼睛,抬眸望向静窟里渗着冷露的白玉洞壁,神情有些恍惚。 雪峰不过一瞬间,可他却真切地经历了八年光阴。 第150章 真神 林书砚愣愣地望着手心,此刻他的手不再干瘪沧桑、不再几近透明,反而是修长白皙,骨节清隽分明,萦绕着淡淡暖意。 【怎么?反应不过来了?我就说致郁吧。】 林书砚并未反驳这句话,只是轻声道:“所以…是因为我魂魄散了,才会有现代那一世?” 说到这里,系统叹了口气:【对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你的部分魂魄散到异世,就算虞问舟动用禁术,并未回溯到你出生之时,那也无法改变魂魄残缺的缺陷。】 【天知道我到底找了你多久!又耗费多少精力把你带回来!】 “你为什么帮我?”林书砚记得上一世系统并不存在,那它以及同它共体的,究竟是谁? 不过林书砚更相信两个系统之间有一个是真天道,毕竟祂的目的便是拯救虞问舟这个真气运之子,而且《万人迷仙尊修仙日常》全程按虞问舟视角展开,无论是他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还是那群人如何对待虞问舟,都写的很详细。 林书砚眉头微蹙,谁能拥有全视角?那便只有真正的天道。 脑海里的电磁音一阵波动,却半句话都没有吐出来。 “你不会又在想着怎么诓我吧?”林书砚语气带着几分肯定。 结果电磁音波动的更大了,最后脑海里便传来系统扭扭捏捏的声音:【那个……你还记得,苍穹山脉里,你遇到的散乱摆放的神龛吗?】 林书砚微微一愣,还未待他说什么,系统便干咳一声,小声嘟囔着:【谢谢你了。】 林书砚:? 林书砚脑海里骤然想起他曾在山间路过神龛,将其摆放规整,只是……他遇到的神龛太多了,怎么?苍穹山脉的这个显灵了? 林书砚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道:“你是…神?” 系统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它在林书砚的识海里晃了晃,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嗯…就是因为一些事情,我被封印在深山老林里二十多年,直到遇到了你…但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邪神。】 苍穹山脉…… 林书砚微微蹙眉,好似是有一个神龛,很乱,当时林书砚也没多加注意,如今细细想来…似乎是被刻意打碎规制、逆了祀神章法,每一处歪斜、倾覆、碎裂、香火断绝,全是精准布下的封印阵眼。 “所以我只是简单整理一下,封印就破了?” 【按理说不应如此,但你不一样,你比其他凡人多了法则之力,天机无法窥探你,规则自然也无法裹挟你。】 系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曾经林书砚跪在神龛面前虔诚祈愿的模样,有些支支吾吾道:【嗯…虽然我混的有些狼狈,但我也是尽我所能实现你的愿望。你看,你现在拥有最强灵根,有能力对抗欺辱虞问舟的人,而且这一次,虞问舟也安稳无虞,也算是…实现愿望了吧。】 林书砚却抓住另一个重点:“我的灵根是你给的?” 【这可是极品冰灵根啊,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只有穹上才有这样的能力。】 “穹上?” 【就是你们修真界称的天道大人啦,我们神族也不是每个神都能这么尊称祂,只有真神才有资格尊称穹上。】 真神?混沌之初同天道一同诞生的神明?现世真神越来越少了…… “你是真神啊?真神还能被封印?”林书砚微微一愣,现世真神越来越少,大多都是自我封印,怎么还混进去个…被封印的? 不过…这也更让林书砚确定,系统体内的另一位是天道。真神于天地初开时同天道一同诞生,能与真神共体,还紧张虞问舟是否安虞的,便只有天道了。 只是为何…上一世,天道未曾出现呢? 【额,此事说来话长,就先不说了。你先吸收万年冰髓,届时去一趟帝阶剑池。】 “为何一定要去帝阶剑池?” 【取剑。】 系统只简洁地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林书砚也早已习惯它这样了,只是自储物戒拿出万年冰髓,缓缓引动其内精纯凛冽的本源灵气,一点点纳入经脉,沉下心静心修炼、缓慢吸收。 —— 岁月沉寂,两载春秋匆匆而过。 虞问舟立于檐下,暮色漫染天地。 昏黄落日沉坠远山,余晖铺洒在亭中那树金色月桂上,簇簇花瓣被落日浸得暖光融融。 一旁清塘水波微漾,水面漂着一只单薄小纸舟,静静泊在暮色深处,随晚风与细碎涟漪轻轻晃荡。 已经两年过去了,林书砚应当快出关了吧。 虞问舟这般想着,忽然感受到一阵细微的能量波动,抬眸望去,天际尽头漫开一缕清浅青光,一道淡青色流光破开沉沉暮色,裹挟着温雅气息,缓缓破空而来。 紧接着,青光敛去,沈洛之的身影已然落入院中。 他手上提着两坛封存完好的酒,指尖轻晃着酒坛,朝着檐下的虞问舟扬了扬,温润的眉眼带了几分闲适笑意:“问舟,看我新从师妹那得的灵药酒,过来陪我喝点。” 虞问舟:…… 虞问舟沿着微凉的玉阶拾级而下,走向院中小亭,他望了眼已经走至月桂小亭的沈洛之,颇为迟疑道:“这次…没毒吧?” 他还记得上次师姐研发的新药酒拿给师兄喝,师兄也是这般兴冲冲的过来同他分享,只是虞问舟极少饮酒,就坐在一旁看着沈洛之喝,谁知刚一杯下肚,沈洛之直接口吐白沫。 这一次…… 虞问舟安然落座,清冷的眸光落在搁置在玉案上的两坛酒上,上面明晃晃的写着“忘忧”二字。 虞问舟取杯子的指尖微顿,这次师姐居然还起了名字吗? “哎~小箐说了,上次是她不小心放错灵药了,这次酿成前她自己还喝了一口,没毒。” 沈洛之这般说着,抬手掀开坛口封泥,酒香混着清冽药香漫溢开来。他取过玉杯,给自己和虞问舟各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声道:“这是忘忧酒,饮下可消解郁结,忘却俗世忧愁。我观问舟近日心绪沉郁,也来一杯试试如何?” 虞问舟沉默不语,沈洛之也毫不在意,自顾自举杯饮下。他常来寻虞问舟饮酒,也不问对方愿不愿喝,只管斟满酒杯递过去,便独自饮酒尽兴。 他一喝便是五六杯下肚。 第151章 醉意 “问舟,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尊还没有消息,不会是飞升了吧?”沈洛之指尖捏着玉杯,慢悠悠晃了晃杯中酒液,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浅红。 “没飞升。”虞问舟抬眸望着沈洛之的脸色,见对方确实没有中毒迹象,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哦~没飞升啊。” 沈洛之单手支着脑袋,眉眼松弛而又慵懒,手中玉杯轻斜,杯中美酒倒映着一轮清月,沈洛之垂眸看了片刻,忽而一笑:“那就是死外面了。” 虞问舟:?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能说出口吗? “师兄,你醉了。”虞问舟眉头轻蹙。 “没醉,师妹酿的无忧酒倒是极好。饮下心绪舒展,一身烦忧皆散,只觉舒心自在。” 沈洛之这般说着,又饮下一杯。 “万般忧愁,尽数消融在此酒里。”沈洛之又倒了一杯。 嗯…这次确实很不一样,往常师兄喝醉,都是抱着酒坛子抹眼泪,这次多少有点放飞自我了。 “问舟近日可是因最近流言而烦心?” 虞问舟垂眸,想起最近凡间流传自己是半妖的流言,即使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做的,只是他所烦心的,并非此事。 许是临近林书砚出关,也许是少年闭关前明显的躲避,虽然很细微,但他心头却莫名有些烦躁。 第106页 是因为那日额头相抵吓到少年了?也是,正常师徒,哪里会做这般亲密的动作。 虞问舟不答,沈洛之便当他默认,只是挪了挪屁股,坐到虞问舟身侧的玉石凳子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又带着莫名的豪迈:“放心,师兄护你。” 虞问舟指尖微顿,晚风卷着淡淡的酒气与药香漫过庭院,吹动沈洛之额角碎发。他静静望着对方染了薄红的眉眼,音色柔和又轻缓:“师兄已经护过我了。” 能再度与师兄相见,本就是莫大幸事。 只要他们尚且平安活着,便已是圆满。 只不过…还剩一个闻止,虞问舟眉头微蹙,虽说当年曲清悦将人带回去,直接把闻止杀了,但虞问舟知道,闻止并没有死。 天道使者,除了法则之力,又有谁能弄死闻止呢?虞问舟垂眸,捏着酒杯,抬眸望向沉沉的月色。 或许…这并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林书砚体内的系统,应当有所方法,曲家的帝阶剑池吗…? 鸿蒙时期留下来的,里面有天道遗留下来的兵器吗?可帝阶剑池危险重重,他私心里不想林书砚去冒险,大不了,直接把闻止揪出来,关进地火炼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是好的。 可……若是这样,真天道会不满吗?毕竟林书砚到底是真天道一手创立的,若是林书砚没有完成祂下达的使命,林书砚……会怎样? 虞问舟这般想着,心下莫名有些烦闷,他抬手,执起身前玉杯,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沈洛之见此,直接乐呵呵地给他满上:“怎么样?这酒不错吧?” 虞问舟轻轻颔首,师姐这次酿的酒,入口清甜,裹挟着一丝浅淡温润的药草清香,醇厚柔和,不呛不辣,后劲应当不大才是,为何沈洛之醉成这般。 但虞问舟不知,这酒是由忘忧草酿造,忘忧忘忧…忘得世间一切忧愁,做回自我。 就比如现在的沈洛之,已然放飞自我了,拉着虞问舟便贼兮兮道:“问舟,我跟你说,我当年继任掌门前夜,我一宿没睡,你知道我在干嘛吗?我在看…春宫图,两个男人的那种。” 虞问舟:? 沈洛之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般,继续幻想道:“我本想着,师尊将青云宗让给我,那我就是青云宗掌门,你说,一个大宗门,谁权力最大。” “宗主。”虞问舟想也不想,直接开口。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来跟师兄干一个!”沈洛之眼底醉意翻涌,兴冲冲举着酒杯凑过来,眉眼染着月色微红,笑意坦荡又热烈。 虞问舟见着沈洛之此刻眉眼舒展、肆意开怀的模样,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昔日那具冰冷孤寂的枯骨。心口骤然一涩,他沉默片刻,抬手执起玉杯,缓缓抬杯,与沈洛之的酒杯轻轻相碰。 沈洛之见他饮尽,笑着为他斟满酒杯,哥俩儿好似的揽住他的脖子,虞问舟也不挣开,任由他搂着。 沈洛之则笑眯眯道:“我当时继任掌门时,我便思索着,待第二天我就去把师尊给囚禁起来,逼迫他从了我!反正青云宗里我最大,师尊也奈何不了我,所以我才事先学习两个男人的…那些事,结果师尊当晚就跑了。” “嗯…嗯?这样不好。”虞问舟脸颊也染上一层轻微的浅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什么不好?” “囚禁不好,失去自由的感觉,很疼。” 沈洛之认同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只是想想。” “那你看春宫图是……?” “单纯想看罢了,你还小,不懂情爱之事,这暗恋之人,本就最擅幻想。” “幻想什么?” “哎~小孩不能懂这些。” “师兄,我两千多岁了。” “嗯,还小,我七千多岁了,你能跟我比?” “……” 师兄弟就这么一边醉醺醺的聊天,一边喝着酒。 而此刻雪峰后山,林书砚望了眼沉沉的月色,指尖摸了摸假玉,收敛了自己大乘后期气息,抬脚往月桂小筑走去。 【就这么突然出关?不提前知会虞问舟和谢子衿一声?】 “不必了,大半夜出关,何必劳烦师尊和子衿亲自前来。”林书砚望着漫天风雪,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他已有两年未曾见到师尊,也不知师尊近日可还安好,经历两年调整,那些心思…应当能歇一歇了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脚下也不耽搁,不过片刻,便抵达月桂小筑门前,甫一推开门,一股浅淡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眉头下意识蹙起,抬眸望向亭中,眸光微顿。 只见石桌旁,沈洛之脸颊熏得绯红,身子松松散散倚着桌沿,眉眼微合,似乎想要睡觉。 第152章 你讨厌我了吗 而一旁虞问舟坐得极为端正,素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长睫绵软垂落,苍白脸颊晕开一层浅浅酒红,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意,他抬着手,轻轻晃了晃沈洛之的胳膊,声音带了几分焦急:“师兄别睡。” “问舟别闹,师兄只是有些困了。”沈洛之合着眼,轻声呢喃着。 可虞问舟仿佛被吓到一般,直接将自己的冰系灵气渡给沈洛之,声音焦急而又绝望:“师兄不要死…” 沈洛之成功被虞问舟的灵气冻得一激灵,直接坐直了身子,一脸茫然的看着虞问舟。 沈洛之:? 虞问舟眨了眨眼睛,盯着沈洛之看了半晌,这才似想起什么来着,迟缓道:“对,师兄还活着。” 沈洛之一脸茫然的探上自己的脉搏:“问舟,我也不能是死的啊。” 谁知,虞问舟听了这话,反而耷拉着脑袋,闷闷道:“师兄之前是死的。” “……” 站在一旁看着的林书砚:…… 怎么让人…又心疼又无奈的呢? 林书砚越过玄玉制地板,走上前,朝着虞问舟和沈洛之作揖:“弟子拜见师尊,师伯。” “师尊?”沈洛之闻声自动捕捉到关键词,醉意朦胧地回过头,看向来人,想也不想便笑着开口:“师尊,您终于回来了?” 一旁的虞问舟开团秒跟,他抬眸,怔怔地望向林书砚所在的方向。眼底覆着一层酒后迷蒙的雾气,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眸子失了平日锋芒,茫然又不知所措,只是跟着复述一句:“师尊?” 林书砚:…? 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了。 好在虞问舟只是迟缓片刻,这才愣然道:“是…书砚?” 林书砚狠狠松了口气,他朝着亭子走了过去,恭敬地站在虞问舟身侧:“是弟子。” “不是师尊啊…”沈洛之有些失望地支着脑袋,望着前方喝空的酒坛子,闭了闭眼睛,脸上醉意未散。 虞问舟则绷着脸,沉声道:“也不是书砚,书砚还在闭关。” 林书砚:…… “师尊,弟子今日出关了。” “书砚未传信。” “真的是弟子。” “不信。” 林书砚:…… 在虞问舟看来,自家弟子出关,肯定会提前告知,像这种突然冒出来的,虞问舟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不过他倒是会相信面前的林书砚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林书砚垂眸望着虞问舟这副倔强的模样,清冷的月华洒在他身上,眉目依旧是清冷淡雅,但冷白面庞上却覆着一层浅浅酒绯,眼眸澄澈又蒙着一层醺然水雾,就直直地看着他,一双清冷的凤眸里,正静静倒映着他的身影。 林书砚喉结微动,颇为狼狈的移开视线,他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在心底默默唾弃自己,不过是对视几秒罢了,这两年心白净了! 虞问舟收回打量林书砚的目光,转而看着一旁支着脑袋直接睡着的沈洛之,虞问舟眸光微动。 林书砚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虞问舟直接抬起手,朝着沈洛之方向拍去,吓得林书砚连忙拦住。 “师尊,师伯应当是困了的,弟子将师伯送回去。”林书砚说完,直接自储物戒抽出一条逐月绫,指尖灵气催动,下一秒,素白雪润的灵绫凌空舒展,轻柔缠上沈洛之的腰身,稳稳将人拢住,顺势带着他凌空而起,朝着主峰方向御风飞去。 林书砚望着天边莹润的灵光,心里感叹道:师伯啊,弟子只能帮你到这了。 下一秒,他指尖骤然一凉,林书砚低头望去,发现虞问舟正捧着他的手,轻轻把玩。 “能碰到的。”虞问舟轻轻捏了捏林书砚的指尖,面上依旧是惯常清冷平淡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双浸着浅淡醉意的眸子里,却盛满藏不住的温柔与偏爱,融融暖意层层漾开,满满都是真切的喜爱。 林书砚忽然想到,当初他还是缥缈无依的灵体时,总爱在师尊身前身后肆意徘徊,可无论他靠得多近,伸手多少次,虞问舟都全然感知不到半分。而如今,那隔着生死、遥不可及的触碰,此刻真切地落在掌心。 第107页 林书砚缓缓蹲下身子,抬眸静静望向端坐于月下的虞问舟。 他轻轻拉过对方微凉的手,温柔的将手背抵在自己眉心,晚风浸着淡淡的酒香漫过周身,少年声线清浅又柔软,裹挟着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执念与虔诚:“师尊,弟子在这里。” 虞问舟微微一愣,醉意朦胧的思绪慢了半拍,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怔怔看着蹲在身前的人。 还未等他回过神,林书砚便轻轻松开了他的手,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少年站起身,微微俯身,声音清润柔和,在寂静的月色里格外清晰:“弟子扶您回房休息。” 虞问舟没有抗拒,任由林书砚将他扶起来,还未走一步,虞问舟便后知后觉道:“真的是书砚?” 还在纠结这件事吗? 林书砚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是弟子。” 虞问舟却骤然凑近,酒气混杂着寒松香骤然浓烈,下一秒,虞问舟直接抱住了林书砚。 林书砚浑身微微一僵,整个人骤然怔住,所有的动作尽数停住。 温热的怀抱裹挟着清冽寒松与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他睫毛轻颤,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低声唤道:“…师尊?” 虞问舟声音忽然响起,只是有些闷闷的:“你讨厌我了吗?” “什么?”林书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虞问舟神智昏沉朦胧,仅凭心底本能行事。 他缓缓松开林书砚,微微俯身,两人距离瞬间被压得极近,呼吸骤然交缠在一起。 微凉的额头轻轻抵住林书砚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贴,酒香混着清冷的松香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林书砚唇前。 林书砚呼吸微微一滞,心跳骤然乱了半拍,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喉结微微滚动。 虞问舟望着他,眸光蒙着一层醉酒的水雾,声音有些低落:“就是这样,你讨厌我这样,对吗?” 第153章 是弟子,是道侣 温热气息缠绵交织,距离近得灼人。 林书砚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发烫,心神慌乱,他狼狈地偏了偏头,避开额头相抵的动作,他不敢对上虞问舟的视线。只是喉结轻滚,嗓音低沉沙哑:“不讨厌。” 虞问舟望着少年躲闪的模样,眼底蕴着朦胧的酒雾,清冷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淡漠孤冷,添了几分易碎的茫然。 下一瞬,他微微低头,柔软的唇齿径直落在林书砚脖颈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尖锐又麻痒的痛感骤然袭来,林书砚身子一颤,倒吸一口凉气:“嘶…” 虞问舟见林书砚疼,连忙松开了嘴,温热湿润的唇瓣堪堪擦过脖颈细腻的肌肤,清冷的声线压得极低,裹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委屈:“骗子。” 林书砚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骗不骗的了,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虞问舟,抬手轻轻抚上自己脖颈间那片湿润,原本被虞问舟搅的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清明了几分。 林书砚你是真该死啊,师尊醉酒神志不清,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无意识的亲近,可你呢?你明明清醒得很,却偏偏沉溺在这份亲近之中。 这种隐藏在敬仰之下的念想,本就肮脏又恶心。 他稍稍往后撤了撤,同虞问舟拉开距离,微凉晚风穿隙拂来,裹挟着清浅温润的桂香,一点点吹散周身缠绕的酒气与燥热。 林书砚深吸一口气,语气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郑重:“师尊,您醉了,弟子扶您回房休息。” 可惜……林书砚不知道的是,永远不要同喝醉的人讲道理。 就比如现在。 虞问舟还未从林书砚刻意躲闪的低落情绪里回过神,心口尚且憋着一点醉酒后的委屈与怅然,骤然听见他的这句话,先是愣了片刻,而后不知经历了什么思维撞击,迟缓地点头:“好。” 下一刻,他长臂陡然环住少年的腰,微微俯身,干脆利落的将人横抱起来,随后,便直接抬脚,朝着月桂小筑主殿走去。 晚风漫过檐角,桂香漫入怀中。 被忽然腾空抱起的林书砚:? 不是…?啊?这对吗? 林书砚回过神时,虞问舟已经抱着他走进了主殿,他想挣扎,但虞问舟箍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太紧了,若是贸然使用灵气,怕是会伤了师尊。 “师尊,这样不对。”林书砚有些急了。 下一秒,虞问舟指尖灵气微动,将林书砚的鞋袜褪去,而后便将人轻轻搁置在床榻上。 不等林书砚起身躲开,他便顺势侧身,一同躺了进去。 床榻本就不大,两人挨得极近,清泠的松香混着醇厚酒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虞问舟满意地抱着林书砚,似乎想到什么一般,指尖灵气微动,转瞬间,两人身上便只剩下单薄的寝衣。 “这样就对了。” 林书砚:…… 林书砚感受着腰间紧箍着的大手,温热的力道透过柔软寝衣牢牢覆在肌肤之上,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林书砚紧绷着身子,整个人如同熟透的虾子,他喉结微微滚动,最终还是选择同虞问舟讲道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师尊,您先放开弟子,弟子不能同您同榻而眠,这样有失礼数。” 虞问舟微微一愣,禁锢在林书砚腰间的手微微松了松,他颇为不解道:“可…方才不是你说,要同我休息的吗?你不想吗?” 林书砚:…… 他方才分明说的是扶师尊回房休息,而不是同师尊回房休息啊! 林书砚喉间的话语还未出口,虞问舟已然将怀中的少年又抱紧了几分,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 他埋首在林书砚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少年泛红的肌肤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醉后的沙哑、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闷闷开口:“我不脏,别躲我。”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林书砚心上,让他浑身一僵,所有因虞问舟无意间的亲昵而产生出微弱的旖旎想法在这一刻骤然荡空,只剩满身酸涩与心疼。 而一旁的虞问舟已经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他轻轻蹭了蹭少年的脖颈,轻声呢喃:“我这一次没被他们碰过,心魔也……” “够了。”林书砚忽然出声,声音低沉干涩,打断了他余下所有忐忑的碎语。 虞问舟愣愣地看着林书砚,清冷的眸中划过一丝不解。 这是林书砚第一次打断虞问舟的话,他心知此举大不敬,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沉钝的重物狠狠砸住,闷得发疼。 他真的听不得虞问舟说这些话。 林书砚微微侧身,抛开所有顾忌,大胆抬手环住虞问舟的后背。 他轻轻拍了拍虞问舟的后背,轻声安抚:“师尊不脏。” 师尊怎么会脏呢?脏的是他的心思。 “不脏?” “不脏。” “那你先前为什么躲我?” 因为弟子脏。 林书砚轻轻拍打虞问舟背部的动作停顿一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因为我们是师徒,动作不能太亲密。” “师徒不能太亲密?” “对。” “那你为什么在我榻上?” 林书砚:? 虞问舟有自己的理解:“我知道了,你不想给我当师徒,你想同我当道侣。” 林书砚:?? 不是,只两句话,他就没师尊了吗? 林书砚尝试唤醒虞问舟的良知:“师尊,我是书砚啊。” 是弟子,不是道侣啊。 “书砚…” “对,是弟子。” 虞问舟垂眸凝着怀中少年,眼底醉雾缱绻,银白月色浸满寝殿,少年脸颊染着绯红,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忽然,他微微低头,轻柔又珍重地,吻了吻林书砚的额头。 额头微凉湿润的触感让林书砚浑身一僵,他杏眸微微瞪大,脸颊的燥热瞬间蔓延至耳根,睫毛控制不住的轻颤,连呼吸都顿住。 紧接着,额头微凉感撤去,耳畔便传来虞问舟清冷又低哑的嗓音,混着淡淡的酒气,一字一顿,清晰的落在耳畔:“喜欢。” 但此刻的林书砚因着虞问舟忽如其来的举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 虞问舟低声呢喃着:“喜欢…书砚。” 第154章 慌乱 林书砚愣住了,他怔怔望着眼前人,喉间发紧:“师尊,喜欢弟子?” 虞问舟思索片刻:“不是喜欢。” 林书砚心猛的一沉,还未待他体会其中酸涩,虞问舟便轻声道:“是爱。” 林书砚呼吸微微一滞。 虞问舟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或许…我不是好师尊。” 虞问舟合上眼睛,轻轻蹭了蹭林书砚的面颊,声音清浅:“我想当你的道侣。” 银白月色漫过窗纱,淌入寝殿,清辉温凉又缱绻,尽数落在二人相拥的身影上。 第108页 林书砚怔怔望着头顶轻垂的仙纱幔帐,耳畔浸着虞问舟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纷乱的心绪是怎么也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虞问舟的那句——我想当你的道侣。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轻晃纱帘,逐月绫如一缕幽冷月色,悄无声息穿窗而入,缓缓落回林书砚身侧。林书砚这才回过神,他侧目望向身侧安然熟睡的虞问舟,小心翼翼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师尊……” “弟子也爱慕您。” 少年的爱意浸在微凉的月色里,不再躲避,不再惶恐,坦荡而又炽热。 …… 长夜悄然落幕,天边破开浅浅熹光,晨光漫入殿内,照亮整间卧室,连纱幔都浸着浅淡暖意。 许是晨光渐盛,虞问舟长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眸,入目便是枕在他臂弯里酣睡的少年。 此刻少年一身素色寝衣松松穿着,领口微敞,清瘦的锁骨若隐若现,白皙细腻的脖颈间,还留着一抹暧昧的咬痕,浅淡又惹眼。 虞问舟:? 原本还萦绕在眉间的倦意瞬间消散了不少,因着无忧酒是特制的灵药酒,宿醉后并不会头疼,但是却莫名的,让人记不起喝醉时发生了何事,就比如现在,虞问舟望着躺在他怀里的少年,脑袋一片空白。 他不是…在同师兄喝酒的吗?林书砚什么时候出关的?又是怎么上他的榻,脖颈间的咬痕是他所为的吗? 他是不是…冒犯了自家弟子? 虞问舟身子微微僵硬,脑袋一片空白,而怀中尚且睡意朦胧的少年毫无察觉,下意识往他温热怀里轻轻缩了缩,脸颊蹭过他衣襟,唇瓣翕动,含糊软糯地低喃:“师尊…” 温热的呼吸拂在虞问舟心口,漾开一层淡淡的痒意。 虞问舟指尖微微一动,原本搭在林书砚腰间的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少年寝衣的料子柔和又轻薄,贴着掌心,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软绵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他本就紧绷的心神,又乱了几分。 虞问舟呼吸一滞,有些狼狈地抽回放在林书砚腰间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可还是惊扰了怀中的少年。 林书砚长睫微颤,慢悠悠掀开眼皮,一双清亮的杏眸还浸在睡意里,朦胧惺忪,雾蒙蒙的,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懵懂。 虞问舟:……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眼底的无措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尖,唇瓣翕动,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轻声道:“师尊,晨安。” 话音刚落,他几乎能察觉虞问舟的身子绷得更紧了。 两人相望片刻,虞问舟忽然伸手,他轻轻托住林书砚的后颈,小心翼翼将少年的脑袋稍稍往上托抬,缓缓抽出被他枕了一夜的手臂。 林书砚:? 虞问舟径直坐起身,薄唇紧抿,面容绷得冷峻僵硬。 他垂眸望着林书砚,声线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沉沉开口:“昨晚…是我的错。” 林书砚愣了一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颈间的痕迹随着他抬头的动作,直晃晃地暴露在虞问舟眼底。 似乎是被烫到一般,虞问舟连忙收回视线,心头慌乱翻涌。指尖灵气仓促一卷,飞快拢上衣衫、规整衣袍,翻身下了床。 他垂眸看着依旧坐在床榻望着他的少年,绷着一张脸,嘴唇微动,声音干哑而又无措:“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虞问舟说完,也不管林书砚什么反应,周身灵光骤然一闪,下一瞬,便化作一道清冷流光,破空而去。 林书砚:? 林书砚摸了摸脖颈间微微发痒的浅痕,望了眼敞开的殿门,眼底朦胧的睡意彻底散尽,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师尊慌了。 竟然没发现自己的元阳还在吗? 看来…是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不过…也没关系,他已经知道师尊的心意了。 林书砚缓缓掀开被褥,穿好鞋袜,再慢条斯理地拿起挂在衣桁上的弟子服,似是想起什么一般,轻声唤道:“系统,今日怎的这般安静?” 【……我天生不爱说话,这段时间,你可以当我死了。】 “那怎么行?” 【这很行。】 林书砚:…… [说点认真的,你先前说,禁术只能回溯存在于修真界的时间线,上界回溯不了?] 【对啊。】 [那你当时也在修真界,为何你还存在记忆?] 【我来自上界,我是真神。】 [这样啊…那假天道应当也知道禁术一事了,可闻止却不像是知道的模样,假天道没告诉他吗?] 系统轻轻应着,只是说了句:【这件事同你有关。】 林书砚微微颔首,换了个问题:[极北寒渊…还有混沌冰莲吗?] 林书砚还记得,上一个时间线时光回溯阵法大成,混沌冰莲直接消散于天地间,时光回溯…能恢复鸿蒙至宝吗? 系统犹豫片刻,最后只是说了句:【去看看吧。】 林书砚系腰带的指尖微顿:[你不知道?] 【额…混沌冰莲是穹上的伴生莲,只要穹上不陨落,它便一直存在,主要是上次消耗太大,我不知道它有没有长出莲瓣,只是…秘境要等四年后开启,极北寒渊…终究是修真界的秘境。】 林书砚垂眸,似乎想到什么一般,轻声道:“我还欠一位神明…一朵花。” …… 青云宗主峰。 虞问舟一路无阻,径直来到沈洛之寝殿。 此刻沈洛之刚醒没多久,正坐在殿内正中央主案前,悠然煮茶品茗,丝毫没有意识到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第155章 结契一事,自行做主 此刻殿门未关,沈洛之抬眼便见步履仓促的虞问舟,他神色闲适,抬手徐徐斟满一杯清茶,将茶杯轻推至案前,唇角噙着几分戏谑笑意,淡淡调侃:“今日倒是稀奇,云舟仙尊,竟会屈尊光临我这寒舍,怎么?可有要事相告?” 虞问舟颔首,确有要事,他落座于沈洛之对面,零帧起手:“师兄,我要结契。” 