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_阿哩兔》 第1页 《山蛇》作者:阿哩兔【CP完结】 简介: 那个病秧子吃了我的胆 佘野的小腹上长了一片黑色的鳞。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祛除。 他总是梦到一条黑色的蛇,梦里毒牙森森,他被杀死上百次。 交往不久的爱人略懂此道,脉脉含情地抚摸着那片鳞: “这是诅咒。” “你夺走了那条蛇的东西,你得还回去。” 佘野五岁之前,身体羸弱,缠绵病榻,父母寻来偏方,给他喂了一颗灵丹妙药。 奇药腥苦,却药到病除。 自此佘野病痛全消。 “五岁时的那颗药,是一颗蛇胆。” 诅咒来自于当年那条被活剖取胆的蛇。 为了找寻解除诅咒之法,佘野在爱人的陪伴下一同回了故乡。 故地重游,家乡的旧院子无人打理,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爱人立在院中浓密树荫下,背后是连绵层叠的黛色山峦。 他一双碧波般的绿瞳震颤,瞳孔缩成一道针尖般的竖纹。 漂亮的口中吐出鲜红蛇信。 “被活剖的滋味,我想让你也尝尝。” 他粲然笑着,望向佘野:“你这么爱我,一定会愿意的。” “是吧,亲爱的?” 佘野X时宵 白切黑癫人X一根筋疯蛇 标签:HE、痴迷斯内克的人、一心报仇的蛇、两个病友、不太正常 第1章 黑色蛇鳞 佘野长出了一片鳞。 肚脐下三指的位置。 一片黑色的,蛇鳞。 半个月前,佘野在山中拍摄时,被一条黑蛇咬到了手。 那条蛇咬了他之后就蹿进山林中没了影,动作之快,甚至连什么品种都没来得及确认。 只知道是条毒蛇。 团队里的其他人一见佘野被咬,着急忙慌扯着他去医院,一路上各个如丧考妣,好似已经望见了佘野的棺材板。 但没想到,一通检查折腾下来,佘野一点事情都没有。 要不是手上还留着那两颗深深的圆牙印,谁都不敢相信。 ——他对这条黑蛇的蛇毒免疫。 匪夷所思。 众人最后只剩下一句感慨——佘野运气好。 这份运气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佘野身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他洗澡时,自哗哗而下的氤氲水流中,突然发现自己小腹上多了样东西。 一片黑色的鳞,在热气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蛇鳞。 佘野瞬间联想到咬他的那条黑蛇。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长出鳞片? 他摸了摸小腹上的鳞片,触手冰凉,滑腻,并没有痛感。 微一思索,他弯起手指,在鳞片边缘扯了扯,想试着能不能拔下来,他用的力道很轻,一股难言剧痛却登时从他小腹骤起,密集的痛感蛛网似地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最后凝聚成一只无形的利爪,一把攫住他的心脏,叫他当场疼弯了腰,冷汗簌簌而下。 这片鳞宛若生着倒刺,死死嵌在他的皮肉之中,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是他的五脏六腑,是他的神经脉络。 想要拔除它,除非佘野死。 这片鳞来得离奇,诡异,极为玄乎。 如果换做普通人遇到这事,怕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佘野倒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想着,这片鳞目前只是长在他的皮肤上而已,既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也没有损害到他的身体健康,只要不故意去碰,完全察觉不到这东西的存在。 藏在衣服下面,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到。 如果去医院,免不了被一群人打着灯研究,兴师动众之下,万一发生什么无法控制的事,得不偿失。 那,就这么放着也没关系。 佘野突然被蛇咬,导致原本的拍摄计划被强行中止。尽管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他没事,可还是被所有人勒令休息。 他们的工作室成立了五年,成员无一例外都是爬行类爱好者,机缘巧合下凑到一起,开了间工作室。 这几年来他们各自上山下海拍摄了不少爬行类纪录片,其中一个蛇类纪录片获得了不小的奖项,蝉联好几届年度最佳榜首——这部纪录片的主摄影就是佘野。 他因此打响名气,整个工作室连带着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近几年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加入了他们的团队。 佘野这次就是带着团队中的新人去山里拍摄新的纪录片,没成想出了意外。 原本以为怪事只有这一桩。 但远远不止于此。 昨天晚上。 佘野捡到了一个人。 C城这两天进入了梅雨季,雨水从早下到晚,长时间的阴雨连绵使得空气中都充斥着黏黏糊糊的潮气。 佘野在工作室待到深夜才回家,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 他驾车开在小区的林荫道中,车轮滚在微微积水的地面上,水声四溅。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不停刮动雨水的声音。 “叮——” 放在副驾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出。 佘野瞥了眼手机,只一秒的功夫,再抬头,瞳孔一缩,猛地踩下刹车。 一个人影在他车前猝然倒了下去。 这个人是从路边林子里突然冲出来的,天黑,佘野完全没有看见他。 好在车速并不快。 佘野赶紧下车,车头处的地上,倒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生,乌黑的发遮了他大半张脸,只有苍白如纸的皮肤,在夜色下异常分明。 男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佘野急忙跑过去,拂开罩在他脸上的湿发,想看他有没有意识。 “你没事吧?还好吗?” 男生闭着眼睛,密集的雨水砸在他的眼窝,鼻梁,碎成一粒一粒的水屑滚落而下。 佘野手掌下是男生低到可怕的体温,不知道他在雨里淋了多久。似乎是听到了佘野的声音,他湿淋淋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的瞳孔。 像清透的翡翠珠子,也似深山迷雾下,美丽却致命的野水潭。 怕他撞到哪里骨头受伤,佘野不敢擅自扶他起来,托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受伤了吗?哪里痛?” “……我……”男生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佘野听不清。 “什么?”他俯下身,耳朵凑近男生的嘴唇,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男生说:“……帮帮我。” 佘野抬头左右张望,没有看到其他人。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男生冻得瑟瑟发抖,佘野见他身上没有皮外伤,车头处也没有碰撞的痕迹,应该并没有撞到。 不作他想,佘野说了声‘抱歉’便一把将他横抱起,放进了车里。 他打高车里的温度,没有丝毫停留地带人回了家。 佘野的家在一个安全性极好的小区中,大门处有门禁,楼栋门需要密码,就连电梯也需要业主扫脸才能运行。 好在是深夜,佘野将车在车库停好,坐电梯回来的这一路都没碰到人。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大半夜的为什么会抱着一个昏迷的男生回家。 惹人误会。 男生在电梯里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睁开了眼睛,蜷缩在佘野怀里,惊弓之鸟似的,像是在怕什么,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贴。 大概是冷。 “现在去我家,你先换身干净衣服,待会儿我送你上医院检查一下。” 他冻成这样,想必路也走不了,佘野就没放他下来。 “不……”闻言,男生抓住佘野胸口的衣服,拒绝,“不要去。” “那怎么行。” “不要。”男生打断佘野,头深深埋低,像一只倔犟的蘑菇,“我不要去。” 他情绪有点激动,担心刺激到他,佘野便停了话头,不再言语。 他住在顶楼,只他一户。 佘野的家很大,也很安静,摆设简单,一尘不染,充斥着一种长时间没人居住的冷清。 他直接抱着男生进了客厅,男生身上的水滴答滴答地在地板上滴了一路,他也丝毫不在意,甚至把他整个放到了客厅那具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 沙发上很快洇出一滩水渍。 佘野进卧室找衣服,再出来时,沙发上的男生已经坐了起来。他似乎恢复了点精神,正在好奇地打量他的住处。 佘野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是我的衣服,尺寸可能有些大,你将就穿。” 男生闻言,低头瞥了眼身上黏糊糊的湿衣服,站起身。 佘野刚要说让他去房间换,男生就已经默默脱下了他的上衣,瓷白如玉的肤色刹那间晃了佘野的眼睛。 佘野视线挪开一秒,又挪回去。 男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神色自然地脱了衣服,开始脱裤子,毫不扭捏,坦坦荡荡——他就这么当着佘野的面把自己扒了个干净。 第2页 都是男生,也没什么。 “等等。”他刚要穿衣服,佘野阻止他,体贴地递过去一条干毛巾,“先擦干净。” 男生依言擦干身上的水,套上佘野为他准备的黑色长袖。 果然尺寸大了,袖子盖到了手背,下摆遮住了整个臀部。像偷穿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大人衣服。 佘野打开空调,室内慢慢回温。 他帮男生卷着过长的袖口:“你刚刚怎么突然冲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你家人电话多少,我帮你联系他们。” “你多大了,是本地人吗?家住哪里?” 佘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男生愈发沉默。 “怎么了?” 男生摇摇头,嗫嚅着:“我不记得了……” 他看向佘野,目光湿漉漉的,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佘野一愣。他问:“那你叫什么名字?记得吗?” 这个男生倒是知道。 “时宵。”他说,“我叫时宵。” 时宵说他<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肯去医院,也不知道家在哪,外面还在下雨,夜已深了,佘野就想着先收留他住下再说。 他给时宵安排在客卧,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佘野拉他到浴室教他怎么放热水:“你淋了雨,最好洗个热水澡再睡。” “我就在隔壁,有事情就喊我。” 吩咐完,佘野转身离开,走到房门口,想起什么,忽然回头,这一回头,冷不丁对上身后一米处的人。 时宵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两人面对面。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佘野身后,这么大一个人,佘野愣是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时宵没说话,也没有笑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许是灯光的缘故,此刻的他皮肤有些白得失真,过于苍白的肤色,让他那双特殊的绿眼睛更为显眼。 很像某种,失了血色的冷血动物。 佘野失神一瞬,时宵问道:“怎么了吗?” 他眨眨眼,停了一停,说起自己刚才回头的原因:“我还没和你自我介绍,”他说,“我叫佘野。” 时宵嘴唇微张,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注视着佘野,浅浅扬起嘴角,笑道:“我知道了。” 他一笑,身上那点突兀的怪异便消失无踪。 “那,”佘野道,“晚安。” 佘野关上房门,去了客厅,这才有时间拿手机。 车上那条弹出来的消息是韦阑发的。 【到家了吗?】 韦阑是工作室的另一位摄影师,也是佘野的大学室友,佘野喜欢蛇,韦阑喜欢蜥蜴,还在上学的时候,韦阑在宿舍偷偷养了好几条守宫,险些把检查的宿管阿姨吓得心脏病发。二人兴趣相投,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佘野回了一句到家了,对方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我,干吗去了?” 韦阑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坐电脑前打游戏。 佘野捡起时宵丢在客厅地板上的湿衣服放进洗衣机,韦阑眼睛尖,一下就发现这不是佘野的衣服,惊道:“你家有人!怪不得不回我消息,谁啊?你和谁鬼混呢在?” “没有。” “骗鬼呢,有艳遇都不告诉我,是不是哥们?” “……”耐不住韦阑的追问,佘野就把今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 韦阑听完后,一脸迟疑:“这真不是碰瓷吗?” “不像。”佘野想了想,说。 “怎么不像?你不是说自己并没撞上他吗,那他晕什么?晕哪里不好就晕你车子前面?肯定有什么目的。” 回想起时宵惨白的脸色,佘野说:“他没有讹我钱。” “不讹钱不代表他是好人啊!你看他现在都住到你家里去了!”韦阑怎么想怎么奇怪,游戏也不打了,眉心皱成一个川,“你也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家带啊,还让他过夜,胆子可真大,这年头能有几个好人!不怕出事?” “还说什么失忆,太离谱了,别告诉我你信了,说不定他是装的呢!” “他要真失忆了你就报警让警察给他找家里人啊,自己摊这个烂摊子干什么?” 佘野听他在手机那头念叨,等他说完才回:“没事。” 轻飘飘的两个字,韦阑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我,你,算了。”多说无益,这家伙向来就不是会听劝的人。韦阑放弃了,“那你提防着他点,晚上别睡太死,听着点动静,我明天过来帮你看看。” “没关系。”佘野道,“反正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哥,说不定人家不图钱呢。” “那图什么?” “……”韦阑翻了个白眼,对他无语了。他认识佘野这么久以来,还是没搞懂他。 佘野挺奇怪的,明明有这样一张无可挑剔的建模脸,脸好个高身材优越,换做是别的人有这样的资本早就不知道交往多少个了,偏佘野只对蛇感兴趣。 一年四季经常找不到人影,也基本不回家,一问,就是进山了。哪座山?各地的山,大山小山。 佘野像阵风,没有落脚点,只爱闷着头往山里钻,为了拍几张小蛇的照片,能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好几天。 他对蛇的痴狂程度让韦阑一度以为,就算佘野以后谈恋爱了,也是和蛇谈。 他会成为新世纪第二个许仙。 对他这位似乎没开情智的兄弟,韦阑阴阳怪气:“图你是位普度众生的大活佛,图你是个大发慈悲的好心人,行不行,我真服了——我靠!” 佘野收拾好客厅,屏幕里的韦阑猛然发出一声咆哮,惊恐地盯着他这边,声音都抖了:“你后面什么东西!” 佘野回头。 身后不远处是客卧的房门,只是,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中,时宵半张惨白的脸陷在阴影里,一只绿瞳幽幽地闪。 他直勾勾地盯着佘野,不知道看了多久。 --- 第2章 他要佘野去死 “……” 空气凝固住了。 佘野没说话,韦阑那边同样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许久。 “抱歉,我吵到你了?”佘野问。 他和韦阑在外面打电话,没怎么控制音量,估计是时宵觉得闹才开门看看。 时宵静静地又看了他一会儿,后退,那扇开了一个缝隙的门轻轻关上。 “这人也太奇怪了吧。”韦阑小声抱怨,“冷不丁冒出来,我还以为你屋里闹鬼了呢,吓死我了。” 佘野不和他说了:“就这样吧,挂了。” 家里多一个人并没有影响到佘野的睡眠。 他一觉睡到早上八点,安然无事。 除了又做了那个梦。 他并不是被闹钟叫醒,而是在自己的梦中醒来。 大概是五岁之后,他就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广袤绿林,迷雾漫天,毒虫遍地。绿林深处的嶙峋山缝中,藏着一个沉寂百年的野水潭,佘野就被困在水潭中央的一块石头上,进退两难。 脚底下的水面绿到发黑,时不时有东西在下方游过,黑色的鳞片偶尔露出水面,荡起一道一道的涟漪。 某个瞬间,梦里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 风声,水声。鸟叫声,虫鸣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即将出现的东西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水面的涟漪停止之后,一条软物会毫无征兆地破开水面,死死缠住佘野的腿,将他整个拖下水潭。 他这才能看到水底下的生物。 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蛇,拥有一身滑腻的鳞片,松针似地竖起,硕大的头部上是两只绿色的眼睛,潮湿,冰冷,怒气冲冲地瞪着佘野。 这个野水潭下全都是它庞大的身躯,它藏在水里,潜伏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佘野被蛇尾缠绞着,听到自己骨头碎裂、插进气管里的声响,血色弥漫,当他慢慢窒息,濒死的那一刻,黑蛇的毒牙会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脖颈,致命的毒素足够让他痛不欲生。 欣赏够他死前的丑态,玩够了的黑蛇才会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它吞吃入腹。 落入黑蛇口腔的那一秒,他会听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尖锐诅咒,啸叫着钻进他的耳膜。 无孔不入。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 是那条黑蛇滔天的怒气。 这个梦做了无数遍,他也被这条黑蛇杀死了无数次。 从一开始的惊慌无措,到现在的坦然释怀。 他已经能很好地习惯。 醒来后,佘野第一时间去了客卧,隔着一扇门,房间里很安静。 他轻轻打开房门看了眼,窗帘遮光很好,屋里光线昏暗,床上鼓着一个小包,时宵在里面睡得正香。 第3页 佘野没有吵醒他,关上房门让他继续睡。 进了厨房,佘野刚从冰箱拿出鸡蛋,门铃响起。 他打开楼下的门禁,三分钟后,韦阑出现在他家门口,招呼都不打,风风火火地往里冲,张望半天没找着人:“人呢?” “小点声。”佘野下巴冲客卧扬了扬,“还睡着。” 韦阑绕着客厅转了好几圈,这里瞅瞅那里瞧瞧。 佘野问:“干什么?” “看看你家有没有什么东西少了。” “……他不是小偷。” “嘁。”韦阑不高兴了。这个男生昨晚上才和他认识,佘野就这么维护他了? 厨房里传出煎蛋的焦香,韦阑挤进去,眼睛盯着佘野的锅,抓起台子上一根黄瓜,洗了送嘴里吧唧吧唧地啃:“给我搞一点,我也没吃早饭呢。” “谁让你不吃。” “这不是急着来帮你把关,我想看看那位恶意吓人碰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他俩聊天的这阵功夫,时宵的房门突然从里拉开。 开门声不大,足够两人听见。 不约而同抬头去看。 门后的时宵顶着一头乱发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佘野的衣服,两条白花花的长腿大大方方地晃。 过了一夜,他的脸色好了很多,看来休息得不错。 韦阑:“……” 他眼睁睁看着佘野飞速关火出了厨房,走到那个男生面前,语气轻得不像话:“睡得好吗?” 男生点点头。 佘野回房间拿了条裤子出来,让时宵穿上:“小心着凉。” 时宵当场腰一弯就想直接在客厅换,佘野打断他:“去房间换。” 时宵眼神里多了丝疑惑,不过没说什么,转身就进了房间。 韦阑看到他回头远远地瞄了自己一眼。 人一走,韦阑才回过神,咂吧咂吧嘴,品出点滋味来,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佘野。 “怪不得,我说呢。” “什么?” 昨天在手机里韦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现在见了真人,他大概能理解佘野为什么要收留他了。 “我看你是巴不得被他讹上。还以为你真是第二个许仙,原来是之前都没遇到能让你入眼的。”韦阑哼了一声,“你这好色之徒。” 时宵很<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着裤子出来,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灰色的家居裤对他而言很宽松,不太合身。 他全身上下都是佘野的衣服。 佘野端着三碗面条上桌,瞥了眼时宵拖地的裤腿:“洗漱了吗?过来吃早饭。” 佘野和时宵面对面坐着,韦阑坐在佘野旁边,嘴里稀里呼噜地吸着面条,视线总是不安分地往时宵脸上飘。 他注意到时宵的那双绿眼睛。 “你是混血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时宵正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拿着筷子,不知道怎么对面前这碗热腾腾的面条下嘴。 筷子上的面条滑落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时宵看向说话的韦阑,反问:“混血?” “是啊。”韦阑指着自己的眼睛,“你是绿眼睛,亚洲人很少有这个瞳色,还是说你这是基因突变?” 时宵听不懂他说话似的,摇摇头:“不记得了。” “这都不记得?”韦阑问,“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好像很不喜欢被人死缠烂打地追问,求救一般看向佘野:“佘野……” 自己的名字从时宵口中吐出来的那一刻,佘野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一股麻痒从他的背脊一路滑到尾椎。他冲韦阑说:“吃你的饭。”帮时宵解了围。 韦阑一撇嘴,不情不愿地闭了口。 吃过早饭,佘野和韦阑得去工作室。 “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我要出去一趟,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炉热一下就行。微波炉会用吗?”出门前,他吩咐这吩咐那,教小孩儿似的,手把手地教时宵用微波炉热饭,还让他在自己面前示范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放心。 “有什么事用这个固定电话打给我,直接按1就能打到我这里。”他又教时宵怎么用家里的固话,“我今天会早点回来,不要乱跑,知道吗。” 时宵道:“知道了。” 他送佘野到门口,佘野抓着门把手,没有急着离开,站了会儿才说:“我会把门反锁,你不用害怕。”许是担心时宵什么都不记得乱跑出事,他决定把时宵关在家里。这确实是一个很方便的保护方式。 韦阑一听这话,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正常人谁会答应这个要求,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宵显然不是正常人,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没有丝毫异议地让佘野关他。 他看看佘野,再看看时宵。 “……痴线。”半晌,轻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说哪个。 门在时宵面前关上,咔哒,反锁。 随后是佘野和韦阑离去的脚步声。 电梯开门,关门声。 直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时宵才转身,离开了玄关。 他背着手,十分惬意地在佘野的房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气定神闲,姿态从容,丝毫没有刚刚在那两人面前表现的拘谨无措。 他缓步走到主卧门口,按下门把手,推开。 一推门,属于佘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时宵抓着门把的手一紧,手背上猝然爆出几根青筋。 这里是佘野的卧室,整个房子里,那个人味道最为浓郁的地方。 时宵单手捂住脸,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仿佛吸不到空气,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般过了几息,他喉咙里迸出一点控制不住的笑声,随后,笑声变大,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指缝中,时宵绿色的瞳孔缩成一道竖纹,半张的鲜红唇瓣中,两颗非人所有的尖锐毒牙森白冷冽。 脸上是难以遏制的狂喜。 恶狠狠的骂声从他口中溢出:“他妈的……总算是进来了。” 什么失忆,什么求助,统统去他的。 是,时宵确实早就知道佘野这个人,远在佘野还是个五岁的小屁孩儿时,时宵就知道他了。 那个时候,佘野还是个成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的病秧子。要不是他,这家伙能活到今天,能长这么高,这么健康吗!早他妈进炉子烧成一把灰了。 一想到过去的事,时宵的身体上又传来那股皮肉被活撕开、内脏被利器强行摘取的剧痛。 这种痛已经持续了二十年,折磨了他二十年,原本以为自己要终生承受着这种痛苦直到死去,老天开眼,这个时候将佘野送到了他的跟前。 ——这个活剖了他,吃了他胆的病秧子,他要千倍、万倍地把自己所遭受的痛楚从他身上讨还! 他要佘野去死! “嘶。” 车上,佘野皱了皱眉,坐在副驾的韦阑见他捂着小腹,奇怪:“怎么了,肚子疼?” 只是一秒钟,佘野腹部的那片鳞突然抽痛了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佘野摇摇头:“没有。” 长了蛇鳞的事,佘野任何人都没有告诉,也不打算说。 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灯,韦阑还在想他刚刚看到的事。一想到佘野出门时对时宵说话的语气,他鸡皮疙瘩就起一身。 没忍住:“不是我说你至于吗,知道的是失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小子生活不能自理,我还没见过有不会用微波炉的成年男人。” 佘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说不定忘记了,叮嘱一下也正常。” “你和他才认识一个晚上,话都没说几句,对他什么都不了解,不是不让你带人回家,至少也要看看什么人,好歹报个警查查对方的来历啊。” 韦阑叽叽喳喳的越说越起劲:“如果他是清白人,真失忆了,说不定他家里人和朋友现在正到处找他,你把他藏起来算怎么回事?” “往坏处想,万一他是通缉犯呢,万一他是好赌好色玩得又花的那类渣渣呢,或者他是玩仙人跳的呢?” “又或者,你今天一回家,家里都被他搬空了呢。” 佘野依旧是那个毫不在意的态度:“不用查。” 韦阑苦口婆心:“你不能光看人长得好看就什么都不管啊,小心点总没有错。张无忌他娘不是说过吗,越漂亮的人越会骗人,我看那个叫时宵的小子就是。” 佘野听了,居然笑了:“没关系。” 一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韦阑心里一个咯噔。 他这言外之意,是被骗也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吗? “……疯了吧你佘野。” 韦阑现在看佘野就是在看一个被精怪迷了心智的呆子。以前是男女都不感兴趣的石头,现在就像见了妲己的纣王。理智如他,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这么不防备? 韦阑不理解:“你真看上那小子了?” 佘野没有立即回答,沉默半天才说:“没有。” 第4页 他嘴上不承认,韦阑却觉得他的行为已经全都招了,他捂着胸口,讷讷道:“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同性恋。” 车子停下,到了工作室楼下,佘野二话不说迅速开门下车:“我不是。我不喜欢男人。” 他拒绝和韦阑再继续这个话题。 韦阑气闷,车门摔得震天响。 “你就嘴硬吧你,哪天掀开床帘被吓死了我可不管!” --- 第3章 主人的邀请 城里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一条小黑蛇缩在小区的绿化带里,两只绿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灌木丛的枝叶将它头顶上方的天空撕裂,依稀可见碎片中耸立的高楼。 “哈,哈——” 什么声音。 黑蛇一扭头,一只巨长的嘴筒子嗖一下捅进它藏身的叶子堆里,吭哧吭哧地往他的方向来,上头湿漉漉的鼻尖闻个不停,鼻尖下,耷拉着一条不停滴着口水的长舌头。 “豆腐,你吃什么呢!” 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五根手指一把薅住了那张狗嘴,灌木丛被一只手扒拉开。 黑蛇猝不及防暴露在阳光下。 扰人清静的反而率先尖叫起来:“——啊啊啊有蛇!!” 像见了鬼。 黑蛇一摆尾,消失在茂盛的绿化带中。 半个小时后。 盘在树干上的黑蛇望着不远处闹哄哄的人群。 灌木丛边上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橙黄色衣服的人手拿着叉子在里面翻找了好一会儿了。 “是在这儿看到的吗?” 其中一个拿着叉子的人问。 路边上有一个牵着狗的大妈,大妈捂着胸口不住点头,新染的红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蒲公英一样地晃。 “就是这里!盘着好大一条黑蛇!我家豆腐差点就被那条蛇给咬了!你们一定要把它抓住呀,不然咬到人了怎么办!” 黑蛇晃了晃尾巴,心生不满,自己什么都没干呢,什么叫差点咬到它了? 大妈怀里抱着一坨黑色的小狗,长长的,像腊肠。黑蛇很愤怒:还豆腐,怎么不叫臭臭,明明更像屎。 “是什么蛇?” “我不认识呀,全身黑漆漆的,我瞄了一眼就快被吓死了,怎么敢仔细看。哦哦对了,那条蛇头是三角形的!” “哎哟,三角头,那是毒蛇啊!消防同志,你们可一定要逮到那条蛇啊,我们晚上都要在这里散步的,搞这样子我们路都不敢走了!” 人群骚动起来,一听小区里有毒蛇,各个也不看热闹了,提心吊胆地出各种主意。 哼。 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进人类的地盘了,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臭德行。黑蛇恨得毒牙痒痒,越想越烦躁。 要不是那个家伙,自己现在在山里晒太阳不要太惬意,何苦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受气。 该死的佘野!都是他害的! 事情要追溯到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它在山中觅食时,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些不速之客闯入了自己的地盘。过去一看,一棵巨大的云杉树下,四五个人成堆坐在下边聊天。 他们脚边上放着大包小包,还拿着不少奇形怪状长长短短的棍架子。 在它的地盘上吵吵闹闹,影响它吃饭,这还了得。干脆过去吓他们一下,把人赶跑吧。 心里正盘算着,它忽地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没有和他的同伴们一样坐下休息,而是举着一个黑不溜秋的方形物,怼在他自己的脸前边,这个方向举一会儿,那个方向举一会儿。 不知道在干什么,莫名其妙的。 待那个男人转身,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它浑身上下的鳞片刹那间全部炸开,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尾巴急促拍打起地面。 那个人,他不会认错的。 是佘野! 虽然他长大了,和小时候的模样有些差距,但只凭他身上的气息,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找了他这么多年都没结果,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意外碰到,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绝对——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积攒多年的仇恨腾地烧成了实质的怒火。 它找准时机,慢慢爬行着靠近佘野,本想直接偷袭一击毙命,但它没想明白,分明自己已经足够小心,怎么还是会被佘野发现。 他看到了它。 佘野的那双眼睛直直地定在它身上,和它的视线远远对上了。它僵在隐蔽的草丛里,进不是,退也不是。 佘野却没有逃开。 发现它之后,佘野不知怎么,竟然蹲下来,朝它伸出了手。 试问,送上门的手谁会不咬? 于是它一口咬上去,疯狂往他身体里注射毒液,咬完就跑,跑出没多远,听到了身后那几个人惊慌的叫声。 只是这些惊慌的叫声里,没有佘野的。 哼哼。 它得意地想。一定是毒发,快要死了,叫不出声来了吧。 该! 万无一失! 它等着收佘野的尸。 可没过多久,它就亲眼看到佘野自己走上山脚那辆吱哇乱叫的白色车,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居然还能动! 迄今为止还没有东西能逃过它的毒液,何况它赠送给佘野的剂量更是绝无仅有的大方。 怎么能这么轻易饶过他? 佘野和他的同伴们走得匆忙,它循着佘野的味道,找到了山脚下那群人的车。它缩小身体钻进车前盖,等到深夜,佘野一行人回来了。 它听到佘野的声音。 和他同伴们的感慨。 “被毒蛇咬了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你祖宗在底下肯定磕头都磕冒烟了。” “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去碰一条毒蛇,再怎么喜欢也不能上手啊。以前可没看你出这岔子,今天抽什么风,毛头小子一样,真不像你的作风。” “对蛇毒免疫,听起来真酷。” “酷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你这么一搞计划全泡汤了,算了,回去再说吧。你好好休息一阵子,今天晚上再观察一下,如果还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去医院。” “等你好了我们再继续拍。” “这次是你运气好,不能有下次了!我可不想在太平间见你!佘野,听到没有我和你说话呢!” 三三两两的陌生声音过后,佘野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简短的两个字: “知道。” 车子行驶,晃晃悠悠驶离大山。 它也一路颠簸着跟着进了城。 二十年没有出山,外面发展得它一点都看不懂了。 它跟着佘野的车,佘野对它的存在一无所知,连带着把它也带回了他的住处。 一个满是高楼的小区。 佘野下车,脚步声远去之后,它爬出车前盖,面前是一片挤满了车子的空旷地,在地下,一个叫停车场的地方。 佘野已经没了影。 它闻着佘野的气息一路爬,一路找,终于找到了他。他走进了一个铁箱子,门关上,再打开,佘野不见了。 一个叫电梯的东西。它犯了难。 时不时有人在这个铁箱子里进进出出,它估摸出来,这大概是一个运送人的工具。好不容易蹲守到了没人的时候,它爬进去,却不知道该怎么让这箱子动起来。 蛇头竖起,蛇尾在箱子的四面戳戳甩甩,叮铃哐啷,这东西还没动,箱子顶上那个白色的圆形东西倒是动了,对准了它,里面的红光一闪一闪。 它觉出不妙,爬了出去。 没过多久,它在角落阴影处里看到几个男人跑过来,手里拿着棍和叉,拎着麻布袋,各个吓得面色惨白。 “那东西跑哪儿去了!” “妈的活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种蛇,它还想坐电梯呢,这么聪明的吗?” “聪明个屁好吓人啊我靠!快点找吧,不然真得出事了,你去那儿看看,我在这边找。”其中一个人对着电梯顶上那个圆形物说,“老李,你看着点监控,看到了那东西了立马告诉我们。” 那东西上下晃了晃。像在点头。 “……”原来电梯里面还有个通风报信的东西。 没事。还有其他办法。 它另辟蹊径,改爬楼梯。 楼梯通道没有人,它一路顺利爬到最顶层。顶层很静,它慢悠悠的,停在一扇门外。门缝下面,屋里传来佘野的气息。 他就在里面。 它爬进通风管道。 一路爬,一路爬,盘在一个通风口处,甚至已经看到了屋子里的景象。 通风口下方雾气腾腾,水汽弥漫,一扇水声不止的磨砂玻璃门后,是佘野模糊的影子。 佘野在洗澡。 它本想直接从管道口出去,却被一股无形的空气墙给挡住了。 艹。 第5页 忘了这茬。 人类的时代能与时俱进,这些专门针对它们的老规矩怎么就不能改改? ——没有主人的邀请,精怪无法进入人类的家门。 它又钻进了佘野的车。 在里面躲了几天。 期间,它尝试着在佘野的水杯里下毒,对它的毒免疫?放屁。肯定是量不够。它毒液不要命地给,佘野喝了一杯又一杯掺着它毒液的水,一天比一天精神好。 …… 毒都当饭吃了还没事,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他的蛇毒,真的对佘野没有作用。 艹艹。 用毒不行,干脆绞死他算了! “……”也不是不行。 它潜伏在驾驶座椅子下面,趁着佘野专心开车的时候,打算一尾巴缠上他的脖子勒死他。 尾巴举起来,想了想又放下去。 不行。 绞死他太便宜他了。 它要一点点的慢慢折磨他,最好,手段要像他当年那样,剥他的皮,抽他的筋,要让他痛不欲生。佘野受的苦越多,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如今人已经找到了,不怕他跑,夺他性命不急于这一时。 在人类的地盘上,杀死佘野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它得想办法,把佘野骗到一个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地方。 听不到他濒死的惨叫,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它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计划。 去哪里呢? 很快——它有了想法。 潜伏在佘野身边的那些日子,它一直悄悄跟在他后面,或者躲在小区的灌木丛里养精蓄锐。 令他意外的是,佘野的人缘很好。 他出门,回家,每一个在路上碰到他的人都会和他打招呼,聊天,连门口的保安都能聊上几句,还会有人送他礼物。 佘野经常投喂小区里面的流浪猫,他一唤,猫咪成群往他裤腿上蹭。 人喜欢他,猫也喜欢他。 他听到所有人对佘野的评价。 无一例外都是说——佘野是个心地善良,脾气温和的大好人。 好人? 太可笑了。 装模作样的,竟然装得所有人都信了。 就是这个好人,小小年纪时为了治好他自己的病,生剖了它的身体,挖走了它的胆。 他是活下来了,它却因此险些丧命。 一个自私到用别的生物的命换自己生命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无非是没有触及到他的利益罢了。 大好人。 好啊。 不是没有化过人形,只是它一直化得不好。 尤其是它的蛇胆被佘野夺走之后,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想要完美化形就需要更长的时间。它近些年才总算能变得毫无破绽。 那天雨夜,他挑准时机假装晕倒在佘野车前,一切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没有任何情况,他光明正大地被佘野带回了家。 它得了‘进出令’,进入了佘野的地盘。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时宵。” 如果佘野是好人? 那时宵就撕开佘野的胸膛,给这些人都瞧一瞧他身体里的内脏。 看看他的黑心,看看他的坏心肠。 第4章 是在求偶 佘野不在家,时宵没有顾忌,慢悠悠地将他的屋子全部探索了一遍,看得出来他是一个人独居,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单个的,上面只有佘野一个人的气味。 唯有一间房,时宵进不去。 一扇黄铜木的门,上了锁。 时宵虽然可以控制自己的蛇身大小,但还没有小到可以从头发丝细的门缝下钻过去。 如果暴力破坏,肯定会被佘野发现。 时宵暂时放弃,并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反正肯定和他其他房间一样,能有什么特别的。 窗外又下起了雨。 时宵逛完了房子,无所事事,躺到沙发上悠闲地晃起了腿,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他得先和佘野打好关系,和他处熟了,对方才能放松警惕。取得他的信任之后,自己到时再找个理由,把佘野骗到那个地方去。 可是,用什么理由呢,又要用什么方式和佘野打好关系呢…… 身体下的沙发太软,他自从进了这个小区就没怎么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被狗骚扰,就是被人惊吓。或许是当下的环境太舒服,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下午三点的时候,一个激灵,他猛然从沙发上弹起,竖起耳朵。 哒,哒。 他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佘野回来了。 他抹把脸,一改悠哉模样,飞速冲到玄关。 佘野一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时宵。 “你怎么……” “你回来啦。”时宵嘴角牵出一个弯起的弧度。 佘野显得有些惊讶,表情带了点意外:“你在等我?” 时宵点点头。 谁在等你,臭不要脸。 佘野笑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他把手里拎着的纸袋递给时宵,时宵其实早就闻到纸袋子里传出的诱人香味,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烤鸡。刚出炉的,趁热吃。” “给我的吗?”时宵问。 “嗯。你不是没有吃午饭?” “你怎么知道?” 佘野换好拖鞋才道:“冰箱有提醒,你今天没有打开过。”他晃了晃手机。 现在的城里东西,真高科技。 时宵确实有点饿了。袋子打开,是一只烤得皮酥肉嫩还在流油的整鸡。他刚要伸手去抓,佘野拢住了袋头。 命令:“去洗手。” 鸡婆。 “好。”时宵心里骂他,面上乖乖应了,洗完手回来,佘野坐在餐桌边上,正撕着鸡肉,甚至把骨头都挑了出来。 他面前的盘子里装满了撕好的鸡肉,时宵一过来,盘子就推到了时宵面前。 如果不是知道佘野的本性,他甚至想为佘野的演技鼓掌叫好。对一个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都这么体贴,也难怪这小区里认识他的都喊他大好人。 怪能装的。 时宵拿起桌上的筷子,问:“你不吃吗?” 佘野说:“你先吃。” 说是先吃,时宵半天都没往嘴里塞一口,不是他不想吃,着实是他有心无力。他捣鼓着手里的筷子,尽力装得平静,心里闷火直冒。握不好,夹不起来。 蛇不会用筷子,但人不能不会用筷子。 以后还是等佘野不在家的时候练一练,不然万一被他瞧出端倪…… 暗暗和这两根小棍子较劲时,佘野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带着温度的手掌包裹住他的五指,时宵顿时僵硬,屏住了呼吸。 佘野没有察觉,轻轻抽走了他手里的筷子,默默给时宵套上了两只一次性手套。 他说:“抓着吃。” 正合他心意。 时宵做蛇时没讲究,有什么吃什么。他有记忆的时候,就一直住在夜知山里。 夜知山是一片绵延万里的巨大山脉,地形复杂,气候多变,各种野兽栖息其中,毒虫遍地。 那是一个对人类很危险,但对于他们而言,却是最为安全的藏身之所。 不会有人踏足的地方,他们可以活得更为肆意。 夜知山脚下倒是也有人居住,不过是个很旧的小村子,年轻人都去城市了,村子里基本都是老人。 很久很久之前的某天晚上,时宵趁着天黑偷偷去村里逛了逛,山里的野味吃腻了,他想着去尝尝人吃的东西,换换口味。 老人能吃什么好东西,白菜南瓜萝卜根,因为牙齿不好,炖成一锅稀烂的米糊。尝了一次后,时宵就再也不去了。 原来小村子和大城市里的做饭手艺完全不能比。 城里人吃得可真好。 时宵吃得香,吃了半天才意识到佘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 抬头一看,佘野坐在他对面,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好吃吗?” 时宵舔了舔嘴唇,还没说话,佘野就做了决定:“喜欢明天再给你买。” 说实话,确实挺喜欢的,好吃的东西谁不喜欢。时宵看着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手指抵着盘子边缘,推到了佘野面前。 “不吃了?” “你……”他难得有点尴尬,不过既然决定要打好关系,再尴尬也必须要做,他说,“你也吃。” 把自己剩下的给别人,仇人才会这么故意挑衅。 但佘野不是一般人。 他夹起最后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盯着时宵,慢条斯理地嚼了,吞了。 吃完了,佘野拿过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大半杯水。他喝的速度很急,就像是在快速压下舌底的味道。 时宵见状,询问:“你不爱吃鸡肉?” “不是。”佘野解释,“只是不太喜欢吃油腻的。” “为什么?” 第6页 “我小的时候身体不好,吃的都很清淡,也许那时候口味就固定了,重油重盐的我有些吃不下来。” 听到了重点。时宵佯装不解:“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是生病了吗?” “嗯。” “什么病?” “先天性疾病,娘胎里出来就有的。”佘野没有细说,“我从小就是医院的常客,小时候几乎一直都躺在床上,病得不能去上学。” 时宵慢悠悠取下手上的塑料手套,佘野主动接过去,将沾着油和蘸料的手套叠好扔进垃圾桶。 他扯了湿纸巾,递给时宵擦手。 时宵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话头。 他拿着湿巾,一点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是吗,我看你现在很健康呀,一点不像是小时候身体不好的人。”他目光沉沉,意有所指,拖长声音,“你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他的尾音落下很久,佘野都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睑,摩挲着手里的玻璃杯,一直沉默不语。 就像是时宵的这句话,戳中了他心底一些不可告人的腌臜事。果然,做了亏心事的‘大好人’心虚了。 “阿宵。”佘野口中低声吐出两个字。 还在心里一个劲辱骂他的时宵没反应过来,心中疑惑。他在说什么? 佘野抬眼,注视着时宵,继续说起他剩下的半句:“以后,我叫你阿宵,好吗?” “……”时宵嘴角一抽,明白了。靠,佘野是在叫他的名字。 阿宵,阿宵你个头,谁准你叫得这么肉麻。 时宵调动着自己的五官,扯出一个笑容,口是心非:“当然好了。” “阿宵,你想去找你的家人吗?如果你想找,我可以帮你报警,那样,就会有人送你回家了。” 都到这一步了把他送走那怎么行! “不。”时宵当然拒绝,“我哪里也不想去。” 怕佘野起疑,他努力胡诌着圆自己的谎言:“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我总是觉得,如果我有家人,我和他们的关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果他们真对我好,我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还忘记了所有的事?既然这样,我不想找那些人。” 这个时候还不忘夸一下佘野刷好感:“你不一样,你帮了我,你是好人。” 佘野问:“那以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时宵咬了咬舌头,耷拉肩膀,低下脑袋,做出一副犯难的样子。 果然,佘野上了当,他给了他建议:“你想住在我这儿吗?” 正中下怀。时宵看着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我可以吗?” “当然。”佘野承诺,“你可以住在我家,住到你想离开的那一天为止。” 虽然这就是时宵想要的结果,但世上会有人好到这种程度吗?就算是装的,现在又没有别人在看,他装得也太过头了点。 所以他问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大概是缘分。”佘野站起身,绕着桌子,走到了时宵旁边。 他站着,时宵坐着,姿势的原因,时宵得仰头看着他。 佘野投下的影子笼罩住他,时宵的两只绿瞳里闪过一丝困惑:“缘分?” 佘野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拿着一张新扯出来的干净湿巾,微一弯腰,两人的距离拉近。 冰凉的湿巾贴在时宵唇瓣上,隔着一张湿巾,他感受到佘野有力的手指。 “对。”佘野仔细帮他擦着嘴,喃声说,“C城很大,茫茫人海里两个人的相遇怎么不算缘分呢?如果没有缘分,你不会倒在我车前,我也不会把你带回家,快一秒,慢一秒,我们就会错过。你见不到我,我也就——见不到你了。” 唇瓣上的湿巾明明是凉的,沾了佘野的体温,反而烫得恼人。 时宵微微偏过头,躲过了那张发烫的湿巾,红润的唇色被佘野的手指压得些微泛白。 他的手挪开了,可时宵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力道。 痒痒的。时宵抿了抿嘴,试图消去这股怪异的触感。 “所以我对你好,不是理所应当吗。”佘野直起身,笑着说。 是吗。 时宵仔细一琢磨佘野这明显带着点亲昵的话,琢磨着琢磨着,像是明白了。 佘野这家伙是不是一个人久了?他这个行为,这个话,似乎只有两个意思。 要么是想和他交朋友。 要么,倒像是在求偶。 --- 第5章 你吃过蛇肉吗 是前者当然最好。 如果是后者……时宵心情复杂。 他在山里看到过不少动物求偶时的乐子,其中也不是没有雄雄相吸的例子。他当然知道人类中也会出现这种同性结为伴侣的事情,可这两个雄雄,如果一个是佘野,另一个就不能是他。 热闹看到自己身上,就不是热闹了。 况且他和佘野还有不共戴天之仇。 谁会报个仇把自己搭进去?绝对不可以。 他天人交战好半天,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自己多虑了。 先前他偷偷跟踪佘野的那几天,佘野对谁都是笑眯眯的,男男女女,一视同仁的公平。如果他喜欢男生,他肯定会在和别人相处时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丝破绽。 但,好像并没有。 在时宵看来,佘野和别人相处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交际。 也是。 怎么可能呢。从佘野的角度看,他俩才刚认识,甚至完全不熟,这样的前提条件下,如果佘野真的对他动了‘求偶’的念头,那才荒唐。 既然佘野有心收留他,那时宵就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和他处好关系。 他就这么住在了佘野家里。 佘野对他很好,简直可以说是百依百顺,每天外出回来都会给他变着花样带吃的。 时宵在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只用当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大爷。 每次出门时,佘野都会在外面把门反锁,说是时宵现在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如果独自出门,担心他会出事,所以不让时宵乱跑。 时宵都随他去。 他要是想出去,从通风管道或者窗户开条缝就能游出去,可他为什么要出去?他被佘野伺候得很舒服。 有好吃的食物,有舒适的被窝,有能遮风挡雨的房间。 他乐得清闲。 空调和加湿器在时宵住进来的第二天就没有关过,虽然时宵没有说,但佘野却很敏感地察觉到时宵挑剔的生活习惯,冷了不舒服,热了也不舒服。 所以某天时宵一醒来,发现屋子里的中央空调打开了,室内的温度和湿度维持在一个能让他极为舒适的范围。 佘野很细心,也很大方。 他给时宵买东西从不吝啬,不看价格,只要时宵喜欢。不知不觉,时宵住进佘野家里快一个月,而原本只有单人物品的房子很快都变成了成套的双人份。 时宵舒服了一个月,某一天突然清醒,想起自己来这儿究竟是要干什么。 正事还没干,怎么倒先享起福来了。 佘野每天要去工作室上班,时宵住进来之后才知道他咬佘野的那天,他举在脸前的东西是什么——摄像机。 佘野是摄影师。 “你拍的是什么?” 那一天,时宵进了书房,佘野坐在电脑前翻看东西,房中墙边的长桌上摆着一堆摄影器材。 听他好奇,佘野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招呼时宵过去。他一走近,佘野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佘野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去按鼠标,这一下就把坐着的时宵圈在他的臂弯和胸膛中间。 时宵下意识并拢双腿,手放到膝上,怕肢体不小心和佘野碰上。他已经很小心,可是佘野的气息却仍旧四面八方涌来,势不可挡地困住了他,将他包围在中间。 无法逃脱的网覆下,时宵坐如针毡。佘野浑然不觉,他按开了一个文件,里面的照片和视频一一弹出来。 时宵看清上面的图片,愣了愣。 都是蛇。 各种各样的蛇。 “这张是我在四川一处山区里拍到的高原蝮蛇,我记得那时候刚下过雨,我找了很久都没踪迹,还以为不会遇到了,是我运气好。还有这张,是我下山时偶遇到的银环蛇,还是条小蛇,胆子很小,我只来得及抓拍到这一张,这张是——” 鼠标每停留在一张照片上,佘野都要对这张照片讲解半天,说话时,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时宵扭头看着他,静静听了会儿,问:“你很喜欢蛇吗?” 佘野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喜欢。” 他又给时宵看自己拍摄的纪录片,就是他得奖的那一部。他用这个虚空圈着时宵的姿势,和他一起看。一边看,一边说当时拍摄时发生的趣事。 佘野是个蛇类狂热爱好者。 第7页 这次去山里,也是为了拍蛇。 时宵放在膝头的手紧攥成拳。 太讽刺了。 既然这么喜欢蛇,为什么当年还要做出那种事。 假惺惺。虚伪! 时宵故意挑刺,起了个不愉快的话头:“你吃过蛇肉吗?” 话音刚落,佘野当即噤声,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垂落下去。 “……什么?” 时宵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仰着脸冲他笑:“蛇肉啊。很好吃的,你吃过吗,你想吃吗?” 电脑里纪录片的声音持续外放着,却没有一个人在看。 佘野松开鼠标,站直。 时宵顿时脱离了佘野气息的包围圈。 他深吸一口气,舒展着自己僵硬的身躯。 他的问题佘野无法回答,他选择了逃避:“你慢慢看。” 他扯开话题就要出去,时宵喊住他:“你怎么了吗?” 佘野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时宵,道:“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说完也没理时宵的挽留,径直出了书房。 书房只剩下时宵一个人之后,他靠到椅背上,仰着脑袋,烦躁地闭起眼,吐出口长气。 笔记本还在吱吱喳喳响个不停,他抬起一只手,重重将笔记本合上。 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佘野好像生气了。 时宵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故意对一个喜欢蛇的人说蛇肉好吃,显然是当着对方的面侮辱他不把他当一回事。 可是他实在没忍住。情绪上头,愤怒冲昏了头脑,叫他失了控。 如果说他是在侮辱佘野,那也是佘野先惺惺作态。 越想越气。 时宵去厨房倒了杯水,牙齿抵在杯沿处,尖牙缓缓伸出,他咬住杯沿,将自己的毒液注进水中。 晃了晃看上去毫无异样的水杯,他敲响了佘野的卧室门。 一分钟后,卧室门打开。 佘野已经换了睡衣,似乎准备睡觉。 时宵将杯子递给他,道:“你生气了吗?” 佘野愣住,低声说:“没有。” “我给你倒了杯蜂蜜水,喝了好睡觉。”时宵说。 佘野接过杯子,道谢,时宵站在门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不能让佘野把门关上。时宵说:“你喝吧,喝了我把杯子拿去洗。” 佘野没多想,杯子抵在唇边,仰起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时宵眼睁睁看着他喝完了这杯毒水还和没事人一样,心里暗骂一声。明明知道自己的毒液对他不起作用,总抱着点没用的期待。泄愤没泄到,反而更恼火了。 他大概能知道佘野为什么会对他的蛇毒免疫。不外乎是因为他身体里那颗属于自己的蛇胆。因为吃了时宵的一部分,所以他的毒完全伤害不了他。 拿着偷来的东西,过得这么逍遥。 早晚用其他办法折磨死你。 第二天,时宵起床时佘野已经出去了。 门依旧反锁着。 以往每一天,佘野出门前都会和时宵说一声。今天却一反常态。 果然还在介怀昨天的事情。 说一句自己同类的肉好吃怎么了?轮得到他一个其他物种的生气? 时宵忿忿踢了脚门板。 臭家伙!还和他摆上脸色了!经过他允许了吗? 时宵化了蛇身,嗖一下从通风管道钻了出去。 出了小区,为了方便行事,他在一个隐蔽处又变了回去,一路闻着气味走到了佘野工作的地方。 他在路边看到了佘野的车。 走到驾驶座车窗旁,里面没有人在。 就在这时,隔着玻璃,他远远看到佘野从对面的建筑物里走了出来。 佘野今天穿着一身黑衬衫,搭配剪裁得体的西裤,肩膀宽阔,显得腿格外的长。只是板着脸,看上去有些生人勿进的冷漠。 和平时的他有点不太一样。 时宵远远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佘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拿出手机看了眼,随即拧起了眉头,放到耳边。 他在打电话。 眼见佘野要走到车这里来,时宵故技重施,变小躲在车底下,趁着佘野开门时在打电话没注意,偷偷溜进了车座底下。 车子行驶起来。 佘野的电话还没有挂,丢在一旁放着外放。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姥姥那么疼你,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她会多伤心?” 佘野道:“姥姥死了六年了。” “那你这六年就家都不回了?姥姥没了,你就不理别的家人了?我不是你妈了吗?你就这么对我?” 对面是佘野的妈妈,声音在抖,怒气冲冲。 佘野很平静地开着车,听对方歇斯底里地骂他,骂完了,对面又变成了低声的啜泣:“你回来看看妈妈……” 红灯,佘野踩下刹车。 问:“那男人对你不好吗?” 对方静了半晌,说:“挺好的。” “孩子开始上学了吗?” “嗯,一年级了。你弟弟长得和你小时候很像,尤其是眼睛。”说到她的孩子,她语气轻快了不少。 佘野食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方向盘,道:“丈夫对你好,也有弟弟了,你过得好就行。我最近工作比较忙,就不过去看你了,有时间再联系。” “等……” “我有个工作电话,先挂了。” 说完,通话嘟的一声结束。 车里陷入寂静。 时宵在后座小幅度地甩着尾巴。 佘野在撒谎。 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电话打进来。他就是不想再继续和他妈妈聊天而已。 怎么,原来佘野还有个弟弟吗? 佘野的妈妈,印象里是个挺漂亮的女人。时宵见她的那时候,她大概快三十岁,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少说也快五十了。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想着生孩子?佘野这么缺弟弟吗? 等等…… 那男人对你不好吗?佘野刚刚是这样说的。 他怎么不叫爸爸? …… 时宵在座位底下尾巴甩出了花也没想明白,偷偷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绿色的小眼睛在阴影处观察着佘野。 从他现在这个位置和角度,只能看到佘野的小半张侧脸。 下颚线绷紧,手指很用力地抓着方向盘。似乎,心情不太愉快。 咔哒。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烟,叼了一根在嘴边,橘黄色的火光一闪而过,他猛吸了口,很漫长地憋了会儿,才像是吐出什么让他极为厌烦的东西一样,吐出了一口白烟。 佘野还抽烟。 在家里的时候佘野从来没有抽过这种东西。 时宵讨厌这呛人的气味,又缩了回去。 他现在缩得很小,盘在座位底下,他不知道佘野要开车去哪里,晃晃悠悠的,倒生出些困意。 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轻微的滴滴声。 从前座传来。 佘野在捣鼓什么? 他又好奇地探出小脑袋,佘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在一下又一下戳着车子座位中间那块正正方方的小屏幕。 小屏幕亮着,佘野一个图标一个图标点过去,没多久,小屏幕里出现影像。 时宵一歪头,讶然。 怎么感觉,小屏幕里面的图像,是佘野的家。 ——就是佘野的家。 首先出现的是客厅,沙发上还丢着时宵早上随意丢在那里的小毛毯。 佘野又按了下,客厅变成了厨房。 再按,又变成了玄关。 佘野的动作越来越急,眉头拧的像麻花,他一下关了屏幕,原本还平稳开着的车子瞬间提速几倍。 时宵被甩的脑袋啪叽倒在地上,一声轻响,连痛都没来得及痛,立即呲溜着爬进座位底下。好在佘野没注意到它。 佘野一路开车狂飙,飙到了小区车库。 一摔门片刻不停留地离开了。时宵从车里爬出来,跟着佘野回了家。 他爬楼梯,佘野比他快了一步。 等他到家门口的时候,佘野正在开门,门一开,他就冲了进去。 砰!时宵被关在门外。 靠,他还没进去呢!要是被佘野发现他不在家,那不是就要露馅了! 时宵盯着门上的密码锁犯了难。 虽然现在他有通行令可以自由进出佘野的家,可那首先也要佘野家的门开着。 他现在一关,他又不知道密码。 从通风管进去吧。 他原路返回,趴在通风口上,可一直没找到机会跳下去,因为佘野正满屋子乱跑。 时宵看到他在客厅转了几圈,扭头又进了书房,再是衣帽间,他的房间,佘野的房间,各个房间都进去了一遍。 他在找什么? 时宵狐疑。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他听见佘野喊:“阿宵?” 第8页 时宵:“……” 佘野又进去时宵的房间,在里面喊:“阿宵?” 原来在找他。 时宵趁这个机会,从浴室的通风管口中游出来,落地,蛇尾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变成一双男人的双脚。 他把自己剥干净,头发打湿,裹了个浴袍打开了浴室的门,装作是刚洗完澡的样子。 当他踏出浴室时的那一秒钟,他听到外面背对他的佘野猝不及防加重了语气:“时宵!” 时宵一怔。 脚步僵在当场。 凶巴巴的语气。 佘野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像是气急败坏,像是束手无策。 --- 第6章 我喜欢蛇 佘野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猛地扭头,对上时宵有些懵住的脸。 佘野的表情还没完全收住,时宵看到的,就是他煞白的唇色,不安的眉眼,以及颊边渗出的冷汗。 …… 找不到他,用这么慌张吗? 时宵道:“你找我?” 佘野略微气息不稳,他低下头,胸膛剧烈上下起伏了一下,再看向时宵的时候,脸上就是平时的表情了。 “喊你怎么不出声。”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刚刚在洗澡,”时宵道,“没听见。” 水打得匆忙,没控制好量,头发不住地往下淌水。佘野取来毛巾,盖在时宵头发上,帮他擦了起来。 毛巾遮在他眼睛上,挡住了时宵的视线,他的视角只能看到佘野的半个身体。他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干吗叫他叫那么大声。 吃饱了撑的。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佘野说。 “什么?”时宵糊涂了。 他抬起头,两只眼睛掩在湿透的刘海下,绿汪汪的瞳孔下是雾蒙蒙的潮气。 佘野说:“我昨天,态度不好……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肯理我了。” 时宵一头雾水。不是他在生气吗? 气得早上出门都没和他说一声,气得刚才大声叫他的名字。 佘野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佘野隔着毛巾,捧住时宵的脸颊,微微抬起他的脸:“我们和好,好吗?” 他求和的态度近乎诚挚。 不过正好。 “不用和好。” 听他这么说,佘野的表情霎那间变得僵硬,隔着毛巾按在他脸上的手指也用了力气,抓得他有点痛。 时宵很开心地欣赏了会儿他的样子,随后笑着说:“我们没有闹矛盾,用不着。” 把一句话分两句说完,故意让他提心吊胆。 一个可以说是顽劣的调笑。 佘野没有笑。 时宵一怔,难道是他这个玩笑太过分,适得其反了? 不过须臾,佘野便笑了起来。 没事了。时宵松了口气。 背脊贴上一股热源,是佘野的手放在了他的后背,时宵不明所以,刚要问话,后背上的手便用力一压,力道很大,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去,跌进佘野的怀抱里。 时宵的鳞都炸了。 不等他站直后退,佘野的两只手臂都缠上了他的腰,箍住了他。时宵动弹不得,讨厌得五指抓紧了佘野胸口的衣服。他极其厌恶被人缠着,不管是以什么方式。 耳边响起佘野的声音:“谢谢。” 时宵强忍着没有动,在佘野看不到的角度,他脸上的表情都因为忍耐而变得扭曲。 “都说不用了。”还要夹着嗓子装温柔。 时宵快被自己这德行恶心吐了。 好在佘野很快松开了他。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入夜,佘野忽然提议:“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出去?”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这一个多月也没见他主动要提带自己出门,现在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嗯,老是这样待在家里,我怕你闷。附近刚开了家店,我们正好去那儿吃晚饭,好吗。”佘野说。 虽然白天时宵刚出过门,但对于这个建议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是家火锅店。 时宵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佘野和他面对面坐着,点菜,桌上堆满一盘子一盘子的生肉。 人也喜欢吃生肉吗。想也没想,时宵夹起一块肉就要往嘴里送,他这一个多月已经把筷子用的很熟练了,这一筷子稳准狠地送到了他的唇边,马上就要被他吃下去,佘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哎。” 连手带着筷子一起,被包在佘野宽大的掌心。 “烫一下再吃。”佘野将他筷子上的生肉夹走,放进面前沸腾的汤锅里。 哦。 肉变了色,在蘸碟里蘸了蘸,这才放进了时宵面前的碗里:“好了,吃吧。” 时宵往边上随意一瞄,对上桌边正在上菜的服务员的表情,他一脸震惊,显然是看到了刚才时宵往嘴里送生肉的场景。 看看看,看什么看。 “我以为已经熟了呢。”时宵欲盖弥彰地说上一句,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找补。却丝毫忘了他刚才根本就没往汤里涮过一秒。 对面的佘野给他烫着肉,闻言嘴边笑意愈浓。 不得不说,确实好吃。 时宵吃得肚子圆滚,撑了,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不自觉泛起了困。佘野见状问:“不吃了?” 他点点头:“饱了。” 佘野把刚烫好的肉放到他碗里,什么料都没蘸,就这么清水吃了。 这是他今晚的第一口。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给时宵投喂,自己都没顾得上吃。 他很会照顾人。 时宵没事做,打量起四周的客人。 有一家人来吃的,也有朋友聚餐,他视线停留在一对小情侣身上。 男生和女生挤在一张长椅上,几乎贴在一起,你喂喂我,我喂喂你。 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男生弯起手指刮了下女生的鼻子,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口。 时宵看了会儿,移开目光。 坐在他对面的佘野很斯文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时宵冷不丁问:“你一个人住了多久了?” 佘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回答:“不记得了,好多年了吧。” “不会孤单吗?” 佘野好像认为这个问题很幼稚似的,笑了:“不会啊。” “一个人没什么不好。” 在时宵的印象里,人类都是群居动物,身边都是需要有人陪的。佘野怎么会例外呢。 他想到今天的那通电话:“你的家人呢?父母呢?怎么没有见他们来看看你?” 佘野停顿几秒,拿过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他们都在外地,不方便。” 时宵看出来,对于他的父母,佘野并不想过多谈论。 他盯着佘野的脸,若有所思。 佘野没有开车,吃完饭他们一路走回去,权当散步消食。雨就是这个时候倾洒下来,毫无征兆地将两人浇了个透。 人总有一下雨就遮头逃跑的习惯。 佘野一样,见下雨了,立马拉着时宵就往家跑,时宵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跟着他跑。淋个雨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跑什么。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时宵盯着佘野扣在他手腕上的五指,试着轻轻挣了挣,没挣脱。佘野抓的很紧。 回了小区,进了电梯,两人脚底下的水在电梯地面上铺开一小滩。 看,跑这么快有什么用,不还是湿透了。结果都一样,还不如慢慢地走。 电梯里响起轻微的运行声。 时宵余光注意到佘野在看他,扭头看过去。四目相对。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佘野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指腹在时宵冰凉的脸颊上抹了一把,抹去些许雨水,面露歉意:“抱歉,让你淋湿了。” 佘野的指腹好像带着倒刺,他的体温刮走了时宵脸上的一层皮,火辣辣的烧着。 回了家,佘野让时宵先去洗澡,他去另一间客房的浴室洗。 时宵把自己简单冲了一下,躺客厅沙发上休息了半天,佘野还没出来。要洗这么久? 他去找他。 浴室里水声淅沥,他推开门,满屋热气中,佘野的影子若隐若现。 他背对着自己,肩膀很宽,腰也很细,呈一个倒三角,浑身上下覆盖着匀称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水珠自他身上淌下去,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层漂亮的水光。 不得不说,佘野有一具很完美的身体。 如果是寻常的病秧子,是练不成这样的体格的。 但最显眼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占据他整个背部的,一个巨大的黑色刺青。 水雾太重,他看不太清楚图案详细,只隐约能靠一个模糊的轮廓猜出——是一条蛇。 时宵不知道心里涌出来的异样是什么。 第9页 佘野有这么喜欢蛇吗,居然还在自己背上纹了蛇的刺青。 随着佘野的肌肉起伏,那条蛇也好似活了过来,在他背上爬行,缠绞,与他形影不离。 佘野没有发现时宵的到来。 时宵看着看着,眯起眼睛。 佘野的小腹上……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刚想再看仔细一点,佘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突然回头。 门口眯着眼睛够着脖子往里看的时宵:“……” 佘野咳了一声,手臂挡住了他的小腹,弯着嘴角问他:“你在看什么?” “…………” 时宵关门,溜走了。 十分钟后,佘野从房间里出来。 他穿着浴袍,领口没有扣好,露出大半个胸膛。小腹往下倒是裹得严严实实。 他头发湿着,一把全部捋在脑后,额头和五官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尽管时宵讨厌他,但不得不承认,虽然是个偷人东西的病秧子,脸却着实长得好。 佘野取来吹风机,没有管他自己,先帮时宵吹起了头发。 时宵的头发有点长,也没怎么修剪打理过,发尾落至肩胛骨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时宵发根一点点摩挲,时宵在嗡嗡声中,瞥见对面窗户里倒映着他俩的样子。 他坐在沙发上,佘野站在他身后,仔细地帮他吹着头发,会贴心地问他烫不烫,还会用指尖擦去他脖颈上的水珠。 他的行为,是错觉吗?总感觉……太过亲昵了点。 他想到火锅店里的那对情侣。 “佘野,”他问,“你交过女朋友吗?” 佘野握着吹风机的手停住,看着莫名其妙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宵,回答:“没有,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吹风机嗡嗡地响,时宵又问:“为什么不找呢?” “不想。”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女人。”佘野打断他。 时宵沉默了。 他低下头,佘野继续帮他吹头发。头发吹干了,时宵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显然,他是被佘野的回答给冲击到了。 “阿宵。” 时宵抬头,佘野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离他很近。 同一种沐浴露的香味从他们身上各自散发出来,融合在这片小小的空气里。 时宵:“那你……你交往过男朋友吗?” “……”佘野叹了口气,“没有。” 他这一声叹气,好像在说时宵问的这个问题太过于离谱。可明明是他自己说不喜欢女人。不喜欢女人不就是…… “你喜欢男人?” “如果我说,我都不喜欢呢。” 佘野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一下子在时宵面前放大,两人鼻尖只差分毫便要碰在一起。 时宵往后躲,后背一空,失了重心倒下去,佘野眼疾手快来捞他,被他一起带了下去。 时宵手肘撑着沙发,上半身微微支起,佘野撑在他上方,两只手掌覆在时宵脸颊两边。 佘野俯视着他,头发上的水滴在时宵脸颊上,顺着滑落,湮没在他耳根发丝里。 “那你……喜欢什么?”时宵口里干,嘴唇也干,说话时唇瓣都黏连着撕不开。 “我?”佘野又往下压了点,太近了,近到时宵不得不用自己的手去抵住佘野的胸膛,阻止他再靠近。 他感受到佘野近在咫尺的呼吸,他说:“我喜欢蛇。” 时宵愣住。 佘野盯着他,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 “如果交往,我要和蛇。” 时宵愣了好半晌,做不出反应,表情呆呆的,直到佘野低笑出声。 听到他的笑声,时宵才后知后觉明白了——这家伙根本就是在耍他玩呢! 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佘野,他从沙发上坐起。动作过大,身上的浴袍乱了,领口敞开,大半个肩膀暴露在空气中。 佘野笑着笑着,敛了神色,轻轻帮他把滑落的领子拉上去,整理好。 “不逗你了。去睡吧。” 佘野突然抬起手,弯起食指,在时宵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晚安,阿宵。” 说完,佘野就自己先回了房间。 留在原地的时宵瞪大了眼睛,摸着自己的鼻子。 陷入了世界观崩塌的冲击。 第7章 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那是玩笑吗?是啊,他自己都说是在开玩笑了。哪有人男女都不喜欢,喜欢蛇,要和蛇在一起的。 可如果他不喜欢男的,为什么又要对他做这样暧昧的动作? 正常吗? 时宵搞不懂。 “有什么搞不懂的!”头顶恶魔角的迷你小黑蛇在时宵眼前飞来飞去,“这个简单,他不是说他不喜欢男生吗,你就自己去验证一下呀!你现在不正是一个最好的‘男生’?” 长着白翅膀的小黑蛇砰地一声出现,急得大吼:“那怎么可以!你不是说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吗,万一他真的在骗你,万一他真对你有意思了,那怎么办!”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如果他对你有意思那不是更好,做恋人可比做朋友更方便,离我们的计划更近一步!” “不行不行,要守蛇操。” “守你个头操。自古以来,唯有‘美蛇计’打遍天下无敌手!时宵,你不是想杀那家伙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这可比做朋友取得信任要来得快多了!” 细长的蛇信从唇中吐出,抖了抖,耷拉在唇边。 时宵恍然大悟。 “有道理。” 反正也是试一试。 应该没什么关系。 试探佘野的方法很多。 比如洗澡时谎称没拿毛巾,看佘野会不会帮他拿进来。 比如吃饭时故意把嘴边搞脏,看佘野会不会帮他擦。 比如佘野晚上带他出去时,故意走得很慢,看佘野会不会停下来等他,或者牵他的手。 每一次,佘野都做了。 他会帮时宵拿毛巾,还会很细心地叮嘱他地滑,扶着他出浴室。 他会帮时宵擦嘴,擦的时候,手指会隔着湿巾按一按他的嘴唇。 出门时,佘野迁就着时宵的脚步,尽管他走得慢得令人发指,他依旧很耐心地等,和他肩并肩,见时宵似有若无地盯着他的手,他会了然地伸出来,将时宵的手攥在手心里。 一路攥着回家。 可是这些事,朋友之间也能做。 怎么能判断佘野对他有没有朋友之外的意思? 直到某一天,他说想要去佘野工作的地方看看。 佘野便带他去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有不少人,都很年轻。 佘野今天破天荒地带了个人过来,他们十分好奇。 有人指着时宵问他:“老师,这位是?” “他叫时宵。”时宵站在佘野身边,听他这样介绍自己。 只说他叫时宵。 并没有说他俩是什么关系。 佘野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和他的家一样,摆设不多,像一个规规矩矩的样板房。 时宵在他办公室里转了会儿,停在书柜前。 书柜上,摆着几个奖杯和照片。 都是佘野得奖时拍的合照。 只有一张,是佘野小时候的照片,他被一个老妇人抱在怀里,一老一小都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一个很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感的老院子。 时宵一直在看这张照片,佘野便主动说起照片上的老人:“这是我姥姥。” 时宵指着老人怀里的小孩:“这是你?” “是。”照片上的小佘野很瘦,脸颊都凹了进去,头发枯黄,一脸病气,除了相似的五官,其他的都和现在的他大相径庭。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才四岁,在我姥姥乡下的家。” 时宵当然知道。却问:“乡下?” “嗯。” “是哪里?” 佘野不疑有他:“一个叫夜知山的地方,山脚有个小村子,我以前一直住在那里。” “以前?”时宵问,“现在不去了吗?” “我姥姥去世了。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人住了。” 时宵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和他父母的照片。 只有他姥姥。 佘野应该和他姥姥关系很好。不然也不会把这张唯一的家人照片摆在这里。 叮、叮—— 佘野的手机响了一阵。他看了眼上面的信息,蹙眉,不过还是问了时宵:“晚上有个聚会,你要去吗?” 聚会? “他们说请你吃饭。” 他们? 佘野看了眼窗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隔着办公室的百叶帘,外面聚在一堆的几个人正笑着冲时宵挥手。 刷拉。百叶帘关上,隔绝了那群人的视线。 佘野放下手里的按钮。 有吃的干吗不去。 第10页 时宵点头:“嗯。” 聚会地点在一个日料店。 包厢里有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围着一张长桌在榻榻米上坐下。 时宵和佘野坐在一起,佘野旁边就是上次来他家里的那个人。记得是叫,韦阑。 韦阑和时宵打了声招呼,仅限打招呼,其余的什么都没说,客客气气。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时宵和佘野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已经成了习惯,席间不需要自己动手,佘野会主动给他夹菜,剥虾,他的碗里就没有空过。 时宵太习惯吃生的,本以为这里的味道会和他在山里吃的食物一样,但是和没有加工过的生肉比起来,城市里的生肉有佐料,相对更好吃一点。 时宵吃着吃着,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不远处座位上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时宵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和其中一个人的视线对上了,那人像被针刺了一样,瞬间移开目光。 “?”时宵不解。 一扭头,隔着正在给他剥虾仁的佘野,他又对上韦阑若有所思盯着他的目光。 “……”一个两个的,都看着他干什么。莫名其妙。 吃到中途,时宵肚子涨得难受,不得不去了一趟卫生间。他钻进洗手间隔间,反锁,捂着肚子直蹙眉,太难受了。东西太好吃,导致他没有控制住,吃得太多太撑,过强的饱腹感快让他无法动弹。 他很困,很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安安静静地消化食物,无奈现在这个地方不是他住惯了的夜知山。 时宵深吸一口气,蛇尾缓缓化形,两只绿瞳也缩成长针,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为了能自由活动,还是吐出来一点吧。 五分钟后,时宵面色平静地打开隔间走了出来。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精神抖擞。 去洗手池漱了个口,正优哉游哉洗手时,有个男生进来了。 是刚才座位上和他对视的那个人。 男生也看到了他,脚步一停,低下头,走到他旁边洗起了手。 时宵望了眼周边空着的好几个水池,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紧挨着自己洗。也没多想,洗完了就要离开,男生忽然喊住了他:“等一下。” 时宵看过去,男生可能是酒喝多了,脸很红:“你和佘老师,是朋友吗?” 他也是工作室的员工,大概是实习生,佘野说,叫他老师的基本都是实习生。好端端的,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和佘野算朋友吗? 不知道。不管算不算,现在只能算。 所以时宵点了点头:“嗯。” 一听他的答案,男生有些意外,竟笑了起来:“你们,不是那个关系吗?” “哪个?”时宵不明白。这家伙在说什么哑谜? “没有,没有。”男生笑着狂摆手。 时宵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又紧张又开心的。 男生拿出手机,对着时宵说:“那个,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时宵没有手机。 他刚要拒绝,身后传来佘野的声音:“阿宵。” 佘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看到了多少。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俩身后,像鬼一样,吓得那位实习生当即收了手机。 佘野走到时宵旁边,没有看男生,扯过一旁的擦手纸,执起时宵的手,帮他一根一根擦起了手指。 “怎么这么久不回来?”他问。 时宵没觉得有什么,就实话实说:“啊,他问我要联系方式呢。”他看向身边的男生。 男生有些僵硬地攥着手机站在一旁。 佘野才终于像是看到他一样,瞥向他。 “给了吗?”佘野问。 时宵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复男生,就对着他说:“我没有手机。” 时宵看着男生。 佘野也看着男生。 时宵的手还被佘野握在手里。 用一个任谁都知道是借口的荒谬理由拒绝了他。 再不承认,他俩的关系都昭然若揭,如果不是那个关系,也在往那个关系进行之中了。 “……抱歉,真是抱歉,是我唐突了,对不起!”男生低下头,羞愤跑开。 时宵望着男生跑走的背影,把手从佘野手里抽出来。 水已经擦干净了,握这么久干什么。 “他跑什么?”时宵问。 佘野说:“可能赶着回去吃东西。走吧,我们也回去。” 回去包厢,那个男生就再也没有往时宵这里瞟一眼。 时宵去了趟卫生间,面前盘子里的食物堆得更高了,想也知道是佘野帮他准备的。 …… 这家伙把他当猪喂吗。都是他害的! …… 好吃。 每样少吃一点,控制住量就没问题了。吃得正欢,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坐在了他旁边。时宵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在专心吃饭的时候,总有人过来打扰他。 “弟弟,你多大了,怎么不喝酒呀?这里的米酒可好喝了。” 弟弟?我是你爷爷。 时宵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如果按照目前在这世上活过的天数,时宵确实可以当他爷爷。 “我敬你一杯。” “赵哥,他不喝酒。”佘野挡住了男人的酒杯。 男人不乐意了,杯子一躲:“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韦阑在一旁劝:“少来这一套吧赵轩,以前劝人酒你就说这话,人不想喝就别逼人家喝了。” 赵轩是工作室的摄影师,也是和佘野他俩关系比较好的老朋友。 他别的都好,可就是个老酒桶,在饭局上没什么分寸,总爱劝酒。 “成年了吧?”他问时宵。 被一个可以当自己孙子的小辈说年轻,时宵觉得有趣,点点头。 “那喝一口?你是佘野朋友吧,我头一次见你呢,咱俩第一次见面,就当给我个面子。我先干,你随意。”赵轩说完一口闷了杯子里的酒,拿着酒瓶往时宵面前的杯子里倒酒。 很快倒满一杯。 时宵好奇地端起来闻了闻,甜甜的,有股糯米的醇香。酒味倒是没闻出来多少。 他抿了一小口。 没那么难喝。 “别喝,这酒上头,你会醉的。”佘野要来抢他的杯子,时宵反骨上来,小瞧谁呢,立马放到嘴边咕嘟咕嘟几口闷完。 喝得太急,有人抢似的,酒从他嘴边漏了不少,沿着下巴,顺着脖颈淌进衣服里。 佘野扯过纸巾帮他擦下巴上沾着的酒,他的领口都湿了,觉得不太舒服,便抬高下巴,让佘野擦。 擦着擦着,没几分钟,时宵打了个嗝。 眼前开始转。 “哎呀好酒量!爽快!再来再来!咱哥俩今天不醉不归!” 赵轩给自己满上,又给时宵满上,碰了杯就喝,时宵见状也抓过杯子就要喝,结果掌心一空,杯子被人一把夺走。 是佘野。 他拧起眉头:“干什呢佘野!” 时宵脸上泛着两坨不自然的红,一双眼睛也发直虚焦,舌头都大了。 一看就是酒精上头。 “给我!” 时宵要来抢,佘野手一偏躲开,送到嘴边一口气全喝了个干净。 他只抢到一个空杯子。 “没了。”佘野说。 赵轩拿着半瓶酒,也高了,笑得贱兮兮的:“这儿还有呢还有呢!” 韦阑看不下去,拖着赵轩往一边去了。 总算清净了。 时宵头变得很重,他扶住自己的脑袋,可脑袋还是在往下掉,不过好在,在脑袋落地时,有人帮他托住了。 眼前的世界满是重影,他看到好几个佘野在他面前晃悠。 “难受吗?” 难受吗。难受的啊。身体被剖开怎么会不难受。 他手脚发软,撑不住,跌在佘野身上。佘野揽住他,让他靠着自己。 “会不会想吐?” 时宵摇摇头,一摇,头更晕了,立马按住自己的脑袋,不让它摇了。 “回去吧。” “嗯……” “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时宵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他面条似的站不住,腿软着要往地上倒,好在有一股力道牢牢地拽着他,可他还在嘟囔着说难受,直到他双脚悬空,枕在了一个特别坚硬的枕头上。 不会摔了。 脸上凉凉的。 时宵半睁着眼,摇晃的视线里,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濛濛细雨。所以凉。 他被人背在背上。 他用自己好似没有骨头的手无力地摸了摸那人的脸,摸出来了。 是佘野。 他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鼻子里都是佘野的气息。 一低头,发现自己细长的蛇信子从嘴里吐了出来,喝的太醉,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立马刺溜一下收回去,庆幸幸好佘野背着他,不然就被他发现了。 第11页 “佘野……” “嗯?” 时宵头又晕又疼,快要炸了:“我们去哪儿……” “去停车场。我叫了代驾,待会儿就到家了,再忍一忍。” 吃饭的地方和佘野停车的地方不在一起。 大概要走五分钟的路程。 时宵没有喝过酒,不知道那种尝起来甜滋滋的东西怎么喝进肚子里了就会让人那么晕。 胃里翻涌着。 肚子被佘野身上结实的肌肉硌着,有点想吐了。 他垂在佘野臂弯里的两条腿蹬了蹬:“我要下来……” 佘野把他放下,扶住他,时宵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团成一个球,好一会儿都没动。 “再坚持一会儿。”佘野揉了揉他的头发,想要继续把他背在背上。 “不,”时宵不肯他背了,抱怨,“肚子很痛。” 他又缩成一个球。 佘野在他旁边安静了半分钟。 半分钟后,他被强行伸展开,脚腾了空,佘野把他横抱在了怀里。 他抱得很稳,比刚才舒服多了。 明明他也喝了一杯,怎么就不难受。 路旁灯光照着,光下能看到飞舞的雨丝。 时宵躺在他怀里,看了会儿夜空,再去看他的脸。 嘴里喃喃着自言自语:“为什么后来你不去那个小村子了……” “因为你姥姥去世了吗?” 佘野本来目视前方,闻声低下头看他,目光很柔和:“和我的姥姥没有关系。是因为我五岁的时候,我们就全家都搬离那个小村子了,我的姥姥也是。搬出去后,她就一直和我妈妈住在一起,六年前,在城里去世的。” 时宵知道自己现在不该是这个迷糊的状态,但控制不住,怎么都无法保持清醒,他挣扎着问:“为什么……全家都要搬?” 佘野不回答。 他又想故意激怒佘野了:“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佘野抱着时宵的手紧了紧,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但他听到佘野沉沉地说了一句:“是啊。” 他承认了。 “什么,亏心事?”时宵努力睁着眼睛,去掰佘野的下巴,怕他躲避目光。佘野并没有躲,他任由时宵掰着他的头,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他看到佘野长长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黑色的眼珠。 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阿宵。” 