虞问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道侣的。” “咳咳咳…”沈洛之刚入喉的茶水骤然呛在喉间,剧烈低咳起来,指尖捏着茶盏都微微发紧,方才慵懒闲适的神态荡然无存,抬眼看向虞问舟,眼里写满震惊与不可置信。 “你说你要干什么?再说一遍。”沈洛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虞问舟抬眸望着沈洛之,语气极为认真:“我要同林书砚结道侣契。” 林书砚… 问舟座下唯一的弟子… 沈洛之瞬间觉得两眼一黑。 “嘶…” 沈洛之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声音带了丝疑惑:“莫非我还未醒酒?” 虞问舟:…… 虞问舟迟疑片刻,还是好好解释了一下,他垂眸,耳尖泛着局促的窄红,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窘迫:“昨日醉酒,恰巧书砚出关,也不知怎的,我……” 话到嘴边几番凝滞,最后,虞问舟还是闭了闭眼睛,认命般道:“我把书砚给冒犯了。” 沈洛之:? 虞问舟肩背微微绷紧,长睫轻颤,覆住眼底翻涌的愧疚、无措与茫然。他倒不是怕沈洛之不同意,毕竟年少时,沈洛之便同他讲过——若是无心冒犯他人,便要好好负责,不可辜负、不可推诿。 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他甚至都未曾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贪饮了几盏忘忧酒,竟一时失控,做下这种畜生事。 林书砚自小拜入他门下,一心仰慕他,性子恭谨顺从,尊他敬他。可他呢?他做了什么?他竟然借着酒意,毁了林书砚的清白。 一想到那个素来温顺敬他的弟子,在慌乱与无措里承受一切,他心底就又涩又痛,只剩满心的难堪与无措。 如今自己想同他结契,书砚会同意吗?还是会恨他… 虞问舟这般想着,抬眸望向沈洛之,声音都带了丝颤意:“师兄…” “你先等等。”沈洛之抬手轻轻一挡,径直截住了他未说完的话。他索性侧身倚着桌案,一手随意支着额角,眉眼微垂,原本满是震惊的神色渐渐收敛,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 殿内一时沉寂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沈洛之这才抬眸望向颇为拘谨的虞问舟,声音轻了下来:“问舟啊,你元阳还在吗?” 虞问舟微微一愣,清冷的眸子泛起几分茫然,似乎才反应过来一般,探查了一下,确认无碍后,他指尖微顿:“在的。” 虞问舟对上沈洛之审视的视线,清冷的眸子覆上一层浅浅的无措:“可…方才我醒来,便见书砚只着寝衣,躺在我怀里。” 虞问舟抿了抿唇,刻意略过林书砚脖颈间的咬痕一事。 沈洛之沉默片刻,眸光静静凝望着虞问舟眼底的慌乱,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案,他并未调侃虞问舟,也未斥责于他,只是放低声音,温声道:“问舟啊,你想同林书砚结为道侣吗?” 第109页 虞问舟长睫轻轻颤了颤,指尖不自觉蜷缩,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想的。” 沈洛之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下了然,到底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自小秉性如何,他再清楚不过。看似清冷疏离,不近凡尘,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便犟得跟个倔驴一样。 看问舟这样,应当是早早便心悦林书砚了。 沈洛之叹了口气,只是颇为认命道:“结契一事,书砚同意吗?” 这话落下,虞问舟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攥紧,长睫轻垂,殿内一时间陷入安静。 沈洛之:…… 沈洛之默默拿起茶盏,浅抿一口,压下心底的无奈,最后只是轻声道:“若是书砚同意,便全凭你自己做主。” 沈洛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原本懒散的声音带了几分认真:“你既认定了他,便好生去问清楚,莫要再像昨日那般酒后失态,也莫要委屈了书砚。” 虞问舟抿了抿唇,轻声应下,清冷嗓音带着一丝紧张:“我知道了,师兄。” 沈洛之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去吧,无论结局如何,万事有师兄。” “追人而已,师兄有的是招。”沈洛之捧着茶盏,又喝了几口。 虞问舟:…… —— 虞问舟回到雪峰时,心绪还是有些纷乱,不知该如何面对林书砚,他缓步走上玉制石阶,推开门,目光微微一转,便落在庭院中的小亭里。 此刻少年一身深蓝弟子服,身姿清瘦挺拔,正安静立在亭中,拿着洁净抹布,低头细细擦拭白玉桌面。碎光落在他发梢与肩头,温温柔柔的,平和又安静。 听到门口声响,林书砚停了手上的动作,发现虞问舟正有些局促地静立在门口,他神色平淡自然,语气平和而又寻常,同往常无数次问好般:“师尊,您回来了。” “嗯。”虞问舟低低应了一声,但人却有些僵硬,许是昨日太过亲密,如今虞问舟同林书砚相处在一处,心底便无端生出几分局促和不自在。 不过…如今看来,自家徒弟似乎并不恨他。 林书砚将抹布随手搁在桌上,迈步走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抱怨:“今日弟子去寻子衿,发现子衿不在。” 虞问舟轻轻颔首:“他前些日子便被宫里的人接走了。” “这样啊…”林书砚眸光微垂,语气带了些许失落,脚步却停在虞问舟身前,他抬眼看向身前神色拘谨、浑身绷着的人,明知昨夜种种,却故作如常,轻声道:“难怪寻不到人。” “不过…师尊似乎很紧张,是因为弟子吗?” 林书砚抬头,一双澄澈的杏眸直直凝望着虞问舟,他轻轻抬手,指尖缓缓落在虞问舟胸口处,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襟漫开,少年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师尊的心,跳得好快。” 第156章 爱意疯长而不知 虞问舟呼吸一滞,素来平稳的心跳乱得愈发不可收拾,耳廓悄然染上浅红,他微微侧了侧首,不敢同面前的少年对视。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这副慌张的模样,眼底笑意更甚,他压低声音,故作调侃道:“师尊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紧张成这样?” “别这样…”虞问舟喉间发紧,声线微哑。 他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长睫轻颤,素来淡漠清冷的眼尾浸开一层浅浅薄红,眉眼窘迫而又慌张,全然一副被人拿捏软肋,被人捉弄欺负了的模样。 他喉间发紧,许是因着少年的故意调侃,干哑的嗓音闷闷的,莫名带着几分委屈:“昨晚之事,你分明清楚。” 林书砚看着他慌忙后退、眼尾泛红、强撑清冷却藏不住窘迫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语气清浅又认真:“弟子自然记得,师尊昨日将弟子抱上床,扬言要当弟子道侣一事。” 虞问舟呼吸骤然一滞,指尖微微发颤,下一秒,林书砚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先一步拂过他微凉的脖颈。少年不再言语打趣,薄唇轻贴上去,带着隐忍许久的爱慕与缱绻,轻轻咬在了他细腻的颈侧肌肤上。 说是咬,其实林书砚根本没舍得,只是轻轻含住那片细腻的肌肤。 湿润温热的触感贴着脖颈,渐渐蔓延,虞问舟眸光微动,长睫轻颤,耳尖与颈侧瞬间染上绯红,原本就慌乱的心跳更为慌乱。可他没有推开林书砚,只是安静的立着,任由少年温柔缱绻地含着那片肌肤。 没过片刻,林书砚便缓缓松开了他。 温热的唇瓣离开颈侧,一丝微凉清风拂过肌肤,带出一阵酥麻的余温。少年凑到他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泛红的耳尖,声音清浅:“就当还师尊昨日咬弟子一事。” 清风缱绻,颈间暧昧的余温还未散去,耳畔萦绕着淡淡的温热气息,酥麻的痒意丝丝缕缕钻进心底。 虞问舟实在受不住被少年这般缠绵撩拨,身子微顿,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开半步,躲开这份太过灼热的亲昵。 可脚步还未挪动分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骤然攥住。 林书砚五指收拢,力道柔和,他轻轻牵着那只手,指尖摩挲着微凉肌肤,嗓音低哑:“不许躲,师尊既然答应要做弟子的道侣,便不能反悔。” 【我的天呐!你就这么逗虞问舟玩吧,你看他都被你撩成啥了。】 [你不懂,对待师尊,就是要哄着来,要不然师尊估摸还得躲我一阵子,最坏的想法便是…他觉得自己有愧于我,强行毁了我的清白。] 他太了解虞问舟了。 别看虞问舟清冷孤高,其实心思极为敏感,又惯于自我苛责,但凡心绪乱了、动了情,最先生出的从不是欢喜,而是愧疚与自责。 暖阳融融洒满庭院,风携着月桂清甜的香气缓缓拂过。 虞问舟垂着眼眸,目光怔怔凝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唇瓣微抿,呼吸轻浅,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愣愣开口,声音轻而低哑:“你……愿意当我的道侣?” “求之不得。” 林书砚抬眸望向眼前耳根泛红、心神恍惚的虞问舟,杏眸温软缱绻,语气温和而又认真:“弟子爱慕师尊已久。” 其实林书砚并不知道自己何时对虞问舟起了爱慕的心思。 许是从前隔着虚妄纸张,遥遥窥见他一身孤寒的宿命,忍不住想要奔赴。又许是岁岁朝夕相伴,晨昏共处里,看他清冷自持下藏不住的温柔与孤苦。亦或是一次次目睹他隐忍伤痛、独自扛下所有劫难,心底翻涌而起的酸涩与心疼。 他对虞问舟的爱,没有确切的起始时辰,却无声无息潜入骨血,待他幡然醒悟时,早已无可自拔。 虞问舟望着少年盛满赤诚爱意的澄澈眸子,心口骤然发烫。握着林书砚的指尖悄然收紧,他喉结轻轻滚动,素来寡淡清冷的眉眼,忽然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忽然,虞问舟低头,轻轻吻了吻少年的额头,清泠如玉的声线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缓缓落在风里:“我亦是。” …… “你大乘后期了?”沈洛之望了眼身前身姿挺拔、立得笔直的林书砚,眼底满是惊愕。 他以为林书砚吸收完万年冰髓,顶天了也就大乘中期,没想到直接干到大乘后期了,这就是极品冰灵根吗? 沈洛之狠狠破防了,谁懂他修炼七千多年,才堪堪抵达大乘后期,林书砚年仅二十六岁,便已抵达大乘后期。 林书砚颔首,只是伸着手,声音没什么起伏:“出山令牌,我要同师尊去曲家。” “问舟也去?”沈洛之摸储物戒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成了? “师尊放心不下我。”林书砚理所应当。 沈洛之:…… “拿走。”沈洛之将令牌递给林书砚,林书砚握着微凉的令牌,望了眼沈洛之,思索片刻道:“师伯不会等多久的,师祖应当也快回来了。” 沈洛之:? “什么意思?”沈洛之微微一愣。 林书砚却神秘兮兮道:“天机不可泄露。” “弟子告辞。”林书砚微微俯身作揖,周身灵气骤然涌动,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清俊残影,御风离去。 沈洛之静静地立在原地,一双桃花眸微微愣然。 …… 【你为什么对沈洛之说那样的话?你知道许献明在哪?】 [紧张什么?] 【我没有。】 林书砚轻笑一声:[师祖在哪,我哪里知道,不应该是你体内的天道说的算吗?] 系统:? 【另一个不是……】 [反驳无效。] 【……】 [不若让你体内的另一个祂,同我说说话?] 系统:…… 系统沉默了,而脑海里忽然传出一阵刺啦啦的电磁音乱流声,嘈杂、细碎又朦胧,像是神魂深处的桎梏松动一般。 紧接着,一道声音骤然响起,这次不再是那冰冷的电子音,反而是一道空灵、浩瀚、温柔又古老的神性轻音:【何必惹苍和生气。】 第110页 ……苍和?天地初开继天道外的第一尊真神?执掌生灵、生机、光明秩序的那位? 林书砚:…… 这样的神,究竟是怎么被封印在苍穹山脉的? 第157章 阿砚 [我想知道,为何上一世您并不在…我身边,而这一世,偏偏在了。] 【你怎么知道…上一世我就不在?】 林书砚微微一愣,天道上一世在他体内?可为何从未出现过? 【若我不在,混沌怎会甘心受你驱使?】 混沌…? 混沌冰莲?天道的伴生莲? 紧接着,天道叹息般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你有很多疑虑,但你现在…实在太弱了,这个世界已经乱了,不止虞问舟需要你救。】 林书砚缓缓敛去周身流转的清寒灵气,身形翩然一落,安然立于青云宗山门前,他望了眼站在不远处等他的虞问舟,轻轻一笑,随即将出宗令牌交由守门弟子查看。 林书砚眉眼未动,只是回应着天道的话:[还有苍生吗?] [抱歉,我可能比较自私,只想救师尊一人,旁人如何,同我何干,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下界一个小小的修士,担不起这个大任。] [而且你才是天道,拯救苍生,是你的责任。] 天道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林书砚微微一愣,天道…有名字吗?世人只知,天道是天地初生便诞生的第一尊神明,祂创世定法则,维系天地平衡,孕育万物、执掌轮回,设天劫规束众生,庇此方世界亘古存续。 但…无人知晓其雌雄,亦无人得知其名讳。 怎么忽然问了句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本来…有名字的。】 林书砚:? 【罢了,你只需知道,我和苍和,不会害你,亦不会害虞问舟。】 话音刚落,脑海里一阵电磁音响起,最后归于寂静。 “林师兄?林师兄?”守门弟子见他伫立怔神,抬手轻唤出声。 林书砚骤然回神,他接过守门弟子递过来的令牌,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近日太累了,方才失神了。” “师兄刚出关,心神疲累实属正常,不必介怀。” 弟子笑着摆手,语气柔和道:“师兄和仙尊此去,一路安好。” 林书砚颔首道谢,持着宗门令牌,小跑着下了台阶,走至虞问舟身侧,笑嘻嘻道:“师尊,走吧。” 虞问舟颔首,两人一同上了身侧沉楠木制作的马车,车帘缓缓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悠悠远去。 虞问舟望向身侧正挑起车幔往外望的少年,想起他方才同守门弟子说的话,轻声询问:“可是累了?” 林书砚正在思考天道说的那些话,闻言,他指尖微顿,缓缓放下车幔,抬眸望向虞问舟,故作可怜道:“是有些,昨夜师尊把我折腾得大半宿没睡。” 虞问舟:…… 虞问舟身形微僵,耳尖倏然染上一层薄红,清冷淡漠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窘迫。 “我昨晚…折腾你了?”虞问舟是真的不记得了,他脑中记忆尚且停留在昨夜与师兄对饮之事,后续尽数模糊不清。 所以…如今便是林书砚说什么,他信什么。 林书砚见虞问舟眼底的茫然和耳尖的薄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慢慢挪到虞问舟身侧,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轻声道:“没有,弟子浑说的,师尊昨晚很乖。” 虽然逗师尊很好玩,但每每虞问舟露出这副羞赧模样,总让他有些舍不得逗他。 毕竟才开情窍,得慢慢来,师尊还是太老实了。 虞问舟愣愣抬手抚上方才被吻过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清冷白皙的耳尖,那抹薄红晕染得愈发浓重。 林书砚看在眼里,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师尊平日里清冷自持、聪慧通透,不曾想,情爱之事上,却这般容易害羞。” 虞问舟收回抚摸脸颊的手,长睫轻垂,落在眼底投下一片浅影。 他看向身旁少年眉眼弯弯、笑意狡黠的模样,指尖微微蜷缩,耳尖红意更甚,他喉结微微滚动,素来清冷沉静的声线染上一层薄薄的干哑:“因为是你。” “嗯?”林书砚微微歪头。 虞问舟拉过少年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缓慢又温柔地捏了捏。 清浅的呼吸萦绕在狭小的车厢里,耳尖绯红还未褪去,他声音低沉而又认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待你,总要珍重些,再珍重些,总害怕冒犯了你。”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眼底的认真和小心翼翼,微微一愣,方才眼里狡黠戏谑的笑意骤然消散殆尽,耳边飞速爬上一抹羞红,被握着的手微微蜷缩起来,一双杏眸颇为不习惯地往车幔望去。 林书砚活得糙惯了,向来随性洒脱,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未被人这般放在心尖上珍视过了。骤然遇上这样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对待,心底又暖又慌,难免生出几分拘谨:“师尊不必这般…小心翼翼的,弟子又不会跑。” 虞问舟却轻轻摇了摇头,指腹细细摩挲着少年温热的指尖,力道温柔又缱绻:“是喜欢阿砚,才想这般对你。” 阿砚…… 这还是师尊第一次这般唤他。 温热而又暧昧的气息在马车里升腾,林书砚耳尖泛着红,睫毛轻颤,呼吸都乱了一拍。 虞问舟缓缓偏过头,两人的鬓发相蹭,脑袋轻轻靠在一起,紧贴着彼此,他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待阿砚自剑池出来,我们便结为道侣,如何?” 林书砚心口骤然一颤,他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莫名有些鼻尖发酸,但眼底却盛着藏不住的笑意,他握紧虞问舟的手,轻声道:“好。” …… 曲家比上清要近上许多,因此马车只行驶两日,便抵达神工世家地盘。 身为世间世家之首,这片土地远比别处富庶繁华。街巷纵横林立,楼宇鳞次栉比,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到处都是繁华兴盛的景象。 林书砚只是挑着车幔看去,因着同前世药人林书砚一同恢复了记忆,如今瞧着这一物一景倒是熟悉,难免有些让人恍惚。 三世辗转,时空浮沉,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第158章 令牌 曲清悦早早就得知林书砚前来的消息,当即领着曲家一众族人,匆匆赶到府门前等候迎接。 她眉眼雀跃,一身清丽华服,站在府门最前头,目光直直望着驶来的马车,难掩眼底的欣喜。 曲家族人分立两侧,规矩肃穆,唯有曲清悦和曲明镜按捺不住心底的期待,身子微微前倾,静静等候马车停驻。 马车缓缓停驻,车轮碾地的声响落下,府门前人声静谧下来。 最先跳下来的是林书砚,紧接着,他轻挑车帘,伸手稳稳扶住虞问舟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护着师尊缓步走下马车。 待虞问舟走下来,曲清悦这才快步走上前,她先是朝虞问舟点了点头,这才看向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儿子,眼底笑意温柔又雀跃:“小砚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好歹是刚出关,怎得不在青云宗歇息几天再来。” 她身后一众曲家族人则齐齐躬身,神色恭敬肃穆,对着二人恭敬行礼:“恭迎嫡少回归。” “恭迎云舟仙尊。” 林书砚望着曲清悦,心口忽然有些酸涩,上一世…阿娘也一直在找他吧? 林书砚望着曲清悦同他相似的杏眸,轻笑一声:“这不是想阿娘了嘛,想要快点见到阿娘。” 曲清悦微微一愣,一时间竟怔在原地,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林书砚忽如其来的亲近,她望着林书砚,眼底泛着清润的水光,好半晌,她才轻声道:“哎,好孩子,阿娘也想你。” 话音落下,她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压下翻涌的情绪,温柔开口:“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再说。” 一众曲家族人垂首立在原地,直到四人走进府内,才敢缓缓起身。 曲府内庭院深深,雕梁画栋尽显神工世家的精巧华贵,一路繁花铺径,景色雅致。 曲清悦边走边侧头看向林书砚,语气满是关切:“这一路过来累不累?我早已让人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还有你儿时爱吃的蜜饯,都在正厅里候着。” “有劳阿娘。”林书砚轻声应着,目光扫过熟悉的庭院,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心底除了恍惚,还有一层安稳。 忽然,衣袖被人拉了拉,林书砚侧首望去,发现曲明镜不知何时走在他身侧,眨着一双杏眸,眼巴巴的望着他。 林书砚:? 曲明镜面上颇为不好意思,但眼睛却是亮亮的,含着藏不住的欢喜和忐忑:“那个…小粥…哦不,小砚,你看你都唤阿娘了,那你能不能唤我一声阿兄。” 其实曲明镜当初被曲清悦捞出来的时候,得知林书砚便是他的阿弟,当即跑到青云宗找林书砚,结果得到林书砚闭关的消息,便蔫巴巴的回来了。 第111页 不止阿娘想阿弟,他也很想阿弟,没想到阿弟刚出关,便回曲家了,可……阿弟长这么大,会同他生疏吗? 林书砚看着他局促又期待的模样,唇角微扬,温声唤了一句:“阿兄。” 话音刚落,曲明镜当即一怔,眼底瞬间炸开细碎的光亮,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满心欢喜翻涌上来,又强忍着激动,不敢太过失态。 他攥了攥手心,脸颊泛红,小声又雀跃道:“哎,阿兄在。” 曲清悦瞟了曲明镜一眼,轻笑一声,无奈打趣道:“小砚不就是唤了你一声阿兄吗?瞅你没出息的样子。” 曲明镜当即撇了撇嘴,对着曲清悦半点温柔都无,全然是少年不服气的模样:“阿娘还好意思说我?没准小砚第一次叫你阿娘时,您比我还没出息呢。” “臭小子,又欠揍。”曲清悦又气又笑,佯作抬手要敲他,眉眼间却尽是暖意。 曲明镜嬉笑着侧身躲开,可转头看向林书砚时,神色瞬间软了下来,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小声絮絮说着话,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亲昵。 虞问舟则侧眸望向身旁的少年,此刻少年正垂首同曲明镜说着什么,眼底盛着鲜活又真切的笑意,温柔得几乎快要溢出来。 虞问舟静静的看着,轻风掠过鬓边青丝,他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光,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不过片刻,几人便抵达正厅。 曲清悦知道林书砚不喜世家规矩,便直接让族人散了,省得人多,让林书砚待着拘谨。 她自顾自的坐到主位,姿态温婉从容:“不必拘泥礼节,随意坐。” 曲明镜则凑到林书砚身旁落座,听了曲清悦的话,他没忍住,用贱兮兮的语气阴阳怪气道:“不必拘泥礼节~这要让老祖听到了,一口血就吐出来了哈哈哈哈。” 曲清悦眉峰微挑,睨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没大没小,越发肆无忌惮了。” 因着这个插曲儿,厅内瞬时漾开几分笑意。 曲清悦端起手边清茶,指尖轻扣茶盏边沿,目光落在林书砚身上,温和而又通透,她抿了口清茶缓缓开口:“小砚此次来,是有另事吧。” “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曲明镜也望着林书砚,语气有些担忧。 林书砚摇了摇头,轻声道:“阿娘可还记得,两年前曾言,只要我修到大乘后期,便允我进帝阶剑池一事。” “确有此事。”曲清悦将茶盏轻轻搁下,随即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微微一愣,而后细细打量下方的少年,一双杏眸微微睁大,语气带了几分不可置信:“你到大乘后期了?” 一旁的曲明镜瞬间瞪圆了眼:? 他同阿弟一母双生,几乎可以称得上年岁相当,不曾想…阿弟竟然已经到了大乘后期,而自己还停留在金丹期。 林书砚微微颔首,他将手腕假玉摘掉,不过瞬息之间,原本内敛平和、毫无锋芒的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浩瀚如沧海、厚重如山岳的灵气自他体内汹涌铺开,精纯磅礴,却又被他稳稳收束在厅堂之内,丝毫不外泄伤人。 曲清悦和曲明镜完全愣住了,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林书砚如今仅有二十六岁吧,二十六岁的大乘后期修士!修真界何其残酷,修为步步难行,寻常修士到这个年纪,能修至金丹、元婴便已是天纵奇才,而林书砚…… 虞问舟则从容端起茶盏,目光满意地扫过曲家母子的表情,轻轻抿了口茶。 “这不对吧?”曲明镜忍不住惊呼。 “这很对。”曲清悦已经骄傲上了。 话音落下,曲清悦站起身,抬手凝诀,指尖灵力轻绕,一枚玄金的令牌自她袖中缓缓浮现,静静悬于半空。 令牌呈古朴剑形,掌心大小,牌身镌刻着上古龙纹与符文,纹路间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神光,内敛着磅礴的剑意与灵力。 曲清悦指尖微动,那令牌便缓缓飘到林书砚手中,她轻声道:“持此令,可自由出入帝阶剑池,族中无人敢拦。” 林书砚掌心一沉,握着这枚沉甸甸的令牌,轻声道:“多谢阿娘。” …… 第159章 不想他记起痛苦 林书砚本想着拿到令牌就直接前往剑池,但曲清悦却觉得他舟车劳顿,想要他好好歇一歇,明天再去。 林书砚本来也没那么急,便应下了,只是……阿娘似乎有意将他同师尊安排在两个院子里。 林书砚站在朱漆垂花小门前,指尖轻擦过微凉雕花门框,沉默片刻,望向身旁曲清悦和曲明镜。 曲清悦眉眼温软,带着几分绵长温柔的怀念,轻声开口:“这个是你儿时住的小院,里面的东西我们都没动过。” 曲明镜笑嘻嘻附和道:“对,里面还是原来的陈设,只是每天都会有人打理,不脏的。” 话音刚落,曲明镜望向林书砚身侧的虞问舟,他对虞问舟其实有些怕,毕竟对方一直板着脸,但到底是阿弟的师尊,他态度还是很恭敬的:“云舟仙尊,府中已为您备好清静别院,我来为您引路。” 虞问舟眉峰微蹙,他还未说什么,林书砚便摆摆手道:“何须这般麻烦,我同师尊共处一院即可。” 曲清悦微微一愣,随即轻笑一声:“小砚,问舟自小便喜爱清静,你这地方伺候的人多,别扰到问舟了。” 因着曲清悦当初追沈洛之时,总爱往青云宗走动,久而久之,便对沈洛之的师弟师妹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空明仙尊的几位弟子,唯独虞问舟性子最为清冷孤僻,不喜旁人靠近。 当初宗门盛会,旁人都扎堆热闹,唯独他独自遥遥静立,仿若与世隔绝一般。那时她便凑到沈洛之身侧,压低声音小声打趣蛐蛐:“你这小师弟,小小年纪的,怎得看起来这般孤寡,半点少年意气也无。” 沈洛之当时被她一提点,蹙眉望向远处形单影只的少年,眸光沉沉,久久未语。 但曲清悦知道他听进去了,因为后面她寻沈洛之时,偶然听到青云宗弟子闲谈时说起,自宗门盛会结束后,沈洛之一得空,总会把虞问舟揪出雪峰,连哄带骗的带出来遛一圈。 这般坚持了数百年,到最后,虞问舟心性愈发冷寂,任凭沈洛之如何软磨硬泡、百般劝说,他都只是沉脸伫立,半步不肯踏出雪峰。 林书砚却半点不觉不妥,只是轻声开口:“我与师尊常年同住月桂小筑,朝夕相伴早已习惯,本就无需旁人伺候。阿娘若是方便,把下人都遣退便好。” 林书砚说完,顿了一下,抬眸望向虞问舟,眼底勾起一抹浅而狡黠的笑意,轻声反问:“师尊觉得呢?” 一时间,众人都看向虞问舟。 虞问舟薄唇微抿,素来淡漠疏离的声线,比往日柔和几分:“可以。” 虞问舟和林书砚都这么说了,曲清悦自然不会阻止,她微微颔首,朝着侍候在一旁的管事,轻声道:“按小砚意思来。” 管事立马会意,连忙躬身退下。 曲清悦则自怀中掏出一枚储物戒,递给林书砚,语气颇为担忧道:“帝阶剑池到底是上古剑池,已经有几亿年未曾打开过,危险重重,杀机四伏。这储物戒你拿着。” “里面备好了上品疗伤丹药、各类符箓,还有数件上古护身法器。剑池之内剑气蚀骨、禁制难测,凡事不可逞强,一定要护住自身安危。” 林书砚望着曲清悦担忧的眼神,心下一软,而后拿起储物戒,轻声道:“放心吧,阿娘。” 一旁的曲明镜轻声道:“阿弟,待你顺利自剑池出来,取得心仪神剑,阿兄便亲手给你做最爱吃的桃酥。” “好。” …… 黄昏时刻,落日熔金,橘红余晖漫染过曲家层层飞檐,将院落里的青砖地镀上一层温软暖光。 “师尊你看,这是我小时候写的字。”林书砚拿起一张泛黄的旧纸,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毫无章法可言,墨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下笔过重晕开一团,有的笔画缺笔少画,幼稚得可怜。 “我儿时是个痴儿,阿兄应当花费很多功夫教我写字吧?”林书砚摩挲着纸面,嗓音轻得像晚风。 虞问舟正垂眸望着他手中的旧纸,闻言,他眸光微动,而后抬眸望向林书砚,声音清浅:“你怎么知道…是曲明镜教你的?” 林书砚指尖骤然一顿。 【哎呦喂~大型掉马现场,你不是很牛吗?】 虞问舟抿了抿唇,眉头下意识蹙起:“你体内的系统,帮你恢复了记忆?” 【?】 【一猜一个准儿?】 虞问舟早就猜测林书砚在一点点恢复上一世记忆,毕竟…林书砚上一次做噩梦,是说他不想活了,俨然是他被裴昭宁囚禁的第二年,如今已过去两年,虞问舟并不确定他恢复多少记忆。 不过…从林书砚如今所言来看,他应当是恢复了全部记忆。 虞问舟垂眸,指尖不自觉颤抖,药人临死前…会想起一切,什么时候想起来的,闭关时吗?其实细细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少年自打进入神工地界,眼底所流露出的怀念,以及对曲清悦和曲明镜的自然亲昵,再到如今无意间随口而出的旧事,都说明了…… 第112页 林书砚恢复儿时的记忆,但…似乎只有前世。 林书砚沉默片刻,将那张泛黄旧纸轻轻搁在桌案上,缓步走到虞问舟身前。 落日余晖落满肩头,他抬眸望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底,声音很轻,带着丝丝柔和:“师尊,是不想我记起来吗?” 虞问舟只是抿唇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确实不想让林书砚记起曾经的事情。 那个本该是曲家备受宠爱的小公子,却惨遭掳走炼为药人。他将林书砚收归门下,可药人身躯无法修行,终日被同门冷眼排挤、轻视怠慢。 那时的林书砚,全然没有如今的坦荡鲜活,只剩满身卑微与孤苦无依。 茫茫世间,他一无所有,便将自己,当成了唯一的救赎与归宿。 而这……近乎成了他的执念。仅仅八年,他便以凡人之躯前往极北寒渊,为他取得混沌冰莲。 可是…那时的他,哪里值得林书砚这么做,他不过是随手将他从阴冷水牢里救出,给予一隅容身之处,仅此而已。 可少年却把全部赤诚与孤勇,都给了当时冷漠又自我厌弃的他。 他忘不掉林书砚的那句“可我只剩师尊了…” 他的世界尚且有师兄、师姐、师尊,可那时身陷泥沼、一无所有的林书砚,偌大世间,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人。 一直到死,他还在念着他。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窒息般的心疼便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第160章 陪着他 “师尊,别哭。”林书砚抬手,指尖轻轻拭去虞问舟眼角湿意,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清凉的指尖覆上眼尾,虞问舟一怔,这才恍然察觉自己已然红了眼眶,温热的湿意无声滑落。 “阿砚…我…” 虞问舟话音未落,便被林书砚轻轻抬手,指尖温柔抵住薄唇。 “从前种种,皆是我心甘情愿,师尊不必自责。” “如今弟子所求如愿,有师尊,有阿娘、阿兄还有挚友,过往皆为序章。” 其实再来一次,林书砚依旧会踏上同样的路,可他不要再来一次,他不怕自己再入绝境,独独不敢再见,师尊再被那群畜生囚禁、折辱。 “而且…是弟子想要恢复记忆。” 林书砚将指尖收回,一双杏眸澄澈又深沉,眼底翻涌着和前世一模一样、刻入骨髓的执念:“只因…师尊记得。” 虞问舟微微一愣。 “师尊记得的,弟子便不敢忘。” 林书砚望着眼前眼眶泛红的人,声线轻缓却字字千斤:“你守着过往的痛苦与遗憾岁岁难安,那我便拾起所有回忆,陪你一同接住那些沉甸甸的从前。” “你记着我所有苦楚与奔赴,我便绝不佯装懵懂,留你一人独自煎熬。” 暮色漫入屋内,林书砚拉着虞问舟的手,眼底温柔虔诚:“师尊耿耿于怀的过往,我便陪你,记一辈子。” 虞问舟微微一愣,林书砚缓缓抚上虞问舟后颈,他轻轻抬脚,放缓了所有动作,唇瓣轻柔覆了上去,温柔而又眷恋。 从前是他追着师尊,往后便是他同师尊一起面对。 虞问舟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眼底的愧疚与心疼尽数化作温柔缱绻,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少年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烛影摇晃,暖黄昏暗的光晕笼住两人交叠的身影。四下静谧无声,唯有温热缱绻相融,以及散在风里的那句低哑的回应。 “好。” …… 翌日天光大亮,晨雾尽数散去。 曲清悦带着林书砚等人穿过苍松长廊,抵达曲家僻静的后山。 整座后山古木参天蔽日,浓雾翻涌缭绕,苍茫远古气韵扑面而来。清越剑鸣隐于深处,在沉沉雾色里悠悠回荡,清冽又肃穆。 曲清悦驻足,望向浓雾深处,语声颇为担忧:“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便是帝阶剑池。” “剑池聚万古剑魂,杀伐剑意极盛,切记守住心神,切莫被戾气侵扰。” “阿娘等你回来。” 曲明镜抬手嗷嗷叫道:“兄长也等你回来,小砚要护好自己!” 林书砚点点头,最后望向身侧的虞问舟,后者眸光沉沉,轻轻抚摸上他的脑袋,声线低缓温沉,静静落在风里:“万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平安归来。” 林书砚深深看了虞问舟一眼,最后轻笑一声:“好。” 而后,他转身迈步,只身踏入浓雾深处。 曲清悦、曲明镜与虞问舟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 山风簌簌,雾色漫漫,林书砚刚走没多久,周围的视线便被雾气包围,连前方是否有树都看不清。 他只能催动大乘后期的神识,才能勉强看出前方是否有树木或者沟壑。 但…仅仅能看清方圆十里。 啧…这般压制神识,简直比上古秘境还邪门。 苍和倒是挺开心的。 【是混沌之气,这样的气息…比灵气闻着舒适多了。】 寒凉的剑意顺着雾气丝丝缕缕钻入股骨,四面八方都萦绕着悠远不绝的剑鸣,空灵又森冷,撞在耳畔震得心神微麻。 “这些雾…好像能蚕食灵气?”林书砚伸手探上朦朦胧胧的雾气,眉头微蹙。 林书砚周身灵气运转都滞涩了些。 【你拿上护身金缕,这些雾气就不能侵入你的身体,偏偏虞问舟昨晚给你时,你偏不要。】 林书砚脚步微顿,只是摸了摸心口处:“我也不知为何,此行总觉心绪不宁,冥冥之中,似有变故将至。” 所以这护身金缕,师尊拿着,他放心。 浓雾翻涌在周身,遮尽天光,连绵不绝的剑鸣幽幽入耳,凛冽剑意沉沉压迫四肢百骸。 【你们俩之间,貌似你处境更危险吧?】 “若是这里当真对我这么危险,你会让我过来吗?”林书砚随手截了根枯枝,放在手中把玩。 【……】 林书砚则望着前方的浓雾,眉头微微蹙起,神识所能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小了,四肢活动也有些僵硬。 林书砚垂眸望着手中的枯枝,原本能灵活游走于他指间的枯枝,此刻仿佛被浓雾里的滞涩之力浸染一般,有些沉重。 林书砚索性将枯枝扔掉,继续往前走,忽然,周遭翻涌的白雾忽然缓缓向两侧退散,浓稠雾气破开一道缝隙,朦胧的天光与冷芒漫落下来。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清晰望见,白茫茫的雾气深处,静立着一道孤峭修长的人影。 林书砚脚步微顿,迟疑片刻,继续往前走去,随着距离慢慢拉近,翻涌雾霭层层褪散,前方的景象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眉头微蹙,清晰看见那道孤峭的人影,缓缓屈膝,竟当着他的面,直直跪了下去。就在双膝落地的那一瞬,周遭所有景物骤然一变。 白雾缓缓流动散开,画面彻底清晰铺开。 那跪在冰冷地面上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虞问舟。 林书砚脚步猛地僵住,呼吸骤然一停。 此刻的虞问舟浅蓝的衣衫凌乱散落,衣襟松垮,露出里面青青紫紫的斑驳痕迹,深浅交叠。 清冷孤寂的身形屈膝垂首,脊背绷得笔直,而他身前,则站着那六个畜生,他们正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虞问舟的痛苦与麻木。 林书砚心口骤然一揪,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师尊……” 下一瞬,凛冽灵气自他指尖涌出,寒冽威压骤然席卷周遭。 苍和声音有些急切:【林书砚,住手!这只是浓雾引诱出你内心的恐慌,制造出来的幻境,使用灵气会加速浓雾的吞噬!】 可林书砚根本没停手,大乘后期灵气瞬间覆盖面前的景象,将那六人瞬间绞杀,而方才跪在地上狼狈破败的身影,被翻涌灵气轻轻拢住、层层裹住,周身凌乱尽数抚平,颓靡之气褪去,转瞬化作一身清寂出尘、仙风道骨的模样。 浓雾猛地剧烈翻涌,阴冷煞气顺着灵气缝隙疯狂钻入他经脉,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林书砚没有顾上身体的疼痛,只是自顾自地朝着那道身影走去,他凝望着那抹身影,低声呢喃:“这才是我的师尊…” “这才是师尊应该的样子…” 虽然早就知道林书砚执念深重,但苍和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真是疯了。】 他分明第一眼就看穿浓雾诡计,却偏要亲手拼凑出虞问舟的模样,这份偏执,竟让他连自身安危都不顾。 苍和真的看不懂林书砚。 他在虞问舟的事情上,实在是太疯了…… 第161章 剑池 林书砚忍着身体那刺骨的寒意,一步一步,朝着虞问舟走去,虞问舟伫立在原地,静静的望着他,一双清冷的凤眸温和缱绻。 “阿砚,过来。”虞问舟朝他伸出了手。 林书砚迟疑片刻,指尖微颤,最后还是将手放了上去,下一瞬,虞问舟便将林书砚拉入怀中,清冷的仙气裹挟着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与此同时,虞问舟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骤然凝出寒光,一柄泛着冷冽杀气的短匕凭空浮现。 第113页 而后短匕高高抬起,自林书砚后腰处骤然刺入。 可匕首的利尖即将触碰到林书砚的衣料时,骤然僵滞在半空。 虞问舟微微一愣,垂眸望向怀中少年,此刻林书砚只是抬眸望着他,一双漆黑的杏眸不知何时变成了冰蓝色,在昏暗的林间清冷透亮。 “阿砚……” 林书砚望着他,语气平静而又温和:“师尊还在外面等我。” 虞问舟垂眸望着他,静默片刻,最后只是捏着匕首,缓缓后退一步,面上淡漠无波,冷声道:“我不会真的伤你,但…你的执念太深了,这世间任何人都可以有强烈的执念,唯独你,不能有。” “什么意思?”林书砚喉间发紧。 虞问舟却摇了摇头,握着短匕的手猛地一转,没有半分迟疑,将利刃狠狠刺入了自己心口。 殷红的血瞬间浸透衣料,他身形微晃,却依旧定定看着林书砚,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仿佛自戕的人不是自己。 林书砚瞳孔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他下意识朝着虞问舟迈了一步,可……他还是停了下来。 虞问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下一瞬,周身骤然泛起细碎的莹白光雾。 他的身形缓缓变得透明,肌肤、衣袂、握着短匕的手,一点点化作缥缈的光粒,顺着林间渐浓的白雾,慢慢消融、飘散,最终彻底融入漫天白雾之中,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林书砚望了眼周遭涌动的白雾,它似河水般汩汩流动,又似在呼吸般,缓缓沉浮。 忽然,林书砚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系统,这些白雾…有生命吗?] 【…?】 【这你都看出来了?我记得你是极品冰灵根,不是混沌灵根吧。】 苍和顿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道:【这是上古时期遗留的鸿蒙残雾,早就生了自我意识,林间弥漫的所有雾气,都是它的本体。】 【而它…是真正的帝阶剑池守护者。】 这样啊…… 林书砚继续往前走,可若是这样,那它说的那句话,又是何意? 什么叫…他不应该有那么大的执念。 而且…它既然是守门者,那它最后自戕是什么意思? 莫名的,林书砚有些慌,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衣摆被穿行的风卷得轻轻翻飞,心中的那抹慌乱,却难以定下。 林书砚前行片刻,察觉雾气渐淡,他稍一迟疑,迈步继续向前,随着雾气愈发稀薄,前方现出一片幽深辽阔的水潭。 那潭水漆黑暗沉,望不到边际,潭间萦绕着亘古凛冽的剑意,无数剑魂沉眠潭底,森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林书砚蹙眉看了半晌,最后指尖探入储物戒,将帝阶剑池令牌取出,令牌刚一取出,原本平静无波的剑池骤然荡起层层波澜。 林书砚将帝阶剑池令牌往剑池轻轻一抛,令牌像是有了自身意识一般,骤然飘到剑池上空,虚虚悬立。 紧接着,令牌灵光骤然大盛,漆黑潭水翻涌咆哮,亘古剑意轰然震荡四方,沉睡潭底的万千剑魂似被唤醒,凛冽肃杀之气席卷浓雾深处,整片剑池尽数苏醒。 无形的剑意威压沉沉覆落,压得林书砚胸腔发闷,气血翻涌不止。寒意与锐痛交织着啃噬四肢百骸,细密的虚汗不断从额角渗出,顺着下颌滑落,面色泛起一层苍白。 【往前走。】 林书砚强压下周身翻涌的不适,抬手探入储物戒,取出一枚稳固心神、抵御威压的清心玉珏,握于掌心。 温润灵力顺着掌心蔓延周身,稍稍抚平体内翻涌的气血,压住剑池扑面而来的凛冽肃杀之气,他继续往前走,当脚碰到潭水时,周遭骤然静了片刻,场景迅速扭曲、消融、雾化。 天地间骤然只剩下沉沉寒意与一片朦胧混沌。 这里是…哪里? “咔嚓—” 他垂眸看向掌心,方才用来稳固心神、抵御威压的玉珏,此刻纹路寸寸崩开,温润灵力瞬间溃散,裂痕顺着玉面飞速蔓延,最后,整块玉珏尽数崩碎,化作齑粉,簌簌从指尖零落飘散。 “这是……” 【这清心玉珏说到底,不过是修真界高阶抗压法器罢了,底蕴浅薄,根本受不住此地绵延万古的上古剑意。】 “那我为何没感受到威压。”林书砚垂眸望着自己的手心,除却方才被白雾吞噬灵气时那股阴凉的寒意,便再无其他感受。 【当然是因为有我和穹上啊,神剑有灵,它们有几个胆子啊,敢对我和穹上施压。】 【你就庆幸吧,若是换成别的大乘期修士,早就跟这枚清心玉珏一样了。】 “可这里没剑啊。”林书砚朝着周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怎么会呢?这里密密麻麻全是剑,心中有剑,它便在。】 有剑…… 林书砚闭上双眸。 —— 曲家。 虞问舟坐在桌案前,认真翻着那些发黄旧纸,一双清冷的凤眸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时,眼底漫开丝丝笑意。 他几乎能想象到尚且年幼的林书砚,坐直身子,蹙着眉,对着自己的字迹发愁的模样。 虞问舟看得认真,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 他话音清冷落下,门外曲家家仆缓步走入,垂首敛眉,安静上前添茶换水,动作恭谨轻缓。 待做完这一切,他便垂首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虞问舟垂眸望着案上清茶,轻轻搁下泛黄旧纸。 虞问舟端起茶盏,清浅的茶香萦绕在鼻尖。 他记得……这个院子的仆人,昨日便被遣走才是。 下一瞬,他手腕微翻,盏中清茶尽数倾洒在地,动作干脆又冷冽。 第162章 露出马脚 茶水落地,忽然传出一阵“嘶嘶—”般的响动,紧接着,那被茶水浸湿的金丝楠木地板上,竟然出现了一只黑色小虫子,此刻它正蜷缩着身躯,在温润光洁的木面上疯狂扭动。 这是……腐仙蛊? 虞问舟眉头微蹙,他站起身,指尖灵气微动,下一秒,原本活生生的腐仙蛊骤然被冰封,而后细碎成冰沫,在清风中,归于虚无。 虞问舟垂眸扫了眼地上残留的淡淡寒气,不做停留,直接绕过桌案,径直推门而出,寻着那家仆残留的微弱气息,快步追了出去。 谁会执着于给他下腐仙蛊?答案不言而喻。 而虞问舟也是第一时间便觉得家仆就是闻止。只是他有些疑惑,闻止被杀后,假天道居然将他安排到曲家家仆身上,他还以为会安排在一个凡人或者大能身上,不过若是这样,闻止应该算主动暴露吧。 虞问舟想到这里,脚步骤然顿住,是啊…闻止的主动暴露,若他在曲家待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院子的仆人被遣散,可他还是来送茶。 而且…这腐仙蛊放在清茶里隐匿至极,连他都未曾察觉,他不信闻止有这种实力,能帮他隐瞒的…… 虞问舟抬眸望了眼灰蒙蒙的天,凤眸深处裹着化不开的冷意。 虞问舟收回视线,眉头微锁,可…闻止当真会这么蠢吗?还是说…他有二手准备,可他的二手准备会是什么呢?是针对他?还是针对…… 虞问舟转身望向曲家后山,那是同方才仆人离开时的相反方向。 相反方向… 虞问舟眸光微顿。 不对,他陷入了一个误区。虞问舟揉了揉眉心,他方才直接先入为主,认定那家仆便是闻止。 可…当真是吗? 策划这场算计的肯定是闻止,但方才那家仆…却不一定是,他可能是被人派遣过来的,可谁能明知这方小院已遣散家仆,依旧能派家仆过来呢? 虞问舟敛眸,这方主院能调动家仆的,除了曲清悦和曲明镜,还有谁呢? 思绪翻涌间,远处传来细碎有序的脚步声,一群家仆正列队穿行廊道。 虞问舟眸光微沉,迈步上前,拦下其中一名路过的家仆,声线清冷低沉,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曲府管事呢?” 被拦住的家仆见是虞问舟,立刻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恭恭敬敬回话:“回仙尊,曲管事方才说要去后院账房查账。” “后院账房在哪。” “那边。”家仆抬手指了指西侧,而那边,正是后山所在的位置! 虞问舟眉头微蹙,他不再多言,周身清寒灵气骤然翻涌,足尖轻点地面,一袭蓝衣御风而起,径直掠向后山。 因着后山浓雾能够吞噬灵气,曲家几乎无人往这里凑,这也方便虞问舟直接进入,他刚踏入后山,一眼便望见不远处的曲管事,此刻他正抬手结印,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曲管事连忙收了手上术法,压下周身异样的气息,仓促转头望向现身的虞问舟,苍老的面容即刻堆起温顺殷切的笑意,神色恭敬又谦卑:“仙尊怎的来了此地?” 第114页 虞问舟垂眸,指尖灵气微动,凛冽寒气骤然席卷山林,一柄通体冰蓝、霜华覆刃的凝冰剑自虚空破空而出,悬于他身侧。 他眉眼未动,只是静静的望着曲管事,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以为,你会失望于我还能动用灵气。” 曲管事皮笑肉不笑:“仙尊这是何意?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那就不必懂了。” 虞问舟抬手,一把握住凝冰剑柄,寒芒骤闪,身形瞬息掠出,携漫天霜寒直刺曲管事。 曲管事眸光微顿,周身骤然腾起耀眼金芒,厚重浓郁的灵光裹挟着霸道的天道法则之力,轰然横亘在身前,硬生生挡下这道凛冽刺骨的冰寒剑锋。 金光震荡,寒气四散,劲风掀动二人衣袂。 曲管事脸上虚伪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肃穆,沉声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虞问舟望着他,薄唇轻启,语气冷冽如冰:“现在不演了吗?” “闻止。” 曲管事嘴角勾出一抹阴冷诡谲的冷笑,金光在他周身剧烈震荡,堪堪抵住凛冽剑锋。 他抬眼凝望虞问舟清冷绝尘的眉眼,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苍老沙哑的嗓音里掺了几分病态又扭曲的眷恋:“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样貌的,乖乖按着你的命运走,当我的炉鼎,不好吗?” “我能带你飞升上界,为什么非要反抗呢?” “或者你不愿意当炉鼎,我们结契也可以,我不介意你的半妖之身,真的。” 虞问舟望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庞,眉头微蹙,一双凤眸骤然变为冰蓝色,凝冰剑寒气暴涨,霜雪顺着剑身疯狂蔓延,瞬间冻结周遭大片金光,他语气冷漠而又刺骨:“痴心妄想。” 他手腕翻转,冰剑横劈而出,凛冽寒气撕裂金色法则屏障。 附近的树木被这股寒冷的灵气层层冰封,闻止眸色微沉,周身金色光芒愈发强烈。 —— 【感受到了吗?】 林书砚阖着眼帘,耳畔剑鸣尖锐刺耳,周身莹白光线如漫天星辰缠绕,细碎光点簌簌落在肩头。 而在那片无垠星子般的白光尽头,一抹鎏金光芒正缓缓晕开,色泽厚重温暖,与清冷莹白截然不同,顺着光线脉络缓缓蔓延,一点点照亮他前路的黑暗。 只是…… 林书砚脚步忽然停住,有些不确定道:“我看到前方…有一道金光。” 【金光?就是那把剑。】 “可是…那金光下,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林书砚眉头微蹙,只是静静打量那抹鎏金色光晕。 那抹金光太耀眼了,耀眼到…那光晕牢牢裹挟着那道人影,任凭他如何凝神细看,都辨不清容貌身形,只能窥见一道伫立不动、沉凝孤冷的浅影。 这…… 【安心,我们在,别怕。】 林书砚迟疑片刻,继续往前走去,他绕过那些肆意舒展,交错纵横的莹白光点,慢慢走近了那抹鎏金色光晕。 待走到那抹光晕前,他缓缓睁开了双眸,只是望到眼前景象时,他眸光微顿,眉头下意识蹙起。 第163章 取剑 前方依旧是雾霭沉沉,茫茫一片,根本没有所谓的金光,可闭上眼睛,铺开神识,那鎏金色光芒就堪堪悬浮在眼前。 林书砚迟疑片刻,抬手,朝着那抹金光探去,只是指尖刚触碰上那层金色光晕,鎏金光芒下的人影动了。 下一秒,一阵强烈尖锐的剑鸣骤然荡开,无形威压沉沉铺开,将周遭其余剑鸣尽数强行压制下去。 “曲家小辈,你来了。” 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书砚微微一愣,这个声线有点耳熟。 紧接着,那道人影自金光中走出,就在他踏出金光的那一刻,那鎏金色光芒似乎失去镇压,光芒更甚,如溃散的星河般四下飞溅,原本凝实的光晕层层剥落,化作漫天细碎金芒,轻飘飘散入周遭浓雾里,转瞬便被无边雾气吞噬殆尽。 周围的神剑似被那股气息牵动,纷纷震颤不止,低低嗡鸣此起彼伏。 林书砚蹙眉,指尖下意识抵住耳尖,有些烦躁道:“好吵。” 只一句,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林书砚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用神识打量着那抹鎏金光晕。 那道人影见此,只是顿了片刻,最后只是叹息一声:“我不是阻你之人,去取剑吧。” 这声音…真的好耳熟啊。 林书砚迟疑片刻,有些不确定道:“师祖?” 那人影未动,只是静静立着,并未说话。 林书砚往那道模糊的人影面前又走了几步,他睁开眼,看了眼白茫茫的雾气,轻声道:“敢问您是空明仙尊吗?” 下一秒,眼前萦绕不散的浓雾,似被一股磅礴灵气骤然从中撕开,那道人影缓步走出,只是这次,他的身影不再朦胧,而是轮廓清晰,眉眼尽数显露在雾气散尽之处。 只见那人身着一身素白道袍,身姿挺拔,一双丹凤眸深邃而又锋利,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而他…正是空明仙尊——许献明。 “你…唤我师祖?”许献明丹凤眸微挑,眼底带着一丝不解。 [还真是师祖,你们两个的意思?] 苍和干咳一声:【穹上的意思。】 天道:? 天道:【不是,我本来没想让他这般。】 [那师祖为何在这?] 一时间,谁都没回话。 林书砚沉默片刻,最终选择对着许献明抬手,准备作揖行礼,可身形刚微微前倾,还未躬身俯身,便被许献明抬手轻轻拦下。 林书砚抬眸望着许献明,对方只是眸光沉沉的望着他,眼底裹着一层淡淡的审视,将他从上至下悄然打量,他薄唇轻启,语气没什么起伏:“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嗯…这很难看出来吗?都唤师祖了,他的师尊,自然是师祖的弟子了。 林书砚垂眸敛神,恭声道:“回师祖,弟子的师尊,是云舟仙尊。” 此话一出,许献明的眉头当即拧起,语气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你是虞问舟的徒弟?” 林书砚轻轻颔首,暗自抬眸打量许献明神色,可对方却不再看他,只侧首望向身后沉沉浓雾,眉目间若有所思,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林书砚迟疑片刻:“我…本不该是师尊的徒弟吗?” 许献明侧眸望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没有,只是…你执念似乎有些深。” “什么?” 许献明只是望着他,而后往浓雾中退了几步,声音没什么起伏:“罢了,取剑吧,别让它毁了剑池。” 什么叫…毁了剑池?那些金光…能炼化剑池? 林书砚望了眼身侧的浓雾,他知道…那沉沉的雾气里面,有一把剑。 他缓步上前,抬手探入迷茫的雾气中,指尖缓缓探寻。 忽然,指尖倏然触到一片冰凉坚硬,肌理如凝玉铸骨,刹那间,一股凛然霸道的剑意顺着指尖,直窜经脉。 林书砚心神一震,脑海中骤然涌入万千破碎画面,纷乱翻涌,恍若坠入无尽幻境。 有上古苍穹崩裂、星河倾覆的壮阔景象,有玄黄灵脉断裂、万剑哀鸣的苍凉光景,还有一道模糊苍茫的虚影伫立九天,俯瞰世间万物,静静地执掌天地规则。 他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知耀眼至极的金光笼罩着祂全身,那金光并非凡间霞光,而是裹挟着天地本源的法则之力,所过之处,万灵俯首,时空都为之凝滞。 林书砚几乎一眼就能认出祂是谁。 紧接着,一帧帧画面流转更迭,他看到祂垂眸望向世间,他听到祂耳边层层叠叠的祈求。 “愿世间安然无恙,愿战火停息,四海归宁。” “祈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祈求神明大人,让我再见一见阿娘!” “愿我同我心爱的人有一个孩子。” “愿天下半妖都消失!” “神明大人,我…祈求一死。” “神明大人…我想堂堂正正当一次人。” “可不可以,让我阿娘开心?” “大人…” 层层叠叠的祈求不绝于耳,最后,他看到祂只是轻轻伸出手,叹息般道:“或许……是少了颗棋子。” 棋子… 林书砚知道,他就是祂的棋子。 林书砚沉默片刻,指尖只是划过神剑锋利的剑身,朝着剑柄探了上去,周身剑体骤然剧烈颤抖,连绵不绝的嗡鸣刺破雾霭,直直钻入灵台,狠狠搅动着他脑海中尚未散去的万千画面,神魂都被这震颤感扯得发疼。 鎏金色光芒裹挟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融进他的身躯,不…准确来说,是汇入他的识海,汹涌的、激动的涌向系统所在的地方。 流向……真正的天道。 “咳咳…”极致的神魂剧痛撕裂脏腑,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林书砚闷声呕出一缕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第115页 林书砚下意识想松手,可下一秒,一个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人群惊慌失措,四下奔逃溃散,惊呼声、哭嚎声乱作一片。 而不远处,虞问舟妖相毕露,满身淋漓血污浸透衣袍,鬓边发丝染着暗红血渍,衣襟上下尽是斑驳猩红。周身伤口纵横交错,血水顺着衣袂不断垂落,触目惊心。 原本清冷的眼底蒙上一层入魔的赤红,周身戾气翻涌滔天,昔日清冷温润荡然无存,只剩彻天彻地的杀意,冷冷锁定四下逃窜的众人,似要将眼前生灵尽数屠戮。 师尊… 第164章 是你们,魔怔了 林书砚望着不远处双眸猩红的虞问舟,他抬手,似乎想要拉住虞问舟,可当他刚抬脚迈出一步,林书砚脑海一阵恍惚,他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抬眸望去时,虞问舟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只是此刻的虞问舟,只是耷拉着狐耳,哀伤地望着他。 那双原本妖异猩红的凤眸,渐渐褪去血色,一点点暗沉变深,只是那眼底忽然蓄满水雾,下一瞬… “滴嗒!” 温热泪珠混着脸颊斑驳血迹缓缓滚落,凄楚又刺目。 林书砚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虞问舟,下意识想要抬手擦拭虞问舟眼角的泪水,可虞问舟只是耷拉着脑袋,轻声道:“连你…也要杀我吗?” ……怎会? 林书砚微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缓缓往下看去,瞳孔骤然一缩,一柄森寒长剑赫然贯穿虞问舟腰腹,血色汩汩涌出,而握住剑柄之人,正是他自己。 而那把剑身上,镌着古朴二字,赫然是——墟华。 “不……” “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我不想的…不是我…” 林书砚凝望着虞问舟眼底那片失望彻骨的神色,又侧目瞥见地上倒地不起的百姓,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地扣住,闷得发疼。 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就该这样。” “让你生出这么深执念的人,都该死。” 林书砚还未说什么,脑海里骤然传出一道苍茫亘古、带着天地威压的远古神性轻音:【墟华,你在胡闹什么?】 “是主上您胡闹,您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却放任他执念滋生。” “还是说…您也同他一样,生了执念?” 【你越界了。】 是非曲直,祂自有判断,而非一柄神剑能妄加揣测、肆意冒犯的。 只一句,那道稚嫩的声音瞬间沉默下来,似是不甘,又似是悲哀,最后,那声音低了些,只是闷闷道:“是墟华的错。” 苍和适时出声打圆场,温声劝解:【好了好了,还有一个闻止没杀呢,墟华你也别耍小性子,小心届时穹上给你扔琼火炼狱淬炼了,你就老实了。】 “对不起。” 墟华话音刚落,眼前虚妄幻境骤然雾化、消散,转瞬间又重回帝阶剑池那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林书砚掌心牢牢攥住剑柄,静静伫立,默然片刻,指节微微收紧,骤然间,周身剑意轰然炸开,整个剑池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周遭浓雾被陡然迸发的剑意冲得翻涌乱卷,气流呼啸激荡,卷起满地细碎霜华。 周身雾气消散,掌心那柄刻着“墟华”二字的神剑震颤不止,剑身上流转的金色法则之力忽明忽暗。 林书砚指尖微微颤抖,脑海里全是方才幻境里,虞问舟满身血污、满眼含泪的模样,还有…自己持剑刺穿他腰腹的画面,林书砚垂眸望着不断震颤嗡鸣的虚影,低沉干哑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一定要逼我在苍生和师尊之间选一个吗?” 不管是后山的浓雾,亦或者是墟华神剑,都在告诉他,不该对虞问舟生出那么强烈的执念,它们都在告诫他,让他滋生执念的人都该死,可…他为何不能生出执念,他只是天道创下的棋子,而非天道,仅仅是因为…他是棋子,所以…也要同天道一样,做到公允吗? 一语落下,墟华的气息骤然沉寂,再无任何声响。 林书砚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落寞与悲凉,掌心缓缓松开,不再紧握那柄墟华剑。 “哐当!” 清脆又沉钝的剑鸣骤然响起,神剑脱离掌心,坠落在地,震得周遭浓雾微微翻涌,剑身上流转的淡淡金光也骤然黯淡了几分。 “我不懂。”林书砚一双杏眸划过无边无际的白雾,又望了眼伫立在不远处的许献明。 “师尊也是苍生一员,他比我更为悲天悯人、心怀天下。” “他从未伤及无辜,向来以己身,渡世人,他宁愿自己背负万般因果,何曾负过苍生半分?” “你偏要刻意织出幻境,非要把师尊与苍生割裂成两端,非要我舍弃师尊,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偏执?” 林书砚垂眸望着地上被浓雾遮掩的墟华,眼眶骤然泛起一层热意,他低声呢喃道:“他不会入魔。” 不管是上一世被逼到走投无路,满身伤痕、受尽世间误解排挤,还是这一世深陷局中、被天道算计、患得患失,虞问舟骨子里的悲天悯人从未变过。 纵使遍体鳞伤,纵使心有万千委屈,他也从未迁怒世间生灵分毫。 “嘀嗒!” 一滴滚烫的泪珠自眼角坠落,砸在苍茫浓雾笼罩的地面,清浅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剑池里格外清晰。 林书砚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将翻涌的泪意尽数憋了回去,他嘴唇微张,哽咽的声音带了丝颤抖:“是你们,魔怔了。” 他的师尊明明心怀苍生,明明一生都在根绝祸乱、庇护世人,为何偏偏要被世间误解、幻境构陷,连他都要亲眼看着师尊死去,一次、两次… 错的,明明从来都不是他的师尊,也不是他… 林书砚拭去眼角湿痕,敛尽眼底情绪,默然抬步,转身踏入茫茫浓雾深处,不再多看地上的墟华剑一眼。 —— “嘭!”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浑身脏乱、满身是血的闻止就这么直直撞在古树上,瞬间将他浑身伤痕尽数崩裂,殷红血水愈发汹涌,顺着衣袍蜿蜒而下,将周身雾色都染上了红。 “咳咳…” 剧烈的撞击震得五脏六腑翻涌作痛,闻止抵着凝着细冰的树干低低咳了几声,一口腥甜涌上喉间,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虞问舟持着凝冰剑,剑身泛着凛冽清寒的霜光。他静静立在浓雾之中,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向浑身是血、踉跄难支的闻止,眉目清冷无波无澜。 “怎么不直接杀了我?” “杀了你,还会再回来,不是吗?天道使者?” 闻止微微诧异:“你竟然知道…?怪不得…怪不得明明我死讯早就传遍修真界,明明只是扔出个腐仙蛊,你便能直接猜测到我的头上。” 话音落下,他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伴着胸腔震动牵扯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呛咳,嘴角不断溢出腥红血沫。 闻止拭去唇角血迹,眼神陡然狠戾:“可…那又如何?” “你既不愿当我的炉鼎,没关系,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第165章 夺运 闻止缓缓抬眸看向虞问舟,原本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骤然翻涌化开,转而变成剔透灼人的鎏金色。 虞问舟瞳孔骤然一缩,与此同时,天际倏然洒落一层金光,破开后山的浓雾阴翳,直直落向虞问舟。 只一刹那,虞问舟仿佛被一股磅礴天道威压死死按住,身形猛的一滞,周身灵气瞬间滞涩难动。 虞问舟望着这抹覆盖在他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心底猛地一慌,指尖微颤,下一瞬,他眉峰蹙起,强行催动灵气,想要挣脱这层层禁锢。 可天道威压霸道至极,他越是逆势运功,反噬便越是猛烈。一股逆冲之力猛地倒灌经脉,胸口骤然闷痛,喉间泛起腥甜,周身灵力非但没能冲破桎梏,反倒被硬生生震得散乱翻涌。 “咳咳…天道之力…” 虞问舟嘴角渗出几缕血迹,勉强稳住身形,抬眸望向眼前的闻止,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冽:“你在曲家后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怕曲家直接杀了你吗?” “杀我?哈哈哈哈…天道站在我这边,不过一个小小曲家,又能奈我何?再说了,仙尊不妨好好担心一下你自己。” 