吐出的气息灼热,打在时宵脸上。 时宵磕巴着,不受控制地拖长尾音:“干嘛?” “酒好喝吗?”他问的没头没尾,话题跳跃。 时宵却一下子顺着他的话头想起宴席上的那杯米酒。道:“挺好喝的。” “还想喝吗?” 还想吗? 可他们都离开了。 “没得喝了。”他说。 “有。”佘野笃定。 是要去哪里买吗?是不是只要他说想,那佘野就会去买?大晚上的,肯定不好买。既然这样,那时宵就想难为难为他了。 他说:“那想喝。” 话音刚落,他看到佘野放大的五官。 离他越来越近。 他再次闻到了米酒的味道。 --- 第8章 我有一个很讨厌的人 再怎么醉,也知道这个行为不对。 时宵偏过头,佘野停在他唇瓣上方毫厘之处,没有落下。 他意识到佘野想干什么了。 “你,”醉了的时宵去问没醉的人,“你醉了吗?” 佘野否认:“没有。” “你说你不喜欢男人的……” “是,我是不喜欢。” 时宵半只手掌挡着佘野的下巴,问了:“那你刚刚,想干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佘野拆穿他:“你知道,不然你不会躲。” “……” 佘野刚才想亲他。 如果之前做的事,可以说是朋友间都能做的没分寸的事。 这一次就不能再用朋友一笔带过了。 时宵应该可以确认。 佘野,好像就是对他有意思。 朋友之外的那种意思。 可是,为什么? “我们不熟……” “一个多月了,天天待在一起,不熟吗?” 时宵摇头:“不熟。”他用最近吃牛排时刚学到的词描述他们的关系,“三分熟吧。” 他说得义正词严:“三分熟不能亲。” “几分熟可以?” “至少也得七分……不对。”时宵差点被他糊弄过去,“我们不能亲。” “为什么?” “你说你不喜欢男生的!”时宵钻进了牛角尖,“我是男生,你既然都那么说了,那你就不能喜欢我!更不能亲我!” “我偏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偏要喜欢时宵。” “……理由呢。”时宵语塞,“喜欢,总该有个理由。” 佘野说了个很意外的答案:“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 第一眼? 那就是,那个雨夜,他倒在佘野车前的那一次。 是一见钟情的意思吗? …… 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 ——佘野喜欢他这具幻化的皮囊。 一瞬间,时宵冷静了下来。 被酒意裹挟的大脑也迅速清醒。 他对佘野的厌恶又多了两分。 要是自己化了原身在他面前,看他还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把他吓死才怪。 佘野果然不能免俗。 他不止是自私自利的坏心肠,更是一个只会以貌取人,糟糕透顶的家伙。 但这正好。 他也懒得用朋友的身份和他慢慢耗了。 如果用这具假皮囊能更快达到自己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节省了一大笔时间。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佘野开膛破肚,把他活活钉死在那片泥泞脏污的土地上。 虽然一切都在往他的计划一点点推进,但时宵知道他现在不能这么干脆就答应佘野。得先吊着他。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轻易到手的东西根本不会珍惜。 他想要把佘野带回夜知山,在那里将他剥皮抽筋,折磨死他,就得在那之前完全得到佘野的信任,让他放下戒备,心甘情愿地和他走。现在有多开心,到时知晓真相时就有多难受。 身心都能击垮他,一举两得。 但前提是,他不能在计划成功前,让佘野腻味了他。如果现在佘野轻易得到手了,难保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到那时候,自己非但得不偿失,更是还得想办法强行把这人带过去。 肯定会多出很多麻烦的事。 一想就累。 “我……”时宵故作为难,“先回家吧好不好。” “好。”佘野并没有追着要时宵的答复。 这次对话起的突然,关于那件亏心事的细节,也因此被遗忘。 到了停车场,代驾已经到了。 佘野和时宵坐在后座,时宵身体里的酒意还没过,佘野让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替他抚着后背。 “好点了吗?” 被风吹了这么久,时宵确实很难受,不是作伪。到地方下了车,代驾走后,佘野抱着他进了电梯。 时宵瞥了眼电梯角上的监控,突然想起,佘野车里的那块屏幕,能看到他家里的情景。 那他平时在家里做了什么,佘野是不是全都能看到? “监控。”他轻声嘟囔。 “什么?” “……家里有这种东西吗?” 佘野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电梯监控,回答:“只有外面有几个摄像头,是为了安全性。”是指客厅厨房那些地方。 时宵想到自己睡觉的卧室:“那房间里,也有吗……” 佘野闻言,笑着回答:“怎么会呢。” 时宵喝了酒,这一路颠簸着,回到家的时候脑袋里更难受了,晕得根本站不住,一点路都走不了,一挨到床单恨不得倒头就睡。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酒和雨,脏了,得更换。佘野取来干净衣服,时宵连换衣服的力气也没有,不管不顾就要钻进被子,佘野将他放在被褥上,弯下腰,替他解扣子。 一颗一颗解开,时宵只觉得自己像个没知觉的布娃娃一样任人摆弄,没多久身上发了凉,是佘野打来一盆热水,在给他擦身体。 时宵昏昏沉沉的,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闭着眼,安心让佘野照顾自己。 “阿宵。” 佘野给他擦完身体,看他实在难受,没有给他穿衣服,直接将他塞进了松软的被窝。 枕着枕头正要进入梦乡,突然听到佘野喊他。 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佘野蹲在床边上,脸凑到他面前:“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第12页 “我是说,”他道,“在遇到我之前。” 什么叫遇到你之前,遇到你我也没有喜欢上你啊。什么臭问题。 时宵脑子不转,但知道心里吐槽,也知道佘野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佘野像是安了心,很高兴似的,笑着替时宵掖了掖被子。 他就这么蹲在床边上,一下又一下隔着被子轻拍时宵,哄他入睡。 时宵撑不住了,闭上眼睛,呢喃:“但我有一个,很讨厌的人。” 身上的手动作停了。 “很讨厌?” “讨厌。” “讨厌到什么程度。” “我要……杀了那家伙。” 之后的事,时宵什么都不记得了。 翌日醒来,头痛欲裂。 窗帘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但有光从窗帘缝隙中溢进来。天已经亮了。 时宵刚睁开眼,哼唧几声,揉着自己发胀的额角。 该死,酒怎么是这样的东西。 他想要坐起身,腰间一紧,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没能起来。 掀开被子一看,腰上环着一只手臂。 扭头。 手臂的主人睡得正香,躺在他身后,和他枕着一个枕头。佘野的手环着他的腰,抱着他睡了一晚。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是了,佘野说喜欢他,还想亲他来着。 对着一个只认识一个多月,什么都不了解的人说喜欢,真是太滑稽了。 这个只看外表的臭家伙。 早晚杀了你。 就在时宵思考要不要直接把他的手甩开时,睡梦中的佘野突然发出一声不明显的呓语。 他似乎梦到了什么,眉头蹙了起来。 好像不是美梦。 他看到佘野半张着嘴,眼尾慢慢的,洇出些微潮湿的水意。 时宵凑近看。 指尖摸上他湿漉的睫毛,指腹上沾着水,他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送到嘴边。 是眼泪。 就在这时,佘野睁开了眼睛。 时宵躲闪不及,和他近距离地对视上了。 不等他说话,佘野手一捞,就把时宵按进了自己怀中。 时宵刚想发作,忽地听到他胸膛里传来的急促心跳声。 跳得太快了。 像是濒死的心跳声。 他抬不起头,佘野抱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仿佛要将他勒进骨血中,让他们两个融在一起。 “做噩梦了吗?”时宵问。 佘野没说话,静静地抱了他很久很久。时宵本来就不舒服,愣是忍耐着,很久之后佘野松开他时,他就不止头疼了,连胳膊腿都开始疼。 佘野注意到时宵的神色,道了声歉,拉过他的手臂帮他揉酸痛的部分。 “做了什么梦?” “忘了。”佘野说。 他不想说,时宵本就随口一问,也没真想知道。 他想起正事,演上了兴师问罪:“你怎么睡在我这里?你不能因为说了一句喜欢我就这样,我没答应你呢……” 佘野这个只看脸的好色之徒,光是说了声喜欢,就能趁着他喝醉肆意妄为吗?他的大脑难道是长在下半身吗? 佘野见他误会,解释:“是因为你昨天喝醉了,我担心你晚上吐,想着留在这里照顾你。” 这倒是正当理由。 那怎么照顾到床上来了? 时宵用眼神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佘野耳根居然发了红,说道:“因为你抓着我不放,夜里喊冷,拽着我往我身上黏,我也困得不行,就想着躺一会儿,可是太困了……不知什么时候在床上睡着了。” “抱歉。是我的不好,下次不会了。” 时宵:“……” 骗鬼。时宵向来都知道自己睡相很好,盘在树上睡觉时都能纹丝不动一整晚,怎么可能拽着他不放,肯定是这家伙做了亏心事还故意冤枉他。 “怎么会呢。”他不承认,装不相信。 佘野看了他一眼,从枕头底下拿出他的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第一秒,就是时宵涨红的脸。 佘野拿着手机在录像,镜头对准了怀里的时宵,他闭着眼睛,醉得不像话,面对面抱着佘野的腰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字,依稀能听到冷,头疼之类的话。 “你躺下,我给你揉揉。”是镜头外的佘野在说话。声音温柔,极其耐心。 镜头里,时宵的脸颊枕在佘野的小腹上,他仰着头,看向镜头外的人,两只绿翡翠一样的眼瞳水汪汪的。“怎么了?”佘野问。 时宵没回答,喉咙里低低地咕噜了一声,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东西。鼻子隔着衣服在佘野小腹处嗅了嗅。 “什么东西……”时宵忽然张开嘴,一口咬上去。 “嘶——”这一口咬的很用力,佘野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呼,镜头抖了一下,但很快,佘野就笑了起来。 他也没躲,一只手掌按在时宵脑后,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默许了让时宵不留余力地咬他。 时宵在他小腹上咬了几下,下颚与脖颈处一道明显的青筋凸起,佘野的衣服底下,似乎有什么他极为感兴趣的东西。 他咬了半天没咬出个所以然来,松开嘴,伸手要去掀他的衣服看,佘野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 “你累了,快睡觉吧。” 他单手拿着手机,单手就这么将时宵塞进了被窝,然后连人带被压住。 时宵只剩下一颗脑袋在被子外面。手脚并用蹬了半天,愣是没能从被窝里出来,急得嘴里嘀嘀咕咕发出一些听不懂的话。 “睡吧,阿宵。” “我在这里陪着你。” 时宵挣扎累了,安静下来。佘野轻轻给他揉按着太阳穴,很快,时宵视线发了直,仿佛终于快坠入梦乡。 “不许走,走了我就……宰……”彻底睡过去之前,时宵张开嘴说了这么一句话,末尾几个字很含糊,听不清楚。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揪住了佘野的衣服,怕他趁自己睡了就逃跑似的。 在视频结束的最后一秒。 昨天佘野的声音从面前佘野的手机里传来,很轻,也很重,承诺似的: “好。” “我不会走。” --- 第9章 你也快了,小朋友 “……” 视频播放结束,面前的手机屏幕自动黑屏,倒映着时宵哑口无言的神情。 他看了这么一段视频,欲言又止,五味杂陈。里面那个黏黏糊糊拉着佘野不放的家伙是谁? 时宵脸皮滚烫,暗暗咬紧了牙,遏制住自己快要崩坏的表情。 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狼狈,恶心,丑态毕露。 以后绝对不喝那种东西了,误事。 时宵有火无处发,挑了个话头指责他:“你为什么要拍我?”他说,“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佘野一听,乖乖道歉:“对不起。” 时宵命令:“删掉。” “好。”令他意外的是,佘野很爽快地就删了视频,干脆得时宵都挑不出毛病。 他甚至给时宵看他删除干净的页面。时宵因此看到他的相册,一溜的全是蛇的照片。 这家伙就这么喜欢蛇吗?怕不是魔怔了吧。时宵随意一瞥,回了神,再仔细看,发现了点不对劲。 他拿过佘野的手机,往下滑。 没错。 他的相册里,全都是黑蛇。 不同种类的黑蛇。 ——佘野的背上,也纹了一条黑蛇。 佘野喜欢蛇这个时宵是知道的。 喜欢归喜欢,总有一个喜欢里面最喜欢的。佘野大概也是这样。 时宵问出了自己的猜想:“你是很喜欢黑蛇吗?” 佘野丝毫没有犹豫,承认了:“是。” 时宵更生气了。 佘野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发了白,攥得很用力。他没有把手机要回来,说:“我去给你弄早餐,你要是累就再睡一会儿,好了我喊你。” 佘野说完去了厨房,很快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 时宵走到门后,自半打开的门缝中,远远地凝视着佘野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冰冷,脸颊上浮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 是吗。这么喜欢黑蛇,喜欢到要专挑黑蛇祸害吗。 他捂着自己的上腹部,里面空落落的,有一道经年累月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舔了舔自己的毒牙,恨不得把佘野当场绞碎了吞进肚子里。 他看了眼手中佘野的手机,正想着要不要给他砸了时,忽地想到视频里自己的一个行为,短暂陷入了沉思。 佘野的小腹是不是…… 时宵悄无声息走进了厨房,站在佘野身后。 佘野围着围裙背对着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时宵毫无征兆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裳下摆就往上掀,他动作快,佘野比他动作更快。 第13页 刚掀起来一点,只来得及看见一点肉色,就被佘野按住。佘野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东西,关火。 做完这一切才问:“怎么了吗?”被时宵吓到了,也丝毫不恼。 时宵开门见山:“你肚子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佘野一脸疑惑,“问这个干什么?” 时宵不觉得自己昨晚咬佘野是无缘无故,即便是他喝醉了,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也是他身体的本能。 佘野的小腹上,绝对有什么他特别感兴趣的东西。 不让他掀衣服,时宵干脆直接蹲下身,整张脸贴到佘野小腹处,隔着他的衣服,深深地闻了闻。 一怔。 除了佘野衣服上的淡淡皂角香,怎么好像,还掺杂着时宵自己的味道。 时宵正不解,想着再仔细闻闻,头顶上方骤然传来一声低笑。抬眼,发现佘野从上往下俯视着他,手指握拳,虚虚拢在嘴边,轻掩住上翘的嘴角。挡住了嘴,可是手掌上方的眼睛依旧弯起,显然笑得开怀。 “……”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两人对视。 这个姿势,怪怪的。 他摸着时宵的后脑,指尖绕着他的发丝,揉了揉,哑声道:“很痒。” 时宵站起身,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佘野手指有意无意在小腹处摸了摸,问:“你在闻什么?” “没有,我饿了。”时宵也不和他纠缠,出了厨房。 不让他看,他总有机会能看到。他就不信佘野晚上睡觉时还能把衣服捂得严严实实。 吃好早饭,按照以往的习惯,佘野这个时候就该出门了。可是今天,佘野却没有一个人走,而是问时宵要不要和他一起出门。 “去工作室?” 佘野点点头。他要时宵和他一起去上班。 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他以前去上班从来都只把时宵单独锁在家里。 佘野说:“你就待在我办公室里,和家里的时候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说是在寻求时宵的意见,可他说话的这阵功夫,已经帮时宵拿好了外套。 时宵想想也没什么,在哪里都一样,和佘野在一块更方便他伺机行动,就跟着他出了门。 佘野和时宵昨晚一同离席回家,第二天一早又一起过来,时宵身上甚至还披着佘野的外套。 两个人一到就钻进了办公室里。透过办公室的百叶帘,时宵就这么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惬意地丝毫不像一个客人。 佘野给他准备了吃的和饮料,替他盖上一张小毛毯,让他舒舒服服地躺着。 处处都表明着一个信息——他们关系很好。 时宵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止一个。 他从沙发上坐起,窗户外面,几个正在往他这里张望的人见他看过去,立马低头的低头,做事的做事,欲盖弥彰的明显。 他看到了昨天那个问他要联系方式的男生。只一眼,对方立马扭了头。 “佘野。” “嗯?” 时宵对着坐在电脑前看东西的佘野说:“把窗帘拉上吧。” “好。”佘野没问为什么,依言照做,按了按手边的按钮,咔哒两声,窗帘纹丝不动。 他笑着道:“坏了。关不上。” 时宵一撇嘴,道:“那算了。”他毯子蒙过头,挡住了外边那些好奇打量他的视线。 时宵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耳边嗡嗡的,有人在说话。 “……那里,在那里!” “抓住他!” “快!动手!” “你们会遭天谴的——” “你们这样子做——山神会动怒,我们都会遭报应的!” “老太婆,你到底要不要他活!” “想他活就闭嘴!” 世界影影绰绰,身体动弹不得,迷雾一般动荡的视线中,一道冰冷的银光直冲他而来,陡然刺下。 “……宵,阿宵?” 时宵猝然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佘野放大的五官,他撑在自己上方,神色担忧。 “你醒……唔!” 时宵瞳孔骤缩,蓦然出手,单手掐住了佘野的脖子,翻身坐起,朝佘野压了过去。 身上盖着的毯子落在地上。 房间寂静,佘野后背撞地,咚的一声。 因为时宵的突然暴起,他们齐齐摔在地上,时宵坐在佘野腰上,用力掐着他,眼底满是血丝,喉咙里发出沙哑低沉近乎破声的嘶鸣。他显然没有彻底清醒,眼神还有一丝虚焦。 时宵冲佘野怒目而视,气息紊乱,抓在他脖子上的手如同铁箍,再稍微用力一些,就能将他喉骨拧断。 佘野仰着脖子,因为缺氧,脸微微涨红,额头布满青筋,饶是如此,却没有挣扎。 “阿宵……”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喊,时宵骤然回神。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再眨了眨,搞清楚了面前的情况。 收在佘野脖子上的手移开,空气涌入,佘野扭过头,咳呛起来,肺腔连带着发出恐怖的低鸣。 他咳了好半天终于喘过了气,眼眶涨红,眼底漫上生理性的泪水。 时宵没有起来,静静地俯视着佘野,一脸漠然。 佘野深吸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五根红红的指印。 时宵刚才是真的差点就杀了他。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被吵醒的时宵一时分不清虚实,也没有精力去维持自己在佘野面前的假象。 他掐了佘野,以为他这次绝对会生气,会兴师问罪,说不定他们的关系会因此降到冰点,他的计划也会泡汤。 但佘野自己缓过来之后,只是轻声问了他一句:“做噩梦了吗?” 时宵愣了愣。 “我看到你睡得不太安稳,想叫醒你,是不是吓到你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 时宵五指攥紧。 这家伙怎么回事。 怎么能这样都不生气。 佘野伸出手,用指腹贴了贴他冰冷的面颊。 “身体好冷,我把空调打高一点?” 被掐过的嗓子沙哑,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柔。 时宵站起身,躺在地上的佘野跟着爬起来,他捡起落在地上的毯子,道:“这个脏了,我再去给你拿一条新的。” 他出了办公室,时宵瞥见外面有不少人在看佘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对着他的身影窃窃私语。 有几个还在往办公室里,时宵的方向看。 想必他俩刚才在办公室的那阵动静传到了外面,外面都在好奇。 人还真是喜欢看热闹。 时宵不在意地扭过头,和一双老人的眼睛撞上了。 那是佘野放在架子上的相框。 佘野的姥姥。 佘野说,她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们会遭天谴的——” 是了。怎么居然忘记了。 时宵拿起相框,盯着里面那个面带微笑看着镜头的老人。 这个人,他也见过的。 也是佘野的帮凶。 “报应……吗。”时宵喃喃着,嗤了一声。 他将相框重新归位,目光落在老人怀里的小佘野上。 他微微弯下腰,指甲点了点小佘野苍白瘦削的面容,道:“放心,你也快了,小朋友。” 佘野很快拿着一张新毯子回来,帮时宵裹好,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一直在时宵面前晃悠,脖子上的红痕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明显,已经开始泛起了紫,瞧着触目惊心。 人是很脆弱的。时宵问:“不抹药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佘野好似才想起自己的脖子,摸了摸,没放在心上:“不用,没关系。” “痛吗?” “不痛。”佘野说。 还是装一下吧。时宵坐在沙发上,表现得很是内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佘野看了他很久,走到他面前,蹲下:“阿宵,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隔着毯子,他包住时宵的手。 他沉声道:“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都可以?” 时宵想了想,只能想到一个理由:“因为你说喜欢我吗?”喜欢一个人,会连一点底线都没有吗?他都那样掐他了,怎么还能和没事人一样?大概现在只是对他新奇,所以他的容忍度才会这么高吧? 佘野却没有顺着他的话点头。而是说:“因为你是时宵。” “是时宵,所以什么都可以。” 时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佘野会对他这么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说出这种话来。 话里话外,都把他捧在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空气又陷入了静默。 气氛有些怪异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外面的人没有进来,隔着门板说:“老师,陈先生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第14页 “好。” 佘野起身,摸了摸时宵的脑袋:“你在这儿待着,我很快回来。” 办公室只剩下时宵一个人之后,他又躺回沙发上。 ——因为是时宵。 时宵吐了吐蛇信。 美蛇计这么管用的吗。 第10章 留下来,陪我 说是很快。 等了半个小时,佘野还没回来。 时宵躺累了,起来直直腰,走出办公室的一瞬间,那些自以为隐晦实则十分直白的打量目光不约而同投射在他身上,从头舔到了脚。 时宵无视。 他就近挑了一个坐在格子间里的男生,询问了一下会客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会客室里空荡荡的,佘野和一个男人在里面谈话。男人大概四十多岁,似乎正和佘野诉说着什么苦恼事,说话时肢体动作很多,很不安的样子。 时宵没有进去,靠在墙边他俩看不到的位置,见左右无人,闭上眼,再睁开后,绿色的瞳孔里隐隐亮起水波似的微光,白皙的颊边上黑色鳞片浮动,须臾,那两人的谈话声便像隔着一层水面传入他耳中,渐渐清晰。 “它最近精神萎靡,也不吃饭,就成天睡。”是那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也叫医生去看了,样样都很正常,就是检查不出个所以然。” “我实在担心,想起你对这方面比较了解,说不定你看一眼能知道,才大老远过来找你。” “你今天有空吗,方便去我家一趟吗?我实在找不到人了。” 对话进行到这里,时宵没听到佘野的回答,倒是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 他一眨眼,瞳孔暗下去,颊边鳞片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下一秒,韦阑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他一眼就看到了倚在墙边的时宵。 “时宵?”他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时宵看向他,说:“来找佘野。” 韦阑望了眼会客室里的两人,了然:“他俩聊起来没那么快结束,你不用在这儿干等着,多累呀,找个地方坐着吧。” “不用。” 时宵碍着韦阑在,不能再偷听,想着等人走了,可是韦阑像是被黏在了地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默默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这么紧张他呀?” 时宵:“?” 时宵还没张嘴问,韦阑主动说:“你放心吧,里面那位是陈先生,是我们的一个赞助商,大老板,也很喜欢蛇,家里养了不少当宠物,宝贝得很,一有点什么小毛病就紧张得不行,隔三差五就来找佘野。” “他俩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哥俩好,你别想太多。” 没头没尾又来这一句,时宵茫然一息,没听太懂,也不想多问,就点点头:“知道了。” 时宵没能等到韦阑离开。 韦阑端着个大茶杯,滔滔不绝地站在这儿和他聊起了天,时不时抿一口茶水,吐吐茶叶渣子,一派悠然自得。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时宵心不在焉,只觉得他吵得慌。 直到佘野和那个陈先生从会客厅里出来,韦阑才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对时宵丢下一句:“看,这不就出来了。” 走出来的佘野第一眼就看到了时宵,走到他面前:“怎么过来了?等很久了?” 时宵摇摇头。 韦阑瞥见佘野脖子上的掐痕,一惊,看了眼时宵,再瞅瞅佘野,到底没说话,端着个茶杯去和陈先生打招呼了。 “佘野,我们走吧。”陈先生没心思闲聊,手里拿着车钥匙,焦急万分。 “好。”佘野想了想,和时宵说,“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十分钟后,时宵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佘野和他坐在后排,陈先生坐在副驾驶,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在开车。 时宵终于想起来问:“我们去哪里?” 佘野说:“去陈先生的家。” 他凑到时宵耳边低声说:“他养的蛇病了。” 耳廓被他吐出的气息吹得发痒。 时宵别过脸,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继续扭头看窗外。 脸对着窗,手却抬起,假装不在意地揉了揉耳朵。佘野盯着他的动作,时宵揉得很用力,那一小片白嫩的耳朵尖泛着很显眼的红。 佘野揉了揉指腹。 这位陈先生住在郊外的大别墅里。 时宵抬头观察着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山洞,瞠目结舌。 他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 时宵一进门,脚步一顿。 房间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饲养箱,箱中是各种各样的蛇类。屋里的温度和湿度都控制得很好,处处都很干净,想来这位陈先生是真的很用心。 用心归用心——时宵的眼睛在这些玻璃箱上转了一圈,嫌弃地收了回来。 他讨厌这些笼子。 摆在屋子最中央的玻璃箱最大,里面盘着一条巨大的黄金蟒。 陈先生走到箱子边上,忧心忡忡:“就是它,这两天都不动弹,也不吃东西,可把我担心坏了。” 他打开箱子上的锁扣,把蛇抱了出来。 长长的一条蛇挂在他身上,蛇尾垂在地面,一动不动。佘野凑近它,观察着它的眼睛,上手摸起了它的鳞片。 “蜕皮了吗?” “蜕完一周了,一直没精神,不知道怎么了。” 佘野摸完蛇,伸手摸了摸箱子:“测过温度了吗?好像有点低。” “我前阵子去了国外一趟,不在的时候每天都有让人来专门检查……我来看看。”陈先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凝,自己捣鼓起玻璃箱来。 他检查的时候,那条黄金蟒就一直挂在佘野身上。 佘野托着那条蛇的蛇身,他和陈先生说着话,时宵视线落到他的小腿。黄金蟒的蛇尾正缠在佘野的小腿上。 时宵走过去,俯身看向佘野怀里的那颗蛇头。 道:“装的。” “什么?”他突然开口,两人都看向他。 时宵面色漠然,对着陈先生又重复一遍:“我说它在装。” “……不是,”陈先生听了这话,有些恼了,“你在说什么,它是蛇又不是人,装病干什么。” 他以为时宵是在胡说八道。 时宵站直身子,不屑:“信不信随你。” 陈先生因着时宵的话很不高兴,板着脸。佘野怀里的黄金蟒听到,抬起了头,盯着时宵。 吐了吐信子。 陈先生转过身继续检查他的玻璃箱。佘野趁着他背对这边,轻声问时宵:“是吗?” 时宵以为佘野也会和陈先生一样觉得他在胡说,不理他。但佘野又问:“它为什么装病?” 他信了时宵的话。 为什么装病。 问你啊,狐狸精。 时宵不肯再开口。 佘野说到底也不是医生,黄金蟒一直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时宵说话的时候才抬了抬头。折腾一下午也没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夕阳西下,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离开前,佘野将那条黄金蟒重新放进玻璃箱,他和陈先生站在房门口说话,没有谁注意到时宵这边。时宵转过身,低下头,身影笼罩住大半个玻璃箱。 玻璃箱里的蛇察觉到投下来的阴影,抬起了头。 慢动作一样,时宵的眼尾缓缓拉长变形,绿色的瞳孔往外扩张蔓延,等比例放大,不一会儿,原本属于眼睛的位置此刻被两只兽类的圆瞳替代。他红润漂亮的唇形开合,嘴角裂开,森白的尖牙自内伸出,长长的血红蛇信在滴着毒液的牙尖中吞吐。 他的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嘶嘶声。 “再敢觊觎我的猎物,小心我宰了你。” 哐当—— 箱子里的黄金蟒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庞大的身躯撞上了玻璃箱体,叮铃哐啷。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门口的陈先生听到了动静,一回头就看到箱子里原本还蔫吧着不动的黄金蟒像一团史莱姆一样在里面剧烈翻滚,立马冲了过来。 他紧张地扶着箱子,急得团团转。 彼时,脸已经恢复正常的时宵后退一步,正巧撞到了身后走来的佘野,他转过身,面对的就是他的胸膛。 佘野伸出手,怕他摔,虚虚揽住了他的腰。 时宵趁势抓着佘野的衣服,做惊恐状:“这条蛇是不是疯了,好吓人,”他小声催促,“佘野,我们快回去吧。” 黄金蟒扭了一阵子诡异地安静下来,蜷在箱子角落一动不动。 陈先生打电话叫了医生,佘野他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很快告别离开。 陈先生没心思招待他俩,就让司机送他们回去。 这个点了不用去工作室,他俩直接回了小区。 车上,时宵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佘野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想那条蛇?”他问。 第15页 佘野道:“没有。”说是没有想,却心知肚明时宵说的是哪一条。骗子。 时宵双臂环胸,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手臂:“那条蛇和你很熟悉。” 佘野没有否认:“它是我送给陈先生的,当初知道他也喜欢蛇,就投其所好,感谢他对我们的赞助。”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时宵斜睨着他:“怪不得那条蛇很喜欢你。” 佘野一脸意外:“有吗?” “它隔三差五的生病吧。”时宵说,“一生病,这位陈先生就过来找你去看它。” 佘野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是。” “哼。”时宵冷哼一声,“那也难怪它大病小病不断。” “它只是一条蛇。”话外的意思,是蛇很笨,一只宠物,一个畜生,什么都不懂,哪和人一样有那么多心思。如果它真的只是为了见到佘野而装病,估计就快成精了。 时宵讥讽:“那是你没遇到聪明的蛇。” 佘野笑起来。 他抬起手,冷不丁捏了捏时宵的耳垂。 软软的。 晚上。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时宵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客厅里,佘野在和人打电话。 对面果然又是那位陈先生。 听意思,果不其然,那条蛇又病了。 有医生不找,非找佘野干什么。 时宵满身水汽走到佘野身后。 他和陈先生在开视频,镜头对准了那个玻璃箱,屏幕里,那条蛇鳞片暗淡,眼球表面变得浑浊不堪,蜷着,纹丝不动。 时宵乐了。这回大概是真的了。 白天没有白吓唬它。 陈先生好说歹说,佘野决定再去看看。 挂了电话,时宵不满:“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治病。”他还准备趁着佘野晚上睡觉看他的小腹呢,这一走什么时候才回来,他没那闲工夫等。 话说了,佘野却没有留下的意思:“他毕竟是我们赞助商,不能得罪,我走一趟也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说完就去玄关换鞋。 时宵赤脚走到他身后,很是不爽。他绕到佘野身前,一脚,踩住了佘野的脚背。 佘野动作一停。 时宵轻声说:“不要去。” 他身体倾过去,仰着头,几乎靠在佘野怀里。领口敞着,露出大片脖颈与锁骨。 “我今天一直在外面跑,很累了。” 他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皮肤上,没有碎,圆滚滚地滑进浴袍里。 绿色的眼睛迷雾一样缠着佘野。 “晚上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沐浴露的香味笼罩着玄关处的两个人。四周的温度慢慢升温。空气潮湿,闷热,黏得腻人。 时宵声音很低,诱哄着:“你留下来,陪我睡觉,好吗。” --- 第11章 我这样子怪吗? 滴答。 水珠滴在地板上。 分明该是很低微的动静,却放大无数倍清晰响彻在佘野耳中,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时宵玻璃珠似的清透眼瞳里全部都是自己的倒影。 他抬起手,曲着手指,指腹轻轻拂过时宵的脸颊,沾了他身上的水潮气。 是水汽,但滚烫。 叮铃铃—— 佘野的手机开始响。 是陈先生的再一次催促。 佘野没有第一时间去管,手机一直响着。 时宵注视着佘野的脸,将闹个不停的手机慢慢从佘野手中抽出来。 轻轻一掷。 手机落在地毯上,锲而不舍地响了一会儿,没了声息。 一片寂静中,佘野开了口。 “好。” 他没有拒绝。 留住了人,时宵暗自窃喜。 小意思。 他的脚还踩着佘野的脚背,见目的达到了就想下来,佘野比他先动作,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后退的动作被迫骤停,他困在了佘野怀里。时宵微微后仰着上半身,手放在佘野胸膛上。 时宵说:“让我下来。” “脚会弄脏的。” “没关系,脏了再去洗就……”时宵还没说完,佘野的脚就动了。他一步一步开始往后退,他一退,踩在他脚上的时宵便跟着向前。 因为惯性,他往佘野怀里又靠近了点。 胸膛近乎和他贴在一起。 佘野一直盯着他,视线没有分给其他东西半分。他后脑勺也没长眼睛,居然能完美避开所有障碍物,一路带着时宵退到了客卧门口。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时宵默默咬牙。为了搞清楚自己心中的疑虑,勉强和佘野睡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定要知道佘野衣服下藏着的秘密。 佘野退到床边,转身,手一松,原本被他抱得牢牢的时宵突然失了支撑,没反应过来,后仰着跌坐在床上,手肘撑着才没整个瘫软倒下。 他支起上半身,不等他完全坐好,就看到床边的佘野已经解起了他的衣服扣子,从最顶上往下,一颗,再一颗。 小半个胸膛露了出来。 时宵怔住:“你干嘛……” 佘野嘴角上扬:“我去洗澡,你先睡吧。” 浴室里响起水声。 时宵钻进被窝,吸一口气。 有什么的。昨天他还是醉酒状态,不也和佘野睡了一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更何况他今天无比清醒,没什么可担心的。 一个佘野,有什么难对付的。 佘野洗完澡出来,时宵被子蒙过头,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靠近,身侧的床凹了下去,被子掀开,一股热源贴到了他的身边。 “阿宵?”佘野小声喊他。 时宵不理睬。将熟睡贯彻到底。 四周很安静。时宵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佘野停留在他脸上久不挪开的视线。 怎么盯着他看这么久,时宵连眼睫都不敢抖一下,生怕被佘野瞧出端倪。 不知过了多久,佘野动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时宵的头发,先是头发,再是额头。佘野浓郁的气息环绕在他身边。 叮铃铃—— 被遗忘在客厅地毯上的手机又响了。 佘野的气息随即远离。 时宵睁开眼,一把抓住佘野的手腕,拽停了他要起身的动作。 “不要去。”时宵说。 佘野意外他还醒着:“我吵醒你了?” “……”时宵不吭声。 佘野拍了拍他的手,安抚:“我只是去接个电话,和陈先生说一声,不然他怕是会打一晚上。” “真的?”时宵不放心他,“你会偷偷走吗,趁我睡了?” “放心,阿宵,”佘野承诺,“我说了不走,就不会走。” “晚安。” 他说。 咔哒,灯关了。 佘野出了卧室,时宵听到他在外面打起了电话。 他躺在床上,等了很久。这通电话怎么总也打不完,时宵等着等着,真的有些困了。撑不住,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他想着就闭目养神几分钟,这一闭,再次惊醒时,万籁俱寂,房中一片漆黑。 腰上搭着一只手。 他闻到佘野的味道。 他就躺在自己身边,搂着他,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什么时辰了。 他怎么就这么睡着了? 窗外风声虫鸣声全部静止,已是深夜。 时宵被他搂在怀里,忍着没有动。即便是在漆黑的环境里,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佘野朝他这边睡着,没有丝毫防备。 过了几分钟,他用气音试探着喊面前的人:“佘野?” 没动静。 时宵小心翼翼地挪开腰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 确认佘野睡着之后,他轻轻拉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佘野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睡觉的时候扣子也扣得很紧。 时宵观察着佘野的脸,一点点揪住他的睡衣下摆,慢慢往上掀。动作很慢,很轻,没有惊动到熟睡的人。 因此,当他顺利看清佘野衣服底下的那个东西之后,时宵无法再保持脸上的平静,神色惊愕。 倒不是惊讶于佘野小腹上那些练得很完美的肌肉,而是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样不该出现在佘野身上的东西。 佘野肚脐下三指的位置,有一片鳞。 在夜色中泛着绸缎般的柔和光泽。 一片黑色的,蛇鳞。 时宵难以置信。 这不是…… 为了确认,他低下头,鼻尖凑过去,在那小小的鳞片上嗅了嗅。 闻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是了,不会有错的。 ——这是他的鳞。 可是,为什么? 佘野不是人吗?一个人身上为什么会长出蛇鳞?就算是长,为什么又会是他的鳞? 第16页 他遮遮掩掩的,就是在藏这个东西? 呵。 黑暗中,时宵无声笑了起来。 也难怪。 该说是老天有眼吗。 身为人,却长出了蛇的东西。剖走了他人的东西,总会用同等的代价去偿还。 这片不属于他的鳞,会给作为人类的佘野带来什么? 是会一点点夺取他的寿命,还是,会在漫长的未来里让他痛不欲生? 时宵按住鳞片边缘,他发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 但只一下,佘野的身体重重一僵,从熟睡中猛地惊醒,人还没清醒,凭着本能,一把抓住了时宵的手腕。 时宵还趴在他腰上,脸对着他的小腹,猝不及防被抓包,一下子就忘了动弹。 灯光倏地亮起。 两人一个坐一个趴,僵持着,谁都没有先动。 时宵的手腕被他抓着,握得很用力,很痛。 佘野急喘着,音调低沉:“你在……干什么?” 佘野的脸上额上都是冷汗,脸色也白得厉害。话在颤。好像,很痛。 时宵的指尖下还按着那片鳞,见状下意识摩挲了两下,佘野一抖。 低头,这才发现他的衣服被掀开——时宵已经看到了他异常的身体。 佘野顿了顿,握紧了时宵的手,不让他再摸。 他将衣服扯下来,遮住小腹,整理好。 他没有再去和时宵说什么,像是在刻意回避之后可能会出现的话题。 时宵却不肯就这么让他躲过去。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佘野沉默。 “是什么时候有的?”时宵问,“出什么事情了吗?” 面对时宵的追问,佘野最终还是无法躲过,他长出口气,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时宵点头。 “你觉得,我这样子怪吗?” “不。”时宵用自己全部的克制力,学着佘野的样子,对他说好听的话,“你只是佘野。” 闻言,佘野微微怔了怔,随即,他笑起来。俯身过去,揽住时宵。 时宵枕在他肩窝处,下一秒,佘野开口说明。 “上个月。” 时宵听他开口,原本抵着他想起身的手也不再用力了,安静听着。 佘野说:“上个月,我被一条蛇咬到了手。没过几天,就长出了这片鳞。” 时宵一下子就明白佘野口中的这条蛇就是他。 被他咬了之后出现的鳞。 果然和他有关。 “很玄乎,是不是?”佘野问。 时宵没回答,转而问:“你怎么不想着把它弄掉?” “不用,我不想去医院,”佘野道,“只要不去碰,这东西就不痛,放着不管也没什么关系。” 时宵想,没准是他不想着弄。这家伙这么喜欢蛇,长出一片蛇鳞,指不定有多兴奋呢。 一片来历不明的鳞也要留着,真不该说他是胆子大还是无知者无畏。 时宵眨眨眼,忽然说:“让我试试,好吗?” “我说不定,有办法把它弄下来。” 对于时宵,佘野永远不会拒绝。 他掀开了自己的衣服,时宵摸上那片鳞,揉了揉。佘野腰腹绷紧。 时宵抬眼,瞄了眼佘野,手指忽地用力,掰扯,拔取,一秒之内完成。 眨眼间,沾着血的鳞片落在了时宵掌心。 他的动作很快,带来的剧痛也成倍在佘野身体里流窜。 剧痛迫使佘野不得不弓着腰,他蜷缩着,背脊在颤。额头抵着床单,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来。或许,是痛得发不出声音了。 身旁的时宵看着痛苦的佘野,笑得开怀。 片刻后,他敛了神色,佯装关怀,抚着佘野的背脊,询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他去看佘野的小腹。 那片鳞被时宵强行拔除,连带着鳞片下黏连的一片血肉也被撕扯下来,豁出一个血淋淋的洞,血汩汩地往下流,染红了佘野的衣服,洇透了床单。 “哎呀!”时宵说,“流血了,我去给你拿药,有药吗?在哪里?” 佘野唇色发白,连说话都没力气似的,喃喃着:“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继续睡吧。” 他捂着伤口的位置,走出了房间。 时宵看着他走出去。 佘野的身影消失之后,他低下头,去看掌心里的鳞片。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掌心里的鳞片原本还带着光泽,可从佘野身上刚脱离还没几分钟,现下已经变得发灰暗淡,像失去养分的干枯植被。时宵一拧眉,轻轻一攥,掌心里的鳞片便碎成齑粉。 粉末自时宵掌心飘散,无影无踪。 时宵出了房间。 客厅里,佘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药箱。 可是药箱没有打开。 佘野低着头,看着他的小腹一动不动。 时宵狐疑地走过去,跟着他的视线一起望过去。 脚步骤停。 佘野小腹处的伤口如今已经不在流血了,那个因拔除鳞片而诞生的血窟窿,此时已经被一片崭新的鳞片覆盖。 ——被拔除的鳞片,还没几分钟,就又重新长了回去。 就像是,这片鳞从来没有脱离过佘野的身体一样。 如附骨之疽,和佘野不死不休。 --- 第12章 你终于是我的了 真是,见鬼了。 佘野显然也无法理清这个状况,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拿着一片干净的医用湿巾无从下手,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时宵走到佘野面前,蹲下。他一手轻放在佘野膝盖上,一手已经往他腹部伸了过去,想仔细再看看,尚未碰到那片鳞,手就被佘野半空截住。 佘野不让他摸了。 也是,能让他摸才有鬼了,又不是受虐狂。时宵想,大概是自己刚刚拔鳞给他拔出了心理阴影。 “好,我不碰了。” 时宵说完,佘野才松开他。说了真正的原因:“很脏,不要碰。” 他在说他小腹上还没处理的血污。 鳞片重新长上,伤口也被覆盖,药物自然派不上用场。佘野最后也只是用湿巾擦了擦小腹上的血迹。 时宵默默看着他清理。 “看来不是普通的鳞。” 时宵说话时,去偷瞄佘野神色,他很平静,神色如常,清理完肚子上的血,仔细地一根一根擦起他染血的手指。 时宵又说:“你这个与其说是鳞,倒不如说……”他拖长声音,“更像是什么诅咒。” 擦手的动作停住。 “……诅咒?”佘野轻声重复。 “是啊。”时宵看在眼里,点了头,明知故问:“你没有什么头绪吗?” “对那条咬你的黑蛇。” 佘野擦完手指,将染血的湿巾团了团扔进纸篓。 “你信这个?” 如果是无神论者,可能觉得时宵这话迷信。但时宵本身就是秩序之外的那类东西,所以他心底嘲讽佘野无知,面上理所当然地道:“我信的。” 佘野沉默了,貌似在思索着什么,时宵很有耐心地等。 “我谁都没有告诉。”等了半天,等来的是佘野一下子转换的话题。 “什么?” 佘野道:“关于这片鳞的事,你是唯一一个知情者。” 时宵猜到他的意思,保证:“我会保密,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佘野忽地按住他的手,将时宵扯进自己两条腿之间。 时宵踉跄着,膝盖碰了地,腰两侧被佘野的两只膝盖紧紧夹着,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 他站不起来。 他被佘野困在了原地。 只能用一个仰视的姿势抬头去看他。 “你晚上趁我睡着,偷偷掀开我的衣服,知道了我的秘密。现在又想知道我其他的秘密,”佘野问,“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 “……”佘野第一次用这样近乎逼问的语气和他说话。像是在兴师问罪。 也是,从正常人的角度看,自己一直默默隐藏的秘密被人用一种没有边界的方式发现了,发现就算了,甚至还对他的秘密‘动手’,害他受伤流血,生气确实是再正常不过。 时宵被他的话噎住。 难不成要告诉佘野,他对他的事情其实一点都不好奇,问这么多,不过是因为自己就是当初那个被他迫害的受害蛇,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所以想要更加的刺激凶手,看他装模作样地在人面前隐瞒罪行,只要能欣赏到他的丑态就开心,用各种能让他吃亏的方式报复他而已。 当然不能。 要先假装道歉吗?说对不起,能缓和他们的关系吗? 时宵舔了舔嘴唇,张口:“我……” “你知道我喜欢你。”佘野先他一步开口,声音盖住了时宵的。 时宵:“……是。” 第17页 “那你现在问这么多,我会以为,你是对我感兴趣。” 时宵总觉得这话有哪里怪怪的,但没多想,顺着他的话说:“我是对你感兴趣的。” “是吗?”佘野问,“感兴趣是你喜欢我的开始吗?” 时宵被他绕晕了。 不懂怎么回答。 他思忖片刻,道:“我们是朋友……” 佘野打断他:“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掐住时宵的下颚,将他的脸抬起。佘野的手指摩挲着他的眼尾,动作很轻柔,语气却带着莫名的强硬。 “你只要承认你在开始喜欢我,我就告诉你。” 佘野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沉声道:“阿宵,如果你这么想知道我的事情,就用你的身份来交换吧。” “对于我的爱人,我从不隐瞒任何事。” “所以,你成为我的爱人,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在那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时宵懵了。 不知道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被佘野绕进了这个话题中心。 他们不是在谈鳞片吗,怎么又说起了交往这件事。 自佘野和他告白之后,时宵秉持着拖延政策,一直吊着他没有回复。 现在佘野大概是等不及了,几乎是把问题强行贴到了他脸上,催着要他的答案。 即使时宵将他弄出伤口,吃了痛,流了血,他心中最紧迫的那件事也不是向他生气,居然是要时宵马上答应他,做他的爱人。 ……到了答应的时候了吗? 会太快吗? 佘野说,答应了他,他就不会再和他隐瞒任何事,时宵就可以顺利引出当年的事,再用这片鳞作契机,将他坑骗去夜知山。 到了那里,一切就已成定局。 佘野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知道,他可以完美地实施他的复仇计划。 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时宵想了半天,‘好’字在舌尖下打转,即将弹出去的时候,佘野说:“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他看着时宵,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告诉他,像在说某种不能违背的誓言:“和我交往之后,就不能和我分手。”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和我在一起。”佘野加重了语气,“永远都在一起。” 时宵抿了抿唇,永远?和一个认识这么短暂的人,说永远?佘野疯了吗。 就连精怪都无法保证永远。 他一个人类。 荒唐可笑的发言让时宵忍不住发问:“永远?万一我们吵架了呢?万一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必须要分开呢,万一……” 现在说得好听,即便是关系再好的人,日子久了,热情归于平淡,说不定某一天就因为什么事情闹翻了,有了争执,吵架时谁知道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将来的事。 这是人类交往前的虚伪仪式吗? 反正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未来反悔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没有任何代价,更不会有任何损失。 谁知佘野道:“没有万一。” 他认真到近乎有些偏执:“我说没有万一,就是没有万一。你只用说好,只需要答应我就可以了。” “……” 大言不惭的家伙。 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真期待能看到你将来知道真相的时候,脸上那副惊恐狼狈的后悔表情。 “那,”时宵说,“如果以后,是你失信了呢。” 等将你扒皮抽筋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面不改色地说什么永远。 “我不会失信。” “我说如……” “如果有那一天,”佘野道,“你就把我吃了吧。” 时宵一惊。 佘野弯起嘴角,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他的。 “如果未来,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阿宵,你就把我吃了吧。” 他的手抵着时宵的衣服,慢慢滑落至他的胃部位置:“把我的肉吞了,血喝了,骨头嚼碎了,全部关进你的身体里。” “让我永远做你身体的一部分,陪着你。” “你走到哪里,都能带着我。” 佘野确实像疯了。 有一瞬间,时宵几乎以为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知道,佘野怎么还会和他这样黏黏糊糊,日夜都待在一起? 他不可能不害怕。 至少,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佘野的手很烫,隔着衣服,源源不断的热气覆在时宵的皮肤上。 烫的他有些难受。 他抓住佘野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扯下来。 不等他松,佘野反手握住了他的。 五指紧握。 手心也烫了。 “阿宵,能答应我了吗?” 时宵低下头。 算了,既然他一心找死…… 早一点更好。 时宵考虑好,抬起头,低声道:“好。” 短短一个字,说出了口,佘野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边的笑容也扩散着,他的手抓得越来越用力,像是不敢置信,追问:“真的?” “真的答应我了吗?” 时宵点头。 下一秒,时宵被一双大手用力捞过去,他坐到了佘野腿上,脚腾了空,佘野的手臂环在他腰上,将他整个抱在怀里。 他的脸埋在时宵颈窝中,时宵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时宵能感觉到他的狂喜。 佘野吐出的热气喷洒在他脖颈上,大口地喘息着,他在发抖,手臂,身体,抱着时宵的力气却一点不松。 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一个快要渴死的旅人,在沙漠中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那片绿洲。他贪婪地汲取着清泉,渴盼已久的愿望终于被满足,他高兴得灵魂都在颤抖。 “阿宵,阿宵……”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佘野一直在自顾自地低声说话,时宵低头,以为他是哪里出了什么毛病,就在这时,埋在他颈窝里的佘野也抬了头。 两人呼吸撞在一起。 佘野许是刚才呼吸得有些快,脸颊浮着一层粉,不知道是缺氧还是热导致的。 他嘴唇半张,喃喃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佘野手掌覆上他的脸颊,爱惜地摸着,摸得时宵很痒,扭头要躲,就听佘野说:“阿宵,叫我一声老公好吗。” “什……”这家伙,得寸进尺什么? 时宵虽然久居深山,但人类世界的一些事他也是知道一二的。比如说山底下村子里住着的夫妻,知道丈夫和妻子换到现在这个时代的称呼是什么。 佘野怎么敢这么占他便宜! 看出时宵不情愿,佘野哄他:“不是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 “叫一声,不行吗?” “阿宵,叫我老公。” 第13章 山上有山神 时宵嘴黏着,叫不出口。 “叫一声,只一声。” 佘野很有耐心地哄他,一遍又一遍低声催促,不肯放过他。 “我……” 见时宵为难,佘野体贴地退让一步:“小声点也可以,叫我一声,好吗?” 时宵盯着面前蹬鼻子上脸的佘野,恨不得一口将他的脸皮咬下来。 他一副时宵不叫他就不罢休的样子。 “现在不叫,以后总要叫的。”佘野说,“你得先习惯。” 时宵腿肚子都抽起了筋,居然被佘野这样子戏弄…… 混账东西。 “阿宵?” 时宵咬着舌头。 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以后的大计,叫就叫吧。 他硬着头皮,憋着口气俯到佘野耳边,嘴唇翕张着,开合半天,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 两个字用尽了他的力气。 佘野没有因为这声如蚊蝇的两个字而不满足,相反,他听完便勾起嘴角,捧着时宵的脸,笑得异常愉悦。 “听到了。” 他用脸颊蹭着时宵的脸颊,笑着夸:“真好听。” 时宵受不了和他这么亲昵,微微偏过头,颊边的发乱了,黏在耳边上,痒痒的。 这么一折腾,天都快亮了。 “去睡吧。” 佘野拍了拍时宵的背,将他从自己腿上放下来。 时宵在客厅站了会儿,再进卧室的时候,染血的床单已经换了新的,浴室里水声在响,佘野在洗澡。 地板上放着佘野脱下来的衣服,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迹。 不一会儿佘野洗完出来,发现时宵坐在床边还没有睡。 “怎么了,不困?” 经历这么一遭,时宵能睡着才有鬼了。 佘野倒是很正常。他捡起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回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被子躺进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置。 动作什么意思一目了然。 第18页 时宵抿抿唇,忍辱负重地爬过去,在他旁边躺下。 松松软软的被子盖住了两个人。 佘野搂住他,暖洋洋的体温毫不保留地烘着他的身体。 时宵闻到很浓的沐浴露的香味。 离得近,他的身上也染上了。 佘野的鳞片暴露之后,便没有再穿睡衣,直接光着上半身。时宵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温度略高的皮肤,躲了躲,几秒钟后,往下,又摸上了那片鳞。 一摸,佘野就一哆嗦。 抓住了时宵的手腕。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时宵问,“关于那条咬你的黑蛇。” 他可不能白被佘野占便宜。 佘野刚刚保证过,只要时宵答应他他就知无不言,他当然选择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但在回答之前,他忽然反问:“你为什么知道咬我的是一条黑蛇?” 时宵一个愣神,佘野道:“我刚刚只说,是一条蛇咬了我,我没说它的花色。” 时宵脑筋飞速运转:“鳞片,是黑色的,我就以为……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上野蛇种类千千万,一条蛇身上鳞片不一的多如牛毛。 好在,时宵有一个万能的逃脱借口:“我不太懂这些。” 佘野目不转睛看了他良久,倏然莞尔道:“你很聪明,是一条黑蛇。” 蒙混过去,时宵松了口气。 “其实,是因为它和我小时候认识的一条蛇很像。”佘野揉着时宵的发尾,“我以为是他。没有防备,就被咬了。” 时宵因为姿势的原因,只能枕在他肩膀处。 听到这里,他抬眼,凝视着佘野的侧颜。 他说的是他。 时宵想起他手机相册里的照片,问:“这也是你喜欢黑蛇的原因吗?” 佘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后来每遇见一条黑蛇,我都以为是他。” 原来是这样。时宵就说那个时候佘野怎么会突然蹲下来主动伸手靠近他。 “和一条蛇,你说认识?”时宵诧异。两个跨物种的生物,他这样说不会太荒唐了吗。他们以前不过只是短短几面的交情,能算什么认识? “对,认识。” 时宵心中不屑。“你们关系很好?” “嗯。”佘野说。 时宵简直要气笑了。关系好?他怎么不知道?这家伙嘴里能不能有点真话,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果然又在说谎。 时宵压下反感,追问:“他是你养的蛇?” “不,他是条野蛇。” “野蛇。”时宵道,“你这么喜欢蛇,又喜欢摄影,你有拍过他吗?” 佘野静了静:“没有。” “为什么?” “我以为他死了。” 快了,快了。 他终于要说出来了。 时宵一步步诱导他:“为什么认为他死了?是因为蛇的寿命吗?还是说,弱肉强食,你觉得他已经在大自然的法则中淘汰了?” 佘野很久没说话。 “佘野?”直到时宵喊他,佘野才像是从自己的幻想中回神。 他垂着眼,嗓音低哑:“是因为我。” “你?” 他看向时宵,眸底中闪烁着沉沉的痛色:“我吃了他的蛇胆。” 话音刚落,四周落针可闻。 佘野没有再说话,定定地注视着时宵,时宵绿色的眼睛因为灯光原因,泛着一层雾蒙蒙的水膜,里面的瞳孔被光照着,缩成一个很小的点。 时宵恍惚觉得,佘野似乎在等他先说话。 他便如他所愿,开了口:“我想知道。” 佘野抚摸着他的脸颊,道:“好。” “我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五岁前,一直住在夜知山,我姥姥的家里。” 像讲睡前故事一样,他说起了自己以前的事。 佘野出生没多久就被检查出一种罕见的先天性疾病,全身多个器官发育异常,查不出病因,为此一年有大概三百天,他都在各个医院里流连。 佘野常年用药,发育缓慢,两岁时才能开口说话,站立行走。因为身体原因,他不能做剧烈运动,没有力气,也见不得风。 他的父母为了他四处奔波,居无定所,这让佘野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因此,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个更好的环境去安心休养,他们带他去了夜知山。 佘野的姥姥就住在夜知山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里,是一间带着个大院子的平房。 破旧了点,却很<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山里空气很好,没有外人打扰。 佘野在这里能很好的养身体。 小村子里有上百户人家,邻里和睦,小孩子们串门玩耍再正常不过,佘野却只能隔着窗户,羡慕的看着别人在阳光下奔跑嬉闹。 所有人都知道佘野有病,是个不能碰的玻璃娃娃。每家每户的家长都很细心地和孩子告诫,佘野身体不好,不要去打扰他养病,为此,没有小孩子会来找佘野玩。 佘野只能一年四季都待在人为设置好的温室里,做一个影片外的观众。 佘野的病需要很多钱,父母把他交给姥姥照顾,各自外出打工赚钱,他们在远离夜知山的城市里闯荡,寻找可以医治佘野的方法。 佘野能说话的人只有他的姥姥。 那是个很慈祥的老人。 佘野见不得风,可也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她在院子里专门给他搭了个小棚子,每天中午,太阳正好的时候,她会把佘野包裹得紧紧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姥姥一直住在村子里,没有多少收入,却很舍得给佘野买很多玩具,她教他种花,种菜,春天的时候,给他看花上漂亮的蝴蝶。 佘野的世界只有他的姥姥。 他一直和姥姥生活在小村子里,父母一年四季见不到人,但会在每次过年的时候回村子来,给佘野带一大堆的药,过了年,又急匆匆地跑出去。 他们认为佘野很脆弱。脆弱到父亲不敢抱他,脆弱到母亲不敢多和他说话,怕说多了,他会累了,病得更重。 佘野长到五岁,一个朋友都没有。 他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穿着姥姥给他准备的厚厚的衣裳,戴着手工编织的毛线帽,从半开的院门里往外看。 早晚,他能看到许多小孩子。他们结伴上学,放学,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欢声笑语挡也挡不住。 佘野有一次好奇,打开院子门,站在外面稀奇地看那一群穿着一样衣服的孩子,有人无视他,有人偷偷打量他,有人捂着嘴偷偷地笑,也有的人,嫌恶地拧着眉。 “那就是大人们说的那个谁。” “是个病秧子。” “不知道身上什么病,这么久了都没见好,还是别靠近吧,万一会传染怎么办。” 病秧子。 那是佘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耳朵突然被一双带着茧子的手捂住。 回头看去,是姥姥。 院门关上,外面的那些人被门板挡住。 姥姥松开他的耳朵,温声细语:“站这儿干什么呢,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杨柳烧饼,快去吃。” 她牵着佘野往屋里走。 佘野好奇地问她:“姥姥,病秧子什么意思?” 那一瞬间,佘野好似看到了她脸上没有掩盖住的,可以说是伤心欲绝的表情。 晚上,他听到姥姥在和他的父母打电话。 他们似乎争执着什么。 声音大到房门都遮不住。 佘野躲在姥姥房门口,听到她很生气地说着话。 “连你们都不想管了是不是!他那么点大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病再难又怎么样,能治就治啊!活一天就是一天!” “他还活着你们就准备放弃了,你们有没有良心!” “别说这些混账话,我不爱听!他是不健康,你们再生一个就能保证是健康的吗?万一又有第二个,你们是不是就准备一直生一直生,直到生出你们想要的?!” “再说这种话你们就别回来了!” 挂了电话,姥姥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大杯水。回头看到佘野站在房门口,愣住了,缓了缓神,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来,冲他招招手:“怎么了吗?肚子饿了?” 佘野走过去,依偎在老人的怀里,抓着她的衣裳,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姥姥出门去了。 佘野问她,她就说是去外面和邻居说说话。但佘野知道,是因为有人当他的面说他是病秧子,姥姥生气了。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阵。 没几天,佘野还是不顾姥姥的反对,坐在了院门后面。他没有和那天一样走出去,只敢躲在门缝后面偷偷往外张望。 “山神。” “山上有山神。” 有几个学生经过他门口时,停下来,说了这样的对话。 “听说,只要诚心去叩拜,山神就能实现人的心愿。” 第19页 “真的假的,骗人的吧。” “当然是真的,我奶奶说她小时候在山里亲眼看到过呢,说的可玄乎了。” “能实现心愿啊,真好,那让我期末考试考一百分吧。” “什么时候我们也去山上看看,说不定能碰到呢。” 说话声渐渐远去。 佘野听着听着,灰扑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兴奋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跑去找了正在做饭的姥姥。 和她说了这事。 以为姥姥会很开心,她听了,却猛地丢了锅铲,声音也高了,带着明显的怒气:“谁和你说的?” 佘野不明所以。没有人和他说话,只是一群学生路过他家门口时闲聊时说的。 他老实回答:“是我偷听到的。” “这群臭小子。”姥姥忿忿道,“我非得找他们家长说道说道,怎么教孩子的。” 佘野不在意那些人怎么教孩子,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充满期冀地问:“山上真的有山神吗?姥姥你能带我去吗?” 姥姥蹲下身,严肃地说:“那是那群人故意骗你的,山里很危险,有会咬人的毒虫,还有很可怕的猛兽,没有人敢往深处走,你信姥姥的,我们不去那里,听话,啊。” “真的没有吗?”佘野不死心。 姥姥不回答,而是问:“为什么要问这个?如果真的有,你要干什么?” “我想许愿。” “什么愿?” 佘野笑起来,认真地说:“我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姥姥沉默下去,半晌,她抱住了佘野,哽咽地叹了一口气。 --- 第14章 那是一颗人头 山里很危险。 姥姥不同意他去。 佘野却没有放弃。 姥姥口中说山神是骗人的,可是佘野和她住了这么久,再清楚不过。 她说这话,不过是担心他的安危,故意骗他。 每年固定的一个日子,姥姥会买好一大堆东西,在院子里摆好香案,放上香炉,供果,对着夜知山的方向,执香跪拜。 三根点燃的香举过头顶,她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保佑的话。 她很虔诚。 不拜佛龛,只拜山。 如果山里没有让她敬畏的东西,她断然没有这样做的道理。 从姥姥口中,从邻居们的闲言碎语中,即便是佘野,也对夜知山的禁忌了解一二。 夜知山这片山脉已经存在了上千年,靠它为生的不仅仅是山中不得见的神秘生物,也有邻近山脚下的村庄。 靠山吃山,村里的人会在山的外围采摘一些药材或者菌果拿出去卖,往往能在外面卖一个好价钱。 但从没有人敢往深处走。 那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祖训。 ——夜知山的深处是另一个世界。里面有一位掌管所有生灵的山神,山里所有的动物都归他管辖。人类的闯入会打扰它们清净。如果惹怒山神,就会给村子引来灭顶之灾。 夜知山的外围供养了村民,他们对此深信不疑,为表诚意与感谢,每年都会给山神上供。后来这个规矩便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了姥姥他们这一代。 村子里的老人为了不让孩子们往山里跑,时不时地会和他们讲一些故事。 有说,多年前有一个探险队不听劝阻,偷偷进了山,之后再也没出来。 还有的说,百年之前,夜知山里曾经还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人惹怒了山神,村子里的村民一夜之间全部死绝,整个村庄也被夜知山里浓浓的白雾裹挟腐蚀,成了山里的养料,消失无踪。 至于故事的真实性,无从求证。 从姥姥,传到佘野父母这一代后,他们已经看过了外面的世界,不再把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当一回事,认为这些都是旧时代的糟粕。 只是当家做主的老人还在,他们作为小辈必须按部就班地跟在家长后面磕头,当做是一个寻常的不得不做的任务。 他们尚且这样,繁育出来的下一代自然比他们更不信这些。 佘野知道姥姥信,所以她才会极力地阻止他。因为敬畏,因为害怕。 山神。 佘野不知山神是真是假。 可是,如果有一个能实现人心愿的山神,他真的很想去见一见,求一求。 佘野很清楚他自己的身体,能活多久全听天意。每天睡下之后能醒来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是莫大的幸运。 他本来也已经放弃了,觉得自己就这样活着,活到哪一天醒不过来就算了。 但是现在,他有了一线希望。 小孩子的想法很天真。 有希望,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于是某天晚上,佘野背着自己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他花费一周时间才准备好的‘物资’,趁姥姥熟睡,偷偷溜出了门。 村里的晚上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寂静的深夜,亮着一团昏暗的、缓慢蠕动的白色光芒,光芒后面,是一团小小的影子。 佘野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那是姥姥放在抽屉里,不知道搁置了多少年的老古董。佘野找到了几块电池,敲打敲打,发现还能用,就备上了。 他知道晚上冷,所以出门前特意穿了好几件厚厚的衣裳,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戴着编织的毛线帽,脸颊红彤彤的,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走急了,喘得很厉害。 胸口闷的难受,他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 他已经来到了山脚下,仰头望着高耸的山峰,没有边际的山峦,电筒试着往山里照,如墨般的黑暗顷刻间吞噬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虚弱光芒,完全照不清里面是什么情景。 佘野舔了舔嘴唇,做了几个深呼吸,一屁股坐到路边一块石头上,从小布包里掏出他的小水壶,拧开盖子,慢慢地抿起了出门前刚刚烧好的热水。 包里除了水壶,还带了很多吃的,烧饼,馒头,还有姥姥熏的肉干,装的鼓囊囊的。这么多,绝对够他吃了。 佘野一边检查自己的东西一边想,他得天亮前回到家,免得让姥姥发现他跑出来了,她绝对会很生气的。 今天晚上先找一找,找不到,就明天再找。 喝完了热水,想想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充满了干劲。盖上水壶盖,背好布包,他像一个即将取得胜利的勇士,头也不回地进了山。 山路很难走。 大人仍需要东西借力,何况是根本就没多少力气的佘野。 佘野拿着手电筒,走了不知道多久,嗓子里干的快冒烟,胸口中也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在割,痛得他快无法呼吸。 四周很黑,也很安静,佘野从一开始的干劲满满,到后来的疲惫无力。 他只能走几步歇一会儿,身上的衣服脏了也顾不上。 水壶里的水被他喝得见了底,佘野才意识到自己的水带的太少了。 手电筒也老的厉害,不知什么时候越来越暗,只能勉强照清他脚下的一小片地方,灯光还一闪一闪的,像是马上就要寿终正寝。 佘野身边唯一能照明的只有这个电筒,要是电筒坏了,他就完全看不见了。 佘野想,还是先回去吧。明天来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好电筒。 他转了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走到小腿疼的没法抬起,才停了脚步。 他觉出不对了。 进山之后,他一路走走停停,并没有走很久。按道理说,他回程已经走了来时的几倍路,早该出山了。 可他现在还在漆黑的山里。 前后没有一点光。 他太小看夜知山。也太高看自己。 他迷路了。 来时的热情兴奋瞬间冷却,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侵袭到他的全身。 明明穿着厚厚的衣服,佘野还是觉得很冷很冷。 原本安静的丛林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佘野一惊,高高举着电筒往自己的四周照。 除了草石就是树。 看不到任何东西。 可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响。一会儿从佘野前方的黑暗处传来,一会儿几乎就贴着他的后脑勺,擦着他的头皮响起。 佘野害怕了。 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天真的不可思议,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之后,恐惧一旦升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姥姥!” 佘野分不清方向,恐惧让他不敢再停留,拿着电筒一路往前狂奔。试图冲出这片巨大的可怖山林。 他口中慌张地喊着自己唯一信任的亲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回荡在夜色里,传出去的回音又从四面八方回弹到他身上,像是看不见的黑暗里,有千千万万的他,在喊着千千万万的姥姥。 佘野大脑一片空白,喊得喉咙沙哑,渐渐发不出声。 嘴里铁锈味袭来,肺疼得快要炸开。 第20页 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他一个痛呼往前扑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电筒脱手,不知道滚到了哪里,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佘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趴在地上起不来,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瞎了似的,迟钝地听到自己惊恐的喘息,以及一点破了音的哭声。 “姥姥……” “咔嚓。” 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响了。 他猛地回头。 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绿光。 萤火虫? 人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就和趋光性的虫子一样,佘野抓住这一点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往光走去。 走了几步,那光不见了。 随即,一颗绿光在另一个方向亮起。佘野刚要过去,又一颗绿色的光芒亮起,一颗,又一颗,成百只地铺开在佘野面前,大大小小,有远有近,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 他听到呼噜声,低低的,嘶哑声,像是邻居家那只会追着过路人咬的狗,但不是狗,比狗的声音还要可怕,掺杂着水往下滴的滴答声。仿佛,这些东西在看着他,流口水。 佘野头皮发麻,潮海般的恐惧调动起他的四肢神经,逼得他不管不顾地往反方向跑。 身后的声音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他已经怕到喊都喊不出来,腿也软了,身上的痛也顾不上,就在他又一次倒下的瞬间,他想,他今天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早知道,就听姥姥的话了。 摔倒的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 也许晕了一秒钟,也许晕了很久,再次听到水声,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能看到东西了。 天上升起一轮皎洁的圆月,月光正照在他晕倒的的这一方区域。 自己迎面倒在泥泞的地上,脸上和衣服都沾满了泥土,他的面前两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野水潭,水面绿到发黑。 水声就是从这里传来。 意识清醒后,佘野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唰地扭头往后看,没有东西在追他。 摸摸自己,胳膊在,腿也在,心还在跳。 他没死。 劫后余生,喉咙中的渴意烧上来,他想起身往水潭走,还没站起,使用过度的腿一软,无力磕在了地上。 他站不起来。 用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缓缓往前爬,爬到水潭边上,不管这水干不干净,咕咚咕咚把脸埋在里面喝了几大口。 解了渴,一擦下巴上的水,佘野打量起四周。 水潭边上围着一圈高耸的山壁,他刚刚是摸黑误打误撞从这些山壁中的一条小路中钻了进来。 这里似乎比较安全。 佘野短暂的松了口气,身上很冷,一摸脑袋,姥姥给他织的帽子也在逃跑中掉了。 一想到姥姥,佘野再忍不住,伤心欲绝地哭了好一会儿,突然又听到水声。 从刚才开始,就有水声在响。 是鱼吗? 可是面前的水潭上没有波纹,不像有鱼。 那是什么? 有水声,说不定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他拍拍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找寻起声音的源头。 他扫了一圈,视线定格在水潭边上的一道山壁上。那块山壁底下,似乎,有一个洞。 佘野踩着软烂的泥路,绕着水潭,一点点地往那个山洞走。 走近了,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洞口离地面不高。他踩着凹凸不平的山石往上爬,趴在了山洞的入口。 洞口不大,按照佘野的身量,正好可以钻进去。但他不敢进去,只敢伸着脖子往里够。 探进去一个脑袋,里面别有洞天。洞口小,洞里却很大,山洞是上下通的,上方开着一个洞,能望到天上的那轮圆月,月光往下洒在小小的山洞里。 低头往下看,洞底下是深色的潭水,潭水上投射着月亮的倒影。 外面水潭的水通到这里。 像一口井。佘野第一反应。 和外面纹丝不动的水面不同,这个山洞里的水,在动。 月亮被波动的水纹打碎,复原,再打碎。 他听到的水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这里有鱼吗? ——啪嗒。 佘野往里探了探身子,手边的碎石落在了洞中的水潭里。 咕嘟,咕嘟,水面上出现一串细密的气泡。 片刻之后,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从水底下冒了出来,划破水面。 刹那间,黑色尾巴沉入水中,一颗头颅从水底下钻出来。 头颅往上看,佘野借着月光,看到了他的全貌。 那是一颗人头。 长长的黑色头发糊在脸上,硕大的非人绿色眼睛镶嵌在上面,眼睛下方的嘴唇嘴角拉的很长,形成一道诡异的弧度划在脸颊两边,口中吐着一条红红的细长信子。 这颗人头的脸上,密密麻麻覆盖着黑色的鳞片,下半张脸的鳞片上,还耷拉着一片破碎的,透明的皮。 不是人。 --- 第15章 好想,再看一次 佘野瞪大眼睛,低呼一声,脚下没踩稳,整个人往下一滑,失去重心,身体重重磕在石头上,倒栽着往下摔去。 脑袋先着地,后脑勺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一阵尖锐的痛意传来,眼前黑了几秒钟,视线天旋地转。 后脑湿漉漉的,滚烫的水在他脑袋底下蔓延开来,很快发了凉。 他晕得没有力气,尝试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挣扎努力了很久,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放弃了。 四肢绵软地躺在泥泞的湿土上,疲惫地望着天。 身边半米就是潭水。 他懵懵的,糊里糊涂地想,如果他没看错,刚才水底下确实是一颗脑袋。 人的脑袋,五官却不是人类所有的,脸上还长着那么多的黑色鳞片。 不是人,那么,是……妖怪吗?还是说…… 哗啦。 他又听到了水声。 佘野动不了,转动着眼珠,往一边瞥去。 黑色的潭水荡开涟漪——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朝自己靠近。 越来越近,离岸边两米的时候,停下了。 水面平静下来。 须臾,一条黑色的尾巴从水面扫过,半张脸从尾巴消失的方向冒了出来。 那个‘人’下半张脸都沉在水下,只露出一双绿色的圆瞳,直勾勾地盯着佘野这边。 黑色的头发荡开在水面之上,像一团散开的黑雾。 有人的形态…… 却不是人。 佘野此刻几乎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看着他的方向,喃喃着:“你是……山神吗?” 水里的人没动。 眨了眨眼。 眨动时,眼睛里有一片灰白色的膜,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在眼球上一闪而过。 “你能,实现我的心愿吗?” 佘野的瞳孔失了焦,眼皮缓缓合起来,彻底闭上之前,他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心中所想,恳求着:“请你……救救我吧……” 周遭陷入一片岑寂。 这里唯一能发声的东西已经晕了过去。 水底下的人看到岸上那一坨小东西已经闭了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才甩着尾巴,慢慢从水底下浮了上来。 那是一具初显人形的身体,上半身自脖颈往下直至腰部,布满黑色的鳞片。而腰部往下,却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数米长的硕大蛇尾。 他破开水面,游上岸,停在佘野旁边。 蛇尾上还挂着他尚未来得及完全蜕下的皮。 每次蜕皮期,他都会躲在这个山洞里,不会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打扰他,往他这里跑。 这个小东西是哪里来的? 看打扮,是人类小孩子,估计是从山下那个小村子里溜上来的。 胆子这么大。 居然敢踏足这种地方。 也不对,或许正是因为年纪小,无知者无畏,所以才这么大胆吧。 蛇尾卷着佘野的腿,掂了掂。 这么瘦,没什么肉。难怪没有被外面那些东西吃掉。 蛇尾压下,他俯下身,对着昏迷的东西吐了吐信子。 有血腥味。 小东西的脑袋底下晕开一团红色,他在流血。 是了,这家伙刚才是不是还叫他山神,让救救他? 一个和他没有丝毫关系的人类小崽,闯入他的地盘打扰了他,这么没有礼貌,凭什么救你。 死了拉倒。 佘野睁开了眼睛。 醒来的那一秒,他就知道自己在医院里。 他从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情景,手术,麻醉,晕倒,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白色的天花板,早已习惯。 一醒来,身体上的疼痛跟着一同苏醒,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好的,最痛的地方,是他的后脑勺。 他皱了皱眉,没有力气起来,扭过头去看右手边,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打着点滴,一双枯树枝一样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源源不断地给他冰凉的手输送暖意。 第21页 姥姥趴在他床边睡着。 她头发又白了几根,许是疲惫过度,她眼底乌青,脸色焦黄,看上去极为憔悴。 佘野动了动手指,仅仅是一点细微的动静,老人立刻惊醒,眼睛都没完全张开,慌慌张张地就看向他。 一见佘野睁开了眼睛,当场就红了眼眶扑过来:“你醒啦,太好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哪里痛?” 她语无伦次,不敢碰他,只能手忙脚乱地掖着他的被子,她按响护士铃,很快病房里走进来几位医生和护士,围着佘野给他检查。 佘野的头上包着纱布,后脑勺缝了七针,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 医生给他检查完没有大问题,姥姥才宽了心。 人走后,病房里就剩下他和姥姥二人。 姥姥在一旁给他倒热水温牛奶,佘野看着老人的侧脸,低声道:“对不起,姥姥。” 老人的手一顿,没说话,把热好的牛奶端到他面前,道:“先喝一点,暖一暖。” 佘野靠在床头,端着牛奶一点点地喝。 他有点不太确定。 他不是在夜知山里,晕在那个水潭边上了吗。 他看到的东西,是他做的一场梦吗? 他不是死了吗? 佘野牛奶喝了大半杯,还是没忍住:“姥姥,我是怎么了?” “……”姥姥叹了一口气,想生气,又顾及着他现在是病人,不能发作。憋着一肚子火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偷偷跑出去?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不起……”佘野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一个劲道歉。 好在老人气归气,对他,总是一直心软。 佘野头上有伤,她一见就胆战心惊,再多的气都能消下大半。 她整理着佘野乱掉的额发,说起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总觉得心里不安,就去房间找你,发现你不在,院门的锁开了,我就知道你跑出去了,急忙去找你。” 清晨时分,她在村子里一声声地叫佘野的名字,吵醒了不少邻居,他们听说佘野不见了,帮着她一起找。 “我们找了很多地方,都不见你的人影。”姥姥说到这里,仿佛还在承受当时的无助与恐慌,“后来,有人在村里的一条小水沟旁边找到了你。” “你躺在那里,满脸的血,浑身都是泥和伤口,冻得像一块冰,我抱着你的时候,甚至摸不到你的体温,我以为你……” 姥姥停了话头,嘴唇抿紧。 她摇摇头:“我把你送到医院,好在,发现的及时,你还有气,捡回来一条命。” 她握着佘野的手,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呜咽:“你要真出了什么事,姥姥也活不成了。” “你大晚上的跑出去干什么?”她问。 佘野静静地听着,没出声。 晕倒在小水沟旁边? 他明明是在夜知山里,在那个水潭边上。 他从洞口摔了下去,磕到了脑袋。 对了,那个人…… 山洞里,那个不像人的人,是他救了自己? 是,一定是。 他一定就是自己寻找的山神! 不会有错的! 狂喜让他忽略了身上的疼痛,忽略了自己差点死掉的事实,他笑了起来。 山神是真的! “你笑什么?”老人看他莫名其妙笑起来,狐疑。 “姥姥,我……”我见到山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里,姥姥苍老的脸庞映入他眼帘。 不,不能说。姥姥本来就反对他进夜知山,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当天晚上不仅进了山,还差点把小命丢在里面,以后怕是会更加严防死守不让他出门。 那样,他就没有机会再去那里了。 是,佘野还想再次去找那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山神’。 “我只是想趁着晚上没人的时候出去走一走,屋里太闷了,我准备看一看就回家的,”他道,“晚上太黑了,我走到河沟旁边,没注意脚下,滑了一跤,滚下去摔到了脑袋。” 姥姥心有余悸:“你想出去也不能一个人出去啊,怎么不叫我?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我以后不这样了。”佘野说。 好在,姥姥信了他的话。 佘野需要养伤,这阵子都得住院。 当天晚上,父母打来了电话。 姥姥和他们说了这件事。 挂了电话之后,姥姥和他说:“你爸妈明天回来看你。” 佘野点点头,兴致缺缺。 姥姥疑惑:“怎么,你不高兴?” 她记得前几年,每次即将过年的时候,佘野都会很兴奋,因为他知道离家一年的父母快回来了。 他数着指头期盼着父母回家的日子,每天都会问她十几遍“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到家”。 什么时候,他不再问这些了。 “我没什么事。”佘野垂着脑袋,“如果他们忙,不回来也没关系的。” “胡说。”姥姥重了语气,“哪有儿子受伤住院了,还不肯回家看望的父母?” 佘野眨了眨眼,还是说:“我没有事的。” “……”姥姥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破皮的脸颊。 入夜。 佘野睡不着,坐在病床边上,呆呆地望着窗户外面。 姥姥已经在陪护床上睡熟了。 他下床,帮她盖了盖被子。趿拉着拖鞋去打开窗户,夜风涌入,吹起了白色的纱帘。 他没觉得冷,趴在窗边,远远地遥望着夜知山。 从他这个方向望去,山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现在佘野知道了,里面除了植物和猛兽,还有一个特别善良的,会帮助他的山神大人。 他想到水里那双绿色的眼睛。 像晶莹水润的翡翠,像天上清透的月光。 漂亮的高不可攀。 好想,再看一次。 第16章 小兔崽子,打谁七寸呢 佘野早上四五点的时候才迷糊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姥姥不在病房里。 他下了床,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走廊里站着的两个人。 立马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扒着门框,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向远处。 