闻止扶着古木缓缓起身,目光牢牢锁在虞问舟身上,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浅淡诡笑。他朝虞问舟缓缓伸出手,声线微颤,裹着一丝难以按捺的激动:“别害怕,会很快的。” 紧接着,闻止掌心渐渐凝聚出暗金流光,刻满天道古纹的锁链缓缓浮现,链身微微震颤,泛着慑人的森冷寒意。 这是拘运锁,天道法则所化,专门用来强行窃取气运的,虞问舟气运再盛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他的? 闻止指尖微动,锁链破空掠出,直朝虞问舟缠去。虞问舟周身瞬间铺开一层淡金色灵光,那是护身金缕,金芒流转,死死阻隔着袭来的拘运锁。 第116页 虞问舟蹙眉望着那道灵光屏障,不顾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强行催动周身灵气。他倾尽大乘期修为的残存力量,奋力冲撞,妄图冲破这层天道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禁锢压制。 “别白费力气了。” 闻止鎏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笃定,指尖灵气微微加重,暗金锁链骤然收紧,直接碾碎摇摇欲坠的护身金缕。 那暗金色锁链如同冰冷的游蛇一般,瞬间缠上虞问舟的四肢和脖颈,冰冷刺骨的法则之力顺着拘运链,直直冲进他的经脉,肆意冲撞撕裂,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灵气尽数碾碎。 虞问舟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鲜血不断从唇角滑落,在绝对力量面前,他的反抗,显得如此渺小。 紧接着,他清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缓缓流逝,又急又快。 这股空洞虚弱之感,竟同昔日遭那群人采补时的滋味如出一辙。 很疼… 虞问舟咬着牙,浑身绷紧,他想动,想把那锁链挣开,可他整个人却被金光牢牢锁住,怎么也动不了。 许是后山动静太大,很快便惊动了曲家之人。 一众曲家修士匆匆御剑赶到后山,却被天际那漫天金光牢牢隔绝在外,任凭他们如何出手轰击,都难以逾越分毫。 “这是…天道法则之力?”曲清悦蹙眉望着眼前的金光,又垂眸望了眼被暗金色锁链牢牢束缚住的虞问舟,眉头骤然蹙起。 “阿娘,曲管事这是在做什么?”曲明镜掐动法诀,灵气一次次撞在金色结界上,一双杏眸满心焦灼地望向结界内的虞问舟。 那可是阿弟的师尊啊。 若是虞问舟在曲家地界出了半点差错,阿弟定然会伤心欲绝。 曲清悦也显然想到这个点,她压下心底的慌乱,抬眸望向上空,沉沉墨色的天际间,唯有这一道金光,破开云层横亘而立,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曲清悦眉头微蹙,一双杏眸盛满不解与凝重,指尖攥得发白,天道…为何要这般做? 忽然,原本悬立在飞剑上的曲家修士齐齐变了神色,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呼。 “阿…阿娘…你快看下面…是…是妖,是半妖…”曲明镜捂住嘴,怔怔望着结界内的景象,语声都带上了几分惊颤。 什么半妖? 曲清悦垂眸望去,下一秒,瞳孔骤然一缩,只见在金光中心,那抹浅蓝色身影周身,渐渐漾开缕缕雪白雾气,发现一对白色狐耳若隐若现,蓬松莹白的狐尾低垂在地面,在金光下轻轻摇曳。 虞问舟……竟然是只半妖。 为何…上清虞家从未提过此事,他们私下隐瞒? 闻止望着展露妖相的虞问舟,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浓重的嫌恶,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嘲弄,他抬脚,缓缓朝着虞问舟走去,轻声道:“云舟仙尊,您看…外面密密麻麻全是曲家修士,他们亲眼看到您…是只半妖了。” 虞问舟浑身一颤,被锁链勒紧的脖颈泛出青紫色,身后雪白狐尾无力地垂落,狐耳耷拉着,却依旧死死咬着牙,经脉里的法则之力还在疯狂撕扯,耳边嗡鸣声不断,极致的疼痛几乎模糊了双眼。 但……他不能倒下,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不想死,这一次他有阿砚了… 阿砚…还在等他。 他们快结契了… 忽然,虞问舟只觉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可这份温柔却让他心底泛起刺骨的厌恶。 他下意识偏头想要躲开,那双手却陡然变了力道,狠狠扣住他的下巴,不容他分毫闪躲,下一刻,闻止低沉冷冽的声音缓缓在耳畔响起:“虞问舟,就算那个变数一直帮你又如何,瞧瞧,你不还是落在我手里了?你的气运…终究还是我的。” 气运…… 虞问舟长睫微颤,他抬眸望向眼前的闻止,惨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气运?” “我可以给你,你能不能……” 虞问舟话还未说完,一双凤眸微微睁大,刺骨剧痛毫无预兆地骤然席卷全身。 只听一声沉闷刺耳的崩裂声骤然自丹田处响起,道基寸寸龟裂、轰然崩塌,连带灵根一同被生生震碎。 第166章 丹田和道基,毁了 虞问舟视线缓缓下移,疼到模糊的目光定格在自己丹田处,只见闻止那只泛着鎏金灵光的手,正牢牢贴在其上,掌心的天道法则之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碾碎他最后的灵气。 “乖,这是你反抗我的惩罚。” 闻止的声音低低响起。 —— “带上我啊,你把我扔下是几个意思啊。”稚嫩的声音带了丝急切。 林书砚在前面走,墟华在后面追。四下漫漫白雾弥漫,遮断了周遭视线。他此番没有像昨日那般闭目缓行,视线受浓雾所扰,接连被隐在白雾里的残剑石棱绊得脚步踉跄,险些不稳。 许献明则沉默着跟在林书砚身后,神色微微发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林书砚!你把我拔出来就不管我了是吧?” 墟华真的没招了,身为天道本命剑的墟华第一次这么卑微:“虞问舟最重要!虞问舟最好了!是我魔怔了!你别丢下我啊。” 可即使这样,林书砚的脚步依旧未停。墟华看了眼身旁的许献明,用剑柄戳了戳许献明,有些急切:“你是他师祖,你帮我求求情。” 许献明:? “我帮你…求情?”许献明抿唇,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林书砚是他徒孙一事呢。 “那…那穹上和苍和帮我?” 天道和苍和:【……】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忽然,周遭翻涌的白雾涌动得更加猛烈,甚至在此方无风之地,骤然涌现出一股凛冽阴风,卷着漫天雾絮狂乱盘旋。 林书砚脚步微顿,周身灵气屏障凭空而现,死死抵挡住那股强劲的风,只见浓雾剧烈翻涌卷荡,原本尚且需要跋涉许久才能抵达的剑池出口,竟在狂风裹挟下急速逼近,转瞬之间,便赫然悬在了林书砚的头顶上方。 林书砚:? 许献明:? 墟华:? 墟华悬剑立于林书砚身侧,稚嫩的声音带了丝严肃:“阿雾说,外界,出大事了。” 阿雾…?这些上古残雾吗? 林书砚望着悬挂于头顶的剑池出口,眉头轻蹙,心头毫无征兆地骤然一沉,莫名泛起一阵发闷的钝痛。 他还未询问出声,一旁同上古残雾心神相通的墟华骤然惊呼出声,稚嫩软糯的嗓音里,倏然掺了几分凛然冷意:“你说什么?!” “坏了坏了,林书砚,走!” 话音未落,墟华不再迟疑,剑身灵光暴涨,径直凌空托起林书砚,在林书砚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直接化作一道凛冽剑虹,破开翻涌的白雾,朝着剑池出口疾掠而去。 许献明不明所以但紧随其后。 刚飞出幻境的刹那,周遭浓雾尽散,一道刺目金色光芒划破沉沉黑暗,铺天盖地的天道威压轰然席卷而来,压得人几近窒息。 林书砚愣愣地看着那抹金色光芒,心中的烦闷感愈来愈深。 他总觉得…师尊出事了。 “占着主上的位子,倒是给祂威风得不行?”墟华的声音带了丝气急败坏。 墟华话音刚落,剑身陡然一颤,它感受到一股寒凉颤抖的灵气灌进了它的剑身,那是林书砚的灵气。 御剑飞行。 墟华微微一顿,顺从地按着那股灵气的指引,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抹金芒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周遭景物飞速倒退,空气中隐隐弥漫开天道法则的凛冽肃气,也夹杂着一丝让林书砚心头愈发发慌的熟悉气息。 林书砚远远望去,只见漫天金芒交织成巨大的法则结界,牢牢笼住一方天地,结界之中,暗金锁链纵横缠绕,那抹他刻入骨髓的浅蓝身影,正无力垂落,身形摇摇欲坠。 而那抹浅蓝身影前,还有一个老者,是…先前阿娘吩咐遣散仆人的那位管事。此刻他的手掌正贴着虞问舟的丹田处,指尖金芒大盛,那是…法则之力,是……闻止。 “师尊……” 林书砚瞳孔骤然紧缩,喉间猛地发紧,心口那股闷痛瞬间化作撕裂般的剧痛,浑身血液都似在这一刻冻结。 似乎感受到林书砚的怒意,墟华剑身不断嗡鸣,直直朝着金芒处靠近。 “阿娘,是…是阿弟!阿弟出来了。” 曲清悦显然也看到林书砚了,她指尖凝聚出的灵气狠狠砸向这金芒结界,心中却一片茫然和无措。 虞问舟半妖一事,小砚知道吗?青云宗知道吗?而如今虞问舟被曲管事毁了灵根和道基,那日后虞问舟…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切对于曲清悦来说,着实过于突然,虞问舟可以算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当年虞问舟初入青云宗时,她还在热烈追求沈洛之,因着虞问舟是世家子弟的身份,她对虞问舟可谓是多有照拂,可到如今…她才知道,虞问舟竟然是只半妖! 第117页 曲清悦愣愣地望着下方妖相尽露的虞问舟,嘴唇微微翕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曲明镜眼见林书砚乘着剑光直奔金芒,丝毫没有停下的势头,顿时心急如焚,连忙扬声大喊:“小砚,快停下来!这金芒结界我们是越不过去的!” 可林书砚恍若未闻。 闻止自然也瞥见了疾驰而来的林书砚,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挑衅的弧度,淡淡朝他睨了一眼,缓缓收回覆在虞问舟丹田之上的手掌。 虞问舟身上的气运之力一点点涌向他,境界层层上涨。 林书砚红着眼眶,沉默不语,墟华也没有多说什么。 “嗡——” 剑鸣声不断荡开。 在靠近金芒的刹那,曲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闻止嘴角笑意愈来愈深,似乎正等着看他碰壁受挫、狼狈后退。 可…林书砚却直直穿入金芒之中,像是这层坚不可摧的天道结界于他而言,形同虚设,毫无半点阻拦之力。 周遭瞬间死寂,曲家人尽数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闻止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嘴唇微张,刚待说什么,下一秒,凛冽的剑锋破空而出,直直刺向闻止。 闻止神色微变,连忙侧身旋身避开,凌厉剑锋擦着他脖颈险险划过,带起一道凛冽破空劲风。 他后退数步站稳,震惊地望向落在虞问舟身前的林书砚,沉声道:“你…你怎么可能…越过来?这可是天道结界!” 第167章 他要师尊活! 林书砚无视闻止,只凝望着被拘运锁悬吊的虞问舟。他眼睑微合,紧咬下唇,额间虚汗直流,丹田处鲜血汩汩涌出,染透衣衫,身形微微发颤。 林书砚抿着唇,没有说话,下一瞬,林书砚抬手,一只手撑起灵幕,小心护住虞问舟,另一只手腕间一旋,周身灵气涌动间,墟华剑破空而出,剑光凌厉如惊雷,直直撞在泛着鎏金光晕的拘运链上,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林。 磅礴的剑气四下激荡,在场众人皆被强劲气浪生生震得连连后退,立足不稳。 可拘运链没断,它依旧源源不断地吸收着虞问舟的气运,供给到闻止身上。 似乎被这忽如其来的尖锐交鸣声刺激到,虞问舟勉强抬眸,虚弱的目光望向身前的林书砚,他缓缓松开紧咬的唇瓣,唇角已沁出殷红血迹,明明想开口唤人,可丹田处钻心剜骨的剧痛翻涌上来,堵得他发不出半点声息,只眼底凝着万般难言的情绪。 林书砚抚摸上发麻的虎口,望向虞问舟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虞问舟唇瓣微微张合,虽未发声,但林书砚却知道虞问舟在说什么。 他在说:“阿砚,别哭。” 林书砚并未察觉自己已然湿了眼眶,只双拳死死攥紧墟华剑柄。周身冰蓝色灵气骤然翻涌迸发,一股彻骨的极致寒意瞬间席卷整片山林。 墟华剑身不断嗡鸣、颤抖,似乎在同林书砚共感。 闻止怔在原地,他能清晰感受到拘运链被劈动了,这是…林书砚自剑池取的神剑?还有这漫天翻涌的冰蓝色寒芒…似有古怪。 他借汲取虞问舟气运已然踏至大乘后期巅峰,可此刻依旧被这股凛冽寒意侵透四肢百骸,连骨髓里都透着刺骨的疼。 天品冰灵根哪里能做到这种地步,除非是…极品冰灵根! 闻止后退一步,嘴唇翕动,忽然,他笑了:“怪不得…怪不得你能进阶这么快,原是如此。” 极品冰灵根!闻止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死死盯着林书砚周身翻涌的冰蓝色灵气,浓烈的贪婪如同藤蔓般死死攀附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这个极品冰灵根是他的呢? 对于闻止的窥探,林书砚仿若未察,一双杏眸紧紧盯着浑身是血的虞问舟,他攥紧墟华剑,不顾灵气的损耗,一剑接着一剑,疯魔似的劈向拘运链。 尖锐的金铁交鸣声一声声响彻山野,几番猛劈之下,锁链终于裂开细痕,敛去几分灵光,抽取气运的力道也骤然一滞。 闻止见状,心头一凛,林书砚……似乎有点不对劲。 那正好…… 闻止指尖凝聚出鎏金色的法则之力,他一步步朝着林书砚走去,金芒外的曲清悦和许献明见此,眉头骤然一蹙。 “阿弟!小心身后!”曲明镜焦急大喊,掌心不断拍击着金芒。 曲清悦当即祭出数件攻伐法器,尽数猛砸向鎏金屏障,却只激起阵阵灵光震荡,半点也破不开禁锢。 虞问舟显然也望见悄然逼近的闻止,他忍着丹田处近乎晕厥的疼痛,浑身止不住的发抖,连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可如今,他望着闻止指尖的法则之力,心中的焦灼胜过肉身万般剧痛,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几乎不成调:“阿…砚,后…面。” 可林书砚像是没听到般,一双杏眸布满血丝,握着墟华剑的手却不停颤抖,却依旧一剑接一剑,带着冰彻入骨的戾气,疯了似的劈斩拘运链。 世界在他眼中似乎模糊不清,天地万物尽数褪去色彩,周遭的惊呼、金铁轰鸣、法则涌动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他只知道,这拘运链,再不砍断,虞问舟会死的… 他的师尊不能死,师尊动用过上古禁术,若是死了…这世间便真的再无虞问舟了。 所以他近乎发疯般,不顾经脉胀痛撕裂,倾尽周身灵气死劈锁链。 而他身后的闻止不再迟疑,掌心鎏金法则之力暴涨,骤然朝林书砚后腰处狠狠袭去。 就在鎏金法则之力即将触到林书砚后背的刹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凭空窜出,死死捏住闻止的手腕,生生止住了那道裹挟天道法则的凌厉攻势。 那孩童身形瘦小,却毫无惧色,小小的身子直直挡在中间,一双澄澈的眼眸冷冷望着气势迫人的闻止。 小孩仰头看向闻止,稚嫩的声音裹挟着来自上古的威压:“当着我的面伤他,当我是死的吗?” 小孩话音落下,小手骤然发力,一股霸道磅礴的力量轰然迸发。 只听一声闷响,闻止根本抵挡不住,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猛地震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口鲜血。 一时间,曲家弟子都愣住了,似乎不解这小孩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许献明倒没什么意外神色,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虞问舟身上。 林书砚则死死盯着那锁链即将断裂处,拼尽全力,狠狠一劈! “咔嚓——” 泛着鎏金光晕的拘运链应声碎裂,漫天金光碎屑四散飘落。 束缚尽散,虞问舟浑身脱力,直直朝着下方坠去。 林书砚眸色一动,几乎在锁链断裂的瞬间便弃了长剑,身形掠起,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稳稳揽入怀中。 入手是一片冰凉,肩头衣料早已被鲜血浸透,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虚弱得连睁眼都格外费力。 方才还在冲着闻止龇牙的孩童,似乎察觉到什么一般,回头扫了眼地上的墟华剑,他鼓着小脸,稚嫩嗓音透着几分委屈又气鼓鼓的憋屈:“林书砚,你又扔我!” 它好歹是天道的本命剑!怎么说扔就扔,半点都不知道珍惜。 林书砚对墟华的嗔怨置若罔闻,满心只有怀中的虞问舟。 他轻轻虚环着人,不敢抱紧,唯恐力道稍重,便会牵动他一身重伤。 “师尊…师尊…” 林书砚垂眸望着虞问舟血淋淋的丹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沙哑的嗓音带了丝哽咽:“是弟子来晚了。” “是弟子的错…” 虞问舟疼得长睫轻颤,他颇为吃力地抬眸,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聚集到林书砚脸上,他望着少年哭红的眼眶,想抬手为他拭去眼泪,可身子却虚软无力,胳膊沉重得半点也抬不起来。 “不是…你的…错。” 虞问舟声音干哑而又颤抖,似乎裹着化不开的苦楚。 只是如今,他没了灵根,没了道基。 他不能同阿砚结契了… 第168章 食言 “对不起…阿砚…是我…食言了。” 话音落罢,虞问舟眼睑缓缓阖上,身躯止不住微微颤栗。染着血迹的雪白狐耳无力耷拉下来,转瞬之间,人形消散,化作一只遍体染血的小雪狐,蜷缩在林书砚怀中。 这一幕,一如当年,漫天飘雪的雪峰之上。 林书砚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虞问舟有些冰凉的毛发,一双杏眸静静的望着怀中的雪狐,竟是出奇的平静。 “假天道…怎么杀?”林书砚平静道。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陷入死寂,不止是闻止,就连围在外围的曲家众人皆心头一震。 而那本应震怒降下天罚的假天道,此刻竟迟迟未有动静。 林书砚心下了然:“您…恢复很多了吧?” 真天道沉默片刻,许久,那道神性轻音这才叹息般道:【我将如你所愿。】 第118页 林书砚只是怔怔垂眸,小心翼翼怀抱着小雪狐,安静替它轻抚、清理沾染血污的绒毛,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未置一词,可天道似乎勘透他一般,无形中的法则之力骤然自林书砚周身涌起,如无形中的枷锁一般,朝着闻止探了过去。 那股法则之力并不突然、并不凌厉,可却裹挟着如山般的威压笼落而下。 纵使闻止倾尽大乘后期一身灵气拼命冲撞挣扎,也始终挣脱不开这无形桎梏半分。 闻止慌了,他尝试催动体内剩余的法则之力,想要冲破禁锢,可那股法则之力却连动都不敢动,似乎…似乎在惧怕自林书砚身体里散出的法则之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闻止的反抗,显得极为渺小。 闻止忽然想到林书砚方才说的假天道,一个惊恐的想法骤然自他脑海中浮现,他嘴唇翕动,刚准备说些什么,喉间却像是被法则锁住一般,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林书砚抬眸看向闻止,平静黝黑杏眸渐渐化作幽寒冰蓝。他指尖轻抬,寒凉的灵气引动墟华剑破空而出,直直刺向闻止丹田。 闻止望着近在咫尺的墟华剑,瞳孔震颤,眼底翻涌着恐惧和绝望。他发疯了般调动体内灵气,妄图挣脱天道法则,可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下一刻,寒芒骤闪,墟华剑径直刺入他丹田灵府深处。 凌厉剑意顺势侵入丹田,将闻止的灵根与道基硬生生碾碎。他身形剧烈颤抖,口中涌出大口鲜血,原本靠吸收虞问舟气运而累积的一身修为瞬间崩塌殆尽。 彻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闻止痛得浑身痉挛,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一般,可喉间早已被无形法则封死,只能死死瞪大双眼,任凭无尽痛楚翻涌,半声呻吟也发不出来。 林书砚静静看了他一眼,垂眸望向怀中的狐狸,声音柔和:“别吵到我师尊了。” “我师尊不想听你说话。” 曲清悦则愣愣地望着下方场景,她不再御剑,而是径直落地,她的手不自觉抚摸上那金色光芒,一双杏眸怔怔的望着金光下一脸平静的林书砚。 “阿娘,阿弟好像…不对劲。”曲明镜连忙跟在曲清悦身后,语气有些担忧。 曲清悦自然也看出来了,她轻声唤道:“小砚。” 林书砚置若罔闻,他不说话,墟华剑似通其心意,在闻止丹田内一点点缓缓转动剑身。 凌厉剑意随着剑身转动,不断割裂着闻止残存的灵府经脉,将碎裂的灵根、道基搅得粉碎,极致的痛楚成倍翻涌,闻止浑身剧烈抽搐,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 静默之中,正上演着一场残酷的无声行刑。 金芒之外众人静静凝望林书砚,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而林书砚只是敛眸,正凝神为虞问舟渡入灵气,可灵气流转至虞问舟周身,却始终无法入体半分。 就这般尝试了几次后,林书砚忽然笑了。 是的,就是笑了。 他张了张嘴,声线干哑而又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瞧弟子这记性,都忘记师尊的灵根没了。” “既然渡不进去,那便不渡了。” 林书砚俯身,轻轻吻了吻小狐狸的额头,而后亲昵地蹭了蹭,平缓的语气带着无限的眷恋:“师尊很疼吧?没关系的,很快,师尊就不疼了。” 曲清悦和曲明镜则完全傻眼了,不仅仅是因为林书砚的所作所为,还有林书砚的话,什么叫…很快就不疼了?前所未有的慌乱骤然涌上心头,他们焦急地拍打着金芒,语气止不住的颤抖:“小砚!你想干什么?” “阿弟!你先出来!云舟仙尊我们想办法救!” ……救? 怎么救?师尊没了灵根,即使道基重铸,也再也不能修行,更何况……他的师尊很疼。 师尊即使蜷缩在他怀里,身子也止不住的颤抖,就算昏迷也难以让疼痛得到缓解。 他的师尊疼了很久,即使虞问舟从未喊过疼,但林书砚知道——他疼。 林书砚指尖微动,动作轻缓地将怀中的虞问舟平放在地面上,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是生怕弄疼了虞问舟。 紧接着,他指尖骤然掐诀,引动身体那股来自天道的法则之力,磅礴而冰冷的法则之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顺着经脉疯狂涌向丹田,他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与此同时,在林书砚和虞问舟身下为中心,繁复晦涩的上古献祭法阵缓缓浮现,咒文缠绕着鎏金光晕,层层叠叠铺开,将一人一狐笼罩在金光下。 法阵刚一浮现,墟华一张小脸瞬间就白了,他后退一步,轻声呢喃道:“林书砚,你莫不是疯了?” “你真的…真的…疯了。” 苍和和天道只是静静的看着,并未多语,有些人,不是劝了就能听进去,比如林书砚。 也…只有林书砚。 金色法阵快速转动,源源不断的抽取着林书砚的生机,可林书砚恍若未觉,只是垂眸,眉眼温柔的望着蜷缩在地上的小狐狸,唇瓣轻启,低低诵起古老晦涩的禁术法咒,语调清寂,响彻全场: “天道为鉴,日月为证。 舍己之身,铸君道基。 借阵之力,引渡灵根!” “嗡——” 法阵骤然大亮,繁复符文冲天而起。 生命力飞速从体内流逝殆尽,尖锐刺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钻心蚀骨。 不过瞬息光景,他鬓边悄然染上霜白,眉眼间的少年意气飞速褪去,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衰败,身形也透出一股暮气沉沉的衰败之感。 可他目光始终凝落在身侧虞问舟身上,眼底依旧只剩一片温柔与执拗,忽然,他缓缓抬手,指尖凝起凛冽灵力,径直探入自己丹田灵府,生生向内扣去。 “小砚!不要!小砚…快停下来…” “阿弟!别这样…你才归家…” 林书砚咬着牙,额间冷汗层层滚落,浸透鬓发衣衫。 神魂经脉被生生撕扯的剧痛翻涌不休,每一寸筋骨都像被无形利刃寸寸割裂,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指尖轻轻探上寒凉的灵根,下一秒,他五指微微用力,没有半分迟疑,他硬生生将自己的灵根挖了出来。 疼…… 好疼…… 师尊也同他一样疼吧…… 林书砚死死咬着唇,唇瓣被齿间力道咬得泛白,他垂眸,望着鲜血淋漓的掌心,那枚莹润寒凉的灵根静静悬浮其上。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极品冰灵根,缓缓往虞问舟身前递了递,下一秒,掌心灵光一闪,那极品冰灵根便径直没入白狐体内,缓缓融入灵府,引动阵法所汲取的生机,开始修补破碎道基。 这是他第二次失去自己的灵根,可林书砚却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多多少少含着道不尽的苦楚与心酸。 他轻轻俯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雪狐微凉的唇角,几缕银丝垂落,轻轻散落在狐狸柔软的绒毛间。 林书砚嘴唇微张,豆大的泪珠一滴滴砸落下来,他苍老的声音颤抖而柔和,似是轻哄,又似是在赌气:“师尊…从未对弟子食言过。” “这次也一样。” “是…弟子食言。” “千错万错,全都是弟子的错。” “弟子将闻止废了,把他交给师尊处置,师尊便…不要同弟子置气了。” “好不好?” 虞问舟没回话,一如前世虞问舟将他自水牢救出来,他惶然追问能否相信对方时一般,同样的寂静无声。 没关系,他当师尊默认了。 清风轻轻拂过,林书砚整个人跪坐在法阵中央,化作点点细碎流光,悠悠散在了风里。 唯有落在狐毛上的一缕银丝,还静静停在原处,留着最后一点余温。 …… 第169章 孤苦 青云宗雪峰主殿。 这几日阴雨连绵,灰云压得极低,冷雨淅淅沥沥敲着殿檐,四下静的只剩雨声入耳。 殿内寒檀清幽,重重素色帷幔垂落,笼住一室朦胧凉意。 帷幔深处的玉榻上,虞问舟正静静卧在那里,一身浅蓝衣袍衬得他面色惨白。 许是雨声太大,也许是室内湿气太浓,躺在床上的人儿眉头微蹙,长睫轻颤了两下,下一刻,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入目便是那熟悉的浅色帷幔。 这是…他的寝殿?他回雪峰了? 虞问舟微微一愣,眸间尚笼着初醒的茫然,脑袋昏沉,还未回过神理清眼下现状,下意识便启唇,轻声低唤:“…阿砚?” 无人应他。 虞问舟指尖微动,只一下,他便察觉出异样,他缓过几分神来,手撑着玉榻徐徐坐起身来,墨色青丝随着动作簌簌垂落肩头。 他垂眸,愣愣地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经脉通畅舒展,再无半分滞涩钝痛。 赤焰焚冰钉的毒…解了?可他不是被毁了灵根和道基吗? 第119页 虞问舟眉头微蹙,心头掠过一丝不解,下意识凝神内视,灵力缓缓往丹田深处探去。 可这一探,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怔怔愣在原地。 丹田澄澈稳固,灵根…更为纯粹、凝练剔透,通体运转着莹白灵光,里面的冰道气息更为浩荡绵长,而这,无不昭示着,他体内运转的——是极品冰灵根! 这不是他的灵根。 虞问舟指尖微颤,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疯蹿而出,他仓促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玉砖上,可他却恍然未觉。 殿外冷雨依旧淅淅沥沥,雨丝敲打着窗棂,声响连绵不绝。虞问舟踩在被雨气润得发滑的走廊上,顾不得衣衫被冷风细雨沾湿,径直朝着偏殿方向跑去。 他堪堪停在偏殿门口,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叩门:“阿砚?” 无人应他。 虞问舟指尖微僵,不知是被凛冽冷风侵了骨,还是心底惶然难抑,身子竟然微微颤抖起来,他轻轻推开门,抬脚走了进去,目光几乎不受控制,下意识便朝屋内那床榻望了过去。 殿内空空荡荡,而那床榻之上,没人。 为什么没人… 虞问舟沾了雨水的指尖冰凉刺骨,下意识便抚上自己的丹田之处。他立在空寂的偏殿里,望着空荡荡的床榻,神色怔愣,素来清冷的眸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惶然与空洞。 虞问舟喉间紧得发疼,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喘不过气,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声音沙哑而颤抖:“阿砚,还没回来吗?” 是不是…又下雪峰玩了?没关系,他会等着阿砚的。 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打落了庭中不少月桂花瓣,零零落落飘坠满地。 池塘水面漾着层层雨纹,原本轻轻浮在水上的那只小纸舟,被冷雨一遍遍淋透,渐渐蔫软蜷曲,最后化为一整张绵软纸片,静静平铺漂浮在池塘水面上,随细雨微波轻轻晃荡。 …… 沈洛之拿着养气丹寻上雪峰时,主殿空无一人,沈洛之眉头微蹙,似乎是想到什么般,抬脚往侧殿走去,他轻轻推门而入,一眼便望到床榻旁的身影。 此刻虞问舟就这么蜷缩着身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脊背微弯,周身染着淡淡的雨湿气,整个人沉默地垂着头,孤寂又落寞,听到门口的声响,他这才缓缓抬眸,淡淡瞥了一眼来人沈洛之,未发一言,转瞬便又垂下眼帘,重归一片沉寂。 沈洛之见虞问舟这般,不免心中一疼,他低声轻唤:“问舟。” 虞问舟没应。 “问舟,地上凉,你身子刚恢复,怎可这般久坐于地。”沈洛之放轻脚步走上前,望着他蜷缩落寞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虞问舟抬眸怔怔地望向沈洛之,清隽的眉眼间染满落寞,眼尾悄悄泛红,眸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嘴唇翕动,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师兄,阿砚他……不见了。” 沈洛之指尖猛地微僵,看着眼前眼眶泛红、失魂落魄的虞问舟,心头猛地一揪,终是忍不住偏过脸,不敢再去看他眼底的破碎与惶然。 他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虞问舟只是愣愣地垂眸,望着摊开的掌心,任由眼眶里积攒的泪水滚落,一滴滴重重砸在掌心。 “师兄,阿砚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沈洛之抿着唇,没说话。 虞问舟只是望着掌心晕开的湿润,轻声道:“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早该知道的…” 自他察觉体内是林书砚的极品冰灵根那一刻,他便已经明白了,能修复他碎裂道基、无痕渡入灵根且无半点反噬的方法,只有那一个禁术,那是……以命换命。 又是这样,又是以命换命。 腐仙蛊是这样,就连灵根和道基…也是这样,为什么总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他想要林书砚活着,想要林书砚好好活着啊…… “师兄……” 虞问舟心口阵阵抽痛,声音哽咽破碎,泪水一点点砸落下来。 “阿砚他…他答应同我结为道侣了…” “他说…说自剑池回来,我们…我们就可以结契,就…可以相守的。” “我们约好的…我们明明…约好的…” 沈洛之眼眶骤然一热,喉头发紧。他缓步上前,轻轻蹲在虞问舟身前,望着那素来清冷孤高、从不露出半分脆弱的小师弟,此刻狼狈落泪、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当。 他哄过虞问舟很多次,唯独这一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打着虞问舟的背,无声安抚着。 虞问舟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眼前景物全然看不真切。 他脑海刺痛得厉害,恍然想起,林书砚刚认亲时,他曾按着自己深藏的私心,小心翼翼地询问少年。 —“当真不会离开?” —“不离开,弟子对师尊,从不食言。” 字字句句,皆是滚烫的承诺,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狠狠剜着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不是说好了…不离开吗?” 虞问舟声音碎得不成调,泪水混着无尽的茫然与痛楚滑落,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到最后…又是他一个人。 明明很快…他们便要结契了,明明…他很快就可以同珍爱之人相守,明明…明明…只差一步了。 可他的阿砚…却再也回不来了,两世了…两世!林书砚都因他而死。 是不是…他生来,便不配拥有光,不配拥有半分幸福? 心口翻涌的剧痛与心底彻骨的绝望让他浑身颤抖,本就尚未痊愈的身子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般,竟然直直晕了过去。 “问舟!” …… 第170章 天道 林书砚本以为自己要同前世一样,化作魂体,漂浮在虞问舟身侧,可当他缓缓睁开双眸,入目却并非是曲家后山,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沉沉氤氲、无边无际。 无天无地,无日无月,无山河草木,无生灵万象,一切都是死寂的空茫。 “这里…是哪里?”林书砚眉头微蹙,声音有些沙哑。 “苍和?天道?你们在吗?” 无人回应。 下一刻,周遭静静漂浮的雾气骤然涌动,茫茫灰雾间,一缕清浅的光芒自虚无中悄然破茧,缓缓舒展成型。 林书砚微微一愣,而那点清光渐渐盛大,破开灰蒙蒙的混沌浊气,灵光流转舒展,竟自行分化阴阳、划定天地。 无形的道则顺着灵光蔓延铺展,经纬交织,凝成天地秩序。 浊气下沉化为地,清气上浮凝为天,万物规则自此落地——天道,悄然降生。 祂没有具象的人形,只是一片无际的、朦胧圣白的光幕,悬浮在混沌中央,周身萦绕着万千细碎的金色法则纹路,缓缓游走。 而那抹光幕的最中央,静静托举着一株散发着同样圣洁光芒的莲花,莲瓣莹白温润,半开半敛,静静立在鸿蒙虚无之间。 林书砚识得这个,这是…混沌冰莲,嗯…那么如今的时间线,便是天道诞生之初? 林书砚眉头微蹙,只是静静看着天地慢慢被这光幕影响,直至在混沌荡开的光晕里,诞生一尊新神,祂不干预天道衍化,只是漠然俯瞰着这片初辟天地。 这是天地间除了天道和混沌冰莲以外的唯一一个生灵。 “这个是…系统?”林书砚有些愣然地打量着这位新生真神,真神同天道一样,并无凡俗具象身形,是一团温润朦胧的鸿蒙琉璃光,浮在混沌至高之处。 天道的光幕试探性地靠近那抹温润朦胧的鸿蒙琉璃光,明明没有声音,可…林书砚却莫名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天道,似乎在高兴地同新生真神……交流? 紧接着…便是第二尊真神降生,这次是玄黑灵光,祂同苍和一样,只是静静悬立在混沌至高处,未语,只是静静看着。 林书砚指尖搁置在下巴处,思索着古籍上的内容,第二尊真神,是玄寂,执掌寂灭、虚无、终末法则。 而天道、苍和、玄寂这三尊神明是先天创世真神,是最古老的至高神明。 林书砚则静静伫立在鸿蒙一隅,似乎在等待什么,果不其然,这三团光就慢慢凑到一起了。 林书砚:…… 他就知道会这样。 亿万年岁月悠悠淌过,鸿蒙褪去混沌,天地彻底定型。 巍峨山川拔地而起,江河奔涌,草木灵秀,四海生灵,日月轮替,星辰列宿,俨然一副万物生生不息之景。 而苍和与玄寂两尊真神已然聚化成人形。 苍和温润如玉,眉眼含着悲悯柔和,周身萦绕着神性光辉,玄寂衣染墨色,气质孤绝冷冽,自带遗世独立的苍茫感。 而天道,因着要时时刻刻掌管世间法则正常运转,还是一团光幕,只是照着苍和与玄寂的模样,勉强聚出个人形,周身涌动着鎏金色法则之力。 第120页 “穹上,您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何还没新神诞生。”苍和蹙眉望着混沌裂缝,神色不解。 “应该快了。”玄寂掐着指尖,似乎在算何时降生新神。 “确实。”天道附和道,似乎想到什么般,周身金光微散,直接幻化成玄寂的模样。 玄寂:…… 玄寂有些无奈道:“穹上,您怎么又变成我的样子。” “习惯便好,穹上上次还变成我的样子呢。”苍和耸了耸肩。 天道只是凝望着细长的手指,轻声道:“好看。” 苍和眸光柔和,抬袖遥遥指向下界,望着山川连绵、生灵奔走的凡世,轻声开口:“或许…也能化成下面的那群小人儿们。” “说来…自上次穹上帮他们解决旱灾,这些人的祈求声似乎越来越多了。”玄寂轻轻揉了揉眉头,有些发愁。 天道:“没准儿这是新神诞生的契机。” 苍和与玄寂对此不置可否。 凡间岁月流转,祈愿声日渐绵长,岁岁不绝。 受苍生心念牵引,鸿蒙本源之中,一尊尊新生真神接连应运而生。众神走出九天鸿蒙,踏足红尘凡世,悠然游走山河大地之间。 有的俯身教凡人钻木取火,驱散长夜寒暗与山野凶兽,有的授人稼穑耕种,教百姓辨四时、种五谷,还有的平息山泽祸乱,佑一方生灵安稳生息。 凡间生灵日益繁衍,人族部族遍布山川大地,生民亿万,所求所愿也愈发繁杂。 天灾地祸、凶禽猛兽、病痛饥寒、命运祸福,万般祈愿日夜萦绕九天,真神们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天道见此局面,思虑良久,便暂且将执掌法则的权柄与本源之力分渡给玄寂和苍和,自己则是亲自踏下九天,游走红尘世间。 祂穿行名山大川,引动四海八荒潜藏的天地灵脉,疏导本源灵气散入山川河泽、秘境幽谷。 自此灵气充盈世间,世间生灵得以炼气悟道,开启修仙之路,可修炼长生,也可安守部族,不再事事仰仗真神庇佑。 可很快,祂便发现另一个问题,灵脉滋养生灵,却也引来无数贪念,修士争灵脉、夺秘境、相互残杀,国家间杀伐征战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修邪术、炼凶器,扰乱山川地气,打破世间平衡。 天道看在眼里,沉默了良久,最后设九天雷劫,规束修士道心。划万族疆域,人、妖、魔等各守地界,禁止无端征战。 自此雷劫悬天,诸族安分。 林书砚则蹲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望着诸神忙活、天地更迭。 他知道眼前场景是天道想要他看到的,但是…祂又为何要他看到这样的场景。 林书砚忽然想起天道曾经说的那句话“不止虞问舟需要你拯救”。 林书砚眉头微蹙,不会是…天道还未打消让他拯救苍生的念头吧? 不是吧,他如今就剩个魂魄了,还不放过他? 唉…… 林书砚望着立在不远处的神明,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泛起一丝怅然。 也不知…师尊现在如何了。 第171章 半妖 “穹上,我自凡间新买了些话本子,要看吗?”苍和兴冲冲抱着一摞封皮雅致的话本子,脚步轻快地走到天道身侧。 玄寂则静静跟在苍和身侧,望向天道时,眸光微动:“您在看天道镜?” “嗯。” 天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又凝在虚空流转的天道镜上,眉头微微蹙起:“他们想同心爱的人,拥有一个孩子。” 苍和当即乐了,抱着怀里的话本子晃了晃,眉眼弯起几分戏谑:“哦~这么说来,穹上如今也成凡间求子神明了。” “不是…” 天道有些无奈了:“他们是异族相恋。” “异族?”苍和与玄寂双双愣住了。 “嗯…是这样的。”天道抬手轻点了下悬空流转的天道镜,清浅温和的语调里掺了几分难言的复杂。 于是,三尊神明就这么凑到一起,静静望着虚空里流光辗转的天道镜,一时都没作声。 只见镜中映出一魔一人,二人虔诚跪拜,默默祈求能得一个属于彼此的孩子。 “嘶…” 苍和眉头微蹙,自怀里抽出一个话本子默默递给天道,天道抬手,接过本子,垂眸看了眼封面。 《霸道千年狐君独恋我》 天道:…… 因为好奇,也跟着凑到一旁看的林书砚:…… 哇塞… 那很霸道了。 “此乃凡间新出话本,可见殊途异族相恋,于尘世间已然不少了。” 苍和这般说着,温润眸光轻落于天道身上:“近来这种类似的祈愿不少吧?” “我见穹上先前便在思虑此事,想来早已心有所定了吧?”玄寂侧眸望向天道,语气带着一丝询问。 天道轻轻颔首,指尖流转着碎金色的法则微光,语气淡而悠远:“天地容百态,大道纳众生,随他们去吧。” 至此,世间衍生出诸多新生族群,半妖亦位列其中。 林书砚只是静静地望着天道,此刻天道虽不知神情,但林书砚却莫名觉得,此刻祂的眼底带着一缕浅淡的期许。 期许什么? 是期许世间新生的诸多种族?还是内心深处,本就怜爱、眷顾这天地间万千生灵? 林书砚只是静静地悬浮在一旁,默然观望,或许…他很快就可以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了。 毕竟在后世,半妖一直被修真界唾弃,那么那个时候,天道又会怎么做,而他的师尊,又为何会是气运之子? 果不其然,在万年后,天道耳边时不时回荡着一句“神明大人,我…祈求一死。” “神明大人,是不是我们半妖生来…便是错的。” “好痛苦…我也想堂堂正正当一次人…” …… 层层叠叠的祈求声愈来愈多,而天道也愈来愈沉默,祂查看了天道镜,新衍生的种族…似乎只有半妖不受待见。 人魔之子尚且还有魔族喜爱,而半妖…则夹在人族和妖族之间,因着血脉里兽性难抑、血统混杂,竟是两族都嫌弃。 可偏偏他们还不能自己确立一个种族,因为半妖之身一旦败露,便会沦为修真界众矢之的,人人喊打,无处容身。 因此大部分半妖都活得谨小慎微、遮遮掩掩,只有小部分活在光明下,被人抓去当奴隶、试药、炉鼎。 “穹上还在为此烦心吗?” 苍和缓步凑至天道身侧,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这些时日我下凡间,竟听闻下界之人对您怨言颇多,皆指责您不该应允半妖降生。可当初,分明是他们虔诚祈愿,盼望同心爱之人孕育子嗣的。” 玄寂则是沉默片刻,直接出主意:“或许…让一只半妖飞升,便足矣。他们不认同半妖,可穹上认同,天地法则认同。” “况且这亿万年以来,飞升之人向来被下界奉为至理,倘若一只半妖都能飞升,那么下界那群没飞升的人…是会唾弃半妖,还是会心生忮忌、暗自改观?” “只是如今,修真界的半妖几乎被压迫到没有修炼的资格,所以您…也只是少了颗棋子罢了。” 玄寂话音刚落,天道和苍和皆是齐齐侧目望向祂,眸中含着几分深思。 玄寂敛眸,不再多语。 天道看向天道镜,镜中映出数只半妖正被奴役、禁锢的景象,祂张了张嘴,神性轻音叹息般道:“或许……是少了颗棋子。” 于是…天道再度入凡间。 祂化身一位普通凡人,游走在市井小巷,不仅看到半妖凄苦无依,更窥见层层皮囊之下,掩藏在人性深处的贪婪、凉薄与叵测恶意。 邻里寒暄背后藏着算计排挤,弱者遭欺凌孤立,异类被冷眼厌弃。 祂眸光静静掠过阳光下的黑暗,而后继续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一路行至乡野深处,驻足在一方清冷池塘边。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那副样子,好好笑。” “你就是个爹不在娘不爱的野孩子,是个怪物!” “那不就是个没爹没娘的畜生吗?哈哈哈哈…” “我上次路过他家院子,正听着他阿娘骂他是怪物、畜生呢。” 几声嘲弄刻薄的嬉笑自路边林间传来,刺耳又凉薄。 天道寻声望去,只见几个乡间孩童围作一团,正围着一个瘦小单薄的小孩肆意欺辱。 虽然小孩没有表露任何异样,但祂一眼便看出,那孩子是只半妖。 “我阿娘没有不要我…”小孩紧紧抿着泛白的唇,身子微微发颤,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声音细弱却带着执拗的倔强。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周遭一张张带着嘲弄与鄙夷的脸,只死死攥着破旧的衣角,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孩子的声音……有点耳熟。 天道脑海里骤然回荡起一声祈愿。 “可不可以,让我阿娘开心?” 第121页 天道的目光落在那轻轻颤抖的小小身影上,心底竟生出几分难解的疑惑。 这半妖遭生母厌弃、世人欺凌,身世孤苦,许下的愿望竟然是…让自己的娘亲开心? 清风拂过,天道默然凝望被周遭孩童肆意欺凌的半妖,垂眸望了眼脚边石子,忽然,祂轻轻踢了踢,石子滚落,咚地坠入池塘,溅起轻微水声。 那群寻衅的孩童闻声一惊,慌忙转头望见立在不远处的天道,顿时心虚胆怯。 “有大人……” 小孩们欺负人本就做贼心虚,最怕被长辈撞见训斥,当即不敢再多放肆,个个面露怯色,慌慌张张转身就跑,转眼四散逃没了踪影。 半妖见人散去,抬眸望向天道,眸中怯意未消,又藏着几分茫然感激。 天道静静凝望着半妖清澈的眸子,许是见惯了世间的阴暗险恶,这半妖小童的纯粹赤诚,便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祂朝半妖伸出手,轻声唤道:“孩子,过来。” 半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小步挪了过去。 第172章 气运之子 “他们欺负你,不还手?”天道蹲下身子,目光温和地望着眼前的小半妖。 半妖生来体内便蕴有灵气,眼前这小半妖虽看着瘦弱单薄,可真要动手,收拾那几个孩童,完全绰绰有余。 小半妖垂着脑袋,指尖紧紧绞着破旧的衣角,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打了他们,会被骂得更凶,阿娘也会更讨厌我。” “你阿娘待你不好,又为何处处忍让,事事迁就?” 小半妖抿紧嘴唇,眼眶微微泛红,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他低着头,声音细碎又执拗:“阿娘只是……只是不喜欢我的身份,只要我乖乖的,不惹麻烦,她就会开心,就会喜欢我。” 天道沉默了,祂移步走到池塘石边坐下,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纸,静静折了起来。 小半妖也没有离去,乖乖蹲在天道身侧,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吵也不闹。 “不走吗?”天道垂眸,淡淡开口,手上折纸的动作并未停下。 小半妖怯怯垂着眉眼,小小的身子蜷在石边,轻轻摇了摇头。 自打记事起,旁人待他只有鄙夷、嘲讽与排挤,就连亲生母亲,也厌恶他,从未好好同他说过一句温言。眼前这人,是世间第一个不带嫌恶,肯轻声和气与他说话的人。 他望着水面上细碎的鎏金,心底难得生出一份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踏实,他想多待一会儿。 “我安安静静的,不会打扰到你。”小半妖声线紧绷,带着几分局促不安,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林书砚则蹲在半妖身侧,单手托腮,安静地凝望着他。 天道指尖微顿,垂眸望向他,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小半妖脸上涌起一片茫然,怔怔愣在原地,眼神空空的。 “怪物…或者畜生,他们都这么叫我,阿娘也是。” “这不是名字。” “那我没有名字。”小半妖小声低喃,眼底满是落寞。 随即,他怯怯抬眼,看向天道手中的折纸,好奇地轻声问:“你手上的…是什么?” “折的一叶扁舟。”天道轻声回应,指尖灵巧翻飞,很快便将纸舟折好。 “舟?”小半妖眨着澄澈的眼眸,满脸懵懂。 “对啊,孩子,过来。”天道朝他伸出手,将那叶小纸舟放到他的手上。 祂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清浅温润:“将它放到水里,它会飘走。” 小半妖小心捧着纸舟,走到水边轻轻放下。 纸舟浮在水面,随风缓缓漂远,他看得目不转睛,眼里渐渐亮起细碎的光,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天道望着他眼底的光亮,又看向顺水漂远的纸舟,轻轻抚着小半妖的头顶,语声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小舟啊小舟,飘啊飘,载着他们,远离偏见,远离痛苦,飘向自由。” “他们是谁?” “跟你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的人?我不希望有人跟我一样。”小半妖低声呢喃,眸底泛起一丝酸涩。 “小舟会载着他们远离。”天道轻声应道。 “真的吗?它也会载我吗?”他顿了顿,又轻轻摇头,语气格外认真,“算了,我想当那个小舟。” “为什么?” “我想为他们撑起自由。” 天道抚着他的头顶,久久默然。良久,才轻声开口:“会很重。” “不怕不怕,我会稳稳的。”小半妖望着池塘中央的小纸舟,语气温柔又认真。 天道听罢,微微一愣,最后竟是低低轻笑起来,祂声线浅淡温润:“以后,你就有名字了。” “什么?” “就叫问舟吧。”天道随手捻起地上的枯枝,在湿润松软的泥地上,一笔一画缓缓写下二字:问舟。 小半妖垂着脑袋,睁着澄澈的眸子,怔怔望着泥土上工整的两个字。 “问舟…问舟。”他小声跟着默念,指尖轻轻隔空描摹着字迹,末了,他抬眸望向天道,眼底漾开层层笑意:“好听。” 天道只是含笑不语,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发顶,目光温柔绵长。 林书砚垂眸凝望着小半妖,又转头望向水面悠然漂荡的纸舟,指尖轻轻一点,探入微凉水波之中,声音清浅而又温和:“或许…我知道为什么你会是气运之子了,师尊。” 夜幕悄然降临,眼前的场景转换至青云宗,山间云雾缭绕,殿宇隐于暮色苍松之间,晚风拂过檐角风铃,清响悠远。 林书砚就这么静静望着天道默然步入许献明的院落。 殿门轻掩,天道抬手轻轻一推,径直走了进去,清浅嗓音漫在静谧夜色里:“许献明,睡了吗?” 许献明正临窗静坐,忽见天道推门而入,神色不由一怔。他当即抬手凝起灵力,房中烛火应声燃起,暖光漫开。 他起身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大人,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徒弟。” 天道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补充了句:“是只半妖。” 许献明:? “上清虞家,虞问舟。”天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摆明了这件事祂自己决定好了,只是跑过来通知他去着手准备。 许献明垂眸,一脸恭顺:“是。” “他的半妖之身,劳你多照拂一二。” “应该的。” 天道见他应允,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转瞬便拂袖离去,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之中。 林书砚则深深看了眼许献明,跟着天道这么久,也知道自家师祖自万年前被天道救下,便自愿献身,受天道点化,便成为调和三界、维系凡尘安稳的天道使者。 天道使者啊…… 除了天道,没人能杀死。 那上一世的许献明…真的死了吗? 林书砚这般想着,眼前场景骤然变换,是熟悉的苍穹之上。 “看穹上这副模样,应当是选好棋子了吧?”玄寂抬眸,望了眼天道唇边那抹浅淡笑意,轻声询问。 苍和指尖轻捻天道镜,朝天道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唇角漾起一抹轻笑:“我们可都看到了哦。” “嗯。”天道神色恬淡,心情明显极好,似乎是想到小半妖那双澄澈的眸子,轻声道:“别唤棋子,不好听,便叫…气运之子吧。” “听您的。”苍和唇角噙着几分揶揄笑意,顺手将天道镜塞玄寂手中。 自打虞问舟进了青云宗后,天道曾摸黑探望过他。彼时的虞问舟刚搬进雪峰,整座山头素雪覆径,寒风萧瑟。 月桂小筑院中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月桂树,枝桠间落满皑皑积雪,只剩几分疏瘦剪影,四下静得只听得见风雪簌簌之声。 天道悄然入殿时,便见小孩独坐床上,抱暖炉轻搁在腿上。因着祂故意隐去身形,虞问舟并未发觉到祂的存在。 天道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落,默默贴在小孩膝盖处的衣料之上。 “明明已有修为傍身了,这寒疾,为何不治?”天道不解。 虞问舟听不到天道的低语,只是沉默着,静静抱着暖炉,神色发愣。不知过了多久,小孩鼻尖微微泛红,眼眶泛起湿意。 他抱着暖炉蜷了蜷身子,抬头望了眼空荡的寝殿,稚嫩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阿娘…我的膝盖好疼…” 往日只要他这般低语,阿娘总会快步走来,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渡入灵气,冷着脸替他暖着发寒的膝盖。 那是阿娘唯一肯对他流露温柔的时刻。 可阿娘现在却不要他了…… 天道指尖微顿,眸中划过一丝不解,虞问舟这身寒疾,是幼时被虞星河罚跪在雪地整整一夜,才落下的病根。 为何疼的时候,要唤虞星河? 罢了…… “睡吧。”天道低声呢喃。 第122页 耳畔似有微弱神秘低语萦绕,虞问舟只觉心神倏然一松,困意骤然翻涌上来。 他抱着暖炉,眼皮沉沉垂下,不知不觉间便蹙眉睡了过去,似乎在睡梦间,仍不觉安稳。 天道细心替小孩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开他紧锁的眉峰,嗓音低沉轻柔:“别怕,以后,就安稳了。” 天道做完这些,轻步退出寝殿,缓缓掩上房门,立于廊下。 祂眸光淡淡扫过院中漫天风雪,沉默片刻,还是轻轻抬手,指尖快速结印,悄然在月桂小筑布下一层暖阵。 阵法流转间,满院寒雪冷风顷刻散去,天道自窗边望了眼殿内安睡的小小身影,不再多留,身形化作点点流光,悄然消散。 夜色依旧深沉,整座月桂小筑却暖意萦绕,恍如置身融融春日,再无半分雪峰苦寒。 …… 第173章 是天道 “穹上,还捧着天道镜看那只半妖呢?”苍和提了两壶酒,落坐于一旁琉璃桌案旁,瓷坛轻搁桌面,发出低低一响。 玄寂手执琉璃盏,缓步挨桌坐下,抬手提起酒壶,缓缓倾入盏中,语气不紧不慢:“如今穹上对这只半妖倒是关心得紧,都没空陪我们了。” 天道叹了口气,缓缓收了天道镜,身形轻移凑到二人身侧,眉宇间凝着几分淡淡的忧色:“虞问舟的修为一直停留在大乘中期,似乎有些久了。” 从未修炼过的两尊真神沉默了,苍和指尖轻轻搭在琉璃盏边缘,思索道:“许是…资质太差了吧,毕竟只是个天品冰灵根。” “这样的灵根,放在下界已然是上乘的了,那些飞升的神君,想要还没有呢。” 玄寂端起琉璃盏,浅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到什么般,望向天道,轻声询问:“许是…有所劫难?” 天道沉默了,何止劫难,是死劫。 “当真有啊?”苍和眉头微挑。 “您不能解吗?”玄寂支着脑袋,眸光淡淡地望向天道。 “可解,只是…我好像染了因果。”天道的声音难得惆怅了几分。 苍和闻言,微微一愣,眉头下意识蹙起:“您身为天道,本应超然于三界因果之外,怎会无端沾染上凡尘牵绊?” 玄寂也直起身子,语气带了几分凝重:“因果?” 玄寂仔仔细细打量天道两眼,沉声道:“因为那只半妖?” 苍和垂眸抬手,指尖轻捻推演术诀,眉眼间漫开几分了然:“那只半妖原本命数浅薄,只能活短短四十年。只因穹上插手,为他引灵入道、渡化修行,才一步步成了下界万人敬仰的云舟仙尊。” “您逆改了他原本的命格,沾上因果,本就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指尖虚虚点过半空,隐隐有无数因果丝线缠绕交织,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按理来说,不过是改一人宿命,因果本不至于深重到这般地步,可偏偏祸根就在此。” “虞问舟这一生出手救下的生灵、修士数不胜数,修真界大半之人皆受过他恩惠,他们大多心生仰慕、感念其恩。” “一人之命,牵系万众心念气运,层层缠绕着天道法则,这份因果,早已盘根错节啊。” 这也是天道如此惆怅的原因。 “天道怎能因果缠身?” 玄寂眉头微蹙,轻轻放下琉璃盏,轻声询问:“那穹上如今打算怎么做?要不…直接毁了虞问舟,收回他身上的气运,舍弃这颗棋子?” 天道轻轻摇头,眸色沉沉,似是想起下界流离凄惨、受尽排挤的一众半妖们,声音清浅柔和:“因果便因果吧。” 玄寂和苍和微微一愣,似乎是不解,天道叹息般道:“他本命中无此劫,是我插手逆天改命,才为他生出这番劫难。既因我而起,便由我亲自渡他,全了这份因果。” 玄寂眉头微蹙:“可是…” 天道轻轻抬手,抬手止住了玄寂未尽的话语,祂神情温和,语气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没做错什么。” “我亦不会因惧因果缠身,便随意迁怒。” 天道话音落定,心神微敛,脑海中不由浮起那抹清浅蓝衣身影。 清冷出尘,如雪似月。 虽无菩萨相,却有慈悲心。 那只半妖长成了祂所期望的模样。 是希望…… “听穹上的。”苍和缓缓敛下眼眸,神色恭顺。 玄寂虽有异议,但天道决定好的事情,祂也只能默然颔首。 林书砚则在天道说出那句“亲自渡他”时,整个人都僵住,他杏眸轻轻颤了颤,眸光复杂地凝在天道身上。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不能吧…” 林书砚忽然想到当初在曲家剑池时,墟华和那鸿蒙残雾说的话。 —“这世间任何人都可以有强烈的执念,唯独你,不能有。” 林书砚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落在身前那抹鎏金色人影身上。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敲定主意后,天道立刻为渡虞问舟一事着手准备,林书砚默默在一旁看着祂抱着天道镜,思索着该为新身份准备什么样的灵根、身份、法器。 不知过了多久,祂最终定下极品冰灵根。 而下界法器品级太低,天道欲将墟华剑抛下凡尘。 不过…墟华剑意太过强横,下界唯有曲家帝阶剑池能勉强承载,可一旦安放其中,会将整座剑池蚀成废铁吧… “要不委屈一下自己…直接在曲家帝阶剑池选一个吧?”天道轻抚下颌,神色认真,暗自沉吟思索。 “或者让许献明在剑池镇压?”天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天道镜。 曲家帝阶剑池门禁森严,唯曲家嫡系、家主,或是经祂特许之人方能踏入。 天道单手托腮,心神微敛,祂记得如今曲家家主名为曲清悦,名号挺响亮的,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出身礼教森严的世家,偏偏性情却是出了名洒脱不羁。 嗯…倒很合祂的心意。 就她了! 林书砚望着天道思忖,盘算着自己日后问鼎修仙界的模样,没忍住小声吐槽:“这…你敢对自己差点吗?” 林书砚吐槽完这一句,忽然沉默了,显然,他想到了上一世…… 林书砚杏眸微动,目光落在天道单手托腮思索的模样上,一时间有些哑然。 所以……祂费尽心神布局了这么久,到头来除却混沌冰莲认主,其余的竟一个也没能派上用场吗? —— “师尊,弟子心悦您已久。” “您若不肯依弟子,弟子便…嗝…便将您锁起来!强行占有您!” “都在塌上了,穿什么衣服啊?弟子帮您脱!” “您就别挣扎了…” 恰好从天界下来寻许献明的天道:…… 听见这熟悉嗓音的林书砚:…? 师伯…… 真乃逆徒也。 一时间,天道和林书砚望着眼前虚掩的门,默然伫立,陷入沉默。 而房内的许献明似是察觉到什么,里面闹腾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许献明仓促披好外袍推门而出,衣袍都未系严实,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窘迫尴尬,眼神都不敢往天道身上落,只是缓缓作揖:“大人。” 第174章 因果 “大人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许献明眉眼低垂,端的一副恭敬的模样。 天道沉默片刻,眸光无意间掠过门内,干咳一声,便缓缓开口:“我欲下凡历劫,打算将墟华安置在帝阶剑池。怕墟华剑意损毁剑池,想让你前去镇守。” “遵命,我即刻赶往曲家剑池坐镇。”许献明眉眼恭顺。 “暂且不急,我打算待曲清悦诞下孩儿前夕,再将墟华放入剑池,想来也不会让你等候太久。” 许献明却摇了摇头:“就现在吧。” 天道微微一怔,许献明则抬眸望向天道,月光漫过肩头,落在他微敞的衣领边,颈间肌肤隐约透着几处暧昧红痕,似是错落吻痕… 许献明指尖拢了拢身上的衣袍,一双丹凤眼静静盯着天道,他虽未发一言,但天道却莫名觉得…此刻的许献明似乎有些…委屈? “那你若是现在离开,屋里那人……”天道语气迟疑,后半句话含在口中未曾说尽。 许献明却已然会意,轻声道:“您方才也听见他说的那些混账话了,是吗?” “嗯…”天道淡淡应着。 许献明深吸一口气,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坚定:“就现在。” 天道:“…依你。” 林书砚:…… 看把人逼的。 所以…师祖是因为被天道派去镇守墟华,上一世,他才未能及时赶回青云宗? 反倒等他身死之后,师祖才姗姗现身,难道……是他离世后,周身禁锢自行消散,师祖这才得以脱身而来? …… 时光荏苒,岁月流转。三百年转瞬即逝,因着这次离开的时间会长一点,天道将执掌法则的权柄和本源之力分渡给玄寂和苍和。 第123页 天道望着玄寂和苍和,声音清浅柔和,带着明显的信赖和亲昵:“应该不会太久,极品冰灵根修炼很快的,待我归来,我们一同前往鸿蒙山脉,寻原石,打磨玉佩。” 这本是玄寂上次游历凡间时,见凡尘好友互赠玉佩结情,心生向往。只是他瞧不上凡间玉佩的粗劣质地,便早早动了去鸿蒙山脉寻奇石琢玉的心思。 苍和倒没什么意见,完全听天道安排。偏偏那时天道一心忙着筹备下凡历劫的诸事,此事便暂且搁置,耽搁至今。 玄寂眸光微动,轻声道:“好。” 苍和轻笑一声:“那届时穹上和玄寂可要帮我好好筛选一下,我要质地最好的原石。” “依你。” 林书砚静静望着眼前的三尊神明,眸光微抬,目光掠过上空鎏金色法则之力,沉默不语。 这一日,曲家家主诞下双生子。 鸿蒙旧忆流转至此,也该落幕了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双手抱臂,指尖微微蜷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消片刻,周遭景致渐渐失色褪淡,朦胧雾化,终是化作一片茫茫白雾。 而在白雾尽头,正伫立着两道修长的人影,一位身着一袭白衣,周遭灵光流转,另一位无具体样貌,周遭萦绕着鎏金色法则光芒。 一时间,苍白的白雾寂静翻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林书砚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眸光落在天道身上,语调平淡无波:“我好像…知道你的名字了。” 天道沉默片刻,朝着林书砚缓步走去,鎏金色光芒悄然散去,露出同林书砚相同的眉眼、身形。 天道苦笑一声:“我也不曾想,原本无名的我,会被他…命名,会被他收为徒弟,会对他…产生这么大的执念。” “因果一事,当真是令人难以说清。” 林书砚沉默了,他本以为,自己倾心于师尊这气运之子,定会惹来天道不满、降下苛责。可天道自始至终,对此事只字未提,更无半分怪罪之意。 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林书砚眸光掠过苍和与…另一个自己,语气清浅:“之前不肯告诉我,是嫌弃我太过弱小,如今我只剩个魂儿了,倒是愿意坦白了?” “你我一体,你弱小,便相当于…”天道抬手轻指了指自身,余下话语并未出口,可林书砚已然瞬间了然。 从前是祂自身法则底蕴不足,如今他不仅顺利完成“系统”任务,更是入帝阶剑池取出墟华剑,助天道慢慢复苏,如今早已今非昔比,自然不再孱弱。 “你现在…应当也是一缕残魂吧?是在…上一世被雷劫劈散魂魄时,忆起曾经?”林书砚目光落向天道。 天道微微颔首,似乎想到那天虞问舟使用禁术的情景,轻声叹息:“那次…着实是多亏了混沌和苍和了。” 林书砚舌尖顶了顶上颌,目光掠过一旁垂着脑袋的苍和,换了个问题:“上面那个,是玄寂?” 倒也并非林书砚随口揣测,方才他以旁观者视角纵观前尘旧忆,只觉玄寂疑点重重。 祂深谙天道法则,且善于借势布局,而且祂不像苍和一心向着天道。玄寂素来有自己的盘算,城府极深。更何况……当初便是祂提出,要毁掉师尊。 而师尊上一世,确实被毁了。 提到玄寂,苍和周身灵光都暗淡了些,祂张了张嘴,艰难出声:“…是,我对玄寂从不设防。” 所以…玄寂几乎能够轻而易举暗算苍和。 林书砚心下了然,他本想吐槽苍和憨傻,可转念想到天道方才临走前对玄寂与苍和的信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书砚的目光落在一旁同样垂首静默的天道上,蓦地想到前些时日,他还言之凿凿地说,拯救苍生是天道的任务。 如今…… 嘶… 林书砚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玄寂为何这么做?”