姥姥站在走廊里,她面前的两个人,是佘野的爸爸妈妈。 他们已经连夜赶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摔成这样?” “妈,你干吗也不看着他点,他一个小孩子,好端端的,你让他大半夜出去乱跑?” “住院费你交了吗?我取了点钱,你先去交上。” “我本来就忙,特意请了一天假回来,公司那边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办呢,真是的。” “这年头赚钱多不容易,这么日日夜夜地烧下去,能有多少够烧。” “呀,小野,你醒啦?” 原本还在对着老人抱怨的父母突然看到了他,母亲推了一把抱怨的父亲,男人立即噤声。 脸上的愁容换成一张亲切的笑脸:“小野,你好点了吗?头还痛吗?爸爸回家来看你啦,高不高兴?” 佘野没说话,默默看向一旁的姥姥。 姥姥瘦巴巴的手里握着一卷红色的纸钞,是父亲刚刚塞给她的。 刚才父母说话的时候,她一声没吭。 或许,他真的把佘野受伤的事当成了她的责任。 她在愧疚。 佘野走到姥姥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姥姥蹲下身子看他:“怎么了?肚子饿了?” 佘野点点头。 姥姥瞥见他光着的脚,拧眉:“怎么鞋也不穿,地上多凉啊,走,我们回房间吃饭。” 老人一把将佘野抱起来,佘野因为身体原因很瘦,没多少分量,老人抱着他并不是很吃力。 “妈,我抱吧。”父亲朝佘野伸出手,笑道,“来小野,爸爸抱。” 佘野把脸埋进老人肩膀,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环着老人的脖子,很用力地抱着她。 男人的手僵在空中,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老人将佘野放到病床上,给他拉上小桌板,摆起她从家里煮好带过来的小米粥。 佘野住的医院在镇上,离家有一段距离,姥姥不会骑车,每天坐公交,早上回去给他煮好饭再带来,一来一回就要花上将近两小时。 她年纪大了,腿脚本来就不利索,为了佘野的事,这两天日夜操劳,憔悴了许多。 佘野喝着小米粥,姥姥在一边给他剥鸡蛋,父母也在这时走了进来。 佘野看到父母身上崭新齐整的衣服,又看到姥姥脚上穿了很多年的旧布鞋,垂下眼。 母亲坐到床边,想摸佘野的头,看到上面的纱布,不敢,便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轻声细语:“想妈妈了吗?” 佘野只喝粥,不说话。 第22页 “你大晚上的跑出门干什么去了?”沉默了很久的男人在一旁开起了口。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能受风着凉,现在还把自己的脑袋磕破了,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佘野放下碗,说了见到他们为止的第一句话:“我没事。” 男人不高兴了:“哪里没事了,你看看你的脑袋。” “我没有事。你们要是工作忙的话就回去吧。”佘野说,“我有姥姥呢。” 话落下来,房间寂静。 他们意识到佘野刚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母亲有意帮自己的丈夫说话:“爸爸不是那个意思,你也知道的,我们在外面赚钱,都是要看老板脸色的,你爸爸他工作很忙,请个假会多出很多事情,可是我们不还是回来了呀,看看我们的宝贝儿子。” “你这是在怪我们了?” 佘野的话不知道戳中了男人的哪个点,他语气忽然变高,生起了气: “我们不还是为了你?为了你的病,我和你妈在外边想各种办法去赚钱,你以为我们就没有压力了?我们很容易吗?我们吃饱了撑的活得这么辛苦?拼死拼活上班给你赚钱你还在家里面不安生各种闯祸,我们就活该来回跑就活该活活累死是不是?” “好了!” “你少说点!” 姥姥和妈妈的阻止声同时响起,男人大口喘着气,看了眼面色难看的老人和媳妇,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妈……他就是,工作累着了,你别生气。” 母亲安抚着明显不悦的姥姥,帮自己丈夫解释。 老人别过脸:“行了,别和我说这些,你找的好丈夫,你自己去和他说,我就一句,以后在孩子面前,让他控制好他的臭脾气,他不是谁的祖宗,没谁乐意供着他由他撒气。” “知道了,我去……”女人要出去找他,姥姥挥挥手,不看自己的女儿,“去去。” 父母一走,只剩下姥姥和佘野。 老人组织着语言想要劝佘野,一扭头,发现佘野一脸平静地吃着鸡蛋,一眼都没往他父母离开的方向看。 她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 “姥姥。”佘野喊她,他说,“如果我以后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死了吧。不用再治了。” 从一个五岁孩子口中听到死这个字,老人生了气:“那怎么行!” “你爸妈他们只是,只是……” 只是看不到希望。 佘野知道,他的病就是一个无底洞,不管他们往里砸多少东西都会被吞掉,无底的深渊,什么时候能填满? 洞外的父母和姥姥身上都拴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垂在洞底,佘野就在洞里坠着他们,迟早有一天,他会把他们都拉下去。 姥姥不知道说什么,红着眼睛,抱着佘野。 “你再坚持一下。” “姥姥还在这儿呢。” “我不能没有你,你再陪陪姥姥,好不好?” 佘野抓着姥姥的衣裳,闭上眼,鼻子发酸,点点头。 一周之后,佘野出了院。 父母回来看他的当天晚上就已经离开。 他们回到城市,给姥姥留下了一笔钱,托她好好照顾佘野。 佘野回到了家中,因为这次的意外,姥姥给院门上了锁,千叮咛万嘱咐佘野千万不要再晚上跑出去。 如果真的想出去走走,一定要喊她,她带着他出去。 佘野乖乖地应:“好。” 回来的第五天晚上,姥姥终于放松了警惕,以为他听话了。 当天晚上,佘野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掏出床底下自己藏好的背包,从墙角的狗洞钻了出去。 他这次学乖了。 带上了指南针和新买的手电筒。 这是他住院时,用姥姥给他的零花钱偷偷在小店里买的。 除了这些,他还拿了一把姥姥切菜用的尖刀别在腰上,按着上次进山的路线,走进了夜知山。 这次绝对没有问题了。 他想。 出问题了也没事。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被山里的东西吃掉,或者摔死在哪里。 他已经留好了遗书,就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上面写满了对姥姥的感激与喜爱。他不后悔做这样的事情。 姥姥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但他死了,爸爸妈妈很快就会生出另一个小孩子,可能是弟弟,可能是妹妹。有了弟弟和妹妹,姥姥应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佘野举着手电筒,靠着自己的记忆,去寻找上次自己行进的方向。 他吸取上次教训,一路走走停停,累了就歇,休息够了再往前走。喝水也小口小口地抿,润个口就结束。 比上次好了许多,除了很累,手脚发酸,他至少没有摔跤,能喘上气,身体也不至于疼到没法动弹。 大概这样慢慢走了几个小时,他发现了一片被压烂的草丛,还有一些杂乱的泥脚印,和他的鞋码一样,是他上次逃跑时留下的。 他顺着这点不明显的蛛丝马迹,一点点地找,甚至捡到了自己掉落在草里的旧手电筒。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没有走错路,他很高兴。但他不一会儿就想起另外一件事,敛了笑意。 上次那些绿光仍旧让他心有余悸。 他握紧了腰上的尖刀,咽了口唾沫,拔出来,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他精神高度集中,心里给自己打气,只要有东西冲上来他就捅。如果捅不过,死就死。 反正已经做好打算—— 咔嚓。 刚想到这里,树枝断裂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佘野举着刀立马转身。 密密麻麻的成群绿点在黑夜中缓缓移动,朝他靠近。 佘野一个哆嗦,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 高高的草丛里,成群的蛇直着上半身,颈部膨起,它们仅半个身体都比佘野高出很多,像一片高高的海浪巨墙,呈包围圈的架势往他这里涌。 耳边充斥着嘶嘶的声音和粘稠的爬行声。 他前后都是蛇,完全逃不掉。 佘野头皮发麻,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他哪里见过这么多蛇。光一条就够把他吓死了。 蓦地想起,他在电视里看到过动物世界的纪录片,里面有讲,蛇的要害就在七寸。 他嘴里嘀咕着自言自语:“不怕,没事的,我可以……对,上来就插七寸……” “嗤。” 冷不丁,他听到一声嗤笑。 自他头顶上传来。 一抬头,对上一张放大的布满黑色鳞片的脸。 两只诡异的绿色眼睛,离佘野的鼻子只有一寸。 那是一条蛇尾盘在树上,倒垂下来的人……或者说,他的上半身是人。 他的头发垂下,落在佘野脸上。 鲜红的口中,毒牙森森,沙哑怪异不似人类的声音裹挟着那根蛇信溢出: “小兔崽子,打谁七寸呢。” --- 第17章 小蛇哥哥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佘野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恐惧,寒冷,顷刻间消散。 他在没有尽头的迷宫中生活了这么久,此刻心里全剩下一种极端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狂喜与兴奋。 “山神……山神大人……” 他方才还握着把小刀害怕得瑟瑟发抖,现下只是见了他一面,居然觉得无比的安心。 自动忽略了远处那群还在朝他靠近的蛇群。 佘野笑了。 见他反应,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好似闪过了一点无语。 他的蛇尾盘在树上,鳞片与粗糙的树皮摩擦,发出骇人的窸窣爬行声。 佘野亮晶晶的两只眼睛让他不得不直起身子,远离了他。 他望向蛇群的方向,绿瞳轻闪着,吐了吐信子。 片刻之后,佘野惊讶的发现,那群刚才还恨不得要把他淹没的蛇海,纷纷默契地四面八方退了回去。 它们湮没在黑暗中,再无踪影。 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果然,他果然是…… “山……” “滚。” 佘野一怔。反应过来山神大人似乎不太喜欢他这位不速之客。 他不想搭理佘野,又缩回树上,半个身体伏在树枝里面,只看到一点缠着树枝的黑色蛇尾。 他冷淡赶客,佘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之不易,哪里肯走,站在树下高高地仰视着他。 “上次,谢谢您救了我!” 那根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我叫佘野,家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我有……” 他尝试自报家门和他拉近距离,可对方觉得他太聒噪,受不了他的骚扰,再次打断他:“我说了。” 他的脸从枝叶中探出,脸颊上的鳞片幽幽地泛着阴冷的寒光,斥道:“赶紧滚。” 第23页 佘野紧张地抓了抓背包袋子。 他后退一步,没有离开,而是蹲下身,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有他准备的自己吃的干粮,还有许多的新鲜供果,甚至还带了一把香。这些是他从姥姥的橱柜里翻出来的。 每年供山神,她都是用这些东西。 佘野认认真真地在树底下摞着供果,摞完了,拿出打火机就要点香。 啪—— 一条黑色的蛇尾突然甩过来,拍中了佘野的手,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摞好的供果也被拍散。 佘野的手痛得发了麻。 不等他揉,腰间袭上一股大力,一条蛇尾裹住了他的腰,收紧。 他的脚尖离了地,整个人被慢慢吊至半空。 佘野低下头,他已经远离地面,少说也快要几米高,生怕摔下去的他手边唯一能抓住借力的东西只有腰上的尾巴,立即抱了上去,死死依附着这根东西。 手底下是蛇尾上冰凉滑腻的鳞片。 很快,他被提到树顶。隔着错综的枝叶,他看到里面那个半卧在树枝上的人。 他悠哉地躺在那里,无视着佘野脸上局促的表情,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 佘野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水腥气。像雾气,青苔,也像潭水。 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佘野定定地看着他,一眨不眨的,似乎灵魂都被对方那双仿若深渊的绿瞳吸了进去。 “山……” “闭上你的臭嘴。”山神大人脾气不好。 他听不得佘野开口说话,嫌弃狠了,张开嘴,有意无意地露出他口中锋利的毒牙:“再啰嗦我吃了你。” 佘野笑得更开心了。 他奇怪的反应,这下反倒让对方愣住了。 “不怕?” 佘野摇摇头,低声道:“不怕的。” 刚才被蛇群吓成那样,看到比蛇群更可怕的他,居然说不怕了? 树上的时宵盯着尾巴里这只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被当成食物狩猎的小牛犊,微妙的产生了点兴趣。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类。 上次救他,不过是不想让他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尸体污染他的地盘。 他大发慈悲卷着昏迷的小佘野来到山下,把他丢在一个小水沟旁边。 为了这么个没关系的小屁孩儿破例做到这份上,已经是自己最大的让步了。 人类的地盘,他们按道理来说是不能踏足的。 不管是什么生物,有毒无毒,如果不小心下了山被贪心的人类发现,都逃不了被猎杀的命运。宰杀,食肉,泡酒。剥下它们的皮毛,骨架,交易,买卖,极尽榨干它们的每一分骨血。 一般的生物尚且如此。像时宵这种已经不再是纯粹蛇类的精怪,要是被发现,只会更危险。 他在山中生活了上百年,不是没有人类闯入他们的地盘,只是时宵从未在他们面前现过身。 被一个小孩儿发现原身已经是奇耻大辱,还被他看到自己蜕皮时的虚弱身体,亏得他是一个小孩子,要是大人,起了什么歪心思,时宵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因为一时的怜悯之心将佘野送下山之后,时宵也有点后悔。 他担心。 万一这个小孩儿醒来和其他人说了他的事,那些人类会不会试着冒险进山搜寻?利益当头,自然会有拼死一搏的亡命之徒。 那么到时,家园被侵害,山里的生灵会不会因他而受到灭顶之灾?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风平浪静。 时宵知道自己这次是多心了,终于松了口气。 松气还没松多久。 他怎么能知道这个小屁孩儿还会再次上来找他? 还叫他山神? 怎么会觉得他是山神。 要不这次干脆点,把他杀了,永绝后患。 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尾巴再用点力,他就会死。 时宵提着他,在半空中甩了甩。 佘野更加抱紧了他的尾巴,口中发出一声声的惊呼。 时宵愉快地听了会儿,蛇尾下垂,离地半米的时候,一把将他丢在落叶堆里。 佘野在叶子堆里挣扎了一会儿,爬起来,身上衣服头发全乱了,沾满叶子和泥土。 “呵。”时宵瞧着他的惨样,笑了声。 这个小孩儿身上充斥着浓郁的病气与药味,时宵能闻到,他体内的器官正在缓慢腐烂。 这种大限将至的病秧子,就算他不杀,也活不长。 算了。 被他当球一样掂的佘野还不离开。 顶着一身灰跪在树下。 “我,我有事相求……” “我听说,夜知山的山神能实现人的心愿,所以我才上来找您,我知道您没有义务帮我,只求您大发慈悲,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报答您。求您,求您救救我吧。” 救救我。 之前那次,他也这样说。 可是,他已经救过他一次了。 “你找错人了。” 时宵懒得看他,蛇尾在空中一甩一甩。 “我不是什么山神,我是妖怪。” 他倒垂下来,手中尖爪虚虚扼住佘野的脖子,指腹下是他跳动的颈动脉。 他说:“我是蛇妖。” 时宵的绿瞳缩成一道细长的竖纹,贴在佘野咫尺处,兽类的圆瞳几乎有他眼睛的几倍大。 “我从不救人,我只杀人,我特别喜欢吃小孩子的肉。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放你走吗,因为你身上都是骨头,吃着塞牙,不然我早把你吞了。” 吐出的森冷气息喷在佘野脸上:“你如果继续赖在这里烦我,我就把你抽筋扒皮,活剐了你。” “滚。” 佘野不说话了。 他在树下面跪了半宿,树上的时宵无动于衷。 他闭着眼睛,却知道树下的佘野一直跪在那里没有离开,他仰着头,隔着树枝偷偷觑他的影子。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佘野就在这时站起身,他的腿跪麻了,一瘸一拐地捡起了背包,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把散落的供果又堆起来,还把自己的食物放在了供果旁边。 自言自语:“这是我姥姥熏的肉干,很好吃,你可以尝一尝。” “我该走啦。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十分感谢你上次救了我一命。这个是我自己学着做的糕点,可能不太好吃,希望你不要嫌弃。”佘野最后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供果旁边,用帕子垫着。 他举着电筒,小小的影子顺着来路,一点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时宵睁开眼睛。 他偏过头,看到树底下那一堆他带上来的东西。 蛇尾轻轻动了动,垂下,落在地上。 时宵蹲在那堆供果旁边,拿起一个闻了闻,嫌弃地扔到一旁。 果子山上多的是,比这些苹果烂桃好吃得多。 又捻起一根干巴巴的肉干,嗅了嗅,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来。 不好吃。 他盯着手帕上的油纸包。拆开来一看,里面是几个黏糊糊的白团子。 糯米香,咬了一口,里面是满满的豆沙馅。 …… 山里没有这东西。 还行。 嚼吧嚼吧,时宵蹙眉。 啧。不太行。 舔了舔自己的毒牙。 粘牙。 自那之后的一个月,佘野没有再出现。 也是,他都那样对他了,知道自己只是个蛇妖,而不是会实现他心愿的山神,怎么可能还会再来。 或者,也可能是他已经病死了吧。 某一天,时宵在一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淡蓝色的毛线帽,沾满叶子碎屑。 拎起来抖了抖,帽子很小,手工编织的,是人的东西。 看尺寸,是小孩子的脑袋。 一下子就想到是谁丢下的了。 帽子顶在尾巴尖上,时宵悠哉地爬上树,晒起了太阳。 睡到深夜。 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睁开眼睛,一束小小的光芒自远处走来。 “……”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毛线帽的主人出现在那束光里。 佘野比上次更瘦了。 戴着口罩和围巾,脸颊冻得通红,但是口罩上方的眼睛弯着。 他在笑。 “小蛇哥哥,你在吗?我来找你了!” 第18章 我会永远记得你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居然还有气? 小蛇哥哥,那是谁,在叫他吗?他怎么敢用这么滑稽的名称来叫他?真不嫌丢人。 时宵眉毛一抽。 躲在树顶没动弹。 病秧子裹得严严实实,劈开那片挡路的长草,径直来到了时宵藏身的这棵树下。 来的次数不多,认路的本领倒挺厉害。 第24页 瞧他上山下山这么随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上一个小山头来踏青来了。 夜知山名声不保,被一个小孩儿当成自家后院,大晚上的尽到这里来闲逛。 时宵有意不理他,佘野犟在树下,仰着脑袋找他的影子:“小蛇哥哥,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前几天不是故意不来的。”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解释起他为什么消失了一个月的原因:“上次我从这里回家之后就发烧了,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我很想来找你,可是实在起不来,姥姥也看我看的很紧,这不,我一能下床就过来啦,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胡说八道什么?谁在生他的气,搞得像他期待他来一样? 这小屁孩儿人不大,自信心倒是不小。 “上次的糯米糕好吃吗?我又给你带了点。” 树下响起奇奇怪怪的动静,时宵睁开一只眼往下瞟,佘野蹲在地上,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一大块油纸包,里面全是上次那个粘牙的东西。 谁爱吃这玩意儿。 “我这次换了馅料,除了豆沙馅,还有红糖花生碎,都可好吃了。” 时宵耳朵动了动。 “小蛇哥哥?” 时宵一直不现身,佘野把东西放地上,手电筒往树枝上打,看不清。 他沉默两秒,放下电筒,撸了撸自己的袖子,抱着树干,手脚并用竟是要往上爬的样子。 怎么这么烦人。 摔不死你。 时宵猛然从树枝上跃下,蛇尾重重拍在地上,激起一地落叶。 佘野还来不及说话,一只手掌重重罩在他的脑袋上,头皮一紧,他连头带人,整个被一股大力用力扯向某处。 时宵抓球一样抓着他的脑袋,将他拎到自己眼前,脸对着脸。 他气得瞳孔都在颤。 “你这死小子听不懂话是不是?我说了让你别再来烦我,耳朵聋了?” 佘野一点都没有天灵盖随时会被掀开的担忧,时宵肯出来见他,和他说话,他就高兴。 一高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笑。 时宵哑口无言。 无人的深山中万籁俱寂,只有一个微弱的手电筒灯光照亮他们这一小块地方。 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被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拎在手上,场景怎么看都很诡异。 时宵知道自己长得吓人。夜知山中,只要他所到之处,不提其他生物,就连他的同类都会闻风而逃,他们害怕他,恐惧他。 他这么久独来独往惯了,还是头一次遇到不怕他的东西。 不哭不闹不逃跑,见了他,只是高兴的笑。 “蠢货吧你。” 他一把将佘野丢地上。 尾巴一动就要走,佘野赶紧爬起来抱住他的蛇尾:“等一下!”大喊着,生怕他不见了,手指无意识用了力气,在时宵鳞片上一掐。 “!”时宵忽一激灵,一把将尾巴上的人甩开,斥,“乱摸什么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佘野以为自己指甲划痛了他,一琢磨,自己哪里有留指甲。 他的指甲盖都没有他的鳞片坚硬。 饶是如此,仍是诚恳道歉。 “不要生我的气。” 又说了一遍。 这么怕他生气? “我生气了你要怎么样?” 时宵靠近他,恐吓他:“我已经生气了,你再烦我,我就把你肚子剖开来,把你内脏全吃了。” 才怪。他对腐烂的内脏没有兴趣。 佘野不说话,他想,肯定是被他吓住了。 趁热打铁。 时宵继续说:“你有来这儿骚扰我的功夫,还不如去找其他的小朋友玩。趁着你现在还没死,还能动弹。” “这深山里没有你的同类。我也不是能实现你愿望的山神。” 言外之意,是他没有能救佘野的本事,佘野无利可图,没必要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和体力,来山里见一个不是人的怪物。 时宵等了会儿,见佘野只是沉默地站着,哼了一声就往树上爬,突然听到身后的佘野说了一句:“没关系的。” 回头。 佘野把口罩扯到下巴,露出他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庞。他唇色惨白,起皮开裂,眼底泛着濒死的乌青。 “外面没人愿意和我玩。” “除了我姥姥,小蛇哥哥你是第一个愿意理我的人。”佘野说,“我喜欢和你待在一块儿。” “你和我说话,还救了我的命,你很好很好——” 佘野望着他,笑:“你是什么,都没有关系。” 时宵钻进树里。 佘野坐在树下面,依旧喋喋不休。 “你想吃我可以的,只是我身体不好,我有病,你要是吃了我,你的身体会不会有问题呀?” 他竟像是真的在考虑自己死后的尸体怎么办。 “我肉柴柴的,大概不会太好吃,也不知道我姥姥是会把我烧了,还是埋了呢。如果是埋了,哥哥你最好早点把我挖出来,不然烂了就不能吃了。” “唔!” 话说到这里,一个软软的东西突然砸在佘野脸上,堵了他的话头。 他眼前一黑,把脸上的东西扯下来,放到灯下一看,淡蓝色的毛线帽。 是他上次跑丢了的那个。 “原来是你捡到了呀,谢谢!” 他重新把帽子戴到头上,也不管上面还沾着泥和叶子,十分爱惜地理了理。 时宵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又不是人,可是奇怪的,他居然能感知到佘野话中那点奇怪的情感。这个小屁孩儿似乎,挺孤单的。 “说起来我今天一路上来的很顺利呢,没有蛇来拦我了,是小蛇哥哥你的原因吗?” 佘野从包里拿出一个工具包,甚至还有两瓶自己兑的辣椒水:“我还特意准备了很多东西防身呢。” 时宵躺在树上,尾巴垂着。 冷冷地道:“知道怕就别来了。” “不行,要来的。”佘野轻轻地说,“不然,就没机会了。” “我活不长了。医生说,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了。” 听一个小孩儿讲他的死期,时宵再怎么样,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所以他没有说话。 “我可能没法再来山里找你了。还有两个月……”佘野停了停,开口,“小蛇哥哥,你能不能在我死的时候,偷偷来见我一面?” 他试探着恳求:“我想死之前,再看一看你。” 他的恳求被吹散在风里。没有等来时宵的回音。 佘野笑了笑,低下头:“算啦,我胡说八道呢,不用来。” 话题揭过,佘野说起了其他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人一蛇,一个树上一个树下,佘野说着没营养的话,时宵不知道在不在听。 这么过了几个小时,时宵突然睁开了眼睛。 凝神望向远处。 “闭嘴。”他打断给他讲童话故事的佘野,佘野瞧他探出了头,也跟着他看着的方向望过去。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尾巴突然卷过佘野的腰,将他整个迅速提到了树枝上。 啪。口鼻被时宵的手掌捂住。 “屏气。” “……”佘野不解,但照做。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 没多久,他就知道时宵在看什么了。 远处漆黑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一簇一簇的蓝色火焰。漂浮着,朝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伴随着火焰一道前来的,是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爬行声,以及孩童的哭闹声。 有小孩儿? 那些火焰慢慢靠近过来,佘野终于看到光下面那堆红红白白的东西。 头皮发了麻,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树下,一簇一簇的火光漂浮在空中,而火光中间,一个又一个不成人形的婴孩正从地上爬过。 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个。 男男女女都有。最大的大约只有一岁多,而最小的,竟像是刚刚生产出来不足月的婴儿。 他们身体基本都不成型,也不会直立行走,只能用软烂的手脚在粗糙的地上爬行,他们张着嘴,发出刺耳的嚎啕哭声,身上满是粘稠干涸的血,皮肉腐烂,露着森森白骨。 佘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腐烂的腥臭味。 这个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撞鬼了。 心脏扑通狂跳着要破膛而出,要不是时宵有先见之明捂着他的嘴,他说不定就叫出声了。 他不敢呼吸,憋得难受,人又在树上,脚悬空着,那群东西就在他脚底下蠕动。 他哪里碰到过这样的事情,怕得下意识就往身边能让他安心的源头靠,不管不顾往他怀里挤。 时宵蹙眉,往不安分的毛毛虫屁股上拍了一下。 低声:“乱他妈动什么。” 毛毛虫一僵,不动了。 好在,他已经全部挤进了时宵怀里,被他身上淡淡的水腥气包围之后,佘野顿时安心不少。 第25页 时宵这一声很轻,可还是被下面的东西发现。 有几个婴孩抬起了头,往他的方向看。 烂完了的脸血肉模糊,佘野偷看了一眼,颤抖着僵住,身体里的魂仿佛都要从耳朵里蹦出去,立即扭过头把脸埋进时宵脖子里。 身子抖个不停。 时宵抬起蛇尾,挡住自己怀里的佘野。 他冲底下那几个看他的婴儿笑了一声,打起了招呼:“好巧,又见面了。” “时……蛇……”有几个婴儿不哭了,张着嘴,也像是要和他打招呼似的,只是不会说话,愣是半天没叫出个正确的名字来。 “行了行了,别叫了,忙去吧你们。”时宵摆摆手,“回见~” “灰……肥……” 一群啼哭的婴儿浩浩荡荡地爬走了。 两分钟之后,这棵树的四周安静下来。 佘野已经快憋死了。 憋红了一张脸,时宵瞧他自己捂着口鼻大气不敢出的滑稽样,扯下他的手。 “喘气吧。” 佘野这才像是得到了解放,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恨不能将周遭的氧气都吸进肚子里。 喘了许久,才终于缓过来。 憋气太久,耳朵嗡鸣着。 他看向时宵。 时宵望着那群婴儿鬼爬走的方向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忘了,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把怀里的他赶出去。 佘野便小心翼翼地赖在他怀里,好一会儿,贪婪地享受着这点来之不易的亲昵。 “……那些是什么?”许久,他小声问。 时宵白了他一眼:“这都看不懂?” 他说:“死掉的小孩儿。” “你是活人,如果被他们闻到,他们就会像苍蝇扑肉一样不顾一切地把你拉下去,让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夜知山里不是只有动物吗?怎么会有婴儿呢。 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夜知山里的东西,你只见了个皮毛,”时宵道,“所以我才说,你以后要是再往这里跑,说不定就会遇见那些东西,然后就提前死翘翘了。” 佘野静了静,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那我死了之后,会变成那样的东西吗?” 时宵注视着他。 “我可以变成那样的东西吗?”佘野说,“变成那样的东西,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时宵将他从怀里扯出来,尾巴卷着丢在地上。 道:“谁知道呢。” 这一次,佘野待到快天亮了才走。 “小蛇哥哥,我走啦。”离开之前,他说,“我下次再来。” 可他心知肚明,他大概没有下次了。 他提了个要求:“你能,给我一片你的鳞片吗?” 时宵不耐烦,很生气:“凭什么给你。” 是啊,凭什么呢。佘野等了会儿,背上背包,苦笑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低下头,地上落着一片黑色的鳞。 他赶忙捡起来,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鳞片湿冷,是刚拔下来的。 时宵掩在树上,看不到他的身影。 佘野红了眼眶,冲着树顶喊:“谢谢你!小蛇哥哥,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我走啦!” 他爱惜地将时宵给他的那片鳞收进一个小锦袋中,贴身放在怀里。 他想着,死之前,他应该还能再来见他一次。 可是佘野回去的当天晚上,发起了高烧,一病不起。 第19章 需要那个东西的胆 佘野又进了医院。 挂水挂了几天,温度一直没有降下来,人也开始昏迷不醒。 姥姥一个人急得团团转,父母听到消息连忙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们都知道佘野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做这些不过是让他在死前的日子里能好受一些。 姥姥日夜以泪洗面,可生死之事又岂是人力可以转圜的。 她只能一日又一日的,看着病床上的佘野,听着他的呼吸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医生都说,没有住院的必要了。 父母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带他回了家。 姥姥给他煎药,抱着他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不进去,她就用勺子沾着药汁,滴在他唇缝里,慢慢渗进去。 这样的喂法会喂得很慢,一碗下去得坐在那儿半天都不动,可她很有耐心。 哄着佘野喝一点,再喝一点。 一边喂,一边掉眼泪。 这几天,她好似快把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注定要在自己怀里死去。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佘野偶尔会从昏睡中醒来几次。 醒的时间不久。 人也不太清醒。他会很努力地和姥姥说上几句话,明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还是尽力对着她笑。 有的时候,他会望着窗外发呆。 姥姥问他在看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夜知山,摇摇头,只是笑。 “你会好起来的。”姥姥安慰他。 尽管佘野和她都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而已。 “嗯……”佘野眨眨眼,道,“我会的。” 好不起来了。 他就要死了。 装着蛇鳞的锦袋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摸一摸,仿佛就能摸到那片鳞的触感。 再也见不到了。 某一天,昏睡的佘野突然感觉嘴里灌进一股凉水,掺杂着很奇怪的味道。 香灰的味道。 他咳醒了。睁开眼睛,床边上挤满了人。 他的父母。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 老婆婆手里拿着一个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水,水里漂浮着烧了半张的黄纸,纸上是红色的朱砂,刚才灌进他嘴里的水就是这碗东西。 佘野往她身后看去,父母站在后面一言不发,而姥姥,姥姥不知为何站在门外,没有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见佘野醒了,老婆婆走到床边,看了眼他,掏出腰间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 “忍一忍。” 老婆婆执起佘野的手,银针戳进他的指腹,佘野只觉手指被蚂蚁咬了一口,他的指尖血便滴落在碗中清水里。 那半张画着朱砂的黄符重新烧起,扔进碗中。 她晃了晃碗里烧完的灰烬,沉吟几秒,说道:“这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被吓破了胆。” 佘野愣了愣。 “那有办法吗?”母亲闻言,急忙询问。 “办法,自是有。” “吓住了,被什么东西吓住了?”父亲疑惑,“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不会乱走啊。” 老婆婆的眼睛落到佘野身上,佘野不自在地躲开她的视线。 她道:“我们出去说。” 门关上。 佘野听不到他们在外面谈了什么。 姥姥不一会儿推门走了进来。 他扶起佘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给他擦拭着嘴边和下巴上的水。 佘野声音沙哑,不解问道:“那些人是谁?” 他看不透姥姥心里在想什么,她平静地告诉他实情:“你爸妈请来的神婆。听说很灵的,给你看一看。” 听到这里,佘野明白过来。 他的病去医院只有等死的份。 向来是无神论者的父母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不知道问了谁,请来了一位据说是圈内极有名气的神婆。既然科学无用,那就用其他方法来求他的命。 不管有用没用,死马当活马医。 即便佘野死了,他们也不会被人指摘‘没有尽力’。 这个老婆婆是父母花重特意从别的地方请来的。 那个十八九岁的男生,是她的孙子,也是他的助手。 看了有什么用呢。 “小野。你和姥姥实话实说,”姥姥正色,严肃问道,“你这阵子有没有偷偷跑出去过?” 一瞬间,夜知山里所有的东西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的记忆停留在那群血肉模糊的婴儿上。 佘野面不改色摇摇头。 “没有呀。” 那个神婆和男生暂时住在了他们家里。 佘野没有在意他们。 他仍旧是时常昏睡。 醒来的时间很短暂,想到的人除了姥姥,只有一位。 自从上次和小蛇哥哥告别之后,他就一直没能再上山看他,他现在这个身体,也不可能再过去了。 入夜,佘野醒了过来,暂时有了点精神,他趴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夜知山,好像这样就能看到山里的那棵树,看到树上的那个人。 无边的夜色里,一点绿光闪过他的眼底。 山下也有萤火虫吗。 “……” “!” 佘野瞪大眼睛。 不禁坐直了身子。 第26页 手掌贴着窗玻璃,他看到院子围墙上,有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在缓缓地动。 他睁大眼睛,仔细去看。 那是一条黑蛇。 一米多,细细长长的黑蛇。像藤蔓一样挂在院墙上面,不仔细看完全不会发现。那颗小小的蛇头上,两只绿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还有谁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佘野打开窗户,姥姥和父母就住在隔壁屋子,他不敢惊动他们,只敢开了一条很小的窗户缝,冲那边小声地喊:“小蛇哥哥?” 喊了两声,墙上那条蛇动了动,似乎听到了声音,朝他的方向看来。 “小……” 下一秒,黑蛇呲溜着掉下院墙,淹没在院子的草丛里。草叶尖尖微微地动,底下有一个东西在里面钻行,海浪一样拍出一条小小的弯路,那条弯路一路蔓延到佘野窗下。 停下。 一颗蛇头从草丛里伸了出来。 佘野注视着窗下这条黑色的蛇。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掩不住心中的狂喜:“……是你吗?” 黑蛇歪了歪头,身子一动,爬出草丛,顺着墙壁往上爬,爬到了佘野窗台上,停住,佘野见状,连忙把窗户缝打开的更大:“进来吧。” 他纵容黑蛇挤了进来。 啪嗒。 黑蛇落在他床上。 长长的一条慢慢盘起。 佘野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 “是你。”佘野朝床上的黑蛇弯腰靠近了一些,“是吧。” 黑蛇抬起头,尾巴扬起,甩了甩。 它在佘野眼中慢速放大,由一条小蛇,变成粗壮的巨蟒,巨蟒再缓缓化出人样,变成他熟悉的小蛇哥哥的模样。 “废话。”时宵抱臂,不耐烦地道,“除了我还会是谁。” 佘野高兴极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立马扑上去一把将他抱住,喜极而泣:“我还以为……谢谢你来看我。” “去去。”时宵嫌弃地把他推开,抹了抹鳞片上的眼泪,“谁来看你,顺便路过罢了。” 佘野的床不大,时宵这么一条巨大的人蛇盘在上面,一动就吱呀吱呀地响。 他环顾了一下佘野的房间。 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小,布置得倒挺温馨。 时宵抬头,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一缕味道,蹙起眉毛。 “什么怪味。” 佘野一听,急忙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最近一直在吃药,是不是很难闻?” ……药味吗? 时宵也没多想:“哦,是很难闻。” 佘野沮丧地垂下眼睑。 “行了,山里比你难闻的东西多了去了。” 时宵丢给他几根草。 草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露水。 “这是什么?”佘野又笑了,“你送我的礼物吗?谢谢!” “啧。”惊讶于他的笨,时宵一把将他准备收好的草抢过去,在他眼中撕扯成一堆冒着汁水的浆糊,递给他:“吃了。” 佘野没动。 时宵烦躁地催:“让你吃就吃。” 佘野很听话,几口把那堆草给吃下肚。 他的嘴巴这些天尝不出味,可吃了这草,齿缝舌底还是品到了比药更甚的酸苦味。 他揉了揉脸,试图压下嘴里的味道。 时宵挑起一边嘴角:“受着。这可比你那些药管用多了。”时宵说,“虽然救不了你的命,好歹能让你暂时好受一点。” 这是夜知山里的草药。 还有什么不懂的。 佘野十分感动意外:“你是特意来送这个给我的吗?” 时宵哼了一声,不屑:“我说了我是顺路,少自作多情。” 山下,人类的地盘,对小蛇哥哥来说,是很危险的地方。 可他为了他,居然愿意冒险过来。 又一次,帮了他。 佘野不顾时宵的反对,再次扑过去抱住他。 “小蛇哥哥……” “撒手!” 佘野不肯撒。他把脸埋在他满是鳞片的胸膛里,蹭的上面都是滚烫的眼泪。 “小野?” 姥姥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脚步声靠近。 佘野一惊,时宵猛一扭头,嗖地化成一条小蛇,钻进了佘野枕头底下。 佘野把枕头拍拍实,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刚做完这些,姥姥便推门而入。 她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怎么了姥姥?” 姥姥在他房间四处看了看,说:“我好像听到你在说话。” 佘野往枕头上靠了靠,道:“没有呀。” 姥姥走到床边,摸了摸佘野的额头,试了试他的体温。 “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很好。”佘野摇摇头,“姥姥你快去睡吧,这几天你都没有休息好。” “好,你也睡吧,有事就叫我。” 姥姥离开之后,佘野抬起枕头。 时宵在床单上摊成一摊,尾巴尖勾住枕头底下的小锦囊。 佘野生怕他是要把东西拿走,立即把小锦囊拿过来,藏到自己怀里。 “给我的,不能要回去了。” 一片鳞,有什么宝贝的。 时宵吐了吐信子,爬到窗台用尾巴拍了拍窗玻璃,佘野怔了怔,失落:“这就要走了吗?” 不走留在这儿吃饭吗。 佘野看出他的想法,打开窗户,时宵游出去,落在院子里。 他小声问:“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时宵头也不回,翻过院墙,不见了踪影。 佘野关上窗户。 院子的另一角,黑暗处,一个老人倚在门边,凝视着院墙上黑蛇消失的方向。 “那是?”身边的男生询问。 “嘘。”老人没回答,关上门,掩住了自己的身影。 佘野躺在床上,拆开锦袋,取出里面那片鳞,放在光下细细打量。 黑鳞很有光泽,在光下细细的闪。 他闻了闻。 上面全都是小蛇哥哥的味道。 不知道小蛇哥哥叫什么名字。 下次问问他吧。 - 和着黄符纸灰的水被洒在院子地上。 “被山里不干净的东西吓破了胆。”神婆道,“所以你孩子才会高烧不退,精神萎靡。” “长此以往放任不管,迟早一睡不醒。” 母亲问:“那有什么办法能救吗?多少钱都可以。” 神婆瞥了眼女人:“药不难找。难找的,是药引。” “药引?” “得找到吓坏你孩子的那个东西。”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佘野的父母。 “以形补形。以毒攻毒。” “需要那个东西的胆。” 她说。 “吃了它的胆,你孩子才能得救。” 第20章 我会给你准备礼物 原本还有一线希望的生路,现下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瓶颈。 “小野没有乱跑,他怎么可能被东西吓到呢?” “家里能有什么东西可以吓人?” “妈,你问过小野了吗?” 两人询问一旁默不作声的老人。 姥姥摇头:“他说没有出去过。” “这就奇怪了。” “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个东西吗?” 就在这时,神婆身边的男生说话了:“也许,是他在撒谎呢。”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他知道,但他就是不想告诉你们。”男生笑了,“我有个方法。不妨试一试。” 父亲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你说。” 男生看了眼佘野的房间,意有所指:“让他,给你们引路。” “……” 佘野总觉得姥姥最近几天怪怪的。 她很沉默。 她每天都会给他煎药,佘野喝药的时候,她开始望着他出神,目光里带了些挣扎与不安。 在自以为佘野看不到的地方,她会不停地叹着气,愁容满面。 “姥姥。” 佘野以为姥姥是在担心自己。 自从他吃了小蛇哥哥特意给他带的草药之后,身体虽说不能康复,但至少有了些精神气,也不那么痛了。 他不能将时宵的存在告诉任何人,便只能安抚姥姥,说着我没事,我很好,不要担心,诸如此类听得耳朵起茧子的老话。 姥姥勉强地笑一笑,心不在焉。 一周之后,时宵再次来到了佘野这里。 口中依旧说着路过,给他衔来了新的药草。 深夜,一人一蛇挤在他的小床上,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 佘野吃草吃得很开心。 “吃了这些我能好吗?”他问。 “不能。”时宵无情打断他的幻想。 “噢。” 时宵道:“但能稍微撑得久一点。” 佘野:“那我得好好吃。” 时宵托着腮,懒洋洋地睨着他。 第27页 稍微撑得久一点?撑得久一点,说不定就能治好了。 说不定,某一天,他就康复了。 说不定、说不定。 他是这么想的吧。 佘野却说:“那我就能多陪你一点点啦。” 时宵一愣,两秒之后别过脸:“谁要你陪。”表情不耐烦,尾巴滑过床单,轻轻拍打着。 佘野想起一个问题:“小蛇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认识他这么久,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之前一直想问,一直没找到机会。 甩动的尾巴尖停下。 时宵安静良久,说:“我没有名字。” 佘野猜他是不想告诉自己。 他顺着他的话题装傻:“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不给你取吗?” 人有爸爸妈妈,蛇应该也有爸爸妈妈。 佘野得意忘形。他忘记了,自己确实是个不太会聊天的人。 天聊死了。 他的话题让小蛇哥哥很不高兴。 把小蛇哥哥聊生气了。 “没有就是没有,屁话这么多干什么!” “一个小屁孩儿凭什么要知道我那么多事!”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少给我得寸进尺!” 原本还和他打好了关系,这一下又好像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对不——”佘野立即想道歉,时宵丝毫不想听他说话,也不顾会不会被人发现,气得哐当一下撞开窗,变成小黑蛇嗖一下跑没了影。 窗玻璃碎了一地。 佘野没拦住,看到他爬过院墙不见了,心中内疚焦急,不管不顾套上外套就去追。 他放轻脚步,打开院门溜了出去。 心中急切,也就没发现刚才那一声破窗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有多响亮。 而平日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来看他的姥姥却没有出来。 时宵给他的草药治标不治本,只是吊着佘野的这口气而已。 他虽然比前几天好了些,力气却只足够下地走上几步。他这么拼命焦急地追逐时宵,身体是撑不了多久的。 起了雾。 山上山下铺满了白色的水汽。 能见度很低。 佘野气喘着,踉跄着往时宵跑走的方向去。吸进口鼻的空气混杂着雾中的水汽,仿若堵住了他的气管,很快,他呼吸不上来。 由小跑,变成了走,脚步蹒跚着走到一条小道上时,心口骤然一阵刺痛,他脸色发白,捂着胸口,腿一软跪倒在地。 口中有很浓的血腥味。 胃里翻涌。 他嘴巴一张,呕出口血。 血溅在地上,手背上,泼成一滩。 眼前世界天旋地转。 “等……”佘野强撑着抬起头,往前方不知某处喃喃着喊,“别走……” “对不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不要……” 不要生我的气。 不要不见我。 手撑不住身体,他倒在地上。 耳朵贴着地面,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听到……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 某种,软物滑行的声响。 阴影笼罩住躺在地上的他。 佘野转动着眼珠,瞥见了时宵。 他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哆嗦着手,去碰他的尾巴。摸到他冰冷的鳞片。 “对不起……” 时宵蹲下身,抹去他嘴边的血。源源不断的血从他口中溢出,糊满了他的下巴。 他的脸上也沾了血,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弄脏了他的半张脸。 “我不问……了,不问了。” 嘴里满是血沫,明明是很痛苦的,却还是在竭力和他道歉。 “追出来干什么。”时宵俯视着他。 佘野眼睛半睁,口中因为含着血,话都模糊了:“我怕……你再也不来了,”喉咙里发出血液倒呛的咕咕声,“不想,看不到你。” 他快要被血呛窒息。 时宵俯下身,将他从地上抱起来。 变了姿势,佘野终于汲取到一点能让他平静下来的空气。 佘野躺在他胳膊里,盯着他的脸。弯起嘴角。 “笑?”时宵冷着脸。 “我就知道。”佘野眨眨眼,轻声道,“小蛇哥哥心肠好,所以对我也好。” 时宵得了个好心肠的标签,恨不得把怀里的人丢下去,哼了声:“我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佘野笑着:“那我,运气真好呀。” 时宵抱着他,往他家的方向去。 好在深夜无人,又起了浓雾,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佘野内脏翻涌绞痛:“我是不是快死了?” 时宵无情嘲他:“你不来追我的话,还能活上几天。” 佘野听了,没有生气,反倒认真地反驳:“不能不追……怎么可以不追呢……” 他将脸凑近时宵的胸膛。 “还有三天……” “什么三天?”他听到佘野的呢喃声。 佘野看起来很忐忑:“三天后,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三天后?为什么,特殊日子吗?” “没什么特殊的……”佘野垂下眼,又抬起,“就是,那天,是我的生日。” “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生日了。”他道,“我会努力撑到那天的……你能偷偷过来,和我过一次生日吗?我会……” 佘野虚弱地抬起手,冲他伸出一根小拇指:“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的。” 这话奇怪。时宵不解:“你过生日,给我礼物干什么。” “我都没有送过什么东西给你。”时宵又救他的命,又送他鳞片。他却什么都没有给过他。 佘野说:“我想给你一样东西,留个纪念。”这样即便他死了,小蛇哥哥也会记得他。 “你会来吗?”他问。 时宵刚要说话,突然听到一阵动静。 在前方雾中。 他似乎看到了人的影子。在往这边来。 他将佘野放在路边,转身离去时,忽地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随即便隐入白雾之中。 佘野望着他的方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他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伸出去的小拇指也没能和他拉上钩。 “小野!” 父母一脸惊慌地从远处跑了过来,冲向他。 母亲将满身血的他抱在怀里往家跑。 佘野晕晕乎乎的,颠得难受,晃荡的视线里,他看到父母身后跟着的神婆和男生。他们也一起追出来了。 鸡皮鹤发的神婆望着远处,男生俯身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佘野偷跑出门,满身血地倒在路边,第二天下午才醒了过来。 他以为父母一定会问他缘由,姥姥会生他的气,但奇怪的是,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询问,仿佛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 佘野想,或许是因为他快要死了,再多责备也无用,他们就不白费功夫了。 佘野惦记着和时宵的约定,他剪下自己的头发,用两天的时间,将头发编进一根红绳里,做成了一条红色的手链。 绳子上,挂了一只漂亮的小蛇吊坠。 这是他拜托姥姥陪他去买的。 将死之人的请求,姥姥当然不会拒绝。她一直没有拒绝过他什么。 她一路都背着佘野,带他看了很久。村子里的市集上买不到什么好看精致的东西,佘野唯一能挑到的,只有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吊坠。 要是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就好了,他就可以给他挑比这更漂亮的了。 要是自己还有时间,该多好。 小蛇哥哥的手腕很漂亮,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希望他不要嫌弃。 做完这件事,一直让佘野苦苦支撑的那口气松了下去,他再起不来床。 他已是强弩之末,气若游丝。无法进食,也无法喝水。连药都灌不进去,吃下去就会立马吐出来。 他屏着最后一口气。 撑着见时宵最后一面。 第三天,到了约定的夜晚。佘野醒了会儿,身体完全动不了了,眼睛静静望着窗外的夜空。 等着那个人出现。 可是等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过来。 佘野撑不住了,遗憾地闭上眼睛。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红绳。 马上就死了吧。他想。 要是小蛇哥哥能来多好,他就能把这个东西送给他了。这里面有他的头发,这样,不管他走到哪里,自己也能一直陪着他。 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 佘野没有死。 在黑暗中不知沉溺了多久,他忽然被一股大力晃醒。 父母挤在床边,神婆和那个男生也在。 奇怪的是,父亲和男生的脸上、身上,都沾着血。 神婆左手端着一碗飘着香灰的药汁,右手握着拳,掌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指缝里溢出了血,滴答滴答地,顺着骨节往下淌。 第28页 第21章 希望能再与你相见 “灌进去!快点!没多少时间了!” 男生在一旁催促。 母亲闻言,将佘野从床上扶起来,捏开他紧闭的嘴巴。 神婆伸手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软软的。 那物一沾舌头,强烈的异样腥苦夹杂着浓稠的血腥味,顷刻冲鼻。佘野下意识舌头一顶就要吐,母亲捂住他的嘴,抬高他的下巴,迫使他咽了下去。 那颗东西不受控制滚进了自己的喉管,他快要窒息,难受得忍不住挣扎。 神婆端着碗要喂他药,他一挣扎,就无法灌进去。 “按住他!” 母亲狠不下心使力气,佘野爸爸上前帮忙,一把推开她,牢牢按住了佘野的手脚。 神婆眼疾手快,趁着这时将碗里的药汁全部灌进了佘野口中。 佘野呛得咳嗽不止,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停止灌药。洒掉的小部分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淌了他下巴衣服上都是。 他们的动作很粗鲁,不知道在急什么,一点不顾及佘野是个病人。 佘野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姥姥永远不会这样对他。 他身上痛,被困在床榻上,被逼着喝药,挣扎不开,躲不掉。 他喊起了姥姥。 他一声声地叫着姥姥,姥姥,希望她能来帮帮他。 可是姥姥没有来。 她站在门外,背对着屋子,佘野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冲着她的方向喊她。 他察觉到她颤抖的肩膀,瞥见她紧紧捂着她自己的嘴。 看到她忍不住偏过头来偷瞄自己的那一眼,满脸的泪。 她在哭。 母亲哄着佘野:“乖,乖,小野,我们吃了药就没事了。” “全喝掉,全喝掉。”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佘野被灌完了药,重新塞进被窝里。 这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涨,血管里有无数只虫子蚂蚁在爬行,一寸寸用长满倒刺尖牙的口器啃食着他。 身体又热又冷,他承受不住这股快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剧痛。 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大好。 姥姥坐在他床边,形容憔悴。 “姥姥?” 出神的姥姥听到他的声音,看他醒了,连忙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佘野眨眨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茫然地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再是腿,狐疑地咦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停了停,试探着蹦了蹦。 “……”惊道,“不疼了……” 从小一直积压在身体里的那股难言苦痛,仿佛一夜被抽空。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过。 “姥姥,我不难受了!” 他一脸兴奋:“怎么回事呀,我不疼了?” 他想到自己半梦半醒时看到的画面,那些强迫他吃下去的腥苦的药,原来不是梦。 他问:“是吃了那个药的原因吗?” “……”姥姥面色僵了僵,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几下,没出声。 “姥姥?” “小野,你醒了!” 母亲就在这时进了屋,见他下了地,忙凑到他跟前,蹲下。她捧着佘野的脸,上下扫视着他,追问:“你好点了吗?” 佘野点点头。 “太好了,果然有用!她没有骗我们!真是太好了!你睡了好久,我还以为……” 她? 听母亲说,是因为服用了神婆给他们的药,他的病才能好起来。 佘野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 神婆和男生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已经离开了。 父亲在院子里扫着地,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眼终于能下地走动的佘野。 说了一句:“总算是没白费力气。”也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母亲抱住佘野喜极而泣:“这个药很灵的,吃了它,你以后就会彻底痊愈,会完全好起来,当一个正常孩子了!” 佘野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神婆少说也在他们家住了一段时间,如果有这么灵的药,怎么早不拿出来? 他就问了。 母亲顿了顿,解释:“这药做起来也费些功夫的。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就好啦!” 父母高兴。 佘野病好了,他也很高兴。 只有姥姥,不知怎么一直精神不振,佘野醒来之后的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说过话。 他走到姥姥面前,牵了牵她的手:“姥姥?怎么啦,你不开心吗?” 姥姥摸着他的头发,扯出一抹笑容:“怎么会呢。你好了,姥姥当然很开心。”她呢喃着,“天知道,我有多期盼你能好起来。” “那……” “姥姥只是没有睡好,有点没精神。” 佘野一听,劝她:“那你快去睡觉吧,以后都不用守着我啦。” 姥姥眼眶泛红,苦笑一下,转身进了屋。 唰,唰。 父亲扫着院子。 佘野心情好,伸了个懒腰。一转眼,意外注意到院子里的草丛似乎压塌了一片。 这里原本种满了姥姥喜欢的花草,平日里一直都是她打理,她喜欢花草肆意生长的样子,所以从不会过度修剪,这几年,原本长了很高。 可姥姥从不肯别人动的花草,现在却像是被父亲着急修剪过,落了满地的草屑。 姥姥居然没反对吗? 佘野扫过面前这片地,余光瞄到什么东西。 他默默朝某处走过去。 脚步停住。 脚尖前半米的地面,晕着很大一滩红色。 像一片红色的小湖泊。 这滩红色洇透了泥土。 地面应该是用大量的水冲洗过,却怎么都没能清理干净。 佘野蹲下身,一怔。 他闭上眼,微微低头,仔细闻了闻。 没错。 --是血。 回头,对上父母的眼睛。他们都在看他。 可是只有一瞬间,他们便很有默契地移开目光,各做各的事。 “这里怎么有血?”佘野问。 父亲背对着他:“杀了只鸡给你补身体。” 杀鸡? 一只鸡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那……” 父亲扫把一扔进了厨房:“厨房里是不是还炖着东西呢,我去看看。” 佘野未说完的话噎在喉咙。 母亲走过来扶起佘野,道:“身体刚好,别在外面吹风了,进屋去吧。” 佘野被带回了房间。 他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枕边上放着他编好的红绳手链。床头日历上,距离他的生日已经过了五天了。 他居然睡了五天。 看来小蛇哥哥真的没有来。 他是真的生自己的气了。 没关系。 佘野攥紧手心里的东西。 笑着想。他不来,自己去找他就行了。反正他现在身体已经好完全了。 以后就能每天都和他见面了。 当天晚上,他悄悄上了夜知山。 他找到了他们见面的那棵树,树顶只有枝叶,没有那条漂亮的尾巴。他又坐在下面等了好一阵子,依旧没能等到对方过来。 他去找那个野水潭,找了水潭边上的山洞。 他喊着他,山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 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想见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他的小蛇哥哥不见了。 天亮之前,他回了家。 之后的半个月,他一直偷偷往山里跑,可是不管他怎么找,时宵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和他的那段相遇,就像是自己生病时做的一场美梦。 半个月之后,他发现了异样。 父母开始收拾行李,连带着姥姥也在收拾东西,如果只是这样倒没什么,可是她卖掉了家里养的鸡鸭,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拔干净了。 就像是,她要出远门,很久很久都不回来。这些东西也没有必要再养了。 收拾了他们的东西,姥姥和母亲来给佘野收拾行李。 姥姥把佘野的衣服,玩具,包括她给他做的小板凳都收上了。 她看出佘野的疑惑,道:“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佘野确实不理解:“搬去哪里?”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姥姥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怎么现在突然说要搬走? “去城市,和我们住在一起。” 母亲抢过姥姥的话头,说:“小野,你现在身体好了,不用再去医院了,你可以在城市里生活,上学,交朋友,外面可比这里好玩多啦。” “一定要搬吗?”佘野的记忆里几乎全都是自己和姥姥在这个小院子里生活的画面,他和姥姥一样,对这里有感情。 第29页 一时突然说要搬走,心里其实有几分不情愿。 最重要的,他还没找到他想见的人,怎么能突然就离开。 “我不想走。”佘野说。 “那怎么行,你就算现在不走,以后长大也要走的。你难不成要一辈子都在这个小村子里吗?”母亲说,“乖,听妈妈的话,啊。” “你看,姥姥也和我们一起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姥姥怎么办呢。” 母亲拿姥姥说事,佘野就没办法了。他们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更改,佘野一个小孩子,怎么样也不可能阻止大人已经决定的事。 只能认命。 当天晚上,佘野坐在床头。 他的房间里已经空了,所有的东西都被封进了箱子里,只留下一些带不走的家具,和一些不打算要的便宜小玩意儿。 “去了外面可以再买。”母亲这样说。 佘野抱着膝,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小蛇手链。 万一以后他过来找他,他找不到自己了,怎么办呢。 他拿出枕头底下的小锦袋,想把手链和蛇鳞放在一起,可是打开锦袋,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他惊叫一声,一下子弹坐起跪在了床上。 袋口倒着,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 他用手接住。 这里面装着时宵给他的鳞片,一片黑色的,光滑的,泛着柔和光晕的漂亮鳞片。 可此时落在佘野掌心里的,却是半片暗淡的鳞片,和鳞片消散之后留下的灰烬。破碎的鳞,像被火烧之后,毫无生机的枯木。 鳞片失去了生命力,在一点点地被风腐蚀、消散。 要不是佘野今天打开看了,这片鳞就会完全在锦袋里化成灰。完全化成灰之后呢?会不会就彻底消失了?会不会连灰都不给他留下? 佘野托着掌心里的这点鳞片与灰,不敢大动作,生怕一不小心,时宵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也会不见。 怎么办…… 怎么办。 几乎是身体本能,佘野头一低,张开嘴,将掌心里逐渐化灰的鳞片吞进了肚子里。 虽然看不见了…… 至少,至少不会弄丢。 永远,留在身体里了。 两天之后,父母载着姥姥和佘野,离开了村子。 姥姥上车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眼底充斥着不舍,流着泪,佘野瞧出她不想走,可她不知什么原因,最后还是跟着父母上了车。 佘野扒着车窗往后看,飞逝倒退的景物里,率先消失不见的是村子,随后,车子拐进盘山公路,夜知山也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佘野摸着自己的胃。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串小小的红绳。 他想,没关系,等他长大了,以后有机会,他会再回来的。 小蛇吊坠轻轻地晃。 希望到时,能再与你相见。 第22章 蛇胆 佘野恢复了正常,和他以前所期盼的一样。他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融入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不用再去各种医院。 医院之外的城市,确实很有趣。 可是佘野觉得村子里也很有趣。 只是两者有趣的点不一样而已。 父母在某个城市买了房子,给佘野办了入学,他们四个人住在那间三室一厅的房子里。 姥姥还是会养花。 在阳台上放满各种花盆。 她以前在村子里种花种菜,饭后还会出去遛遛弯,和邻居们聊聊天,什么时候出门,归家,都由她自己做主,很方便。可是在这里,她就不能那么随心所欲。 父母要上班,佘野上小学的时候,她得负责接他上下学,还得准备好他们的早午饭,没有出去闲逛的时间。她的时间不再属于她自己。 有的时候,佘野会看到她坐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高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高兴,佘野知道。她不喜欢住在这片钢筋森林里,她在怀念故乡的小院子。 她想,可是她却没有提回去。一次都没有。 佘野倒是提过。 每次他寒暑假的时候,都和父母说他想回村子里去看看。 可是他们不同意。 他们现在入住的这个城市离村子很远很远,路上很不方便。他们没有时间陪他。 佘野说:“那姥姥陪我回去。” 他以为姥姥会欣然同意。可是,姥姥沉默着不回答。 她不回去。 他们不会让佘野独自出门。 行。在城市不比小村,走到哪里都需要监护人和各种证件,更需要钱,佘野一样都没有,所以寸步难。 一次两次,他们还很有耐心。说的次数多了,父亲就会生气,发火。 “那个破地方你干什么非要回去?少给我添乱,我们是没给你穿还是没给你吃,没给你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想再回去了!” 佘野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明明他只是想回去看一看而已。 他表现得像是老家那边有什么洪水猛兽。 随着年岁的增长,佘野发育得越来越好,吃的多,个子也飞快地长。 离开村子后,他就再没生过病。 完全看不出他五岁前是个需要成天吃药的病秧子。 佘野对病秧子这个词并不反感。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病,他也不会遇到那个人。 离开夜知山的某个晚上,他突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夜知山的野水潭旁,被一条巨大的黑蛇拉扯进水里,被它毒牙刺穿脖颈,被它绞碎骨头,吞吃入腹。 那条黑蛇的模样,他再清楚不过。虽然他当时只是一条从他窗缝里爬进来的小蛇,即便变了大小,他也认得出来。 是他的小蛇哥哥。 梦里,他恨他。他要他去死。 可是,为什么呢。 这么久了,他还在生气吗?还没有原谅他吗? 在一次学校组织的参观活动中,他在某个生物实验室里,看到了一个蛇类的标本。 一条黑蛇。 被装在罐子里,泡在福尔马林之中,眼珠灰白,鳞片暗淡。一具失去生机的死尸。 佘野几乎是一刹那失去了呼吸。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上前打碎了那个标本,在同学们的惊叫声中,他魔怔了一样,伸手去抓地上那条死蛇,还没抓到,被赶来的老师一把拉起来。 “你在干什么!” 佘野回了神。 耳朵嗡鸣,他扭过头,盯着满地的玻璃渣子,怔怔地,望着玻璃渣子里那条黑蛇。 陌生的,黑蛇。 这才可以呼吸。 胸口憋得发痛。 他反应过来了,背脊已满是冷汗。 他按住颤抖的手,喃喃着和老师道歉:“对不起……” 最后,他被一通教育,叫了家长,赔了钱,这事儿就算过去。 自那之后,佘野开始到处看蛇类的影像,图片,去研究蛇的习性。 他会存下每一张黑蛇的照片,视频,可是,都不是那个人。 父母不喜欢他成天到晚看和蛇有关的东西。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父母总是三天两头地吵架,要么围绕着钱,要么围绕着佘野。 明明佘野病都好了,不需要那么多钱了,可他们吵架的原因却还是有他的份。 城市的家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吵架再收着声,也能透过门板落在佘野耳中。 那天,他在房间做作业,姥姥在旁边陪他。 客厅里传来父母激烈的争吵声。 “你老揪着这点破事干什么?我说了就是同事之间聊聊天怎么了?你三天两头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是不是正经聊天正经同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了,瞧着一个漂亮的年轻的有钱的就往上倒贴,自己长什么狗样不清楚吗?舔着个脸凑上去摇尾巴人家看得上你吗?你个臭不要脸的!” 哐当! 被说中的男人砸起了碗碟。 女人冷眼旁观讥嘲:“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要脸没脸,怎么好意思的。” “你给我闭嘴!”男人吼着,“我没钱?我是因为什么没钱的你不清楚?要不是你那个宝贝儿子,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生出个带病的,我至于赔钱赔在你们俩身上,我至于现在混成这样?” “你说什么!”女人的尖锐声音歇斯底里地响起,“他不是你儿子了?你自己没本事还怪上我们娘俩了?你就是个孬种!” “我孬种?”桌子翻倒的巨响让房门都震了震,“当年那事儿要不是我,你只顾着在旁边哭着几哇乱叫,你儿子现在还有命在吗?神婆不是我找的?钱不是我给的?那东西不是我挖的?!你有本事你怎么不自己去挖,而是在旁边吓得不敢动?你有本事你自己去对付那种——” 姥姥听不下去了,房门一推,吼了一声:“住口!” 第30页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姥姥把门关上。 佘野在房间里,听到外面的声音嗡嗡地传来。 “要吵给我出去吵!” “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的你们就满意点!小野还在学习呢,都给我安静点。” 接下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是父亲摔门而去的动静。 母亲和姥姥在外面说着话,哭了起来。 佘野写不进去作业了。 靠到椅背上。 他盯着书桌上的一个娃娃摆件,娃娃用一个玻璃罩子罩着,它的手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有点旧了,吊坠也微微氧化褪了色。 佘野隔着玻璃摸了摸,收了手。 父母吵架的时候会把以前天南地北的大事小事都拿出来一通倒,有的时候说的一些话佘野听得糊里糊涂,这次也是一样。 他没有心情去想。 也不想插手他们两个的事。 佘野初二的时候,父母离婚了。 老实说,并不意外。 佘野跟了母亲,她们又搬离了原来的城市,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次只有他们三个人住。 姥姥和母亲,还有他。 离婚之后,母亲一个人撑着家,家里处处都需要开支,她在外面上班赚钱,早出晚归。 佘野上了高中之后,学业紧张,从早学到晚,暑假的时候有空会出去打暑假工,补贴一点家用,其余的时间都在专心学习。 他想考一所很有名的学校,离家很远很远。 在这段期间,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很快坠入爱河。 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看上去,很幸福。 高考结束的第一时间,佘野嘴上说和朋友出去旅游,实则瞒着母亲和姥姥,用打零工攒下来的钱当路费,回了趟老家。 如果和她们说了,她们一定不会同意。 索性,他就偷偷做了。 那是他时隔多年,再次回到那个小院子。 老家的房子久无人居住,变得荒芜破败,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院子里杂草丛生,落叶满堆,所有东西都铺着一层灰。 墙角地面开裂,生满蛛网。 院子里还留着姥姥给他搭着晒太阳的小棚子,他长大了,已经钻不进去,只能蹲在旁边,爱惜地摸了摸。 屋子里遍布着霉味,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坐上了那张小小的床。 这个床真的很小。 现在的他坐着都嫌拥挤。 那么大一条蛇盘在这里,肯定只会更难受。那个人居然能耐心地陪他说那么久的话。 手指揉过满是灰的床单,佘野盯着床单,陷入了某种回忆。 突然,一根漂亮的尾巴窜入他的视线中,缓缓拂过他的尾指,鳞片冰冷。 佘野猛地抬头。 面前空无一人。 佘野坐了很久,抓紧了背包带子,下定决心,转身往夜知山走去。 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不再是小孩子,比当初做了更多的准备。当时的他可以多次往返,长大的他也可以。 他沿着自己记忆中的路往前走。 这么多年过去,山里的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在里面走着,竟有着一种旧地重游的感觉。 在当时的他看起来很大的东西,对现在的他而言,只是一条能轻松跨过去的槛。 外面太阳高照。 山里起了雾。 佘野越往深处走,照在肩膀上的阳光渐渐被浓密的树荫遮蔽。 抬头,是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延展的树枝,挤满了天空,上面布满潮湿的青苔,挂着雨帘一般的藤蔓。 佘野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下午六点的时候,他找到了那棵树。 小蛇哥哥最喜欢盘着的那棵树。 往上望,幼时如同天空一样高不可攀的树,现下也不算遥不可及了。 他脱下背包,爬上树。 坐在时宵最爱坐着的位置,他靠上树干,学着他的样子往下看。 汪洋一样的绿海映入眼帘。 往上看,是没有边际的广袤天空。 原来他当初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 他摸着手底下粗糙的树皮。 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他。 等了一阵,他从树上下来,径直往某处走。 他挤进山壁之间的乱石小道,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那片他和他初遇的野水潭。 水面平静,他用手搅了搅深绿的潭水。 水潭旁的那个小山洞还在。小时候可以挤进去,他不敢进。现在的他想进去,却因为块头太大,被挡在了外面。 他探进一个头,往下望。 竖井一样的水洞里依旧一片死寂。 底下不会再有一双漂亮的绿瞳和他遥遥相望。 佘野站在水潭边上,算了算位置,开始脱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扑通跳下了水。 山洞里的潭水和外面的潭水通在一起,那水底下一定有一个地方能进去那个山洞。 他在水里找了半天,浮上去换了几口气,终于在水下找到了一个裂开的山壁,能供他通过。 他游进去,憋得肺都要炸裂时,浮出了水面。 抹去脸上的水,他大口喘息着往上看,看到开着的圆形山洞顶,右边,是自己小时候发现的那个小洞。 他来到了山洞里。 那个人当时就是从这个位置看到的自己。 山洞里只有佘野手脚拨动水流的声响。 他沉下去,在水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个人。 这里的水太深了,深到仿佛没有底,深到下面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深渊。 他没有带装备,不能再往下潜。即便用了装备,也不会有不要命的人往下去。 这样的野水潭,水底下未知的东西太多太多。 看起来漂亮的东西,往往越危险致命。 可能下去之后,就再也上不来了。 在自己力竭之前,佘野游上了岸。 他湿淋淋地倒在水潭边,满身水和泥也不管。 他喘息着,望着头顶上的夜空。 喃喃道: “你到底去哪里了?” 佘野无功而返回了家。 他成功考取了自己想去的大学,在学校认识了热爱爬行类的韦阑。 大学的时间比高中时宽松多了。 他离家很远,也没人可以再管着他。 佘野趁着假期的时候回去过夜知山几次,每次去,每次都失望而归。 年幼时见到那个人好像很容易。 为什么现在他想看一眼都难。 大二这年,发生了很多事。 好的,坏的。 好的是,他和韦阑一行人有着共同的爱好,众人商量许久,一拍即合,合开了一间工作室。所有的流程办得都很顺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母亲也再婚了。 她的新丈夫斯文有礼,话少,在国企工作,人看上去很不错,对姥姥也很尊重。她的再婚佘野并不反对,还很赞同。 她想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不可以呢。 佘野在外上学,家里依旧是三个人,那个男人住了进去。之后没过多久,母亲有一次和佘野说,想给他再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她想和那个男人拥有一个孩子。 佘野其实不太同意。倒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她本身。 母亲的年纪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属于大龄产妇,生产会有危险。他说了几次,母亲像是听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所以没过多久当母亲告诉他她已经怀孕的时候,佘野早有预料。 既然她想,佘野再反对也无用。 上大学之后,佘野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只有放假的时候,佘野会回家住一阵子,看看姥姥。 这么多年,姥姥年纪大了,耳朵和眼睛没以前灵光,脑子也有些糊涂了。她好像还把佘野当成以前那个孩子,见了他就给他买东西,塞零花钱。 她的房间里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她织的各种各样的毛线帽,她还是按照记忆中的一样,织的都是小孩子的尺寸。 佘野已经不怕冷了,也戴不进去了。 一天的更多时间里,她都是在打盹,有时坐在那里说着话就睡着了。她变得越来越瘦。 佘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一直不敢面对。 直到某一天,他在学校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哽咽着,叫他赶回家。 佘野猜出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人快要死的时候是有预感的。 姥姥大概也是一样。 她自己洗漱干净,穿上了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闭着眼,撑着一口气。 佘野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哭得双眼红肿,跪在床边上站不起来。 她还怀着孕,情绪不能太激动。她的丈夫把她搀扶起来,安抚她:“让小野和妈说说话。” 他们出了房间。 第31页 佘野眼前眩晕,头重脚轻地上前。他蹲在床边上,小心地握住姥姥的手。 她的手变得很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脆弱得佘野都不敢用力。 情况倒转。 小时候,躺在床上快要死的是佘野,姥姥的手很大,握着他。 现在,快要离他而去的是疼了他一辈子的姥姥,姥姥的手很小,被他握着。 姥姥察觉到佘野的到来,睁开了眼睛。 她终于不糊涂了,认出了他:“小野……” 声音很低,低到听不清。 佘野凑近了他,鼻子和眼眶都发了酸,他轻轻地回:“我在这儿,姥姥,我在呢。” 姥姥看着他,眼角溢出一行泪,一哭,眼泪就停不下来,源源不断地往下滚,湿了脸颊,淹了枕头。 佘野伸手帮她拂去。 他握着老人的手,喉头哽咽,说不出话。他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用温柔的语气,像在哄小时候的他一样:“别难过,是人都要死的,姥姥已经活得足够,没有遗憾了。” “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亏心事,只有那么,只有那么一次……” 老人望着他,泪眼婆娑:“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对着家乡的方向洒出去。” “我想……”老人哭着说出压在自己心中多年的心愿,“我想回家。” 佘野知道,她说的是夜知山下的小院子。 于她而言,那才是她真正的家。 老人家的执念不过是落叶归根。 “好。”佘野答应她,“我会把你带回去,把你葬在家乡的院子里。” “我们一起回去。” 姥姥听到这里,突然有些激动地握住佘野的手,摇头:“不,不……你不能回去。” 她像是生怕佘野要回去一样,濒死的手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铁钳似的紧紧握着他,试图改变他的想法。 她太了解佘野的性子,她知道他说了就一定会那么做。急得口中反复拒绝道:“你不可以!绝对不能回去——” 佘野心头一跳,忽地有种异样的感觉。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只是听到他要回去,情绪就这么激动。他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为什么还不肯他回去? 既然姥姥那么想家,为什么选择死后把自己的骨灰洒出去,直接把她带回家安葬不是更好的选择? 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 她时间不多了,最后时刻还在担心佘野,话没多想就冲了出口:“你回去了,会,山神会报复……你会有危险……” 佘野愣住。再一次从姥姥口中听到山神,居然是在这样的时刻。偏是这样的时刻,才最奇怪。 佘野问:“什么意思?” “……” “姥姥?” 老人不说,只是流着泪:“你答应我,不要回去……” 佘野不肯死心:“为什么在你心里,山神会报复我?” “你有事情想告诉我吗?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他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当年,姥姥明明那么不舍,却还是跟着父母离开了家乡。在城市生活的这么多年,姥姥明明每时每刻都表现得很想回去,却依旧沉默地在城市里住着。 她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住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如果是为了他,他小时候是需要人照顾,可他长大了,完全有自理能力能照顾好自己了,她却还是在这个她讨厌的地方待着。 所以,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她不能回,不敢回。 佘野想到院子里那滩冲不干净的血迹。 想到父母和姥姥当时奇怪的反应。 想到那个神婆、父亲身上的血、以及他们喂给自己的,那颗奇怪的药。 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被一个老人,用一种自己调制的药治好。是啊,怎么可能会不奇怪。 佘野追问:“当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当时搬家,是不是因为这个事?” 姥姥不肯回答。 见她这样,怕再刺激到她,佘野就不问了。姥姥不说,他总会有其他方法能知道。 他一沉默,老人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谁能阻止他的。他一定会去想办法弄清楚,他肯定会回去。回到那个地方…… 老人闭上眼,再睁开,终于开了口:“那条蛇……” 佘野瞳孔一缩。 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嘴唇颤着:“……什么?” 蛇?什么蛇。他忽地生出一种感觉。他心里想的蛇,和姥姥口中说的,是同一个。 他一直以来想找到的人,会在姥姥即将说出的真相中出现。只是这个真相,会撕裂他的灵魂,腐蚀尽他的骨肉,会让他漫漫余生中永远无法释怀。 “你吃的那个药,”姥姥哭着道,“是那条蛇的蛇胆。” 第23章 和人的惨叫声一样 佘野僵住,脸上血色骤然褪尽。 一片惨白。 “什么……” 姥姥说起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的画面,依旧在老人面前反复回放着。 她一天都没有忘掉过。 在决定要杀掉山里某种东西取胆的时候,她就很害怕。 尤其是,当他们偷偷跟在佘野后面,透过浓浓的白雾,看到那条巨大人蛇的模糊影子时,她的害怕就成了恐惧,成了不安,成了信仰神明的信徒却要手持屠刀猎杀神明的畏惧。 他们世世代代信奉山中生物有灵。 他们信仰着夜知山里的山神,向它祈求平安,祈求着一切。 可是现在,她的女儿,女婿,却要做出这么大不敬的事情。 神明会降下责罚,他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她想劝说女儿和女婿收手,可是他们却说,不杀那个东西,佘野就会死。 他们说,那条人蛇是怪物,佘野被他迷惑住了,越靠近那个怪物,佘野就死得越快。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怎么会呢。 她怎么会呢。 佘野。佘野是她的命。 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取佘野的存活。 她选择了让步。 退后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背叛了自己信仰的神明。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她选择牺牲另外一个生物的性命。 自己也会遭到报应的。她想。 在设好陷阱等待那条蛇自投罗网的那一天。 病床上的佘野已经陷入了昏迷,随时都会死去。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条红绳。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为了让那东西放松警惕,他们和佘野分开,躲在了另一间房里。 晚上很安静,静得人心里发慌。 佘野的父亲很不耐烦,紧张地盯着久久没有动静的院子。 “那东西会来吗?” 神婆闭着眼,没有回答。五分钟后,她睁开眼睛,低低说了一句:“来了。” 众人凝神望着院子。 黑漆漆的院子里,一条小黑蛇爬上了院墙,嘴里似乎还衔着什么东西。 它一出现,所有人当即屏气凝神。 小黑蛇抬着头环顾四周,仿佛在确认是否安全。两秒后,它没有察觉到异样,身子一动,呲溜着,落在了草里。 神婆一个眼神。 一声令下,已经在门边蓄势待发的男生立马冲出去,不见他怎么动作便快步冲到了院子中间。他对着草堆扔出几粒东西,接连几声巨响,漫天的黄色粉末炸开,喷洒在院子那片草丛上。 是硫磺。 那条蛇察觉到了异样,登时准备溜走,刚刚爬上院墙露了个头,就看到它身上已经避无可避沾满了黄色的粉末。 男生一眼找到它,举起打火机放在唇边。 下一秒,冲天大火自他口中吐出,砰地一声,面前的草地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那条蛇也精准无误地被火焰吞噬。 她听到一声尖厉的嘶鸣。 接下来,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满身是火落在地上的黑蛇发了怒,许是最初还在隐忍的它终于在剧痛中起了杀心,它由原本的小黑蛇,化成了庞大的巨蟒。 巨蟒的蛇身压塌了院子里的草,它浑身散发着被火灼烧的焦臭味,啸叫着,张开大嘴就朝院子里的男生冲过去。 男生年纪不大,却很是灵活,也许是跟着神婆做这种事情做多了,已经很熟练。 黑蛇受了伤,他躲开它的攻击并不费事。避开尖牙,他一个翻身跃到蛇身后,从腰间拔出一把沾了符水的匕首,正要往它七寸上捅,被黑蛇一尾巴重重打中背脊,掀飞出去。 他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趴在地上吐出口血,一时间竟怎么都爬不起来。 黑蛇直起上半身,似乎是打算给他最后一击,而就在这时,一只利箭从隐蔽处射出,毫不留情地打穿了它的身体,正好刺在他七寸之上。 第32页 破碎的鳞片,鲜血,自它的伤口喷涌而出。 箭头带着倒刺,箭身上裹满了被酒精浸透的朱砂符纸,还在熊熊燃烧着。黑蛇剧烈挣扎着扭动身体,声声凄厉的哀鸣回响在小小的院子之中。 屋里的神婆放下弓弩,她吸引了黑蛇的注意力,男生趁机爬起来,自背后举起匕首,重重插在黑蛇的七寸。 一支箭,一把匕首,相继穿透它的要害,黑蛇力竭,倒下,被死死钉在地面之上。 匕首与箭尺寸都不大,但却像扎进骨里的针一样牢牢地钉着它,怎么都挣扎不掉。 黑蛇的蛇尾剧烈扭动着,拍打着地面。绿瞳竖成针,口中发出恐怖的嘶嘶声。 男生趔趄着上前,痛得龇牙咧嘴,他一抹嘴上的血,骂了句脏话,一脚踩上匕首柄,将匕首更用力地往下踩了些。 满意地听到黑蛇的痛叫。 “行了。”神婆上前,示意男生去拿东西,很快,男生冲进屋提了一桶液体出去。 佘野的父母也跟了出去,傻站在院子里。他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不敢上前。 而她,她只敢躲在屋里,远远地望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男生将那桶液体全部浇洒在巨蛇身上。 