林书砚不解,相伴经年,祂们早已亲如家人,玄寂这么做,于祂而言又有何好处? “说到这个…大抵是祂想当天道吧。”苍和眸光微顿,温声解释:“先前我同玄寂到下界游玩,经常拉着祂去酒楼听人说书,彼时几乎每个酒楼都在称颂穹上。” “当时玄寂只是沉默着,没头没脑的问了句,为何世间万物都敬穹上。” “我当时并未发现祂的异样,只回了句,因为有穹上,三界万物才得以生生不息。”苍和话音一顿,语气满是悔恨懊恼:“如今想来,那时便早已有了端倪。” 话音落下,白雾间的寂静更重了几分。 第175章 回归 林书砚蹙眉思索片刻,有些迟疑道:“嗯…若当真是因为忮忌,应该直接设法毁了天道才是。” 林书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在道:“毕竟我曾经…挺弱的。” 好吧…如今他对自己便是天道一事,当真是半点实感也无。 苍和闻言缓缓敛眸,神色微微放空,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和痛苦,轻声呢喃:“是啊,这又是为何呢?” 天道沉默着盯着林书砚拘谨的模样,忽然,他缓缓抬手,掌心虚虚朝林书砚的方向轻递,嗓音低浅又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回来吗?” 林书砚微微一愣。 “我知道你对如今场景没有什么实感,毕竟方才我只是让你以旁观者视角,窥见我的过往。而你隔着鸿蒙云烟,冷眼瞧着那些前尘因果、命运纠葛,应如同在看旁人的一生吧。”天道目光静静落在林书砚身上,声线清寂又低沉:“可我们…本该一体。” 倒也并非天道有多通晓另一个自己的心思,而是祂对这种感觉简直是感同身受。 这些年,祂栖身在林书砚的躯壳之中,静静旁观着另一半的自己步步筹谋,看着他义无反顾护住虞问舟,林书砚的每一步抉择,都悄然循着祂心底期许的轨迹前行。 可……虞问舟到底是自己敬了一辈子的师尊,一世师徒尊卑,到头来竟越了界线,成了满心牵挂的道侣之情。 当初林书砚与虞问舟相吻的刹那,深藏魂灵深处的天道也骤然怔住,满心茫然诧异。 可诧异归诧异,祂心底却没有半分抵触与厌弃,反倒有一种莫名的顺理成章,像是灵魂本就默许了这份情愫生根发芽。 祂与林书砚,本就是同一个人。 天道垂眸望着自己摊开的手心,祂声音清浅,却仿佛带着前世的执念:“万事万物当有始有终,我亦不愿他再受苦楚。” 林书砚静静凝望着天道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杏眸,眸色温润柔和,一如上一世他遭雷劫碎魂,身负彻骨剧痛,仍忍着万般苦楚,温柔缱绻地望向虞问舟时的模样。 忽然,林书砚笑了,他轻轻抬手,将手搁置在天道掌心,长睫微垂:“你说得对,我们本该一体。” 掌心相触的一瞬,鸿蒙间流转的雾气骤然凝滞,同源神魂刹那交缠相融,两半魂魄层层叠叠、无缝相合,鸿蒙混沌骤然震颤,万古沉寂的天道本源,自此归位。 与此同时,天边霞光大盛,漫染九天云海,金辉垂落人间,遍照下界山川万物,天地间万千灵气骤然沸腾欢腾,翻涌盘旋,随风流转四方,尽数朝天道归位的方向朝拜汇聚。 胥纥斜倚在院中摇椅上,慢悠悠晃着,抬眸望向天边骤起的漫天霞光。 浑浊的眼球被染得鎏金透亮,他嘴唇微微勾起,朝着院中玩泥巴的小吉,轻声唤道:“小吉,喊小凶它们收拾收拾东西。” 胥纥缓缓站起身子,声音温和:“我们回家。” … 许献明则静立庭院中央,凝望着漫天铺展的霞光,神色肃穆,缓缓抬手躬身作揖,语气恭谨沉定:“恭迎大人回归。” … 虞问舟则倚着窗边软榻,亭中月桂被霞光映得金枝缀彩,落瓣流辉,可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指尖轻轻点在墟华剑上,低声呢喃着:“天道回来了,那…祂能将阿砚还给我吗?” 虞问舟长睫微落,神色怅然若失,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纵使漫天霞光盛景入眼,也暖不透心底半分… 墟华剑静静卧在虞问舟掌心,半点不敢出声,只在剑心深处翻涌着难言的激动。 它安分敛了所有灵息,只默默充当一件故人遗物。 虞问舟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墟华搁置在一旁,便敛了心神,闭目静坐,静静调息修炼。 问旧物没用,墟华既然是天道指定给阿砚的本命剑,时至今日始终缄默不语,想来是不愿与他细说阿砚一事。 既如此,不如亲自上去问一问天道,能否将阿砚还回来,什么代价,他都愿意接受。 —— 林书砚踏上九天云海之时,玄寂正背身静坐在白玉桌案前,独自斟茶浅啜,周身清寂孤冷。 九天之上萦绕的法则灵光不受控制地自行流转,悄然朝林书砚的方向缓缓牵引聚拢。 第124页 玄寂未曾回头,只将手中琉璃盏轻轻搁在白玉桌案上,语气一如从前亿万年般,平静无波:“穹上和苍和回来了。” 林书砚沉默着,没开口,自打神魂记忆尽数融合之后,祂看向玄寂时的心境,早已不再是纯粹的杀念。 有旧念、隔阂、不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万般心绪拧在一起,复杂到连自己都难以理清。 可…错终究是错,虞问舟的公道,祂要亲自讨回来! 苍和静静望着玄寂这副模样,指尖微微收拢,眉眼低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何必…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玄寂身形微僵,忽然,祂笑了:“是啊,何必呢?反正…也回不去了。” “那便…请穹上同我打一场吧。” 话音刚落,漫天玄紫神辉骤然席卷长空,冰冷诡谲的神力化作无数凌厉光刃,铺天盖地朝着林书砚轰然轰去。 周围的虚空被紫气撕裂,每一道锋芒都带着碾碎神魂、崩塌天道的恐怖威压。 林书砚眸光微沉,身姿轻盈旋身闪避,周身璀璨鎏金色本源法则尽数铺开,金光澄澈浩荡,如诸天旭日普照世间。 祂抬手一挥,金色洪流直冲而上,与玄紫色神力轰然相撞。 “轰隆——” 金紫两色上古神辉轰然相撞,苍穹震颤,虚空碎裂,无边气浪掀翻灵气、撕裂云涛,连周遭混沌气息都被搅得紊乱不堪。 玄寂与林书砚,一位是执掌寂灭法则的上古尊神,一位是执掌岁月更迭法则的天道,二者神力皆是凌驾三界万物的顶尖存在,这般交手余波,足以轻易碾碎一方小世界。 苍和眉头微蹙,祂抬手轻扬,指尖溢出温润却浩瀚的苍青色上古神光,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化作无形却坚韧的结界,层层铺开,将整片交战空域牢牢笼罩、稳稳维系。 第176章 陨落 神光流转间,碎裂的虚空缓缓弥合,狂暴的余波被尽数禁锢在结界之内,不至于殃及外界。 “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苍和抬眸望向两尊交战的神明,眼底一片怅然。 林书砚的目光落向玄寂那张熟悉又静默的面容,一瞬间有些恍惚。 相伴亿万年的记忆骤然涌了上来,从鸿蒙之初,天地未分的混沌伊始,三尊神明并肩而立,同气相生,共观星河初生。再到如今岁月安然、三界宁和,祂们曾闲坐云巅,对坐论道,看山河更迭,四季轮转。 可如今…… 林书砚咬了咬牙,将五指微微收拢,将漫天鎏金天道法则尽数凝于指尖,锋芒内敛,却透着慑人道威,径直刺向玄寂心口之处。 玄寂静静望着林书砚。 鎏金法则锋芒将及衣襟刹那,他蹙着的眉头骤然舒展,顷刻散尽周身玄紫神辉,不闪不避,静立原地,任由那道鎏金锐芒,径直穿透心口。 深玄紫泛暗金流光的神血缓缓涌溢,顺着衣袂垂落,刺目之色尽数映入林书砚眸中。 林书砚身形微滞,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声音微哑:“你…为何不避?” 伫立在一旁,维持着此方空间的苍和见此,眸子微微睁大,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为何要避?”玄寂抬眸望向林书砚,素来平静的眸子,竟然在此刻染上一层浅淡的笑意,祂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同苍和先前便说过,若穹上想要我们的命,我们…拱手奉上便是。” 玄寂垂眸,静静望着那道贯穿自己心口的手,玄紫暗金的神血,正顺着对方微凉的手腕缓缓滴落。 祂轻轻抬手,指尖颤抖着,虚弱却温柔地抚上林书砚的手臂,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真的很高兴…穹上能归来。” 林书砚抿了抿唇,没说话。玄寂则缓缓抬眸,望向一旁伫立的苍和。 素来冷寂无波的眸光,在此刻竟褪去所有锋芒,染上极致柔和的暖意,声音轻得发哑,每一字都带着血气,却无比真切:“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们。” 苍和微微一愣。 玄寂则望向林书砚,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得像风,却字字沉在骨血里:“或许我做错了,可是……我不后悔。” “一只半妖,何德何能,让您如此对待。” “他让您沾染凡尘因果,本就该死!我毁了他,强行斩断因果,您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尊神。至于那只半妖…他本就只该活四十余载,殒命,也是顺应天意。” “他没做错什么。”林书砚眸光微沉,声音裹着冷意。 “哈…没错?”玄寂惨然一笑,声音低哑破碎:“天道动情,沾染妖缘因果,这还算…没错?” “或许因果一事,当真说不清。”玄寂垂眸,望着心口处不断涌出的神血,神情恍惚,祂本以为,只要祂设计让穹上远离神工家,穹上就无法结识虞问舟,祂就能顺利毁掉虞问舟! 可宿命难违,二人终究相遇。哪怕穹上沦为药人、变成痴儿,亦甘愿为虞问舟屡涉生死,舍命相护。 “他当真就那么好?让您为他做到这般地步?”玄寂气息虚浮,心口贯穿的伤口如剜心般阵阵作痛,身子微微发颤。他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眸光朦胧,哑声又带了几分凄楚。 寻药、献祭、散魂、剖灵根……祂可是天道!祂怎能为一只半妖做到这种地步! 林书砚越是如此,玄寂便越是要毁了虞问舟!天道……不应当生出执念,更不应该…动情! 玄寂抬眸,睫毛微颤,眼底是遮不住的偏执:“是您…魔怔了。” 祂…没做错! 林书砚眸光微沉,神色覆上一层冷寂,骤然将穿透玄寂心口的手猛地抽离,带起一缕缕玄紫泛金的神血飞溅。 玄寂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跌去,喉间抑制不住地涌上腥甜,一口神血呕出,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林书砚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淡漠冷冽,淡淡开口:“是你越界了。” 玄寂一只手撑着地面,身形摇摇欲坠:“是啊…是我越界了,世间万事万物,都敬穹上,因为有您,三界万物才得以生生不息。” “所以…我不允许您沾染因果,不允许您心系一人,到如今…竟如同生了执念一般。” “可我不后悔……” 林书砚指尖微微收拢,玄寂勉力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微光乍现,缓缓托出三块脑袋大小、周身萦绕着紫色光晕的原石。 那是祂专门跑去鸿蒙山脉寻的至宝原石。 祂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最右侧那块原石,抬眸望向苍和,眉眼间难得褪去偏执,染上几分柔和:“这块…质地最好。” 苍和眼睫微颤,五指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祂望着玄寂满身染血、濒临溃散的模样,眼底泛起层层湿意,心绪翻涌如潮,终究还是缓缓闭上双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去看玄寂。 玄寂全然不在意苍和的态度,只是自顾自抬指轻点中间那块原石,语气轻若游丝:“这块是穹上的。” 林书砚抿唇不语。 “最后一块……”玄寂指尖停在最左边的原石,忽而低低一笑,那笑意浅淡又凄然,他缓缓收回手,周身神泽丝丝缕缕飘散开来,身形也跟着一点点变得虚浮透明。 “罢了…”玄寂望着虚空,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残烟,眸中所有偏执、不甘、执念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空茫平和。 真神陨落,不入轮回,不堕冥府,亦无往生可盼。 祂神躯化作紫金流光,点点消融于结界天地,融入三界法则。 在玄寂神躯散尽的刹那,天地骤然一静。 九天流云凝滞,三界灵脉低鸣,星河微顿,风息皆寂。 法则轻颤,天地空落一瞬,似是少了一缕亘古神性。 三块鸿蒙原石悬浮半空,犹沾未干神血。 苍和缓缓睁开眼,怔怔望向玄寂消散后空荡的地方,耳畔回荡着天地间若有若无的低吟,那是独属于真神陨落的亘古哀鸣,沉闷又悲凉,漫彻三界。 林书砚抿着唇,指尖微微蜷起,良久,祂才抬手隔空一握,中间那块原石瞬间应声碎裂,化作漫天星屑般的光点,随风四散而逝。 林书砚垂眸,望向指尖残存的神血,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沙哑而又清浅:“错了,就是错了。” 而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 第177章 应约 林书砚将最右端那块萦绕着紫色神光的原石,递到苍和面前,嗓音低沉:“玄寂说,这块质地最好。” 苍和垂眸凝着林书砚掌心那块紫芒流转的原石,视线微微模糊,祂喉间发紧,低低吐出两个字:“穹上……” “只是…需要你自己打磨了。”林书砚垂眸望着那块原石,神色恍惚。 苍和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原石上,上面残留的神血落在祂指尖,明明很凉… 可苍和却觉得…烫得惊人。 第125页 林书砚静静望着祂落寞失神的模样,轻声唤道:“苍和。” “嗯?”苍和闻声堪堪回神,攥着紫晶原石的指节仍在发颤,眼底还浮着未散的潮意与空茫,声音哑得发涩。 林书砚眸光清浅,眼底漫着复杂的感情,语气却极为认真,祂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苍和心上:“你来当天道吧。” 苍和猛地一僵,几乎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那怎么行?您才是天道啊。” 林书砚轻轻摇了摇头,祂抬眸望向远处天际,鎏金色的天道法则如流光织锦,缓缓流淌于虚空之中,静谧而恢弘,不带半分暴戾。 “亿万年了,这天地格局早已定型,大道自有行轨,不必我再亲自推演造化、重整乾坤。” 林书砚转回眸光,静静落在苍和紧绷的眉眼上,语气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我……也有些累了。” 苍和长睫微颤,心口猛地一揪,只是神色怔怔地望着祂。 林书砚目光沉静温柔,声音轻缓:“你所执掌的,是生灵、生机、光明秩序的法则之力,正是现下世道所需要的,由你继任天道,再合适不过了。” “穹上…”苍和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林书砚的衣袖,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声音裹着化不开的酸涩与惶然:“您…也要离开吗?” “非是离开。”林书砚缓缓抬手,将苍和拽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拂开。 “我只是想静下心来,静览世间山河,回望这亘古流年里,我默默庇佑的人间。” 他垂眸望着苍和眼底翻涌的不舍与惶然,声线轻浅又带着几分释然,轻轻续道:“我想…为自己活一活。” 祂这一生,为三界秩序、为苍生大道、为世间万灵,岁岁光阴皆如是,如今…祂想为自己,只想做自己。 苍和喉间哽得发疼,祂怔怔凝着林书砚眼底深藏的倦意,唇瓣微微翕动,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声道:“……好。” 林书砚看着祂泛红的眼尾,唇角微微勾起,只是那笑意极浅。 祂微微抬手,鎏金色的天道本源之力自祂掌心缓缓流淌而出,温润绵长,不带半分威压,尽数涌向苍和周身,与苍和天生的生灵、生机、光明道韵相融合。 苍和只是敛眸望着掌心那颗原石,任由温润道泽浸遍全身,心头却酸涩难当,仿佛…也同曾经的林书砚般,吃了颗…涩口的糖葫芦。 —— 极北寒渊。 寒雾沉沉笼罩四野,朔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千里雪白,漫山冰封。 林书砚撑着灵幕,隔绝漫天风雪,默然行至上一世那处山洞前。 只是这一次,似乎…少了什么。 林书砚脚步微顿,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进去,洞内寒气比外界更甚,石壁凝着万年不化的冰棱,中央静置着一具冰棺,山洞最深处的寒潭中央,则孤零零悬立着一截冰台,台上那株混沌冰莲早已不复全盛模样,只剩三瓣残瓣兀自绽着。 而台上的混沌冰莲似乎是感应到林书砚的气息,自寒潭冰台上悠悠浮起,携着一缕清寒紫气,飘飘然掠至林书砚身前,静静悬停在半空,莲瓣轻颤,似有依恋之意。 林书砚垂眸望着身前悬停的混沌冰莲,轻轻抬起手,指尖缓缓凑近那三瓣残莲,冰莲见此,微微凑上前,莲瓣轻擦过他的指尖,似乎很开心。 “混沌,辛苦你了。”林书砚垂眸望着混沌冰莲,指尖微动,本源道韵轻柔裹住冰莲。 紫气萦绕间,星芒渐亮,残缺莲瓣瞬间凝生补齐,转瞬恢复九瓣圆满。 此刻,九瓣莲瓣莹白流光,紫气环身,它温顺悬于他身前轻轻颤动,似在无声低语:“不辛苦,能帮到主上,是我的荣幸。” 林书砚轻轻点了点莲瓣,缓步走到冰棺旁,他垂眸望去,棺中静静躺着一男一女。 男子周身缠满素白绷带,指尖轻轻环住她的腰。身旁女子容貌清丽,二人静静相拥而卧,在满洞寒气里,透着一份安然静谧。 “容溯…”林书砚抬手,指尖轻轻抚摸上冰棺。 “我带了紫灵鸢尾花给你。”林书砚掌心微翻,一簇紫灵鸢尾骤然自虚空凝现,花瓣凝着幽幽紫韵,花姿清雅绝尘,清冷花香漫散在冰洞之间。 “我来赴约了。” 林书砚隔着冰棺轻轻抬手,将那簇紫灵鸢尾花隔空送入棺内,轻轻落在相拥的二人中间。 花朵周遭萦绕淡淡灵光,温柔笼罩花身,护住花魂生机,让紫灵鸢尾于冰寒永寂之中,永世不枯、长盛不败。 可…那位讨要紫灵鸢尾花的神,却再也看不见了。 “不是说…我拿走了冰莲,你也不会死的吗?” “不是说等我赴约吗?” 林书砚指尖仍抵着冰棺,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与落寞。 一旁的混沌冰莲静静悬浮,莲瓣微微低垂,似乎在伤感。 “苍和同我说,你曾是神界最臭美的神君,拥有俊美无双的面容。可我自见到你起,你便始终浑身缠满绷带,连眉眼都无从得见。” 林书砚说到这里,指尖微顿,目光沉沉垂落,凝望着冰棺里长眠的容溯,低声呢喃了一句:“罢了……” 神明死后…不入轮回。 纵是沧海桑田,岁月轮转,也等不到曾经的约定了。 这世间…再无容溯,亦无寒枝。 林书砚缓缓抬眸,望向洞外漫天纷飞的白雪。 落雪凄凄,覆满寒山,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冷意浸骨。他静静立在原地,身影孤清,任由风雪拂过衣袂。 …… 第178章 应他 茶摊边,闲坐喝茶的汉子抬手唤住正要路过的友人:“哎?老王,这是往哪里去啊?” 老王手里提着空酒葫芦,脚步未停,随口应道:“我去前头酒肆沽些酒来解馋。” 喝茶的汉子连忙朝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还沽酒呢?你听说了没,青云宗那位云舟仙尊,是只半妖!” 老王脚步骤然顿住,面露愕然,反问道:“半妖?” “可不是嘛,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听说为此,许多宗门都在联手施压青云宗,要逼云舟仙尊让出尊位,给三界一个说法。” “然后呢?” 茶摊汉子摸了摸下巴,有些不解:“但是青云宗几位长老愣是不肯,而且那位修真界第一人,空明仙尊回来了。由他坐镇,根本无人敢触其锋芒。” “那就任由一只半妖当仙尊?”老王眉头微蹙,满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妖仙殊途,仙门重地,怎容半妖身居尊位,执掌宗门权柄?传出去,岂不是让整个修真界沦为笑柄?” 茶摊汉子连忙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青云宗还是天下第一大宗,这般作为,同自毁门庭有何区别?” “不过…”茶摊汉子声音微顿,下意识望了望周围,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位虞问舟活不久了。” “当真?” “真的,听说虞问舟那小徒弟死后,虞问舟日日郁郁寡欢,闭门不出,终日守在雪峰不肯见人。” 茶摊汉子这般说着,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一脸神秘莫测:“外人都猜他是哀伤弟子早逝,郁结于心,身子日渐亏空。旁人还瞎传他灵力溃散、寿元将尽,没几日好活了。” “这样啊,不过他小徒弟确实有些可惜,那般好的天赋,年纪轻轻便早早陨落,实在是天妒英才。” “谁说不是呢…” 两人还在那边兀自惋惜感叹,而在不远处街边桌前,林书砚静静坐着,将这些闲话尽数收入耳中。 他垂眸望着杯中浮起的茶叶,神色没什么变化,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青瓷茶盏的杯壁,指节微微泛出冷白。 虞问舟不会灵力溃散,但郁结于心…… 林书砚眉头微蹙,垂眸凝着腕间浅淡剔透的莲纹印记,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纹路,声音低沉而又茫然:“我又该如何…面对师尊呢?” 莲纹轻轻闪动着,似乎是无声的安慰。 林书砚抬眸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际,轻声呢喃:“今晚…是朔月吧。” …… 夜幕缓缓降临,残阳隐入远山,天地间漫开一片沉沉暮色。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柔光漫洒满堂。 虞问舟此刻已然现出妖相,一头银发如霜似雪,垂落肩头。剔透冰蓝的眼眸泛着浅浅冷光,雪白狐耳软软耷拉,身后蓬松狐尾搭在软榻上。 他斜倚窗畔软榻,单手支着下颌,酒意醺得面颊染开薄红,倒是褪去了平日里那副疏离绝尘的清冷,反倒凝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与怅惘。 虞问舟怔怔地望着庭院中那株月桂,指尖微动,碰到微凉的杯壁,他收回目光,垂眸落在软榻小案上的杯盏。 他指尖缓缓拢住微凉的酒杯,默然抬手,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师姐的忘忧酒…怎么不管用了?换配方了吗?”虞问舟捏着空了的杯盏,声音闷闷的。 第126页 为什么…那株月桂树还是月桂树的模样,不应该是…阿砚的模样吗? 师兄不是说,喝醉了…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墟华剑则被虞问舟搁置在不远处,此刻它有些惆怅地望着虞问舟,是的,就是惆怅。 它就纳闷了,不是说半妖朔月发疯吗?虞问舟搁这发酒疯呢? 今日临黄昏时,虞问舟忽然就喝上酒了,听说朔月之时,半妖身体经脉大都会疼痛难忍,这酒…能止痛吗? 要不…趁着虞问舟醉倒时,它也去偷一杯尝尝? 墟华这般想着,忽然察觉周遭灵气微微异动,气流隐隐震荡,打破了周遭原本的静谧。 墟华眉头微蹙,心神刚生警觉,还未及动作,紧接着,剑身便被一根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住。 忽然间,一道清浅平静的声音,悄然传入它的脑海,不带半分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沉静力量。 “退下。” 藏在剑身深处的墟华微微一愣,随即敛去周身剑气,敛神垂首,恭声应道:“是。” 不过瞬息,整柄长剑骤然敛尽所有气息,无声无息彻底退去,四下重归一片安然寂静。 林书砚抬眸,目光轻轻落向依旧支着下颌、怔怔望向窗外的虞问舟。 烛火映着那人一头如雪银发,狐耳蔫垂,眉眼间浸满挥之不去的茫然和落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死寂,安静得让人心头微沉。 因着林书砚刻意隐去气息,悄然伫立于烛光阴影中,所以虞问舟对林书砚的到来浑然未觉,只睁着冰蓝眼眸,怔怔望着庭中月桂出神。 林书砚抿了抿唇,抬脚走出阴影,悄然行至虞问舟身侧,他微微俯身,轻声询问:“在看什么?” 虞问舟脑袋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如实回答了:“在等月桂树变成阿砚。” 虞问舟说完,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望去,便见心心念念的少年赫然立在身侧,此刻少年微微俯身,一双清润杏眸静静凝着他。 醉意翻涌上来,虞问舟眼底瞬时蒙上一层朦胧水汽,他身子微微发僵,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唇瓣轻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阿砚?” 林书砚看着他眼底盛满的惶然与期盼,喉间微涩,原本沉静的杏眸软了几分,他轻轻应了一声,嗓音温淡又清晰:“弟子在。” 咫尺之间,爱人之侧。 虞问舟怔怔地抬起手,直接捧住林书砚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对方微凉的肌肤,触感真实得让他鼻尖发酸,凤眸里的醉意与水汽搅在一起,一瞬不瞬地盯着林书砚的眉眼。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阿砚?” 林书砚干脆蹲下身,放低身形,任由他捧着自己脸颊,而后抬手轻轻覆住虞问舟的手,望着虞问舟妖异的蓝眸,声音很轻:“我在。” 虞问舟长睫轻颤,泪珠悄然滚落,唇角却漾开丝丝笑意,他轻声道:“这些时日来,我唤了你无数次,如今你终是应我了。” 师兄说的…果真是对的。 第179章 归处 “师尊,别哭。”林书砚抬手,指尖凝着清浅莹润的灵气,轻柔拂过虞问舟泛红的眼尾,一点点拭去他脸颊滑落的泪痕。 “怎么不用我先前给你的冰晶?不疼吗?” 林书砚眉尖微蹙,清亮的杏眸里漾着几分忧心,指尖依旧轻缓贴着他的面颊,微凉灵气缓缓漫入肌理,试图替他消解周身涩痛,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谁知虞问舟轻轻摇了摇头,银发簌簌垂落,染了醉意的蓝眸漾着水光,嗓音低哑:“冰晶会用完…” 林书砚眉头微蹙,似是不赞成,用完了他再为虞问舟凝一个不就好了? 虞问舟指尖轻缓点过他眉眼,神色沉郁,眼底凝着淡淡落寞,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郁闷:“不能用,那是阿砚留下的…” 阿砚留下的东西…不多。 林书砚微微一愣,刚待说什么,虞问舟身后蓬松雪白的狐尾便带着几分恼意,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脑袋。 林书砚:? 虞问舟眼尾泛着醉红,雪白狐尾轻搭在林书砚肩头,声音带着几分落寞与委屈:“师兄说,醉时幻化出来的幻像,都会同自己心意相通,你为何全然不懂我的心思?” 这般简单的问题还要问他? “…啊?”林书砚简直无妄之灾。 “我是…幻像?” 林书砚顿时气笑了,伸手覆住虞问舟捧着自己的手,稳稳拢入掌心,而后轻轻俯身,温柔吻上虞问舟的指尖,轻声调侃道:“那幻像这般做,可算同师尊心意相通?” 虞问舟浑身一僵,狐耳微颤,蓬松的雪白狐尾下意识轻轻蜷起,他急忙抽出自己的手,局促地别开视线。 片刻后,他又望向林书砚,面颊染着薄红,狐尾微微局促地勾着林书砚的衣摆,声音轻哑:“算的。” 话音刚落,虞问舟便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醉态惺忪,语气愈发笃定认真:“你果真是我的幻像。” 说罢,虞问舟抬手,指尖径直朝着酒盏探去,看那架势还想着再饮几杯。林书砚见状连忙伸手拦下,按住他的手腕不让碰酒盏:“师尊,别喝了。” 手腕被拦,虞问舟眉头微蹙,下一秒,雪白狐尾顺势一扬,直接拍在林书砚脑袋上。 “我想留住你。” 虞问舟垂着眸,蓬松狐尾轻轻扫开林书砚额前碎发,将他清俊眉眼全然露了出来,虞问舟静静的看着,声音染上一层酸涩与思念:“我好久都没见过你了。” 虞问舟俯身,轻轻吻了吻林书砚的眉心,他肩头微微轻颤,声音细碎,隐隐裹着哽咽:“阿砚,我疼……” 林书砚长睫微颤,心口像是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 虞问舟将额头轻轻抵在林书砚眉心,彼此气息相融,醉意翻涌间,虞问舟指节牢牢攥紧林书砚衣袖,低声呢喃着:“心口疼,日日都疼…” “我不喝,你又要变成星星,散在风里不见了…”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眉眼间的落寞,心口疼得发闷,他指节微微收拢,借着蹲姿缓缓往前凑近。 他一手稳稳撑在软榻一侧,身躯微微俯落,顺势将端坐榻上的虞问舟圈在了臂弯与软榻之间,方寸之地,再无半分退路,俨然将人温柔囚入怀中。 林书砚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虞问舟的额头,声音清浅:“师尊,我不走了。” 虞问舟忽然被他俯身圈住,整个人都愣住了,如今听林书砚这般说,虞问舟眉头微蹙,直接抬手按在林书砚脸上,轻轻推开他。 被推开的林书砚:? 虞问舟顺势站起身,他凝望着林书砚,眉头微蹙,语气满是落寞:“骗子,阿砚已经死了。” “师尊,我还活着。” 虞问舟眼睫微颤,语调凄楚又固执:“嗯…幻象还活着,我的阿砚却死掉了。” 林书砚:…… 林书砚暗自轻叹,心中思忖着,喝醉了的师尊还是这般执拗不讲理。 万般无奈之下,林书砚只得顺着他的心意,轻声应道:“好,我是幻象。” 虞问舟盯着他看了半晌,冰蓝色的眸子里的执拗散了些,却又浮起更深的委屈,喉结滚了滚,哑声开口:“那你别消失。” “就算是假的,也多陪我一会儿。” 林书砚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滋味堵在喉间难言,还未待他说什么,下一秒,虞问舟直接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往床榻走去。 林书砚垂眸凝着相扣的十指,清晰察觉到虞问舟指尖不住轻颤。 是…在害怕吗? 林书砚指尖微微蜷了蜷,心底弥漫开一阵心疼,他温顺地跟着虞问舟的力道走,刚走到床边,虞问舟便顺势将他推落床榻,紧接着,虞问舟整个人就缠了上来。 为什么说是缠?因为虞问舟那蓬松雪白狐尾直接缠绕上林书砚的腰肢,裹着温热的力道,将他牢牢圈在榻上,连带着双臂也紧紧扣住他的后背,整个人埋在他颈窝,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温热的、混着淡淡酒气的呼吸拂在颈肩,丝丝缕缕透着暖意,惹得肌肤微微发痒。 林书砚耳根悄然泛红,被这般亲近裹挟着,竟连自己都似要一同醉去。 虞问舟轻轻蹭了蹭林书砚的脖颈,似乎是想到什么般,他微微抬手,指尖灵气微动,转瞬间,两人身上只剩单薄的寝衣。 “阿砚。” “嗯?”林书砚忍着脖颈间酥痒,低低应声。 虞问舟轻轻贴上他的脸颊,落下一吻:“没事,就是想唤唤你。” 许是得到回应,心心念念的人也在怀中,虞问舟数日紧绷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似乎生怕勒疼林书砚,雪白狐尾卸去力气,松松缠着林书砚腰肢,尾尖不自觉轻轻晃悠,一下下惬意地轻拍着床榻。 林书砚被他抱得严实,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格外安心。 第127页 虞问舟…是他的归处。 林书砚微微偏头,用脑袋亲昵蹭了蹭他的头顶,指尖温柔抚过缕缕银丝。 虞问舟眉眼温顺,不曾闪躲,只是顺势将少年往怀里又拢紧几分,二人紧紧相贴,暖意相融。 第180章 处置 渐渐的,原本拍打床榻的狐尾慢慢安静下来,软软搭在腰际,身侧的呼吸声渐渐绵长,林书砚指尖把玩着虞问舟垂落的银丝,一双清澈杏眸静静盯着虞问舟,眸中裹着心疼、自责和怅然。 玄寂一事,是否要告诉师尊?倘若师尊知晓万般苦难皆因自己而起,不知会是何等心境。 是心生怨怼,还是彻底心寒。 或者…… 林书砚垂眸,望着缠绕在指尖的银发,轻轻向上一挑,几缕柔丝顺势滑落,轻轻拂落在他唇边。 隐瞒师尊,自私地……贪恋这份温情。 林书砚怔怔凝望着身侧人的睡颜。银发散落在枕间,长睫轻垂,眉眼清隽温润,褪去平日清冷凌厉,只剩万般柔和。 若是这样…对师尊又是否公允? 思虑再三,林书砚缓缓松开手指,指间银丝倏然滑落。他轻轻抬首,额头静静贴上虞问舟的额头,清润灵气顺着相贴之处悠悠流转,把所有前尘因果,缓缓渡入虞问舟的脑海中。 做完这一切,林书砚指尖止不住微微轻颤,心口阵阵发紧,满心皆是忐忑不安。 他缓缓将脑袋靠在虞问舟温热胸膛,耳畔清晰地听见对方沉稳有序的心跳。指尖下意识收紧,紧紧攥住虞问舟柔软寝衣衣袖,指节微微泛白。 林书砚轻轻往虞问舟怀里缩了缩,嘴唇翕动,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轻颤:“师尊……” “问舟……” “你能不能别……”林书砚话音微顿,喉间发涩,后半句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蹭了蹭虞问舟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寒松香和酒气,满心都是止不住的酸涩。 罢了。 是他连累师尊受尽苦楚,如今已然向师尊剖白一切,他又有什么资格,奢求虞问舟不要怨他、不要丢下他。 …… 翌日清晨,天光透进窗缝,染亮一室浅淡暖意。 虞问舟眉头紧蹙,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鸿蒙初开,到万般因果纠葛,尽数涌入心神。 可那……当真是梦吗? 虞问舟缓缓睁开眼眸,长睫轻颤,内心五味杂陈。 他缓缓坐起身,青丝垂落,散在肩头,他抬眼望向空旷清冷的寝殿,只觉心头阵阵发沉。 “天道…”虞问舟垂眸,有些怔然的望着自己的指尖。 他掀开微凉的锦被下床,赤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头空落得发慌。 抬眼便瞧见桌案上,静静压着一封素白的信,墨迹未干,边角还微微发皱。 他缓步上前,轻轻拿起那封信,缓缓展开素白信纸。 ——师尊,我已将缠在闻止身上的气运尽数抽离,玄寂已然陨落,此人再无卷土重来之机,余下诸事,便交由师尊决断处置。 虞问舟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探上尚未干透的墨迹,心口微微发紧:“没死……” 他抬眸扫过空荡荡的桌案,嗯……带走了墟华剑。 所以昨日那人回来只是为了带走墟华,再留下一封处置闻止的信吗? 虞问舟指尖将信纸攥得发紧,纸页微微褶皱,清俊眉眼间染上几分郁闷。 好极了,他现在想处置的…另有其人。 平日里胆子向来不小,偏在这事上这般怯懦退缩。 …… 青云宗地牢之内,阴寒湿气弥漫,石壁凝着冷霜。 虞问舟缓步踏入,衣袂轻扫过满地寒凉,神色淡漠清冷,周身气场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幽暗阴冷的地牢深处,一人满身伤痕,衣衫破碎不堪,狼狈不堪地被粗重寒铁锁链死死锁在岩壁之上,四肢悬空垂落,动弹不得。 “闻止。”虞问舟抬眸望着他,声音低沉清冷。 那人闻声,身躯猛地一颤,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铁链相撞叮当作响,眼底盛满极致惊惧,连呼吸都骤然紊乱。 “虞问舟…你…你又想…干什么!”闻止声音发颤,浑身止不住瑟缩,满眼惶恐地盯着来人,语气里满是惊惧不安。 虞问舟垂眸睨着他,语气淡而压着冷意,一字一问:“林书砚呢?” 闻止咬了咬牙,眼底藏着怨毒,他嗤笑一声:“早死了!那小逼崽子为了救你,剖灵根,献祭自身,你不是知道……唔!!!”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闻止喉头猛地一腥,一口腥血混着软肉狠狠呕落,舌尖已断,再发不出半句言语,只剩嗬嗬的含糊气音,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虞问舟指尖微微闪烁的灵气,恨意滔天却再无力叫嚣。 虞问舟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指尖缓缓收了灵力,眸底寒意沉沉:“口舌无状。” 看来…林书砚只是悄悄过来抽离气运,并未惊动闻止,他还想着…按他往日性情,多多少少会下手。 虞问舟这般想着,微微抬手,周遭空气急速冷凝,寒意丝丝渗入肌理,闻止周身血气层层凝冻,血脉尽数僵滞不通,体内经脉寸寸崩裂,彻骨剧痛席卷五脏六腑。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虞问舟,嘴巴张大到极致,可舌尖已断,半点痛呼都发不出,亦无从开口求饶。唯有身躯止不住簌簌发抖,只能无助任由寒冰吞噬浑身生机,默默受尽万般煎熬。 虞问舟只是沉着眼眸,静静地看着。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闻止最后一丝体温被寒冰吞没,生机彻底断绝,整个人静静悬于锁链之上,被凛冽寒冰封锁,沦为地牢里一具无声无息的冰僵躯体。 肉身冰封僵死的刹那,一缕微弱魂魄被迫脱体而出,轻飘飘浮在半空。 还不等它寻机会逃脱,虞问舟抬手虚握,指尖灵力骤然收紧,死死将那缕飘摇的残魂攥在掌心。 闻止的魂魄在掌心拼命挣扎,声色凄厉满是惊惧:“虞问舟,放开我!我可是天道使者!你敢动我!” 他不住扭动身躯,歇斯底里嘶吼:“放开我!放开!” 虞问舟倒也不同他做口舌之争,只是随手取出一只通体泛着幽黑流光的玄冰玉瓶,那瓶身刻满镇魂炼魂古纹,乃是专门炼化神魂的至宝。 他指尖轻抬,一股吸力陡然生出,径直将那挣扎叫嚣的魂魄吸入瓶中。 玉瓶瓶口灵光一闪迅速封死,内里翻涌着蚀魂炼化之力,刚还气焰嚣张的闻止瞬间被层层炼魂之力裹住碾压。 那炼魂之力丝丝浸透魂体,不停磨蚀神魂本源,钻心灼痛骤然席卷而来。闻止困在瓶中无处可逃,只能发出阵阵凄切哀鸣,魂体不住蜷缩颤抖。 虞问舟凝视玉瓶,目光淡淡扫过悬于锁链、覆满寒霜的尸身,旋即转身离去。 厚重牢门轰然闭合,寒气骤然失衡,那具冰封躯体应声寸寸崩裂,碎冰残骨簌簌散落一地。 狼藉一片。 …… 第181章 在害怕? “主上,您就这么跑了?”墟华凝出孩童模样,亦趋亦步的跟在林书砚身旁。 林书砚步履未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懂什么?” 墟华鼓着小脸,认真思索:“深奥道理我不懂,只知浅显实情,那便是您把虞问舟睡完就抽身离去,实在是…有些不妥。” 林书砚脚步倏然一顿。 墟华浑然不觉,直白开口:“活脱脱就是下界所说的那种……提起裤子便翻脸不认人!” 林书砚:? 林书砚一阵无言,许久,才眉梢轻挑:“你这张嘴,莫不是同苍和进修过?” 墟华歪头眨眨眼,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嘛,我同苍和都很讲道理的。” 林书砚轻叹一声,抬眸扫过沿街林立的铺子:“难得来下界,你去挑些爱吃的,我去寻处僻静茶肆,写封信。” 林书砚言罢,抬手自储物戒中取出钱袋,递给墟华。 墟华早就想自己逛逛了,立马喜滋滋接过钱袋,攥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好嘞!那主上快去写信,我自个儿去寻吃食!” 说完小短腿一迈,一溜烟便钻进热闹街巷里。 林书砚望着他跑远的身影无奈摇头,说起来…这还是墟华头一次来下界吧。 林书砚这般想着,便转身寻了间清幽茶肆入内,刚步入茶肆寻了雅座落座,便唤来小二轻声道:“取纸笔来。” 小二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端来笔墨纸砚,轻手轻脚摆上桌案,又斟上一杯清茶,便躬身退到廊下候着。 雅间窗棂半开,漏进几许市井烟火气,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林书砚指尖拂过微凉的宣纸,只是垂眸,缓缓落笔,纸上字迹清瘦凌厉,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 ——阿娘,我尚且安好,只是暂不能归家,勿要挂怀。昔日我自愿将灵根献予师尊,皆是本心所愿,绝非受人逼迫。还望阿娘莫要为此事心生芥蒂,怪罪于师尊,万事皆有缘由,还请宽心。 第128页 随后他搁置下笔,将折好的信纸,封入信封,提笔在封皮写下曲清悦的名字。 林书砚指尖轻弹,飘渺莹白的灵气瞬间裹住信封,化作一缕无痕清风,悄无声息穿窗而出。 林书砚单手支着下颌,静静望向窗外街景,眸色淡淡。 也不知…师尊如何了,是会讨厌他吗?说起来…师尊如今已然大乘后期了吧?早知便把混沌留下了,这样师尊也能快些飞升。 不如…待到入夜,再悄悄折返雪峰一趟。 林书砚正暗自思忖,忽然心头一凛,周身莫名掠过一阵清冽熟悉的寒气,淡淡雪雾气息悄无声息漫入雅间。 转瞬之间寒气暴涨,偌大领域骤然铺开,顷刻笼罩整间雅间,周遭万物气息尽数凝滞,市井喧嚣彻底隔绝,刺骨寒意裹挟着沉沉威压,密密实实将他困在其中。 完了…… 林书砚肩膀骤然绷紧,脊背下意识挺直,指尖微微蜷缩。 “林书砚。” 清冷低沉的嗓音自身后骤然响起,裹挟着雪域独有的凛冽寒意,落进寂静雅间里。 林书砚闻声猛地直起身,脊背绷得笔直,双肩收紧,身姿端端正正,活脱脱一副规规矩矩站军姿的模样:“弟子在。” 一时间,雅间里陷入一阵寂静。 良久,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自身后响起,吹散了几分凛冽寒意。下一秒,带着丝丝凉意的双臂自身后轻轻环住他,将他牢牢拥入怀中。力道不算紧,却不容挣脱。 虞问舟将脸埋在他颈侧,温热呼吸拂过微凉的肌肤,声音低沉沙哑,裹着无尽的思念与缱绻,一字一顿,轻得像雪落,却重重砸在心尖:“抓到你了。” “师尊…嘶…”林书砚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僵得发颤,颈间敏感的肌肤被轻轻咬住,细碎的麻痒混着微疼瞬间窜遍全身,原本就泛红的耳尖霎时烧得滚烫。 虞问舟咬的不重,舌尖轻轻蹭过方才咬过的地方,温热的气息缠在他的耳畔,语调低哑而又温柔:“跑什么?” 虞问舟看着怀中人浑身发颤、耳尖通红的模样,眉头微蹙,他扣着林书砚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人轻轻转了过来。 林书砚抬眸望着他,眼尾微微泛红,一双澄澈清亮的杏眸氤氲着浅浅水光,似是害怕,又似是羞赧。 虞问舟垂眸凝着,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掠过林书砚泛红的眼尾,喉间微微发沉,声线放得极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缓缓出声:“…在害怕?” 林书砚长睫轻轻颤了颤,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哑的应答:“…嗯。” 虞问舟缓缓俯身,微凉柔软的唇轻轻吻了吻他光洁的额头。 虞问舟额头轻轻蹭了蹭林书砚,指尖裹挟着灵气,轻轻抚过林书砚脖颈间的咬痕,语气里满是歉意与疼惜:“是我的错,方才是我莽撞了。” “不疼了…” “不是怕这个。”林书砚偏了偏头,心口微微发紧,神色是止不住的落寞,耳尖却依旧泛红。 “我知道。” 虞问舟眸色愈发温润,抬手轻轻拢住他微凉的肩,低声缓语,字字皆是安抚:“不怪你。” 林书砚微微一愣,连日惶恐尽数被温柔抚平,他直接埋在对方肩头,双手微微攥紧他的衣料,满心皆是自责与愧疚:“可是…可是…你本不该经历那些事,如果不是我…” 虞问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叹息:“阿砚,别哭,这一切并非你本意,你从始至终,只想渡我、救我。” “可是…师尊很痛苦。” 林书砚闷声落泪,胸腔阵阵发堵,一想起那十年难熬岁月,便满心揪疼,满心都觉得是自己亲手将人推入苦海。 “而且…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虞问舟打断他未尽的自责,抬手稳稳托住他的脸颊,目光沉静又温柔,牢牢锁住他泛红的眼眸。 “过往磨难皆已成过往,我受的苦,从不是用来怪罪你的理由,更从未怨过半分。” “错的不是你,不哭了。”虞问舟轻声哄着,指腹一遍遍拭去他脸上的泪,望着他哭得通红的眉眼,心底软得发疼。 第182章 结契 他太清楚眼前这人了。 阿砚生来心软,对旁人向来宽容,哪怕是当年玄寂提议直接杀了他,强行消了因果,阿砚也只是淡淡一句,他没做错什么。 可偏偏对自己,便是这般苛责。 他将人紧拥入怀,低声轻叹:“别再怪自己了。” 林书砚只把脸埋在他怀中,不说话,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虞问舟则垂眸凝着他,抬手轻拍他脊背,声线清浅又认真:“阿砚,我们结契吧。” 林书砚浑身一僵,埋在他怀里的脑袋猛地顿住,连哽咽都忘了。 他缓缓抬头,眼眶还红着,睫羽沾着泪珠,愣愣地望着虞问舟,声音发颤:“……师尊,你说什么?” 虞问舟指尖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湿意,目光沉静又滚烫,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说,我们结契吧。” 林书砚愣了片刻,颇为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现在吗?” 林书砚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虞问舟说这句话,是为了安他的心。 虞问舟则静静地望着他,鼻尖几乎抵着他的,温热的气息尽数笼罩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缱绻与坚定,轻声问:“可以吗?” 虞问舟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沙哑低沉:“你说的,自剑池回来,便同我结契的。” 虞问舟这般说着,稍稍退开些许,垂眸望着他湿漉漉的睫毛,尾音轻扬,带着几分试探:“还是说…你现在不愿意了?” 林书砚急忙应声:“没有…我没有不愿意。” 他怎会不愿,他本就害怕眼前之人会松开他的手,就此抛下他。 虞问舟垂眸,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林书砚泛红的耳尖,低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漫开:“那就是愿意了。” 话音刚落,他便俯身覆上林书砚的唇,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是裹挟着自身灵力与神魂的深吻,温热的唇齿相互缠绵,一缕缕清润绵长的灵力顺着相贴的唇瓣渡入,循着经脉游走,牢牢缠绕住二人魂魄。 林书砚被虞问舟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脑袋发懵,却没有半分抗拒,只是温顺地扬起脖颈接纳,他几乎能清晰感知到神魂被轻轻牵动,两股意识缓缓相融,彼此的心意与情绪毫无保留地交叠缠绕。 神魂为引,天道为证,自此两人羁绊相连,生死与共。 道侣契——成。 契约落定,虞问舟却未曾松开半分,反而将人拥得更紧,吻也愈发温柔深重,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沉敛的情欲,一点点侵占他的呼吸。 林书砚浑身发软,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睫羽轻颤。 虞问舟顺势将人往后带,林书砚后腰猝不及防撞在冰凉的桌案上,进退无路,只能被迫仰起身子,任由对方的怀抱将自己彻底圈禁。 虞问舟宽大的掌心按在林书砚紧绷的腰侧缓缓摩挲,清润的灵力熨帖着被碰红的肌肤,细碎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林书砚的呼吸愈发凌乱,眼尾染开一片滚烫的绯红。 不知过了多久,虞问舟才缓缓松开了他。 林书砚脱力倚在他怀里,四肢绵软,喘息急促,眉眼耳尖尽是未散的绯红。 虞问舟低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同样紊乱,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腰。方才神魂交融的余韵聚在心尖,酥麻的悸动萦绕在两人体内,久久不散。 “后腰…还疼么?” 林书砚嗓音沙哑,带着细碎轻喘,轻声应道:“不疼的…” 林书砚说完,顿了顿,眼睫轻颤,小声道:“师尊…我们如今是道侣了。” 虞问舟低低应了声,带着明显的笑意:“嗯。” 林书砚耳根烫得厉害,他偏了偏头,声线带着未褪的轻颤:“所以师尊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必…忍着。” 虞问舟指尖微顿,方才极力平静下来的呼吸似乎又乱了几分,他望着林书砚泛红的眼尾与滚烫的耳根,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近乎低沉:“阿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林书砚不敢看他,眼睫微微发颤,却还是攥紧他的衣襟,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坚定:“我们是道侣,这种事情…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言罢,林书砚顿了顿,抬眼轻轻瞥了下虞问舟,又迅速垂下眸,耳尖红得要滴血,小声补充一句:“不会…伤到我的。” 虞问舟喉间低哑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他手臂微微用力,稳稳将人抱起,轻放在冰凉的桌案之上。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泛红的耳廓,先是轻柔含住那片滚烫的耳尖,细碎绵密的吻落上去,带着清浅的暖意,甜得撩人。 林书砚浑身猛地一颤,脊背微僵,细碎的轻喘自喉间溢出,下一瞬,虞问舟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唇瓣覆上他的唇。起初是温柔缱绻的辗转,慢慢地,便染上不容拒绝的侵略感。 第129页 唇齿交缠间,虞问舟细长的指尖顺着林书砚肩头缓缓下移,轻轻勾住林书砚衣袍系带,稍微一挑,浅蓝色锦衫便顺着肩线缓缓滑落。 布料轻擦过细腻的肌理,顺着手臂垂落,肩头与一小片莹白的背脊尽数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一层薄红。 林书砚被吻得头脑发昏,脖颈泛红,微微偏过头躲开些许,细碎的喘息断断续续,带着沙哑的颤意:“师尊…我不要…在这里,去…去塌上。” 虞问舟吻势一顿,低哑应道:“好,听阿砚的。” 随即虞问舟便直接横抱起林书砚,缓步走向床榻。 他将人轻放在锦被上,俯身撑在身侧,细密的吻落在少年身上,指尖耐心解开余下的衣结。层叠衣料缓缓褪落,尽数散落在床榻边缘。 虞问舟垂眸望着少年泛红的眉眼,心头一软,顺势将人牢牢圈紧。温热的臂膀轻柔箍住少年纤细的腰肢,动作放得愈发温柔,细细安抚着他紧绷的身子。 林书砚被他忽然抱起,下意识蜷起身子,双腿无处安放,只能紧张地环紧,夹住他的腰,下颌轻轻搁在虞问舟的肩颈处。 细碎温热的呼吸浅浅拂在虞问舟耳畔,混着绵软断续的喘息,肌肤相贴间,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第183章 问舟…师尊… 忽然,林书砚身子骤然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虞问舟的肩膀。 “师尊……” “我在。” 林书砚将脸贴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尾音带着细碎的委屈,半晌才颤声道:“我有些难受。” 虞问舟当即停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尽数放软,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 低头时,温热的唇轻轻蹭过林书砚发烫的耳廓,低沉嗓音满是克制的温柔:“别怕。” 他用指腹轻轻顺着少年紧绷的脊背安抚,一点点抚平他的慌乱。 “是我太过急切,委屈阿砚了。” 林书砚攥着他肩头的指尖微微泛白,羞赧涌上心头,耳根烧得滚烫,埋在他颈窝闷闷出声:“不怪师尊。” 片刻后,他脸颊泛起薄红,小声补充:“可以缓的。” 虞问舟低声应下,只是稳稳将人拥在怀里,指尖凝起温软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细细熨帖着他心头的局促与身体上的不适。 而怀中人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忽然,心底翻涌的悸动让林书砚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虞问舟的衣襟,脊背微微绷紧,哑声轻唤:“师尊……” 虞问舟垂眸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嗓音柔和低沉:“还是难受吗?” 林书砚轻轻摇头,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整个人都微微发烫。 虞问舟抬手,指腹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动作温和地让他抬眼看向自己。素来清冷的凤眸盛满缱绻温柔,声线低哑地贴在他耳畔:“阿砚,别唤我师尊了。” 林书砚心头一颤,脸颊绯红更甚,局促地问道:“那唤你什么?” 虞问舟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下颌,眼底漾开柔软笑意:“阿砚心里想唤什么,便唤什么。” 林书砚闭了闭眼,避开他的目光,耳尖滚烫,半晌才轻声吐出两个字:“……问舟。” “阿砚。” “嗯?” “好乖…” 虞问舟的嗓音低柔缱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他垂首,轻柔的吻落在少年的肩头与颈侧,时刻留意着他的情绪,将满心的珍视尽数交付。 林书砚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意,呼吸渐渐纷乱,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收越紧,泛红的眼尾凝起一层水汽,下意识往他怀中依偎。 “问舟……” “别怕。” 虞问舟稳稳扣住他的后腰,将人妥帖圈在怀中,给予他全然的安稳与守护。 细碎的天光被素色纱帐层层阻隔,漏进几缕浅淡柔光,朦胧笼住帐中二人。 帐内暖意沉沉氤氲,气息交缠,缱绻旖旎在方寸之间悄然漫生…… ——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垂落的纱帐,晕开一层朦胧浅白。 帐内两人相拥而眠,锦被被揉得凌乱松散,大半随意搭在身侧。林书砚整个人被虞问舟牢牢圈在怀中,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 虞问舟衣襟微敞,颈侧与锁骨处落着几处浅淡印记,隐隐藏在肌理间。反观怀中少年,白皙的颈间、锁骨处满是深浅错落的吻痕,唇瓣依旧泛着未褪的绯红,乌黑长发散乱铺在枕衾间,几缕缠在虞问舟的衣料上。 许久,林书砚睫羽轻颤,缓缓掀开眼皮,初醒的视线还带着几分朦胧,鼻尖先嗅到虞问舟身上清浅的寒檀香,混杂着昨日缱绻过后的温热气息。 他下意识往对方怀里缩了缩,下一刻,浑身酸软的倦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只是稍一挪动,便是一阵腰酸背痛,腿根更是酸胀难忍,让他不由得蹙起眉头。 身侧的人似是被他细微的动静惊扰,长睫轻颤,虞问舟睁开眸子,垂眸望着怀中的少年,眼底漾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林书砚颈间细腻的肌肤,拂过那些深浅交错的印记,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醒了?” 虞问舟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低沉,落在安静的帐内,格外缱绻。 温热的触感顺着颈侧刺痛漫开,昨夜种种缱绻画面骤然涌入脑海。林书砚身子微僵,耳尖泛红,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虞问舟垂眸望着他,掌心稳稳覆在他后腰,指尖凝起一缕温软灵气,缓缓渡入他酸胀的肌理间,轻柔抚平周身疲惫。 两人交缠的发丝轻轻蹭过肌肤,帐内暖意未散,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林书砚泛红的耳廓。 “疼么?” 林书砚忍着周身酸胀的痛感,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将脑袋埋在虞问舟怀里,闷闷的摇了摇头。 虞问舟垂眸望着他一系列小举动,指尖轻轻拢住他散乱的发丝,嗓音低沉又温柔,轻声询问道:“怎么不说话?” 第184章 飞升 林书砚迟疑片刻,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这才闷闷传出:“…疼的。” 听起来怪委屈的。 虞问舟听得心口一软,满是心疼,掌心灵气放得更柔,细细密密裹住他酸胀的腰背与腿根,一点点驱散疼痛。 他低头,薄唇轻轻落在林书砚发顶,嗓音哑得发沉,满是歉疚:“是我不好。” 林书砚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只是将手臂轻轻抬起,紧紧环住虞问舟的腰身,指节微微收紧。 虞问舟感受着怀中人的力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轻声道:“这般黏人啊…” 林书砚埋在他肩头,耳朵微微发烫,只是收紧手臂,闷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如今是道侣了…” 虞问舟指尖微顿,而后低头,鼻尖蹭过少年柔软的发顶,轻声道:“对,我们是道侣了。” …… 门外,墟华正蹲在雅间门口,小手紧紧揪着林书砚昨日给的钱袋子,单手支着下颌,眉头微蹙。 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又转眸望着茶肆往来的客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主上还……怪持久的。 都一天一夜了,还不出来。 墟华这般想着,雅间笼罩的隐秘领域悄然散去,紧接着,雅间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墟华抬眸望去,便见林书砚同虞问舟并肩而立,看起来同往日没什么区别,只是…… 墟华目光落在林书砚严丝合缝的高领上以及他红润的脸庞,随即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十指相扣,也没半点松开的意思。 墟华眉头微挑,嘴唇微动,话更是张口就来:“哦~结契了,怪不得窝在里面一天一夜。” 墟华话音刚落,似乎是想到什么,便有些可惜般啧了一声:“早知道昨日回上界了,真想看看苍和见证你俩结契时的表情。” 林书砚:…… 林书砚露出较为“和善”的微笑:“你要不先同我说说,师尊是如何寻到我的。” 墟华被他忽然转开的话题打了个措手不及,攥着钱袋的小手挠了挠脸颊,仰头眨了眨眼,老实开口:“嗯…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寻着我的剑气吧。” 因着墟华剑有灵,虞问舟早前便抽取过它一缕剑气,本意只是怕这柄灵剑肆意乱跑,失了踪迹,未曾想后来林书砚逃走,竟随身带走了墟华剑。 那缕被抽取的剑气,便成了虞问舟寻他的引线。 林书砚咬牙:“你先前为何不说?” 墟华扣了扣手,讨好似的笑了笑:“这不是被主上带走,太激动了嘛…” 实则…它早就将这茬事给忘记了。 “而且…”墟华眼珠子一转,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笑嘻嘻道:“主上不应该感激我,让你抱得美人归吗?” 林书砚:…… 第130页 到底是谁抱谁啊? 虞问舟神色未变,只是握着林书砚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声线平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倒是该谢你。” 虞问舟垂眸望向身侧的林书砚,声音清浅:“阿砚,同我回青云宗。” 林书砚眉头微蹙,不情愿道:“可…我在外界是死的。” 虞问舟指尖微微收紧,清冷的语气微微发沉:“你不是。” 他垂眸望着林书砚紧绷的侧脸,眸色冷冽却藏着一丝安抚,缓缓开口:“那阿砚想去哪里,我跟着你。” 林书砚纠结片刻,最后只是垂眸,轻声道:“那便…回雪峰吧。” 是雪峰,没说青云宗。 虞问舟顿时明了,他低头,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林书砚的鼻尖,轻声道:“听阿砚的。” 蹲在一旁静静看着的墟华,目光精准落在林书砚骤然泛红的耳根上,眉头微微蹙起。 嘶…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它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 雪峰终年覆雪,松风绕崖,墟华跟着两人,安安稳稳住了好几月。 起初他只当主上温柔沉稳,对待心上人百般纵容。 可日子一久,细微相处的模样,一件件落在眼里。 晨起时,向来不喜旁人近身的虞问舟,会安安静静坐于榻前,任由林书砚为他挽发。 凡是自家主上拿定主意的,虞问舟都尽数依从。 夜里殿外雪峰寒风呼啸,松枝积雪簌簌坠落。 林书砚靠在松旁,低声絮絮说着些细碎闲话,或是过往凡尘琐事,或是山间风月。 虞问舟总会将人细细地拢在宽大的披风里,静静听着。 墟华:…… 为何…感觉主上有点像下面的?不对…这怎么可能!他家主上可是先天创世神明!男人中的顶尖存在…… 哎?不对。林书砚本就无先天定形,雌雄未知,没有固定性别,当年不过是跟着苍和、玄寂一众上古神祇,才化了男子形貌。 嗯…但就算如此,自家主上总归不可能是下面的! 墟华对此十分笃定! 直到… 有一日晨时,墟华攀上月桂树摘月桂花,恰好撞见虞问舟将林书砚摁在桌案上,低头细细吻着。 墟华扒着桂树枝桠,脑子乱成一团。 哈哈哈哈…毁灭吧。 然后…墟华就走了,没错,就是拎着剑就回神界了,省的日日刺激它。 林书砚察觉到墟华仓皇出逃的灵气,眉峰微挑。 虞问舟窝在他肩头,眼睫轻抬:“怎么了?” 林书砚低头,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他的下颌,语气淡淡:“墟华似乎…想念苍和了。” 虞问舟没多想,只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落雪:“嗯,再过几日,应当便能飞升了。” 林书砚轻声应了句:“此间事了,往后便只有我和你了。” 虞问舟睫毛轻颤,抬臂紧紧环住林书砚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肩,清冷的声音带了丝希冀:“求之不得。” 林书砚嘴角微微勾起。 …… 几日后,青云宗雪峰,天地骤变! 墨色劫云遮覆苍穹,罡风呼啸,天地灵气剧烈翻涌。九道天雷盘旋云层,威压浩荡,修真界万民皆心有所感,纷纷抬首,遥遥望向青云宗雪峰之巅。 九道天雷依次轰然劈落,紫芒贯空,震得整座仙山隆隆震颤。 虞问舟立身雷光之中,一身修为尽数铺开,硬承天罚淬炼,肉身被雷光灼出细密伤痕,浑身经脉受创震颤,却也在雷霆中被狠狠淬炼重塑。 林书砚静立崖畔,神色淡然的望着这一切,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 不知过了多久,九道天雷尽数劈落,紫电散尽,劫云缓缓消散。 漫天金光自天穹倾泻而下,柔和神圣的霞光裹住虞问舟,顷刻间抚平他周身伤势,修复受损经脉,洗去凡胎尘垢,将天雷淬炼的力量尽数凝入神魂骨血。 虞问舟抬眸,遥遥望向林书砚,眼底带着劫后疲惫,风雪之中,林书砚正含笑望着他,眉眼温和,眼底翻涌着真切的心疼,又藏着难掩的欣慰与开心,他唇瓣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我。 虞问舟迎着那道目光,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漫天接引金光温柔托住他的身形,缓缓升腾,朝着九天云霄而去。 近四十万年来,他是三界之内第一位踏碎凡界桎梏、成功飞升之人。 更令人震动的是,他并非纯血仙族,亦非正统名门修士,只是一只出身低微、素来被仙门正统鄙夷打压的半妖。 消息顺着天地灵气顷刻散出,整个修真界彻底哗然。 林书砚杏眸微合,指尖微捻,引用天地混沌规则,进行推演往后气数。 推演之象清晰映于神识:老牌仙门与守旧大能仍心存芥蒂,认定半妖血脉驳杂,虞问舟飞升不过是机缘特例,依旧不肯接纳半妖血脉。 可变化,已经在悄然发生。 年轻一辈的修士、散修与妖族皆被撼动,四十万年无人飞升,偏偏是受尽冷眼的半妖做到了。 