那不知是什么水,触碰到它的那一秒,巨蛇的身体和鳞片便泛起白烟,呲拉着发出灼烧的声响。 院子里都是那阵可怕的腐蚀声。 巨蟒的挣扎慢慢小了,很快,没了动静。似乎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它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下半身,依旧是蛇尾。可是上半身,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有人型,却没人样。 它覆盖满身的鳞片已经被腐蚀得不剩多少,脸和身体像是被剥了层皮,露出血淋淋的柔软内里。而它胸口心脏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与箭。 将它整个钉死。 它还没有死。 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它伸出手,想去把胸口的匕首拔出来。男生一脚踩住了他的手,随后,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分别钉穿他的手掌,将它固定住。 “命还真硬。” “还杵着干什么,过来按住它!”男生冲呆站在一旁的佘野父母吼。 佘野母亲不敢过去,父亲一咬牙,跑过去。男生按住它的尾巴,将一把刀丢给男人。 “划开它。” 男人拿着刀哆哆嗦嗦:“划……划开?划开什么?” “不划开身体怎么取胆啊白痴!杀鱼杀鸡会不会?” 她看不下去了。 流着泪从房间里走出去,她脚已经软了,浑身都在抖。她恳求道:“求求你们了,住手吧……不要,不要这样做……” “你们这样伤害山里的生灵,山神会动怒,我们都会遭报应的!” “放了它,放了它吧!” 男生累了这么几天刚刚还被一尾巴摔在墙上,痛得遭不住,很不耐烦:“老太婆,你到底要不要他活!想他活就闭嘴!” 佘野的妈妈把她拉到一边。 “做这种造孽的事……” 她喃喃着,哭着:“会遭天谴的——” “动手!” 佘野的父亲双手握着刀,不敢去看地上 他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按照记忆里杀鱼的方式一样不停地划。 从上往下,由浅到深。 一下,又一下。 血腥味扑鼻。 血溅了满身。 蛇痛极了的时候,叫起来是什么声音? 她知道了。 和人的惨叫声一样。 她在一旁哭的止都止不住。 他们哪里是在杀蛇。 他们在杀人。 “小心点,别划烂了!” “找到了!” 神婆翻开地上那具已经血肉模糊的胸膛,掏出了一样东西。 “快进屋!要在它还没死透之前把胆给你孩子喂下,不然等它死了,这东西也没用了。” “那它……”佘野的母亲哆嗦着指着血泊里的人蛇。 神婆:“放着吧,尸体我待会儿会带走处理。” 佘野的父亲双手握着刀,不敢去看地上那条人蛇,闭上眼,一咬牙,举起,用力捅了下去。 一行人进了屋,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站在屋外,泪流满面。血腥味,焦臭味,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死了……他们就这样残忍地害死了…… 地上的人蛇,手指动了动。 她一怔。 那张被烧焦的,分不清是肉还是鳞片的脸歪了歪,它尾巴僵硬地抬起,攥住插在手掌上的匕首,拔出。它的一只手得了自由,立即握住胸口上的匕首,分了三次,才艰难地将要害处的那把匕首拔了出来。 匕首掉落,它呛出一大口血,刺眼的红色血液自它的口鼻涌出滴落。 它低下头,看到自己被划烂的身体,闭上眼,眼尾留下的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糊在它的脸上,分辨不清。 下一秒,巨大的人蛇缓缓缩小,变成了一只小黑蛇。 被开膛破肚的小黑蛇,挣扎着,往院外游去。 游到院门口时,停下了。 不动了。 她扭头看了眼屋子里,他们几个正在给佘野喂药,没人注意到她。 她挪动脚步,鼓起勇气跑到院门口,将那条不知还有没有气的小黑蛇抱在怀里,冲夜知山的方向跑去。 它的血流在自己手上,身上。她不敢低头,不敢看。 她跑进夜知山,不敢往深处去,寻到一个树洞,她将小黑蛇放到里面,用草和木枝遮挡住洞口。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地上,虚脱似的,哭得止都止不住。她一下又一下地磕起了头,磕得额头满是血泥。 “求求您,宽恕他吧,宽恕他吧……” “我甘愿下地狱,请不要怪罪我的小野,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贪婪的是我们,是我……” “如果有什么报应,请全部都报应在我身上。” “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请您责罚我,只责罚我吧……” 她失魂落魄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一群人对着地上的血泊惊慌失措。 佘野的父亲问她:“妈!那东西呢!” “跑了。”她说。 神婆看了眼她身上的血,问:“去哪里了?” 她不说。 “山里。”她不说,神婆也猜到了。 她不敢置信,生怕他们要再去追,挡在院门口:“你们还要怎么样!它都已经被你们折磨成那样了,既然我们都拿到东西了,就放过它吧!那东西来自山里,是有灵的,你们这是在杀人!” “它不死透,以后,死的就是你们。”神婆突然开口。 “什么?” “如果它撑不下去,死了,皆大欢喜。如果它只是受了伤,还留着口气,等它伤养好了,第一时间做的事,就是来找你们算账。” 佘野的父母面如灰土。 神婆道:“那种已经成了型的怪物,最是记仇。只要你们还住在这里,它就会循着踪迹跟过来,子子孙孙,永远都不会放过。” 佘野的父亲一听,急了,对着呆怔住的她大吼:“是你放走它的是不是!我们都在屋里,你明明看到它没死,居然都不和我们说一声!你的好心能不能别老是用错地方!” 男人道:“那不是人,那是怪物!我们杀它是为了谁!你就为了那点可笑的迷信,宁愿看着小野死,宁愿看着我们死是不是?!” 事已经做了,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将奄奄一息的蛇放回了夜知山,自那一步开始,他们就永远都不能再继续住在这个地方。 他们举家迁徙,她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自己并不喜欢的城市。甚至死后,都不能埋进家乡的泥土里。 自己哪里配再踏上那片土地。 她人生中做的这唯一一件亏心事,压垮了她的余生。 一边,她看着佘野健康平安长大,高兴满足。一边,她日夜都记得院子里的那只被活剖的蛇,心存愧疚。 她想,她是要下地狱的。 她自私地想要佘野康复,伤害了山里的生灵,用它的命,换了佘野的命。 原本,她以为这个秘密会被她带到地狱里。可是,佘野是个死心眼的性子,不把实情告诉他,他永远不肯善罢甘休。 他会回去。 会丧命在那条蛇的手中。 弥留之际,她攥住佘野的手。 “小野,姥姥求你。” “你答应我,”她恳求,“不要回去。” 此时才知晓真相的佘野面色煞白,像是被抽了魂,只剩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他哆嗦着,一瞬间,眼底满是通红的血丝。 呢喃着:“我吃的,是他的胆……” “你们活剖了他……” “所以,那天,他其实……赶过来了。” 佘野躺在屋里,昏迷着,一无所知。 第33页 而院子里,一墙之隔的地方。 自己最亲的人,却联合着外人,在残忍地虐杀着赶来赴约的他。虐杀着那个,世上仅有一个的,愿意对他好的小蛇哥哥。 佘野知道真相,心像是被绞碎了。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着,无法平复,越来越急促,眼前发黑眩晕。 吸进口中的空气成了刀刃,割着他的喉咙,剐着他的内脏。 姥姥流着泪,轻声说了句原谅我,闭上眼,再没睁开。 母亲就在此时进了屋,姥姥离世,她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佘野跪在地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叫。 喉头腥甜,佘野呕出一口血,身子歪倒,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人事不省。 第24章 我对象 啪嗒。 检测到室内湿度下降,加湿器自动打开,轻轻一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 床上,时宵被佘野搂在怀中,听他讲述着他过去的那些事。 ——那些时宵完全知情、可从佘野口中说出来,却有些微差别的过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当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这些话听得时宵简直想笑出声。 佘野根本就是在撒谎。 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如果他不知情,那些专门对付他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说什么生日,说什么最后一面,装得可怜巴巴,不过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骗他进陷阱的借口。 佘野拥有一具快死的身体,脑子里的坏心思可不少。 自己当初瞧他可怜,一而再再而三地怜悯他,可结果呢,他得到的是什么? 是被一个心机深重的小孩子哄骗着自投罗网。 是欺骗,是伤害,是屠杀。 他就说,一个命不久矣的小孩儿不在家好好躺着,为什么会不要命地往夜知山里跑,只是为了见他?现在想想自己真的是太蠢了。 佘野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是啊,他进山,向‘山神’许愿——想要一具健康的身体。 这是他的愿望。 为了这个目的,他当然可以不择手段。 药石无功的他,遇到了能救他的‘药’,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接近自己,和自己套近乎,不过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好挖他的胆续命。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佘野和他的父母以及当年那几个伤害他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这家伙现在还装模作样的在他这个刚交往的‘对象’面前撒谎胡诌,在过去这段故事中美化自己的形象。 把自己说得多情深义重,多无可奈何,可自己的胆不还是落在了他的肚子里?他的好处没捞着吗? 就这么害怕别人知道他丑陋的真面目。 时宵定定凝视着佘野的侧颜。 佘野喜欢他现在幻化的这张脸。不然也不会和他认识没多久就要求和他在一起。 说什么喜欢,不过是自私自利只图外表的庸俗之辈。 时宵人蛇时的脸上布满黑色的鳞片,五官也不是人类所有的,外貌和现在天差地别,佘野绝对不可能认出他来。 所以才在他面前装得一脸无辜,这种装可怜博取别人同情的手段他还真是玩不腻。 时宵压下心中的怒火,强忍着,装着疑惑,却明知故问:“后来呢?你姥姥去世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人去世的同时,佘野也吐血晕了过去。送去医院,检查只说是急火攻心。 醒来之后,佘野一言不发,谁都不理睬,旁人只当他是伤心过度。 他送老人下葬,听从了姥姥的遗嘱,顺着风,将她的骨灰洒向了家乡的方向。 还有一部分,至今还埋在城市的墓园之中。 姥姥去世之后,佘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不管母亲怎么打电话催促,请求,他都不肯回去看一眼。 “为什么?”时宵问。 佘野抱着他的手臂环紧,沉默不语。 他抱得很紧,时宵不自在,忍着没挣扎。现在不是时候。 他想起那天他躲在车上,听到佘野和他母亲的那通电话。当时不明白,现在差不多理清楚了。 离开夜知山之后,佘野的亲生父母离了婚,母亲再婚,和现任丈夫生了个小孩儿,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于他们而言,长大的佘野确实变得有些多余。 所以他才不回去? 时宵故意往他痛处戳:“是因为你妈妈又生了个小孩儿,你觉得那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吗?” 他想看佘野气急败坏的样子。 可是佘野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点情绪波动:“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家。” 他抬起手,放在时宵后脑上,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夜知山的那个小院子,才是我的家。” “你听姥姥话了吗?”她的遗愿,不是让他再也不回夜知山吗。他履行了吗? “没有。”佘野说。 “没有?” 他道:“姥姥死后,我回去过那里很多次。” 时宵问:“回去干什么?” 佘野将脸贴近时宵的头顶,亲吻着他的发根,喃喃:“找他。” 时宵眼珠一颤。找他? 佘野道:“我找了他很久很久,每个地方,能找的都找了,都没有找到。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因为我吃了他的胆。是我害死了他。” 时宵安静听着,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按他小腹上的鳞片。 时宵当年被活剖取胆,确实险些丧命。他在树洞醒来,看到自己豁开的身体,被取走的脏器,奄奄一息的时候,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他重伤寸步难行,之后的十多年里,他一直都在昏睡中养伤。 好不容易养好伤,第一时间,他就冲去了山下那个小院子,想寻仇,想以牙还牙,可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本以为就要这样白白便宜了佘野,本以为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家伙了,没成想长大后的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这次,他可没有那么好骗了。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你姥姥不是说,如果你回去,会遭到报复吗?你可能会丧命,不怕?” 时宵每摸一次,佘野肚子上的那片鳞似乎就会带给他无尽的痛苦。 他额头上都是痛出的冷汗,却笑了起来:“怕?怎么会怕。我只怕……”他说到这里,停了话头,没再继续。 他低下头,和时宵四目相对。 “如果,这片鳞是诅咒,那这诅咒是他给我的吗?你说,我能再次见到他吗?” 昏黄灯光下,佘野的目光温和,瞳孔里倒映着时宵的影子:“他会恨我,恨到亲自来找我寻仇吗?” 时宵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攥起,不答反问:“如果他来了,你要怎么办?” 佘野没说话。 “如果,”时宵道,“他要杀了你呢?” 佘野笑着,坦坦荡荡:“那我就死。” 他温柔地道:“杀一百次,一千次,”他用小时候亲昵的称呼叫着记忆中的那个人,深深注视着时宵,“我的小蛇哥哥,对我做什么都行。” 如果不是知道佘野不可能认出他来,时宵会以为他是在和真正的自己说话。 但,怎么可能呢?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个利用完就丢的工具,佘野怎么可能会牢牢把他记得一清二楚。 说什么回去找过他,如果他回去过,时宵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的踪迹?即便他受重伤昏迷,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佘野的气息。 果然,他又在撒谎,说得那么好听,其实根本就没有回去过吧。他做了亏心事,害怕得当缩头乌龟,躲在城市里享受着偷来的日子,现在为了在他这个‘爱人’心里博个好名声,不惜说着违背自己本心的话来欺骗他。 他怎么可能愿意去死。 他这样贪生怕死的家伙—— 这样不堪的佘野,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相信他了? 是他以前蠢。蠢到真的相信世上有人会不害怕他,不害怕他那张瘆人的脸,那具畸形的身体。 所以他才会落了个那样的下场。 时宵吃过亏,又怎么可能第二次跌在同一个坑里。 他怒火攻心,恨不得撕了佘野这张虚伪的脸,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还在这儿装。 一个为了保命不择手段的小人,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到死——都会是这样。 等到真杀你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装冷静豁达。 睡前故事讲完了,到了入睡的时间。 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时宵背对着佘野,佘野自背后紧紧抱着他。 时宵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熬到天亮。 第34页 翌日,佘野依旧带着时宵去了工作室。 佘野办公室里的那张沙发成了时宵的专属,他躺在上面,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佘野给他准备的各种食物。 和悠闲自得的他相比,佘野倒是看上去很忙。 因为他的手机一直在响。 从早上开始,响了大概有十几次了。 佘野就是不接。 时宵被烦得不行,水果零食都不想吃了,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起来,拿起佘野桌面上震动个没完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 “怎么不接?”时宵问。 佘野就接了。 一接通,隔着手机听到对面传来的女声,时宵才明白佘野为什么无视。 是他妈妈打来的。 闲聊几句后,说起了和上次差不多的话。 “今天是妈妈生日,你回来看一眼,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小野,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 “妈妈真的很想你。” 她要佘野回家去。 想到这个女人,时宵莫名来了点兴致。 他用口型对佘野说:“回去吧。” 佘野看到了,问:“你想去吗?” 时宵点点头。 听到他说话,对面的女人问:“小野,你在和谁说话?” 佘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好,我下午会过去。” 女人立马笑起来,连连答应。 电话挂断。 时宵抱胸靠在桌旁,挑眉,意外佘野居然如此听话。 不是说他自从姥姥去世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吗。 怎么自己随口一提,他就愿意回去了? 不过,正好。 他也想见见那个人。 佘野开着车,载着时宵驶上了高速。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到达目的地,进入了某个小区,停在一栋楼前。 佘野的妈妈住在五楼,佘野和时宵一前一后步行上去。 停在一扇门前,佘野抬手,敲了敲门。 他没有钥匙。 “来了!”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大门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围着围裙,应该正在做菜。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佘野,她乐不可支地上前抓住他的手,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小野……” “妈。”佘野叫了她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手中抽出。 她没有察觉到异样,侧身让他进屋:“快进来!” 这一抬头,才瞥见佘野身后的时宵。 疑惑:“这位是?” 时宵不想说话。 佘野开了口,面不改色:“我对象。”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人也僵住了,久久没有动弹。 佘野在玄关换了鞋,对着时宵道:“进来吧。”时宵这才进屋,还没动作,佘野主动弯下腰,帮他脱鞋,让他踩进了那双一次性拖鞋里。 佘野脚上穿着的拖鞋和他一样。都是客人用的。 两人都换好了鞋,女人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时宵睨她一眼,觉得她的反应有趣极了。 那时混乱中的匆匆一瞥,印象中,这个女人只在一旁惊恐地哭,害怕得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快二十年不见,也老了许多。 “小野来了?快进来坐,马上开饭了。” 屋里走出来另外一个男人,应该是女人的现任丈夫。 他正在陪孩子玩。 佘野和时宵坐在沙发上,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着。 时宵好奇地打量四周。 家不大,布置的很温馨。到处都是小孩子的用具,一看就知道全家人都很宠他,围着这个小孩儿打转。 一扭头,发现佘野望着一间房,那里面摆着几面书柜,应该是书房。 时宵没问,佘野主动说:“以前,那里是姥姥的房间。” 哦。时宵兴致缺缺。又问:“那你的房间呢?” 佘野指了指书房隔壁的一间房,现在改成了他弟弟的玩具房,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儿正在里面玩。 时宵不说话了。 女人弄了一桌很丰盛的菜,席间,她一直不停地给佘野夹菜,找着话题和他聊。问工作,问生活,问他过得好不好。 桌上大部分都是重油重辣的荤菜,就连时宵都知道佘野不吃这种东西。 他妈妈居然没发觉。 时宵和佘野坐在一起,对面是女人的丈夫和小孩儿。他俩倒是吃得很香。看来是他们喜欢的口味。 佘野夹了几筷子青菜静静地嚼。 时宵的视线慢慢滑过男人的脸。男人本来吃着饭,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手机屏幕微微侧过去,打字,嘴边噙着笑。 “吃饭还看手机,谁呀?”女人抱怨。 “哦,”男人道,“同事,工作上的消息。” 打完字,熄屏,倒扣。 时宵又看向扒饭吃的小男孩儿,最后,看向了女人。 结果女人也正在偷偷打量着他。 一和时宵对视上,连忙也给他夹菜:“这位……小同学,你也吃。饭菜合口味吗?” “哎呀!”就在这时,对面的小男孩儿忽然叫了一声,抬高脖子。 他的鼻子下面淌下两串鲜红的血液。 “怎么又流鼻血了。” 女人把他搀扶进卫生间,男人给他拿纸,两个人看起来很习惯了这种事。 “总是这样频繁流鼻血也不是事儿啊,这一个月都几次了,明天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吧?” “可我明天没空,公司有事我得去一趟。” “周六还加班?” “这也没办法,手头事多。不是都上医院检查很多次了吗,都没检查出来什么问题,你别老是大惊小怪的,估计就是天太热上火了。” “算了,我明天自己带他去吧。” 时宵缓缓的,弯起嘴角。 一回头,看到佘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了?”时宵问。 佘野面色如常地摇摇头。 砰砰砰!! 几声巨大的砸门声传来。 屋里的几人闻声,纷纷看向门口。 那一家三口似乎知道来人是谁。男人安抚着惊慌的女人和小男孩,上前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的人就不管不顾想往里扑,被挡在门口的男人一把推出去。 对方一屁股摔在地上。 男人神色不悦:“我说了,你再来闹我就报警了!” 对方吼:“我要见我老婆!我见我老婆要你管,干你什么事!” “你们已经离婚了!你还有脸来缠着她?!” 时宵看清门外的男人之后,又乐了。 那个跌在地上神色惊慌的男人——是佘野的生父。 当年那个举着刀活剖他的人,此刻已丝毫不见当年的嚣张模样。 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变了个人。 身形瘦削,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像个流浪汉,眼珠瞪出,说话的时候,可见嘴里只剩下几颗烂牙。 他抓住门板,不让男人关门,冲着屋子里吼:“老婆你出来!你不能这么绝情,好歹我们夫妻一场,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 女人把孩子安置在房间里,站在客厅里远远地冲男人喊:“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在外边赌博欠一屁股高利贷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要我帮我?!快走,别吓到我孩子!” “你就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佘野的生父要往屋里冲,被男人拦住,两个人拉扯间,他再次被推倒在地。 这一推拉,他的衣服扣子被扯掉几颗,露出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的胸膛。 骨头凸出,隐约可见皮肤下的肋骨。 最为明显的,是他的胸膛上,有一道狰狞缝合的长长伤疤。 他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流着眼泪冲自己的前妻诉苦:“我求求你了,你借我一点钱吧,我实在还不上了……”他哭的丝毫不像一个成年人,像走投无路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昆虫,“他们那些人……什么都敢做,他们……他们挖了我的器官,再不还钱,我会死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我毕竟,毕竟救过我们的儿子啊……” 这一转眼,他看到了桌旁的佘野。 “……小野?”他爬都来不及爬起,往佘野这边喊,“是爸爸啊,是爸爸,爸爸救过你的命,记得吗?是爸爸给的药救了你啊,你也救爸爸一命吧,你现在工作不错,应该赚了不少钱是不是?你借一点给我,我以后一定还你,一定会还你的……” 佘野的妈妈挡在佘野跟前,气急败坏:“你少打儿子主意!出轨赌博的是你,不管我们娘俩的也是你,你在外面逍遥快活的时候想到我们了?现在闯祸了就来找我们给你擦屁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自己做的孽,凭什么要别人替你还?赶紧滚!” 乌烟瘴气。 时宵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第35页 “小野,小野——”地上的人不肯罢休,还在叫着佘野的名字,突然,他的声音止住了。 他看到了佘野旁边的时宵。 慢慢,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瞪着时宵那双绿色的眼睛。 他怪异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忘了争吵。 数道目光在时宵和男人身上来回徘徊。 在所有人都背对自己的时候,时宵盯着地上的男人,绿瞳收缩,张开嘴,吐了吐血红的蛇信。 “是你!!” “啊啊啊——!!!怪物!!” 地上的男人疯了一样挥舞着自己的四肢,倒退着爬了出去,跌跌撞撞撞出了门,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倒在楼梯平台上,磕破了头,满脸的血,顾不上疼,撕心裂肺大叫着:“怪物来寻仇了!!” “怪物来讨我们的报应了!!救命啊啊啊——” 他屁滚尿流地大叫着跑走了。 报应。 听到男人跑走后,那狼狈的,留在空荡楼道里带着回音的两个字。 时宵心情极好地嗤了一声,笑意愈浓。 第25章 我不想你有事 他俯身到佘野耳边,轻声道:“我们走吧。” 正好,佘野似乎也并不想在这里久留。时宵一说要离开,他立马起身告别。 刚才家里闹了这么一通,女人本就心烦意乱。前夫不止一次来家里骚扰她,自己的小儿子身体又不舒服,因此佘野说要走时,尽管她心中有些不舍,还是点头默许了他离开。 她送他到门口。佘野弯腰穿鞋,她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佘野穿好鞋,牵着时宵的手,关门时才回了她:“再说吧。” 哐当。 一扇门,挡住了门后的女人。 佘野定定站在门前,望着面前紧闭的门扉。 时宵垂眼。佘野攥着他的手指,掌心里渗着冰凉的汗。 “走吧。”他扯了扯佘野。 佘野这才回神。跟着时宵下了楼。 时宵心思全在刚才那个逃走的男人身上。那个人身上,隐隐有自己熟悉的味道。 似乎有好戏看。这么好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两人上了停在小区楼下的车,开到小区门口时,时宵‘正巧’发现了街边上那个惊慌失措的男人。 他顶着一脑袋的血,骑着破旧的电瓶车,正急吼吼地朝某个地方去。 时宵隔着车窗指了指他。 “是你爸爸。他好像要去哪里?”时宵故意道,“满头的血,不然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对于自己的生父,佘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想法。对他的伤口不在意,对他的去向不好奇。 时宵莫名其妙要跟着男人,想必佘野肯定会疑惑发问,就在他还在思考要用什么理由糊弄过去让佘野答应他时,佘野就已经一脚油门跟了上去,没有任何想要拒绝的意思。 --时宵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时宵有些诧异。这家伙,谈个‘恋爱’就这么听话了? 男人骑着电瓶车,七拐八拐,拐进了一个小胡同。 车子进不去,停在路边。 两人下车,沿着小胡同往深处走。这是一片很旧很脏的老居民区,胡同窄到对向来人时双方都得侧身躲过。两边墙壁年久失修,墙壁斑驳,长着乌青的霉。 遍地都是浑浊泥泞的脏水与垃圾,空气中散发着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的臭味。 时宵掩住鼻子。 佘野默默跟着他。 没走一会儿,时宵看到了那辆随意停在墙边的电瓶车。 他率先穿过一旁的铁门上了楼。 楼道昏暗逼仄,没有灯,地上似乎很多年没有打扫过,黏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污和灰尘,人踩在上面,每走一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黏着声。 到达三楼时,时宵听到了佘野父亲的声音。从上方某间屋子里传来。 或者该说,是带着惊恐尖叫的控诉? 他不知道在和谁说着话。 “那东西找过来了,我看到他了!我们当初那样对他--他来找我们报仇了!” “都是你们害得我!如果不是听了你们的话,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那东西没死!是那东西诅咒了我们,是它害我!!” “你要给我想办法,弄死他!给我想办法再次把他弄死,不然我们都别活了!!” 佘野站在时宵身后,唇角抿直垂落,他上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眼底映着两点森寒阴晦的冷光。 时宵回头看他时,佘野微侧过脸,将自己的表情收敛掩盖在黑暗之中。 “你爸爸好像在和谁吵架呢。” 时宵看上去很有兴趣,说:“我们偷偷上去看看。” 像是一个凑热闹看好戏的过路群众。 他可能是怕佘野不同意,抓着他的手,强行将他一并带了上去。佘野任由他拉着。 两个人上了四楼平台转角,透过一扇打开的房门,他们看到了屋里的场景。 这是一间和这个居民楼一样,破旧脏污的出租房。 佘野的父亲背对着他们,和卧室里的某个人争吵着。 男人喋喋不休的抱怨终于让里面的人忍无可忍。 卧室里砸出一个枕头,打在男人身上。 “滚出去!”声音沙哑不成调,屋主似乎极为虚弱。 “不滚!你们造的孽,你们就得给我想办法解决!老子现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命都没了半条,你别想给我置身事外!” “我置身事外?我们造的孽?!”屋里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骂了起来,“你怎么说得出口?要不是你这个灾星让我们去收那东西,老子至于引火烧身被迫趟进这趟浑水里,这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有你吗!” “我这个样子,你说我置身事外?!” 屋里的人边骂边走了出来。 拄着拐杖,身形佝偻,肉眼可见的皮肤上,生满了密密麻麻暗红色的恶疮,渗着血,流着脓,模样恶心可怖。 时宵认得他。 佘野的父亲应该经常来这儿和他接触,抱怨,身上难免沾了他的味道。 眼前这个全身皮肤都严重溃烂的人,正是当年那个将时宵钉在地上虐杀的男生。 “当年为了你那点臭钱,我们进山帮你料理了那个东西,结果回来没多久,我奶奶就出车祸当场被撞断了脖子,我又得了这个折磨人治不好的病,你以为我乐意?!” “那你就想办法啊!”男人喊。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我奶奶都死了,我有什么办法!”当年的男生如今已年近四十,孤身一人住在这种地方,一想到自己为什么会有今天,就恨不得打死面前这个男人。 他自从得了这个病就一直各地求医,可不管怎么治,身上的疮疤都像是跟定了他,鬼一样黏在他身上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他早已后悔,悔不当初。 奶奶在一场意外中死去,自己又变成现在这样。 射穿了人蛇的脖子,奶奶被撞断脖子死去。自己烧毁了人蛇的皮,他就遭受了一样的皮肤之痛。 他原本顺遂的人生一夜之间变得天翻地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后来怎么想,都只能想到当年的那件事。 佘野的生父划烂了人蛇的肚子取胆,如今同样被人开膛破肚取脏器。 他们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报应’。 “夜知山里的东西--那种记仇的东西,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就会加倍返还在你身上!” 他目眦欲裂嘶吼着:“我要是知道那里那么邪门,我才不会帮你,让你和你儿子自生自灭死了拉倒!我害你变成这样?分明是你害得我!你还有脸来找我?!” 报应。 时宵欣赏了一出好戏,默默后退一步。 佘野姥姥、包括佘野口中的‘山神’,时宵从来没有见过。哪怕他在山里已经住了近百年,这位‘山神’始终都只出现在人们的口口相传里。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没人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 夜知山里的东西太多太多,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位山神,那它还真是一位好神。 山里的子民受了气,它就帮忙出气。 居然真的为他报了仇。 看到当初折磨他的人如今受到的下场,时宵心情十分之好。 他弯着眼,负着手,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大仇得报。 如今只剩一个佘野了。 唯有佘野,他得亲自来才行。 要抢在那位好心的山神动手之前-- 将佘野杀掉。 身后没有跟着脚步声。 时宵停住脚步,转身。回头,佘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角度原因,时宵仰着脸,笑着问他:“怎么了?不走吗?” 佘野这才抬脚,往时宵的方向走。 他跟着时宵下楼。 第36页 身后是那一层愈发激烈的争吵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两人离开胡同,坐进车里。 时宵心情畅快,手肘撑在窗户上,呼吸着窗外新鲜的空气。 等红灯的时候,佘野踩下刹车。 时宵问他:“你相信报应吗?” 佘野没回答。 时宵自问自答:“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夜知山里的东西都有灵,用什么方式伤害,就会用什么方式返还到自身身上。那你……” 他的视线落在佘野的小腹处。 “你不担心--”他故意拖长声音,试图让佘野进入恐怖未知的幻想。 佘野摩挲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声只说了一个字:“不。” 不担心。不怕。 时宵追问:“那万一,你会变得和那个人一样,身上长满那种东西,日日夜夜地疼,反反复复地烂……” 佘野道:“那也是我应得的。” 闻言,时宵收声。他微微倾身过去,盯着佘野看了许久,瞧不出他脸上的端倪,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 又坐了回去。 靠在椅背上,他揉搓着自己的指腹。 “那你不想,试图祛除你身上的诅咒吗?” 时宵此话一出,佘野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似乎有了些兴趣。 时宵乘胜追击,手搭上佘野的大腿,轻声道:“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红灯进入倒计时。 佘野垂下手,温热的五指搭在时宵的手背上,用力裹住。 “阿宵准备怎么帮我?”他分开时宵的五指,嵌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时宵没有察觉。 话题引到这里。 是时候该进入正题了。 时宵道:“既然一切的源头都是在夜知山,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一些方法呢。” 话音刚落,佘野突然靠近,一下子便与时宵的鼻尖撞在一起。 时宵条件反射要躲,后脑被佘野掌心贴住,制止了他的后退。 两人鼻息可闻,离得极近。 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盯着时宵:“阿宵。” 绿色的眼睛眨了眨:“什么?” “你不是失忆了吗?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你怎么认为,你能帮我呢?” 时宵一怔。 胜利在望,放松警惕,时宵忘了,当初他之所以能顺利住进佘野家中,就是故意倒在他车前碰瓷并用失忆做借口。怎么居然忘了这茬。 他咽了咽口水。 露出破绽了?佘野怀疑他了吗?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佘野问。 “你的家里,难道是有谁懂这一行吗?” 怎么回答。 要怎么回答,才能不让佘野起疑?怎么才能让他相信? “我……” 时宵轻蹙双眉,放柔声音:“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我觉得,旧地重游,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解决的方法。万一呢。试着尝试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时宵反握住佘野的手,忍着肉麻,用佘野对他说过的话回复他:“你是我的爱人。我喜欢你,我不想你有事。” 绿灯亮起。 嘀-- 堵成长龙的喇叭声长鸣。 最首的那辆黑车一动不动。 车里,时宵被按在副驾驶,睁大了眼睛。 他抵着佘野的肩膀和胸膛,被他囚在小小的车座和他的胸膛之间。 鼻腔里满是佘野身上的气味。 佘野解了安全带,托着时宵的后脑,正疯了一样地吻着他。 第26章 我们一起走吧 佘野亲上来的那一刻,时宵耳中顿时响起尖锐的嗡鸣声。 手条件反射抵在他肩膀上,想把人推开,可本能轻易做到的事,这一瞬间,时宵发现自己突然使不上力气。 手无了力,腰发了软,大脑里像是起了层雾,一片空白。 身体不听使唤,只知道僵着,一动不动。 不是好端端地说着话吗,这个人怎么突然就亲他。 谁准许……谁准许他亲了! 时宵勉强回了神,外面刺耳的喇叭声终于穿透他的耳膜,唤醒了他的神志。 还不等他动作,佘野已经松开他坐了回去,启动车子。 突然亲上来的是他,突然撤身的也是他。 时宵两次都没能及时反应。佘野的身体退开之后,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也随之不见。时宵坐在副驾椅子上,手半抬着僵在空中,半晌,才放了下去。 窗外景物飞驰。 时宵望着窗外,嘴皮发麻,口中还残留着佘野留下的气息和触感,久久不散。 他愣着,哆嗦着,舌头在口腔里转了几回,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被他占了便宜。 他怎么敢!岂有此理! 时宵怒火中烧,忍得辛苦,偏不能发作,胃都控制不住地抽痛。 他佯装平静,却近乎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你干什么。” 佘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冷静地陈述事实:“亲你。” 废话。他当然知道!时宵道:“为什……” 佘野扶着方向盘,理所当然打断:“我亲我对象,有什么问题吗?” “……” 时宵一路一言不发。 回了佘野住处,进了屋,时宵仍旧一个字不肯说。 他在进卧室的那一刻,被佘野扯住手腕,拉停。佘野掰着他的肩膀,将他掰过去和他面对面。 “生气了吗?”佘野问。 时宵不说话。 “因为我亲了你?” 默认。 “可你都答应我交往了,为什么我亲你一下你就生气?” 时宵仰起头反驳,理直气壮:“你没有经过我同意。” 佘野手上用力,将时宵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扯。 时宵想躲,没能躲掉。佘野的两只手臂紧紧环上他的腰,将他困在他怀中。 胸膛相贴。 隔着衣物,一冷一热。 他微低着头,轻声问时宵:“我们现在几分熟了?” 时宵语塞。 “我把我从未和人说过的秘密都告诉了你,至少有七分了?” 佘野低下头,凑近他,五官在时宵面前放大。时宵怕他又亲上来,偏过脸躲开,佘野滚烫的呼吸打在他颊边。 他的声音贴着时宵的耳廓钻入耳中:“你不是说,七分熟就可以亲了吗?” 他才没有说过。即便说过了,他俩现在哪来的七分熟。佘野这个就知道占人便宜的坏东西。 “没有,”离得太近了,时宵不自在,语无伦次,“反正就是不准。” “我以为你同意了。” “我没有同意。” “你有。”佘野说,“你当时说了那样的话,”他哑声问,“不是你故意的吗。” 那样的话?哪样? 时宵疑惑回想,在佘野亲上来之前他说的分明都是很正常的话,有哪里奇怪? “你说喜欢我。”似乎看出时宵的不解,佘野解答。 时宵哑口无言。那是他为了不让佘野起疑说的假话,居然信了。 佘野鼻尖碰到时宵的脸颊,在他耳边轻轻蹭着,话中带着笑意:“你那么勾引我,谁能忍得住。” “什……” 勾引?? 这死东西怎么敢这么说他?谁勾引他了,说句喜欢就是勾引?不要脸的厚脸皮! “那……”时宵思索来思索去,挑了个合适的话头,“那你也不能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突然……而且还在外面,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佘野乖乖道歉。 “松开我。”时宵不想一直被他抱在怀里,挣了挣。 佘野不松。而是盯着他,说:“现在在家里了,没人能看到。” 莫名其妙的,什么意思。 佘野接下来就说:“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时宵瞪大眼睛,立即拒绝:“不行。” “为什么呢?” “不行就是不……行……” 最后一个字被佘野吞在口中。 家里不比外头,<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大,时间足,只有他们二人的小石窟,无人打扰,不用克制,随意放肆。 佘野像疯了。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太正常。 时宵不乐意给他亲,但耐不过佘野的穷追猛打,熬不过他的精力旺盛,他用现在这个身份接近佘野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自己不能反抗。 挣扎了,佘野就说他不喜欢他。虽然时宵是真的不喜欢。但为了即将成功的计划,他只能装作‘喜欢’。 既然是喜欢,又怎么会不让亲呢。 时宵被挤在沙发里,两手挂在佘野脖颈上,望不到天花板。 亲。腰折得痛了,时宵轻蹙起眉。佘野见状,托着他的后腰,将他面对面抱起坐在腿上,耳鬓厮磨地亲不够,亲不完。 第37页 时宵半睁着眼,瞧着眼前的佘野沉溺其中。他的皮肤滚烫,几乎快把他灼伤。 时宵扭过头,唇瓣肿起。 “够了……”他气息不稳。 佘野亲了亲他的嘴唇,终于没再继续。 时宵暗暗不爽。 释放了这么多毒液,吃进去那么多,毒不死他也就算了,怎么连点痛苦的症状都没有。 他坐在佘野腿上,脸枕在他颈窝,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低着头,视线又看向了佘野的小腹。 “我们回夜知山看看吧。”时宵依旧不忘自己的初心,哄骗着,“你这片鳞,我真的很担心。” “你也看到你爸爸和那个男人的下场了,万一你也……”他适当地停顿两秒,说,“我要怎么办呢?” 佘野揉着时宵微微乱了的头发,温声问:“阿宵,我是不是很糟糕?” 怎么突然扯开话题说这个。你当然很糟糕。时宵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反问:“怎么?” “我的过去,我的家人,我狼狈不堪的一切,你都知道了。”佘野顿了顿,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糟糕透顶的混蛋?” 话问出口了,又害怕从时宵口中听到他不想听到的话,佘野即刻又说:“糟糕也没办法了。” 他用力地抱紧时宵:“你已经答应我和我在一起,永远不和我分开。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 沙发上挤了两个大男人。安静许久之后,时宵忍不住了,刚准备继续扯回刚才的话题,佘野就开口:“你想我回去吗?” 时宵点点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好话来让佘野放松警惕,结果佘野很爽快地答应了:“好。” 佘野看着他,笑了:“只要你想,我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我们一起走吧,回夜知山。” 成功了。 比他想象中的要容易得多。 做恋人果然比做朋友方便快速。 时宵现在只需要等待佘野主动踏进夜知山,等他踩过那条线,自己就可以实施自己等待多年的复仇计划了。 原本,时宵以为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可是佘野告诉他,韦阑他们也会同行。 两个人独处,时宵当然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有一群人要跟着佘野?夜知山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这群人就不害怕? 到了出发那天,一行人开着车来到佘野家楼下。 和他们同行的有韦阑,赵轩,时宵记得这个赵哥,上次宴会上灌他酒的那个人。除了他们三个经验丰富的摄影,还有额外三个实习生。 加上时宵,一共七个人。 人数不少。 时宵脸色不快。 这算什么。 佘野答应的这么爽快,结果一转头就带上这么多人? 他低声对佘野道:“我们去那儿是有正事。你叫上这么多人,方便?” “我没有,不是……” 佘野压低声音,看出时宵不高兴,刚要解释,韦阑就扭了头对时宵道:“我听说佘野要和你一块儿去夜知山,你们俩也太客气,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呢?拍摄只靠佘野一个人怎么行,多累啊,大家都一个工作室的,都可以互相帮忙啊。” “正好我和赵哥最近也没什么事,和你们走一趟,人多也能轻松一点。”韦阑道,“你不知道,我们上次的拍摄计划原本就是在夜知山进行,可是佘野突然被咬,项目就搁置了。” “我这次带了很多防虫的药呢,有了教训,进山一定要小心点。” 几个人七嘴八舌,时宵站在车旁,沉默不语。 失去胆之后,他养伤多年,佘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等到再次见到佘野,咬他的那一口,就是在夜知山外围。 他不知佘野怎么那个时候回了夜知山,现在想想,确实也很奇怪。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对夜知山避之不及,怎么会大着胆子自投罗网。怎么,真的以为他已经死了不能报复他了吗。 佘野瞄他神色,握住他的手:“我没有说。” 是韦阑心细眼尖,看到佘野这两天在收拾行李,又听到他在工作室和人交接工作上的事情,吩咐的很详细,好像要出一趟远门很久都不回来似的,这一猜立马就猜到了。 忙不迭叫上赵轩等人一同前往。 “好了,上车吧!” 韦阑冲他们招手示意。 “等等。”时宵忽然说,“我有东西没拿,回去拿一下。” 佘野上车的脚步停住:“什么东西,我去帮你拿。” “不用了,很快,你在这儿等我吧。”说完就飞速跑上了楼。 他不准备再回来。 也不准备让佘野再回来。 人多又怎么样,总有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佘野处理掉。 走之前,他突然想起一件遗忘的事。 进了屋,他来到那扇上了锁的黄铜木门前。 一脚踹开。 门板轰然倒地。 反正佘野就要死了,房门打坏了也没事。 他踩着门板走进去,看到屋里的全貌。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里面很干净,一尘不染,佘野应该经常收拾。 这间房似乎是两间屋打通的,空间很大,宽敞到不可思议。 顶上是中央空调,屋子四个角摆着各种昂贵的加湿器,最显眼的是屋中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没有水,空空如也。 时宵走近。 仰着头。说是玻璃缸,这也太大了,养鱼?他要养多大的?这个尺寸,养鲨鱼都绰绰有余。 还是说是浴池?这么大的浴池,谁能泡在里面?佘野要在里面游泳吗? 奇怪的家伙。 他在房间另一处,发现了一张桌子。 桌面很干净,上面摆着一个摆件,摆件用防尘罩罩着,里面,是一条褪了色的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只已经褪色的小蛇坠子。 时宵一怔。 如果没记错,在佘野说的故事里,这个红绳是准备给他的礼物。 难道…… 时宵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动摇。 怎么可能,这种东西鬼知道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也许是别人送给他的,也许是他准备送给别人的,一根来历不明的破旧绳子,编在故事里,装作是送给他的就真是送给他的了?他才不会相信这种蠢话! 动作有些粗鲁地拉开桌子抽屉。 力道过大,整个抽屉拉了出来,落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也洋洋洒洒,雪花一样飘了满地。 时宵看着地上这堆白色的纸。 怔了怔。 他弯下腰,捡起一张。 这是一张并不精致的画,笔锋凌乱,像是小孩子粗略画下的。 画上,是一条人蛇。上半身布满黑色的鳞片,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蛇尾。 时宵站在画纸中心。 围绕着他的这些画,一张比一张画的好,从幼稚,直至栩栩如生。 这些画是不同年岁的佘野,执笔画下的同一个他。 第27章 杀掉那个骗子 时宵二十分钟之后才回到楼下。 拿东西未免拿的也太久了。 佘野站在车旁,和韦阑说着话。远远的看到时宵下楼,觑见他脸上的神色,佘野一顿,连忙走向他。 “阿宵。” 仍在恍惚的时宵闻声抬头,看了眼佘野,移开目光。 佘野脚步停了半秒,轻声问:“怎么了?” 他没回答。 远处的韦阑摁熄烟头:“时宵来啦!落下的东西找到了吗?” 时宵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我们出发吧!路上还得开七八个小时呢,得赶紧走了。” 车上,时宵和佘野坐在后排。 他看着窗外,或者说,他是在看窗户倒影里的佘野。 见过他那般人蛇模样的只有佘野和他的家人,他的家人断然不会去画他,何况那些画有几张完全是模仿不出来的、属于小孩子的笔风。 只可能是佘野画的。 可……他为什么要画他? 为什么,画完了的画不丢掉,还一放这么多年? 对佘野而言,自己不就是一个治病的工具吗。 时宵糊涂了。 他想不明白,想的烦躁。 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逼迫自己不要再去胡乱揣测佘野的心思。 他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向他复仇。是,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天。 大仇即将得报,他为什么还要去管他的仇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要干什么,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没错,时宵。 时宵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你只需要杀了佘野。 杀掉这个骗子。 其他什么事情都和你无关。 一路上,韦阑和赵轩换着开车,一车人原本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越到后面越安静,疲惫不堪,各个昏昏欲睡。 第38页 时宵当然也坐得难受,长时间被一根带子捆着坐在一张座椅上,怎么动怎么不舒服。 手撑着下巴想睡觉,脑袋老是磕到窗户,现在这么多双眼睛,他还要注意不能露出蛇形,憋屈难受,脸黑得像锅底。 佘野注意到他的不适,拍拍他,示意他可以枕着自己的腿。 时宵扭过头,低声说了句不要。 两个小时过去,韦阑开累了,车子停到服务区换赵轩开,下车后,韦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想要和佘野说话,一转头,看到最后排的佘野冲他竖起一根食指嘘了一声。 时宵枕着他的腿,睡得正香。 他们上午出发,路上又遇到堵车,晚上靠九点才到了目的地。 他们选在离夜知山还有十几公里的小镇上,住了家民宿。 实习生里的两个女生住一间,另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韦阑赵轩挤一间。 他们理所当然地让佘野和时宵住在了一起。 都是人精,明眼的都能看得出来他俩关系不一般。 光是在工作室里他俩那个黏黏糊糊的样儿,瞎子都能看到他们之间的暧昧氛围。车上的这一路时宵更是全程都睡在佘野腿上,睡得不舒服了哼唧两下佘野就将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晃一晃地拍着他的背哄他,自愿当时宵的人形抱枕。 佘野向来为人礼貌亲和,却很有分寸地和每个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从不好奇别人的事,也不过问他人的隐私。好听点说是有边界,难听点完全就是冷漠。因为不是他在乎的事,不是他在意的人。 这样的佘野能为时宵做到这个地步,显然是动了真心思。 谁会不长眼去当他俩之间的电灯泡。 一天长途下来所有人都很累了,吃完晚饭商量好明天的行程,几人就回房休息。 时宵坐够了车,大吃一顿后说是养精蓄锐,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佘野洗完澡出来,掀开被子钻进了时宵的被窝。 时宵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被人抱住,嫌弃地想推开,没能推动。蹬了两下脚,太困了睁不开眼睛,就懒得再动。 房中开着昏黄的床头灯。 佘野搂着时宵,低头凝视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半晌,他低下头,在时宵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他将脸颊贴在时宵额头,明明也很困了,却不肯入睡。他一下又一下,爱不释手地捏着时宵的手指把玩。 “希望以后,”喃喃着,“你做的都是好梦了。” 翌日,他们开着车来到夜知山脚下,选好位置,调好装备,几个人大包小包地进了山。 夜知山不比其他地方,下一秒也许就会出现毒虫猛兽或者迷雾暴雨。上次他们进山没多久佘野就被咬,这次他们全副武装几人形影不离,防止走散或者突发情况,彼此之间都在背包上连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绳子。 几个人拴在一根绳子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韦阑,之后是佘野,时宵,赵轩,最后是三个实习生。 他们今天只是先来勘察地形,看能不能找到蛇类出没的地界。 拍摄纪录片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他们得同时观察蛇类的活动轨迹,又得保证自己的出现不会惊扰到它们。 韦阑的背包里装着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伪装摄像头,如果运气好,今天就可以先行放置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赵轩在一棵树上做好记号,对着身后那三个实习生道:“小民,跟上。” 叫小民的眼镜男生应了声,回头对身后的两个女生道:“还行吗?” 她们摇摇头:“没事,继续走吧。” 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进山,不想拖老师后腿,即便累得不行了,也不敢停,继续跟上。 走了一段路,最后面的女生脸色发了白,她捂着肚子,步子慢了些,前面的卷发女生察觉到她们之间链接的绳子紧绷,停下,搀扶着她,小声问:“清清?你还好吗?肚子疼?” 清清颊边都是冷汗,道:“没什么。” 卷发女生紧张地看了眼她的肚子,再看了眼前面的几人,压低声音道:“这事你也不能一直瞒着啊,你还是和老师他们说一声比较好吧,万一你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没关系的,”清清咬咬牙,“这次机会这么难得,我等了这么久,错过就没下次了。我真没事,医生说已经稳了,你放心吧。” “可……”卷发女生有些犹豫。 “求你了。”清清拽着她的手,恳求,“陶姐,替我保密好不好。” 陶兰拗不过她,叹了口气,道:“那你拽着我借点力,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清清笑了:“谢谢陶姐。” 比起其他人的小心谨慎,时宵显得从容不迫。他行走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森林中,思考着要用什么方法让这些人和佘野分散开。 佘野走在他前面,明明之间拴着绳子,却还是伸手过来牵住了时宵,拉着他和他并排走。 生怕他掉队似的。 时宵想得入神,最前方带路的是韦阑,他跟着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头顶上的阳光已经消失。 入目是铺天盖地错综着交杂在整个天空上的巨型树枝。树枝枝丫有大有小,有粗有细,生长得毫无规律。像数百只畸形的手指罩在他们上方,下一秒这些手就会伸下来将他们猎食捕杀。 树干上爬满了青苔藤蔓,偶尔能看到一些五颜六色的虫子在上面爬过。 脚底下坑坑洼洼,杂草遍地。 赵轩拨开快到他膝盖的草叶,嘶了一声,倒吸口凉气,抬手一看,手指上已经被割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割伤他的草叶锋利,边缘满是锯齿。 “小心点。”他对着身后的人说。 陶兰看到他被划伤,忙从背包拿出药膏给他抹上。 赵轩的伤口又痛又痒,被割开的肉里面似乎有上千根针在扎着他,他难受得骂骂咧咧,一边抹药一边冲韦阑道:“韦阑,你这是往哪里走呢!” “什么我往哪走,我跟着指南针走啊!”韦阑也被这一路的草勾得不爽,拿出指南针一看,话忽地就断了。 停下脚步。 他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盯着指南针,赵轩见状不对,上前询问。 “怎么了?” 低头一看,韦阑手里的指南针指针正疯狂地转着圈。 失灵了。 指南针失灵不外乎就那么几种原因。他们进山之前装备都是新添置的,不存在指南针本身有损坏的情况,那么,就是遇到了干扰源。 他们进山时还好好的,到现在才不行。 那就证明是这片区域的磁场异常,所以干扰到了指南针的指向。 在所有通讯设备失灵的大山里,失去方向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们之前那次并没有深入,所以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他们也没能发现不对劲。好在不算晚,天还没黑,天气不算差,不至于寸步难行。 赵轩他们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加上他沿途都做了记号,所以并不是太慌张。 “我们往回走吧。” 他们不慌,三个实习生却都露出了战战兢兢的恐惧神色。 赵轩沿着自己树干上的记号往回走,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起了雾。 浓雾是瞬间蔓延开的,铺满了他们的整个视野。很快能见度只有半米。 这让韦阑他们都有点紧张。 “别动,先别乱走,小心走散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同伴走散,就是死路一条。 山里的雾起的毫无征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山里,这个场面就变得格外诡异了。看不见的茫茫四周里都是自己陌生的环境,不知道里面潜藏着什么东西。 未知的恐惧足以压垮人的理智。 韦阑说:“先等等,看雾能不能散开。” 几人挤在一棵树下等候。 等了好一会儿。 清清本就肚子不舒服,没有尽头的等待让她精神无比紧张,她用力攥着陶兰的手,颤抖着声音问:“你们觉不觉得……好安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鸟叫声,虫鸣声,甚至连风声,树叶的摇动声都听不到。 就像是置身在另外一个无人世界。 --咔嚓。 绷着根弦的清清吓了一跳叫起来:“有东西!” 她的叫喊打破了安静的森林,林中回荡着她的声音,待她的回声消散之后,没有尽头的白雾中,又安静下来。 陶兰安抚道:“或许是鸟。” “呜……” “呜呜……”耳边传来了低低的哭声。 陶兰觉得清清吓坏了,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我们都在呢,别哭。” 清清攥着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抖。 “陶姐……” 第39页 陶兰这才看向她,身侧,清清的脸上是惊恐的表情,可是却没有丁点泪痕。 “不是我在哭。”清清说。 不是她。 那是谁在哭。 第28章 婴儿塔 ……呜…… 呜呜—— 原本低微的声音渐渐清晰,放大,直到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哭声。 ——从浓雾中传来。 “好像……是小孩子的哭声……”小民一句话,几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当然也听出来这是小孩的哭声。可问题就在这里。 这样荒僻的大山里,哪里来的小孩子?如果真的是小孩子也就罢了,他们捡到了还能带下山做个好事,就怕雾里哭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小孩子的叫声,哄骗着人过去。 四面八方都是看不到底的白雾,再怎么睁大眼睛也是白茫茫一片,哭声久久不歇,甚至还有越来越靠近的架势。 在这样的环境下,看过的各种鬼故事恐怖片全都在脑子里迅速闪回。 赵轩戒备着四周动静,吩咐:“不要慌,都别动,别散开。” 几人就这么挤在一起,听着周围愈发凄厉的哭声。 哭声的主人一直没有出现,哭声断断续续响了有五分多钟,随即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 世界沉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空气都变得压抑。 “——啊!谁在碰我!”就在这时,清清叫起来,用力地往他们几个人中间挤。 赵轩和韦阑将她护在身后,检查一番后说:“没有东西。” 他们以为她是极度恐惧之下遇到点风吹草动就成了惊弓之鸟。 “可是,刚刚我真的感觉有人摸我的脚……”她一低头,掀起裤腿,脚踝往上的位置,有两个小小的血手印。 小孩儿的血手印。 这一下不只是她,就连韦阑他们都倒吸了口凉气。 清清头皮发麻,再也绷不住哭了起来,陶兰抱着她安抚,说着别怕别怕,自己却也吓得不行。 “这里有那种…不干净的东西啊,”小民哆哆嗦嗦地说着,不干净三个字几乎是气音,他焦急地询问,“老师,我们快走吧?” 赵轩拧眉:“雾这么大,怎么走。乱走更危险。” “可是……” “啊——”清清又是一声叫。 她跳了起来,疯狂地跺着脚,恨不得顺杆子爬到面前韦阑的背上,她大喊着:“又来了又来了!又在摸我!!” 这下不用撩裤腿,众人都看到她裤子上又多了几个手印。可她分明被几人护在中间,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有东西靠近。怎么就隔着人群偏偏摸到了清清。 雾里响起咯咯咯的笑声。 好像是那种东西在拿清清的反应取乐一样。 佘野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群东西。 也是那时把自己吓病的罪魁祸首。 那一群从树下浩荡爬过的畸形死婴。 他瞥了眼身侧的时宵。 时宵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面色平静,不怵不慌,和惊惧的他们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佘野摸了摸身旁的树干,对着快要崩溃的几人说:“跟我走。” 时宵瞄他一眼。 韦阑:“你知道怎么走?” “看这雾一时半会儿也散不开,在这儿继续待着也是浪费时间,”清清裤子上的血手印越来越多,“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准下一次这些东西摸的就不是她的腿,而是她的脸了。 小蛇哥哥说过,这群死婴只要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跟上来,想必,他们进山之后不小心踏入了它们的地盘,不知何时已经被盯上了。 既然成了目标,在这里干熬着,下场不会比迷路好到哪里去。 赵轩还是有点犹豫:“可是……” 佘野道:“我以前进过夜知山,比你们熟悉一点。” “噢对!”韦阑突然想起来了,“你老家就是夜知山的是不是?虽然五岁就离开了,但应该也算是半个本地人。” 几人早已吓得恨不得长翅膀飞走,一番商量下,决定听从“半个本地人”的建议。 “这个时候了也没得选了,能走就走吧,我们小心一点就是了。” 他们将清清和陶兰交换到中间位置,佘野和时宵在前,小民、韦阑和赵轩垫后。一行人缓慢地往某个方向走。 大概是怕绳子不结实和他走散,佘野紧紧牵着时宵的手拉着他。 雾气太浓,回头只能看到身后几个人模糊的影子和轮廓。同样,他们也是一样。 现在似乎是个好机会。时宵想。 要不割断绳子?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佘野,让佘野和他们分开,成为一个在大山中出了意外永远消失的‘失踪人口’。 时宵看着佘野现在信誓旦旦领路的模样,嗤之以鼻。不过是小时候运气好在山里成功往返几趟,他就以为他次次安然无恙是靠他的真本事?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的佘野身上沾了他时宵的味道,山里那些毒物忌惮着他所以才不敢靠近佘野,如果不是他,这家伙早被吃得骨头都没了,佘野借了他的光,居然还真的以为是他自己厉害呢。 真厚脸皮。 夜知山这么大,山里的一些地方就连这里的常住民时宵都没有完全摸透,甚至都没有进去过。 山里地形年年都会有变化,佘野一个普通人,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时宵不用看,光靠耳朵也能听到那群窸窸窣窣跟在他们后面的东西。 于时宵而言,它们再熟悉不过,没有威胁。可于这几个人来说,它们就成了追魂索命的厉鬼。 咔嚓。 跟着佘野走了一段路,不知道多久,佘野踩断了一根树枝,眼前出现清晰的山林景色。 细碎的夕阳光辉穿透密林的枝叶缝隙,洒在他的身上。 “雾散了!”小民高兴地喊。 拴在他身后的几个人跟着佘野,埋头走着走着,周遭的白色雾气骤然褪去,正常的山林景色出现在眼前。几人体验了一把劫后余生,各个喜笑颜开。 时宵心中想着事,错过了掳走佘野的最佳机会,懊恼万分。 “没有。”佘野说。 他冷静地扭过头,几人不解地跟着他一同回头。 俱是一怔。 他们的身后,是一团遮天蔽日笼罩住一整个区域的白色雾气。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圆形的墙。 他们刚刚就是从这片墙中的某个缝隙钻了出来。 天空好像被这团雾切割成两半。 一面是浑浊的雾气,一面是阳光洒下的林子。 他们站在光下面。 却感知不到半点暖意。 好似这雾隔绝了夜知山中的某个部分。划分成两个区域。雾的另一边是一个世界,雾外,是另一个世界。 这团几乎淹没整片林子的雾来得稀奇,雾中还有不知多少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未知‘存在’。 韦阑伸手摸了摸面前触手可及的白墙,伸进去搅几回,水一样流动的雾气,散开之后又缓缓凝结。 他后退着,离这团雾远了点。 “还好我们没有等雾散。”看到这样的场景,想也知道那不是一个最好最正确的选择。 既然出来了,赵轩也赶紧提议:“我们快回去吧。趁着天还没黑。” 清清腿上的血手印还在。昭示着他们刚才经历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们纷纷往山下赶。 可是越走越觉得奇怪。 赵轩找不到自己做记号的树了。 韦阑拿出指南针,指针依旧在疯狂地旋转。 他们寄希望于佘野。毕竟刚刚是佘野带着他们走了出来。 可是佘野站在林中,却是一脸凝重。 “我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的一切,看着都很陌生。陌生到,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那怎么办?” 从雾中出来时已经是傍晚,耽搁这么一会儿,夕阳沉下去,天已经彻底黑了。 好在他们装备带得充足。 举着手电筒,众人在林子里穿行,试图找到下山的路。 在黑暗中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韦阑叫了停:“不行,天太黑了,再走怕有危险。” “大家都累了,就地休息一晚上吧。” 山里的夜晚很冷,韦阑取出保温毯发给众人裹上。 “先将就一晚上,明天天亮再想办法。” 韦阑挖出个土坑生火取暖,几人分食着他们带着的压缩饼干和水。 佘野搂过一路都很安静的时宵,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暖着他。 两个女生已经睡下了,男生负责轮番守夜。佘野排在第一个,韦阑他们累了一天,很快也睡着了。 林子里只有一小片昏黄的火光。 火堆旁,佘野时不时地拨弄着树枝,让火焰烧得更旺。 第40页 时宵依旧被他抱着,佘野的体温和火堆很暖和,烘得他有点昏昏欲睡。抬起头,从他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佘野的下巴。 “佘野。”时宵突然喊他。 “怎么?”他低下头。 时宵一怔。莫名其妙喊了他,又不知道想说什么。现在其他人都睡下了,要不趁机骗他离开?可是,用什么理由呢。 “好,晚安吻。”时宵的沉默不知道让佘野误会了什么,他忽然笑了笑,攥住时宵的腕子,低下头,猝不及防亲在他嘴唇上。 时宵一个激灵,刚一挣扎,手被死死按住,没能成功。 “……” 啪嗒。 啪嗒—— 冰凉的水液打在脸上。 两人分开,时宵咬了咬发痒的嘴皮,抬头望天。 成堆的雨水砸了下来。 下雨了。 小雨惊醒了众人。 很快,小雨变成暴雨,稀里哗啦地从天上浇了下来。 火堆熄灭,几人骂骂咧咧收拾好东西,找能躲雨的地方。 山中天气反复无常。 他们套着雨衣,雨水浇过的山路泥泞不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雨太大,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韦阑一抹脸上的水,手电筒突然照到了远处什么东西。 “欸!那里好像有个塔!” “我们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避避雨。” 他们小跑着往塔的方向走。 佘野本也拉着时宵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几步,脚步一顿。 他被身后一股力道扯住了。 回过头,身后的时宵却没有看他,而是扭头打量着四周。 目光渐渐从疑惑,变得平静,最后,仿佛藏了些火气。 他的脚步死死定在了原地,任由佘野怎么拉他都不肯往前一步。 “阿宵?”佘野喊他。 时宵看向他,绿色的眸子在夜色里隐隐泛起森寒的光。 他开了口,声音却比砸在脸上的雨水还要冰冷。 “不准往前。” “什么?”佘野没听清。 时宵拧着眉,神色不耐:“我说,不准再往前走。” “佘野!时宵!你们快来!” 他们说话的时间,韦阑他们已经穿过林子找到了什么。 “快点!” 韦阑不停地催促,时宵却和佘野僵持着。 良久,似乎是韦阑的催促声太吵,亦或是雨水太冷,时宵松了力道。 佘野牵着他循着韦阑的方向找过去。 他们站在一座黑漆漆的塔下。 这座塔很高,约莫有十几米,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圆筒状,高高地竖在无人的山林中,只有最顶上的位置开着一扇窗户。窗户很小,小到完全不像是窗户能有的正常尺寸。 黑塔外墙上爬满青苔和杂草,很光滑,没有能借力攀登的东西。 “这是什么塔?” “不像塔,倒是有点像烟囱。” “哪有在山林里搭烟囱的。” “能不能上去看看?这没有檐,没有门的,也避不了雨啊。” 几人七嘴八舌地围绕着塔开始研究。 忽地,清清望着塔顶最上面那个小小的窗户,联想到了什么,说:“好像……垃圾桶啊。” 她比划了一下:“一个巨型的垃圾桶。” 她这么一说,几人看着看着,都觉得她说的不错。 这确实就像是一个巨型的垃圾桶。 圆柱形的塔,密不透风,只有最顶上开着一个窗口,用来扔不要的东西。 “可这用来扔什么的?” “谁扔个垃圾还把垃圾口开那么高?爬上去都费劲,垃圾又不会跑。”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时宵静静开了口: “如果垃圾是活的呢。” 声音冷冰冰的。 话音刚落,几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时宵语气平静无波,陈述着一个事实:“这扇窗之所以建这么高,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不让里面的垃圾爬出来呢。” “……” “……” 一句话,很简单地让他们联想到了一样东西。 面面相觑,寒从脚起。 “你是说……”清清抱着双臂,牙关打颤,被雨水亦或是心里联想到的东西惊得瑟瑟发抖。 “婴儿塔。” 第29章 残骸 在百年之前的封建时期,食不果腹的落后年代,因为贫穷、饥饿,不少孩子出生没多久便早早夭折,村民们自发建立婴儿塔,这种塔就是为了用来存放死婴的尸体。但随着时代变迁,一些重男轻女的思想在民间普遍出现,有的是迫不得已,为了让家里人能多吃一口饭,有的则受这种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影响,觉得生下的孩子没有价值,所以在当时,有不少健康的女婴也会被活生生投入塔中自生自灭。 他们原本只是在书中的历史里知道这个东西,但当真正看见实物时,不禁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清清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想到雾中那些小孩儿的哭声。 “那些,是不是……” 她说的隐晦,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意思。 韦阑咽了咽口水,离面前的塔远了点:“八成是了。” 那些跟着他们的小孩儿,说不定就和眼前这座塔脱不了关系。 知道这个建筑里装着不知道多少死婴尸体后,他们仿佛从空气中闻到了掺杂着血腥的腐臭味。 “我们走吧。” 他们宁愿在雨里走上一晚,也不想留在这座坟墓旁一秒。 清清白着脸,猛地拧起眉,弯了腰。她捂着肚子,颊边冷汗簌簌。 陶兰搀扶住她,担忧道:“你怎么了?” “清清?”韦阑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你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她强撑着,道,“肚子忽然有点疼……” “你再忍一忍,我们尽快找个地方歇一歇。” “哎,这儿有一条路!”小民忽地喊起来。 他在塔旁不远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条被掩盖的石子路。石子路是人为修建的,尽头淹没在远方,不知道通向哪里。 人为修建的婴儿塔、石子路。赵轩疑惑:“夜知山里还住着人吗?”不是说这座山很危险,不适合人生活吗? “去看看?” 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沿着这条石子路一直往前走。 很快,他们走出了石子路,面前竟然出现了一条吊桥,吊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另一边的尽头竖着一道木质的大门。 远远的能看到大门后面露出的几个建筑屋顶。 像是有个村子。 他们大喜过望。 “真的有人住!” “雨下这么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要不我们去问问,借宿一晚吧?” “可是……”陶兰有些迟疑。她想起那座婴儿塔,“那个塔离这儿不远,应该就是这里的村民建的吧?这里的人会不会……有危险啊。” 此话一出,几人也犹豫起来。 虽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可他们现在在山里,没有通讯,想来法律在这里的作用也不大。不知道这里的民风怎么样,几十年前严打的扫黑除恶应该没有扫到这种大山里来,万一真遇到什么事情,他们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任人宰割了。 韦阑说:“那个婴儿塔看起来也有些年代了,估计是村里那些老古板干的。现在都过这么多年了,那些老古板想来也没剩几个了,村里的人换了一批,思想或许没那么守旧了吧。”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儿,应该没事的。我们这么多人,真要有什么事我们至少互相也能搭把手。” “现在这么大雨,清清身体又不舒服,如果真在外面淋上一晚,发烧了不是更难走吗?” 赵轩晃了晃吊桥,试了试结实程度,他在上面走了走,确认没事之后才对着几人说:“我们走吧。” “去了那儿我先去交涉,你们警惕一点,万一有什么不对劲,看我眼神,马上跑路。” “对了。”赵轩从背包里找出几把匕首,是他用来割树藤的工具,“还好我多备了几把。” 匕首一人分了一把。 “都拿着,防身用。”赵轩看上去也很不安,“希望我们用不到。” 过了吊桥,他们穿过那扇木质大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山间小径,两边是嶙峋的石壁。他们走在石壁中间的小道上,越往前走,仿佛进入了一个山洞,四面逐渐响起回声,是他们的脚步声。 穿过小道,石壁消失,景色瞬间变得开阔。 他们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天坑,天坑下,建着几十户木质的房子,全都黑漆漆的。 没能看到一盏灯。 这个点了,山里的村民估计睡得早。 “跟上。” 赵轩走在最前面,下了阶梯,他来到最近的一处房子,想去敲门,这一走近,手电筒的光打在房门上,他惊呼一声,倒退着,撞到了跟着他的韦阑。 第41页 “怎么了?” 赵轩不知道被什么吓到了,嘴唇发白,韦阑还从未见过他这样。 顺着手电筒的光,韦阑也跟着看过去。 也是一惊。 他大概知道赵轩为什么这个表情了。 眼前的房子黑漆漆的,并不是因为没有灯光的缘故,而是它本身就是黑色的——被烧焦的黑色。 这里的房子,全都被大火肆虐过,烧得只剩下残骸。 这里没有什么村民,也没有活人。 完全就是一个废弃的村庄。 还以为终于能找个地方住一晚,没成想这是刚出死婴窝,又进无人村。 “这……这可怎么办……”小民讷讷道。 韦阑冲着远处喊:“请问有人吗!” 尾音回荡在山谷里。 果不其然,无人应答。 山里依旧只有他们这几个。 韦阑道:“也是,这么多年了,山里的人估计也搬出去了吧。” 佘野余光瞄到了什么,往某处看了一眼。 他道:“或许不是搬出去。” “什么?”韦阑疑惑。 佘野冲某处扬扬下巴,众人看过去,在一处坍塌的屋檐下,有一具白骨。它还保持着想要从废墟下爬出来的姿势,黑漆漆的眼窟窿里爬出一只百足虫。 “卧槽!”小民汗毛倒竖。 “——啊啊啊!!!”陶兰和清清不约而同尖叫起来。 这仔细一看,才发现村里不少地方都能看到已经风化的白骨。 都是这里的村民。 佘野道:“我姥姥和我说过,百年之前的夜知山里,曾经还有一个村庄。” 传闻说,这个村庄里有人惹怒了山神,村子里的村民一夜之间全部死绝,村庄也被夜知山的白雾吞噬,成了山体的一部分,彻底消失无踪。 原来传闻也是有迹可循。 那个村子里的人,原来都死在了这里。 三个实习生抱团缩在一起念佛经,韦阑和赵轩情况好一点,至少还能说话。 韦阑环顾四周:“看这里的样子,他们是被大火烧死的?” “大概是吧。”佘野说。 “怎么办?我们要离开吗?”赵轩问。 这一个晚上他们连续换了好几个地方,确实已经筋疲力尽。外面还在下暴雨,至少这个地方不至于淋雨,也没有冰冷刺骨的寒风。 虽然有白骨。 韦阑和赵轩四处打量,终于找到一个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亭子。就在村子口不远,挨着一口干枯的水井。 在那里生火,应该能坚持一晚。 听到他们的决定,小民一脸惊悚:“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可这里全都是死人啊!” “只是一堆白骨。” 经历了这么多事的小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科学主义。他震惊:“可这儿会不会闹鬼啊……” 他一说,两个女生又呜了声抱在一起不敢抬头。 赵轩不爽:“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别乱动这里东西,别做不该做的事,只是借住一晚,保持敬畏心,不会有事的。” 韦阑拿出三根烟,对着村庄的方向拜了拜,点上。 “各位大哥大姐小弟小妹,我们无意叨扰,只是途中遇到暴雨无法下山这才误入此地,借住一晚明天就会离开,请莫怪莫怪,回去之后我一定给你们多多烧纸钱。” 几个人没有办法,将就着坐在亭子里生起火。清清和陶兰为了壮胆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小民往韦阑和赵轩身边贴,怎么都不肯一个人。 佘野和时宵靠着墙,时宵淋了雨,手很凉,佘野握着他的手帮他取暖。 时宵这次没有挣开他,因为他现在没那个心思。他正冷冷地望着远处地上韦阑点起的三根烟。 哼了一声。 满是讥讽不快。 他像是在生气。 可……生什么气? 一个小时之后。 火堆噼里啪啦地爆出几声火花。 惊醒了打盹的佘野。 他眨眨眼驱散缠上来的困意。原本是他第一个守夜的,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他深吸口气强打精神。 这一扭头,突然发现身边的时宵不见了。 亭子的另一边,地上,清清和陶兰抱在一起,显然是她们的困意战胜了恐惧,坚持不住睡着了。 韦阑赵轩累了一路,也已进入梦乡,小民挨着他俩,用一个蜷缩的姿势躺着,也在呼呼大睡。 佘野起身,拿起电筒去找时宵。 他走在满是灰土的村里泥路上,绕过几具尸骨,很快,他找到了时宵。 时宵站在一栋木楼前,望着里面。 “阿宵。” 他喊他,时宵没有反应。 佘野走过去,跟着时宵的目光看进屋里。 这栋房子同样也被大火烧过,摇摇欲坠,而屋子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具白骨。 这具白骨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一路上看到的白骨要么是一个逃跑惊慌的姿态,要么是用一个痛苦的姿势挣扎蜷缩着,这一具,看着却无比的安详与冷静。 就像是,在坦然赴死。 这具白骨双手交叠,五根指骨呈紧握状,它攥着一个东西。 离得太远,佘野看不清。 他看了眼时宵,走进屋里,站在白骨面前。 低头,定睛一看。 ——是一个长命锁。 也许是年代久远,或者是被火焰吞噬过,这个长命锁已经发了黑。 原本,它应该是漂亮的银色。 佘野回头,屋外的时宵已经转身离开。 他跟上去,牵住了时宵的手。 时宵的手比刚才还要冷。 “走吧,回去烤烤火。” 他把时宵带回了亭子。 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乱走,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站在那个地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时宵浑身仿佛泡在冰水里。 佘野将他抱在怀里,恨不得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之中。 “还冷吗?”他问。 时宵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没有抬头,没有动。 他看不到时宵的表情,抿了抿唇:“睡吧。” 时宵在佘野的怀中渐渐回了温。 佘野再去看的时候,时宵已经闭上眼睛,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佘野摸了摸他的嘴唇。 呲溜,一点红色从他唇中吐出了点。 分叉的舌尖,小小的蛇信。 佘野笑着,将时宵的脸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温柔地在他头顶上亲了一下。 “晚安,哥哥。” - “醒醒!” “你们是什么人!” “啊啊!!” 吵闹声惊醒了熟睡的众人。 他们从睡梦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面前的一切震得说不出话。 他们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他们昨晚睡在亭子里,现在,他们依旧在亭子里。 可是亭子外面,却站着一堆人。 男男女女,穿着年代久远的长袍布鞋,手里拿着各种农用工具,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 而这些村民身后,原本该是被烧得只剩架子的房屋残骸。 但此刻却是焕然一新、完全没有烧毁痕迹的完整村庄。 “说啊!”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村民们手里的工具泛着寒光,大有他们回答不上来,就立刻往他们身上招呼的架势。 第30章 我还能更没有教养 韦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瞠目结舌:“艹,什么情况?” “你们进我们村要干什么!” 见亭中几人只是怔怔的看着他们,村民们慢慢朝他们靠近,手里的锄头镰刀简直下一秒就要挥舞到他们脸上。 “等一下!” 韦阑伸开双臂挡在众人面前:“不要冲动!我们有话好好说!” 他的目光在村民们的服装和发型上转了几回,尽管觉得这事太荒唐太不可思议,可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可能。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里应该就是百年之前、早被大火肆虐过的村子,这些人,就是这个村子里的村民。 昨晚,这些人还是一具具被压在残骸下的尸骨,现在居然活蹦乱跳地站在他们面前。 谁敢相信他们只是睡了一觉,满地的尸体便全都死而复生,就连烧毁的房屋也恢复了原样。 世上有这么离奇的事? “我这是在做梦吗?”小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传来的剧痛叫他当场龇牙咧嘴。他揉着泛红的胳膊肉,震惊,“……不是梦。” “这也太离谱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个夜知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的吧,和我们玩上穿越了?我们真的在另一个时代,百年之前吗?我们回不去了??” 他这么一喊,几人本来就慌,闻言愈发不知所措。 第42页 赵轩打断他:“先冷静点,一定会有办法的!”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他们这边张皇失措,对面也是一样。 百年之前的村民,和百年之后的他们,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互相都认为彼此的装扮离奇怪异。 但,他们作为现代人,能理解过去的人,可是过去的人,却完全是封建年代的思想。在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就是不该存在于世的罪孽。 “他们一定是邪祟!” “是妖怪!他们会给我们带来灾祸!杀了他们!” 不等他们缓过来,面前的村民们群情激愤着,叫喊着要把他们杀掉。 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完全就是没开智的野蛮人。 “开什么玩笑!”赵轩大喊着,护在两个女生面前反驳,“我们只是路过而已,我们马上离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那么容易!” “杀了他们!” 时宵冷眼看着这一切,烦躁值快要突破临界点。无人看到的角落,他颊边的黑色鳞片一点点浮上,瞳孔亮起缓缓缩成竖纹,就在毒牙快要彻底长出时,一个背影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时宵一怔,面容顷刻间恢复如初。 佘野几乎把他整个藏在身后,一只手臂微微张开,用一个保护的姿态护着他。 时宵仰着头,默默盯着佘野的背影。 “在吵什么?” 吵闹间,一个老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村民纷纷给他让路。 “村长,这些奇怪的人擅闯我们村,千万不能放他们走!” “对,他们一定有什么阴谋!” 韦阑不甘心地争辩:“都说了我们只是路过!你们不欢迎那我们离开都不行?” 他们口中的村长约莫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蓄着长长的胡须,他的目光看向亭中几人,停留在陶兰和清清身上。 两人吓得更加往赵轩身后躲。 村长的视线在清清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的长,长到韦阑感到不适,和赵轩一并挡在了清清跟前。 赵轩暗暗握住了口袋里的匕首。 村长捻须沉思,眼珠转着,扫过韦阑赵轩,透过佘野,瞥见了他身后,时宵露出来的半张脸。 肉眼可见的,他的表情骤然变得有几分讶异。 捻须的动作也停下了。 时宵抬起眼,隔着佘野的肩膀,看向老人。绿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明亮如星。 一和时宵对视上,村长立即移开目光,他轻咳几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村民把工具放下。 “算了,他们好像并没有说谎,就让他们走吧。” “村长?!” “好了。”村长打断不想善罢甘休的村民,对着韦阑说,“你们走吧。” 一听到能走人,几人也不敢再停留,随便塞了下行李,背上包就准备离开。 他们出了亭子,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响起一声厉喝: “抓起来!” “——啊!!” 村长一声令下,村民们一拥而上,将猝不及防的几人冲散,三四个村民按一个,他们都是干农活的,力气大,又有帮手,人多,很快,韦阑和赵轩不敌,被分别扭着胳膊按在地上。 护着陶兰和清清的小民也被人推倒在地按住,几个男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了两个女生,她们动弹不得,吓得连连尖叫。 佘野原本紧紧牵着时宵的手,一个村民突然冲上来,手上的刀直冲他劈下,他担心时宵受伤,不得不松开了他的手猛地将他推到一旁:“走!” 说完还没来得及看眼时宵,便觉得脑后袭上一股劲风,他迅速弯腰躲过,一根棍子堪堪擦过他的头皮,佘野一脚踹上偷袭他的男人,男人摔倒在地,手上的棍子也掉落在佘野脚边。 