往日里被嗤笑血脉低贱、不配修行的半妖,此刻终于有了底气。越来越多的修士开始正视半妖的潜力,不再一味排挤、斩杀,甚至有宗门主动接触隐居的半妖部落,寻求交好。 而这…正是林书砚想要的。 他缓缓睁开眸子,眸中流转的推演金光缓缓敛去,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世间生灵万千,当自有其归途与荣光。” 林书砚望着虞问舟消失在天际的方向,风雪落满肩头,眼底藏着绵长的期许。 苍和盘坐在虚空云絮上,透过天道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点镜面,眸光悠远。 墟华则伏在祂身旁,手撑着下颌,望着天道镜的目光含着浅浅笑意。 苍和抬手轻轻揉了揉墟华脑袋,轻叹一声:“虽然有些迟了,但终将如穹上所愿。” “哎呀,苍和!不许摸我脑袋!会长不高的!”墟华瞬间偏头躲开,鼓着腮帮子小声抗议,小小的身形微微扭了扭。 苍和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嘿!你小子,你先前哪次犯错不是我替你求情,如今竟是连摸都摸不得了?” 说着便伸手又要去揉,语气带着耍赖的执拗:“就摸!” 墟华气鼓鼓地往后缩了缩,小身子蜷起,不满地嘟囔:“苍和讨厌鬼!” …… 许献明静立在檐下,抬首遥遥望向天际消散的金光余晕,丹凤眸漾开一抹极其浅淡的笑:“往后,便不是只可怜小半妖了。” 许献明垂眸,依稀忆起初见虞问舟的模样。那时小半妖浑身是血,伤痕交错,狼狈地蜷缩在角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便想着,大人选中的气运之子,瞧着煞是可怜。 索性以后,就不必这般艰难了。 “师尊,这般站着作甚?”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嗓音。 许献明回头望去,身后的沈洛之正朝他摆了摆手,一张俊脸满是喜色:“师尊快来!问舟飞升乃是大喜之事,师弟师妹们已经聚在前厅,备好酒菜,正等着您一同庆祝呢。” 许献明微微一愣,沈洛之见他半晌不语,微微歪头,语气带了点狡黠的试探:“还是说…您还在躲我?” 许献明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应声:“没有,这就来。” 那笑意清浅难得,沈洛之一时看得恍惚,愣在原地,竟忘了回话。 半晌,沈洛之才轻声道:“嗯,走吧。” …… 曲家。 前厅之外,曲清悦与曲明镜并肩立着,一同抬首凝望天际尚未散尽的金光余韵。 不远处,须发皆白的曲家老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望向那片天穹,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严,他沉声开口:“这世道…该变了,大人。” 曲清悦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抹金光,指尖捏着一张素白信封,纸边被指尖微微攥出褶皱。 曲明镜侧首望向她,放轻了语调:“阿娘,今日是个好日子。” 是啊…今日是好日子。 曲清悦缓缓垂眸,目光落于掌心那封素白信封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与释然。 她至今还记得,林书砚剖灵根献祭那日,天地动荡,她与明镜险些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是老祖拦在了二人身前,老祖的声音沉得如同万古寒石,一字一句告诉他们,曲家世代存续,背后真正依仗的,从来不是世间世家势力,而是那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创世真神——天道。 曲家千年存续,本就是天道授意,用来世代看守帝阶剑池。帝阶池剑意凛冽、危险重重,唯嫡系血脉或天道应允者可入,曲家登记在册的法器,甚至有部分是天道所创。 第131页 而如今…墟华剑认林书砚为主,那么林书砚——便是那位天道。 神明怎会轻易死去呢? 如今…祂得偿所愿。 又怎能…不算好事呢? 曲清悦抬眸,望向天际渐渐散去的金光,唇瓣轻轻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终究是…缘浅。” …… 九霄神界之上,云霭漫卷,天光澄澈。 虞问舟顺利踏过飞升劫雷,仙帝亲赐一方独立仙府,他却未曾按照神界规制大肆营建,只亲手将整座府邸,依照下界雪峰那处月桂小筑原样复刻布置。 玉瓦覆顶,玉栏绕廊,阶前铺着整块白玉石,光洁温润。一条玄玉石铺就的幽径,自府门蜿蜒至庭院深处,玄色玉面温润沉敛,与周遭莹白玉筑相映成趣。 庭院正中,只栽一棵苍劲月桂,枝桠舒展,岁岁开花,岁岁清幽。 桂树旁凿出一方清浅池塘,安放一只小纸舟,碧水无波,倒映着天光与桂影。 池边搭了座小巧玉亭,亭檐微翘,陈设极简。 虞问舟立在月桂树下,指尖拂过微凉的树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阵突兀的能量波动自虚空深处漾开,细碎鎏金霞光猛地震颤,周遭安稳的神界灵气骤然翻涌。 虞问舟指尖微顿,他掀开眼皮,向上望去,便望见林书砚正坐于月桂繁枝之上,衣袂垂落,此刻少年正垂眸静静凝着树下的他。 暮色鎏金落在少年肩头,连眉眼都镀上一层柔色。 少年嗓音清软,自枝头轻轻落下:“师尊,是在想我吗?” 话音未落,林书砚身子微微一斜,自桂树枝头掉了下来,虞问舟眸色一柔,长臂稳稳舒展,将下落的少年牢牢接进怀中,清风顺势拥入怀中,少年衣间萦绕着淡淡的月桂清香。 虞问舟垂眸拥着人,嗓音低沉柔和,轻轻应了声:“嗯。” 林书砚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嗯什么?” 虞问舟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道:“在想你。” 林书砚眸光微顿,他抬眸望着虞问舟深邃的凤眸,眼底映着漫天黄昏霞光,轻声开口:“我也在想你。” 林书砚指尖轻抚他的胸膛,轻声询问:“方才渡劫时,疼么?” 他抬手按住那只微凉的手,低头轻轻吻了吻少年的指尖,声音温和无波:“不疼。” 林书砚指尖微微收紧:“骗人。” 天雷本就是他设置的,其中凶险与灼痛,他能不知道吗? 虞问舟垂眸,温热的呼吸扫过林书砚的耳廓,轻声开口:“那我疼,阿砚会哄我吗?” 林书砚指尖轻轻捻过他微凉的发丝,声音清浅:“会的。” 话音刚落,林书砚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微微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晚风裹挟着清甜桂香,轻轻笼住相拥的二人。鎏金暮色漫过檐角,穿过月桂繁枝,将两道相依相偎的背影,温柔镌刻进漫天余晖之中。 神界静谧无声,只剩彼此温热的心跳,在黄昏里缓缓相融。 —— 见天地,见众生,一如见你。 —— —正文完— 第185章 番外:容溯×寒枝(1) “容溯神君,又在臭美啊?” 檐下清风卷过流云,容溯斜倚在冰凉莹润的白玉栏上,一手支着栏沿,另一只手捏着那面鎏光铜镜,垂眸欣赏容貌。 银白广袖随晚风轻扬,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眉眼清艳又矜傲,听闻路过小神打趣儿,他抬眼懒懒地睨了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铜镜,语气散漫又倨傲:“本神君姿容冠绝三界,如今倚栏赏容,关你屁事。” 小神一时语塞。 这容溯神君乃是前些年自下界飞升上来的,偏生极爱臭美,日日都捧着铜镜。他就纳闷,这般看中美貌的人,究竟是怎么飞升的? 可不得不承认,容溯生得委实绝色,眉眼风华,三界难及。 那小神这般想着,忽然,天际风雷收势,漫天金光破开云海,天地倏然清明。 倚着玉栏的容溯指尖摩挲着铜镜边缘,抬眸遥遥望向云海深处,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那小神凝望着天边那片金光,眼中泛起几分热切,连忙应声:“是战神回来了!我得前去一睹风采。” 话音落下,小神便提着衣摆,快步朝着金光漫涌的方向赶去,周遭陆续有往来仙侍、散神闻声而动,皆是一脸期许。 “…战神?”容溯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他飞升数年,战神事迹他听过很多次,当然…私底下也吐槽了很多次。 原因无他,战神名为寒枝,听着全然没有威慑八方的铁血猛男该有的气势。 啧……估计是个黑大壮吧。 容溯这般想着,哼着小调,目光落回铜镜里那绝色容颜上。 次日,容溯踱到了隔壁的归墟园。 此处地处神界偏远一隅,常年清静寥落,少有神仙踏足叨扰。当年他飞升神界,便是看中这份无人惊扰的自在之地,将院落选在了园子近旁。 久而久之,索性把偌大的归墟园当成了自家私地,日日来此打理闲逛,毫无顾忌。 归墟园内遍地生着紫灵鸢尾,淡紫花影漫过青石小径,风一吹便漾开浅浅花香。 只是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他刚一进门,便察觉到一丝陌生气息,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花丛间正蹲着一道纤细身影,垂首轻嗅盛放的紫灵鸢尾。 “哎?你这小神怎么擅闯我的园子?”容溯皱着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被占了领地的不悦。 那女子回眸望向他,神情有些茫然:“你的…园子?” 那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漾波,肌肤莹白细腻,唇色浅淡柔和,她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虽算不上美艳,却生得格外清丽。 容溯不动声色地打量女子两眼,嗯…不及他貌美。 那女子望着指尖的紫灵鸢尾花,声音清浅温和,却极为平静:“可归墟园…是我建造的。” 容溯:? 容溯当即愣在原地,他在这园子旁住了数年,日日占着这里赏花闲逛,从来不知还有主人一说。 “可我这些年日日打理这园子,并未听过归墟园有主人一事啊。” 女子垂眸扫过满园盛放的紫灵鸢尾,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常年闭关征战,极少回园,神界知晓我在此居住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说罢,她抬眼看向容溯,温和的眉眼间漫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倒是多谢神君,这些年替我打理归墟园。” 闭关征战…? 容溯微微一愣,他看着眼前身形纤细,柔柔弱弱的女子,脑袋一时宕机。 女子则缓缓起身,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有礼:“神君应当是住在隔壁吧?算是邻里,不知神君名讳?” 容溯回过神,只是轻声应道:“容溯。” 话音刚落,他顿了顿,有些不解道:“你常年征战?” 这不对吧?神界没人了吗? 女子见他这般,眸中划过一丝了然,她轻轻颔首,低声道:“我名唤寒枝,世人多称我,战神寒枝。” 战神寒枝…… “啊?”容溯怔怔望着眼前眉眼清丽、气质温和的女子,脑海里那个黝黑魁梧、满身戾气的黑大壮形象轰然崩塌。 所以…他吐槽战神名字这么久,合着人家真是女子啊。 嘶…… 也就是说…他平日里不仅吐槽人家名字,还占了人家的园子! 容溯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本理直气壮质问为何擅闯园子的气势,早就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尴尬无措。 寒枝看着他神色不断变换、耳尖通红的窘迫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点破,只温声开口,替他解了围:“容溯神君?” 这一声轻唤,才让容溯猛地回神,他慌忙抬眼,眼神都有些飘:“啊?” “昨日刚回来时,便听神界近年飞升一位极其貌美的神君,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寒枝目光浅浅落在他面上,语气温和,并无半分戏谑,反倒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 往日下界那群修士,以及上界众仙总打趣他臭美,他向来不耐反驳,可被寒枝这般真心夸赞,容溯反倒窘迫不已。 他耳尖泛红,别过脸,闷声道:“你…不觉得我臭美吗?天天抱着铜镜。” 寒枝垂眸轻笑,目光落在容溯那别在腰间的鎏光铜镜上,语气温和坦荡:“爱美之心,人之常情,神君生得绝色,本就该好好欣赏。” 容溯干咳一声,指尖微微发烫,难得收起了平日的骄矜,语气认真了几分:“战场多是苦寒,你能靠自己成为神界战神,也很厉害。” 寒枝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望向满园鸢尾,轻声道:“能守护神界安宁,便不算苦。” 第132页 晚风拂过鸢尾花丛,淡紫花瓣簌簌轻晃,裹挟着清甜花香漫在二人之间。 容溯望着眼前温柔清丽的女子,想起传闻里战神孤身镇守边疆、浴血退敌的过往,垂眸望向落在脚边的花瓣,声音低声呢喃:“可你…不管是心境还是…修为上的,就是很厉害啊。” 容溯的声音很低、很轻,几乎刚溢出唇边,便散在风里,怎么也让人听不真切。 可寒枝却微微一愣,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容溯神君。” “啊?” “往后邻里相处,不必这般拘谨的。” 容溯眸光微顿,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铜镜,而后垂眸,轻声应道:“…好。” 第186章 番外:容溯×寒枝(2) 往后数百年时间,两人比邻而居,相处越来越融洽。 白日里容溯常守在归墟园里,要么揽镜闲坐,要么同归来休憩的寒枝闲谈。 边境战事时起时落,寒枝常一身风尘从疆场归来,总爱先到这片花丛歇脚,听容溯絮絮念叨神界琐事,或是看他臭美炫耀容貌,原本紧锁的眉头,也在不知不觉间缓缓舒展。 而容溯早已褪去最初的拘谨,嘴上依旧爱逞几分傲娇,却总会默默备好热茶吃食。 每逢战事吃紧,他便坐在院中,指尖揪着紫灵鸢尾花花瓣,静静等候着寒枝。 待寒枝平安归来,他嘴上说着些不着调的话,眼底却满是真切牵挂。 数百年来,寒枝每每回归神界,几乎不必想,便知归墟园里,一位神君正捧着铜镜,坐在紫灵鸢尾花旁,静静望着门口处。 但想是这般想,每当她踏过园门,抬眼望见那抹朝她快步走来的身影,心底总会漫上一层滚烫又柔软的暖意。 而容溯总会站在她身前打量片刻,便摇着手中铜镜,别开脸,强装不在意般嘟囔着:“回来便好,别总一身伤往回赶。” 容溯这般说着,便转身去端石桌上温好的清茶,杯沿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寒枝总会轻声应着:“我何时一身伤往回赶过?” 她曾经一身伤往回赶时,容溯还未飞升,自是不知道。 所以对寒枝这话,容溯总会淡淡冷哼一声,指尖不轻不重地将热茶推到她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别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安然度过,直到有一日,魔族骤然宣战。 边境烽烟骤起,往日较为平静的神界边境瞬间被战火笼罩。 鎏金般的黄昏漫过归墟园,紫灵鸢尾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寒枝身着一身素白衣裙,静静立于青石小道,抬眸望向提着酒坛子,缓步走来的容溯。 暮色落满他的肩头,他往日爱把玩的铜镜收在他的腰间,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傲娇,反而带了丝忐忑,他抬眸,静静望着寒枝,轻声道:“明日…又要走了?” 寒枝垂眸,目光掠过他手中的酒壶,鎏金余晖揉碎在她的眼尾,她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嗯,明日启程。” 晚风卷着紫灵鸢尾花香,漫过两人之间,容溯指尖攥紧酒壶,指节微微泛白,他长睫轻垂,声音低了几分:“哦…要不要陪我喝点?” 容溯这般说着,指尖覆在酒盖上,拔开盖子的瞬间,清冽醇厚的酒香缓缓漫开,将周遭的花香都压了几分,他将酒壶递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忘忧露,不醉人,也不会耽搁明天行程。” 寒枝望着他,没有推辞,只伸手接过酒壶,二人在石桌旁落座,望向鎏金黄昏下盛放的紫灵鸢尾,晚风轻拂,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也落在两人肩头。 “寒枝…你说为什么总有战争呢?” 明明归墟园岁岁花开,人间安稳静好,可偏要刀戈相向,血流成河。 寒枝静静抿了一口忘忧露,清甜的暖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她抬眼看向漫天落日,又落回身侧的人身上,语气温和,带丝丝通透:“为什么,你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是贪欲,是野心。总有人想要更多,想要抢夺他人的天地与安稳,便要掀起战火。” 容溯垂眸,掩下眸中不舍:“那九天之上的那位神明呢?祂创造世间万物,为何不能止戈?” 寒枝闻言,缓缓放下酒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石面。她抬眼望向云海尽头那片遥远的天界,神色平静。 “神明亦有枷锁。” 她轻声开口,晚风拂动她素白衣衫,语气温和:“有人执掌秩序,便有人纵容私欲,有人护佑苍生,便有人贪恋权柄。” “神明可护一时安稳,却管不住人心的贪念。战火从不是天地降下,是人心底生出来的。” 她侧过头,目光落回容溯身上,眼底漾开浅浅温柔:“我能做的,便是拿起兵刃,替神界,替你,挡去这些贪念酿成的祸事。” 容溯微微一愣,长睫微垂,指尖无意识扣着酒壶:“我知道的,你一直都…很厉害的。” 寒枝轻笑一声,指尖转着酒壶,鎏金余晖落于眉眼间。 “我初入神界时,人人笑我女子之身,自不量力。” 她浅饮一口清酒,语气淡而温和:“后来我凭战功站稳脚跟,仍有神明轻贱于我,觉得女子不配执戈守疆。” 容溯握紧酒壶,并未说什么,只是喝了口忘忧露,抬眸望着天际。 鎏金黄昏缓缓沉落,暮色彻底浸染天地,夜色漫上归墟园。 晚风渐凉,鸢尾花在暗夜里只剩朦胧的剪影。 “寒枝。” “嗯?” “他们不懂。”容溯声音有些低哑。 “懂不懂,又何妨呢?” 寒枝微微侧头,看向容溯,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我守的不是神明的看法,不是偏见,而是安宁。” 容溯抬眸望着她,月下勾勒出她清丽温婉的眉眼,素白衣衫衬得她身姿挺拔,明明一身柔骨,却藏着能抗住万千战火的坚韧。 容溯沉默片刻,别过脸,小声嘟囔着:“我在这里等着你,你要平安回来。” 寒枝望着他这副模样,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唤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意:“容溯。” “嗯?” 寒枝抿了抿唇,素来温和的声音带了丝紧张:“我能唤你阿溯吗?” 容溯微微一愣,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向寒枝,喉间微微滚动,声音低了些:“…什么意思?” 寒枝张了张嘴,还未说什么,容溯便干咳一声,直接打断她后面的话,他抬眸望向夜空中细碎的星宿,耳尖红得厉害,语气却绷得有些紧,透着几分生硬:“可以啊,只是唤得这般亲密,可是要当我道侣的,不知我们的寒枝战神,能不能接受?” 寒枝微怔,抬眸望着他,方才还满心忐忑的紧张骤然一滞,攥紧的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肩线软了下来。 她素来沉静温和的眉眼漾开浅淡的笑意,眼底的星光比夜空里的星宿还要明亮几分。 “求之不得。” 话音刚落,容溯轻轻颔首,状似无意地望向身侧盛放的紫灵鸢尾花海,强压着心底的雀跃,低声道:“哦,那你…可不许反悔。” 寒枝轻声应下,声线温和又笃定:“阿溯,我不会反悔。” 容溯垂眸,耳尖烫的惊人,素来硬气的嘴在此刻软了几分:“我…信阿枝的。” 夜色很轻易将他耳尖的烫掩盖,却怎么也裹不住他的心跳。 寒枝轻笑一声,单手支着脑袋,目光悠悠落向夜色里的紫灵鸢尾花海。 而容溯则悄悄抬眸,视线掠过朦胧的紫灵鸢尾花影,落在她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心悦寒枝,许是归墟园的紫灵鸢尾花开得太艳丽了,他岁岁年年看花,朝朝暮暮看花,视线总望着花中那抹清瘦的身影。 岁岁如是,一如心悦…岁岁如是。 第187章 容溯×寒枝(3) 翌日,寒枝走了。 容溯在归墟园里支了个躺椅,就摆在紫灵鸢尾花开的最盛的花田旁,日光斜斜落下,将花瓣染得通透。 容溯躺在躺椅上,往日里,等待寒枝时,只一味放空发呆,任由时光随鸢尾花瓣悠悠飘落。 可今日…不一样。 容溯指尖捻了片花瓣,放在掌心点了点,淡紫花瓣轻软,带着微凉的花香。 容溯唇角浅浅勾着一抹笑意,清隽的眼底漾开细碎的期许。 “寒枝…” 他低声呢喃,尾音轻轻融进漫卷的花香里,掌心那片紫灵鸢尾被指尖轻轻摩挲。 “会是我的妻子…” 风掠过花海,掀起层层叠叠的紫浪,容溯卧在躺椅上,望着空旷的花径,一字一句,说得温柔又笃定。 时间缓缓舒展,一日叠着一日,寒枝这次离去的时日,远比过往的每一次都要久,久到归墟园的清风,都反复绕着花海巡了无数圈,寒枝依旧未归。 但好在,每隔几日,便会有神界灵鸟衔来寒枝的信笺,纸页是神界独有的流云笺,字迹清劲利落,寥寥数语,或是说沿途风烈,或是提到某处仙山风景,偶尔也会提一句归墟园紫灵鸢尾花情况,问他可还日日守在紫灵鸢尾花旁边。 第133页 每每拆信,容溯总要对着灵鸟嗤笑几句:“这点小事也要特意来信,也不嫌麻烦?” “不过是些寻常景致罢了。” 嘴上句句带着嫌弃,指尖却轻轻抚平笺纸褶皱,一字一句看得仔细,连寒枝笔锋微顿的地方都不肯放过。 待灵鸟稍作歇息,他便取来同样的流云笺,提笔回信。 只是信中语气依旧有些别扭,但字字却藏着细致妥帖。 他会叮嘱她行路小心,莫要逞强涉险,要保全自身。会说归墟园里鸢尾开得正好,只是少了个人看花未免无趣,末了还要别扭地补一句,尽早归来。 灵鸟衔信来去匆匆,有时隔了三五日,有时便要耗上许久。 容溯依旧日日倚在鸢尾花旁,躺椅被晒得暖融融的,他的指尖捻着花瓣,等下一封灵音。 他望着那片花海,唇角笑意浅淡,眼底期许未减,只是那份藏在傲娇之下的牵挂,一日深过一日。 再到后来,灵鸟往来渐渐稀疏,信笺一日比一日来得迟。 神界光阴漫无边际,等候被拉得愈发漫长。 归墟园的紫灵鸢尾依旧盛放,容溯照旧立在园中青石板路,嘴上的嗔怼渐渐少了,只静静捻着花瓣,琉璃色的眸子敛着沉静。 他还在等。 等灵鸟再至,等她捎来平安,等她踏花归来,等她实现约定,等她做他的妻。 可最后…他等来的,却是神界丧钟。 沉厚肃穆的神界钟声轰然响彻九天,撞碎天际沉沉云霭。 一声,接着一声… 苍凉而又肃穆,震彻整个神界,压碎了满园紫灵鸢尾花香,也震碎了他眼底经年期许。 神界丧钟,九响为终。 是为……战神寒枝,陨落。 容溯僵立在原地,琉璃色的眼眸空荡的吓人,指尖那片紫灵鸢尾轻飘飘坠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卷,擦过他的鞋边,再无半点声息。 他甚至…忘了呼吸。 时间没有冻住身旁随风飘摇的紫灵鸢尾花,却似乎…冻住了他的心。 容溯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在等,可神界丧钟却响起来了。 可他却明白,归墟园里,再也不会有灵鸟衔来流云笺,再也不会有人静静听他嘴硬怼人,再也不会有她,站在这片花海之中,让他满心欢喜…又满心期许。 半晌,他僵硬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几不可闻的气音。 “……阿枝?” 不似询问,更像是茫然无措地呢喃。 他脚步微抬,素来容貌绝色的神君,此刻竟如失了魂魄的提线木偶,面白如纸,血色尽褪。 不是这样的… 这是不对的… 不是…不是的…阿枝答应他的,阿枝说过不会反悔的… 容溯脚步微顿,空洞的眼眸愣愣地望向被钟声震碎的云霭,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对的…阿枝不会反悔。 她没有食言。 她只是…回不来了。 他带她回来,就好了… 他带她回来… 就不食言了。 —— 英灵殿内,诸神静默。 高阔穹顶漏下冷白天光,殿内长明灯烛火摇曳,映着满殿神祇垂首敛目的模样。 无人言语。 而在最前方的白玉石台上,寒枝静静卧在那里,双眸紧闭,银白战甲残破染尘,一身凛冽风骨已然沉寂。 神魔战役,神界胜了,但战神寒枝,却长眠于白玉台。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沉闷的声响划破凝重的死寂,诸神齐齐望去,目光尽数落于门口,容溯身着一袭玄色鎏金神袍,站在光影交界处。 往日张扬傲娇的眉眼此刻尽数失色,只剩翻涌的哀恸。 他一步步穿过肃立的诸神,径直走到白玉台之前。 他缓缓垂眸,一双琉璃色的眼眸里,清晰映出白玉台上清瘦沉寂的身影。 站在一旁的小神见他如此,蹙眉轻声劝诫:“容溯神君?别站那么近,站我旁边哀悼战神即可。” 容溯却轻轻摇了摇头,琉璃色眸子紧紧盯着台上那人,指尖掐的掌心生疼,他喉间发紧,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却又藏着极致的悲凉:“我就在这里。” 那小神微微一愣,便听容溯低声呢喃着:“她是我的妻…” 一句话,众神哗然。 神界皆知战神寒枝孤勇凛冽,一心戍守疆场,从无儿女情长的传闻。而容溯神君素来骄矜张扬,恣意散漫,谁也未曾想过,这两位性子迥异的神祇,早已暗许终身。 其中一位小神蹙眉道:“寒枝战神从未结契,何来是神君妻子一说。” 容溯只是抬手,指尖朝着寒枝探去,声音绷得很紧,紧到喉间发疼,近乎执拗:“阿枝…是我的妻。” “归墟园的紫灵鸢尾花,还在等阿枝。” “我要带阿枝走。” 他指尖堪堪触到寒枝战甲的一瞬,九天之上,一道清凛威严的律音骤然落进英灵殿。 《神律.陨落》:凡是正神陨落,魂归天地,体化山川,以全天数。若有私动身躯者,剥夺仙籍,贬入凡界,永世不得飞升! 第188章 容溯×寒枝(4) 守律神君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容溯神君,天律森严,若是你同战神是道侣,倒也不是不能带走战神,但…你二人并未缔结神魂道侣契……” 后半句未说完,便已是最锋利的利刃。 容溯理解他的意思,不是道侣,若是强行带走寒枝尸身,必受天罚,这是好心规劝。 是啊,只差一个神魂契,他们就是道侣了。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归墟园的紫灵鸢尾年年盛放,总有机会与她定下终身,昭告九天。 可偏偏,他等来的是九响丧钟,等来的是天人永隔。 容溯静静望着寒枝,空洞的琉璃眸子含着丝丝水光,若是阿枝被带上祭台,便会体化山川吧… 她护住了山川,也要化作山川吗? 容溯不愿。 “我不要她化为山川。” 话音落下,容溯不再犹豫,他伸手,执意触碰神躯,触犯律法。 守律神君见他满眼执拗,眉头微蹙,指尖微微抬起,一切按律法行事。 容溯指尖刚覆上寒枝冰凉的战甲,九天神火骤然倾泻而下。 天律惩罚向来分明,神火专噬违逆规矩之人,只尽数缠裹住容溯周身,半分都不曾沾染身旁的寒枝分毫。 烈火顺着四肢百骸钻进神魂深处,他能清晰感知到自身神籍寸寸碎裂,那是根基被生生撕裂的钝痛,钻心蚀骨,席卷全身。 滚烫的火舌灼烧着皮肉,灼痛与神魂撕裂的痛感层层叠加,肩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可他却用指尖攥紧寒枝的手,剧痛骤然击溃身躯,他猛地跪在她身侧,喉间闷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直到神籍彻底焚尽消散,缠绕周身的神火才缓缓敛去。 容溯指尖仍紧紧攥着寒枝,跪伏在地,素来容貌清绝耀眼的神君,此刻浑身遍布灼烧痕迹,昔日矜贵模样荡然无存。 他垂首,身躯因极致的疼痛不住颤抖,可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压得极低,细碎模糊,让人听不真切。 守律神君缓步上前,俯身侧耳,才勉强听清他断断续续的低语。 “阿枝…分明是我的妻。” “她答应我的……” “不要再走了……” “把她留给我吧……” “求求你们了……” “求求了……” “我不要她…化作山川……” “我不要……” 英灵殿内一片死寂。 守律神君面色复杂地望着容溯,眼前人早已没了昔日神君的矜贵模样,浑身灼痕累累,肌肤无一处完好,明明疼得浑身发颤,却仍死死攥着寒枝,低声呢喃着哀求。 守律神君不解容溯的执拗,寒枝已经死了,为何一定要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还做到这般地步…… “罢了。”守律神君望向玉台上,双眸紧闭的寒枝,声音带着难掩的唏嘘。 天律惩戒未消,神籍尽毁的容溯,再无资格留在神界。 最终判罚落下:容溯被贬下凡,于极北寒渊镇守混沌冰莲。 天律降下诅咒:冰莲一日不离寒渊,他便一日不得脱身,神魂不死不灭,冰莲若被取走,即刻神魂俱灭。 自此…… 极北寒渊的混沌冰莲所在之地,多了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皮肉溃烂的痕迹从绷带缝隙里隐隐透出。 而那怪人身旁置着一具剔透冰棺,寒枝安睡其中。 那怪人寸步不离,一边守着混沌冰莲,一边守着棺中人,在永无止境的酷寒孤寂里,熬过岁岁年年。 容溯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困在极北寒渊,直到……一位叫林书砚的药人踏破万年冰封,来到这极寒之地。 【THE END】 他本是年少骨相,却被风霜磨得满面沧桑、鬓染霜色,明明是药人,是情感淡漠的存在,眼底却燃着焚尽一切的偏执执念。 可当他窥探药人执念时,只见一片清寂月色铺展而来。 月下立着一道孤挺的背影。那人身着冰蓝长袍,负手而立,周身清冷孤绝,如雪似月。 那是少年的师尊,是少年的执念。 容溯愣愣望着少年眼中的执拗,一时失神,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执念入骨。 可寒枝再也回不来了。 而眼前这药人少年,他心心念念的师尊,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自己的执念早已成死局,无从消解。 可少年的执念,尚且还有转圜余地。 所以…当林书砚顺利取得冰莲时,容溯缓缓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那笑意藏在层层绷带之下,悲凉又释然。 而混沌冰莲…似乎认药人为主了,容溯静静地望着林书砚,指尖下意识摩挲脸上的绷带,天道伴生莲…怎会认他人为主。 他垂眸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都只是天意罢了。 当少年问起拿走混沌冰莲后,他会怎样时,容溯简直想笑,可心底却涩的难受,这傻孩子,都被逼成这样了,还顾及他的下场。 可望着少年眼底的紧张,容溯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 他骗了少年,却同少年做了一个约定。 他想要一朵紫灵鸢尾花,那是阿枝生前最喜欢的花。 只是他心底清楚,虽然许下约定,可他终究赴不了这约,也再也见不到那紫灵鸢尾花。 少年同意了,容溯却笑了,他轻轻抬手,将少年送出极北寒渊。 待风雪掩去少年的身影,他缓缓躺进冰冷的棺椁,紧紧拥住身侧的寒枝。 万年桎梏随冰莲离去,神魂开始寸寸溃散,撕心裂肺的痛感席卷全身,远比英灵殿神火焚身、神籍尽数消散时,还要刺骨难熬。 容溯忍着魂飞魄散的撕裂之苦,他死死抱着怀中寒枝,将脸颊轻轻贴在寒枝微凉的肩头,气若游丝,破碎的气音从唇缝间极低极低地溢出,轻得像风雪里一碰就碎的絮:“…阿枝。” “我等不到……紫灵鸢尾花了。” “可我……来找你了。” “这次…可以换你等等我吗?” 可他知道…他等不到的,神明只有今世,没有来生。 神魂散尽的最后一刻,刺骨的剧痛骤然消散。 周遭无边无尽的风雪尽数褪去,鼻尖萦绕起鸢尾清甜的淡香,恍惚间,他竟重新回到归墟园。 天光柔和,归墟园的紫灵鸢尾花开得极艳。 不远处,那个眉眼清丽的女子正站在花海里,回身朝他浅浅一笑。 “阿溯,快来。” 容溯涣散的眸光微微凝住,虚弱的唇瓣轻颤,气音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枝……” “我来晚了。” 他终于,回到了有她的地方。 风雪之中,寒渊深处,容溯缓缓阖上了双眼,同所爱之人,长眠于极北寒渊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