佘野毫不犹豫捡起,看也不看就朝身前挡路村民们的脑袋上砸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打的几人节节败退,一时间他几乎快要冲出重围—— “别动!” 村长的吼声响起,佘野看过去,他的手上拿着一把锋利的镰刀,此刻就架在清清纤细的脖颈上,刀刃已经在她皮肤上割开了一条血口,血液源源不断从伤口淌出。 村长一双灰白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再反抗我就杀了她!” 清清小脸惨白,吓得说不出话。 “住手你这个老不死的!” “不准动她!” 韦阑和赵轩拼命挣扎着,灰尘漫天。 “乱动什么!!”压在韦阑身上的一个村民险些叫他挣开,气不过,用力踹了一下他的胸口,似乎是踹到了他的肋骨,韦阑咳呛一声,疼得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说不出话了。 “不想你同伴死,就给我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把东西放下!” “……”佘野扔了棍子。 立即有人上前扣住他的肩按住他。 制服了不听话的刺头佘野,村长这才放下了架在清清脖子上的镰刀。 有人拿着绳子过来,准备将他们几个五花大绑。 村长扫了一眼,忽地拧眉:“少了一个。” “什么?”村民们点了点人数,这才发现只有六个人。 可他们不记得不见的那个人是谁。 村长冷声道:“那个绿眼睛的。” 他啧了一声,脑子里全都是刚才看到的那双翠绿眼瞳。 “他跑不远,去追。” “务必活捉回来。” 被按住的赵轩呸呸吐了口嘴里的土。他看了眼身边的韦阑,他刚刚被人踹了一脚踢中肋骨,不知道有没有断,现在白着张脸趴在地上连喘气都困难。小民也被按在远处地上。 陶兰和清清坐在一边,清清的衣领已经被血染透。 而唯一有可能逃出去的佘野也被迫留了下来。 如今逃走的时宵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可这群人居然还要去追他,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赶尽杀绝?! 赵轩气急败坏嘶吼着:“你们这些混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又没有招惹你们,你们抓我们干什么!” “井水不犯河水?”村长走到赵轩面前,粗糙的手掌高高抬起,啪一声挥在赵轩脸上。赵轩脸颊蓦地高高肿起,“艹你m的你敢打我!!” 咬破了舌头,赵轩恨不得将面前的老头子大卸八块,他的家庭不说大富大贵,却也是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少爷,他从小顺风顺水,出了学校进入社会以来,还从没受过这种屈辱。 刚有反抗的动作,身后抓着他的村民就更加用力地按着他。赵轩胳膊简直都要被他们扭断。 他气不过,嘴里骂骂咧咧问候着他们的祖宗十八代。 “你们这些不速之客,闯进我们村里就是该死!穿的莫名其妙也就算了,还男男女女睡在一起,不知廉耻,一点忌讳都没有!” “你们谁是这个女人的丈夫?”他指着清清。 话题跳跃,问的莫名其妙,没人回答,一片沉默。 “呵。”村长走上前,抬手,又用力给了清清一巴掌。清清被打得耳朵嗡鸣,震惊之后,委屈涌上心头,再忍不住,哭得声嘶力竭,陶兰抱住她也怒了:“你有病啊!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村长斜眼睨着她:“一个有夫之妇,怀着孩子还和几个男人厮混,不知羞耻的*人。” “……神经病。”陶兰骂着他,将清清护得更紧。 赵轩一惊。 清清捂着肚子,躲在陶兰怀里哭得抽噎。 村民们搜了他们的身,将口袋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看到匕首的时候,各个满腔怒火:“藏着匕首,果然不怀好意!” “捆着,关起来。” 村民照做,提溜着几人就要往某处走,村长冷不丁打断,枯瘦的手指指着最后的佘野。 “他,”村长冷声道,“绑着吊起来。” “你他妈想干什么!”赵轩怒吼。 “一个喜欢男人的怪物,真够恶心的,天不收拾你,我来收拾你,我可不会让你身上的疫病传染进我的村子里。”看来这个村长不是白当的,眼力劲比所有人都厉害。只凭一眼,就知道清清有孕。无意中看到佘野和时宵的那几秒简单互动,就察觉到了他们不可言说的关系。 佘野听到这话,嘴角一扯笑了。 他个子很高,即便被人绑着,也是一副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他冷漠不屑的眼神,让这位年迈的掌权者很是不爽。 “你笑什么。”村长蹙眉。 佘野脸上挂着斯斯文文的笑容,嘴里吐出的却是一句骂声:“笑你是个没长脑子的牲口。” “你!”村长一脚踹在佘野膝盖,想让他跪下,佘野纹丝不动。 “一个黄毛小儿,对着年长者出言不逊,真没有教养。” “教养?”佘野笑着说,“我还能更没有教养。你想听吗?” 村长冷哼一声,对着佘野讥讽:“你别太嚣张,等我抓到你那个相好,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会把他绑在你跟前,当着你的面,为他清洗身上的脏污,剥皮抽筋——” 第43页 话音未落,佘野嘴角垂落,瞳孔骤缩,他沉着脸,突然动作,挣脱身后村民的桎梏,一脑袋磕在村长脸上,村长踉跄着后退,鼻血喷涌而出。 头磕到,脑子昏沉,年迈的腿脚不利索,绊到了地上的石头摔倒在地,他眼前眩晕,一时爬不起来。 “村长!”村民们反应过后立即上前帮忙。 佘野手被绑,脚却没有,他一下子踩在村长脸上,鞋底用力碾过他的五官,简直快要将他的半张脸死死踩进地里。 佘野眼底血丝遍布,脖颈上青筋毕露。 村长被踩的无法动弹,眼珠圆睁凸出,仿若眼球快要被大力挤压掉出眼眶。他抓着佘野的鞋,想挣开,佘野更用力地踩下去,村长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你、这……”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佘野俯下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如果目光能杀人,他已经死了千万次,被碎骨抽筋剁成肉泥。 “狗杂种。”佘野寒声道,“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活撕了你的皮。” 这段意外就发生在几秒之间,佘野很快被冲上来的村民拉开,他们扶起了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的村长。 花白的头发和胡须黏着泥,打着结,他满脸的血,一只眼睛眼白已经完全充血变成了血红色。 他晃了几晃站不住,火冒三丈,哆嗦着手指着佘野:“吊起来,把这只恶心的怪物,给我吊起来!” 第31章 别怕 ——哐! “可恶!” 赵轩用力踹向面前的木门,门板纹丝不动。 他们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身上都绑着一根粗麻绳,麻绳绕着他们的身体绑了几圈,同时也将他们的手腕捆在了身后。 “那个臭老头儿,等我出去了一定要他好看!”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一趟出门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先是迷路,撞了一群婴儿鬼,进了一个无人村只为避雨,结果一觉醒来这群百年前的封建余孽复活了,他们还莫名其妙地成了阶下囚! “……行了,别踢了,省省力气。” 韦阑坐在地上,小民跪在他身后,正试图用自己的牙把那条麻绳的结咬开。 韦阑有气无力的,好像痛得厉害。 “你还好吗?”赵轩问。 “痛死了。”韦阑的肋骨痛得他都不能完全直起腰,但好在还能忍受。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们把佘野弄哪儿去了?” “不知道。”想到这里,赵轩气闷不已。 那群村民把佘野单独带走了,他们几个被集中关在这个屋子里,外面什么情况他们完全不清楚。 他们的行李和背包都被那群村民拿走了,工具全都在里面,身上口袋里的东西也全被搜刮干净。现在又被五花大绑,完全没有任何防卫能力。 “好在时宵跑了,我们不是全然没有希望。”韦阑说。 “可凭他一个人,怎么救我们呢……那些人不是已经去抓他了吗,又在大山里,他们肯定比时宵熟悉地形,他自身都难保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们都知道希望渺茫,可他们需要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不管这个可能性大不大。 韦阑扯开话题:“先休息一下,省点力气养精蓄锐,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赵轩骂了一声,坐回来。 经历这么一遭,几人都不轻不重受了点伤,韦阑比较严重,伤了肋骨,清清肿着脸颊也吓坏了,他们一早到现在都没有进食,饥肠辘辘,身体心理都饱受折磨。 陶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想到这个,韦阑忍不住骂:“那个老头儿完全就是个疯子。” “妈的听说人裹小脚他妈的他是裹了小脑,造了孽了,手伸得比老天爷还长,我们的事要他个老不死的管!” “那个年代的人基本都这样,何况是这样落后的小村子。”陶兰叹了口气,“早知道我们就不要进这个鬼地方了。” 清清躲在陶兰怀里,沉默地流眼泪。 赵轩噎了噎,道:“你怀孕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多久了?” 清清吸了吸鼻子:“三个多月了,医生说已经稳定了,这次进山机会难得,我担心我说了怀孕,你们就不让我跟着了,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赵轩说,“只是这事你真不该瞒着,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儿,我们怎么和你家里人交代?” “对不起。”清清低着头道歉。 木屋里仅有一扇窗,很小,大概是换气用的,开在墙角上,他们能借此判断时间。 他们能听到屋外有人进进出出,是村民们的闲聊。看起来,他们还没有抓到时宵。 这一关,他们直接被关到了晚上。 入夜,小民咬了一天,终于将韦阑的绳子咬得松了一些。 他舔了舔酸痛的牙,在韦阑的催促下,正准备低头继续,叩叩——木门突然被敲了敲。 声音很低。 小民立即弹开。 几人屏气凝神望着门。却没人开门进来。 良久之后,一个很轻的女声在外面响起:“有人能听到吗?” 韦阑:“谁?” 外面的人没再出声。 咚,咚,咚。 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响。就像是外面的人在用什么东西砸着木墙。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小窗口里丢了进来。落在地上,滚了滚,众人看清了那物的原样。 那是一片粗糙的白色麻布,里面放着两个馒头。 赵轩被这打发叫花子的投喂模式气狠了:“你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就算了,要真想把我们饿死就一点东西别给我们吃,我们五个人呢!假惺惺的塞俩馒头进来算什么?吊着我们一口气吗?” 外面那个人静了很久,才小声地说:“你不要喊。我只能拿到这两个馒头,你们先垫一垫肚子吧,不要让别人知道。” 韦阑和赵轩对视一眼。 听这语气,好像……和那群对付他们的村民不是一路人。 赵轩连忙蹲下,韦阑明白他的意思,骑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叠罗汉趴到墙边,韦阑一点点往上蹭,半个脑袋艰难地够到了窗口,他伸着脖子往外看。 木屋外,站着一个女生。 二十来岁的年纪,一头黑色长发编成马尾垂在身侧,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麻裙,人很瘦,肚子却高高隆起。 ——是个孕妇。 “你……你是谁啊?”韦阑小声喊她,她一哆嗦,抬头对上窗边韦阑的脸,吓一跳就要跑。 看到她脸的那一刻,韦阑诡异地怔了两秒,但没多久就反应过来,连忙喊住她:“哎你别走!你能不能帮一下我们啊!我们不是坏人,你偷偷放我们离开行不行?我们保证什么事情都不做,跑了就不再回来了!” 女生脚步顿住,停下。 她扭过头,十分为难:“村长的话没人敢不听……我也没有钥匙,没有办法,帮不了你们。” 她貌似真的无能为力,韦阑尝试着又说:“那你,那你能不能给我们丢一把小刀或者什么东西?”先让他们把身上的绳子解开再说。 她摇摇头,似乎忌惮着什么,给他们投喂两个馒头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道:“我该走了。” “哎不要不要!”生怕人走了,韦阑也不再逼迫,连忙问起佘野,“那你,那你知道我们的另一个同伴在哪里吗?就是个子高高的,被你们村长带走的那个人?” 她显然知道。 她道:“他被绑在祭台上。” “什么!”韦阑一听,急了,祭台?这村里还有这种东西?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他还好吗?” “他不太好。”她说。 “他受伤了吗?”韦阑瞬间想到电视剧里那种杀牛杀猪做祭品的画面,生怕佘野也被这群野蛮人当成动物给杀了献祭。 “没有。他只是被晒了一天。”听到他没被宰,韦阑松了口气,这口气松了一半,又提起来,山里昼夜温差大,晚上很冷,白天正午的阳光却能晒死人。那群混蛋怎么敢! “那他……” “我正要去看他,我会偷偷给他喂点水。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见过我的事。我明天会再来给你们送吃的,”她低声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们还活着的话。” 说完,女生就一跑没了影。 “哎!”韦阑也不敢大声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跑走。 人一走,赵轩把他放下来。 问道:“什么情况?” “是个女生,孕妇,我看她那样,好像都快生了。她应该也是这个村里的村民,大概是偷偷过来帮我们的。” “她为什么帮我们?”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赵轩看了眼地上的馒头:“那这个能吃吗?” “我看她好像不像坏人。” 第44页 咕噜—— 几人对视一眼。赵轩跪下,用牙齿咬开布包,在一个馒头上小咬了口,嚼吧嚼吧吞进肚。等了半个小时,没什么事,几个人这才把两个馒头平均分了吃下去。 聊胜于无。 韦阑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着。 赵轩问:“你在想什么?刚才那个孕妇?” 韦阑点点头,茫然不解:“太奇怪了点,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怎么?” “我总觉得,她长得好像……” - 时宵盘在树上。 他远远地注视着天坑里的村庄。 别说韦阑他们,就连他对目前发生的这一切也无法理解。 明明昨晚还睡得好好的,一觉醒来,眼前的村子却回到了百年之前的模样。 在那群村民攻击他们的时候,时宵完全有能力将这群挡路的家伙都掀翻,可是前提是,他必须得化形,一化形,他的真实身份就瞒不住了,猎杀佘野的计划也会随之泡汤。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佘野一把将他推开,他趁着无人注意变成小蛇窜进草丛,安全地脱离这场乱斗。 他看到那几个人被带走。 也看到佘野和那个老头的对峙。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佘野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说出那样的话。 和他记忆中认识的佘野,不太一样。 他盘在这棵树上已经很久了。 佘野被他们带到了村里的一处空地上,那里放着一张巨大的石台,石台上隐约还有暗红的血迹。 他们就将佘野反绑着捆在空地的一根木桩上,从白天,一直到深夜。 等了一天,深夜的村庄陷入沉睡,寂静无人时,时宵跃下树,爬行着往那处空地去。 即将到达的时候,他忽地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刹住。 似乎是为了防止毒虫蛇蚁,祭台的周遭,撒了大量的硫磺和雄黄粉。 这唤醒了时宵不好的记忆。 他后退着,不肯前进一步。 他躲在草丛里,远远望着空地上的佘野。 他垂着脑袋,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不知道是不是还醒着。 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他探出半个脑袋,游出草丛的动作一停,立马缩了回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女生从村子的小道上走了过来。 她东张西望,怀里抱着一个水壶,似乎很紧张。 月光照在她身上,走近了,时宵看清了她的脸。 尾巴甩动的频率一停。 她越过雄黄粉做成的隔离带,走到佘野面前,和他说了话。 时宵看到佘野抬起头,半晌,女生拧开水壶盖子,给佘野喂水。 她一动作,时宵才看到她高高鼓起的肚子。 她怀孕了。 喂完了水,女生和佘野说了几句话,很快转身离开。 时宵看着女生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默默跟了上去。 夜色下,一条黑色的影子窜进佘野的余光。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条远去的、离他而去的小黑蛇。 苦涩地弯了弯嘴角。 时宵跟着女生。 女生进了一个破旧的小木屋。 她打开后门,进了一间房,应该是她的卧室。屋里烛火亮起,她点起了一根蜡烛。 那是一个很小很简陋的房间,屋子角落堆着一捆捆的柴火,唯一能睡的地方只有铺在稻草上的一条花棉被。 更准确的说,这是一间柴房。 她月份大了,走了这么一路,似乎很累,躺下的动作都很吃力,她靠在棉被上,就着昏暗的烛火,拿出了一捆针线,缝着什么。 时宵辨认出,那是一双小鞋。 应该是给她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 她哼着小曲,很是开心,可是时宵看到她从裙摆下露出来的双腿已经严重浮肿,一个孕妇,瘦的这么可怜,睡在柴房,都没人照顾她。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在夜色响起。 另一间房里起夜的男人看到她屋里亮着灯,大骂着走出来,一脚踹开柴房的门:“蜡不要钱买吗!你白天没事干了非要晚上缝你这破鞋!” 男人似乎是她的父亲,一把抢过了她手上缝了一半的虎头鞋丢在地上踩住。 “阿爹别!”她扑过来要抢,被男人一把推开。 “你个不守妇道的白眼狼,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吃我的穿我的,老子供你长这么大,你倒好,背着老子进了趟山就怀了个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现在还有脸在这儿挥霍老子的东西!名声没了,钱也赚不到,你个不要脸的!老子上辈子犯了什么事竟生了你这么个孽种!” 啪——男人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老子没让他们把你浸猪笼你就该感恩戴德了!赶紧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是个男孩儿老子还可以不和你计较,否则——你知道下场!” “睡觉!明天给我好好干活!不干活没你的饭吃!” 男人拿走了她的蜡烛,她跪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艰难地爬过去将那只沾了灰的虎头鞋拿起来,爱惜地拍了拍,按在心口。 她流着泪,摸着自己的肚子。 “没事的,娘在这儿,别怕。” 时宵听到她哽咽却温柔的呢喃: “别怕。” 第32章 “时宵” 女人在地上跪了很久,站不起来,手脚并用艰难地爬回被子里,握着那双脏兮兮的小鞋睡下了。 时宵原地待了有二十分钟,才游出了这栋破旧的小木屋。 深夜的村庄很安静,所有人好像都在熟睡。 时宵化了人形,找到了关押韦阑他们的那间屋子。 木门上挂着一把锁,时宵五指握上去,用力一扯,将这把锁掰成两半,轻而易举到像是掰了一节黄瓜。 沉沉的断锁落地。 木门吱呀推开。 屋内的韦阑几人坐在地上,原本警惕的目光在看到门口的时宵之后,变成滔天的狂喜。 “时宵!” “太好了你没事!” “嘘,不要叫,安静点。”时宵走进来,解开韦阑手腕上的绳子,绳子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湿漉漉的,时宵摸了一手,嫌弃地在衣服上抹了抹掌心。小民在一旁看到,脸顷刻红透。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那些村民不是去抓你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时宵帮他们解绳子,很快,绑了几人一天的绳子终于落地。 赵轩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这儿!不然被那些刁民发现了就走不掉了!” “等等!还有佘野呢!”韦阑打断,询问时宵,“他好像被带去了这个村里的祭台,你有看到他吗?” 这正是时宵来解救韦阑他们的原因。 祭台边上洒满了他讨厌的东西,他忌讳那些东西,可那种粉末却不会对身为人类的韦阑他们造成任何威胁。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去把佘野救出来。 他才不是担心佘野,他巴不得佘野去死,只是不想他死在别人手里,也不想他死得这么轻松罢了。他和佘野之间的账还没算清,他还没有亲手报仇,就这么让佘野死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他。 “我知道。”时宵说,“我带你们去。” 时宵领着韦阑他们出了小木屋,往祭台的方向去。村里的夜晚没有灯,只能靠头顶上那点微弱的月光辨路。 几人虽然逃出了那间房,可依旧在狼窝里,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们放轻脚步,时不时地左右张望戒备着。 韦阑有伤,捂着肋骨走得艰难,清清的脸颊上还有着明显的五指印,左边那只眼睛也肿了起来,时宵见状,停下脚步:“你们几个别跟着了,先去山上躲着,我们待会儿在婴儿塔那边会合。”他指着还算完好的赵轩,“他和我去就行。” 赵轩也说:“是啊,小民,你带着清清和陶兰,和韦阑先走,我和时宵去救佘野,救了人马上就来找你们。” “可是……”韦阑犹豫。 赵轩道:“万一我们运气不好被发现了,我们腿脚好的还能跑,你这样了怎么逃?” 韦阑清楚赵轩说的很对,现在的自己留下来只会拖后腿,咬咬牙同意了这个决定:“好,那我们在山上会合,你们要注意安全!” “行,去吧。” 几人兵分两路,韦阑他们四人很快离开,时宵和赵轩没多久也赶到了祭台边上。 赵轩远远地就看到了空地上被绑着的佘野,气得骂了一声,赶忙跑过去,时宵看到赵轩越过粉末组成的隔离带,松了口气。 赵轩在里面帮佘野松绑,他就站在外面等。 佘野身体素质不错,被绑着晒了一天只是嘴皮干燥裂开,精神倒不算太差。 赵轩问他:“你还好吗?” 佘野点点头。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时宵。 第45页 时宵回过头,与他对视。佘野还有心思朝他笑了笑。 赵轩没有注意到他俩的眼神交流,催促:“好了,我们快走。” 出村异常顺利,顺利到赵轩都有些不安。 这些村民,晚上睡觉睡这么死?他们动作再轻,万一碰到个起夜或者没睡着的村民,准会被发现。而且一般来说关押总要有人看守,他们门前却没有一个村民守着。 这些村民这么自信,是觉得他们这些外来者绝对逃不出去吗? 他们一步不停,很快走过吊桥进了山,找到那座婴儿塔,塔下却不见韦阑他们。 他们没到? 就在赵轩心急如焚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一旁的草丛唰唰作响,韦阑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儿!”他冲过来,从头到脚观察了一下佘野,确认他没事,放下心来。 “太好了,我还在想如果你们再不出来我就和小民进去找你们呢。” 赵轩问:“他们人呢?” “在别处躲着呢。我特意在这儿等你们。”韦阑道,“我们快走吧。佘野?” 他看到佘野站在原地不走,眼睛望着某个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佘野在看站在塔下的时宵。 时宵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盯着婴儿塔。 “你在看什么?”韦阑问。 “很新。”时宵没有说话,佘野帮他回答。 “什么?” 韦阑这才发现,他们面前的这座婴儿塔和他们最初看到的那个样子虽然一模一样,但面前这个塔很干净,砖瓦很新,上面也没有杂草和藤蔓,应当是新建没多久。塔顶最上方的小窗口处,有一条长长的木梯从上方垂下,供人爬行上下。 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座塔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木梯。 看来不光村子和村民是百年前的东西,这座塔也是。 佘野走到时宵旁边,时宵注意到他的目光,看向佘野,佘野牵起他的手,轻声道:“走吧。” 时宵垂下眼,收回视线,跟着他离开了。 他们在一处隐蔽的丛林处找到了剩下的三人。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山洞,洞口用藤蔓木枝挡着,暂时躲在里边。 众人死里逃生,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的背包设备都被那群村民拿走了,现下两手空空,又累又饿,没工具,没食物,他们撑不了几天。最关键的是,他们甚至找不到出去的路。 “难道我们是要穿过那片迷雾吗?” 现在想想,就是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雾之后,他们才遭遇了一桩又一桩的怪事。 “可雾里有那种东西。” 雾里有科学之外的东西,这里又是一个全员疯子的村落。进退两难。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等那群村民们睡醒了,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叫人来山里找。这里的地形我们没他们熟,万一又被抓回去……” “怎么办?” 时宵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而是心事重重,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你在想什么?”身旁响起佘野的声音。 他看过去。撞上佘野平静无波的眼睛。 时宵舔舔嘴唇:“我……” “对了,那个孕妇!”韦阑突然叫起来,“那个村里也不全是坏人,那个孕妇不是还给我们送吃的吗!你说我们能不能偷偷问她,让她告诉我们下山的路该怎么走?” 理想很美好。赵轩泼他冷水:“你怎么偷偷问她?她怀着孩子就要生了,根本不可能出那个村子,你想再进去找她?你就笃定她知道下山的路,她知道了就一定要告诉你?” “再说了,这个村子本来就离奇,一觉醒来死了百年的尸体全都活了,那个孕妇肯定也是死人啊,问来问去,谁知道能问出个什么东西。” 清清啜泣着:“那我们,是回不去了吗……” 众人沉默着,空气都变得压抑。 他们商讨着方法,快天亮的时候,远远的,他们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动静——是几个人在交谈的声音。 他们现在听到活人说话比见了鬼还可怕。 陶兰小声问:“是村里的人吗?他们来找我们了?” “嘘!” 时宵从山洞里探出一个脑袋,仔细听了听,摇摇头:“没有过来,还在远处。” 脚步声和交谈声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那些人似乎在往婴儿塔的方向走。 “我去看看。”时宵突然掀开藤蔓,钻了出去。 “哎!”赵轩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下一秒,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也跟着时宵钻了出去。 是佘野。 “你俩——” 佘野丢下一句:“我和时宵去看看,你们在这儿别动,别出来。”他将洞口的藤蔓盖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没关系吗?”赵轩问。 韦阑沉吟几秒,道:“算了,佘野有分寸的,他昨天完全能自保逃走,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他也不会被抓。时宵,他既然能一个人进村里把我们救出来,显然也用不着我们操心……随他俩去吧。” 时宵刚离开山洞没多远,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扭头,佘野竟然跟了上来。 “跟着我干什么?” 佘野抓住他的手:“我不放心你。” “……” 现在不是和他肉麻的时候,时宵就没管他的手,和他一起去了婴儿塔。 刚走到离婴儿塔不远的地方,时宵猛地蹲下身,拉着佘野一起躲在半人高的草丛后面。 婴儿塔下方,站着几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倒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肉块,那个肉块还在动,发着响亮的啼哭声。 ——分明是个刚产下的婴儿。 “真是晦气,居然生了个怪胎。” “梅芩那*子不守妇道在外面怀个野种,死都不说那男人是谁,鬼知道和她在山里鬼混的是个什么东西。” “妈的,这死玩意儿不会给我们村带来灾祸吧!” 拎着婴儿的那个男人嫌弃地把手里的东西甩了甩,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白瞎一个男孩了。” “行了,是男孩儿又怎么样,这怪物你敢养吗?赶紧丢了回去吧,我困死了。” 一个男人拎着婴儿爬上了塔边的木梯,他爬的很快,很快来到塔顶,像扔垃圾一样,将手里还在动的婴儿扔了进去。 一瞬间,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婴儿没了声音。 但没多久,塔里响起了一个很低很低的哭声。 那个婴儿没有摔死。 他在塔里面,隔着一堵墙,弱弱地哭着。 几个男人目不斜视,拍了拍手。 “回吧。” “你说村长会怎么处置梅芩?” “当初发现她怀了不就准备把她浸猪笼吗,梅芩她爹求情,说让她生下来,如果是个男孩儿就多给他分半亩地,是个女孩儿就大义灭亲,孩子和娘一个不留。呵,如意算盘打的这么响,真给他脸了。是啊,他闺女今儿是生了个男孩儿,不过是长着一双怪物眼睛的男孩儿哈哈哈,有什么用呢?他的计划要泡汤喽。” 他们笑着谈起别人的闲话,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当成随意处置的牲口,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很快,笑声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 人一走,佘野小跑到塔下,攀着木梯就往上爬。 时宵没有他焦急,脚步平稳地跟着他来到塔下,冷眼盯着木梯上的佘野。 “你要干什么?”时宵问。 佘野往上爬:“我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那婴儿救出来。” “你救不了。”时宵说。 佘野爬到一半,闻言低头去看他,时宵仰着头,脸色阴沉:“这里是一百年之前,是过去发生的事。怎么,你还能改变过去吗?” 佘野没说话,也不肯从梯子上下来。 时宵声音森冷:“这座塔只有顶上一个小窗口,你挤不进去,也拆不了这座塔。你怎么救他?你没听到吗?他们说那个婴儿是怪物。” 佘野抓着木梯的手紧了紧,继续往上爬。 没几下,他就来到了塔顶。 一股难言的刺鼻恶臭从塔里涌出,弥漫在窗口周遭,如数扑在佘野脸上。 佘野拧着眉。时宵说的不错,这个窗口很小,甚至都没有佘野的肩膀宽。他只能伸进一个脖子往里望。 塔里很黑。 他听到一个婴儿微弱的哭声从塔底传来。 塔底下有很多不规则的黑影,佘野不敢去想那些东西原本是什么模样。 那个刚刚被丢进去的婴儿就在那些黑影中间。 哭嚎着。 头顶遮盖月亮的乌云被风刮散。 月光从窗口洒了进来。 他看到了塔底下的画面。 山洞里。 赵轩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韦阑:“对了,你说那个孕妇长得像什么?” 第46页 韦阑道:“像一个人。” “谁?” 佘野睁大了眼睛。 塔底下,一个满身血的婴儿躺在无数不成型的尸块中。 他哭着,挣扎着,满脸的泪水和血。 那张脸上,一双绿色的眼睛,正遥遥地望着他。 “时宵。” 韦阑说。 第33章 同类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佘野的脚软了一下,差点没踩住。耳边是塔底那个婴儿痛极的哭声,他抓着窗口的边沿,只觉心如刀绞。 他低头去看塔下的时宵。 时宵依旧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表情冷漠淡然,眼中含着那点从进村开始就一直存在着的隐隐的怒意。 佘野大概知道为什么时宵当时会不让他们往这里走,知道为什么时宵从见到这座塔开始,就一直悒悒不乐的原因。 时宵冷眼看着梯子顶上不愿意下来的佘野,他似乎是在找方法想要救出里面的婴儿,可显然他高估了自己,这座塔每块砖瓦砌得严丝合缝,除了那个窗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佘野没有工具,按照他的身体尺寸也根本挤不进去,他要怎么救。 再者,为什么要救呢? 救一个百年前就被丢弃在塔里的怪物。多此一举。 这是百年前的村落。 原本时宵都忘记了这个地方。出了那片迷雾,他跟着一行人越往林子深处走,越靠近这座婴儿塔,他愈发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眼熟,可他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来过。 直到隔着林子看到那座婴儿塔尖,深藏在骨子里被他遗忘的场景才被唤醒。 他对这里有了印象。 他来过这里。 自己作为一个生物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塔里。 铺天盖地的黑色,身边散发着各种混杂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什么的难闻味道,眼前唯一的光只有头顶上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 他望着四四方方的天,饿得越来越虚弱,饿到哭不出声。 浑身上下都好痛。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昏昏沉沉的,他好像听到了有谁在哭,那是仿若要撕裂嗓子和胸腔的凄惨的哭声,那阵哭声持续了很久,吵醒了他。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躺在地上静静的听。很快,哭声没有了。 他被吵醒,醒了好一阵,肚子很饿,他想找点东西吃。手边能摸到的一切都是黏糊糊的,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他站不起来,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抓着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嘴里塞,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过多久,只想填饱肚子活下去而已。 吃了有力气了,继续哭,哭累了继续睡。吃哭睡,三件事反复循环。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黏黏糊糊的东西吃腻了,塔里一天比一天热,滚烫的空气炙烤着他,很烫,烧着他的皮肤,灼着他的嗓子。 后来,有什么东西从窗口飞了进来,叽叽喳喳地落在他身边,毫不留情地啄着他。和那些叽叽喳喳的东西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些会发出嘶嘶声音的东西,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冲着他而来,疯狂地咬着他。 他痛得哭,叫着,挣扎着,手臂胡乱挥着抓住那些东西,学着它们的样子,用同样的方式咬着它们。 咬死了一批,没多久又会来一批。他生了气,咬着它们,喝它们身体里黏糊糊的水,吃它们那些并不好吃的肉。 活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软了,他被那些啃咬他的东西传染,身上也开始黏黏糊糊了。 他发现自己能爬上光溜溜的塔壁,能一直爬,一直爬,爬到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原来是个小洞口。 他从洞口探出一个头,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到他的眼睛,他被迫闭上,鼻尖闻到了塔外的空气,清新的,好闻的味道。他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天上暖洋洋的光照在他身上,他高兴极了。 他从窗口爬了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可他没觉得痛。他安然无恙。 他开心地爬着,探索着周边的一切,他爬上了一个高高的树木,远远的,他望见一个黑漆漆的天坑,天坑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灰烬弥漫,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火焰燃烧之后留下的臭味。 他不喜欢那个味道,钻进草丛里没了影。 他没有目的地地往外爬,渐渐的,离塔很远,离那个满是灰烬的地方也很远。 他在一片漂亮的丛林里,一切的一切都很温暖。 他躺在地上悠哉地晒太阳。 “怪物,怪物。” 有声音。他望向声源,那是站在枝头的一只漂亮的小鸟。 “你好呀。”时宵和这只漂亮的小鸟打招呼。 小鸟飞过来恶狠狠地啄了他一口,骂他:“怪物,怪物!” 时宵被啄痛了,也不晒太阳了,继续往前爬。 遇到的每一个东西,鸟虫,鼠蚁,看到他都吓得四窜而逃,丢下一句又一句的“怪物”。 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时宵沮丧地找到一个小池塘,想喝点水,水面倒映出他的影子。 沾满红色血液的脸,嘴边沾着进食留下的痕迹,因为一直没有处理,结成了又硬又脏的痂,上面沾着羽毛,沾着鳞片。 而他的脸上,也满是黑色的鳞片,一直密密麻麻蔓延到他的胸口,胸口往下,是一条软软的黑色蛇尾。 他伸出自己软乎乎的两只手,和自己的蛇尾比了比。不一样的两个东西。 他把脸洗干净了,以为这样就没人骂他怪物了。可是依旧是这样,不管他在山里去到何处,遇到的每个东西都是这样喊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怪物”? 他忍无可忍,抓住一只骂完他就想跑的松鸦,反驳:“为什么骂我怪物!” 说话时,绿瞳瞪大,口中尖锐的毒牙渗出毒液,滴在松鸦羽毛上。 松鸦吓得一个劲扑棱翅膀:“你吃同类!你不是怪物谁是怪物!” “你看看你自己,人类的身体蛇的尾巴,你说你是人还是蛇?你全身上下都是难闻的血腥味,你是人为什么要吃人,是蛇为什么要吃蛇?吃同类的不是怪物是什么!” 时宵手一松,那只松鸦顿时飞走没了影。 吵闹声潮水般退散。 他的身边陷入一片沉沉的死寂。 同类? 他拼命地在林子里找,找到了几条和他尾巴一样的黑色的蛇。 这是他的同类吗? “怪物!怪物!” 不是。 他游到山外围,偷偷地看到几个进山采药材的人类。 这是他的同类吗? 他们有着长长的手,长长的脚。 自己只有上半身和他们一样……不完全一样。他们身上没有鳞片。 也不是。 同类? 他在山里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和他完全一样的生物。 他好像没有同类。 他不是人,也不是蛇。 那他是什么? 他一个人在山里游荡了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晚上,他遇到了一群爬行着的血婴。 他已经放弃了和别人说话。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可是那群血婴看到他,却咿咿呀呀地蹦着词。 他们不害怕他。 “你们从哪儿来?”时宵问。 一个婴儿指着某个方向。 “啊……塔……” 塔? 时宵记得自己也是从塔里爬出来的。 那这些人是自己的同类吗? 时宵兴奋地问:“那是什么塔?是我们的家吗?” 婴儿开始笑,笑得摔断的胳膊都随着它的笑声一抖一抖。好像时宵说了什么很有趣的话。 “那……坟墓……” “我们…丝…不要的……东西。” 时宵和他们说了很久,才从他们的话里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原来当初他爬出来的那个塔,叫婴儿塔。 而那个塔,是所有被丢弃的婴儿的坟墓。 时宵找同类找了这么久,到这时才明白——他压根没有同类。 他是被丢弃在塔里的东西。 一个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却被嫌弃丢掉的垃圾。 在塔里,为了求生,他吃了很多不该他吃的东西。 所以他被上天惩罚、诅咒。 既不是人,也不是蛇。 他是夹在两者之间,被两者所不容的,一个畸形怪物。 这个世上没有可以容纳他的族群,也没有能接受他的生物。 自那之后,时宵一直生活在夜知山的黑暗中,独来独往,坐实了自己怪物的头衔。 它们怕他,惧他,远离他。 只有偶尔遇到这群婴尸,它们会和自己说几句话。断断续续的,不完整的话,全靠时宵猜。 时宵听得费力,却很有耐心。 这些家伙拥有和自己同样的出生,最后却和他落了个不同的下场。 第47页 有时他在想,或许当初死在塔里也挺好的。 直到,他遇到那个坚持不懈朝他靠近的小孩子。 可,原来也是假的。 和那个把他当怪物丢弃的、虚伪的母亲一样。 - 佘野一直挂在梯子顶上不下来,时宵踢了梯子一脚,不耐烦地斥道:“下来。” “可是……”佘野不肯,十分为难地看着塔中,显然他不想放弃。 “我想……” “你救不出来!别浪费时间!” “……” 误打误撞,时宵竟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一百年前。阴错阳差的,居然亲眼目睹了自己当年被丢弃的画面。 就只是,因为一双眼睛吗。 “呵。”时宵一哂。 那天进到被大火烧毁的村中,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熟悉的气味。 和自己的味道有一点像。 不是从佘野身上传来的。 于是他趁着众人熟睡,循着味道的源头,找到了那具端坐在椅子上的白骨。 看到那白骨的一刹那,时宵便挪不动脚步了。 明明是一个看不出原貌的骨头架子,却让时宵当场头皮发了麻。隔着一扇门,他看到白骨手里握着的东西。 一个被烧焦的长命锁。 他静静地站着,站着,直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微风刮过他的脸颊,吹起他耳边的发丝。 这阵风来的诡异,蹊跷。 轻柔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摸了一下。 时宵好似听见什么声音。可是,听不太清楚。 后来,佘野找了过来。 再一觉醒来,他们就身处这个鬼地方。 昨夜去救佘野的时候,他意外碰到那个给佘野喂水的孕妇。 清晰地看到月光下,她和自己相似的五官。 心提起,再也放不下,他跟着那个女人走了。时宵看到她缩在一个破烂柴房里,对着烛火绣着给他的虎头鞋,看到她摸着她的肚子,隔着肚皮抚摸着里面对未来全然不知的小时宵。 他听到她温柔的,仿佛是爱他爱极了的声音:“娘在这里,别怕。” “别怕。” 时宵咬紧牙。 ……虚伪。 虚伪! “阿宵?” 佘野不知什么时候从梯上下来,站到了时宵面前。 他捧起时宵的脸,怔住。 时宵两眼通红,瞪着佘野,明明是一副要哭的神色,却没有一滴眼泪。 骗子。 都是骗子! 他一口咬上佘野肩头,情绪激动之下,不管不顾地伸出毒牙,死死嵌进他的肉中。 血喷涌而出,霎那间染红了佘野肩头的衣服。 他以为佘野会痛,会躲,会推开他。 可佘野只是闷哼一声,紧接着,他环住了时宵,将他紧紧抱在了怀中,用力到仿若要把时宵融进自己骨血之中。 佘野抚摸着时宵的后脑,轻声道:“没事,没事了……” “阿宵,别怕。” 第34章 不去会后悔的 时宵咬了他好一会儿,咬到嘴边沾满佘野的血液才稍微冷静了点。他松开嘴,想挣脱佘野的手臂,佘野却不松了。 他被困在佘野怀里,听到佘野轻声地问他:“好点了吗?” 时宵盯着佘野红透的半个肩头。好点?什么好点?明明是他在咬人,明明是他该问佘野好不好。 他咬他的时候完全没有收力,长长的毒牙全部嵌进了佘野肩膀里,想必伤口很深。不是该很痛吗,佘野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居然还反过来问他。 这家伙真的是个傻的吗。 时宵用了点力气挣开他,后退一小步。 佘野并没有因时宵莫名其妙咬他的那一口而生气。 他很平静。尽管他肩头的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涌。 时宵拉开他的衣领,佘野肩头上是两个圆圆的小孔,十分明显地刻在他的皮肤上。完蛋,一看就知道是蛇咬出来的。 好在他咬的位置比较刁钻,佘野自己看不到他牙印的位置。 从进到这个村子里,时宵的情绪就一直不太稳定,刚才咬他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愤怒压过了理智。他不该这样冲动的,万一露馅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 佘野刚要说话,时宵将他的衣领拉好,道:“走吧。” 佘野一怔。 时宵道:“难不成你想一直留在这里?你没有办法,你救不出那个婴儿,不要在这儿傻杵着,那些村民指不定待会儿还会过来,你想被重新抓回去吗?” 他拉走还在往塔边看的佘野,强硬道:“不要去管他!” 不要去管塔里的他。 不要管。 什么都不要管。 佘野一步三回头,但最后还是被时宵强硬地带走了。只留塔中那阵微弱的哭声,随着他们的远去,渐渐听不到了。 他俩回到山洞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等待许久的几人见他们回来,佘野肩头还带着大片的血,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情,忙询问起外边发生了什么。 “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没事。”佘野随意拍拍肩头的衣服,将伤口敷衍过去。 “外边那些人是谁?是那些村民吗?” 佘野点点头,偷偷瞥了眼时宵的神色,他回来后就安静坐在洞口望着外边,似乎并没有阻止他们谈话的意思,于是佘野便将刚才看到的事情简单描述给几人听。 韦阑一听那些村民居然把一个婴儿扔进塔中,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什么!他们怎么能做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那个年代,这事儿再正常不过,比这个更可怕的都有。” 清清感同身受,不忍心:“我们有办法能救那孩子吗?”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心知肚明,即便不忍心,也只能无奈叹口气。 “怎么救呢,我们自身都难保了。塔上只有那么一个小窗口,按我们的身量都进不去,我们也没有破拆工具。” 洞里安静下来,几人蜷坐着,若有所思。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赵轩道:“再怎么说,这些都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我们有心也无法改变这里的规则,救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不会有尽头,就算救了,那个孩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总之……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别做多余的事情。”这话说的冷血无情,但在他们目前这种情况下,确实是最理智的决定。 清清靠着石壁,捂着自己的肚子,垂着脑袋嘟囔着:“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残忍……”同为人母,她为塔里的那个婴儿感到难过。 陶兰拍拍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就在这时,小民突然开口。 他一说,众人屏息凝神,仔细去听,果不其然,有细微的动静。 韦阑说:“是女人的哭声。” 时宵面无表情地望着婴儿塔的方向。 很快,韦阑他们也意识到哭声是从婴儿塔的方向传来的。 韦阑狐疑地嘀咕:“这声音有点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要去看看吗?”赵轩他们已经在洞里坐了半天,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提议。 最后清清陶兰和小民留在山洞,赵轩和韦阑,以及佘野时宵去打探情况。 时宵本来坐在洞口没动,他不太想过去。是佘野走到他身边强行将他拉起来,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塔边去。 时宵被他硬拽着,心里烦躁又不好发作,黑着脸憋得难受。 不一会儿,他们躲在隐蔽的丛林里,看到了哭声的源头。 那是跪在塔边的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裙衫下摆上沾满了鲜血。她扑在塔边的外墙上,嚎啕大哭,五指上的血液在墙皮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是她!”韦阑震惊。这个女人就是当时给他们馒头的那个孕妇。原来丢弃的孩子是她的?! 她刚生产没多久,十分虚弱,哭得面目扭曲,声嘶力竭,就在韦阑想着要不要过去帮她的时候,远处小道上追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棍子,满脸横肉,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扯起:“梅芩!你他娘的,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居然还想跑!乖乖给我回去!” 被他称为梅芩的女人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撕打,声声泣血地嘶吼:“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是不是人!!” “他娘的你生下来的就是个死胎!你自己肚子不争气让他憋死了你还怨我?!” “你胡说!”梅芩的头发糊在脸上,活似疯了一样,“你们都骗我说是死胎,可我当时明明听到他在哭!你们把他抢走,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肯,你们活生生把他丢在了塔里,是你们杀了我的孩子!!” 第48页 “你*的!”男人恶狠狠给了梅芩一巴掌,将她打得摔倒在地。她呜咽着,爬起来,又被男人一巴掌打翻,她趴在地上,口鼻流血,眼底蓄满了眼泪,艰难地朝塔爬过去,似乎想要隔着这堵墙,摸到她的孩子。 男人抓着她后脑的头发用力将她脑袋磕在墙上,咚的一声,女人两眼翻白快要晕过去,他吼道:“你听听这里有没有他的哭声?他本来就是个死的,从你肚子里出来就是死的!你怎么不怪你自己没用连个孩子都养不活?你失心疯了吧你!赶紧给我忘掉这个事,乖乖回去和老齐成婚,有人愿意要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破鞋你就该感恩戴德了!少给我作妖!要是你再闹闹得老齐不高兴了反悔把聘金收回,老子拿刀剁了你!” 男人几乎是拽着女人的头发把她拖走了,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血迹。 目睹这个情况的赵轩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畜生!” “他还是不是人!怎么可以这么对他女儿!” “妈的,不行,韦阑,这绝对不能不管了!那孕妇帮过我们啊!那男人是她爸吧?听他的意思,是什么……她是要和谁结婚吗?” 韦阑哼了一声,骂道:“他女儿都伤心成这样了他还用力打他,能对她好到哪儿去?口口声声都在说什么聘礼,指不定压根不是什么结婚,而是他为了钱把她给卖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赵轩和韦阑两个人气得不行,转头对佘野说:“我们一定要想个办法救她!” 佘野没有说话,他扭着头,正盯着时宵。 时宵面色惨白站在他旁边,目光直直地望着女人被拖走的方向,眼神里,竟像是有一丝迷茫。 下午时分,他们听到山谷里传来鞭炮和唢呐声。 偷偷去看,发现天坑里的村庄十分热闹,好像露天摆起了酒席。 “怪不得那些村民不来抓我们,原来是压根没时间,全在忙活这个事儿。” “村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们想要偷偷溜进去完全不可能啊。” “今晚上他们就结婚吗?可恶,那我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啊。我们半夜潜进去,偷偷把那女生救出来?” “可是不知道她在哪间房。” “看情况吧,随机应变。” 几个人趴在山头,烦躁得直蹙眉。 佘野和时宵坐在一起,他握住时宵的手,时宵直直地望着村庄的方向,沉默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佘野的动作。他在想事,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突然韦阑低叫了声,像是想到什么:“你们记得我们当时看到的那个村庄,是被大火烧掉的。” “那场大火,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韦阑:“……” 赵轩问:“该不会是我们放的吧?”他战战兢兢道,“我们今晚要放火吗?” 那场大火烧毁了村庄,也烧死了村里的人。 如果他们放火,就是要他们杀人。 骂人他们可以,杀人…… “杀人,我不行啊……”一想到一把火要烧死那么多人,赵轩心里就发憷。尽管这个村里的村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作为现代人的他连杀鱼都不敢,一时之间居然让他去杀人,怎么可能不害怕。 天边渐渐黑下去,天坑里的村庄灯火通明。 远远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热闹人声,酒盏碰撞声,划拳声回荡在山谷里。这场喜宴还没散。 韦阑道:“这些人要喝到什么时候,怎么还不结束!” 他们下午商量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采取放火这么激进的方式,决定等酒宴散场,各人各回各家的时候,偷偷潜入村里找到那个女生再说。 想必那个新郎官老齐肯定会喝上不少,他们几个人对付一个醉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先小心行事。” 这一等,就又等了三个小时,村里的烛火依旧是一盏不落地亮着。 韦阑不耐烦了:“靠,什么酒能喝这么久啊!” “他们不会要喝到天亮吧!那搞个毛啊!” “等等。”赵轩竖起耳朵听了听。 “怎么了?”韦阑问。 时宵忽地站起身,往村庄的方向走。 韦阑和赵轩还没反应过来,佘野就跟上去,说了句:“太安静了。” 他们这才察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村里的划拳声完全消失,甚至,连人声都听不到了。 灯火亮着,人却没动静。总不可能各个醉倒不省人事了? 他们四个刚走到吊桥上,远处的天空骤然亮起,红色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天空。 浓烟滚滚。 “着火了!!”韦阑喊。 时宵加快脚步,穿过山道来到天坑,火焰已经从村庄的各个角落燃起,瘟疫一样迅速地蔓延开来。 而村中的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这个村子的村民。 他们双目圆睁,嘴唇青紫,七窍流血,完全是中毒的症状。 已经死透了! “怎么……怎么都死了?!” “那个,那个孕妇呢?” “毒死的,谁下的毒?” “哎呀还有我们的行李和设备!” 他们分了两队,赵轩和韦阑去找他们的背包,时宵和佘野去找那个孕妇。 时宵跨过一具一具死状痛苦的尸体,恶劣的村民,无礼的村长,还有一个穿着红袍子的男人。男人是新郎官的打扮,应该就是那个老齐。确实很老。五十岁的老光棍,居然想着要娶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恬不知耻。 时宵一脚踩上老齐的脸,重重从他身上踩过去。 火烧得越来越大,热浪滚滚,烧得时宵皮肤都有点发痛。 佘野走在他旁边,将外套罩在他身上,尽力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挡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们还没找到那个孕妇。 在一所房子前,他们看到了那个殴打孕妇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他狼狈地倒在台阶上,五官流血,张大着嘴,怀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银票。 周遭的火焰很快爬到他身上,吞噬了他。 时宵目不斜视。 “我知道她在哪!” 佘野想到了什么,抓着时宵的手就往一处跑。 时宵显然也想到了那个地方。 他脚步顿了顿,有些迟疑。 不敢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僵着,不知所措。 佘野看着他,握紧了他的手,沉声道:“阿宵,走吧。” “不去肯定会后悔的。” “……” 时宵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 来到了一个木楼。 他们看到那具白骨的木楼。 而此时的屋子中央,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 她很平静地垂着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了脸,她似乎还有一口气,口鼻鲜血滴落,血色糊了满下巴。 她痛苦地皱着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望向了屋外,一瞬便落在了时宵身上。 她怔怔的,看着时宵。 再也挪不开目光。 第35章 我叫小蛇 会有人仅凭一眼就分辨出血缘吗。 妈妈可以。 尽管她连自己孩子的一面都没见着。 尽管现在大火漫天,他们隔着远远距离对望的场景有多荒谬。 可她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或许和时宵最初见到她的那一眼一模一样。是骨子里那点似曾相识的熟悉。 她将时宵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打量过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弯起嘴角笑着,中毒过深已经没有力气的她站不起来,只能张着嘴,破碎的话语随着鲜血一并吐出: “你的眼睛……很漂亮。”她望着时宵的绿瞳,喃喃着。 时宵怔了怔。 她抬起手,朝时宵的方向伸着。 “靠近一点……好不好?”她困难地咽下一口血,“让我看看你。” 时宵脚步僵着。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他不知为何没有上前的力气。后背突兀贴上一股热源,一个轻柔的力道把他往前推了推。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佘野正对着他笑:“去吧。” 去……去干什么? 佘野温柔地说:“去和她说说话。”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和她说话?时宵紧咬着牙。她又不认得我。 周遭的大火越烧越旺,吸进去的空气都在灼烧着喉管,佘野却视大火如无物,眼中只有时宵一人,承诺着:“我会在这儿陪着你。” “……” 或许是佘野推他的力气太大,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时宵发现自己能动了,他挪动着脚,一点点地走进屋内,停在椅子前。 女人仰着脸,眼瞳里闪着细碎的水光。随着时宵的靠近,她眼底的泪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时宵弯下腰,慢慢蹲在她面前。 这下换做是时宵微微仰视着她。 第49页 带血的手掌很小,很瘦弱,也很凉,轻轻覆在时宵的脸颊上。女人摸着他的脸,明明在哭,可又在笑。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时宵摇摇头。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时宵眨了下眼,默默低下头。 “对不起,”她倾身过来,抱住了时宵,哽咽道,“娘没有不要你……” 时宵睁大眼睛。 他抬头去看她,她流着泪,流着血,时宵惊愕的面容倒映在她濒死的瞳孔里。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我一直在期待着与你见面……” 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身粗麻布裙,裙子上染了她的血,她从衣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双小鞋,递给时宵。 是那双被人踩过,沾了灰的虎头鞋。 “娘还给你准备了见面礼……可惜,”她苦涩地笑了笑,“你现在也穿不上了。” 时宵动了动嘴,张了闭,闭了张,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我,是怪物。” 时宵闭上眼,脸颊上黑色的鳞片浮出,他盯着她的脸:“你不怕我吗?” 她捧着时宵的脸,皱着眉,却不是害怕他脸上的鳞片,而是内疚心疼的模样,她轻声道:“你怎么会是怪物。你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娘怎么会怕自己的孩子呢?” 时宵舔了舔嘴唇,想要将她从椅子上搀扶起来:“走吧,先出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大火马上就要烧进来了。 可是她却摇摇头,随着时宵拉扯的动作,又吐出一口血来。时宵连忙停了动作。 她口中的血已经咽不下去,没有尽头地往外溢。 “我已经没救了。” “我给他们下了毒,自己也喝了,他们害死了你,我要他们给你陪葬,我也来陪你。” 她庆幸地笑:“我没想到,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一直以为,上天待我不好,是我错了,如果真待我不好,我就不会成为你的阿娘了。”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就陪我,再说最后一会儿话吧。” 她将紧握的左手摊开,掌心里,是一块银色的长命锁。 “这也是,给你的礼物。”她问,“你喜欢吗?” 时宵喉咙里不知道堵了什么,很难受。 他点点头。 “喜欢……就好。”她欣慰地叹了口气,望向屋外等候时宵的佘野,“那个人……是心悦于你吗?” 突然提到佘野,时宵沉默良久,他隔着衣服捂着自己的上腹部,还是回答了:“我想不是。” 闻言,她笑起来,轻轻摸着时宵的发顶,眼神开始涣散,显然快要撑不住了,时宵扶住她。 “傻孩子……”她靠在时宵颈窝里,呢喃着,“我去给他喂水的时候,他看到我的脸时,有一点惊讶,现在我明白原因了……” “我们娘俩真的很像。不止是脸,还有……” 时宵听着她渐渐弱下去的呼吸声,强装镇定:“还有什么?” “还有,那点始终怀疑他人真心的心。” 时宵不懂。 也不想懂。 女人抚着时宵的脸,呼吸急促地喘了起来,像是吊着她的最后一口气就快散了,她用力看着时宵,仿佛是在最后的时间里争取多看他一会儿:“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好好吃饭,不要生病,不要着凉,饿肚子,要天天、都开心,原谅娘不能陪你……”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她问,“……你有名字吗?什么名字?” 时宵没有说话。 因为女人问完这一句话后,抚在他脸颊上的手就遽然滑落,重重摔在她的裙衫上。 女人的呼吸声停了,心跳声也安静下去。 一片死寂。 她靠在时宵怀里,闭上了眼睛。 时宵抱紧她。 呢喃着答:“我原本没有名字,后来自己取了一个。” 脸颊上湿漉漉的。 他哑声道:“小蛇。”他说,“我叫小蛇。” 从头至尾,他只有这么一个自己取的名字。 翻来覆去地念,翻来覆去地换。 换来换去,颠来倒去。 他也只是一条小蛇。 女人死的很平和,服了同样剂量的毒药,其他人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她却因为心愿已了,在时宵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哐当—— 房屋开始倒塌。 佘野冲进来,将依旧呆愣着的时宵扯离,女人靠在椅子上,身影很快被大火吞噬。 就在他拽着时宵离开的路上,耳边爆裂声骤然响起,村路右边的一个房屋被烧塌了,一根着火的房梁直直冲着时宵的方向砸下,时宵看到了那根柱子,却因为精神恍惚着忘了躲闪,直到他被一股大力扑在身下,佘野整个人护在他上方,那根着火的房梁重重砸在了佘野背上。 佘野吐出的血滚烫,溅了时宵满脸。 “!” 时宵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腾地翻身坐起,却被面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他前一秒还在火海之中,可是现在,他却身处大火肆虐后的废墟之中。 他们依旧在那个凉亭里,身边是废弃的村子,遍地烧毁的房屋和白骨。甚至凉亭中央,还有他们用来取暖的木柴灰烬。 他们仍旧在夜知山的那个村庄里。 是为了避雨而暂时留下借宿的废弃村庄。 不再是百年前。 他们回来了。 他先醒来,紧随其后的就是佘野,他一睁眼,和时宵对视的一瞬间就紧张地扑过来检查他的身体,像是还在为刚才的画面心有余悸:“你还好吗!有没有被砸到,有没有受伤,有没——”突然停了话头,他看到时宵的表情,环顾四周,这才看到了周边的场景。 和时宵一样,也愣住了。 随后,韦阑他们也纷纷苏醒。 震惊过后,几人大喜过望。 他们身上受到的那些伤全都消失无踪,被村民们没收的行李和背包此刻也完完整整地放在亭子周围。 他们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韦阑摸着自己完好的肋骨,大喊:“靠,什么情况这是?!” 清清的脸也一点都没有肿过的迹象,她不敢置信:“是梦吗?这……这梦也太真了吧。” 他们遭受的那一切,惊惧和疼痛都是真实的。如果真是梦,怎么能感受到那么逼真的痛楚,况且,他们是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这可能吗?可如果不是梦,又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真邪门,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定是这里有什么不祥的东西!” “死了这么多人,能祥才怪了!” 韦阑想到梦里的那些村民,又幽幽补上一句:“死了也是活该。”他起身将地上摆着的三根烟头全部踩烂,嘟囔着,“鬼才给他们烧纸钱,让他们穷死吧!” “你说是谁下的毒?” “谁知道呢,反正是为民除害了。” 几人收拾东西准备动身离开,佘野却跟着时宵往某处走了。韦阑瞥见,喊:“哎!佘野,你们去哪里?” “我们马上回来。” 时宵一言不发,径直来到那间小木屋,里面的白骨依旧是用最初的姿势坐在里面,时宵走上前,蹲下身,将白骨掌心里的长命锁拿了出来。 黑色的灰尘沾满了他的掌心,他浑不在意地用衣服擦了擦,仍旧擦不掉长命锁上边那些黑色。这个长命锁已经无法恢复原样了。 时宵将锁放进口袋收起来。 他弯下腰,将白骨从椅子上抱起就往外走,佘野默默地跟着他。韦阑他们等了会儿,见时宵竟然抱了个白骨回来,吓得魂飞魄散,又听佘野说这具白骨是那个孕妇,几人又同情起来。 “找个地方帮她埋起来吧。” 最后,他们在远离村子的丛林里找了个风景还不错的地方,把她埋了进去。 他们捡了个木板给她立碑,刻上她的名字梅芩。他们知道的有关于她的事也只有这一个名字。 时宵跪在墓前跪了很久。 韦阑偷偷将佘野拉到一边:“他在干什么?跪她干吗?” 他们和这个孕妇只有几面之缘,而且按年龄也轮不到他们去跪她,不是小辈,也不是至亲,时宵莫名其妙来这一出确实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佘野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管。 时宵跪了有半个小时,这才起身。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想办法离开这山再说,指南针也没……”韦阑不抱希望地拿出指南针,一看,愕然大喝,“有用了!” 指南针的指针不再疯狂旋转,而是稳稳当当地指着一个方向。 “那代表我们有下山的希望了!” “太好了!终于能离开了!” 他们在山里经历的这些事拍电影都绰绰有余了,能安然无恙的下山真是大团圆结局。他们高兴地往下走,和兴奋的众人不同,时宵走在最后,沉着脸,兴致缺缺。 第50页 佘野放慢脚步陪他走在一起。 他牵起时宵的手,紧紧握住。 时宵低头看着佘野的手。 他问:“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去和她说话?” “为什么你要说,我不去见她会后悔?” 佘野应该对时宵和她的事情一无所知。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做这一切?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应该和韦阑他们一样,认为时宵也是一个对一切全然不知的陌生人,和他们一样是误入了这个村子。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将他与一个孕妇联想到一起。 更不会想到,他就是百年前那个被当成怪物丢下婴儿塔的孩子。 佘野回答的含糊其辞:“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和她聊一聊。” “为什么?” “感觉吧。”他说,“我觉得你和她很像。” 时宵心头一跳。 很像? ——“我们娘俩真的很像。不止是脸,还有……” 那点始终怀疑他人真心的心。 真心? 时宵问:“哪里像?” 佘野却不回答了。 他垂眼,注视着时宵。时宵也回望着他,像是在等佘野的答案。 佘野笑了下,低下头,亲在时宵嘴角。 他道:“不要再难过,阿宵。” -------------------- 副本结束!接下来开始小两口你拉我扯的戏份了桀桀桀(又到了我最爱的环节hhhh 第36章 “爱的” 这一次,下山的路格外顺利。 他们没有再遇到那些奇奇怪怪挡路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快要逃出生天,众人的情绪不再紧绷,人一放松下来,就会讨论起他们经历过的一切。 “你说我们雾里听到的小孩儿哭声,会和那座婴儿塔有关吗?” “八九不离十,那座塔里死掉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我们一出大雾就进到那个怪村子,就像是有人故意在给我们引路似的,真邪门。” “可是为什么挑上我们呢。” “那谁知道呢。”赵轩随意一瞥,忽然说,“指不定是因为你。” 被指的清清一愣:“我?” “那些塔里都是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恰好你怀着孕,说不定……” 说不定,清清轻声道:“说不定,他们只是在找妈妈。” 赵轩岔开话题:“或许吧。” “那我们为什么会做同一个梦呢。” 这个没人能回答。 佘野和时宵走在最后面,闻言看了眼身边的时宵。 时宵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开口。 佘野握紧了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捂着他冰凉的掌心。 大概,也是因为妈妈吧。 梅芩丧子之后又被父亲卖掉,万念俱灰之下,满腔怒火,下毒,放火,同归于尽,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反抗方式。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被人为害死,她被困在了这个痛苦的深渊,日复一日地经历着她的噩梦。 是时宵的意外到来,让被困在这里百年的梅芩苏醒,她的执念将他们拽进了困住梅芩的梦境,她终于等到了能解开她心结的人。 她的心结,就是时宵。那个人,也是时宵。 时宵还活着。 说上了话,认了她。 多年的怨恨消弭,再没有遗憾。 他们得以从梦境中醒来。 几人走了约莫三四个钟头的山路,当爬上一个矮坡之后,远远地看到了山脚下的马路。 韦阑大喜:“出来了!” 几人兴冲冲地朝山下跑,唯有时宵心事重重,他这一路都在想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母亲的事情中勉强缓过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物,人人避之不及,他在夜知山的深处已经独自度过了百年,从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突然告诉他,他自以为的这一切原来都是错的。 他并不是被丢弃,相反,他还有一个很好、很爱他的妈妈,可他只和妈妈说了几句话,余生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连开心都没有几秒,剩下的都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惘然。 思绪压的重,他好不容易将这事儿先抛在脑后,决定做正事。是啊,他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杀了佘野。 佘野对他毫无防备,全程将自己的背大大方方地暴露在他眼前,时宵要杀他随时都可以动手。但他注视着佘野的背影,脑中总是莫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红色的火海之中,佘野拽着他,用坚定的口吻让他去和母亲说话,温和却执拗地不准他后退。如果不是他,自己根本没有上前的勇气。他会错过母亲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会一直误会她。 他想到佘野撑在塔顶的窗口旁,踩在梯子上不肯下来,一心想要救塔里的‘怪物’。想到佘野下意识扑在他身上,为他挡下的那根房梁。 佘野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心肠那么坏,明明那么有心机,为什么能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么天衣无缝? 好像,他真的喜欢自己一样。喜欢的命都可以不要。 才怪。 时宵咬了口自己的舌头,让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 他要真的为了他命都不要,小时候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了!不要被他的外表给蒙骗了,肯定又是装模作样,狡猾的演技派! 时宵深吸一口气。 他一路天人交战,总是没遇到掳走佘野的最佳时机。现在他们就快下山了,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时宵观察了下眼前面几个疯狂往山下跑的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佘野。 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个时候把佘野拽走应该可以吧? 拐了他,把他藏进深山里,造成他和佘野一起莫名失踪的假象。即便后来韦阑报警说他们失踪了,那些人类也根本找不到他们,最后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 佘野彻底是他囊中之物随他处置。 时宵夸赞着自己的完美计划,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跑远了的韦阑倏地停下脚步,回头冲他们喊:“愣着干嘛快下来啊!别跑丢了!” “……” 韦阑停在一棵树旁边,盯着他们冲他们招手,催促:“快点!我等你们一起!” 佘野睨了眼时宵,弯起嘴角回:“来了。” 时宵黑着脸跟他们下了山,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他们停在山脚下的车,开车回了镇上民宿。 他们在夜知山里经历这一遭,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进山进行拍摄,要是他们害怕了,打退堂鼓放弃拍摄计划选择回城,那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想法设法靠近佘野和他玩这种情侣游戏,到最后他就只是被白白占了便宜? 不行。时宵愁眉苦脸地等着机会,原本想走一步看一步,可他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当天晚上,清清吃完晚饭后肚子突然痛起来,她面色惨白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衣衫。知道她是孕妇之后,韦阑他们不敢懈怠,立即准备送她去医院检查。她这一路跟着他们爬上爬下,万一出个好歹可不得了。 镇上只有一个小卫生所,看不了她,于是韦阑他们决定带她去大医院,最近的一个医院离这个民宿很远,都是山路,不可能只让陶兰一个人带清清去检查,于是他们分配了一下,韦阑带着小民、陶兰和清清一块儿去了医院。 赵轩和佘野时宵留在民宿。 三个小时后,赵轩接到了韦阑的电话。 清清检查了一下,因为劳累过度,她的状态不太好,需要住院休养几天,他们几个留在医院轮流照顾她。赵轩联系了清清的家属告知了情况,她老公一听急了,连夜开车赶了过去。 赵轩担心他们几个在医院忙不来,反正自己在民宿也闲着,就打算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走之前,赵轩找到佘野:“大家这次都累到了,你和时宵先在这儿休息几天。拍摄的话,等我们回来了再继续。”赵轩知道佘野是个拍摄狂魔,生怕他等不及自己一个人就上了山。 佘野没有异议地点了头:“好。” 赵轩愣了愣。他原本还以为佘野会拒绝他的提议,正打算苦口婆心地说给他一堆大道理,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 赵轩咳了咳,道:“那行,那我就先走了。你们就留在民宿,我们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转了身,看到佘野身后的房门打开,时宵站在门后面,似乎在听他们的对话。赵轩冲时宵摆摆手:“时宵,我走了啊。” 时宵在门缝里也挥了挥手。 佘野回头看过来的时候,时宵关上了房门。 他靠在门后,扬起嘴角。 谁说没有机会。 这不是说来就来? 如今民宿里只剩下他和佘野两个人,千载难逢的机会。 凌晨两点,时宵洗完澡出来,佘野靠在床头正调试着手里的摄像机。 他凑过去,坐在床边:“我们现在走吧。” 佘野放下摄像机,问他:“去哪里?” 第51页 时宵隔着浴袍按他的小腹,意有所指:“你忘了这事儿了?” 他们之所以来夜知山,不就是为了他肚子上的这片鳞。是韦阑他们不请自来地跟着,他们才耽误到现在。 “我们去你家看看吧。”时宵说,“那条蛇被剖胆的地方。” 佘野沉默着。 时宵趁热打铁:“说不定我们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呢?” 时宵头发刚洗过,还滴着水,佘野抬手,揉着他湿透的发尾。 指腹冰冷湿黏。 “天已经黑了。”佘野道,“晚上走夜路不安全。” 时宵拧眉,刚要说话,佘野倾身抱住他,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吧。” 话音刚落,时宵说不出话了。算了,等一晚上也没什么关系,不差这几个小时,要是他现在逼得太紧说不定佘野就后悔了。 佘野低下头,近距离地凝视着时宵的脸,温声寻求他的同意:“明天早上,我就和你走。好吗?” 时宵眨了眨眼,道:“好。” 房间是双人床,时宵说完正事就想爬回自己的床,结果却被佘野一把搂住。 他的脸枕在时宵颈窝中,时宵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佘野低沉的声音,双臂缠着他的腰,撒娇一样地哄:“别走,让我抱一会儿。” 为了大局,时宵没动。 说是抱一会儿,这一会儿,却一直抱到了天亮。 时宵不知不觉睡着了,再次醒来,是在佘野怀里。 窗外天光大亮,他揉了揉眼睛,一睁眼,对上佘野的笑脸。 “醒啦?睡得好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佘野怀中,佘野的两只手臂紧紧地环着他。时宵刚醒来还迷糊着,没想着挣开,嘴里含糊着问:“你醒这么早?” 佘野不说话,就看着他笑。 时宵一愣。他什么意思?佘野难不成是抱着他,看了他一夜吧?讶然不解:“你一晚上没睡?” 佘野默认。 时宵:“……” 真是个怪人。 他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天一亮,时宵就催促着佘野出发。 佘野什么行李都没有拿,连手机都没带。上了车,佘野给时宵系上安全带,开着车驶上了山路。 “你认得路吗?”时宵问,“不是好久没回来了?” “认得。”佘野喃喃着,“怎么会不认得呢。” 时宵看着窗外的山景,问:“你有和韦阑他们说吗?他们知道我们去哪里了吗?” “没有,我没说。”佘野望着车前的路,道,“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时宵不放心:“他们不知道你老家的具体地址在哪里吗?” 佘野摇摇头:“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时宵哦了一声,心情大好。 从民宿到佘野老家的小村子约莫四个多小时,佘野轻车熟路地穿行在各种崎岖的山路中,像是来过无数次。 时宵觉得奇怪。 按道理说,他五岁时就搬离了这里,快二十年没回来,没有地图没有导航,他居然都没有走错路,记忆力这么好? 很快,车子行驶到村口,路过一排一排的房屋,依稀能看到几个在路边晒太阳或者干农活的老人,年轻人基本都去外地了,不在家。 佘野开着车,停在一间小屋前。 他下车打开院门,车子驶进去停好。 时宵坐在副驾驶,没有下车。他扭头望着这个破旧的小院子,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佘野将院门关好,他久久地凝视着车里的时宵,半晌,走过来替他拉开车门。 “下来吧。” 时宵下了车。 踩在了这片沾满他鲜血的土地上。 这个院子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依旧破旧,狭小。 以前那个老人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此时屋檐墙角却满是蛛网,墙壁开裂,墙皮掉落,灰尘落叶铺了满地,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空气中扑面而来一股呛鼻的霉味。 时宵走到某处,低头,看着脚前的地面。 面前的地上,有一摊斑驳的陈年红痕。即便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它依旧顽强地留在土里。 这里的土吃尽了他的血,早已和这块地融为了一体。 “这里是你们杀那条蛇的地方?”时宵问。 佘野看着他,静了许久,道:“是。” “你当时在哪里?” “在屋里。” 时宵冷声道:“噢对,你说过,你当时已经因病昏迷了,所以对这一切全然不知,是吗?” 佘野抿着唇,不说话。 时宵上前一步,盯着佘野,言辞锐利:“一句不知道,就可以否认你的罪过吗?” “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抵消那条蛇当时所受的痛苦吗?” 佘野听着时宵的话,却自己先红了眼睛,只说:“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时宵讥讽。 到了此时此刻,时宵也懒得装了。目的就快达到,他现在就要一点一点地在佘野面前揭开事情的真相,让他崩溃。 “我说你的这片鳞是诅咒,或许说错了,说是报应更为贴切,”时宵手指抵着他的小腹,“你觉得呢?” 佘野按着他的手,道:“是。” 时宵将手从他掌心抽离,他走到院中那棵新载的树下,这棵云杉很高,他不记得先前有看到过这棵树。 “活剖一条生命,看着他被开膛破肚,看着他痛苦挣扎,你为了救自己的命,用这么残忍的方式伤害他,夺走他的东西,以命换命,这个行为让你很开心吗?” 浓密的树荫落在时宵身上。 他回过头,佘野不敢上前,远远地看着他,目光中是沉痛的悔意。 时宵问:“你难过?”这家伙在装模作样什么。 “是。”佘野说。 “被你们活剖的那条蛇才该难过。”时宵哼了声,“你没有受过他的苦,还有脸难受?”时宵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高兴地提议,“不如……你也试试吧?” “被活剖的滋味,我想让你也尝尝。”时宵恶意地道,“尝过了,说不定你就不难过了。”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时宵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突然发病的精神病人,哪哪都透着不对劲。 可是佘野纹丝不动,静静地听着他说话,没有逃离,没有厌恶,只有那点快要从眼角眉梢、从骨血脉络中溢出来的无尽痛楚。 “佘野。”时宵问他,“你爱我吗?” 佘野道:“爱。” “爱到甘愿放弃生命?” “是。”他说。 撒谎。 时宵闭上眼,再睁开眼,绿瞳竖起,放大,颊边黑鳞涌现,非人的五官暴露在佘野眼底。 鲜红的蛇信吐出:“这样呢,也爱吗?” 本以为会看到佘野震惊的表情,惊惧的神色。 对面的人却冷静非常。 时宵闪过一丝疑虑,但没多想,只以为他是吓傻了动弹不得,继续吓他:“如果我说,我待会儿就要把你的身体剖开,把你骨头嚼碎了,肉吞了,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你也爱?” “哎呀,瞧我这记性,当然了,你怎么会不愿意呢?”他故意嘲笑他,“你这么爱我,一定会愿意的。是吧,亲爱的?” “是。” 佘野笑着,沉声道:“爱的。” “我的小蛇哥哥。” 第37章 你这个,死东西 世界静了两秒。 时宵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 怎么感觉,佘野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上次用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佘野面前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无知者无畏,后来他和他的家人串通一气对自己下那样的毒手,自知理亏怕他报复便举家搬离,按道理说,他们要是不怕,就不会搬走。佘野应当也是一样的。 现在自己用这副模样站在他面前,摆明着是来找他寻仇,可他为什么没有一丝畏惧? 按照时宵的设想,在自己显露原形之后,佘野不应该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不该害怕得向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求他高抬贵手饶他一条小命,不该露尽他的丑态? 不怕就算了,就当他狼心狗肺铁石心肠,可怎么会连一点震惊之色都没有呢? 自己费尽心思用假身份靠近他,结果自己的‘爱人’居然就是当年那条被他剖胆的蛇。光是这个现实就没几个人能接受吧? 佘野居然还能这么冷静地看着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用小时候那样的语气叫他?好像他们是感情很好的旧相识。 一个黏黏糊糊的称呼,从一个成年男人口中说出,难免会变了味。 两只麻雀落在头顶树梢,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凝滞的时间才恢复了流动。 时宵嘲道:“你倒还认得我。” 第52页 “怎么会不认得呢。”佘野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摊了牌,时宵不想再和他玩这种恋人游戏,也懒得搭理他这些暧昧的话,他哂笑道:“想当初为什么没能彻底弄死我?” 这话明明是事实,却像是刺痛了佘野,他唇线抿直,不再开口。 时宵还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不惊讶?” 佘野不语。时宵有了猜想:“你早知道是我?” 猜中了。他看到佘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时宵自认为自己扮演的天衣无缝,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他瞧出了破绽? “一开始。”佘野很诚实。 一开始? 时宵不敢置信:“从我倒在你车前的那一刻?” 佘野说:“从你咬我的那一口。” 这下时宵是真的没想到。那么早就? 当时他咬佘野的那一口动作很快,咬完就跑没了影,他居然仅靠那几秒钟的画面就看清了自己? “……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么多年过去,黑蛇不就那么几个样子,况且即便长得一样,他又怎么分辨得出哪条蛇是他? 佘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得你。” “……”真是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时宵不屑。 等等…… 既然佘野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他,为什么还要把他留在家里,留在身边,兴致盎然地和他做那些事?和一条蛇玩什么情侣游戏,他认真的? 这些事他还可以用佘野品味怪异来解释,但后来他提议来夜知山,想也知道准不怀好意,佘野这么狡猾的家伙,会在明知有诈的情况下还欣然同意和他一起前往?他图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时宵彻底糊涂了。 “你不怕?” 佘野反问:“为什么要怕?”他语气平缓,“我说过,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时宵嗤道,“如果我要杀你呢。如果我把刚才提过的那些事,一一在你身上试过去,你……”剖开他的身体,取出他的内脏,吃了他—— 佘野张开双臂,一个拥抱的姿势,道:“我等着你。” “……” 时宵无法理解佘野的大脑。 幼年时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现在怎么可能就这么平静地坦然赴死?肯定有什么阴谋,这个家伙,指不定又是在演给他看吧。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我杀?”时宵道,“你现在不怕死了?” 肯定是想装松弛,以此来让时宵放松警惕,他好趁机逃跑。 进了这个院子,就没有让他逃跑的选项。 他一点点地靠近佘野。 随着他的靠近,原本属于人的双脚肉眼可见地黏连在一起,慢慢幻化成一条黑色的蛇尾,彻底来到佘野面前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人蛇的模样。 人蛇的身躯比人类要高大许多,即便是佘野,时宵也可以冷眼俯视着他。 佘野抬着脸,对他笑。他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时宵,很久很久,随后,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一个自知罪孽深重,引颈受戮的罪人。 时宵歪着头。 抬起手,五指蜷起,张开,霎那间,指尖化为锋利的利爪,这样尖锐的指甲,可以轻易撕破佘野的皮肉,挖出他的内脏。 是了。 自己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找到佘野,将他开膛破肚,让他也尝一尝自己受过的苦楚,给这个自私自利的骗子一个教训。 可是,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幻想过许多种可能,佘野会拼死反抗,佘野会破口大骂,佘野会用尽一切力气和他厮打,如果是自己想象中的这些佘野,时宵可以毫不留情地宰了他。 可他没想到会看到现在这样甘愿去死的佘野。 他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不反抗,不躲避,就等着时宵取走他的生命。 可能是时宵思考的时间太久,一直没能等到疼痛的佘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时宵脸上飞速闪过的那一丝疑惑。 “阿宵。”佘野喊他。 时宵拧眉:“不准这么叫我。” “当年的事,错都在我。”佘野哑声道,“如果我们没有在山上遇到,你就不会因我受到无妄之灾。” 这是实话。所以时宵说:“是,都是你的错。” “我不后悔遇到你,可我后悔,后悔让你靠近我。”佘野抓住时宵的手,视上面那些利爪如无物,他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膛,时宵的掌心下,是佘野跳动的心脏。 佘野道:“如果我当初死在那里就好了。” 时宵一怔。 佘野说:“死在那个潭水边……你不该救我。” 时宵手下用力:“如果知道你的本性我才懒得管你!”指甲刺破佘野的衣服,捅进了佘野的皮肤,血流了出来,“我是讨厌你死在那里尸体会弄脏我的地方!” 佘野按着时宵的手掌,没有因为疼痛而哭喊,反而因为记忆中的画面笑了起来: “可你救了我,还让我远远地看到了你……我就忘不掉你了,满脑子、都是你。”佘野说,“是我太贪心,我想着再见你一面,又一面。如果我只是偷看你就好了,如果我们没有说上话就好了,如果,我没有让你来见我就好了……” 佘野垂下头,他的脚边就是那摊经年不褪的血红。他声音颤抖:“我怎么能让你经历那些事……” 他嘴角弯起,对着时宵笑:“我偷走了你的东西,你现在拿回去吧。” 说完,他抓着时宵的手不让他动,自己猛地向前一步,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时宵的手,时宵一懵。 滴答滴答,时宵的手穿透了佘野的胸膛,血顺着时宵的手腕止不住地往下淌。 很快染红了佘野脚下的地面。 佘野被刺穿胸膛,仍是用尽全部力气往前一步,双臂张开,顺势抱住了时宵,紧紧地抱着他。 “阿宵。”佘野笑着,喉咙里发出血液逆流的咳呛声,他道,“对不起。” “伤害你,并非是我的本意,可你受的伤,确实是因我而起,”佘野声音渐渐小下去,他将脸埋在时宵颈边,喃喃着道,“本该早早死去的我,偷活了这么多年……我的罪行罄竹难书。” “答应我,”佘野的手掌覆上时宵的脸颊,鲜血沾在他的面颊上,“我死后,一定要吃了我。” 时宵咬着牙,睨着他。 “让我留在你的身体里,永远都跟着你。” 被穿透胸膛的人类,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时宵拔出刺在他胸膛里的手,甚至感受到了那颗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 佘野抱着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声音也是。 “有一件事,请你一定相信我。” 他的眼神开始发散,机械地动着嘴唇:“……我说喜欢你,是真心喜欢你,我很爱、很爱你,可……我无法原谅,伤害你的我自己……” 时宵身体僵着动弹不得,佘野的手臂慢慢从他身上滑落。 “以后……好好的,不要再,靠近任何人了……你太好,会被骗。” 佘野瞳孔放大,最后一句低不可闻的道别风一样吹散在时宵耳边: “小蛇哥哥…我走啦。” 像当初他和时宵在山上挥手道别时一样。 咚。 最后一声心跳停止了。 佘野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 他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原本干净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泥,他半睁着眼,眼底一片生机全无的灰。 时宵愣愣地,站在原地。 树梢上的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四四方方像囚笼一样的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时宵的脸颊上还留着佘野的血。 他用手背擦了擦,擦完了,放下手,他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迹,连眼睛都忘了眨。 就这么……轻易地去死了。 一点挣扎都没有的,死去了吗。 大仇已报,时宵却不知为何,没有喜悦,只剩茫然。 这片浸透他鲜血的土地,如今也在疯狂地吸食着佘野的血。 时宵好像有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佘野来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拿,就连对人类来说很重要的手机他都放在民宿没带来,时宵现在想想,或许不是佘野忘了带,也不是他觉得很快就会回去懒得带,更像是,他觉得以后再也用不到了,所以没有带上的必要。 时宵躺倒在地。 蛇尾巴尖一动不动地落在地上。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佘野,看着血泊里他还带着体温的尸体。 “你知道我要杀你,你根本没想着要回去。” 这个人就真的这么,心甘情愿地来赴死?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他该是一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混蛋才对啊。 时宵伸出手,气不过,打在佘野脸颊上。 第53页 原本该是很重的一巴掌,可落在佘野脸上,却听不到一点声。他的手掌放在佘野脸颊上,久久没动。 说是巴掌,更像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抚摸。 “你这个,”时宵骂他,“死东西。” 第38章 早上好 夜知山的夜晚和城市不同,没有璀璨的五彩灯光,没有热闹繁华的街景,只有那些错综复杂交叠在山上的泥泞小路,以及点缀在黑夜上,漫天漂亮的星子。 在这般美丽的光景下方,一个灰扑扑的破烂小院里,躺着两个人。 时宵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直躺到天边夕阳沉下,夜幕降临。 他望着头顶上的天。本该夸赞一声好景色,却无端张不了口,也无法动弹。 他的周遭满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佘野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光了。 一个人能流出多少血? 地上染红了一大片。佘野刚倒下的时候,那片血液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在他四周快速蔓延,包裹住整个佘野,也快要吞噬掉佘野周围的一切,可他的血却在快要触及时宵时,停下了。 避开了时宵。仿若就连他的血,也不舍得弄脏时宵一丁点。 但已经弄脏了。 捅穿佘野胸膛的是时宵的右手,此时手指上属于佘野的血已经凝固,死死黏在了时宵的皮肤上。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距离尾指一寸的地方就是那摊血泊。 时宵动了动小拇指,指腹碰到了湿漉漉的地面,冰凉的,又在他小指上留下了一点红色。 碍眼。 时宵抬手,将掌心按在衣服上,用力抹了抹,还有,他烦躁地愈发使了力气去擦,除了将手掌擦得发麻发痛,依旧无法去掉这些红色。 去洗个手吧。 时宵这么想着。他坐起身,眼睛的余光里能瞥见一点佘野的影子,只是一整天,他都没有仔细去看。此时不知怎么想的,他抬了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一瞬间望见的,又是佘野那双失去生机的眼睛。 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死人的眼睛。 是啊,佘野死了。 死透了…… 这份仇恨在自己心中积压多年,他忍辱负重靠近佘野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如今大仇终于得报,佘野死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时宵起身,站在院子那棵树下。 他捂着胸口。身体里面空空的,像是还少什么。 可,时宵不明白——他究竟还想要什么。 或许是,让佘野死得太轻松了点吧。 就这么爽快了结了他,太可惜了,他该让佘野受尽苦楚,吊着他的性命,一点点折磨他才对。 要听到他的惨叫、求饶,而不是…… 时宵闭上眼,将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用力吐出来。 深呼吸好几下,仍旧觉得闷。 什么破地方,连空气都这么稀薄,他需要新鲜的空气—— 时宵摸着眼前粗糙的树干,望了望头顶上的浓密树冠,想也没想,爬了上去。 他爬到树顶,这棵树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点,也很结实,他挑了根合适的树枝坐好,一扭头,看到的就是眼前没有遮挡的,广阔的风景。 天边是夜知山连绵起伏的山脉,脉络将天地切割开,时宵坐在最顶端,能一眼眺望到广袤无际的风景。 和夜知山里他最爱盘着的那棵树一样。 蛇尾垂下,时宵躺倒在树干上,睁着眼睛出神。 周围的枝叶完全遮盖住了他的身影,即便是白天,他躲在这上面也不会有人看到。他可以舒舒服服地晒太阳,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 …… 时宵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回想。 确认了。当年他在这里被那群人袭击的时候,还没有这棵树。这么多年过去了,按照这棵树现在的样子,也决计不可能是靠自己长出来。所以,只有人为……是人为栽下的。哪个人? 哪个人会做这种事? 要栽树也肯定是栽小的,漂亮的,哪有人会在院子里栽一棵挡路的,碍事的大树,哪有…… 有的。 像佘野这么奇怪的人。只有他这种奇怪的人,才会做这样奇怪的事。 只有佘野这个… 混蛋。 时宵闭上眼睛,不肯再想了。 他盘在树上,为了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闭着眼睛准备进入梦乡,可是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佘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他的尸体该怎么办呢。 就这么放着吗?任他在这个院里腐烂,蛆虫满身,最后变成一堆白骨,直到被邻居发现? 或者把他带回山里,随便找个地方丢了,让野兽啃食?让他成为夜知山的养料? 还是…… 把他吃了? 时宵即便杀了佘野,也讨不回自己的蛇胆。他的蛇胆被佘野吃下,经过这么多年,早与佘野融为一体,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算时宵气不过将佘野开膛破肚,他的身体里也全是人类的器官,于他根本毫无用处,况且一个死人也不会感知到痛苦,到时候反倒自己粘一身恶心的脏污,他懒得去挖。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佘野的尸体不管。 如果白白让其他东西吃了他,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不就是将自己的蛇胆也便宜给了别人? 岂有此理。 佘野已经吃过他一次,哪有还让别人再吃的道理!一想到自己的胆随着佘野的尸块流向各种地方,时宵就膈应。思前想后,只有自己将佘野吞下才是最上策。 可是…… 时宵讨厌吃人。 和佘野说那些要吃了他的话不过是恐吓他而已。 佘野居然真的信了,甚至死前还在求时宵一定要吃了他的尸体。 哪有人上赶着让人吃的。 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是这样。 还是一个臭德行。 夜风袭来,吹动时宵的发丝。他眯着眼,眼皮渐渐阖上,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断断续续却诡异地衔接在一起的梦。 漆黑的世界里,他睁着一双绿色的眼睛,望着头顶上那一小片四方形的天。世界上只有他一人。他努力爬上去,游出了快要淹没自己的黑暗,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在湖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长满了鳞片,有人样,有蛇尾,却不是人,也不是蛇。 他没有父母,也不讨人喜欢,大部分时间要么盘在树上,要么沉在深深的潭底。潭底下,有一个他的‘朋友’。 那是一个盘在潭底的巨大蛇形石像,只是,没有头颅。这个地方不会有人赶他,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所以他最爱的事就是蜷缩在这个巨蛇石像的身躯里,和自己唯一的‘朋友’聊天。 聊着聊着,他一天天变大,一次次蜕皮,他从一条小蛇,变成了大蛇,在某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戴着很可爱的毛线帽,一口一声哥哥地叫他,不仅不怕他,还千辛万苦地来找他。真是个很有趣的小孩儿。 可是这个小孩儿快死了。 他和潭底的‘朋友’说,如果能治好这个小孩儿,说不定以后他就能有一个说话的人了,他征求‘朋友’的意见,问它好不好,‘朋友’沉默着,显然是默认了他的提议,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给那个小人找草药,试了一个又一个,挑出最好的去送给他,吊着他的命。 他吊着小孩儿的命,小孩儿却反过来要他的命。他们剖开了他的身体,夺走了他的东西,很痛,痛得他快要死了。 可他没死,他命大,却只剩一口气,半死不活了。 他躲回了潭底,躲回了‘朋友’怀中。他的伤口长不好,痛得直掉眼泪,他大骂小孩没有良心,忘恩负义,潭水吃了他的血和泪,除了‘朋友’,没人知道他在难过。这个伤他养了很久很久,养到那一家伤害他的人举家搬走,养到那个小院荒废,养到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小孩儿的踪迹。 直到他再次遇到那个人,原来小孩儿已经长成了大人。 他决定复仇。发誓要让那个欺骗他的小孩儿付出代价。 他靠近,做戏,学会虚情假意,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那个人果然上了当,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说爱他,他亲昵地叫他阿宵,目光温柔,像极了真心实意。 鬼才信。 他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他和他一起来了夜知山,乖乖踏入了自己的陷阱,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取他的性命,可是, 可是…… 当那个人握着自己的手,主动将胸膛凑上来,当自己的手穿透他的身体之后,他才发现……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第一天就认出了他,知道他是来寻仇,知道他要杀他,他配合着自己演戏,并主动将命送给了他。 他说对不起。 …… 妈妈,妈妈也和他说了对不起。 第54页 “对不起,娘没有不要你。” “对不起,伤害你并非是我的本意。” 他误会了妈妈。从出生起一直误会到现在。前几天他才知晓真相,其实妈妈很爱他,非常非常。 那他会不会…也误会了那个人呢。 ……怎么可能。 才不会! 妈妈是妈妈。 佘野是佘野!忘恩负义的佘野! 如今佘野已经死了。 想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没有用了…… 扑通。 扑通、扑通。 ——咚。 时宵猛地睁开眼睛。 他霎时翻身坐起,动作过大,有什么东西自他上衣口袋滑落,从树枝间坠了下去。 叮呤。 落在一个掌心。 掌心染血,修长的五指合拢,缓缓握住掌心里小小的、焦黑的长命锁。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时分,橘黄色的晨光缓缓从天际线升起,迅速铺满整个大地。 阳光驱散了山里的晨雾,带来了温和的暖意。 时宵撑着身体,瞳孔骤缩,愣愣地望着下方。 佘野站在树下,正仰着头看他,原本灰白的眼睛此时恢复了生气,熠熠生光,他胸口的衣服还有一个破开的大洞,满是红色的布料被风吹着微微地晃。 可是胸膛上原本该有的那个血窟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上面完整长好的皮肤。 皮肤下,是那颗匀速跳动着的心脏。 一下,一下。 咚咚声,清晰地撞击着时宵的耳膜。 佘野笑着,对着树顶上的时宵说:“早上好,阿宵。” -------------------- 佘野:生命值+1 第39章 门没锁 时宵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是说他还在梦中没有醒? 手上残留着佘野的血,他还记得自己捅穿他胸膛时的触感。 是他亲眼看到佘野死去。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时宵跳下树,在佘野面前落定。 不等站直身体,手便猛地贴上佘野的胸膛,里面那颗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掌心。 温热的体温,活人的触感。 怎么可能…… “你怎么会……” 时宵脸上的惊愕被佘野尽收眼底,佘野看着他,脸上挂着笑。 死了一次,居然还笑得出来? 下一秒,佘野说了一句让时宵满头雾水的话,他说:“不是你救活我的吗?” 时宵:“……”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觉得时宵救了他,可时宵分明什么都没有做。 他不久前还在考虑要怎么处理佘野的尸体,岂知就过了一晚上,这个死人就活过来了?有这么离谱的事? 佘野不会死吗? 他是人类,是人就会死。 他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时宵愣住。 ……有。 他吃了自己的胆。 难道…… 佘野看上去很开心。 是啊,死而复生,当然很开心。 难不成佘野是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用苦肉计好让他动摇? 不像。 时宵很快否决这个想法。佘野再怎么有心计,也绝不可能未卜先知,他一个人类,怎么可能预料到自己会死而复生,他又没有死过。用他小时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这条命做赌注,他会没脑子到那个地步? 而且,他当时说那些话的样子,包括他自己撞上来的举动……似乎,是真的自愿让时宵动手杀他。 他确实死了。只是佘野和时宵一样,都没想到他死了还能再次醒来。 致命的伤口全部愈合,旁观一切的时宵当然知道不是自己的原因,可佘野不懂,他再次醒来后,看到这个情况,唯一想到的只有时宵,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时宵帮了他。 他心里估计在想,时宵说着要杀他,却还是在他死后救了他,又白捡了一条命,真幸运。 这家伙很得意吗? 岂有此理。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时宵漠然地盯着佘野,抬起手,冷不丁再次捅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泼落,佘野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顷刻摔倒在地。 和之前一样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时宵一直守在佘野身边。 他仔细检查了佘野一遍,确认他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时宵蹲在佘野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从清晨,守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日出。 在晨光洒下的那一刻,时宵屏住了呼吸—— 伤口愈合,停跳的心脏也恢复正常。 倒在地上的佘野,眼睫微动,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时宵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起身,后退。 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竟然……他真的不会死?! 佘野被时宵连杀两次,醒来后一点没恼,只是静静地望着时宵,良久,他主动掀起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露出自己沾满了血却完好无损的胸膛。 似乎在等时宵下一次动手。 因着他卷起衣物,时宵瞥见他小腹上的那片蛇鳞。 属于他的蛇鳞。 很多年前,佘野吃了他的胆,如今胆已经成为佘野身体的一部分。后来,他又咬了佘野,佘野长出了这片鳞—— 现在的佘野,被他杀了两次还能活过来。或许,他已经不能完全用人类这个词来概括。 这算什么?! 要不再杀他一次,这一次把他的尸体吃了?可如果,如果把他吃了,他就不会再活过来了吗?如果他变成一堆尸块也能活,他会用什么样子再次醒来? 不禁想到一些血肉模糊的画面,一想到可能会在自己肚子里发生这样的事,时宵恶心得鳞片倒竖。 不行。下不去嘴。 可白白让佘野捡了便宜,他也不乐意。 这家伙在自己这儿占的便宜快要顶破了天,时宵吃不下这个哑巴亏。 杀不了,就折磨死他。 反正自己先前也是准备折磨够了再杀的。 既然现在死不了,他就一直折磨他,让他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才起劲。让他想死都死不了。 佘野见他久久不动,从地上爬起来,走向他。 轻声问:“不动手吗?” 这一次,似乎佘野也觉出点什么。他知道了上一次自己醒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时宵,时宵想要杀他的心思并没有改变。 以至于杀了一次没死成,就杀他第二次。结果依旧没死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还能活,但想必,或许和他幼年时吃下的蛇胆有关。 他一个本该早早死去的病秧子,仗着时宵才捡了一条命。 他仗着时宵生,仗着时宵死。 他占尽了时宵的好,却牵扯着一无所知的时宵,害得他受尽苦楚。他不想靠时宵的痛苦续命,他自知罪大恶极,原本想着,或许一命抵一命,能还一点自己犯下的罪,即便自己这条死有余辜的性命并不值钱,和他带给时宵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时宵想要,他就义无反顾地给。如果他的死能让时宵的痛苦减轻一些,这条命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可,原来也不行。 他死不了。时宵报不了仇,定是很生气,那就让他解气吧,杀一次不够,杀两次,两次不够,就百次,百次不行,便千千万万次。 只要时宵想,他甘之如饴。 这条命,没了时宵就什么都不是。 他佘野也是一样的。 时宵仿佛还在为他的两次复生而震惊,僵持着,没有动手。 他不知在想什么,佘野走过去,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 小声像极了诱哄:“再一次。” 再一次。再一次你个头。时宵想也没想,抬起手,却没有捅在佘野胸膛,而是一巴掌,落在佘野脸颊上。 啪的一声脆响。 时宵张开嘴,尖牙一下子刺进佘野脖颈中,舌尖下的静脉突突地跳,时宵吞着他的血,咬着他的肉,将他的皮咬了个稀巴烂,随即一甩尾巴窜上树,没了影。 佘野捂着自己的脖子,血从五指间溢出。 他抬头往上看,树顶上,看不到时宵的身影。 佘野喊了他两声,无人应答。 “阿宵?” 他围着树转了几圈,仔细地找。 最后确定了,时宵不在上面。他已经走了。 知道杀不死佘野,他咬了他一口就走了,离开了这个小院。 他去哪里了? 山里吗? 他不喜欢这棵树吗? 这里的风景不好吗? 还是说,因为这里有自己,所以他才待不下去? 他什么时候会来?他还会来吗?他应该还是恨自己的,既然有恨,那他肯定会来的,是,他一定会来的,他的仇还没报呢……会吗? 第55页 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又像以前那样,人间蒸发了,让自己再也找不到他? “……” 佘野垂下手,五指紧握,因为太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紧咬着牙,腮边咬肌若隐若现。 低着头,摊开掌心,他还攥着属于时宵的长命锁,手心里留下长命锁硌出的印记和不均匀的黑色锈斑。 时宵确实很生气,气得不想再看到佘野。 他回了夜知山,回了自己的野水潭。 他沉入深深的潭底,潭底最深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如果是人类的探照灯,估计都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但对于时宵的眼睛来说,这片黑暗于他而言如白昼无异。 他畅通无阻地往下潜,很快,他看到了潭底那条巨大的蛇形石像。时宵可以自己控制蛇身大小,最大的时候,他能有十几米长,可就是他最大的尺寸,也不如这个石像的三分之一。 这个石像不知道在这个潭底有多久了,石头上长满了水草和各种寄生小虫,它的身躯栩栩如生,呈现一个蛇身盘在潭底沉睡的姿势,上面的鳞片都能清晰地数清。 第一次见到这个石像的时候时宵还小。 他当时没有什么自保能力,被山里一群东西追着欺负,打不过,误打误撞发现这个野水潭,不得不潜入潭底躲避。 追他的东西没敢下来,他却不敢停,一直拼命往下游,直到看到潭底的石像,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以为山里还有其他怪物,自己闯入了它的地盘,肯定要被吃掉了,但它一直没有动静,时宵才发现这只是个石像。 民间传说中,有蛇化蛟蛟化龙一说,看它这个尺寸,如果非要找个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原本,时宵还在想是不是这条巨蛇化蛟失败了,所以沉睡在这里。 直到他发现了石像的异样。 这个蛇形石像的身躯完好无损,可是蛇头的位置却突兀地断开。 ——它的头颅不见了。 时宵在潭底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它的头。 看蛇头处的裂口不像是自然断裂的,倒像是人为。可这个潭底这么隐蔽,哪有人类会发现这个地方,就算发现了,又有多大的能耐能砍下巨蛇的头颅还带走? 时宵想破脑袋没想通,也就不想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石像在这儿,没有东西敢进来,是个安全的去处,后来时宵就一直住在这里,把这个石像当做了自己的‘朋友’。 时宵最喜欢躺着的地方就是它的蛇身最中央,那里有一个窟窿,正好他缩在其中。 先前养伤,他就是在这里。 杀不死佘野,他正一肚子气,蜷缩在石像里头,抚摸着石像上的鳞片,对着它一刻不停地骂着佘野。 骂着骂着,骂累了,他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才想起还没和它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他自言自语着。 从离开这座山,接近佘野,到再次返回,至少也过了几个月了,如今往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一躺,精神就放松下来,时宵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了两天。 一醒来,顿时大叫糟糕,他的本意只是想歇一会儿想想对策,看看要怎么对付佘野,谁知道一下子就睡得这么沉。 两天过去了,佘野那家伙肯定早就溜走了! 好不容易才把他骗过来,就这么让他跑了岂不是白忙活!一想到还要再次进城去把他抓过来时宵就烦得不行。 出潭的时候天黑着,正是夜晚。 时宵急急忙忙往山下那个小院赶过去,本以为会看到人去楼空,结果远远的,他发现院子里亮着灯。 佘野的车还在院子里。 他没有走。 时宵疑惑地吐了吐信子,悄无声息地溜进院子。 原本满是灰尘和落叶的院子此时打扫得干干净净,溅了满地的血也被清理掉了,只留下一点无法根除的暗红色。他的,佘野的,新新旧旧地堆叠在一起。 地上的土被翻开了,旁边放着好几袋子花种和肥料,似乎是佘野忙了一半丢在这里的。 他要干什么?这么悠哉,还种起地来了? 佘野房间里的灯亮着。 时宵变成小蛇悄悄爬过去,挂在窗檐上,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透过窗户缝,窥视屋里的画面。 这间屋子是佘野小时候住的那间。 他把里面收拾的很干净,房间角落的柜子里还放着他小时候的玩具。 佘野坐在桌子旁边,背对着他,桌上摆满了一堆他看不懂的工具,佘野正拿着什么东西在上面捣鼓。 他在干什么? 时宵伸长了脖子,看不到一丁点,视线被佘野的身体挡的严严实实。 时宵晃着尾巴。 被自己宰了两次,还以为佘野肯定会吓跑,怎么还留在这里和没事人一样,这家伙心理素质这么强大吗? 时宵正想些有的没的,突然,佘野直起身,脸微微侧过来,似乎是要回头的样子。 时宵赶忙落下窗户,松了口气。好险,这家伙对视线这么敏感吗? 等了会儿,时宵没听到动静,又重新爬上去。 刚刚爬上窗沿,窗帘唰地一下拉开,佘野站在窗户后面,低着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时宵,轻声问:“怎么不直接进来?门没锁。” 时宵:“……” 第40章 岁岁年年 还没吱声,佘野已经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邀他进屋。 都这个时候了,如果他后退岂不是更像落荒而逃,哪有被仇人瞧不起的道理?于是时宵昂着头,一摆尾,大摇大摆地游了进去。像是光明正大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没有偷看人却被对方发现的窘迫姿态。 他下了窗台,却没撞到地面,而是落在一张软软的地毯上。 佘野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毛绒地毯,时宵落地的一瞬间便被那些松软的小绒毛包裹住,像是跌进一团云里,还怪舒服的,没忍住扭了扭尾巴。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过来。”时宵久久地待在地毯里不动弹,佘野便蹲在他面前和他说话,“我等你很久了。” 时宵翻了个不屑的白眼。两秒后,一条能盘在手上的小蛇倏地变成了比佘野还高的人蛇。 佘野的头也跟着时宵变化的样子往上抬。 时宵抱着胸,睨着还蹲在地上的佘野:“等我,等我干什么?知道我杀不了你,留在这里嘲笑我吗?” “少得意忘形,别仗着自己死不了就想在我面前为所欲为,”时宵抬起尾巴尖,卷住佘野的脖子,缓缓收紧,吓唬道,“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佘野视脖子上那条收紧的尾巴如无物,笑着回:“嗯,我知道。”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忒没意思。 不哭不叫不逃跑,折磨起来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时宵松开他的脖子,重重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鳞片与佘野的脸颊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时宵打完他,观望起房里的摆设,床单被罩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包括地上这条地毯,基本都是新添置的东西。 他又想起院子里堆着的花种。 想必这些东西都是佘野开车去镇上购置的。他这两天就是在干这事? 时宵觉得奇怪。佘野这家伙怕不是个傻的,这么好的机会,换普通人早就跑没影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去购物。时宵并没有看到佘野的手机,他似乎并没有回那个民宿去。 时宵搞不懂他了。可他又实在疑惑,便讥讽道:“我特意给你留了逃跑的机会,这么好的时机,你为什么不跑?” 他指望着能打听出一点佘野的想法,谁知佘野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反问:“我为什么要跑呢?”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想报仇,而我还没被你杀死,既然这样,我怎么能走呢?” 饶是一心复仇的时宵,也被佘野的逻辑惊得哑口无言。 佘野见他不语,向前一步,轻声问道,“怎么,阿宵觉得我这话是骗你的吗?” “……” 时宵问:“你这么想死?” 佘野说:“前提是只死在你手里。” 疯子。 时宵心里骂他,佘野看着他,忽地抬起手朝时宵伸来,时宵一时不察没躲,被他碰到了头发。 时宵捂着头后退,怒斥:“谁准你碰我的!” 佘野两指尖夹着一根淡蓝色的毛。是地毯上的。刚刚时宵在地毯上待得久,应该是那时候沾到了。 “……”时宵吼,“买的什么便宜货还掉毛!” 吼完时宵不理他什么反应,扭过头去。在佘野看不到的地方,他一个劲地咬自己的舌头。靠,刚才居然顶着这根毛说了那么多,一点气势都没有!都是佘野的错,没事好端端买什么地毯铺在房间里,害他一点都不威风! 这一转头,他瞥见桌上的东西,走过去。 第56页 桌上放着很多时宵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他不认得,佘野刚才在这里干什么? 不等他问,佘野也走了过来,道:“你来得正好,我刚想着要把它还给你。” 他打开一个小机器的盖子,盖子下面还有一点空间,里面装着一些不停冒着气泡的水,不知道什么液体,浑浊,散发着时宵不喜欢的味道。 时宵嗅觉灵敏,没忍住后退,立即提高警惕。 佘野这家伙,难不成是在偷偷研制什么对付他的东西?就像当时一样!他果然不怀好意! 时宵伸出爪子,准备在佘野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背对着他的佘野对他的举动一无所知,默默把手伸进了水里,片刻后,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他用干布仔细地擦拭干净之后,才将那东西置于掌心,递给时宵。 他看到了时宵的攻击姿态,面不改色,只道:“别怕。”说着,将掌心又往时宵的方向伸了伸。 时宵这才看见他掌心里的东西。 一枚小小的长命锁。 是他从妈妈的枯骨中拿走的那一个。 原本这个锁焦黑得看不出原样,可现在却奇迹般地恢复了银色。只是因为年代久远,佘野手边上复原的工具也不齐全,银色不如当初有光泽,但已经能看到它原本该有的样子了。 时宵一愣。 化出利爪的手怔怔地僵在身侧。 什么时候掉的,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被佘野捡到了…… “我第一次做这种,不太熟悉,恢复的不是很好,等以后有机会,我拿到专业的店里面去,让人家帮忙试一试。”佘野说到这里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时宵不动。 佘野从旁边的小木盒里取出一根他早编织好的红绳,红绳上还串着一些小小的玉珠,他将锁挂上去,做完这一切,他道:“好了,这样就不会丢了。” 佘野走到时宵面前,道:“我帮你戴上吧。” 时宵像是失了神,只定定地注视着佘野,不说话,佘野便自顾自地提着红绳一边,绕过时宵的脖子,给他扣上了。 轻飘飘的绳子摩擦着时宵的皮肤,冰凉的锁坠在锁骨下方,带着佘野手上残留的体温,紧贴着时宵。 戴完了,佘野夸道:“很漂亮。” 他牵起时宵利爪还未收回的手,碰了碰时宵的指尖,笑起来,将自己的胸膛抵在他的指尖前,问:“要再来一次吗?” 时宵咬着牙,简直要气笑了。他猛地用力推了佘野一把,这一把推得他猝不及防,佘野一个踉跄,后腰撞到了桌边,上面的东西被撞得哐啷一声,没放好的瓶瓶罐罐落地,玻璃渣子四溅。 时宵气得额头满是青筋。 这家伙,就知道做这种多余的事…… 用一些手段博同情,博怜悯,博他的心软,再趁着他放下戒备的那一刻给他致命一击!虚情假意! 蠢到从小到大都用一样的方法,可他才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时宵扑上去,一把扼住佘野的脖子,用自身重量将他压倒在地。 他的爪子在佘野皮肤上抓出几道血痕,佘野眼睛眨都不眨,闭上了眼睛,等待时宵再次动手。 时宵才不会让他那么好受。 他掀起佘野的衣服下摆,快准狠,一把抠出了他小腹上的那片鳞。 鳞片带着被撕扯下来的血肉落在地上,佘野一个激灵弯起腰,发出一声闷哼。 听他痛哼,时宵心中畅快无比。 被捅穿心脏都不怕的人,却被撕扯这片鳞的痛感逼出声音,找到一点能折腾他的方式,时宵才不会轻易放过。 死无非就是痛那一瞬间,只有让他一直痛才解气。 和之前那次一样,被他挖出的窟窿很快愈合,佘野的小腹上又原样长出一片新的鳞。而地上落着的那片鳞已经化成一堆飞灰,在空气中消散。 “吃我的胆,还长着我的鳞,”时宵斜睨着他,骂,“你可真不要脸。” 佘野一身冷汗,闻言,手肘撑地,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在时宵不设防时,冷不丁抱住了压着他的时宵。 时宵被他这样一抱,登时气炸,伸着手就去推他,爪子在佘野手臂上又抓出几道豁口。佘野似是没察觉到疼痛,只用力环着时宵的腰,一时间竟然没被推开。 他的脸贴着时宵的胸膛,声音微弱:“是,我不要脸,所以……” 他抬起头,和时宵四目相对,沉声说:“你得一直恨我才行。” 时宵推拒的动作一停。没听懂。 “我不会逃跑,不会到任何没有你的地方去,在我死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每天,都等着你来。”佘野眼睛里没有恐惧,有的只是那些让时宵看不懂的情绪,“你要恨我,恨到每天都来杀我,每天都来折磨我,一天都不能少,是每天,每天——” 佘野的眼睛是深透的黑色,即便在白炽灯下也没有一点杂质,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缀在他苍白的脸上。这抹黑色如有实质般,化成了黏腻的触手,攫取着时宵的每一分每一寸,呼出去的气息,身体里的骨髓,仿佛都快被佘野抓走,彻彻底底地要成为他的所有物。 时宵背上忽地袭上一股凉意。 没来由的,身体发出了某种警报,本能驱使着,他用力挣开佘野的手臂,后退,在佘野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神里,化成小蛇原样从窗户游走了。 寂静的深夜,叮叮啷啷的铃铛声在夜知山里响起。 脖子上挂着红绳的小黑蛇游窜在密密麻麻的树林中,他游得很快,像是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死追着他不放。 他也不知自己在跑什么,慌不择路下,没注意到地形,一根突出来的树枝勾住了脖子上的红绳,扯了他一下,将他扯停。 小黑蛇停了下来,停了半分钟,才一尾巴甩断了那截拦路的树枝。 锁荡回脖子间。 时宵变回人蛇,没有再跑,一下子坐到树下,靠着树干。 他摸着胸口的东西。半晌,他取下脖子上的红绳。 红绳挂在两指间,底下的银锁带着绳子轻轻地晃。 他看了会儿,突然眯起了眼。 坐直身体,他将锁放到眼前,定睛一看,看清之后,嘴唇半张,脸上写满意外之色。 原本这块锁上只有雕刻出的花纹,可是现在银锁的一面上,刻着一行很小,很小,不仔细去看完全不会发现的字。 一看就知道是那个人留下的字。 ——时宵,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第41章 我在这里 时宵快三天没有出现。 准确的说,是64小时43分。 佘野对着手表等了又等,时宵一直没有再来过。 院子里的土重新翻了遍,花种也已经全部种好,等来年春季开花时,这里会长成一片花海,它们在泥土里生根发芽,盛放的花叶会掩埋地面上陈年不褪的红痕。 那是时宵的伤疤,也是自己的伤疤。 他无法将这道伤疤从时宵心底抹去,他只能尝试着用各种方式,用各种更好的东西包裹他,接住他。接住时宵的痛恨,悲苦,接住他的恐惧,不安,用自己能做到的任何方式,让那条小蛇恢复信心,大着胆子朝前迈出一步。 哪怕这件事很困难,哪怕要为此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他都心甘情愿,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一直一直等下去。 可是现在,他还没等到自己想要的——时宵不见了。 他又一个人躲起来了,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躲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什么情绪都独自消化。 佘野不想、不想再看到那个蜷缩在塔底下的时宵。 睁着一双漂亮的独一无二的绿眼睛,却满身的伤口和血,哭着,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佘野等不了了。 他背上背包,带了自己需要的装备,义无反顾地进了夜知山。 他循着自己走过无数遍的路,找到了时宵喜欢的那棵树,随后绕路去了野水潭。 水面平静。 佘野把背包扔在地上,对着湖面叫了一声时宵的名字。 无人回应。 当年姥姥去世时告诉了佘野真相,他得知自己幼年吃下的药是时宵的蛇胆之后,伤心欲绝之下,基本不再归家。之后只要自己一有空的时候,他就会回夜知山来找时宵的踪迹。这么多年他来了无数次,可每次都无功而返。 被取胆的蛇是活不下去的。佘野比谁都清楚,却一直心存侥幸,或许是不想、也不敢去相信。 如果那么善良鲜活的小蛇哥哥因他而死…… 佘野一次又一次地往这里跑,闭着眼睛几乎都能认出这条路。他怀疑过时宵有可能在潭底,可他潜进过水里无数次,即便带着充足的气瓶,他也无法下到最深处。 这个潭太深了,深到一个人类无能为力。 当时不知道时宵的生死,他只能摸瞎过河到处碰运气。但如今情况不同,他确定时宵还活着,且在夜知山里,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只有这里。 第57页 如果在这里找不到,倒是还有另一个地方去。 佘野脱了上衣,扑通跳进水里,水面荡开一阵一阵的波纹,大概两分钟后,水面破开,佘野从水里钻出来,急促喘了几口气,就在他准备再次往下潜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他游过去,捞起,是一片鳞。 时宵的鳞。 “时宵!” 他又喊了一声,四周响起回音。 佘野这下是有些慌了。 他先前一直以为时宵这三天不来见他只是单纯地讨厌他,不想看到他,可是现在他捡到了这片掉落的鳞,让他心中产生了另外的猜想。 会不会时宵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他出了什么事? 蛇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掉鳞的,何况是时宵,如果不是他故意拔取鳞片,那他是不是受了什么伤?还是说有什么危险?他在哪里? 佘野又看到远处荡来几片漂浮在水上的鳞片,跟着方向一望,怔住,他深吸口气,潜下水,找到那条水下裂开的山壁,游进了水潭边上的小山洞。 钻出水面时,不住往下淌落的水刺激着他的眼球,灼痛难忍,佘野却没有去擦,他呆愣地望着面前不远处,似乎被某样东西惊得无法做出反应。 洞中一个凸出的小石台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身后的石壁上,上半身是密密麻麻的鳞片,有部分鳞片掉落,上面还带着血痕,似乎是他自己挠开的。他长长的黑色尾巴一小半耷拉在石头上,剩下的大半截尾部都垂在水里, 他的脸朝着佘野的方向,眼睛却没有。他原本漂亮的绿色眼睛上此刻覆着一层蓝白色的膜,阻挡了他的视线。 他看不清。 “谁?”他听到声音,却分辨不出来人。 他的各个感官似乎都不再灵敏,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极度防备的紧绷。 佘野放慢呼吸,游过去,爬上石台。 水滴答滴答落在石头上,时宵察觉到动静,下意识尾巴就甩过来,动作和平时相比很迟缓,佘野躲过,时宵打空,立马又攻击过来,佘野忙抓住时宵的手:“别怕,是我。” 尾巴挥在佘野背上,佘野闷哼一声,硬抗下了。 许是佘野离得近了,或许是时宵熟悉此刻握住他的这只手,他没有再攻击。 尾巴从佘野背上滑落,垂在石台上,不动了。 时宵现在很虚弱。 他快要蜕皮了。 蛇类在蜕皮之前会有几天蒙眼期,在这期间它们视力会下降,也会变得极为暴躁,充满攻击性,这应该就是时宵这几天没来找他的原因。 他躲在这个对他而言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着这阵脆弱的日子过去。 佘野心疼地看着他胸口上的鳞片,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异样找到他。 时宵自从被挖走胆之后,每次蜕皮期对他而言都是灾难。 他第一次遇到小佘野的时候也是在蜕皮期,但那个时候他还是完整的,健康的。即便在那种对一般蛇类来说极为危险的时刻,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将一个小孩儿送下山并安全返回,做什么都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现在不行。 他失去了一样东西,状态大不如前。他会在蜕皮期变得和一条普通的小蛇一样,眼盲,脆弱,无力,任人宰割,只能躲在一个没人发现的地方,静静地等待蜕皮过去。 原本,他以为还有一段时间。 他从佘野的小院子回到夜知山,当天晚上就觉察出身体的异常,知道大事不妙的他便躲进了水潭边的小山洞里。 原本蜷在水底下一动不动,可他突然很想晒太阳,就爬到了这块石头平台上,因为视物不清,分辨不出时辰,错过了钻回水里的时机,被找过来的佘野撞了个正着。 他最开始没认出佘野。 他以为佘野不会来找他。 时宵现在视力不好,听力也下降,他只察觉到有人进入了自己的地盘,为了自保,身体本能让他对闯入者进行了攻击,直到手被一双手握住,熟悉的温度和大小。 他听清了佘野的声音。 这个家伙,怎么找过来了…… 居然能找到他。 可是自己这么狼狈虚弱的样子,被佘野看到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佘野会不会再一次起贪念对自己动手——像上次剖胆那样。 他现在没有反击能力,万一佘野起了什么坏心思,万一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他要怎么办?他已经没有第二个胆了。 要不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弄死?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只要把他按在水里,没多久他就会淹死——虽然佘野死不了,但他每次重新活过来都需要一点时间,自己可以趁这个机会躲到佘野找不到的地方去。 要不要动手? 就在时宵心乱如麻,纠结着不知如何是好时,他被轻轻拥进一个满是水珠的温暖怀抱。 他撑着佘野的胸口就要起来,佘野意识到他的举动,用了些力气按住了他。 “别怕,我在这里,不要乱动了,”他用自己的体温捂着时宵冰凉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其他事,我会照顾你。” 时宵睁着一双蓝白色的双眼,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光线和模糊的影子,佘野就在他跟前。可他完全看不到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五官。 不知道佘野此时是什么表情。 时宵没有力气挣脱和抵抗,见佘野目前应该不会做什么手脚,便暂时没有动弹,养着精神。 天色渐渐暗下去。 头顶上的山洞口很快变成一片漆黑,一轮月亮悄然升起。 清冷的月光顺着洞口,照在洞里这方小石台上。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紧抱着一条人蛇,画面荒诞诡异,可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的表情,反而一脸担忧,时不时地低头去观察人蛇的脸,检查他垂在水里的尾巴。 小声地和他说着话。 滴答,滴答。 山洞里不知哪处滴着水,空气很凉,佘野潜了水没擦干,衣服全都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很快也被这里的温度侵袭,身体变得冰冷。 可他仍死死抱着时宵,不肯松开他一点。 山里昼夜温差大,他要是这么待下去,说不定会失温冻死。 时宵还能熬,他每次都是这么熬过去的。至于佘野——他想,佘野肯定不会在这里待上多久的。 他受不了这个环境,他怕死,一定会跑掉。 又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他蜷在佘野怀里一动不动,佘野大概是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把他放了下来。 紧接着,时宵听到水声,佘野的声音消失了。 果然,如他所料。 佘野走了。 没什么失望的,反正佘野的本性一直都是这样。 他早知道的。 再等一段时间,自己的眼睛就能看见了,到那个时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蜕皮,蜕完皮—— 就去宰佘野出气。 杀他个几十次。 几百次。 时宵状态虚弱,也懒得挪位,这个环境,佘野大概也不会再来了,他干脆就这么躺在石台上,静静等待这段时间过去。 他心底一刻不停地辱骂着佘野,不知道骂了多久,突兀的,他又听到了动静。 水声。 一惊。 有人爬了上来,时宵被对方从石台上搀扶起,耳边响起稀里哗啦的声音,来人擦干净他上半身的水,用一个很软很暖和的东西包裹住了他。 毛茸茸的触感。 “想起前两天还买了一张新毛毯没用,我去给你取来了。这样会暖和点。” 佘野说。 他的胸口还在怦怦跳,气息十分紊乱,显然刚才有过一阵剧烈运动。 他下山去了。 跑下山,又返回了。 佘野收好自己用来装毯子的防水袋,他上山又下山,跑的急,气喘吁吁,水都没喝一口。他却没管自己,袋子里除了毛毯,还装着一些药品和补充体力的食物。蛇类在蜕皮期一般都会拒食,可他担心时宵和别的蛇不太一样,以防万一就备上了吃的。 他用离开之前一样的姿势将时宵抱进怀里,语气温柔疼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告诉我。” 佘野的去而复返,让处于迷雾中的时宵彻底混乱。 “我接下来要给你擦药,可能会有点疼。”佘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拿着棉签,一点点将药水均匀涂抹在时宵鳞片掉落的破口处,动作小心翼翼。 时宵一点反应都没有,佘野怕他没听清,又凑近他的耳朵:“疼就说,不用忍着。” 时宵睁着一双白色的眼睛望着佘野的方向,无法视物的他自然看不到佘野。 是因为看不到的原因吗。所以他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一种错觉。 佘野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温柔,就像是……在真的关心他一样。 第58页 时宵手指微微蜷起。 擦完了药,佘野安静下来,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这样静静地陪着时宵。 分明该是枯燥无聊的等待,佘野却很有耐心。 漫长的时间里,佘野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时宵从不回应。佘野便以为他这是又累睡下了,亲了口他的额头,说了声晚安。 ‘睡着’的时宵缩在毯子里,不知怎么想的,故意轻轻动了动。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忽略不计。 可是佘野发现了。 他几乎是立马低下了头,紧张地询问他:“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时宵没有说话,头埋在毯子里。 “阿宵?” 他不动弹。 佘野以为他是睡梦中无意动弹了一下,放了心,他将毯子仔细地掖了掖,抱得更紧。 时宵在毯子里睁着眼睛。 藏在毯子下的手小心抬起,指尖触到了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 叮呤。 铃铛响了一下。 上面的时宵两个字也跟着晃呀晃。 第42章 不回 长时间待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水洞里,对一个人类来说绝非易事。 佘野自从发现时宵之后,就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时宵因为不可抗力整个人昏昏欲睡,分不清日夜,佘野偶尔会和他说说话,即便时宵没有力气懒得搭理他,他得不到回应也不在乎。他只是想让时宵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在身边就足够。 大部分时间,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凿着人的耳膜。 没有解闷的东西,没有回应的说话对象,身处并不适合自己的水洞环境,在这样的情况下,于佘野而言,时间会流逝得极为缓慢。 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寂静。时宵想,佘野应该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佘野的身体摆在这里,他不比时宵,为了维持基本的身体机能,人类需要进食、休息,也需要松一松长时间维持同个姿势而僵硬的身体筋骨。 可出乎时宵意料的,是不论自己什么时候醒来,永远都是在佘野的怀里。佘野一直都在他身边,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轻轻地拥着他,温声细语地询问他的身体情况。 冷不冷,饿不饿,痛不痛。 看他不说话,以为他难受狠了,就说些笑话和故事给他解闷,希望能够以此来缓解几分时宵的痛苦。 时宵不想听,但他的声音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身体里,在他血管里肆意横行。 让他满脑子只剩下佘野一个。 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时宵都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的。 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永远都只有自己。 佘野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不征求他的意见,自顾自地赖在了他的世界里。 如果佘野是别有所图,这个人未免也太有耐心了。为达目的,居然可以忍受这样的苦。 ……真是不可小觑。 时宵度过了不能视物的几天,在某个时间点,他一觉醒来时,浑浊的眼睛恢复了正常,遮挡视线的雾气消失,绿色的瞳孔转了转,没有异样。 他的眼睛能看见了。 他度过了蒙眼期,接下来就该要正式蜕皮了,他得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可醒来的那一秒钟,他没有动。 他还在佘野怀里。 佘野的手臂环在时宵的腰上,他自己则背靠着凹凸不平的山壁,用身体当肉垫,让睡在他胸膛上的时宵能舒服点。 佘野闭着眼睛,睡着了,额前垂落几缕湿漉漉的发丝。他身上只穿着简单的衣物,被水浸透,没有几块干的地方。 手边地上落了几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佘野这几天就是靠吃这个。 佘野的睡相很放松,可搂着时宵的手却很用力。时宵只要一动他就会知道,为了不惊醒他,时宵一时间没动弹。 他枕在佘野胸口,仰头看着他。 佘野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在这种地方还睡得这么沉,大概是真的累得坚持不住了。 既然很累,为什么不走。 时宵沉在水里的尾巴动了动,搅起一点水流声,很轻微的声音,佘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刹那,两人四目相对。 佘野看到时宵的眼睛,愣了愣,紧张地问:“能看到我了吗?” 时宵眼神飘向别处,几秒后,又飘回来,点点头。 “那就好。”时宵点了头,佘野才松了口气。 佘野这么喜欢蛇,分明很了解蛇类的习性,蛇类蜕皮再正常不过,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罢了,可这件很小的小事只要发生在时宵身上,佘野就变得非常的紧张不安,操碎了心,生怕时宵蜕个皮就会出什么事儿一样。 时宵不理解。他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瞧不起谁呢。 视力恢复之后,再过几天他就要开始蜕皮,蜕皮的时候,他不希望佘野来打扰他。 蒙眼期的这几天,佘野已经在他身边待得够久了。 久到时宵快不习惯。 于是他看了佘野一眼,推着他的胸膛直起身,脖颈上的锁叮呤轻响一声,时宵一扭身直接钻进了潭里,尾巴在水面划过,很快没了影。 “阿宵?” 佘野的面前是晃荡的水面,潭水发黑,时宵没了踪迹。 时宵沉在潭里,缩在石像中。 他盘着身体,原本想着过几天蜕完皮再上去,但只过了大概三四个小时,他就再次游进山洞,半张脸浮出水面。 绿色的非人双眼,湿透的黑发,惨白的皮肤,缀在皮肤上的黑色鳞片。 水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半颗脑袋,谁都会吓到的。 他以为佘野走了。 可是,佘野还在。 他依旧坐在洞里石台上,时宵浮上来的时候,他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看到他,佘野便扬起笑容:“怎么了?有什么要我做吗?” “……”时宵往下沉了点。 佘野:“别担心,我就在这里,等你蜕完皮了我再走。你如果这两天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 水里翻出几个气泡。 时宵开了口:“你走。” 佘野没回答。 “你马上走。” 佘野沉默良久,开了口:“我不走。”他说,“我走了谁照顾你。” 少自以为是。时宵道:“我不要人照顾,更不需要你陪。” “我需要。”佘野沉声道,“我需要你陪。” “我要留在时宵一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时宵语塞。 算了,反正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一个人坚持不了多久的。 “随便你。” 说完,时宵又潜了下去。 时宵蜕皮时的模样没人看见过。就算是小时候的佘野误打误撞看到了那个画面,他也没看完全。那个时候他撞了脑袋神志不清,能有力气维持一口气就已经很难得了。 时宵从来不想让任何人瞧见他蜕皮。 如果时宵是一条普通的蛇,蜕皮没什么不能看的。可他并不是。完整的黑蛇,完整的人类,这两者都是他幻化出的样子。 他的原身,是他自塔底爬出来的半人半蛇的畸形模样。 所以蜕皮时,也必须是用人蛇的身体。 这样不堪的画面,哪能被人瞧见。 时宵蜷缩在石像里,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蜕皮,过程并不困难,他一点点地磨蹭着身体,褪下了一条完整的蛇蜕,蛇蜕从尾巴上脱离,整个随着水流浮了上去。时宵太累了,想着待会儿再去收回来,随即眯着眼睛进入梦乡。 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彻底完成蜕皮过程大概用了一周,时宵休养好,很快恢复了精神,精神抖擞地出了潭底。 他以为这么久了,佘野肯定早就走了。 但他没想到,浮上水面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石台上的佘野。 同样的衣服,身边堆着的饼干空袋多了几个,他没有离开过。 他一直在这里守着。 即便看不到时宵,即便下不去潭底,也固执地守在这个地方。 一个在水面上,一个在水面下,一个蜕皮,一个守着。 没有交流,没有见面,却离得很近很近。 相安无事。 时宵僵住。 他出现的那一秒钟佘野就发现了他,他仔细地打量着时宵,一眼便知他已经完成了蜕皮,笑着,仿佛为他高兴:“还有没有哪里会难受?” “这么些天没吃东西一定饿了吧,我下山去给你弄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时宵没说话,肚子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到的咕噜声。 以往每次蜕完皮,他都需要自己出去觅食,现下有现成的吃,为什么不要? “烤鸡,吃吗?”佘野问。 “……”时宵哼了一声,默默游到外边去了。 第59页 佘野知道这是吃的意思,忙背好自己的背包,跟着从石台上跳下来,潜进水里,游出山洞上了岸。 他拧了拧自己衣服上的水,扭头,见时宵还在潭里游来游去不上来,似乎在找什么。 他问:“你在找什么?” 时宵一头雾水。 奇怪,他的蛇蜕呢?以往每次都是在湖面上,这次怎么不见了。 佘野还在岸上催:“天不早了,去晚了店就关门了。” 时宵犹豫一秒,还是决定吃东西要紧。 他每次都把蛇蜕收回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蛇蜕形状,这东西本身没什么用,既然找不到就算了。大概是被潭水卷到什么地方卡住了,反正都是在潭里,除了他也没人会看到。 时宵就没再管。 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他们一前一后下了山,回了小院子。 佘野换了干净衣服,拿着车钥匙:“在家里等我还是和我一起去?” 时宵当然不会让佘野一个人,担心他趁机跑路,便面无表情坐上副驾驶。 佘野笑起来,帮他系好安全带,两人一起去了离村子不远的小镇。 佘野找了家饭馆,点了三只新鲜出炉还在流油的烤鸡,两笼包子,一碗面,两人坐在二楼窗户边上。 他帮时宵撕好鸡肉推到他面前,才慢悠悠地吃起了面。 时宵饿坏了,三只鸡风卷残云下了肚,又吃了一笼包子,吃的满嘴流油,好在现在不是饭点,店里客人不多,没人注意到时宵夸张的食量。 佘野安安静静吃完了他的面,托着腮,笑盈盈地盯着时宵吃,一会儿给他递纸,一会儿给他倒水,时宵吃着吃着,注意到佘野一直在盯着他,往嘴里塞肉的动作一顿,他支吾着命令:“别看我。” 佘野听话地扭过脸。 看着窗外。只是嘴边依旧噙着一抹很满足的笑意。 时宵吃到桌上只剩下几个包子才终于停了手,他靠在椅背上,偷偷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肚子。 好像吃太多了点。 他舔了舔嘴,佘野扭过头来,问:“够吃吗?” “……嗯。” “我去结账。” 佘野起身,往服务台走去。 时宵盯着他的背影,佘野和服务员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佘野笑着点了点头。 付完账,佘野回来叫他:“好了,我们回去吧。” 他的手上还拎着一个密封好的纸袋。 时宵看了眼,佘野便主动解答:“打包了两只,晚上饿了你还能吃。” “……” 坐上了回去的车。 佘野握着方向盘,心情看着很好。时宵余光瞥着他。 明明在城市里有那么多朋友,有那么好的工作,佘野怎么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为什么从不想着逃跑,难道他真的愿意待在这个小村子里?没有尽头地待下去?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杀? 分明知道他的身份了,怎么还愿意留在他身边? 他为什么不趁着他眼盲的时候,对他动手?如果他当时真的想对他做什么,可比现在要容易得多。没趁他病要他命,反而留在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环境里,照顾他,守着他。 浑身湿透,吃着饼干,再难受也不肯走。非要等着时宵一起。如果自己不出现呢,如果自己一直沉在潭底不肯上来,他是不是就一直不会离开? 是不是太蠢了? 佘野很蠢吗。 时宵喊他:“佘野。” “什么事?” “你走吧。” 刹车猛地踩下,车子停住,因为惯性,时宵身体往前栽,被腰间的安全带勒住,又拉了回来。 车子停在山路上。 前后无车。一片死寂。 车子一旁就是嶙峋山壁,佘野的半张脸掩在阴影中,问:“你说什么?” 时宵看着他,重复:“你回城市去吧。” 按照时宵的猜想,他该高兴才是,可是佘野的脸却愈发沉下去:“为什么?” 为什么?这把时宵问住了。 时宵不语,佘野注视着他,半晌,重新踩下油门,车子行驶,佘野板着脸,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回。” 车子开得飞快,时宵不得不抓紧了扶手。 发什么疯。 他在生气吗? 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难道自己的试探这么明显? 原本时宵还在想,如果佘野回答好,他就立马拧断佘野的脖子。 如果佘野答应了,就证明他这阵子做的这一切都是给他看的,只是为了让时宵放松警惕他好逃跑,才不惜用苦肉计来刷他的好感,让时宵不再怀疑他的用心,随后他好找机会离开。 他从头到尾都是时宵印象中的那个自私的佘野。 可时宵没想到的是,佘野会是这个反应。 让他走,他还不乐意了。 还生上气了? 佘野果然蠢。 第43章 赶我走,更不行。 之后的回程路上,佘野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时宵搞不懂他的心思。 回了小院,下了车,佘野默默把纸袋塞到时宵手中,头也不回去了房间。 时宵站在院子里,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态度搞糊涂了。 这家伙,奇奇怪怪的,和他摆什么脸子? …… 他居然还和他摆起脸子来了? 他怎么敢的?! 时宵将袋子重重往车引擎盖上一放,轰地一脚踢开房门走进去。 兴师问罪。 佘野坐在床边,门板被踢也毫无反应,他小臂自然搁在大腿上垂下,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走进来的时宵。 时宵在他面前一米处站定:“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佘野低声重复着,“我能有什么意思。” “我让你走你还不高兴了?”时宵受不了他这样子,即便自己车上说的那些话是假的,是装的,可佘野又不知道,站在佘野的角度,放他自由,免清仇恨,他应该高兴才对,不感恩戴德就罢了,竟然还和他闹起了脾气? 他认识佘野以来,这家伙还从没有用这样的态度对过他。 出门时还好好的,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饱饭回来,结果好心情还没持续多久,佘野就露出这么扫兴的样子给谁看呢,时宵气不打一处来。 今天佘野要说不出个好歹,他就好好再给他一次教训。 佘野脸上没有笑容,目光直勾勾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平易近人,很温柔,可脸往下一沉,唇线抿直的时候,仿佛平静的皮囊下藏着一股不知何时会爆发的肆虐风雨。 如果将天空撕开一道破口,紧随其后卷席而来的风暴便会吞噬一切。 佘野:“你为什么让我走?” 脑子坏掉了吧。时宵听了这话,暗骂一声,佘野这是在山里待久了精神出问题了吗。 他说:“我让你回去是好心,你……” “我不需要。”佘野打断他,一字一句,“我不需要这个好心。你是不打算报仇了?不想杀我了?你之前受过的苦都要一笔勾销?你原谅我了?” 连续的逼问逼得时宵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怎么圆自己的谎。 仇他当然要报。车上那些话本意就是试探一下佘野,只是当时自己嘴快,想说就说了,哪里有想到结果是这样?他怎么知道佘野会拒绝回去,还因为自己让他离开而诡异地大发脾气? 时宵还没说话,佘野就道:“不准。” “什么?” 屋里窗户打开着,风卷起垂地的纱帘。 佘野的背后是被窗户框住的湛蓝天空,云层掩住了太阳,他坐在阴沉沉的天空里,凝视着时宵:“不可以原谅我。” “说了要将我抽筋剥皮,你就得这么做。说了要杀我千次万次,那少一次都不行。说了在杀死我之前你必须每天来见我,就得是每天!” 佘野突然拔高声音,站起,一步上前猛地攥住时宵的手腕将他拉过去,时宵被他扯得脚步一顿,往前跌去,撑着他的胸膛才没倒在他身上。 他手掌抵着佘野,被他粗鲁的动作扯毛了,也生了气,蹙起眉头:“你干什么!” 突然情绪这么反常,他受什么刺激了?自己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你——” 刚要质问,佘野大吼:“不准叫我走!” 吼完,屋子里静了静。 佘野一直都是情绪稳定的,至少在时宵面前,他说话轻声细语,从没重过一个字,现下却像是疯了发病一样,短短几秒钟眼睛里便浮上了红血丝,声音颤着,颤着抖,发着慌。 他在害怕,恐惧,所以慌张,着急,可他怕什么?又急什么? 就因为自己说了一句让他回去? 时宵糊涂了。 听他的意思,是不想走? 他想留在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偏僻小村子里? 第60页 丢掉自己在城市里努力打拼得到的一切,和那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断绝关系?什么都不要了? 可,为什么? 这并不是个划算的买卖。 佘野莫非是受虐狂。 攥在自己腕子上的手指在抖,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佘野躁动的内里。 他样子太奇怪了,时宵也不指望能和现在的他好好沟通,懒得理他,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欲走。 刚走出去一步,一股大力袭上,骤然自身后拥住了他。时宵被他这么一个大块头撞得猝不及防,背都在发痛,一而再再而三,真当他没脾气?他实在气狠了,狠狠去掰扯自己腰上的手臂。 “松开!你发什么神经!”指甲在佘野手臂上划出印子。 佘野不肯松开半分,时宵竟没能立即挣脱。这家伙,力气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对不起。”佘野脑袋埋在时宵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炙热的吐息黏在时宵皮肤上。 忽然发了脾气,又忽然道歉,阴晴不定,时宵一下子忘记挣扎,他看不到佘野的脸,耳边只听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别走,别走……” 他的鼻梁抵在时宵的颈侧,喃喃着:“不要离开我。” 时宵瞳孔一缩。 倏地,头皮发了麻。 佘野轻咬着他的脖子,嘴唇一点点磨蹭着往上,牙齿蹭到了耳垂。 时宵低呼一声,抬手去推佘野的脑袋,手掌触到佘野脸上滚烫的温度。 他试图躲开缠在自己耳廓上的温度,佘野却紧追着他不放。 时宵哪里受过这个刺激,话都说不利索:“你干……” 他被佘野追得不得不微微弯了腰往前躲,自然,他也因此察觉到了佘野的那点不一样。 “!” 他总算惊回了点力气,扬起虚软的手,一把甩在佘野脸上,趁着他脸颊被扇偏过去的时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他惊魂未定,倒退着,一直退到后背挨到墙壁才停下。 他捂着自己湿漉漉的耳朵,一眨不眨地看着佘野。懵住了。 佘野丝毫不闪躲地任他看。 时宵再怎么样也不会看不懂他眼睛里藏着的情感,何况佘野也根本没想着藏。 他往前走了一步,时宵下意识想往后退,退无可退。 看到时宵躲避的动作,佘野停了脚步。 两人相顾无言。 很久之后,佘野开了口,哑声道:“是,我就是对你怀着这样的心思。” “我就是这样龌龊的家伙,我就是喜欢你,就是非你不可。” 时宵喉结滚动,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既然你说恨我,那你就该恨我一辈子,你要用你的余生来向我复仇,杀不死我,那就折磨我,要永远折磨不够,要永远想方设法地来让我痛苦,让我赎罪。”佘野道,“哥哥,半途而废可不行。” “赶我走,更不行。” 有一瞬间,时宵恍惚觉得自己成了被缠绞的猎物,快要濒临窒息。 他没有再看佘野一眼。 落荒而逃。 夜知山的某棵大树里,一条黑色的蛇尾绕着树枝盘了几圈垂在半空中。 树顶上,坐了个人。 风吹起他的头发,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气。 一只耳朵红的不像话。 上面还残留着佘野留下的触感。 时宵很用力地揉了揉。 在城市里的时候,他以为佘野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一个寻常的失忆人类,即便后来他俩成了‘爱人’,亲过几次,那也是因为他们是‘同类’。 人和人接吻当然可以。 可是…… 时宵抿了抿唇。 佘野分明知道自己不是人,明明都看到他真正的脸,看到他的尾巴,为什么还要…… 他怎么下得去嘴? 时宵在山里的春天看过不少动物之间的那点事,可他自己是一点没有经验的。 他觉得那事恶心,也瞧不上那些把他当怪胎的歪瓜裂枣。一个人悠闲自在地生活多好。如果不是为了报仇,他才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去和仇人亲嘴。 亲嘴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尺度了。 可是…… 刚才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佘野和他不一样。他对自己有那种心思,不止于亲嘴,而是和春天里他看到的那些事一样,只是佘野想要的对象是他……他还恬不知耻地承认了。 他不想着逃跑, 自愿待在小村子里,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对他幻化出的皮相,而是对真正的他有想法? 人类对一个不喜欢的人也能这样吗?关键自己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 …… 佘野那个变态。 时宵骂他。 他在树上翻了个身。 望着远处的山峦出了神。 想到什么事,呆了呆。 ……佘野说过喜欢他。 很多次很多次。 可那些不都是假的吗,明明都是他装出来骗他的。 怎么可能会是真心话呢。 以前自己信过他一次,得到了那样的下场,他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再重蹈覆辙,不能再相信佘野,那个狡猾的家伙…… 时宵抬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佘野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车前盖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的两只鸡已经凉透了,时宵没有带走。 他望着远处的夜知山,望不到时宵的影子。 他缓缓低下头,忽地两手撑住车子,闭上眼,深呼吸。 重复好几次,仍旧感觉喘不上气。 头脑发闷,他竭力压抑着什么,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吞咽声,似乎在咽一团无形的堵塞物。太过用力,脖颈和额头青筋暴起。 良久,他猛地捶拳砸向引擎盖,车子警报声响起。 佘野一脚踹上车子,泄愤似的,一脚接着一脚。 头痛欲裂,耳朵嗡鸣,眼前发黑。 “佘野先生——” “您需要长期进行……不可以再情绪……” “…都…过去的事……阴影……” “长此以往,你会……” 耳边响起那些听腻了的话。 佘野晃晃脑袋,将那些烦人的话抛之脑后。 他失了力,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手撑着地,脸色惨白满是冷汗,佘野白着脸,努力了几下才终于起了身,踉跄着进了屋。 他拉开床头的柜子,太用力,柜门哐当一声,他将里面的东西都扒出来,从散落一地的物品里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翻出了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物件,他取出,脸埋进去,深深闻嗅。 他就维持着这样一个姿势,靠坐在床边地上,耷拉着脑袋,似乎在缓劲。 如果时宵在,就会发现佘野手中拿着的是他的蛇蜕。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佘野自己发出来的低声嘀咕,像是一句句咒语,只有对他才能产生效果的镇定药。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 他抚摸着自己小腹上的鳞片,伸手抠挖,抠得手指和身上满是鲜血。剧痛使他身体颤抖,他却没有停下,脸埋在蛇蜕中,笑了,笑中带着颤。 “不可以抛弃我。” “不可以丢掉我。” “不可以原谅我。” “不可以,不可以……冷静一点,他会回来的,你会找到他,不要吓到他,不要吓到他——” “对,对,”佘野抬起眼,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眼白里涨得血红,他凝视着虚空之中的某个点,被魇住似的,前言不搭后语着呢喃: “他不会离开你的。” “永远不能。” 第44章 你不该让我看到你 - “……先生。” “佘野先生。” 佘野将视线从窗台的水仙花上挪开,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张尔。 他端坐在椅子上,面带笑意地问起了佘野:“好久不见,你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我了,最近感觉怎么样?” 佘野撕开黏在一起的嘴唇,言简意赅解释了没来的原因:“快毕业了,很忙。” 张医生笑意不减,轻声询问:“这两天睡得怎么样,还在做那个被蛇缠绞的噩梦吗?” 佘野没出声,张医生很有耐心地等待。 半晌,佘野回答:“那不是噩梦。” “……”张医生道,“刚梦到那条蛇的时候,你说过你害怕。” “当初,我是害怕。”佘野闭了闭眼,道,“在梦里,他似乎很恨我,恨到要杀我,要我死……可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恨我…所以我怕。” “那现在呢?” “现在?我很开心。”佘野说,“能得到他的恨,他愿意来我梦里,我能见到他,哪怕是梦,我也很开心。” 第61页 人在遭受巨大打击的时候,偶尔会做一些荒诞不经的梦。太想念某个人、对过往发生的事耿耿于怀、遗憾、痛苦,这些情况如果现实中得不到缓解,往往都会用一种诡谲的方式显现在梦境里。 在张医生眼中,佘野梦中的这条蛇,应当就是他的某一件‘遗憾’。 关于遗憾,张医生想到了什么,问起了另外的问题:“你的那位朋友找到了吗?” 佘野知道他在说什么,道:“没有。” “你说你们闹了矛盾,分开了。” “最后一次分别时,我们的对话不太愉快。我道了歉,之后迫不得已搬家,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我以为,我们当时解开了误会,已经和好了,以后还能再见面。” “你尝试去找过吗?” “我找了他很多次。” 找了很多次,都没有结果。 “为什么你认定他恨你呢?” “我做了错事。”佘野半垂下头,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我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 “你觉得是你的错。” “是。” “你愿意赎罪?” “我愿意。”佘野的指甲被他抠出了血,怔怔呢喃,“做什么事都愿意。” “可你找不到他。” 佘野点头。 张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瞥见佘野颤抖的手指。 佘野接过来,将纸巾按在自己流血的手指上,随意摁了摁,染血的纸巾揉成一个球丢进桌旁的垃圾桶。 没几秒,佘野又重新在伤口上抠了起来。 似是察觉不到疼一样。 “你想要他恨你吗?” “他该恨我的。如果恨我能让他好受一点,为什么不呢?” “恨到要杀你也可以吗?” “可以的。”佘野没有一点犹豫地回答。 “你想用自己的死来让他开心?你认为他会因为你的死开心?” “嗯。”一个嗯字,回答了他两个问题。 张医生问:“在你心里,你的过错是罪无可恕的吗?” “是……”佘野手上愈发用力,直接扣掉了指甲旁边的一小块肉,血滴了满地。 滴答,滴答,血液砸在地板上。 他毫无察觉,自顾自说着:“我罪无可恕,我罪无可恕,我该遭报应的,我抢了他的东西,害了他,我该死,我想去死,可是……” 听到这里,张医生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他必须立马打断佘野让他冷静,但他听到了最关键的一点,他还不知道的一点,便不得不继续追问:“可是什么?” “他的东西,我还没还给他……我死了,就没法给他了,不能……我不能……可我见不到他……” 想死,不能死。 想补偿,见不到人。 皮囊坠着奄奄一息的灵魂,两端彼此吊着,扯着,撕裂着,所以他的皮囊不完整,灵魂也碎裂不堪。 他外表看似正常,实则内里早已腐烂。 仅靠着梦里的‘恨意’吊着他的这口气,这具身体。 “你觉得你以后还能遇见他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佘野说,“我想他。很想。很想。” “你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怕。” “那如果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呢?” 佘野不说话。 手掌血肉模糊。 他的行为已经告诉了张医生答案,他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佘野先生,我们的建议是您最好入院……” “不。”佘野抬头,忽然问,“几点了?” “您现在情况并不太好,那些药物无法缓解您的情况,所以最稳妥的方式——” 呲拉—— 佘野猛地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噪音打断医生的话。 他看向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六点。 “天快黑了,我该走了。” “您要去哪儿?回学校吗?” 佘野没回答,径直打开门出去了。 张医生看着电脑上佘野的报告,叹了口气。 交谈再一次用这样的方式结束。 他起身走到窗边,很快在医院楼下看到了佘野的影子。他急匆匆地坐上了出租车,没了影。 这个人大概是一年多前来到他这里的,那个时候,按年纪算,他应该在上大二。 模样长得极好,可是却有着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他很防备,经过几次的反复交谈,张医生才从佘野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拼凑出了他的‘病因’。 那条梦里频繁杀死他的蛇。 以及他那个失去联系的‘朋友’。 这两个应该是同一个人。 佘野认为他对这位‘朋友’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这件事导致了‘朋友’恨他,与他决裂,他想道歉,却找不到人,心结加重,重到他的朋友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梦里。 按照佘野心中所希望的,对方杀死他一次又一次。 张医生想,或许是佘野心存愧疚,那份感情压得他直不起身,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朋友’原谅他,于是便潜意识希望用自己的死来赎罪。 在和佘野的几次交谈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他那根岌岌可危快要断裂的神经。 他迫切地希望能拉佘野一把。 将他那只悬在悬崖边上的脚拉回来。 可是佘野不配合。 催十次电话,他可能才会来一次,还都掐着点,下午才到,每次要谈到正题时,他都会用天快黑了做借口逃离。 天快黑了……天快黑了? 这是不是也是他的某种执念。 天黑了之后,他想去哪儿呢。 - 喀嚓。 树枝断裂声。 时宵倏地睁开眼睛。 还没从睡梦中清醒,冷不丁往下一望,树下,站着个人。 佘野仰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半张脸在灯光照射下泛着瓷白的光。 “我见你好久没来。”他提起手里的纸袋,笑着说,“我想着你也该饿了,热了给你送过来,下来吃一点吧。” 里面装着佘野下午给他买的两只烤鸡。 佘野的表情和平常无异,他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 时宵从院里离开之后,进山一直盘在这棵树上,本来还在思考佘野今天莫名的行为,结果想着想着,抵不住困意睡下了,一睡就睡到现在。 天已经黑透了。 这个点,大概九十点钟。 时宵还没忘记下午和佘野发生的事,怎么肯下去。他又往树里躲了躲,将垂下来的尾巴都提了上去,一片鳞都不肯让树下的佘野看到。 看不到佘野,却听到他的声音:“对不起,下午是我不好。” “我和你道歉。哥哥,不要生我的气了。” 时宵不出声。 见树上没有动静,佘野又说:“是我反应过度,我已经反思过了,你如果生气,就下来揍我一顿出气好不好?” “……” 时宵决定一个字都不和他说。 良久,他没听到佘野的声音。难不成走了?这家伙道歉就这点诚意? 忽地,听到一阵怪异的声响。 时宵一惊,从枝叶里伸出脑袋,与离他一米处的佘野面面相觑。 佘野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树顶端,一条腿跨上枝丫,调整坐姿,坐好。 他将挂在手腕上的纸袋子放到时宵面前,殷勤地打开。还贴心地带了一次性手套。 时宵:“……” 这家伙属猴的吗这都能爬上来!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看不到人就要爬树上找,这么没有分寸! “下去!” 佘野置若罔闻,套上手套将里面热腾腾的烤鸡撕开,递了一小块到时宵嘴边:“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吃!下去!” 佘野一把将鸡肉塞进他口中,又去拿第二块:“好,你吃完了我就走。” 时宵一脸无语,口中含着一块鸡肉吐不是,咽不是,当佘野把第二块鸡肉低到嘴边时,喉结一动,口中的吞了下去。一尝上就忍不住,味道勾起了食欲,他自然而然地去叼佘野手上的第二块。 他愤愤地道:“得寸进尺。我还没原谅你。” “是,我得寸进尺,不要原谅我。” “……” 为了不脏手,佘野没让时宵碰袋子,自己带着手套一点点地将两只鸡都喂给了时宵。 吃完了,佘野将脏手套丢进袋子里,人还没下去。 他依旧坐在树上,和时宵面对面。 “下去。”时宵再次下逐客令。 “明天会来见我吗?” 时宵不回答。 “那我明天来找你。”佘野说。 说完,佘野就下了树。 好似他上山一趟,真的就是喂时宵吃东西。 他退一步,佘野就进一百步。 第62页 时宵坐在树上,盯着他的脸。 “你为什么……” 听到声音,佘野抬头,时宵话头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只是让你回去而已,你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因为你赶我走。”佘野仰视着他,“我的爱人赶我走。” “我……”什么爱人,少恶心人了。不过做戏而已。时宵嘀咕,“我不是。” 佘野现在应该也知道他接近他从一开始都只是为了报仇而已,又不是真心喜欢他,怎么还说‘爱人’。 “在我心里,你就是。”佘野说。 时宵身子稍稍坐直,他仔细地去观察树下的佘野:“即便我要杀你?” “是。” 太离谱了。 “世上哪有这样的爱人。”时宵威胁他,“你再靠近我,我就真的对你不客气了。我会把你的皮扒下来,把你做成风干人肉!” “好。”佘野笑着说,“明天见。” 一点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 说完,佘野一步步朝山下走。 时宵忍不住掰了截小树枝,冲他扔了过去。树枝砸中了他的背,佘野脚步停下,回头。 时宵右手扶着树干,没忍住,朝他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怎么能装到这个地步还不露馅?! 佘野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不该让我看到你。” “什么?”时宵不懂。 佘野说:“我看到你,就会喜欢你。” “喜欢你,就永远缠着你。” 时宵呆呆地望着佘野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放在树干上的手指蜷起,收紧,再收紧。 第45章 手机 翌日,日上三竿。 时宵在树上翻了个身。 他烦躁地用尾巴拍打着树梢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叶子落了一地。 他一晚上没睡着。 心中把佘野翻来覆去骂了千万遍,也没能酝酿出丁点睡意。 他被佘野说的话和他的态度搅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尤其是一想到佘野说今天还会来找他,躁得坐立不安。 他居然产生了一种害怕看到佘野的情绪。害怕?他?一想到自己英明一世,竟然会被佘野这样的家伙牵着鼻子走,愈发觉得丢脸,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时宵快把一枝头的叶子打光时,他竖起耳朵,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静了静,他跳下树,往山下走去。 刚出山脚,脚步一顿,他变成一条小黑蛇窜上树,挂在枝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场景,确认了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 两辆警车停在佘野的院子里。 门外台阶上围了一堆围观的邻居老人。 院子里站着几个警察,他们正和佘野说着什么,佘野背对着时宵的方向,时宵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没多久,佘野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车。 警车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人群散去。 时宵从树下跃下,溜进了佘野的院子。 院里空无一人,佘野的车子倒是还在。 那些人类警察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们和佘野说了什么?佘野为什么就这么轻易跟他们走了? 还会回来吗。 时宵走进屋,屋里还摆放着佘野留下的东西。 他什么东西都没带走。 他走到桌前,视线扫过上面摆放的那些机器,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的长命锁。 佘野帮他清洁干净,还刻上了他的名字。 也是,他们离开民宿也有一段时间了。 想必是韦阑他们终于发现佘野不见了,报了警,警方顺藤摸瓜摸到这里来。 他早该料到的。只是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按照时宵原本的计划,警方今天找到这儿来,看到的也是佘野高度腐烂的尸体,而‘时宵’会成为一个彻底从世间销声匿迹的失踪人口。 哪成想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时宵重重踢了一脚桌腿。 该死的佘野,居然就这么乖乖跟他们走了。 他气不过,钻上佘野的车,学着佘野的样子,挂挡,油门,油门重了,刹车重了,车子前后剧烈晃了几下,他不信邪,又试了几次,逐渐适应了脚下该用的力度,抓着方向盘,一摇,车子竟真的被他开了出去。 时宵得意地哼了声。开个铁皮盒子而已,有什么难的。 那两个警察应该是镇上的,佘野应该也是被他们带去了那里,他平安无事来到了镇上,可转念一想,自己不好明目张胆地过去警察局,时宵怕被发现,于是掉了个头,停在了距离警察局五百米的一家奶茶店门口。 在这里他能看到警察局的方向,能够完美监视。 他在车扶手箱里发现了一百块钱,佘野的钱不用白不用,于是他下去店里买了杯奶茶,放平座椅,叼着吸管躺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嘬着珍珠,惬意地摇起了脚。 小甜水儿一喝,心情就没那么差了。 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佘野还没从警局里出来。 时宵等得不耐烦,就在这时,他看到一辆眼熟的车驶进了警局,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惊。 是韦阑和赵轩。 车一停,他俩就冲了进去。 时宵咬起了吸管。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 就是韦阑和赵轩报的警。 如今他俩找到了佘野,佘野会怎么和他们解释,会和他们说自己的事吗?他会跟他们走吗? 圆圆的吸管口被咬成扁扁的一条缝。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时宵都等困了,连喝了三杯奶茶,喝得感觉都要吐甜水了,佘野总算从警局里走了出来。 他和韦阑赵轩三人站在门口,说了什么,赵轩从车里提出一个背包递给佘野,时宵认出,那是佘野进山时一直背在背上的。 佘野接住背包,和他俩说了几句话,三个人都笑起来。 没多久,韦阑和赵轩冲佘野摆摆手,上了车,离开了。 而佘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的背包。 他没跟他们一块走。 佘野的背包里似乎都是他丢在民宿里没带走的东西,韦阑都帮他收拾好了。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抬头,脸忽地朝着时宵的方向看来。 “!” 他只是随便看了眼四周,即使知道他绝对看不到自己,但时宵还是担心被他发现,立马缩了缩身体,往车座下面滑去。两分钟后,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隔着挡风玻璃往外张望。 远处的佘野站在警局门口,拿着手机,一辆黄色出租车驶来停在他面前,他坐上了车。 车子驶去的路,是回村里的方向。 “……” 他真的回去了。 没和警察说,也没和韦阑和赵轩走?心甘情愿地回去那个小村子了? 时宵发动车子,摇摇晃晃地也驶上了回去的路。 他离得很远,能看到前方出租车的一点车尾灯。开到半路突然想起来,如果佘野比他先回去,看到车子不在,他跟踪佘野的事岂不是就暴露了? 那怎么能行! 他得在佘野之前回去。 于是他在一个拐角处右拐,开上了一条泥泞的林中小道,这是条近道,路况不太好,偶尔也会有赶时间的车冒险通行。 时宵开车技术实在不怎么样,车子被路旁的草木刮得好几处掉了漆,车身上多了几条明显的划痕,这也就算了,在开到一个地方的时候,他被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的野兔子吓一跳,方向打歪了,右轮直接陷在了泥里,走不动了。 靠。 时宵骂了一声,狠狠地空踩了几下油门,认命地下车。 真是倒霉透了。 他两手抓住陷进泥里的车轮,一抬,抓豆腐一样,将车子强行推到了路中间,人为修正。 他甩了甩满手的泥,嫌弃地在树干上蹭了蹭,望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愈发不爽。 当他握着满是泥的方向盘开进佘野家的小院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影。 佘野还没回来。 他得意地挑起嘴角。 望着面前破破烂烂脏兮兮的车子,他平静地移开视线,决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进屋去找纸巾,至少要把方向盘上沾着他泥手印的痕迹擦干净,消灭罪证,省得被佘野发现。 谁知就在他满屋子找纸巾的时候,屋外传来了车子引擎声。 他猫在窗户下,从缝里往外看。 果然是佘野。 他从车上下来,付了钱,出租车离开。 佘野一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车。他愣了几秒,走到车旁,默默盯着方向盘以及车座上丢着的空奶茶杯,随后,居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佘野转身就要进屋,时宵瞬间变成小蛇呲溜钻进佘野枕头底下。 他踏进屋的那一刻,时宵刚刚把尾巴收进去。 第63页 时宵睁着两只眼睛,藏在枕头底下听着佘野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把包放下了,柜门打开,关上,然后是拉链的声音,一件一件东西落地的轻响,时宵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他在换衣服。 换好衣服,佘野就立即出了门。 时宵从枕头下钻出来,正好看到佘野出门的背影。看方向,他是要进山去了。 进山不过就那么一件事。 他要去找自己。 时宵变回人样。 他踩在地毯上,脚趾抓了抓地,抓到一脚的小绒毛。吐了吐蛇信。 既然佘野看到了车子的惨样,那自己也不用去收拾了,反正到时抵死不认就行,他还能逼自己承认? 他现在进山去找他了,那自己还要不要现在进山去? 有点不想见到他。见到他,万一佘野又说那些烦人的话怎么办,他又要三言两语,就能让他的脑袋变成一堆浆糊。 他犹豫不决踟蹰着,一阵嗡嗡声从佘野的背包里响起。 时宵眨了眨眼,好奇心驱使下,他打开了佘野的背包,拿出那个正在不停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一串号码,一个红色按钮,一个绿色按钮。 是有人在给佘野打电话。 时宵先按了红色的。 手机不震了。 三秒之后,又震了。 还是同样的号码。 这次他按了绿色的。 屏幕里响起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有点耳熟。 “你总算接妈妈电话了。” 是佘野的妈妈。 时宵怕被发现不是佘野本人,就没说话,对面的女人即便没有听到回应声,只要一接通,便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我这阵子一直联系不到你,打给你朋友们才知道你们经历了这些事,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 “妈妈给你发的消息你都不回,不知道你看到了没有?” “妈妈实在是没有办法,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一定会还你的。” “小野,你和妈妈说句话好吗?” “小野?” 不说话好像不行了。 直接挂掉?怎么挂? 一按,按到了喇叭的图标,女人的声音放大了几倍。 时宵轻轻哎呀了一声,女人听到了,疑惑:“你是?” 仅靠一个声音就认出不是佘野。 时宵只好答:“我是他朋友,他……现在不在。” 对面静默片刻,说:“你是上次那个……和小野一起来的男生,是吗?” 这都能听出来。 时宵嗯了一声。 “那请你转告佘野,让他有空了回我一个电话好吗?谢谢你。” “好的。”时宵道。 随即,电话被对面挂断。 时宵握着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绿色的软件。 他以前和佘野住在一块的时候,经常看到他在这里面和人聊天。人类现在似乎都用这种东西做联系方式。 时宵认的字不多,却勉强够用。 佘野的列表里有很多未读消息,他看到弹在最上面的几个聊天框,选了一个小男孩儿头像的点开,果不其然,是佘野的妈妈。 一些是关心他的近况,闲聊,但佘野基本都不怎么回,再往下,是她在问佘野是否安全,在哪里,看日期就是他们进山的那几天。最新的几条,是这几天的。 里面她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现任丈夫也出了轨,孩子检查出白血病,需要钱治疗。似曾相识的画面和经历。 看到这些信息,时宵并不惊讶。当初和佘野一同去她家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佘野今天在警局刚拿到自己的手机,应当也是看到了这个消息,他给她转了一笔钱过去,其他什么都没有说。 女人打这个电话,应该也是想和佘野聊聊天,只是佘野并不在。即便他在,估计也不会接。 时宵退出聊天框。 准备将手机放回原位,眼睛一瞄,瞄到一点奇怪的东西。 他狐疑地停了动作,往下划了划,点开一个备注是张尔的聊天框。这个聊天框上的红标数字显示99+ 简单看了一下,这个张尔也经常和佘野发消息——单方面的。 问他什么时候过去,身体情况最近怎么样,之类的。 佘野基本不回。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昨天的。 同样的:佘野先生,最近有时间来做一次检查吗? 检查。 什么检查? 身体检查? 佘野身体这么好,需要检查什么? 这家伙吃了自己的胆,能有什么病奈何得了他? 他往上翻,翻到几张图片。 上面写着某家医院的报告单。 时宵注视着纸上的几个字,不解地喃喃: “临床心理科……什么东西。” 第46章 我和你没有关系 时宵戳着屏幕,点开张尔发过来的那些图片,放大,缩小,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认识,组合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看不懂。 只能从张尔的信息中勉强猜出,他是一个医生。 他认为佘野有一些问题,一些‘心理问题’,所以强烈要求佘野必须要到他那里去治疗。 佘野怎么都不肯配合。 “心理问题?”时宵小声嘀咕。 心理问题是什么问题。 不明白。 时宵拨拉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退出了绿色软件。 他又点开了相册。 之前有一次他瞥到过,佘野的相册里都是各种各样黑蛇的照片。 照片有上千张,完全翻不到头。 “……”时宵冷着脸飞速滑过那些照片,想看看佘野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拍起这种照片的,怎么就能对这些丑不拉几的黑蛇这么感兴趣。 指甲戳在屏幕上,发出很重的撞击声。他用力划了好一会儿,忽地觑见一点黑色以外的颜色。 手指停住。 放慢速度,他找到照片中的那点异色。 是一张照片。 应该是佘野拿手机的时候,无意中碰了摄像头拍下的。 照片拍的模糊,只照到了佘野的胸膛和大腿,他坐在一个椅子上,周遭是大片的白色。 他的身后是一扇门,门上有一小扇窗,窗户上有倒影。 时宵两指捏着,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看清楚了,倒影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人,挂着一个胸牌。 是医生的打扮。 时宵歪了歪头。 屏幕上方显示拍摄的时间是好多年前。 那个时候,佘野应该还在上学。 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看起了医生? 不应该啊。 佘野这家伙怎么可能还会生病。都吃了他那么重要的东西,按理说该是百毒不侵了。 他重新翻起了照片,这一次一次性滑到了顶部,他很有耐心地按照时间顺序一点点往下看,试图再次找到除了蛇以外的东西。 倒还真让他找到了几个。 一连串集中在一起的视频。 时间频率,隔几天一次。 这些视频集中在同一年,算一算年纪,佘野那时候,大概是……大二? 这段时间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暂停了拍摄蛇类,而是转而拍这种视频。 他点开第一个。 视频的开始,是佘野自己架好手机拍摄的角度。 他在一个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的屋子里。佘野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一点光线照着他的五官。 他坐在一个桌子前面。 低着头,手里拿着笔,笔尖很用力地在纸张上画着什么,视频里充斥着笔尖划过桌面产生的刺耳摩擦声。 画完了,他将纸张对着摄像头,光线不好看不清,时宵刚想去看他画了什么东西,手机里的佘野忽然开了口:“小蛇哥哥。” 轻飘飘的四个字,沙哑,冰冷。 时宵手一抖,吓了一跳。 险些没拿稳手机。 “你看,我现在画的越来越好了。”佘野和手机外的‘小蛇哥哥’对着话,“你喜欢吗?你觉得怎么样?” 他笑着盯着自己的画,弯起的嘴角倏地垂落,他皱紧了眉头,突然又道,“不对,不对,不像你。” “不像,不像——” “不是你,不是你!” 他神经质地扔掉手里的纸,重新扯过一张开始画,画了几笔,又用力将纸揉成一团丢掉,手机里不停传来笔尖划过桌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笔尖似乎是承受不住佘野的力气,断了,笔墨撒了满手。 他沾着满手的墨,静了几秒,毫无征兆发了狂,他伸长胳膊,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挥到地上,叮铃哐啷的杂物落地声。 手机也跟着落了地。 第64页 摄像头的角度恰好照到铺了满地的白纸,雪花一样的白色上都是同一条黑色的人蛇。 黑暗中,他听到佘野魔怔的嘀咕声:“我该留一张你的照片,我没有你的照片,拍不到,没有拍,见不到,见不到了……” 视频戛然而止。 时宵握着手机,僵了半天,他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胳膊,犹豫半分钟,点开了第二个。 距离上一段视频过了一周。 依旧是从佘野支起手机拍摄的角度开始。 依旧在一个全黑的屋子里。只能看到佘野昏暗光线下模糊的脸。 他的脸色比上一段视频里差了许多。 眼底乌青,脸色惨白。 甚至下巴处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我找不到你。”他盯着手机,仿佛想要透过手机看到现在的时宵。 视频里的佘野对着手机喃喃自语:“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 “你是不是在怪我,所以不让我找到你。” “是,你该怪我……该死的一直是我……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 “我早该去死的。” “是我害你受了那样的苦。” “佘野该死。” “佘野该死佘野该死佘野去死……” 第三个视频,佘野愈发憔悴。 他视线发直,嘴唇抿紧,靠在椅子上,盯着手机不说话。五分钟后,他才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缓缓动了起来。 他的手指上挂着一根红绳手链,吊坠是一条漂亮的小蛇,他凑近了摄像头,嘴唇开裂,问:“你喜欢这个吗?” “当年就该给你的,我一直以为你没有来……” 说到这里,他哽了哽,声如蚊蝇:“原来你来过。” 佘野的手腕正好对着摄像头,时宵清楚地看到上面布满了新鲜的血痕。杂乱的,密集的,蛛网一般。 “……让我再看看你,让我能找到你。” “一眼,就一眼。确认你,安全就好。” “再和我说说话,求求你……” “撑不下去,我撑不……” 佘野自言自语着,蓦地弯腰,上半身退到摄像头外,传来了剧烈的呕吐声。 他再回到摄像头前时,嘴巴和下巴上满是鲜血。 视频结束。 时宵瞠目结舌。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一一看了过去。 这样的视频持续了十几个,里面的佘野一天比一天样子奇怪,有的时候,他只是坐在手机前面,安静地坐着,有的时候,他对着手机喃喃自语,好似把手机的摄像头当成了时宵,对他重复说着很多奇怪的话。 可他面对的只是一个手机。 他像是无人倾诉,或者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倾诉对象,整个人被某件事挤压到极致,身上缠裹着一种快要崩溃的气息。 他手上的那些印子,是他自己留下来的。 有几个视频里,佘野莫名其妙就发了癔症,本来还对着手机里的‘小蛇哥哥’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话,忽地就拿着利器在自己皮肤上乱划。像是想用疼痛让自己从恍惚状态清醒过来。 可在时宵眼中,佘野或许只是贪恋这份剧烈的疼痛,因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笑着的。 加诸在他身上的各种疼痛,让他心满意足。 这样子的佘野,就像个疯子。 不。 时宵确认了。 他就是个疯子。 所有的视频看完了,时宵坐在地上久久没动。 视频里的这些画面,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他还在夜知山里,还没有咬到佘野,没有和他再次相遇。 按照佘野之前和他说的前因后果,他是在大二的时候,才从去世的姥姥口中得知了当年‘救命药’的真相,知道他幼时吃的是时宵的蛇胆。 作为当事人、受益者的佘野,他对这期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更不知道他家人处心积虑的‘屠杀’计划。 原本,时宵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在他心中,佘野说的这一切都是他为自己开脱的借口,都是他编造的,为了装无辜,为了逃脱自己的罪名。 可是…… 无论佘野当初拍下这些视频的用意是什么,他从来都没想过要让时宵看到。既然看不到,也就不存在他是用这些视频故意在时宵面前装模作样卖惨。 视频里的佘野痛苦厌世,听他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似乎在他知道真相后的这些年里,他并不是没有来夜知山找过他。 相反,他很有可能还来了很多次,很多次。 时宵一点不知道。 他当时受伤昏迷,一直在潭底养伤,佘野是不是那个时候来的?他下不去潭底,找不到时宵,自然,重伤的时宵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就这么错过? 时宵咬着牙,脑子一片空白。 哪一个才是真相? 他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时宵扭过头,环顾着佘野的房间。 这里基本还保留着他小时候的陈设,只是家具都换了新的。垫在窗户下方柔软的地毯,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从窗台落下时会摔到? 铺在床上的柔软床垫和被罩,是为了让什么东西蜷在上面保暖又舒适? 放在桌上专门用来清洗银器的工具,又是特意为了谁准备? 时宵起身,脖子上叮铃一声响。 他越想越慌,即刻就要逃离这个房间,脚迈出去两步,停下。 他抬起头,在空气里,嗅了嗅。 茫然地嗯了一声。 他好像,闻到一点…… 什么味道? 好熟悉。 他循着隐约的那点味道,一步步走到了佘野房间的衣柜前。 他抬起手,僵在半空半晌,深吸口气抓上把手,一鼓作气,猛地拉开。 柜子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只有佘野的几件衣物和他的背包。 时宵弯下身,上半身往柜子里探了探。 那个味道更浓了。 不对劲。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柜子底下的背包上。 他记得,他蜕皮的时候,佘野就是带着这个背包去找他的。 他顿了几秒,手指拽上背包的拉链,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敢打开。可他必须得弄清楚真相,迟疑几息,他心一横,一把拉开。 一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猝然瞪大双眼。 他消失的蛇蜕完完整整地躺在里面。 ——是佘野拿走的。 怪不得他怎么都找不到。 这家伙,拿他的蛇蜕干什么! 变态! 时宵伸手进包,想把蛇蜕拽出来,刚抓住就停了动作,最后他还是没有拿。 他将包拉链拉好,放回原位。 装作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关上柜门,时宵深吸一口气,后退着,退到安全距离。 一桩桩,一件件。 似乎都和他之前所以为的一切背道而驰。 他拿出佘野的手机,给张尔发去了信息。 回复他昨天的那一条:【佘野先生,最近有时间来做一次检查吗?】 时宵: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 对面很快回了信息:【三天后的下午两点怎么样?】 时宵:“好。” 【随时等你赴约(笑脸)】 做完这一切,时宵关了手机,将手机丢进了佘野的背包。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心神不定地回到山中,那棵树下,他远远地看到了坐在树下的佘野。 佘野靠着树干,背脊微微弯着,他垂着头,两手交叠着放在身前,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佘野抬起脸,一看到时宵,便笑起来。 “你来啦。” “……”时宵没有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他说。 才不是。 佘野分明早就进山了,自己在房间里看他手机耽误了那么久,他怎么可能是刚到。 时宵视线下移,看到佘野的手指。 他的食指指甲旁边洇着血,掉了一小块肉。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不明显的血色。 是他刚刚自己抠下的。 佘野找过来,发现他不在,在树下等他的这段时间,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折腾自己? 他不知道疼吗。 佘野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到身后,解释:“今天有点事耽搁,来晚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尝一尝?” 他俯下身,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时宵看着他动作。 须臾,他明知故问:“什么事?” 佘野道:“警察找了过来。” 时宵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佘野会这么诚实地回答他。还以为他肯定会撒谎。 佘野说:“韦阑报了警,说我失踪了,他们才找到这里来。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和他们解释清楚了,他们并没有怀疑,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来这儿了。” 第65页 他对着时宵笑:“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我们。” 时宵一瞬想到视频里的那些佘野。 阴冷,沉闷,只有一双气息奄奄的病态眼睛。 可是现在他面前的佘野,弯着嘴角,如沐春风,温声细语。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佘野拿出一包鼓囊囊的油纸,走到时宵面前,打开。 里面装着白色的点心。 软糯的外皮,甜甜的内馅。 和小时候他带来的那种点心一样。 “我昨天晚上做的,肯定比小时候的好吃,你尝尝看。” 他捏起一块递到时宵嘴边,说:“有什么味道上的建议就和我说,我会改进。” “……”时宵扭过头,“我不吃。” “怎么了?不饿?” “我不想吃。”时宵后退,离佘野远了点。 “那……”佘野还想说什么,时宵一点不想听,他也不去看佘野,重了语气吼,“我不喜欢!” “你走!” 余光中,佘野一动不动。 他将点心重新包好,放在树下的帕子上,道:“我可以在这儿留一会儿吗?” “不行。” “就待一会儿。” “不行!” “我不说话,不打扰你,就让我看看你,这也不行吗?” 时宵握紧拳头:“不行!!” “不行不行!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时宵心烦意乱,一会儿想到视频里的佘野,一会儿想到衣柜里的蛇蜕,一会儿想到佘野和他说过的那些奇怪话,本就糊涂的他不想更加糊涂了,哪里肯再和佘野这个罪魁祸首待在一块儿,说什么都拒绝。 话音刚落,佘野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时宵只是一个劲重复,“我就是不想看见你!” “为什么?为什么又赶我走?”佘野上前,执着地要听到答案,他逼近时宵,“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一走近,时宵就不自主地往后退,也不知道在躲什么。他语无伦次,磕巴着看着佘野,试图叫停他:“你站住!” 佘野不停,很快走到时宵面前,时宵伸手去推他的胸口,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我们昨天不是和好了吗?” “你不是说再也不会赶我走了吗?” 时宵语塞。 “我没说。” 佘野盯着他,攥在他腕子上的手愈发收紧。 时宵重复着事实,又道:“我没有说过。” 寂静。 “我想赶你走就赶你走,你凭什么不让?凭什么不可以?这里不是你的地盘,”时宵别开脸,“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别死皮赖脸留在这儿,我不欢迎你。” 闻言,佘野眉头轻蹙,嘴角依旧弯着,弧度僵硬:“是吗。” “是。”时宵说。 佘野低下头,猛地堵住时宵的嘴。 时宵懵住,忘了反抗。 一触即分,佘野分开些许,时宵的嘴唇被磕的发麻。 “你……” 不等他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佘野开口:“这样不算有关系吗?你会和没关系的人接吻?一次,两次,无数次?” “……” 他抓着时宵的手,强迫他按在自己小腹的鳞片上。 “这样不算有关系?还有谁身上长着你的鳞片?” 佘野扯开他的衣领,头一低,吻着他脖子上的红绳。 “!” “你干什么!”时宵大惊,猛地推拒着佘野的肩膀,随着挣扎,那颗坠在红绳下方的锁叮铃铃晃了起来。 时宵忽觉脖子一痛,一把推开佘野,用力过大,无意识在他脸上抓了几道。 佘野后退几步,站定。 他的脸上留着几道抓痕,还渗着一颗一颗新鲜的血珠。 时宵单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耳朵红的吓人。 他半张着嘴,惊魂未定地望着佘野。 “那这样呢?阿宵。” 佘野盯着时宵脖子上的红痕,舔了舔唇角。 “这样,也不算有关系吗?” 第47章 纹身 “……” 自己不过说了几句,佘野就这么大反应,人怎么能喜怒无常到这个地步? 这更加让时宵确认了心中猜想。 这个家伙,只是看上去正常。 他绝对有什么问题。 时宵放下手。 他头发些许凌乱,脖子上印着一枚刺眼的红色,他似乎刚刚被佘野的举动吓到,如今正在用全部的力气去调动脸上的表情,这些微妙的动作放在人形的时宵身上,意外地显得他狼狈又脆弱。 这样的他不常见。都是拜佘野所赐。 时宵很快平复好情绪,他盯着佘野,没有再开口。 长久的沉默。 脸颊上的刺痛仿佛唤回了一点佘野的理智,他观察着时宵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发完脾气后产生的愧疚感。他垂下眼,复又抬起,哑声道:“对不起。” 时宵不语。 佘野愈发不安:“对不起,我不该……” 他迟疑着上前,慢慢往时宵这边走来:“不要生我的气。” “是我不好。” 这些话,时宵已经听过了,不想再听。 等他走近时宵,距离他只有两步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的时宵倏地动了,他抬起手,准确无误地一把洞穿了佘野的胸膛。 猝不及防的举动,佘野毫不设防。 温热的血液溅在时宵白皙的半张脸颊上。 他眼睛眨都没眨,瞳孔里倒映着佘野略微惊讶的表情,直到佘野呛出几口血,身体撑不住了,往前一跌,倒在了他身上。 时宵没有躲,他承受了佘野摔下来的大半体重。佘野喉咙里都是血,想说什么,但可惜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时宵这次下手利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佘野瞳孔缓缓放大,身体一歪,从时宵身上滑落,倒在地上。 没了声息。 时宵半个身体上都是佘野的血。 他冷静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蛇尾伸出,卷起佘野的腰将他从地上提起,用一种卷着猎物回巢穴的姿态,将他带到了水潭边上。 他拽着佘野钻进水里,进了山洞,他将尸体放在山洞的石台边上,犹豫几秒,往里面推了推。 佘野的后背撞到了山壁,确认他不会掉进水里,时宵最后看了眼佘野暗淡的瞳孔,默默沉进水中。 片刻后,破水声响起。 时宵走上岸边。 浑身滴答滴答淌着水,他闭上眼,肉眼可见的速度之下,他的身体缓缓拔高,面容逐渐变化,不过半晌,他从时宵,变成了‘佘野’。 佘野就算醒来,也得第二天了。 时间刚好够用。 时宵藏好佘野的尸体,下了山,他拿走佘野的背包和手机,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他决定,再去一次c城。 当看到手机里的那些视频、再到他用佘野的口吻回复张尔时,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原本他还在担心佘野会不会来妨碍他的计划,正想着要用什么方法躲过他,没成想佘野恰好这时送上门来,要怪只怪他蠢,那就不怨自己心狠手辣。 这一件事,他不弄清楚决不罢休。 之前那次去c城,时宵是搭的佘野的‘顺风车’。 现在他没有车子可搭,自己开车去也不现实。他不认路,即便他认路,他的开车技术也不算好,路上出了什么事更难搞。 韦阑他们开车过来几乎开了一整天没歇过,路上经过一些地方的时候还有人拦路检查。现在就他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懂,还顶着佘野的脸,万一露馅了……啧。 他捣鼓着佘野的手机。 人类那些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交通工具他完全搞不懂,不知道怎么坐。 “!”他突然想起出租车。 那个好像挺方便的。 他之前在城市里的时候,佘野带他坐过几次。 佘野的钱,不用白不用。 于是时宵毫不犹豫地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到了最近的镇上,再从镇上找另一辆出租车,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一路出奇地顺利。 他就这样一边坐车一边问路,一辆换着一辆,颠簸着去了c城。 大约傍晚时分出发,第二天下午五点才到。 出租车慢得很,中途要换很多次,车座窄小,有时还有难闻的味,时宵坐得一点都不舒服。这次没人在他身边,没人让他枕腿,他晕车晕的不行,也不敢睡,只能吊着一双眼睛,愣是强打着精神坚持。 一到c城,赶紧下了车,踩到土地的那一刻才终于活了过来。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c城哪个地方。 肚子里饥肠辘辘,他也管不了其他,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碗店员推荐的关东煮,站在路边嚼嚼嚼。 第66页 先填饱肚子再说。 嘴里塞着鱼丸,他砸吧砸吧嘴。 嚯,还挺好吃。 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还没到和张尔约好的时间。 现在去哪儿呢?坐了一路车累得不行,时宵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干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吧,睡会儿再说。 做好打算,时宵继续不慌不忙地吃着,吃着吃着,突然听到一声喊:“佘野?” 佘野?在哪儿?他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时宵猛地抬头左右张望。 “这里!”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黑色的T恤,两只胳膊上都是纹身,正冲他招手。对上时宵的视线,他笑着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时宵:“……”靠,忘记了,他现在是用着佘野的脸。怎么这么巧就遇上佘野的熟人了?这谁?完全不知道。 该死,佘野这臭家伙,认识这么多人干什么! 就在时宵考虑是装哑巴还是拔腿走人时,对面那个纹身男便过了马路,来到时宵面前:“好久不见!干吗这样看着我,不记得我了?” 时宵把手里的纸杯递给他,里面还剩一根海带,他干巴巴地扯开话题:“你要吃吗?” “我不爱吃这玩意儿。”纹身男乐了,“真是这么久没见,你性子都变了。” 闻言,时宵一惊,面上镇定:“怎么?”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和别人分着吃同样东西,我们组的火锅局你都不肯来。” “……”时宵语塞。这人说的是佘野?他是这样的吗?他和自己吃火锅的时候不要太开心。 “哦。”时宵不知道怎么回,默默把手收回来,最后一根海带塞进嘴里。 “我听说你最近不是去山里拍摄了吗,怎么回来了?你家不是在反方向吗,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时宵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怎么回,好在对方想象力很丰富,在他想到合适的答案之前主动说,“是不是专门来照顾我生意了?” 生意? 不理解。 纹身男露了露自己的胳膊,指着上面一块花纹说:“怎么样,最近刚纹的,喜不喜欢?还是说你又设计好了新图案,给我看看?我给你友情价,这次准备纹哪里?” 纹身。 时宵这才想起来——佘野背后有个纹身。 看意思,大概就是面前这个男生帮他纹的。 那一次佘野正在洗澡,隔着水雾,时宵只看到他背上的纹身是一条黑色的蛇,具体的细节没有看清。 黑蛇…… 时宵一愣。 “没有,我就是路过。”他才不愿意被扯去在皮上纹乱七八糟的东西。时宵转了转眼珠,道,“不过,我有个朋友,他倒是挺想纹的。他上次看了我背上的纹身,说喜欢,你那儿有细节图吗?” 纹身男讶异:“嗯?那个图案不是你自己画的吗?当时你改了很多次,可抠细节了,后来纹完了,我看效果很不错,准备发平台给大家也看看,你还不乐意呢,说不准给任何人看。怎么了,你现在愿意分享给别人了?” “……”时宵不说话。 他镇定地又问了一次:“你有吗?” 纹身男嘻嘻笑了两声,一拍胸脯:“我什么人呢,我可是专业的,当然有啊,你等等,我找找。” 男生低头划起了手机,闲聊起来:“对了,你前阵子是不是被蛇咬了,好了吗?” “……好了。” “你也真是命大,被毒蛇咬了都没事儿。知道你喜欢蛇,不知道你居然喜欢到这种程度,人不是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怎么被咬了一次还不怕,还天天往山上跑着追着拍呢。” 男生是个话痨:“我看过你拍的那些纪录片了,不得不说拍的是真好,哎呀,你这么一个大摄影师,还挺有名的,年少有为,放弃了确实可惜,我什么时候能混成你这样……找到了!” 好在时宵没有听到他叨叨太久,男生在相册里翻出时宵要的图片,戳了几下:“发你了。” 手机叮了一声。 时宵拿起,点开新弹出来的聊天框。 一个名字是【纹身小琪】的聊天框挤在最上面。 面前的男生叫小琪。 他发过来两张图片。 一张是图案的源文件,一张是人的背脊——佘野的背。 那应该是他刚刚纹完的样子。 他点开第二张。 小琪的手艺确实很好。 黑色的蛇盘旋在佘野宽阔的背脊上,蛇身边缘泛着轻微的红肿。 这条蛇通体漆黑,鳞片栩栩如生,蛇尾抵着佘野的腰窝,往上的大片背部上,是它蜿蜒爬行的蛇身,蛇身上,它的头部落在佘野的左肩下方,蛇信轻吐,这片黑色中,唯一一点不同的异色,是一点绿。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 黑蛇趴在佘野的背上,清透的绿瞳注视着佘野的后颈,佘野一扭头,似乎就能与它的视线对上。 暧昧着,纠缠着,难舍难分。 尽管有所心理准备,时宵还是一阵恍惚和震惊。 佘野背上纹着的蛇,果然是他。 -------------------- 佘野:ooc警告! 对不起大家,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更新时间会不太稳定,我会尽量多写一点,谢谢大家包容,再次致歉 第48章 那个人对我很重要吗 照片右上角有拍摄的时间日期。 那个时候,佘野应该在上学吧。那么早就?无缘无故的,把他纹在身上是要干什么。 肯定又打什么鬼主意。这么想着,时宵攥着手机的五指却越来越用力。 “你找到这条蛇了没有?”见时宵一直盯着照片不理他,小琪主动找起了话题。 时宵纳闷:“什么?” 小琪指着照片,指尖隔着屏幕点了点佘野背脊上的蛇,说:“这一条啊。你那时不是说,一直想找这条蛇,可怎么都找不到,所以才纹在身上的吗。” “……” 小琪说到这里,笑了笑,挠挠脸:“其实说实话,我那个时候吧,觉得你这人可奇怪了,神神叨叨的,你懂那个感觉吗?” 时宵懂。佘野有的时候确实神神叨叨的。 “我不是说你坏话啊。” 怕‘佘野’误会似的,小琪急忙找补:“我见过不少对某样东西特别狂热的客人,譬如很多喜欢养宠物的客人都会把自家的小猫小狗文在身上,可是你和那些人给我的感觉都不太一样,就,你说起这条蛇的时候,不像是把它当宠物的那种喜欢,倒像是——咳咳,”小琪说到重要的地方隐晦地咳了咳,道,“不过艺术家嘛,难免和别人不太一样,这很正常。” 他没说具体,可时宵这次却意外地听懂了。 佘野对他说过很多次,喜欢,喜欢。 时宵没有一次信过。 经历过剖胆之后,佘野在他这里便已经彻底没有可信度了。不管佘野做什么,说什么,时宵总是习惯地往最坏的那一方面想。 又在骗,又在装,又在处心积虑地想对他做什么坏事。 佘野是个居心叵测的坏心肠。 …… 但这个坏心肠,明明一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明知前方死路一条,还是自愿跟着他走进陷阱。自己恨他,要杀他,他毫不反抗,还主动地配合去死。 他帮他修好了母亲留下的遗物,被他杀了那么多次还是选择留在夜知山,仍旧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喜欢,喜欢。 一个骗子,说谎说到自己都信了吗。 时宵抿着唇。 他想到视频里佘野疯疯癫癫的脸,萎靡的神色,吐出的血,手腕上的伤口,背脊上的蛇,一桩桩一件件小细节连起来,怎么好像,好像自己真的对佘野而言很重要似的。 “!” 半秒钟的时间。 时宵心底闪过一丝猜想。仅仅只有半秒,半秒过后,这个一闪而过的猜想便让他不寒而栗。他疯狂地摇着头,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佘野怎么可能真的是…… “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小琪的声音。 他看到时宵盯着手机发着呆,随后又自顾自疯狂摇起了头,担忧地问:“你身体不舒服?” “……”时宵收起手机,说,“没事。” 小琪看了眼时间:“你接下来有事儿吗?没事去我店里坐坐,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时宵当然回绝:“不了。”他找个借口,“我得回趟工作室。” “那行,那我们下次再约。等我一下。” 听他这么说,小琪也没强求,和时宵说了一句,转身进到便利店里买了包烟出来。 他抽出来一支递给时宵:“我正好店里闲着就出来买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也是巧,走之前来一支?” 时宵刚想拒绝,想起佘野在车里抽烟那次,他是抽烟的,怕暴露,时宵就接了过来。 第67页 小琪的打火机自然地伸到时宵烟头下,点燃。 “……”无法,时宵只能硬着头皮含进嘴里。 吸了一口,刺鼻的尼古丁猛地窜入鼻腔,时宵缓不过劲,扭过脸剧烈地咳呛起来。 “哎呀,怎么了你这是?” 小琪过来帮他拍背,时宵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安抚,眼底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艰难地说着:“我没,没事,你忙去吧,我也,咳该,走了。”断断续续说完,他也不管小琪什么反应,大步往远处走去。 留在原地的小琪含着烟,一脸莫名地望着时宵的背影。 佘野当年纹身的时候自己给他递烟,他不是抽的挺顺溜的吗,现在怎么像个新兵蛋子一样,戒烟了? 小琪咬着烟嘴。 狐疑地嘶了一声。 ……总感觉今天的佘野怪怪的,具体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算了。艺术家,都这样。 时宵走过拐角,一直到看不到小琪的地方,才捂着胸口剧烈地咳起来。嘴里全是怪味。 他嫌弃地把烟头丢在地上狠狠踩扁。 什么怪东西。 佘野怎么会喜欢抽这种东西。难闻死了。 这么一耽误,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 时宵累极了,拿着手机摸索了几下,成功定了家宾馆住,他也不懂怎么选,挑了间最大最贵的。 一进酒店就有人上前领路,他拿着佘野的证件一路畅通无阻被人领着上了顶楼。 他进了一间特别宽敞的房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屋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可以鸟瞰大半个c城的夜景。他贴在玻璃上哇了一声,玩了会儿在桌上用杆子打的球,拿着小冰箱里的水果和饮料,躺进了会吐泡泡的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洗完往床上一倒,想着这个点了,佘野应该已经醒过来了。发现自己从山洞里面醒过来,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呢。 反正他醒了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和张尔约好的是明天,他的时间完全来得及。 想着想着,时宵陷入了梦乡。 他是真的累了,一觉睡得很沉,梦都没做,醒来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他退了房,打了个出租,报了张尔所在的医院名字。 一点多钟的时候,他到了目的地。 刚走进去,服务台的人就认出了他。 “佘野先生,你来找张医生?”工作人员问。 时宵点点头。 “好的,他刚刚还在问你有没有来呢,这边上三楼。”工作人员指了指右手边的电梯,时宵走过去,按亮。 他的身影倒映在电梯门上。 时宵盯着门上属于佘野的脸。 佘野是这里的常客? 他记得佘野和张尔的对话信息里,佘野似乎不经常来这里,还老是放张尔鸽子,对一个没来几次的人印象都这么深刻,这些工作人员记性还真好。 门开,他走进去。按了三。 好在和佘野‘厮混’的那阵子把坐电梯这事搞清楚了,不然—— 时宵瞥了眼电梯顶上的监控,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这个铁皮盒子时闹出的乌龙,没忍住牵起了嘴角。 余光看到镜子里‘佘野’在笑,怪不正经的,赶紧憋了回去。 到了楼层,他走出去,找到了张尔所在的房间,敲了敲。 “进。” 他推门进去。 房间的窗台上有一盆水仙花。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和照片上模糊的影子很像。胸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张尔。 就是他了。 “佘野先生,好久不见。” 时宵点点头,关上门。 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 这是佘野的医生,时宵一时间没有着急开口,怕他瞧出端倪,他用目光静静打量着张尔,恰好,张尔也在打量着他。 许久之后,张尔浅笑:“你看起来状态好像不错。” 时宵一怔。轻咳:“是吗。” “最近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佘野既然看心理医生肯定是有什么问题,他以为张尔会上来就问一些和病相关的问题,或者是问他怎么这么久都不来这儿治疗,时宵本斟酌着思考怎么回答,现下这几句倒像是在日常闲聊。 时宵试着从佘野的角度去想这些答案,说:“还好,没什么不一样的。” 张尔看着他,良久,笑着道:“你不诚实。” “什么?” “佘野先生,我们说过很多次,在我面前,一定不要说假话,我们约好的,不是吗?”张尔两手十指交握放在桌上,轻声道,“如果我问了一些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或者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那你可以用其他的角度来和我说。少说一点,哪怕一句也行,就是不能撒谎。” 撒谎? 时宵茫然。他怎么撒谎了? 最近,佘野最近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先前,我们聊过可以用录像的方式来记录自己的生活,你还在做这种事吗?” 视频。时宵来这儿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个。 他舔舔唇,说:“有一阵子没拍了。” “你看?” 时宵愈发糊涂。 张尔道:“我之前的建议是,当你情绪不稳定,或者心里压力过大,你觉得自己身体撑不住了,快要崩溃时,你就可以打开录像,把自己内心积攒的情绪发泄出去,对着镜头诉说压垮你的一切,可以把镜头只当成一个盛放的载体,也可以把镜头当成你心里希望见到的‘某个人’,既能释放压力,也不会有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看到。” “你说你最近没有发生什么好事,可你不是也很久都没录像了吗。” “……” 张尔问:“你是已经找到那个人了吗?” 那个人? “或者说,是你梦里频繁出现的那条蛇。” 时宵一把攥紧手指。 蛇。 小琪,张尔,都提到了他。 又是他。 “我……”时宵不知怎么回答。 “你们和好了?” “……不知道。”时宵说。 “和他的误会,没有解开吗?” 时宵:“误会?” 以往佘野和张尔聊的时候情绪都不太稳定,精神恍惚,话题跳跃,疑惑反问都是常态,于是这次张尔也没有怀疑,他道:“你觉得他还在恨你?或者是,你还在想着用‘死’的方式去给他赎罪?” 恨。 赎罪。 ……死? 时宵的眼神尽是迷惘。 张尔误以为他是记不起当时过激时说的话,重复道: “你说你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你很自责,很愧疚,你说你抢了他的东西,在你死之前,你必须得把东西还回去。” “既然你们再次遇到了,这就是好事,你有想过试着把东西还给他吗?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试着和他说声对不起,试着和他和好。” “试着用其他方式补偿他,请求他的原谅。” “只要你真心实意,我想,日子久了,你会听到你想听到的答案。” 张尔的话,让时宵彻底陷入一团迷雾。 “……”他问,“那个人对我很重要吗?” 张尔怔了怔。 他看了时宵两眼,点点头:“我觉得,是很重要的。” “不然,你也不会这么久了还陷在愧疚和思念的沼泽里出不来,念念不忘。” 时宵和张尔聊了很久。 大部分时间都是张尔在说。 时宵听着那些话,大体拼凑出了佘野和张尔过去聊过的内容。 他婉拒了张尔突如其来让他检查头部的建议,在傍晚时分,离开了医院。 他站在马路边上,夕阳的暖光照在他的侧脸。 身前是下班的车流和人群,闹哄哄的。 他站在树荫下,什么都听不到,仿若与整个热闹的世界隔绝。 浑身冰凉。 掌心却湿热。 为什么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全都……不一样了。 时宵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去了信息。 【晚上有时间吗,我想来见见你。】 有着小男孩头像的人很快回复:“好,妈妈在家等你。” --------------------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bushi) 第49章 是佘野,所以不用怕 晚上快九点。 时宵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那片小区。 他找到那栋楼房,停在五楼一扇门前,深吸一口气。 敲响了门。 咚咚两声。 门很快打开。 佘野的妈妈出现在门后,和上次比起来,她的样子要憔悴了不少。一段时间不见,她长出了不少白发。 “小野,你来啦,菜刚刚烧好,来,快进来。” 第68页 她给时宵拿拖鞋,这次给他的,是一双崭新的大人尺寸的拖鞋。 时宵踩进去,进屋。 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现在这个家里面只有女人一个。 她出轨的‘新丈夫’不见了,上次那个小男孩儿也不在。 空落落的。 “家里有点乱,没来得及收拾。”她忙前忙后给时宵盛饭,耳边头发散落几缕,她也顾不上整理,嘴里念着,“你弟弟现在一直在住院,我在医院陪他,抽不出空打扫家里,你别嫌弃。” 时宵在桌旁坐下,女人又在厨房忙活一会儿,拎着个干净的饭盒出来,见他还不动筷,说:“你吃呀,怎么不吃?” 她开始往饭盒里添刚烧好的饭菜,说:“你弟弟现在没什么胃口,人都瘦了一大圈,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也吃不了几口,过段时间,他可能就要开始化疗了……”她夹菜的动作慢了慢,抬头,对着时宵红了眼睛,“谢谢你愿意借钱给我。” “……” “妈妈真的很感谢你。” 她装好了饭盒,把筷子塞进一直不肯吃饭的时宵手中,说:“快吃吧,不吃就凉了。” 时宵扫视一圈,屋里只有客厅和厨房开着灯,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不说话的时候,便静得可怕。 她只给时宵盛了饭拿了筷子,忙活这么半天,她面前什么都没有。 她跟着时宵的视线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桌面,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起身给自己添了碗饭,道:“妈妈陪你一块儿吃。” 时宵这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女人同样没什么胃口,她几乎是很费劲地往嘴里塞食物,全靠喝水才能将嘴里的东西咽进肚子里。她吃得痛苦,艰难,却像是为了不让‘佘野’担心,仍旧假装正常地吃着饭。 时宵静了片刻,问:“那个男人呢?” “……”她当然知道他在问谁,吃饭的动作一滞,摇摇头,喃喃,“离婚了,哪里还管我和孩子死活。” 说着说着,一滴泪掉进她面前的饭碗里。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抹眼睛,可是越抹,泪水就像是止不住的水龙头,她控制不住,捂着脸小声抽噎起来。 时宵没有哄人的习惯,也不想哄人,但看到她糊满眼泪的脸,明明根本长得不像,可不知道怎么,他仿佛透过她,看见了火海里的那具白骨——他的妈妈。 或许每个为了孩子而哭泣的妈妈,脸都很像吧。 时宵扯过桌上的面纸,递给她。 她一怔,呆呆地看着他,挂着泪珠的脸懵了一秒,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快要崩溃的扭曲。 她握紧时宵的手,嚎啕大哭。 她兀自吊着的那口气在这张纸的作用下顷刻散尽,浑身骨头被折断了,她弯着腰,佝偻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不起眼的一团。 这样的她看起来,模样也不过是一个童年摔了跤,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儿。 “我怎么这么命苦,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她嘶哑着声音,哽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我努力想要过好我的日子,我拼命赚钱,想让我的孩子过得好一点,为什么,为什么……” “好不容易治好了你的病,结果,你弟弟又要经历这一遭。” “没人,没人能帮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救似的抓着时宵的手,“我好累,我好累。” 她的指甲快要掐进时宵的肉里,他静静地任她握着。 女人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和人倾诉过心中压抑的情绪,不是不愿,或许是她找不到愿意听她说话的那个人。 她一连经历两次婚姻的背叛,第二个孩子又再次重病,谁能受得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她在生病的孩子面前要坚强,撑着装作无事,可私底下不知道叹掉了多少气,流了多少眼泪。 她第一个家经营的很失败,在拥有第二个家之后,对佘野难免有所疏忽。与大儿子关系的疏远,让她更想要维持好自己现在的家。结果,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所以此时‘佘野’递给她的一张纸,一点‘关心’轻易便击垮了她脆弱的壳。 “你姥姥不在了,我只有你了,我以为你肯定不会管我,不会借给我钱,可你给了,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害苦了你。” 时宵知道佘野和他妈妈关系不算太好,上次佘野来这里吃饭,穿的还是客人用的一次性拖鞋。 她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那个小男孩儿身上,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被邀请过来的佘野。连时宵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她那个时候对佘野并没有那么上心。 佘野和他妈妈之间的联系,或许只剩下那点名叫‘血缘’的丝线。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儿子’,仅此而已。 她哭了很久,时宵一直没做声,安静地听着她哭。 看到‘佘野’脸上平静的表情,她战战兢兢地问:“你还在怪妈妈吗?” 怪她? 怪她什么? 时宵不懂母亲的感情。他和自己的妈妈也不过只见了一面而已,话都没说上几句。 怪什么呢。 “你姥姥死后,你就一直逃避和我说起那件事,可当时我们是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件事?时宵心中一惊,忽地察觉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 “选择?”时宵顺着问。 她果然没有怀疑,觉得现在说清楚就能解除他们母子俩之间的误会,赶紧解释,说起了那个和时宵记忆中完全颠覆的真相。 “当时你病得快要死了,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当妈的怎么能看着你死?那个神婆说,只有那条蛇的胆才能救你,不管是不是真的,为了你,我们都得试一试。” “我知道,你很喜欢那条蛇,可是,不那么做,你就会死,哪个当妈的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 “跟踪你是我们不对,可不管是什么法子我们都得试一试啊,那毕竟…毕竟只是条蛇,还长成那个样子,我想,没了胆,他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况且,你姥姥最后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把它放走了。它一定还活在山里某个角落,你就不要再怨我们,好不好?” “在一个人和一条蛇之间,我们肯定选你。你看,这个选择或许不太人道,可是,这对我们来说是正确的,你的身体完全好了,你恢复了健康,这就是妈妈一直所期望的事。” “我们选择把这一切都瞒着你,也是怕你难过。”女人说,“如果告诉了你真相,你就一定会回去找那条蛇。神婆说了,你回去就会遭到报复,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怎么能让你白白回去送死?” 过了这么多年,女人似乎还对当时的画面历历在目。 她打了个哆嗦,似乎听到了人蛇痛极时凄厉的嘶吼。 “本来,我们准备瞒着你一辈子,可你姥姥,最后还是告诉了你。她之所以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回去送命,你不听我的,也得听你姥姥的。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可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自那天之后,你嘴上不说,我却知道,你开始恨我们,怨我们。” “你怪我们挖了那条蛇的胆,怪我们瞒着你做了那样的事,还一直过了那么多年才告诉你真相。你之后再也不回家,不主动和我联系,也不叫我妈妈,你就是在报复我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又掩面哭泣起来。 “妈妈只是想要你活着而已啊……” 她低着头,眼睛已经哭肿了起来。 “你姥姥说,伤害了山里的东西,我们都会遭到报应。” “我不怕报应,让我明天就死我也不怕。可是,为什么这个报应要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我,只是我而已……” “让我再选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只要能让我孩子活命,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用任何东西去换。” “小野,除了弟弟,妈妈只剩下你了。” 她说了很久,很长,断断续续,哭诉着,祈求着,半晌,没听到回音,她抬起头,看向‘佘野’。 被她紧攥着手的佘野面色平静,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像看一棵树,一根草。 她说:“你……你少恨我一点,好不好……” “少恨我一点,求求你。” 时宵没有说话。 许久,他挣脱女人的手,起身离开。 “小野?” 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喊。 时宵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 手背上还落着女人滴下来的泪水。 他开门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瘦削的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客厅里,蓬头垢面,满头白发,她两手绞在身前,不安地掐着手指,样子拘谨,眼神无措。 “……” 第69页 “好。” 时宵说。 一个字的声音很轻,隐在关门的咔哒声里。 时宵一步不停离开了这栋楼。 踩到外面的土地,他才好似从压抑的空气中活了过来。 天全黑了。 他望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子。 城市里什么都没有。 他大步往外面走,小区的小道上响起他快步杂乱的脚步声。 小道上的路灯坏了没人修,只有最顶头的一盏还顽强地坚挺着,隔两秒闪烁一下,滋啦滋啦地泛着微弱的光。 一只一只的飞蛾在灯下盘旋,撞着结实的罩子。 不知道疼不疼,只知道一味地往上面撞,固执的做着这件没有意义的事。 想靠近火,想靠近光,估计烧了只剩半只翅膀也不会回头。 非要死了才甘心。 ……非要死了才甘心吗。 时宵走过漆黑的小道,停在尽头这盏微弱的灯光下。 他仰着头,盯着那几只小飞蛾。 “阿宵。” 有人喊他。 时宵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夜风下,树叶簌簌地响。 可是那个人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伤害你,并非是我的本意。” “我死后,一定要吃了我。让我留在你的身体里,永远都跟着你。” “有一件事,请你一定相信我。” “我说喜欢你,是真心喜欢你,我很爱、很爱你,可我无法原谅,伤害你的我自己。” 时宵走不动了。 他蹲下来,脖子上的锁荡了荡。他抬手捏住。 指腹摸到了锁上的坑坑洼洼。 他知道,那里有一行小字。 那是那天晚上,佘野坐在桌前,低着头,认真帮他清理焦黑的长命锁时留下的。 念着时宵,想着时宵。 他说,时宵,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小蛇哥哥。” 他蜕皮时,无法视物,有点风吹草动都提心吊胆,可在自己朦胧的光线里,那个人闯了进来,闯进他一片茫然的世界里,守着他,陪着他。 和他说。 “别怕,是我。” 是佘野,所以不用怕。 第50章 死也不放你 - 时宵再次坐上了返回夜知山的车。 他望着窗外飞逝倒退的街景。 心境却与来时天差地别。 所以,佘野之前和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佘野认出他之后,什么都顺着他,依从他,跟着他,自愿赴死,是愧疚吗。 还是…… 他想到佘野房子里那间上锁的小房间,想到里面尺寸怪异的玻璃缸,那满抽屉画满他的纸。 时宵闭上眼,没法再好好思考。 他回到小院子时,是第二天下午。 佘野不在。 他将身上的背包丢在地上,走到院子里那片被重新翻过的泥土前。 原本这里有一摊经年不褪的血迹,如今里面种下了满满的花种,待春天盛放时,这里会变成一片漂亮的花海。 他仍旧记得当时在这个小院子里遭受的苦痛,那种痛他一天都没有忘记。 他怨恨在场的每一个人。 拿弓弩射杀他的神婆,剖他胆的男生和佘野父亲,袖手旁观的佘野母亲和他的姥姥,以及作为罪魁祸首的佘野。 如果说真的有报应,那他们现在已经全部应了验。 ——用同样方式死去的神婆,一心想要归乡却永远只能漂泊在外的佘野姥姥。动手挖他胆的两个男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包括那个视子如命的女人,如今也注定要为了病重的孩子操心一生。 那…… 佘野呢。 佘野的报应是什么。 时宵上了山,来到潭水边。 他潜进水洞,浮出水面, 果不其然,一直没能找到的佘野就安安分分地坐在洞里石台上,他已经醒了过来,看样子,时宵离开了多久,他就在这里坐了多久。 没有离开过一步。 听到水声,他看到时宵,嘴角弯起:“阿宵。” 脸上没有一丁点被时宵突然偷袭而产生的不悦。 时宵盯着他,没说话,转身往外游。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 佘野跟了过来。 时宵上了岸,回头,见佘野跟上了,便径直往山下走去。 佘野默默跟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院子里。 佘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院子里落在地上的背包。不过他什么都没有问。 时宵背对着他站在院里那棵树前,没有看他。 “阿宵?” 身后传来佘野的呼喊,时宵没应。 他五指抚上粗糙的树干,眼睫微动。 结合他之前理清的种种,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棵树,就是佘野特意为他种下的。 佘野默默为他做了很多,却从来没有和他主动提起过。 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已经真相大白,时宵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佘野无辜吗?时宵答不上来。 无辜?如果不是他,自己不会遭此一劫。 他一直以来都是心安理得地恨着佘野,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佘野精心计划过的陷阱,故意哄骗着自己往下跳。所以他恨,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蠢,恨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孩子耍得团团转。 更恨佘野背叛了自己交付出去的信任。 恨到日日夜夜都想杀了他泄愤。 不无辜? 可佘野真的犯了错吗? 时宵依旧答不上来。 佘野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只是一个快要死去的病秧子,在死之前,误打误撞遇到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人,所以想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他不停地上山来找他,和他说话,想着能和他多见一面,就是一面。 关于时宵的事,他没有泄密过一星半点,只是天真的他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他的眼睛,时宵也没有。 他怎么能料到会有人为了他这么一个将死之人而对时宵做出这样的事。 在这件事中,唯一和时宵心中有出入的,是佘野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他从未想过用时宵的命换他的命,可时宵因他受伤是事实,他吃下时宵的胆也是事实。 不曾主动开口要,可还是被动接受了。 或许佘野唯一的错,就是不该进夜知山,不该和自己相遇。 那样或许才是上天最初写好的结局。 他在山里继续做他独来独往的小蛇,佘野的姥姥依旧住在这个小院子里,而他的父母在外面打工,或许家庭会和睦,或许会生下健康的小孩子。 但那样的话, 佘野就死了。 他会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被埋进暗无天日的地下,成为不起眼的一抔土。 除了他的姥姥,没人会再记得他。 阳光穿透树叶,零星的光点洒在时宵身上,头发上。 他回了头,望向佘野。 漂亮的瞳孔在光照下愈发明亮,里头倒映着一片森林中生机盎然的绿意。 佘野无意酿成大祸,也不曾想伤害他分毫。 这只是一场,因为个人私心,而产生的滑稽的意外。 那些人该受的罪都受了,苦是永远吃不尽的。 至于佘野—— 细细回想过往,他待自己,确实不错。 不管是幼年时的夜知山,亦或是他隐瞒身份进入城市,靠近佘野的那些天。 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心态,至少,佘野那时是真的将‘好’这个字落实在他的头上。不管时宵做什么,他千依百顺。 如果佘野有罪,自己第一次杀他的时候,应当就算还了吧。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会再次活过来。 佘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撞上来,甘愿将自己的性命还给他。 要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佘野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不管是视频中的‘陈述’,还是在张尔面前,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时宵突然觉得累。 但莫名的,又觉得胸口轻快了不少。 好似常年挤压着他内脏的东西不见了。 胸口的伤疤过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不痛了。他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不过是因为他接受不了当时佘野对他的‘背叛’。 气不过,无法释怀。 可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从没有人背叛他。 没有人辜负他的信任。 佘野还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佘野。一个拖着病重的身体,单纯地只想着来和他见面、聊天的佘野。 不是骗子,也不是别有所图。 只是老天,对他们开了一场玩笑。 错因佘野而起。 可错不在佘野。 “……” 算了。 第70页 算了吧。 时宵忽然想。 …… 就当是渡劫了。 佘野,大概就是他的劫。 杀了佘野三次,就当已经报了当年挖胆的仇。 劫过了,未来的日子会变得更好。 事已至此, 他和佘野两清,各走各的路,也是最好的吧? 就这样分开。 过他们本该过的,正常的生活。 至于佘野说的喜欢…… 是真是假,时宵都不敢接受。 他和佘野不是一路人,亦不是同类,怎么接受?接受了,然后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如果发生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他受不住第二次劫难。 想明白了,一身轻松。 “佘野。” 时宵喊他。 佘野上前一步,笑着问:“怎么了?” 这一次,时宵是真心地和他说:“你走吧。” 佘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到了佘野的表情,怕他情绪又会像前几次那样激动,可这话不说不行,所以仍旧铁了心地继续道:“我这两天弄明白了很多事,”他说,“我不准备再恨你了。” 佘野愣愣地听着,眼睛都忘了眨。 “你回到城市去吧,过你真正该过的生活,当年的事,我不打算再揪着不放。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觉得自责,就当做,我们两清了。” 时宵说的真情实感,可佘野的反应却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追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回了一趟c城,见了几个人。”时宵如实回答。 佘野打开地上的背包,拿出自己的手机。 翻看几下,就全部明白了。 “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先前我一直以为你在撒谎,现在眼见为实,不由得我不信。” 佘野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出神。 时宵说:“我原本以为杀了你就能彻底让我的怒火平息。” “我现在已经杀了你三次,就当做……我的仇报完了吧。” 时宵舔舔嘴唇,大发慈悲赦免了他:“你回到你的世界,我回到我的山里。自此两不相欠。” “我们两清,佘野。” 佘野握着手机的手垂下,他低着头,额发遮着眼睛。 五指松开,手机落地。 啪嗒一声。 他嘴唇翕张,小声地问:“你不恨我了?” 时宵摇摇头。 “可你当年……是因为我才……” 时宵:“我杀过你,就当你还了那次。” “还?”佘野问,“怎么还?你当年那么痛,只杀我三次怎么能还?” 时宵道:“你被杀的时候,不也很痛吗?”被捅穿心口,难道是什么很轻的惩罚吗? “我不痛。”佘野讷讷道,“我一点不痛。”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的,像是在怕,他竭力和时宵争取着什么:“你不是说要折磨我吗?那么干脆地杀了我,算什么惩罚,算什么折磨?” “你该把我也开膛破肚,你该让我更痛,为什么现在要反悔?” “你该让我遭受超出你百倍,千倍的痛苦才对。为什么现在要说这样的话?” 他抬脚朝时宵走过来,一脚踩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裂。 他目不斜视,像是很烦躁,很慌乱,不知所措地抓挠着自己露出来的小臂,皮肤被他挠出几道长长的血印。 “为什么要说和我两清?” “不准和我两清。”他声音控制不住似的拔高。 “你要在我身上发泄你的仇恨,要一直折磨的我生不如死才对不是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得时宵耳膜嗡嗡地响。 时宵每次让他走,佘野都会这样。 他见了几次,还是不能习惯这样的佘野。 他看过佘野视频里的样子,知道他这样是张尔口中的‘情绪不稳定’的表现,于是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耐心,道:“你只是内疚而已,你觉得当年的事都是你的错,可我该报的仇都报了,已经没什么可执着的了。你看,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了,你为什么还揪着那点事情不放?” “……内疚?”他反问。 “不在意?”佘野毫无征兆地吼道,“不可以不在意!” 他一把抓住时宵的双臂,五指跟铁钳一样桎梏着他,时宵一惊,就见近在咫尺的佘野说:“你要恨我,要一直恨我,你要把我当出气筒,把我当什么都可以,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愿意,我不会去任何地方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别想赶我走。” “我不会和你分开,死都不会。” 佘野和他争执着,时宵刚要反驳,话头一顿,他眼尖,隐约瞥见佘野耳后的一点异样。 不等他看清楚,佘野就更加逼近他,时宵不得不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树干,被迫停下,佘野的影子笼罩着他。 他低头盯着时宵:“不要再说什么让我走的话,我不想听。” 他手上力道愈发用力:“我永远不会走。” “你……等等……” 时宵觉出不对了。 佘野的力气,大到有些反常。 掐的他好痛。 他不至于连一个人类都挣脱不开。 时宵化出蛇尾,二话不说绞住佘野的身体,尾巴尖死死缠住他的脖子,以此来逼迫他放手。 佘野脆弱的脖颈被他蛇尾绞着,可手上仍旧不肯松上半分力道。 时宵不得不收紧蛇尾,他感知到佘野脖子上跳动的脉络,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 佘野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满是青筋,饶是如此,却笑了。 “阿宵,改变主意了吗?” 这话该时宵问才对。 时宵被他抓得痛极,也有些恼了,他威胁佘野:“放开我,不然我弄死你。” “好啊,”佘野出气多进气少了,依旧笑着,“我要死在你手里。” 时宵的蛇尾缠着佘野的脖子,佘野的手抓着时宵的手臂,谁都不肯先松。样子就像是正在争斗僵持着的两条毒蛇。 时宵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好不容易想着要和佘野平心静气地谈,谈不拢,还被佘野这么纠缠,气不打一处来,憋不住了,毒牙疯长,一口咬上佘野的脖子。 他往他的身体里注射着他的毒液,嘴里都是佘野溢出来的滚烫的血。 染红了他的嘴唇,下巴。 佘野趁机一把抱住他,丝毫没有快要窒息而死的痛苦。 “对,就是这样。” “你该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该永远都这样恨着我,眼睛里望着我,只有我才值得你这么恨,只有我佘野才能……” 佘野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他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放肆,缠在时宵腰肢上的两条手臂恨不得将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时宵因此和他离得很近。 耳边都是佘野的喃喃声。 “我喜欢时宵。” 他呼吸滚烫,打在时宵耳畔:“……时宵是我的。” “我一个人的。”冰冷的牙齿咬住他的耳垂,“死也,不放你。” 咔嚓。 伴随着这个声音,时宵身上的力道松了。 他松开蛇尾,忿忿地将里面的佘野摔在地上,不解气,用尾巴尖狠狠地打他的脸。 佘野的脖子上一片青紫。 非要绞死才肯放手! 时宵又上前用手掌扇他脸。 越扇火气越旺。 这家伙,就不能好好听人说话?! 打着打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时宵掐住佘野的两颊,用力往右一别,他去看佘野的耳朵后面。 他记得刚刚好像看到了什么。 阳光下。 当他看到佘野耳后的东西时,禁不住一声低呼。 那里,长了一片鳞。 第51章 日出 震惊一秒过后,时宵立马卷起佘野的衣服,他小腹上原有的那片鳞还在。 可是为什么,耳朵上又长了一片? 一个人类,长出蛇鳞本就怪异,还这么接二连三地长出……会有第三片,第四片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佘野,还算是人类吗? …不,其实佘野现在和一般的人类也不太一样。时宵想。 哪有会死而复生的人类? 哪有力气比精怪还大的人类? 哪有非要和蛇在一起的人类。 他这阵子一直在处理自己的事,没有心思注意他,佘野的身体是不是就在这段时间默默出现了变化? 那他自己呢?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吗? 或者是,他发现了,但他不在意。 时宵蹲在佘野旁边。 他闭着眼的时候,瞧着倒挺乖。刚才被他绞着脖子也在笑的疯癫样子全然不见了。现下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的。 第71页 佘野的睫毛很长,阳光下,像一把小扇子。 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景下,时宵却仿佛看到了他小时候的那点影子。 小小一个豆芽菜,戴着可爱的毛线帽,灰头土脸地穿过林子来见他。 一口一个小蛇哥哥地叫着。 念及此,时宵哼了一声,曲起手指重重在他额头上弹了弹。 臭家伙,怎么长大了就一点不可爱了。 时宵从爬出塔的那一刻,身上便背负了上天给他的诅咒。他是一个永远夹在人与蛇之间,没有归属的怪物。 那佘野呢。 他先是吃了自己的蛇胆,后又长出了鳞片。这是不是也是某种诅咒?如果,如果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变化, 如果佘野之后不再是人类…… 时宵爬上树,找了根树枝躺着了。 他以为佘野第二天才会醒,但半夜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树下的动静。往下一望,果然,佘野已经醒了过来。 他醒来后的第一秒不是检查他自己的身体,而是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着,在找什么。 佘野刚醒来,似乎还有点懵,脸上的表情没有控制好,是一种糅杂着恐惧与愤怒的不安。 时宵知道他在找什么。 但他没出声,也没动。 过了几分钟,佘野反应过来了,抬头往上看。 正巧,看到了躺在树顶的时宵。 一个抬头,一个低头,沉默地四目相对。 时宵的尾巴荡在空中,鳞片泛着柔和的光泽。 佘野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快了。 他显然还没有忘记‘死’前发生的事,盯着时宵的一双眼睛仿佛要吃了他一样。 瞪,还有脸瞪他? 瞪了几秒,佘野又笑了起来。 时宵:“……”神经。 佘野卷着袖子,一看就是准备往树上爬,时宵勒令:“站那。” 他就不爬了。 不爬树,却盯着时宵笑。 笑笑笑。时宵被他看烦了,尾巴尖折断一根小树枝,丢下去砸他,没好气:“笑什么。” 树枝砸在佘野胸口,他纹丝不动,只说:“我以为你走了。” 以为时宵又像之前那样,杀了他之后,把他找个地方随处一扔,自己跑没了影。 结果,这一次醒来,时宵还在。 “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佘野说完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回头,不放心地加了一句,“别走,很快就好。” 小厨房在院子的角落,佘野走进去,里面亮起灯,不一会儿,传出热油的声音。 树顶的时宵闻到了香香的味道。 莫名其妙的,谁说要吃饭了? “……” 时宵滑下树,慢悠悠地朝厨房去。 他抱臂倚在厨房门口,瞥见里面佘野的背影。 围着围裙,抄着锅铲。 小厨房里通风不好,满是油烟,呛人的很。门外的时宵都忍不住掩起鼻子,身处其中的佘野却全然没有反应。分明刚才还挂着一张黑脸,和时宵说了几句话,心情又诡异地好了起来。 一个钻丛林的摄影师,手是用来拿摄像机的,此刻怎么就能抄着一把小锅铲,耐心地待在逼仄的小厨房里炒菜。 时宵没有出声,佘野忽地回了头,发现了他,连忙过来,将他往外轻轻推了推:“不要站这儿,都是油烟,别呛着。” “我马上就好。” 他将时宵推到空气好的地方,转身又走进去当他的小厨神。 时宵撇撇嘴。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绕了几圈,绕到第五圈的时候反应过来了,他想说的话都和佘野说的很清楚了,那他还待在这个地方干什么?佘野让他别走他就真的不走了? 他凭什么听佘野的? 自己好心好意赦免了他的罪,他倒还不乐意了?上赶着求人恨他,求人折磨他——佘野果然是个受虐狂。 时宵甩了甩尾巴。思量着干脆找个佘野找不到的地方躲着,夜知山这么大,他就不信佘野能把里面翻个底朝天。躲到佘野耐心耗尽,说不定他就离开了……会吗。想到这里,时宵陷入迷茫。 他不确定。 佘野会离开吗? 他从五岁一直坚持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放弃……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佘野从厨房出来了,他搬了张小桌子放在院子里,端出几碟小菜。 刚出锅的,还热乎。 “过来吃吧。” 时宵鼻子动了动。 半晌,坐到了桌子旁边,拿起了筷子。 他从c城回来颠簸一路,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不吃白不吃。 佘野做的都是些家常小菜,基本都带了肉。时宵吃得很香。佘野的厨艺真不错,不比城市那些饭店厨子差。 他这边吃着,佘野坐在他对面,和以往每一次一样,给他夹菜,倒水,先把他喂饱,自己一口不动。 时宵吃的差不多了,搁下筷子,佘野这才开始吃剩下的。 肉腥在水里过一下才入口。 他不爱吃荤腥,即便吃,也吃的清淡。想起之前几次出去吃饭也是,水煮的不沾一点味儿才能吃下去。 那有什么吃头。 时宵不理解。不过佘野怪的也不只是这一点,时宵也没多想。 吃饱了,想起正事。 他望着对面吃东西的佘野,不知怎么开口。 如果提让他走,他怕是又要发疯,指不定碗都能摔了。时宵便暂时绕过了这个话题。 他问:“你接下来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嗯?”佘野不解。 时宵提醒:“比如,你的老本行。” 佘野沉默。 时宵说:“就是,拍拍蛇什么的,你看,你都荒废这么久了,也该工作了,正好,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山头,你不是就喜欢那种……” 佘野打断:“谈不上喜欢,只是有点兴趣。” “……”这是一个蛇类狂热爱好者说的话? 他先前不分昼夜上山下海拍这条蛇那条蛇,如果这样都只能说‘有点’兴趣,他的真喜欢得到什么程度? 时宵问:“那你现在,对那些没兴趣了?” 佘野放下碗。碗底与桌面撞上,一声闷响。 他直视着时宵:“你又想赶我走。” “……”说中了。时宵被他一噎,说不出话。 “我不走。我不要。”佘野说,“除了你我什么蛇都不喜欢。” 时宵简直要翻白眼了:“你不喜欢你还拍那么多。” 这话说的,他手机和电脑里的证据不要太多。 佘野道:“那是为了找你。” 时宵怔住。 “走的每一座山,每一道河谷,每一片丛林,我都是在找你。” “我想着,走的地方多一点,找到你的可能性就大一点。拍的那些蛇,是为了记录它们的习性,我懂得越多,以后如果再次遇到了你,我就能更好地照顾你。” 时宵愣愣地张着嘴,动了几下嘴唇,没说出话来。 语塞,沉默。 “不要再说什么我喜欢别的蛇,我不喜欢,一条都不喜欢。” “我只喜欢时宵。” 四周死寂。 空气怪异。 良久,时宵才缓缓开口:“我都……那样对你了。”咬他,杀他。时宵十分困惑,“你到底在喜欢我什么。” 他们小时候也没见几次,相处的时间并不久,非要算一种关系,大概就是稍微熟络一点的熟人?硬套的话,大概也能套上一个‘朋友’的边? 后来佘野长大了,他用假身份靠近他复仇,在城市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也不算太亲昵吧?至于和佘野亲亲抱抱,那是他为了自己的计划不得已而为之。 那,佘野呢? 佘野是用什么心态,对他做出那种举动的呢? 因为吃了他的胆,愧疚?可是光凭愧疚,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佘野一直对他说什么喜欢,喜欢。 …… 他的喜欢究竟从哪里来? 佘野定定直视着他,轻声道:“你不知道你于我的意义。” “意义?”还能有什么意义? 救他一命。恩人? 佘野分不清恩情还是爱情?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佘野仿佛想起来当年的事,嘴边漾着笑:“你在洞里,我在洞外。我遥遥一眼,看见了水里的你,一双绿色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漂亮,不是人间所有的那种漂亮。” “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对你念念不忘。” 时宵当然记得那事。 他说:“你只是误把我当成山神,先入为主而已。”要是知道他是妖怪,指不定当时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佘野没有对他的话发表意见,只说:“后来,我去山里找你,知道了你的身份,也知道你并不能治好我的病,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失望。我很开心。” 第72页 开心? 佘野说:“你愿意和我说话,愿意搭理我这么一个快要死的臭小鬼,还愿意救我,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 时宵被他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佘野这说的是谁?真的是他? ……他有这么好吗。他怎么不知道。 佘野陷入了旧时的回忆,目光柔和:“我每天,每天都很想见你。” “除了姥姥,世上只有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帮我,在乎我。我本来已经跌在坑里爬不起来,也不想再爬起来了,我等着被土埋,可是你却在这时候把我拉了起来。” 佘野扭头看向天边。 天边泛起了白。 天快亮了。 他突然问:“你见过日出时的第一道光吗。” 时宵顺着佘野的方向,一同望向远处。 晨光慢慢撕破黑暗的夜空,一切事物在光亮中悄然复苏。 一缕阳光打在时宵身上,脸上。 柔和的光晕投射在他五官上。 “阿宵。” 佘野喊他。 时宵回视他,眼瞳浅淡,里边倒映着佘野的笑容。 他听见佘野轻轻说道:“你就是。” “于我而言,你就是日出的这道光。” “没了你,我也不想再看到白昼。” 第52章 蜂蜜牛奶 …… 这真是,惊天动地的一番话。 时宵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理由。 日出的第一道光。 他在佘野心中,是这样的存在吗? ……可他又不特殊。 他还是一个不受待见的怪物。 时宵从小到大接收到的善意屈指可数,旁人看到他时,眼中不是恐惧,便是嫌恶,他对此早已麻木,习惯,并不屑一顾。 如同没人在乎他一样,他也从不在乎任何人。 他本以为永远都会如此。 直到他遇到佘野。 小小的佘野,长大的佘野,都是给他善意最多最多的那个人。尽管因为这份善意,他遭受了那些不好的事。 “……” 后来,他见到了母亲。 原以为母亲抛弃了自己,却阴差阳错的,因为佘野的执着,他最后和她说上了话,明白了真相。 他和母亲的相见只有短短几分钟,话没时间说完,泪没时间流尽,就连拥抱,也没有暖上几秒。 母亲对他的好没有目的,毫无保留,只因为他是时宵。他们血脉相连,是最亲最亲的人。 那,佘野呢。 佘野对他的好,又是因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喜欢’?因为他是时宵,他才倾其所有、不求回报地给吗? 时宵想不通。 他起身,看了眼佘野,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路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潭水边,他想要静一静,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地方。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目的地。 他停了脚步,变成一只很小很小的小黑蛇,游到面前的土堆旁边,蜷起。脑袋枕着泥土,尾巴搭着木板做的墓碑,好似这样就能触碰到黄土里面的那具白骨。 蜷缩在她怀里,让她抱一抱。 “妈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 妈妈是最爱他的人。 是世上的第一个。 时宵深信不疑。 佘野…… 是不是就是第二个? 他能成为第二个吗? 自己可以,相信他吗? 时宵躺在墓土旁,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他望着天上浮动的白云,脑子一片空白。 没人教过他这些。 人类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了。他不懂。 他也没人问。 他轻轻地喊着:“妈妈。” “妈妈。” 一声声地念,一声声地叹。 妈妈是和谁生下的他?他父亲吗?可那个男人是谁呢?为什么销声匿迹不见踪影,为什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受尽磨难却不管不顾? 妈妈很喜欢那个男人吗? 有多喜欢呢?和佘野口中的‘喜欢’一样吗。 时宵想要问些什么,却不知该问什么,也不能问出什么。 只是一声声地对着土堆茫然地喊。 似乎喊着喊着,他就能理解了一样。 - 轰隆—— 天边响起阵阵闷雷。 惊醒了熟睡的时宵。 墓土旁的小黑蛇猛地抬起头颅,身上堆着不少掉落的叶子。他直起身子甩了甩,将叶子抖落。 什么时候睡着的,完全不记得了。 他睡多久了? 时宵抖了抖尾巴,顺手收拾了一下坟墓上的落叶,看天色,似乎一场暴雨将至,他折了段树枝放在坟头挡雨,和母亲道了别,这才转身往山下去。 佘野这小子,是不是正在漫山遍野地找他? …… 去偷偷监督他一下吧。没错,好好瞧瞧这小子是不是言行不一,看看他是不是只嘴上说得好听。 如果只是嘴上说说,那他就不用这么纠结了。 时宵很快来到佘野的院子。 一转眼的功夫,天上的乌云已经乌压压地铺成一片灰黑色,山下刮起了大风,风中夹杂着泥土和雨水的腥味。 时宵没有大摇大摆地进去,怕惊动他,悄咪咪地爬上墙檐,支着脑袋往里一望,院里空荡荡的,屋里也没开灯。 不在家? 时宵落到地上,院里佘野的车还停在原位。 屋外检查一圈,屋里检查一圈。 都没找到他的人影。 ……这家伙,该不会现在还在山上吧? 时宵转身又上了山。 他径直去了潭水边。 刚到地,时宵瞥见了什么,猫着腰躲在潭水旁的林子里,屏息望着远处躺在地上大喘气的佘野。佘野浑身湿漉漉的,胸膛上下起伏,他应当是下水过很几次,疲惫不堪,体力快要透支。 歇了会儿,他坐起来,又不管不顾起身跳进了潭水里。 一次,又一次。 上来的时间越来越慢。 他或许是以为时宵躲在潭底不肯见他,想要下到最深处,但那深度对他而言是完全不可能的一件事。 到底在固执什么。 就在最后一次,佘野下去大概有五分钟都没上来,时宵走出藏身处,一思索,转身钻进水里,潜到一半,果不其然,发现了沉在水中已经昏迷的佘野。 蛇尾卷着他,用力将他往水面上拉。半晌,破水声响起,时宵拽着他上了岸,一把将佘野丢在地上。 重重一撞,撞回了佘野的魂。 佘野咳呛两声,吐出几口水,悠悠转醒。 一睁眼,他就看到了身旁浑身湿透的时宵。 他眨了眨眼,撑着胳膊坐起,咳嗽不止,胸腔里一阵一阵发出快要破裂的声响。 他望着时宵,许久才平复了呼吸。 时宵:“你在干什么。” 佘野:“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见我。” 两人同时开口。 时宵哑然。 什么这么久?他不过睡了一觉而已,怎么就久了。 “三天。”佘野说,“你为什么总是要离开我这么久。” 时宵一怔。三天?他一觉睡了三天……完全没注意。 先惊讶了一秒,后听到佘野的质问,他瞬间不乐意了:“什么为什么,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谁规定我一定要天天围着你转。” “那让我天天围着你转,不行吗?”佘野道,“以后去哪里都要告诉我好不好,不要这样一声不吭地让我找不到你。” “……”时宵含糊着不肯,“凭什么告诉你,你是我的谁啊管那么宽……” 轰隆,天上闷雷乍响。 时宵说:“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佘野立即道:“你和我一起回。” “你有病?”时宵骂他,“少得寸进尺。” “你没地方躲雨。” 时宵面无表情盯着他,尾巴尖指一指潭水,再指一指山洞,意思很明显——躲雨的地方多的是。 佘野二话不说,直接扣着时宵的手腕,把他往山下扯。 “佘野!”时宵被他一路拉着走,愣是挣不开,气急败坏地吼他。 佘野背对着他,自顾自地拽着他往前走,说,“水里很冷,洞里也很冷,家里暖和,有毛毯,有空调,你待着会更舒服。” “不去!放手!听到没!” 时宵去掰他的手指。 啪嗒、啪嗒。 哗啦—— 二人争执间,雨水瞬间从天上浇了下来,淋了他们满头满身。 两人本就浑身湿透,立马又变成了落汤鸡。 时宵愤怒地喊了一声,佘野弯下腰,一把将他扛在肩头,扛麻袋一样,铁了心地要把他带到山下面去。 “靠!”时宵蛇尾一下子卷住他的脖子,“再不放手勒死你!” 第73页 “勒死我吧。”佘野面无表情,油盐不进。 时宵倒挂着,视线也颠倒,他因此觑见佘野耳后的那片鳞。 他还没有搞清楚佘野长鳞的原因。如果是因为吃了他的蛇胆,可他很小的时候就吃了,要长早长了。偏偏在他咬了长大的佘野之后,他才长出了第一片。 是毒液的原因,还是其他? 这第二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不是毒液,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每杀死佘野一次,佘野的身体就会变化一分? 死过一次,再活过来。佘野就不再是原来的佘野。 想到这里,时宵松开了勒在他脖子上的尾巴。 决定不杀他了。 他开始抬起尾巴,狂抽佘野的脸。 一直抽到佘野把他扛回院子,扛进房间,丢在床上。 屋外倾盆大雨,雨声隔着窗户涌进屋里。 天全黑了。 佘野打开灯,脱去湿透的衣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背过身,烧水,泡起了什么东西。 时宵看见他背上的那条黑蛇。 自己和自己对视,怪诡异的。 实物比照片有冲击力多了。 时宵盯着他背上的黑蛇,佘野每动一下,那条蛇也跟着动。就像是非要盘在他身上,无时无刻都要黏着他一样。 “……”时宵突然想到佘野的衣柜里还有自己的蛇蜕。 把他纹在身上,还收藏他的这种东西。 ——恶趣味的家伙。 一杯热乎的蜂蜜牛奶递到他眼前。 甜腻的味道直钻鼻腔。 “喝一点,暖暖身子。” “……”时宵心里骂他,手上接过了马克杯。 两手裹着杯子,热烘烘地暖着手。 他抿了一小口,牙缝都甜滋滋的。 佘野见他喝了,才道:“我去给你放水,你先洗个澡。” 他去了浴室,时宵甩着尾巴在床单上蹭了几圈,将尾巴上的水都蹭在上面。 转身要走,可想起牛奶还没喝完,怪浪费的,就勉为其难地坐在原地,喝着甜甜的水。 喝的见了底,佘野从浴室出来叫他:“走吧,进去洗。” “……不洗。” 佘野拿过他手里的杯子,说:“我再给你泡。你边泡边喝。” 时宵被他带进了浴室,乖乖躺进了温度适宜的浴缸里。 佘野将浴缸上的置物架放下,言而有信地端来了一杯满满的蜂蜜牛奶,搁在他面前。 时宵拿起就喝。 喝了几口,余光瞥见佘野在笑,气不过,尾巴扬起溅他一身水,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佘野半跪在浴缸边上,捞起时宵的尾巴,用毛巾轻轻擦拭着。 时宵一个激灵,被他摸得发痒,尾巴一抽:“干什么,我可以自己洗。” “你喝。”佘野不由分说又把他躲掉的尾巴扯回来。 勤勤恳恳地给他擦尾巴。 …… 算了,有人上赶着当仆人,有什么不好的。 他便惬意地躺在浴缸里,任他伺候了。 房间里空调打开,时宵洗完出来,一进到房间,舒爽得几乎每片鳞都张开了。佘野已经将床收拾好,铺上了新的毛绒被罩。 “要不要睡一会儿?” 佘野拍了拍枕头。 时宵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雨声淅沥,没有停止的迹象。 现在走,又会淋雨,又会变得湿漉漉的,好不容易才洗的这么干净清爽。 思索两秒钟,时宵就钻进了被窝,用一副很是为难的神色。 佘野给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隔着被子拍着他。 “拍我干什么。”时宵不解,在被子里用力顶佘野的手。 “以前,我病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姥姥就是这样哄我睡觉的。”佘野说。 “我睡得着。不用你拍。” 佘野笑着,手上动作不停:“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安心睡吧。” 时宵被子蒙过眼睛。 眼前一片黑。 被子是洗过的,松松软软,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时宵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再次醒来,是感知到了身后的热源。 一回头,佘野就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臂虚虚地连人带被拥着他。 他闭着眼,呼吸匀称,睡得正熟。 时宵盯着他,眨眨眼,再眨了眨。 他的视线划过佘野的眉眼,鼻尖,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他闻到了甜甜的味道。 是蜂蜜牛奶的味道。 -------------------- 是谁?是谁偷亲我们蛇大王?! 第53章 真像 佘野也喝了吗? 时宵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鼻尖凑到他嘴唇边上,刚要仔细闻一下确认,咚咚咚,院门被人用力地砸了几声。 巨大的敲门声惊醒了佘野。 时宵来不及躲避,霎时与佘野睁开的双眼四目相对。 “……” 佘野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得这么大过。 时宵反应过来,立马后仰,视线躲闪。 佘野懵了懵,抬手摸摸嘴唇,盯着时宵笑起来。笑得时宵头皮发麻。他这样子明显就是误会了什么。 怎么可能!他才不会趁人睡着了干出偷亲这种事。更何况是偷亲佘野?谁会偷亲他,这个自恋狂。 “别误会,我没,我不是,谁乐意,我……”时宵颠来倒去说了好几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佘野只是笑。 时宵看他这样,不知怎么愈发气急,一把抬手捂住他的嘴,遮住他那个碍眼的笑容。 “不许笑!”时宵呵斥。 “不笑。”佘野的声音在掌心下闷闷地响。说是这样说,手掌上方的两只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咚咚咚!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时宵和佘野一同看向院门。 天还黑着,雨没有停止的迹象,密集的雨帘止不住地从天上往下倾倒,越来越大了。 一个人声隔着门板响起:“佘野,你在不在家!?东家老头落水了,你快来帮帮忙!” 一听,佘野赶忙起身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领居家的老人,老人套着雨衣,白色的头发全部黏在额头和脸颊上,她一抹脸上的雨水:“雨太大了,他非要去田里看庄稼,不知怎么掉河里了,水急得很,村里就你一个年轻人,你快帮帮忙!” “好,我马上去。” 佘野二话不说就跟着老人往外走,走出几步回头,对着闻声从房内走出来的时宵说:“你待在家里,我很快回来。” 说完就跑没了影。 时宵望着吞噬佘野的雨幕,心头突然跳了跳。 出事地点在一个桥边上。 此刻石桥周围挤着一堆老人,冲着河里在喊什么。雨势凶猛,河水湍急,岸边无灯,只有零星几个手电筒的光照着河里。 佘野已经跳了进去,他的腰上拴着绳子,由岸上的人拉着,他在河水中逆流前进,距离他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老人抓着水里的枯枝苦苦支撑着,煞白着脸,体力快要耗尽。 “哎呀小心!” 河里的老人似乎撑不住了,身子猛地往下一滑,快要抓不住手里的树枝。 佘野好不容易游到他身边抓住了他,老人一摸到他,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求生本能让他一个劲地往佘野身上爬,手脚并用缠着他,他把佘野当成了垫脚石,佘野一时不察,接连被他按进水里好几次。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早一起被拉下去了,好在佘野体力够,力气也大,挣扎几下便甩开老人缠着他的胳膊,他绕到老人背后托着他,这才好说歹说勉强稳住了挣扎的老人。 他将绳子缠到老人身上,喊了一声,岸上的人开始拉,老人一点点地往岸边靠近,原本一切顺利,可就在他到水中央的时候,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身子咕嘟就沉了下去,绳子绷紧。 岸上的也都是些年纪大的,见此情景都着急地叫起来,手上不敢松半点,一个接一个死死地拽着绳子。 佘野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一分钟后,老人从水里浮了出来,脚踝上挂着零星的水草。佘野也浮上来,做了个手势,岸上的人继续用力,很快将水里的老人拽上了岸。 又有人给佘野抛绳子,佘野还没抓住,突然停了动作,他低头望着身下漆黑的河水。 水流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一动不动。 “怎么了?快上来啊!”有人催他。 不等佘野说话,他低呼一声,整个人像刚才那个老人一样,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瞬间沉进了河水里。 可他没老人运气好,没有人能够下去帮他。 时宵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桥边的。 他撑着一把黑伞,雨点一滴一滴砸在伞面上,劈啪作响。 第74页 身边河水滔滔,雨声都盖不住。之前这里的水势有这么猛吗?是因为下雨? 时宵顺着河流望着山里的某个方向。村民们浇灌田地基本都是用的这条河的河水,河水上游记得是一个天然水库,难道是因为这场暴雨的原因开闸放水了? “佘野!” “他沉下去了!!” 呼喊声惊回了时宵发散的思维。 远处岸边上的人群哄闹着,尖叫着,各个望着河里大喊。有人沿着岸边一直往前跑,边跑边叫佘野的名字。 时宵听到熟悉的名字,加快脚步冲过去,伞也忘了打,被他一把丢在路面,沾了泥水。 他拽住一个村民,问:“怎么回事?” 那人不认识时宵,也顾不得问,只惊慌失措地叫:“佘野救了人自己没上来,不知道是不是没力气了,他沉进水里就不见了!” “肯定被水卷走了!” “快去找,快找!” 岸边上躺着一个浑身湿透腿上还挂着水草的老头,应该就是当事人。 一听佘野的情况,时宵不敢置信地看着河面。佘野水性那么好,他潭底上上下下那么多次都安然无恙,怎么可能救了个人就体力不支溺水了? 沉进水里,不见了? “有东西,拽着,水底下——”溺水的老头儿缓了缓神,终于能说话了,他苍白着脸,哆嗦着手指着河面,说,“有东西,拽走他了!” “你不清醒,刚才那是水草拽着你了!” 老头儿身边的人抓起他腿上的水草甩了甩:“我说了让你大晚上的不要出门你非要去!这下好了!” “你快回家去吧,我和大家一起去找佘野!那小子年纪轻轻的,可别……唉!你看看你闹的事!” 几个人扶着老头儿回家去了,其他人顺着河流去找失踪的佘野。 很快原地只剩下时宵一个。 路面上的伞被风刮得东倒西歪,不知道被谁踩了几脚,彻底散了架。 时宵走到河边,身子缓缓前倾,倒下,他跳进河水之中,不知去向。 …… 佘野死不了。 即便死了,他也能活过来的。 一条小黑蛇在水里飞快地游着。 明明知道是这个道理,明明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可是为什么,心头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 “咳,咳……” 佘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醒来。 他撑着胳膊坐起,狐疑地看着四周。 面前是一片很大的湖,湖水泛绿,他躺在岸边上,身下就是这片湖水中唯一的一方土地,远远眺望天边,能看到夜知山的山头。 身上还湿着。 这是什么地方?他不是在河里吗,被卷到什么地方来了? 佘野揉揉额头,想起来了。 当时,他解开了缠住老人脚踝的水草,也想着上岸的时候,他分明察觉到水里有异样,有什么东西裹着自己的腿。他低头去看,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宛若河里的那些水流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们缠住了佘野的脚踝,强行拽着他往某处拖。 他挣脱不开,后来因为呛水,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就在这里。 他站起身,往远处望。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看到某样似乎是阻挡水流的墙壁时,他一愣。 ……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是处在村子上游、隐藏在山林中的天然水库。 佘野站在岸边,思索片刻,一步一步往水里走。如果真的和他的猜想一样,或许是水里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想要他来这里。 佘野一直走到水面齐腰处,停下。 他耐心地等着。 原本平静的水面,没过多久起了涟漪,水里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佘野的腿,佘野深吸一口气,两秒之后,他便被水里的东西拽了下去。 水里,佘野看到自己的腿上有一道水型的漩涡,就像是一条透明的水蛇缠在他腿上。 佘野没有挣扎,任由这条‘水蛇’拽着自己往底下去。 水一下潜的太深,佘野脑袋和耳朵剧痛,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很快,他就知道这条‘水蛇’的真面目是什么了。 那是沉在水库底下,生满绿藻的一尊石像。 或者,用残缺的石像形容更为准确。 因为这个石像,只有一个头。 一个巨大的蛇头,睁着眼睛,脑袋上插了七根钉子,用锁链沉在湖底。 石头是没有意识的,可缠着佘野的水流有。 它们把他拉到石像面前,卷佘野的脚,又卷佘野的手。 佘野观察几下,张开嘴,吐出一串气泡。 是要,我帮你吗? 肺里空气耗尽,佘野眼前一片漆黑,晕过去之前,他看到远处游来的一个人。 黑色的尾巴,漂亮的眼睛。 时宵的脸上是惊慌的表情,他伸开了双臂,朝自己这边游来,佘野抬了抬手,不等时宵碰到,便没了意识。 时宵抱住倒下的佘野,尾巴一拍,迅速往湖面游去。 不忘低头看了眼那尊巨大的蛇头。 一眼便知,那是潭底他的‘朋友’所缺失的头颅。 时宵将佘野拖出水面,放在岸上。用力拍了他几下,佘野毫无动静。 去探鼻息,心一沉。 死了。 又死了。 时宵将佘野原位放好,冲回了湖底。 他一下去,一条一条透明的水流漩涡环绕在他身边,和对待佘野时的粗鲁强硬态度不同,在时宵身边时,它们就像是一条一条漂浮的漂亮海蛇,亲昵地绕着时宵嬉戏。 时宵来到那尊蛇头旁。 一根又一根缠着黄符的锁链将蛇头钉在湖底,时宵试图去抓其中一根锁链,一碰到,就像是被火烧了似的,掌心剧痛。 抬手一看,掌心红肿,被烧伤了。 他碰不了这种东西。 他绕着石像转了几圈,发现禁锢石像的其中一小根锁链上的黄符破了,正随着水流飘荡。 他去摸了摸这根,无事发生,他便一把扯下这根锁链,只断一根根本没有用处,石像仍旧纹丝不动。 ——他得先把这些黄符全部搞定。 石像的脑袋上扎了长长七根钉子,钉子是用桃木制成的,上面刻着时宵看不懂的符文。一样,这些东西时宵也不能碰。 不惜用这些东西来压住它,还将它头身分离放在两处地方,一个是无人敢踏足的夜知山,一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水库底,这么费尽心思折腾它,不知道下手的是什么人。 潭底下,它的蛇身很大,比时宵的真身不知道大了多少倍,那样的身躯,自然有很厉害的能力,有人忌惮他也再正常不过。 可是再忌惮,也不至于这样对它。 被钉穿脖子都很痛了,何况是被斩下整颗头颅。 时宵抚摸着石像,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解开这些东西。” ‘朋友’的头颅看样子已经在水库里过了很久了。如今时宵找到了它的脑袋,当然不会就这么让它孤零零的丢在这里。 他想了想,道:“佘野是你带过来的吗?” 想必是它身上的一根锁链松动,恢复了些能力,那个落水的老头儿没有撒谎,水底下拽佘野的,大概就是它。 它拽佘野来干什么呢? 时宵问:“你是想要佘野帮你?”佘野是人类,说不定不怕这些东西。 想想很有道理。时宵道:“你等一等,我去想办法。” 转身要走时,他又折返,对着蛇头竖起一根手指:“不过你不能再这样了,如果你要帮忙,可以用更温和一点的方式。你把他拽在水里不让他呼吸,会把他弄死的。” 如果佘野是正常人,他就已经死了。 他和蛇头约法三章:“记住了,不能再这样对他。他是我的仆人,你把他搞死了,我会很麻烦的。” 也不管蛇头听不听得到,听不听得懂。 时宵上了岸,等了大概五六个小时,佘野心跳复苏,悠悠转醒。 果然,醒的越来越快了。 他一睁眼,时宵便凑过去问:“好点了吗?” 佘野看到他,怔了怔,“阿宵?” “嗯。”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 他话还没说完,佘野就道:“我让你在家里等我的。” 时宵噎住。亏得他没在家里等,要真这么等,佘野就得一直在这里活了死死了活,回头又得让他多费好多事。 以为佘野在抱怨他不听话,时宵不高兴地要反驳,就听佘野问:“你有没有淋湿?” 时宵:“什么?” “雨很大,你有没有淋湿?” “……”总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时宵扭过脸,不去看他。 佘野坐起身,晃了晃脑袋。他有些精神不佳似的,困顿地眯了眯眼睛。 第75页 时宵瞥见了,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道:“没什么。” 还敢瞒着他,明明就有事。时宵眼睛一瞪:“说。” 佘野笑了笑:“真没有什么,就是脑袋有点痛。可能是呛水的原因。” “……”时宵欲言又止。 见他神色,佘野看着他,问:“你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臭不要脸。 “谢谢。”佘野凑近他,摸了摸时宵的耳畔,低声道,“我真的没有事。” 时宵躲开他的手指,揉了揉发痒的耳朵。 佘野注视着他的侧脸:“我在晕倒前,看到你来救我了。你张着双臂,过来抱住我了,是不是?” 时宵不答。 “真好。”佘野说。 “好什么。”时宵不理解。都快被呛死了,还说好。 “如果你愿意这样在意我,哪怕是一丁点,我也愿意死一千次,一万次。” 时宵沉默半晌,骂他:“发什么神经。” 言归正传,时宵提起了正事:“你看到水底下的那个石像没有?” 佘野点点头。 时宵:“是它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听到时宵说出和自己一样的猜想,佘野弯了弯嘴角,说:“我想是。说不定是要我帮忙。” 佘野道:“……那也是条蛇,是不是和你有什么渊源?” 时宵顿住。 “不然他怎么不找别人,只找我呢。是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吗?” 什么关系。他俩能有什么关系。 时宵哼了一声,静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它的身体在潭底下。” 佘野安静几秒钟,说:“是那个我下不去的潭底?” 时宵嗯了声。 “你这些多年,一直和它在一块?潭底下。” 怎么觉得这话从佘野口中说出来意思怪怪的。 时宵说:“它是我的朋友。”石头朋友也是朋友。 “你想帮它吗?”佘野问。 “能帮就帮吧。”时宵说,“被人砍了头,怪可怜的。说不定给它头安上,它就能活了。” 时宵说想帮,佘野就帮。 时宵带着佘野下了湖底,下潜速度没有太快,佘野憋着气,去拉捆住蛇头的锁链。 佘野碰上去的时候没有丝毫异样。时宵想着他果然猜对了,这些符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它们的,对人类一点用处没有。 佘野撕下了那些符,再由时宵拽断锁链,两人分工合作,时宵时不时地带佘野上去换气,这么来回几次,很快锁链就完全清除。 只剩下它脑袋上的钉子。 钉子虽然是桃木的,意外的却比锁链结实很多,符咒是刻在桃木上的,时宵帮不上忙,只能靠佘野,佘野没有工具,好在他本身力气也不小,大概用了一个小时,他才将蛇头上的最后一根钉子拔下。 最后一根桃木钉落地,原本安静的水库突然地动山摇。 时宵卷着佘野出了水面,这才发现不是水库在震,而是整个夜知山在震。 林中飞鸟惊起,野兽咆哮,天空乌云密布,响起阵阵闷雷。 佘野死了一次刚醒过来就在水里干了这么久体力活,连歇都没歇上几次,铁打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都得耗空了。佘野连浮水的力气都没有,时宵尾巴裹住他的腰,将佘野拽上了岸。 时宵因此看到,佘野的掌心有点发红,扯过来定睛一看,大惊。他的手心上都是血,破皮,溃烂,明显就是烧伤的痕迹。 怎么回事,符咒不是应该对人类不起作用吗?佘野刚才扯那些锁链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样子……这家伙,难不成只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句需要他帮忙,他就一直生生忍着疼吗? 佘野抽回手,道:“只是磨坏了点皮。不要紧。” “你……” 山上碎石滚落,湖水翻涌不止。 打断了他们对话。 二人看向湖面。 一个蛇头浮出水面。 不再是石头的样子。 水面上,是石蛇的半个头,以及它露出的两只绿色眼睛。 和时宵,极为相似的眼睛。 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时宵僵住。 佘野也是同样愕然。 蛇头沉了下去。 水面掀起巨大的漩涡,恨不得要将水库里的水搅翻,持续了很久才恢复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水底下冒出一串气泡。 一条巨大的黑蛇钻出水面。 在它庞大的身躯面前,时宵和佘野就像是两只不起眼的小蚂蚁。 时宵瞳孔骤缩。 他认出,这就是那具沉在潭底的蛇身。 它恢复原样了。 黑蛇低下头颅,凑到时宵面前。 硕大的黑蛇,小小的时宵,相似的眼睛互相对望着。 时宵盯着他,黑蛇吐了吐蛇信,突然笑了。 他张嘴,说出了醒来的第一句话,只两个字:“真像。” 是男人的声音。 像。 时宵五指紧蜷,哑声道:“像什么?” 黑蛇不答反问:“小家伙,你的母亲呢。” “……”时宵不语。 像是遇到危险时那样,他的心脏扑通扑通急促跳起来。 黑蛇再次追问:“梅芩,你的母亲呢,我的妻子,她在哪里?” 第54章 这次肯定回来 母亲的名字一从他口中说出,时宵心中的侥幸顷刻间被击碎。 他想过无数个可能,但从来没有想过会面临这一种。 面前的黑蛇,是他潭底下的‘好朋友’,是他独自一人时可肆意交谈的倾诉对象,是他受伤时可以安心依偎的‘保护伞’。 可原来这尊一直被他当成‘好友’的石像—— 是他的父亲。 母亲在世时孤苦无依,肚子里揣着他,在那个村中受尽磨难。 时宵不是没有想过他的亲生父亲会是谁,或许是个不负责任的乡野村夫,欺骗了母亲的真心,是那个人将母亲丢弃,任她自生自灭不管她死活。 他无疑是个可恨的骗子。 一个骗子,一个人类。 时宵怎么都没想到,母亲爱上的,会是一条蛇。 还是一条,这样的蛇。 时宵仰着头,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遇见面前这只庞大的黑蛇,如果时宵不知道面前这条蛇是他的父亲,他身体里属于动物的本能肯定会在看到它的那一秒钟就开始报警,命令着自己必须要远离这种危险的东西。 作为人类的母亲,为什么不怕? 见时宵许久不说话,黑蛇垂了头,静静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想要瞧出什么端倪。 随后,黑蛇的身形变化,缓缓缩小,一个男人出现在时宵面前。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发垂落腰际,俊美非常。 时宵长得像他母亲,唯有一双眼睛,完全遗传了面前这个男人。 这一双,被村民当成是怪物的绿色眼睛。 男人上下打量着时宵,看到他的脸时,便止不住地笑:“你多大了?” 时宵不语。 男人继续说着:“梅芩一定很喜欢你吧。” “她在哪里?你都长这么大了,她是不是也老了?” “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管男人怎么问,时宵始终一言不发。 男人看着他,半晌,说道:“哎呀,你也在生我的气呢。” 被晾在一旁的佘野渐渐缓过了神,他走到时宵身边,牵住他冰凉的手。他掌心里的血沾在时宵手指上,却不知痛一样,紧紧握住。 男人本和时宵好好说着话,垂眼瞥见佘野这悄摸摸的动作,一秒后,面对时宵还笑盈盈的眼睛,转而看向佘野时瞬间阴冷。 他抬起手,刚有了点细微的动作,半秒不到的时间,时宵眼尖,立即扯住佘野将他护在身后,男人的指尖因此停留在时宵眼前一寸之处。 如果不是时宵挡这一下,佘野显然躲不过这一击,血溅当场。 “怎么了?” 先动手的男人反倒疑惑地问起了问题。 时宵问他:“你要干什么?” 男人歪了歪头,不解。他刚才这个动作意思显而易见——他要佘野死。 佘野哪里得罪他了? 时宵:“你要杀他?” 男人反问:“为什么不呢?” “你杀他干什么!是你把他掳到这儿来,是你需要他帮忙,他现在帮了你你才能醒,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佘野的手还在流血呢。 “恩将仇报?”男人彻底茫然了,“怎么是恩将仇报呢?我哪里要他帮我了?” “那你……” “我抓他来,就是要他死啊。”男人说得理直气壮。 时宵噎住。 敢情自己刚才的猜测都错了? 他掳来佘野,根本不是需要佘野这个人类来帮他解除封印的锁链,压根不是为了自由,只是单纯地故意将佘野拖在水里,想要他溺死? 第76页 是他俩从一开始就误会了他的动机?他们多想了? 男人笑着道:“谁知这家伙,死了活,活了死,可稀奇的很呢。” 时宵不敢置信:“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替你报仇啊。”他说。 时宵愣住。 报仇? “你和你母亲一样心善。既然你下不去手,当爹的自然要帮你。” “……” 时宵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报什么仇?他知道? 不应该。 他这么多年都是石像,难不成还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时宵装傻:“你报什么仇。” 男人闻言,抬起手,掌心覆在时宵胸膛之上。 不等他躲,男人就轻轻开了口: “我的封印松动之后,便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都说母子连心,大概父子也是吧。我感知到了你的存在,便裹着水流,想着将你带到我面前,让我瞧瞧你。可没想到,我循着你的气息,拽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东西。” 他低声问道:“我的宝贝儿子,你的蛇胆,去哪里了?” 不等时宵说话,男人的目光便投向了他身后脸色惨白的佘野。 “这是个,丧心病狂的小偷啊。” “偷了你的东西,得了天大的好处,怎么能这么便宜他?” “闪开。”男人握着时宵的肩膀,把他往一侧推,语气温柔,动作却强硬,“为父很快就好了。” “先把他弄死,咱爷俩再好好地说话。” “等一下!”时宵听他一口一个爹,一口一个为父,他还没适应突然多出一个父亲,对方倒先自然地喊上了。 他挣开男人的手,挡在佘野面前。 “哎呀。”男人拿时宵没辙似的,“你这是干什么呢。” “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 “……就是不能!” 男人看看时宵,又看向佘野。来回多次,仿佛品出了点什么,脸沉了下来。 他冷眼睨着佘野,佘野主动从时宵身后走出来,将自己暴露在男人眼睛下。 一副,甘愿赴死的样子。 男人手指动了动,铁了心地准备今天杀死佘野,时宵知道他动起真格来自己完全挡不住,即便佘野死不了,但一想到佘野最近几天身上的异样,时宵也不敢保证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尽力地安抚着男人:“说来话长,那是个……意外……” “意外?”男人诧异,“什么意外?你别告诉我,你意外摔了一跤,意外把胆摔出来,又意外地落到他嘴里被他吃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帮他说话?” 时宵吞吞吐吐:“我……” “不是意外。”佘野就在这时开了口,道,“全是我的错。” 他闭上眼,等着男人杀他。 男人就要动手,时宵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大喊: “不行!” 叮呤—— 脖子上的长命锁晃了出来。 一点银色映入男人眼中,他的动作骤停。 他定定地,望着时宵脖子上的银锁,看着看着,笑了起来。 他陷入了某种回忆似的:“这是我和你母亲一起做出来的。” “果然,和你很合适。” 这一打岔,男人一瞬间忘记了佘野,决心先干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 他追问:“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时宵:“……” 二十分钟后。 男人立在一座墓土前,低着头,望着那块竖立的,简陋的墓碑。 时宵站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两人静静无言。 许久之后,男人才开了口,声音沙哑着喃喃:“怎么死了。” 他蹲下身,抚摸着墓碑上的梅芩二字。 “原来都过了一百多年了……” 他背对着时宵,时宵看不到他的表情。 静静地过了许久,他才问:“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她最爱美了,死的时候,是满头白发吗?”他自问自答,“不过白发也没关系,她白发一定也很好看。” 时宵顿了顿,回答:“二十来岁。”那次仅有的会面时间太短,短到她连母亲具体多少岁都不知道。 男人放在墓碑上的手指僵住。 他微微别过脸,时宵只看到他的小半张侧脸,和他微张的嘴唇。 “什么?”声音颤抖。 时宵说:“生下我,她就死了。” “难产?”他问。 “服毒自杀。” 时宵带着男人,来到了那座烧焦的村落。 时宵站在吊桥上,望着远处天坑里的男人。 他伫立在那里,风卷起他的头发与长袍,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从时宵口中听到了一切经过。 知道了梅芩死前受过的苦,知道她为了生下时宵,受了多少非议。知道因为一双绿眼睛,时宵作为一个怪物被无知的村民扔进了塔里,知道时宵孑然一身长大,遭受了多少不易。 明明是最爱的人,他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让她孤零零地,痛苦地死去。 明明是他和梅芩最疼爱的孩子,他却缺席了时宵的半生。 寒风吹过,吊桥轻轻地晃。 一直跟在时宵身后的佘野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时宵的手。 时宵没有回头。 一声巨响。 天坑中,一条巨大的黑蛇仰天长啸,蛇尾疯狂地砸向四周的一切,房屋倒塌,尘土飞扬。 山壁坍塌,泥土滚落。 顷刻之间,半山塌陷,彻底将天坑掩埋。 片刻后,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板着脸,眼神阴冷。 经过时宵时,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为父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看了眼佘野,冷声警告:“擦干净脖子,我回头再和你清算。我的宝贝儿子在你身上吃了多少苦,你就得加倍给我还回来。” 说完,男人转身往某处走去。 时宵望着他的背影,忽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问出口了,自己都吓到了。想收回,却再也咽不回肚子里。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对视良久,他冲时宵扯起一个笑容:“去做我早该做的事。放心,这次我肯定会回来。” “你在家乖乖的,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就像是,哄孩子一样的话。 第55章 一个人类 这一走,男人直接消失了一周。 这一周时间,时宵一直住在山下的小院子里。和佘野一起。 佘野救人失踪之后,村民们沿河找了他一整晚都没下落,就在众人心如死灰之际,第二天一早,佘野自己完好无损地回了家。 见他安然无恙,大家都放了心。被他搭救的老头儿上门千恩万谢,还特意送来了一大扇猪肉。 暴雨之后,夜知山内小范围地震,好在震级不大,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村子也渐渐恢复了以前的平静。 引发地震的‘源头’却久久不见踪影。 凭空多了个‘父亲’,这让独来独往许久的时宵一时不知如何适应。 他又想像以前一样自己躲起来消化,可紧跟着他的佘野不给他这个机会。 时宵走哪儿都甩不脱身后的跟屁虫,无法,只能跟着佘野回了小院子。 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 佘野不愿离开这里,时宵也没再提起。 那一扇猪肉被佘野切好冻起来,每天都给时宵换着花样做。吃了很久很久。 时宵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和睡前都有佘野准备的小甜水,饿了有现成的吃,冷了有地躲,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在城市里的状态。 时宵住在佘野为他布置好的小洞窟里,过他优哉游哉的舒服日子。 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这样下去,他该让佘野走,该和他分道扬镳才对。 佘野现在已经过度入侵了他的生活,快要让他习惯这些他本不该习惯的日子,这个人在缓缓吞噬着他,在悄无声息地成为他的一部分。 时宵心中的危险刻度线在频频亮红,而佘野的脚步即将跨过这条线。 他必须要阻止,要将佘野推开。 可是抬了手,又推不动。 这种微妙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时宵只是觉得,和佘野这样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平静的日子,在某一天被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打破。 时宵察觉到一点怪异。 那是一天清晨。 时宵醒来,佘野不在屋里。 这阵子佘野都和他睡在一间房里,时宵睡床,他打地铺。每天晚上佘野都老老实实地睡在地上,可等时宵一觉醒来,这个人总是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搂着他,和他睡一张床。 不老实得很。 今天地铺上空空如也,自己身后也是。 第77页 他起身去找,最后发现佘野站在厨房的咖啡机面前,手里拿着杯子,久久地站在那里不动。 佘野背对着他,手指悬空停留,他盯着上面的按键,像是不知道要干什么。 时宵走过去。听到他的脚步声,佘野的手动了,却一连按了很多按键,像是,在一个一个地试着什么。 “你想喝?”时宵问。 不等佘野回答,时宵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放下,帮他按了开关,一秒后,咖啡机开始运作,褐色的咖啡液落进杯子里,香味顷刻飘散开来。 他这些天看佘野操作都学会了。 怎么佘野今天捣鼓这么久。 “怎么了?”他问。 佘野笑着说:“没有,昨晚没怎么睡好,有点没缓过神。” 时宵半信半疑,哦了一声没多想。 时宵回了房间,五分钟后,佘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还煎了鸡蛋给他当早餐。 时宵习以为常地接过来,吃着吃着,瞥见佘野手背上被油烫出来的泡。 刚烫出来的。 “你的手?” 佘野不以为意地抹了抹,道:“不小心烫了,不碍事。” “……”时宵抿着牛奶。 佘野做饭明明那么熟练,这还是第一次看他被烫到。真稀奇。昨晚真的没睡好吗? 这一次可以用没睡好精神恍惚做借口。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佘野愈发不对劲。 他开始对着一样东西长久地发呆。做饭时,面对那一堆五颜六色的调料盒,他不知从何下手。以前一顿饭花半小时,他现在要花翻倍的时间,做出来的饭菜味道一天不如一天。 他的手机偶尔会来电话,他拿在手里,只徒劳地用手指滑着屏幕,点点这个,点点那个,熄屏,又开启,反反复复。 他开始不会用家里的电器。对,不会用。这是时宵观察他的行为最终确认下来的。 他盯着那些东西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考怎么用。 他想给时宵泡牛奶,不会用热水壶,就和上次按咖啡机一样,每一个都按一遍。洗衣机热水器那些东西也是一样,他不知道哪个键才是开关,纯靠一个一个去猜。 以前对佘野来说很平常的事,现在却难如登天。 他像是,一夜之间忘记了很多事,变得生活不能自理了一样。 再一次喝到冰冷寡淡的牛奶之后,时宵忍不住了。 他询问佘野:“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佘野站在他面前,一见他神色,慌忙问道:“是不是味道不对?我去重新给你弄。” 他要来拿时宵手里的杯子,时宵把杯子放到一边,扯住他的手,不准他逃避。 他直视着佘野的眼睛:“回答我问题。” “没有啊。”佘野面色如常地说道。 才怪。 时宵:“那你最近怎么这么奇怪?” 佘野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况。 “可能,没休息好。”又是同样的借口。 “我是晚上哭了还是闹了,还是我翻身的动静大了?害你被吵的睡不着?”见他这么不诚实,时宵有些生气,起身欲走,“那我回山睡去,你自己好好休息吧,一次睡个够说不定就能缓过神了。” “不是,”佘野赶紧拽住他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宵停下脚步,瞪着他,等他继续说。 佘野没有再开口,不懂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似的,模样焦灼,下意识抓挠起自己的手臂。 挠了几下,时宵一低头,就看到他皮肤上多了几道流血的抓痕,很深。 他立即抓住佘野的手。 人的指甲再怎么抓,几秒的功夫也不会把皮抓成这样。况且佘野还那么爱干净,指甲向来都会修剪的很整齐。 他去看佘野的手指,一愣。 佘野的指甲从什么时候开始长了这么许多?边缘锋利尖锐,里面还留着被他抓挠出来的皮肉和血丝,完全不像是人类会有的指甲。 “你……” 时宵一抬眼,看到佘野后颈处的一点黑色。 他将佘野拽到床边按下,不顾他的反对,撩起他后颈的头发掀起,大惊。 他的后颈上,密密麻麻生出了一小片黑色的鳞。 “怎么会……” 他顿感不妙,一把掀起佘野的上衣,他的背部赫然暴露在时宵眼皮底下。 黑色的纹身上,覆盖着大片的黑鳞。 每一片都结结实实地扎在他的肉里,和他融为了一体。 时宵手一松,后退。 佘野从床上坐起,将衣服拉下去,扯好。静静的,不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佘野不语。 “为什么不告诉我?” 黑色的蛇鳞,都是他的蛇鳞。 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长在佘野身上,还会继续长下去吗?万一有一天,它们长满了佘野的全身,那个时候,佘野会怎么样? 他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再是人类,会变成一只长满鳞片的畸形东西? 还是说,会死? “没什么…不好的。”佘野说。 “没什么不好?”时宵怒道,“你疯了?变成一个长满鳞片的怪物,你说这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会死?” “死也没关系。”佘野摸着自己后颈上的鳞片,没有被时宵口中的‘怪物’吓到,而是充满艳羡地说,“变成那样的东西,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小的时候,佘野也说过这样的话。 当天晚上,佘野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对于吃下蛇胆的佘野来说,发烧这种小病完全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这绝对不正常。一定是因为这些鳞片的缘故。 时宵将佘野安置在床上,自己回了夜知山。 他漫山遍野地找着,像当年为小病秧子找吊命的药草一样,给现在这个疯子找缓解鳞片生长的药物。 他暂时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先想办法暂缓佘野身上的异样。 他在山里找了两天,好不容易叼了一株草回了小院子。 没看到佘野,反而看到了他外出归来的老父亲。 男人倚在院里的躺椅上,那是佘野特意为时宵买的,上面还有他铺的小毯子。 “哟,我儿来啦!”男人一见他,立马起身拎起脚边上那些大包小包。 里面装着各种垃圾食品。奶茶炸鸡烤串,薯片虾条奶酪棒,大杂烩装了好几袋。 “现在外边真是变了天了,之前那些好吃的老字号都没了,可真是让我找了许久。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问了几嘴才找到些现在年轻人喜欢吃的,你尝尝看,瞧瞧合不合口味。” 时宵没有接,环顾四下。院子里的其他摆设都没怎么动,只有佘野的车不见了。 他问:“他人呢?” 男人拆开一根奶酪棒闻了闻,嘴上疑惑:“谁啊?” “……”时宵无语地盯着他。 他这才噢了一声:“你说那家伙,他走了啊。” 时宵愣住:“走哪儿去了?” “那谁知道。”男人将奶酪棒伸到时宵嘴边,“开着那个叫车的铁盒子走了。我懒得问。” 时宵别过脸,目光中尽是怀疑。男人看他不吃,又抽出一根烤串递给他:“不喜欢?那尝这个。” “……”时宵问,“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出去解决了点私人恩怨。”又换了杯奶茶,“喝这个?” 时宵后退,躲开了他无休止的投喂。 他打量了一下男人,没有受伤,精神看上去也不错,这个私人恩怨是什么,他就没细问。 时宵握紧了手里的药草。 他只想知道佘野去哪里了。开车走了,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你和他撞上面了?” “那倒没有,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的车离开。我就在这儿等你了。”男人看到时宵的眼神,“怎么,当爹的还会骗你?” 他再三保证:“他真走了。” 时宵坐到门槛上,手掌心里满是草药上新鲜的土。 他准备就在这儿等佘野回来。佘野那家伙平日里赶都赶不走,出去了也肯定会回来的。 可他现在还发着烧呢。什么事儿偏偏要这个时候去外边办? 等他回来一定好好教训他。 时宵想着事,男人这时候默默坐到他旁边,问:“这是什么?” 时宵低着头,转了转手里的草,没回答。 “话说回来,儿子,这问题可能会有点奇怪。”他挠了挠脸颊,“你叫什么名字?梅芩有帮你取吗?” 时宵摇头,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才开口:“时宵。” “很好听的名字。”他夸。 “你呢?” “见泽。” 一对父子,现在才交换名字。 画面荒诞。 第78页 场景滑稽。 见泽先笑起来,时宵也跟着笑。 “你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笑了会儿,时宵忽然问起。 “那可真是很有缘分。”一想到当时的事,他就止不住地笑,“她进山迷了路,我和她在野水潭边初遇。她穿着一身麻布裙,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像一只误闯进来的,漂亮的小鹿。” “见了我,也不怕我。” “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问我,你是不是山神?” 说到这里,见泽嘴角弯着,眼底却满是落寞。 这个场景,竟和当初他和佘野的相识大差不差。 时宵问:“你是吗?” “山神?”见泽嘲道,“山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什么神啊,仙啊,夜知山里都没有,那里面有的,都是在山里挣扎着求生的一条条生命罢了。” “我也是一样。” “活了这么多年,早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唯有她,生命力旺盛得,让我眼里只容得下她。” “她什么都没做,却轻易地就让我动摇本心。” “她说喜欢我。”见泽笑着呢喃,“我当然也喜欢她啊。” 时宵陷入沉默。 佘野,佘野也曾把他当成过山神。 也曾,说过喜欢。 说过很多次,很多次得喜欢。 见泽喟叹道:“一个人类。” 时宵垂着眼。 是啊。 一个人类。 第56章 塔底 时宵以为佘野很快就会回来,可等到天黑都没有动静。 他站在院门口往远处的小道尽头上望。 那里迟迟没有一辆归来的汽车。 这家伙,去哪里了?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 见泽姿势慵懒地靠在躺椅上,口中叼着时宵不感兴趣的奶酪棒,一双眼珠随着时宵的步伐,跟着他缓缓地动。 院门口那块地都快要被时宵踩干净了。 “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又过了十分钟,时宵忍不住问他。 见泽保持着懒洋洋的姿势,道:“不知道,就从外面那条出村的路走了。” “……”难道是去镇上买什么了? 时宵转身就往外走,见泽赶忙喊住他:“哎,你去哪儿?” “我出去一趟。” “着什么急呢。”他拉住要出门的时宵,将他按在躺椅上,“再等等,不着急,天都黑了,说不定他待会儿就回来了。” 时宵不想等,立马就要站起来,一袋子零食猛地扔到他腿上,拦住他起身的动作,见泽道:“乖,边吃边等。” “……” 见泽嘴唇边叼着吃完的白色塑料棒,脚步慢慢挪到院子里的花坛边上。那里如今已经长满了翠绿的新芽,并不茂盛,所以下边那些陈旧的血迹没有全然挡住。 他阴着脸,抽出口中的棒子,随手扔到地上。他一脚踩上去,碾碎了棒子,连带着塑料棒地下的泥土,上面的新芽踩烂,成了满地糜烂的绿色浆糊,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哎。”时宵一扭头就看到他在踩花种,上前把他拉开,“这个不能踩。芽都踩烂了,花以后就长不出来了。” 这些都是佘野种了很久的,好不容易才冒了点尖,被他这一踩,不是功亏一篑。 见泽不以为意:“一些垃圾玩意儿,踩了就踩了。” 说着又要去踩,时宵拽住他:“不要玩了。去吃你的东西去。” 他推着见泽的背将他往别处推,好让这片地逃脱他的蹂躏。 走了几步,见泽脚一停,突然不动了。时宵用力推了几下,他纹丝不动。 只要见泽不想,凭时宵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见泽偏过脸,时宵只看到他的一小半侧脸,以及他那只没有温度的绿眼睛。 一与他对视,时宵不知怎么没了力气,像是心虚似的:“我哪有关心他。” “这不叫关心,那什么叫关心。” 时宵无言,默默放下了手。 见泽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你和他什么关系?” 时宵垂下眼,视线躲避:“没什么关系。” “我看你俩举止亲昵,不像是没关系的样子。”在水库那儿就一直搂搂抱抱勾勾搭搭,他一个当爹的过来人不至于这都看不出来。 “……”时宵抠着自己的衣服角。 见泽凝视他良久,闭上眼,又睁开。知道他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他换了话题,语气冷厉:“他吃了你的胆,你不打算计较了?” “他害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也都算了?” “这地上的血这么多年都没有褪干净,我站在这里都能闻到你当年留下的血腥气!这种不共戴天的仇恨,你就这么简单地和他一笔勾销?”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 他的声音拔高,抑制不住怒火。 像是责怪时宵心软:“说什么没关系?这是可以没关系的事吗?” “就这么让他逍遥法外过他的清闲日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他突然在时宵面前发这么大火,倒豆子一样往他头上撒了这么多话,时宵都没来得及辩驳。 解释当年的事,说起来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时宵道:“这件事,他并不知情,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听他为佘野开脱,见泽难以置信,“不是他会有这个意外?不是他你的胆会丢?不是他你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了,真被那家伙迷惑住了吗!” 他情绪激动,时宵只能和他讲起道理,他大概将过去发生在这个院子里的事说了一遍,解释:“他不是存心想害我,也没有想过要害我,他只是病的太厉害,他的家人担心他,所以设下陷阱,是我没有防备……” “那他也逃不了干系!他就是罪魁祸首!” 见泽完全听不进去,比当事人时宵还要怒气冲冲:“他没想害你,可这整件事却皆因他而起,他难辞其咎!害你的家伙,一个都不准有好下场!” 时宵闻言还要说话,喉咙卡住,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佘野的父母,姥姥,被撞脖而亡的神婆,浑身长满脓疮的男生。 “那些,是你做的吗?” 想想又不太可能。那个时候,见泽还是石像,即便时宵是在潭底养伤,和他吐露了他对佘野的恨意,但想必作为石头的见泽根本听不到,又怎么有能力去对付那些伤害他的家伙? “我懒得脏我的手。”见泽说,“那是他们自己的报应。” “伤害山中生灵的家伙,都会用同等的方式付出代价。” 见泽负着手,喃喃着:“如今只剩下那家伙了。” 时宵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想。 “你该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吧?”他问。 见泽不语。他的沉默让时宵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追问:“你是不是对佘野做了什么?” 面对时宵的质问,见泽只是保持沉默。 他就说,佘野还发着烧,怎么可能开车出去,还出去这么久不回来?他可是赶都赶不走的狗皮膏药。 时宵转身跑了出去。 他沿着出村的道路一路穿行,来回几次,终于发现一点异样。 他站在山崖顶上,望着山谷底那点白色的痕迹。 跳下去。 风卷过头发,衣角,时宵轻飘飘落地。 崖底乱石之下是一条溪流,此刻,一辆从高空坠下的小轿车已经完全被砸毁变形,驾驶舱被撞得看不出原样。 时宵脚步踉跄着来到被挤压的驾驶舱旁,往里望,没有看到血迹,也没有看到血淋淋的尸骨。 松了口气。 “佘野?”他喊了声佘野的名字,无人应答。 四周只剩下他的回声。 除了那个人,谁能做到这样的事? 时宵又赶了回去。 院子里,他的老父亲坐在门槛上,叼着一根吸管,黑着脸,一口吸进半杯奶茶。腻到牙疼的甜水让他的脸越来越黑。 见了时宵,他扭过头去。 一副和他闹别扭的样子。 时宵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他人在哪里?” “谁知道。”见泽道。 “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谁知道他去哪儿逍遥快活了。” “他的车是不是你丢下山谷的?” “他开车自己撞车了吧。” “你骗我他开车出去了,其实他根本还在这里,是不是?” “不知道,没看见。” “……”时宵努力压制着语气,“你到底告不告诉我?” 时宵一直在打听佘野的消息,气得见泽一把将奶茶一丢,说:“告诉你了然后呢?你去找他?找到他,再然后呢?” 时宵扯开话题:“他现在身体不舒服。” “他身体不舒服关你什么事?他死了你应该更高兴。哦,我忘记了, 他死不了,他吃了你的胆,能死而复生,还和你的生命绑在一起,一个病弱的人类,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精怪的寿数,可该高兴坏了。” 第79页 时宵还要开口,听到一句话,停住,茫然地问:“什么叫,和我的生命绑在一起?” 见泽睨了他一眼,看他是真的不知情,怒火又化了,成了悲愤,不甘,只余对自己儿子的心疼。 他叹了口气,说道:“他吃了你的胆,本该早死的命数因此改变,将死之人,这叫向天借寿,借了,总要还的。他多活了二十几年,享了本不属于他的福,如今,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时宵想到佘野身上越来越多的鳞片。 见泽道:“我说了,伤害过你的人都会有报应,你说佘野不知情,可他同样也逃不过这个定律。那些长在他身上的鳞片就是征兆。” “他每次死过,再活过来一次,他就会离人类更远一步。再过不久,他会彻底变成一只非人的怪物,失去所有记忆,成为一个只有动物本能的畜生。” “你活多久,他就活多久。偷了你的东西,他余生都得用一个畜生的姿态活着。当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这就是佘野的报应。” 时宵睁大了眼睛。 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佘野这阵子才会忘记以前那些很平常的事。 他会一天比一天忘记更多的事。最后……变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谁都,不记得了吗? 时宵恍惚着,没说话。 见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你现在找到他也没有用了。” “何必再找呢。” “让他烂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不好吗?” 时宵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 他抿着唇,低着头,复又抬起。 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见泽。 “他在哪里?” 见泽的手放下。 静静地与他回视。 半晌,见泽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时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愣。 “什么……”时宵道,“谁喜欢他了。你胡说什么。” “你不喜欢他,这么在意他干什么。”见泽追问,“不喜欢他,为了他和我发脾气?不喜欢他,见不到他就这么不安?不喜欢他,为什么担心他?” 时宵:“我,我是……” “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原谅他?” “这,我说了,这不能全部赖在他头上,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我……” 见泽冷声打断:“不喜欢他,为什么帮他开脱?” 时宵:“……” 见泽步步紧逼,逼到时宵再也说不出话。 “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想法?” 时宵磕磕巴巴:“就,就只是……他对我挺好的,也一直都挺照顾我,千依百顺的,我想应该,算……朋友?”他说。 说的很没有底气……亲过很多次嘴的朋友。 见泽哼了一声:“朋友?”好像听到了天大的荒唐笑话。 他道:“我看他对你,意思可不单纯。” 瞒不过见泽,时宵只能老实回答:“他是,说过喜欢我。可……”他舔舔嘴唇,“我不会当真的。” “为什么不当真?” 【于我而言,你就是日出的这道光。】 时宵:“……” 他才不是什么那道光。他才不会…… “你母亲当时,也不把我的喜欢当真。” 见泽突然说起了梅芩和他过去的事。 “每次我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她总是笑。我知道她喜欢我,但她当时涉世未深,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唯一出过的远门,只有进山采药。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一直在担心我会不会骗她。” “我想让她也相信我的真心,就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一百次,一千次,我想着,我说的她耳朵起茧子了,她说不定就信我了。” “直到,那次变故。” “她怀孕了。” 见泽望着时宵。轻声道:“人类和蛇,会生出什么?那时的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着肚子,已经没法回去村子了,我就说,让她住在山里,余生,和我一起生活。” “她同意了。” 见泽道:“她终于,相信了我一点。” “后来某天,我想着山中野味她也吃腻了,不够她解馋,便想着下山去给她买点吃的,她喜欢人类的一家点心铺子,我走之前,和她说,我一定会回来,让她在原地等我。” 时宵眨了眨眼,似乎预料到了之后发生的事。 见泽道:“我失约了。” “下山后,我暴露了踪迹,被一队自称是为民除害的家伙跟踪,暗算,他们用你母亲的行踪诓骗我,我一时轻敌,不小心落了陷阱,陷入沉睡。” 他们砍断了他的头。 将他切割成两半抛在两处。 他对自己的遭遇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说起梅芩时,却满脸懊恼,悲伤。 见泽喃喃自语:“我突然就不见了。” “你的母亲在那里等了我多久呢?” “夜知山里,没有我的庇护,她能活多久?” “她最后还是回村子了。” 时宵低下头。 母亲回到村子后遭遇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见泽道: “她肯定认定我是个骗子。” “她怀了孕,我却对她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死的时候,她是不是一直在怪我?是,她一定在怪我。” “我想和她道歉的。” 见泽长舒一口气,叹道,“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们娘俩真的很像。不止是脸,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点始终怀疑他人真心的心。】 他想起母亲临终时和他说过的话。 或许,他能告诉见泽她的答案。 不等时宵开口。 见泽闭了闭眼,道:“所以,即便你说你不把那小子的喜欢当真,可我不会。” 见泽铁了心:“我当真了。他就是对你心怀不轨,这样不知廉耻,伤害过你还赖着你不走的家伙,我怎么放心让他待在你身边?” 时宵听得脑袋发热,反驳:“喜欢不喜欢的我不管,这和我的问题没有关系。” “我只是问你把他弄哪儿去了而已!” “你就告诉我他在哪里就行!” “不。”见泽铁石心肠地蹦出一个字。 时宵气急。 “我们交换。”时宵深吸口气,倏然开口。 “交换?”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告诉你母亲的遗言。” 见泽愣住:“遗言?” “阴差阳错,我和母亲见过一面。她死之前和我,说了几句话。” 见泽立即问:“什么话?” 时宵不答。 只道:“交换,换不换?” 见泽:“……” 半个小时后。 时宵赶到山中那座耸立着的废弃婴儿塔。 最顶端的窗口,果然被砸开了些许。 豁出一个大洞。 时宵爬上去,扒着窗口,伸进半个身体往底下望。 塔底,蜷缩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人影佝偻着,听到声音,他抬了头。 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彻底被大片的黑色鳞片覆盖。 瞧不出原来的模样。 只一双黑色的眼睛,眼底莹莹地泛着亮光。 两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望。 只是这次,换了位置。 时宵在塔顶。 佘野在塔底。 似二人初遇。 第57章 我不嫌你 时宵跳下去。 脚踩到了塔底的土地,蜷缩坐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时宵的方向。 时宵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小声喊他:“佘野?” 喊了几声,对方没有回应。 待时宵彻底走到佘野面前,他才完整看到了他现在的模样。 胸口的衣服破了,碎裂的布料上面都是干涸的血迹,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也生出了鳞片,胳膊和脖子更是重灾区,他隐在阴影中的那半张脸除了鳞片,最为显眼的是他那一只要大出常人许多的眼珠。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时宵太过熟悉他,隐约能从他身上看到一点佘野的影子,换做旁人,哪里会认得出他,怕是见到他的那一秒便会落荒而逃。 如见泽所言,现在的佘野,确实是一个‘怪物’。 ……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时宵蹲在佘野面前与他平视。 “佘野。” 佘野的耳朵尖动了动。没吭声。 他的反应不像是佘野会有的反应。如果是换做以前的他,这个时候肯定是抱上来,再不济也肯定回应他,断不会像现在这样,当一个沉默的哑巴。 时宵想到见泽说的话,心提了起来,轻轻问:“……你还,认得我吗?” 问完,时宵很有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有几分钟,恼人的寂静在塔底的黑暗中蔓延,漫长到时宵以为不会听到他的回答时,他开口了:“哥哥……” 第80页 声音很轻,嘶哑,从破碎的喉管挤出来的一般。 听到这两个字,时宵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 还认得他。 “……小蛇、哥哥。”佘野呢哝着喊。 像是话都不会说了。 用小时候黏糊糊的语气叫着他。 “知道我的名字吗?”时宵问,“还记得吗?” 佘野盯着他,沉默着。 时宵弯起嘴角,没说话,蛇尾卷上佘野的腰,他拽着他攀上塔顶被破坏的窗口,跃了出去。 从弹起到落地不过简单的几个动作,佘野却低低闷哼了几声,好似忍不住的痛呼。 他一下子跪倒在塔外的地面上,手撑着地起不来,时宵去摸他额头,依旧烧得浑身滚烫。 时宵问:“你哪里痛?” 佘野低着头,不开口。 咔嚓。 就在这时,见泽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踩碎了一根树枝。 他见到佘野,哼了一声:“真耐活。” 时宵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如果说佘野每次死而复生之后身体才会变化一次,时宵这阵子又没有杀他,他去给他找草药,才两天过去,他身上怎么可能会多出这么多的鳞片,速度不是太快了吗? 见泽闻言,瞥了眼佘野胸口上残留的血迹,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帮你杀了他很多次,不行吗?” “!”时宵道,“谁要你杀他了!” “他活该。” “……” 时宵架起佘野的胳膊,撑着他的身体就要走,与见泽擦肩而过时,他问:“你去哪儿?” 时宵闷着头继续走。 “你要救他?” 时宵不听不答。 “你救不了他。” 脚步停住。 时宵回头。 “这是天意。你还想违逆?” “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不好吗?” 他默默地注视着见泽,良久,他转身离去。 丢下一句:“我不管。” 待时宵的影子不见了,见泽站在只有他一人的林子里。夜风卷过,吹起地上的落叶,他的长发被吹起几缕。 他扭过头,看着身后的婴儿塔。 最上方的洞是他砸开的,为了将佘野丢进去。 那个时候,佘野还不是现在的模样。 他在塔底下,贯穿了佘野的胸膛,一次,又一次。 死之前,问他:“你对时宵,是何居心?” 用言语恐吓,用疼痛折磨,希望能看到面前这个人骨子里的卑劣,懦弱,希望他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实则是一个自私自利将时宵当成踏板的懦夫。 让他退缩,让他恐惧。 让他答应永远离开时宵,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佘野没有说话。 他一次次地被见泽杀死,一次次地选择沉默。 他看向见泽的眼睛里,没有见泽希望看到的任何一样东西。 有的,只剩浓烈的执着。 对时宵的执着。 “你不怕吗?” “你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完全没有脑子的牲畜,一个丑陋的、见不得光的怪物,没有价值,没有用处,这样的你,凭什么赖在时宵身边?” “你以为,时宵还会要那样的你?” 那个时候,佘野怎么回答的? 他静静地开口:“我不需要他要我……” “我只要能看到他,就足够了。” 说到这里,他居然还笑了起来:“能陪在他身边,我当一只怪物又怎么样。” 见泽讥讽:“你到时就不会记得他了。”不记得了,又怎么陪。 “我会的。”佘野没有丝毫犹豫地反驳,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看到佘野坚定的神情,见泽满心怒火。 “黄毛小儿,说什么永远,大言不惭。你的感情对时宵只是累赘。”见泽道,“虚假,无礼,除了痛苦与不堪,你还给他带来了什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怕是只能感动自己罢。”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能心甘情愿平静接受被杀的佘野,此时却因为这句话像是被激怒了,“你怎么认定我的感情就是假的了?” “你怎么证明?”见泽怒吼,“你的喜欢对时宵而言有什么用?你这份廉价的感情是什么稀世珍宝吗?很了不起吗?!” 吼声回荡在塔中,佘野耳朵嗡嗡,他咬着牙,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也不配说喜欢他……” 见泽以为他终于打退堂鼓,心满意足地道:“这就对了。” 佘野低着头,嘴咬出了血,喃喃:“可我就是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见泽:“……” “我和他,和你,都不同。我只是个人类,还是个快死的病秧子,因为阿宵才捡回了一条命,他那么好,见了他一眼,谁能忘得掉他。” 他哽了哽:“如果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我宁愿,当初只远远地看他一眼,不和他说话,就静静地摔死在潭水边,死之前,能够一直看着他就好。” “我不想他救我了。” 想到过去的事情,佘野像是脑袋突然疼起来,他用力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弯下腰,额头俯地,情绪失控似的吼着:“我恨不得被剥皮被开膛破肚的是我!我恨不得一次又一次挖开我的肚子把他的东西还给他!我还不了,还不清!我恨不得死一千次一万次只要他能好过一点!我不想要他因为我而受伤残缺,我不想要他为了我受伤害,我不想!我从来不想!可他还是受了!” “因为我,全是因为我,我的错,我该死……我害了他,”佘野完全忽视了面前的见泽,像在和自己说话一样,“我就该在我咽气之前永远照顾他,陪着他,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哪怕是死。我也跟着他。” “永远跟着他。” 当时的佘野状若疯魔,跪伏在黑暗中,喃喃的说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话。 看来不管怎么继续,他的想法都不会改变了。 见泽换了路,最后走到了梅芩墓前。 墓上铺满了漂亮的鲜花,坟旁也堆了很多,见泽每天都会带来一束花,如今鲜花簇拥,快要看不到底下的泥土。 他坐在墓前,指腹摩挲着墓碑上的名字。 他随手扯了几朵花,编了个花环,套在墓碑上。 仿佛看到了梅芩头戴花环笑吟吟的模样。 见泽弯了弯嘴角,复又垂落。 低下头,捻了捻手指上沾着的花汁。 【可我就是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梅芩。”他喊。 “这种事,说到底,我也没那么懂了。”他枕在墓碑上,道,“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闭上眼。 一阵风吹过,花环被吹得花瓣轻微摇动。 见泽抬手扶了扶摇摇欲坠的花环,道:“戴好。别乱动。” “总不老实。” 话停了,连叹息都没了力气。 许久,他轻笑一声,不知笑什么。 时宵带着完全变了样的佘野回了小院子。 他将佘野安置在床上,给他喂了自己找来的药草。 佘野身上的衣服很脏,都是泥,时宵从衣柜里找来干净衣服,刚要给他换上,想了想,还是将佘野拉去了浴室。 他学着佘野的样子放水,让他整个人泡在浴缸里。 脱了衣服,情况比时宵想象的更糟。 他的浑身上下几乎都覆满了鳞片,骨头关节处异常肿大,隐隐有快要扭曲变形的架势,皮肤被撑得透明,几乎能看到里面跳动的血管。好似里面的骨头生了刺,不知何时就会刺穿佘野的皮肤穿透而出。 “疼不疼?”时宵不敢碰他,轻声问。 佘野那两只不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摇摇头。 “……不。”他挤出一个字来。 能听出一点佘野原本的音调。 时宵拿着毛巾,浸了水,轻轻擦拭着他身上的泥土和血。 浴室里响起细碎的水流声。 时宵的声音混杂在其中:“我会想到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没关……系。” 时宵动作停住,他蹲在浴缸旁边,看着他,“你不怕?” 佘野弯着嘴角,摇头。 他还敢摇头。时宵百思不解:“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了吗?” “你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吗?”时宵给他说起这件事的严重性,“你不会再回到城市里去了,你会失去你过去得到的一切,你不能在当人类,你也永远都不能在你的朋友们面前露面,你只能活在山里,村里,无人看到的阴暗角落里,这也可以吗?” “嗯。” 时宵用力攥着手里的毛巾,水滴答滴答地落:“……忘记一切也行吗?” 佘野看着他。 以前不管走到哪里,时宵一直都是被佘野照顾着,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经他的手,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佘野给他的一切。佘野永远靠谱,优秀,全能。 第81页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正在一点点丢失记忆,他连照顾他自己都做不到。 佘野之后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时宵都不敢想,佘野为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 不会不甘心吗。不会,后悔吗。 如果他没有跟着他来夜知山,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时宵低着头出神,直到手被佘野握住。 佘野冲他笑,笑着笑着,说:“我不会忘记你。” 他的‘一切’里,唯有时宵是例外,是本能,是永远无法从他身上拔除的筋脉。 “不管变成…什么东西,我都会…记得你的一切。” “没有人…能够将你从我脑海中移走。” “我的小蛇哥哥。”他磕磕绊绊,却坚定地喊,“我的…阿宵。” 时宵睁大眼睛。 佘野说:“我会一直,爱你。” 他以为,佘野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 在塔里,他问佘野记不记得他名字的时候,佘野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时宵也不知道为何心底会传来一阵刺痛。 好似被小针扎了一下。 痛得不厉害,却痛了很长时间。 直到这一刻佘野叫出他的名字,他的心才停止了疼痛。 洗完了澡,时宵将佘野带回房间,让他上床躺好。 他去衣柜给佘野拿毯子。 柜子里面,堆着佘野新买的各种东西,毛毯,枕头,被套,每一样都是他为时宵准备的。 时宵瞥见了柜子底下的那个背包。 他知道里面装着自己的蛇蜕。 抓着毯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是,说过喜欢我。可……我不会当真的。】 【为什么不当真?】 许久之后,他才抱着一张小毯子回到床边,展开,裹到佘野身上。 佘野艰难地吐着字:“你会……觉得我丑吗?” 时宵看向他。 半张脸的鳞片,变形的眼睛,确实不好看。 时宵老实地说:“丑。” 佘野一愣,垂下眼。扯着毯子一角提起,将自己的脸挡起来。 时宵小声道:“但我不嫌。” 佘野抓着毯子的手指一顿。 时宵抓着他的手,将挡脸的毯子扯下来。 他与佘野四目相对,又说了一遍:“我不嫌你。” 佘野的手哆嗦着。 时宵道:“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嫌。” 佘野的视线从时宵的脸颊上一点点拂过,从他的眼角眉梢,滑到鼻梁,鼻尖,再往下,滚到他的嘴唇。 看了一秒钟,又往上,去看时宵的眼睛。 他倾身过来。 时宵没有躲。 嘴唇轻轻地贴合在一起。 蜻蜓点水地碰了下,佘野便后退。 他舔了舔嘴唇,道:“……喜欢。” 时宵不动。 “爱。” 时宵盯着他。 佘野又凑上来,亲在他的嘴角,低声道:“时宵。” 时宵张开嘴,回:“我知道。” 他按住佘野的后脑,主动吻了回去。 ——佘野喜欢时宵。 ——佘野爱时宵。 一直喜欢他。 一直爱着他。 虽然晚了一点。 但他终于知道了。 第58章 回家吧 先前二十年里,支撑时宵活下来的信念只有‘复仇’。找到佘野,靠近佘野,杀了他,为自己报仇。 他要让佘野付出欺骗他的代价,要将他剥皮抽筋,将他折磨至死以解心头之恨。 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可是佘野和他想象中的又不太一样。他的憎恨是因佘野而起,温暖,却也是由佘野赠予。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有人能对他这么好。彼时,被暖意冲昏头脑的他心中警铃大作,险些放松警惕,差点上了第二次当。是,佘野就是个骗子,不能被他骗了。 他坚信佘野是在说谎,所做的一切都是假装。时宵不甘心第二次被骗,便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带着他往自己的陷阱靠近。 杀死佘野早已成为他的执念。 可当佘野主动撞上来,心甘情愿地死在他面前时,时宵手上沾满佘野的血,立在这座让他痛苦的院子里,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大仇得报,他该称心快意,而不是望着佘野冰冷的尸体出神。 报了仇,然后呢,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佘野对他很好。可能是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 但佘野死了。 …… 夜知山依旧是原来的夜知山。 他还是山里的一条小蛇。 还是独自一人。 后来佘野又活了过来。 与惊讶随之而来的,或许有没有那么一点不太明显的开心。 知道当年剖胆的真相,知道佘野真正的心意,知道他从没说过谎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动摇? 时宵不懂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 伤害了我,我就恨,恨到极致,那就杀。 佘野口中的喜欢和爱他看不明白。 但他看得到佘野的眼睛。 他的行为,他的举止,他每次看向自己时,糅杂着许多复杂情感的眼神。 炙热,滚烫,让时宵避无可避。 时宵吃过苦,不肯再吃第二次,他梗着脖子不愿低头,不肯相信。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佘野对他的好,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习惯了佘野掺入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夜知山的野水潭很冷,山洞也很冷。 可是在佘野身边时,他在哪里都是温暖的。 习惯了温暖的被窝,抽身离开时,便不会再适应外界的冰冷。 这份温暖让他贪恋,不舍。 他很矛盾。 一边,不肯相信佘野的真心。 一边,却也心知肚明自己离不开他。 想过要和佘野两清,和他分开了,说不定他就能变得和以前一样,过他正常的日子。不管他怎么逼迫,佘野都不肯离开他一步。 死千次万次也要跟着他,哪怕被折磨到不成人样,变成一只怪物,脑子里却仍旧被时宵占满。 时宵成了他骨子里的不可替代,是他忘记一切也会牢牢记住的本能。 这个时候,他说的喜欢,他的爱,时宵才好像终于有些懂了。 没有人能像佘野一样,没有人是佘野。 佘野是独一无二的。 他身边的位置已经让佘野占了,除了他,时宵也不想让任何人陪在自己身边。 和佘野过上几十年,百年,千年,似乎也并不坏。 这样的佘野…… 也许, 能够试着相信他一次吧。 这一次,不会看走眼了。 他从来没有看走眼。 - 时宵带回来的药草,对佘野并没有什么用处。 短短一周,佘野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脸也完全变了样,他的关节肿大,身体里的疼痛逐渐让他无法正常行走,只能蜷缩在床上和地毯上,好似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原本,他还能和时宵说一些简单的对话,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变得只能吐出一点单个的字音。 时宵没有放弃,一有空就去夜知山里寻找各种能救治佘野的方法,剩下的时间,他和佘野寸步不离。 佘野现在的样子无法见人,院门一天到晚紧锁。 时宵在屋里陪着他。 每次入夜,佘野身体的疼痛便会加剧,为了不让时宵担心,他咬牙忍着装作无事,可他哆嗦的手指,颤抖的背脊又怎么瞒得过时宵的眼睛。 时宵让他不要忍着,痛就叫出来,佘野只是摇头,尽管将舌头咬出了血,也不肯在时宵面前表露半分。 还有心思朝他笑。 时宵不想认命,可他没有办法阻止。 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佘野一天一天痛下去,一天一天被扯进深渊中。 佘野进食都很困难,时宵学着佘野的样子给他热人类的熟食,可他完全吃不了。不吃东西怎么能行。时宵便尝试着给他喂剁碎的生肉,佘野连着血,吃了进去。 动物喜血腥。 佘野是最讨厌吃荤腥的人,现在却贪恋这一口食物。饥饿感让他无法控制身体,进食之后,他会有一刻恢复理智,尝到嘴边的血腥味,他会痛苦地皱起眉头,手臂挡着脸,低下头喃喃:“不……不……” 时宵抱着他,佘野缩在他怀里,头埋在他肩膀,像是不想让时宵看到他现在的脸。 他轻声哄着佘野:“没事,没事。” …… 佘野会变成一只怪物。 可能某一天,他连话都无法再说。 每每想到这里,心口闷痛。 在时宵最不想失去佘野的时候,佘野要离他而去。 第82页 见泽自那天之后没有再来找过时宵。 许是知道大局已定,时宵做什么都是徒劳,便懒得再管佘野。 某一天,时宵半夜醒来,佘野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异响,他走过去,冰箱门开着,地上散落一地包装袋和血水,一个人影坐在地上,嘴里正啃咬着生肉。 佘野没有发现他,专心致志地吃着。 时宵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垂下了脑袋。 他回了房间,当无事发生。 没多久,他听到佘野进门的动静。 佘野在床边的地毯上躺下,时宵转过身,对上佘野正在看他的眼睛。 他一愣,错开视线,被子蒙过头。 时宵将他被子扯下来,纸巾擦去他嘴边沾着的血水。 “饿了以后直接和我说,我去帮你拿。” 佘野本来就痛,能少走一步路,就少走一步。他肯定是饿得不行了,又不想让时宵看到他吃生肉的模样,才自己深夜偷偷去吃。 佘野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时宵却知道他的意思,摇摇头,道:“没关系,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佘野撑着地,悄悄挪到床边,他试探着伸出手,搭在了时宵后腰。 时宵自然地将自己身体送过去,让佘野紧紧抱住他。 他摸着佘野的后脑,脸颊贴在他额头,轻轻地道:“睡吧。” 两个月之后。 某天正午,时宵从山上下来,手里摘了一把新鲜的药草,一回来,看到佘野坐在院子里的地上,抱着腿,指甲拨弄着花圃里的嫩芽。 那是一个全身漆黑覆满鳞片的怪物。 五官非人,手脚关节肿胀粗大,生着长长的指甲。 与原本的佘野没有半分相似。 身体从人幻化为怪物的过程极尽痛苦,熬过那段时间,彻底变成怪物的佘野如今已经可以行动自如。 听到时宵的脚步声,佘野回了头,时宵走过去,蹲下,将药草递给他,佘野乖乖地接过去吃。 时宵知道这些完全没有用,可他还是想着试一试。 说不定呢,万一呢…… 佘野已经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 和佘野保证的一样。 只记得时宵一个人。 时宵问:“在这儿干什么呢?” 佘野用粗大的手指,从花圃里摘了一朵新长出的白色小花,笨拙的,将花夹在时宵耳边。 时宵抬手摸了摸,问:“好看吗?” 他点点头。嘴角咧了咧,似在笑。 就在这时,一只橘猫跳上墙檐,佘野瞥见一点活物,生了兴致,忽地跳起就去追,野猫被他吓跑了,他没捉到猫,也不下来,就这么蹲在墙檐上,饶有兴致地往远处看。 “哎!” 现在是大白天,时宵生怕他被人瞧见,赶紧用蛇尾将他扯下来。 他猝不及防被扯,摔了下来,扑在时宵身上。 他现在块头比人类时还要大,也很重,时宵的肚子被他的胳膊压了一下,痛得嘶了一声。 听他呼痛,佘野赶忙起身,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去掀他的衣服,果不其然青了一小块,见状,他露出懊恼的神色,手足无措地俯下身,对着那块青紫的地方吹了吹。 时宵见状,觉得好笑,安抚道:“没事,不痛。” 佘野不管不顾,继续吹着。 时宵就躺在地上,任他吹了。 他望着头顶湛蓝的天,说:“不能随便出去,万一被人瞧见了,很危险。知道吗?” 还是说,这个院子对佘野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如果佘野趁他不在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溜出门去,撞见了人。 如果那个时候时宵不在,佘野会遭遇什么,他不敢去想。 是不是要给佘野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知道了吗?”他再次去和佘野确认。 一低头,发现佘野还维持跪伏的动作,他默默盯着时宵的肚子,不动了。 “看什么呢?”他问。 佘野低下头,嘴唇刚好碰到皮肤上的那块青紫。 一秒后,他用舌头,舔了舔。 像小猫小狗舔舐伤口一样。 时宵一个激灵。 捂住他的嘴。 他坐起身,扯下自己的衣服,红着耳朵:“没事了。” 佘野眨了眨眼,舔了舔时宵的掌心。 “你……”时宵立即抽手,握拳,“干什么呢。” 掌心里湿漉漉的。 佘野凑过来,亲时宵红透的耳朵。 耳畔的白花掉落,佘野伸出手掌,接住。 他重新给时宵戴好,手指却没有移开,而是轻轻拨弄起时宵的头发,将黏在脸颊上的碎发细心地夹在时宵耳后,指腹拂过他发颤的眼睫,冰凉的鼻尖,停在嘴唇上。 他盯着时宵看。 时宵太了解这样的眼神。 余光瞟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时宵简直快要当场死过去。 是啊,怪物自然也有怪物的本能。 时宵挪开视线。 脸颊被佘野托起。 细碎的亲吻落下来,时宵仰着头默默承受。 有什么东西钻进衣服里,时宵浑身血液几乎倒流,他按住佘野的手,磕磕巴巴:“还……大白天…的…不行……” 他看向佘野,口中吐着拒绝的话:“不行……” 他懂。 怪物不懂。 怪物想要就是要。 地上的花草快要被二人压烂。 时宵舍不得。 他摇着头,头发凌乱,艰难地抓着怪物的背脊,哑声吐着:“回……回房间。” 怪物将他抱起,动作有些急促,时宵耳边的花因此又晃掉了。 他停下脚步,重新捡起一朵更漂亮的,这次没有放在时宵耳边,而是塞在时宵张开的嘴里。 时宵用牙咬着。 透过怪物的肩膀,他看到碧澄澄的天。 入夜。 天下起了雨。 时宵被雨声惊醒。 他蜷缩在床上,身上裹着一条毛毯。 一醒来,酸痛便顷刻涌上,骨头都快被拆散架了。他暗暗骂了一声佘野,往身边一摸,空荡荡的。 他不在。 他以为佘野在厨房吃东西,裹着毯子找了一圈,没找到他的人影。 时宵一惊。 他打开门,屋外雨声淅沥,院子里的花圃塌了一小片,上方的墙檐上多出了一道擦痕。 “这家伙。” 他跑出去了。 大半夜的,去哪里?去干什么? 时宵淋着雨去追,在村里简单找了一圈没看到人,便转头进了夜知山。 找了很久,佘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听到一阵轻微的动静。 他寻过去,在一处草丛里,他发现了佘野的身影。 他蹲在半人高的草里,低着头,专心地捣鼓着什么。 “你跑出来干什么。” 时宵突然出声,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来。 他笑着,举起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里握着几根带着泥的草药。 他跑过来,将草药往时宵嘴边递,要他吃。 时宵当然不吃。 他还在生气。 佘野看他不吃,自己吃了,嚼碎了,吐出来,他卷起时宵的衣服,将草药沫敷在时宵肚皮的青紫上。 他做这一切时很认真。 大概是看时宵被他弄伤了,一直惦记着,就学着时宵的样子,进山给他寻草药。 怕时宵疼,尽其所能地照顾他,对他好。 都这个时候了。 都只是一个没脑子的怪物了。 怎么还这样。 佘野突然僵住。 他捧住时宵的脸,摇着头,慌乱地去擦时宵脸上温热的水。 一直擦不干净。 他以为是药草不对,又蹲下身去将那些草药从时宵肚子上揪下来,替他舔舐着。 时宵抬起手,摸着他的脑袋。 他说:“没事,不疼了。” “我们回家吧。” -------------------- 收尾中~ 第59章 下次不要起这么晚 又过了几月,原本情况稳定下来的佘野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浑身温度像是烧透的火炉,烫得吓人。 身上的鳞片也开始掉落。 他无时无刻都抓挠着自己的皮肤,好似身上很痒,他的指甲很尖,也不收力,往往一抓就是一道豁开的口子,上面的鳞片带着血肉一起被他撕扯下来。 以往抠掉小腹上的一片鳞都让他痛不欲生,他现在却仿若是上了瘾。鳞片掉落后的伤口血流不止,他不觉得痛,依旧疯狂地挠着自己的皮肤。 时宵看不下去,制止他。 他一不高兴,佘野便为了他强行忍耐,忍得艰难,痛苦,整个人情绪都变得无比焦躁。 第83页 不让他抓,他就用牙咬,非要把鳞片扯下来,连血带肉的掉落他才舒服。 时宵为他抹药,希望能缓解一点他的痛痒,毫无用处。 不过半月,佘野已经快将身上的鳞片拔光。 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 时宵不得不将他捆起来,带他回了野水潭。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佘野放在冰冷的潭水里,好在歪打正着,这种方式似乎终于让佘野舒服了点,他没有再试着去扯自己的鳞片。 时宵将他放在洞中平台上,时不时地往他身上浇水。 他没有将佘野松开,怕他又控制不住地去撕咬自己。 冰冷的潭水只是暂缓了佘野身上的痒,没有办法降低他烧高的体温。 晚上,时宵抱着他,他枕在时宵腿上。 两个人望着洞顶上的那一小方天空。 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 时宵看到山壁上那个小小的洞口。 笑了起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天,我在这儿蜕皮,月光很亮,你忽然就从那里伸进来一个脑袋。” “你的小脑袋比月亮还圆。” 他摸着佘野的额头,谈起了过去的事。 佘野应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默默地听他讲话。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孩子怎么胆子那么大,见了我也不怕。” “你还把我当成山神了。”时宵道,“哪有我这样的山神。”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佘野的,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 他笑,佘野也跟着笑。 时宵道:“后来,那个小傻子慢慢长大了,便成了你。” “你敢相信吗?” 时宵自问自答:“我现在居然就和那个傻子在一起。” 他凝视着佘野的脸。 半晌,他说:“以后,也依然会和你在一起。” 佘野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不解似的歪了歪头,他凑上去,轻轻亲了时宵一下。 时宵以为佘野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佘野就再没醒过来。 不管时宵怎么喊他,叫他,他都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心跳越来越微弱,呼吸也快停了。 佘野好像快要死了。 时宵不敢确定他这次死了会不会再次醒来。 他没有底气。 也不敢赌。 他已经无法心平气和地看着佘野死在眼前。 他解开了佘野的绳子,下山去拿毯子,像他蜕皮那次佘野照顾他一样。 可等他带着东西再次返回山洞时,佘野不见了。 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残留着佘野微弱的气息。 除了几片鳞,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难道是佘野醒过来,看到自己不见,出去找他了? 滴答。 水珠掉落。 时宵猛地扭头。 洞顶上,盘着一条巨大的黑蛇。 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见泽见面了。 这个时候,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时宵仰着头,也不避讳,单刀直入:“你把他弄走了是不是?” 黑蛇蛇头垂下,凑近时宵,蛇信吐出:“爷俩好久不见,你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父亲好?” 时宵无视:“他在哪儿?” 见泽不语。 “你又把他弄那儿去了是不是!” 见他沉默,时宵以为他又把佘野丢到塔里去了,急忙就去找,见泽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跟着他。 等时宵到了地方,却发现婴儿塔早已坍塌多时,砖石瓦砾凌乱地堆在一起,是外力所致。 能弄塌这么一座塔,只有见泽。 他不仅把佘野丢进去,还把塔拆了压着他。 “你太过分了!” 时宵去挖那些摞在一起的石头。 见泽默默看着他动作,问:“你不是说那家伙没什么重要的吗。” “那种家伙,死了拉倒。反正他也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了。” 时宵挖了半天没有成效。 化出尾巴,用力一掀,堆在一起的石头被他一把扫开。 底下空空如也。 佘野不在。 时宵回头。 父子四目相对。 见泽静默许久,道:“你就是喜欢他,是不是。” “……”时宵垂下眼,抬起,坚定地回,“是。” “仇呢。”他问。 “我报过了。”时宵说。 佘野第一次失去生命,他甘愿赴死的那一次,时宵想,他们两人那时就扯平了。 “不恨了吗?” 时宵摇头:“那些和佘野无关。” “喜欢?” “喜欢。” “即便他是怪物。” “是。” “不后悔?” “不。” 见泽问得直白。 时宵难得坦率。 见泽突然笑了起来。 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果然很像。” 不等时宵问,见泽转身往某处走去。 丢下一句:“来吧。” 时宵反应过来,立马跟上。 见泽又带着他回了水潭边。 他跳了进去。 时宵也跟着进去。 一大一小两条人蛇往潭底游去。 原本盘旋在潭底的蛇身石像已经消失,如今水底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水草。 而在潭底的一处水草中,佘野正静静躺在其中。 时宵游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探他心跳。 尽管微弱,但还有点。 还活着。 松了口气。 他抓着佘野要将他带上水面,见泽开口阻止了他: “别动。” 时宵以为他还要做什么,反问:“他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想杀他?” 见泽没回答,说起了别的话题:“他吃了你的胆——成为一只非人的怪物,这是他必然要经历的报应。” 怎么又在说这样的话。 时宵说:“我知道。”不用提醒他这么多次。 他问:“一定要管他?” 时宵不语。行为却告诉了见泽答案。 是,他管定了。谁都不能阻止他。 见泽目光定定地落在时宵脸上,道:“今天是月圆。” 他说:“有很漂亮的满月。” “……” 时宵知道。 这个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他没有心思去欣赏风景。 “满月覆身时,喂下你身上最重要的那片鳞。” 时宵一顿。 “他因你的鳞而死,自然,也因你的鳞而生。” 见泽说完,默默转身离开。 时宵怔怔地望着见泽离去的背影,忽地开口:“你这阵子去哪里了?” 见泽停下,没有回头。 “我一直看着你。”他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了你很久。”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方法,他应该一直都知道。 却眼睁睁地看着佘野变成怪物也不肯说。 既然选择瞒着他,为什么不永远瞒着他,偏这个时候向他透露。 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 见泽负着手,说:“……谁知道呢。可能……” 可能什么,他没说。 见泽默默看了眼昏迷的佘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入夜,时宵将佘野搬回了洞中石台。 他望着头顶上的那方天空。 月光倾斜,渐渐洒进洞中。 莹白的光照在水面上,照亮洞中光景。 佘野彻底暴露在满月之下。 时宵扯开衣服,揪住自己心口的那片鳞,用力一扯。 鳞片掉落。 他白了脸,不敢耽搁,捏开佘野的嘴,将鳞片喂进他口中。 他托着佘野的下巴,一抬,喉结自然滚动。 他吃了进去。 屏着一口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佘野。 昏睡的佘野突然睁开眼睛,不等时宵高兴,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鲜红的血液溅了满地,淌在水里,染红了石台下的潭水。 他停不下来,像是要将身体里的血液呕光似的,时宵手足无措地扶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手臂处的身体软倒下去。 沉沉地落在时宵怀里。 时宵低了头。 佘野躺在他臂弯中,没了气息。 “佘野?” 时宵抱着他,声音颤抖地喊了几声。 无果。 四周静得可怕。 时宵心惊胆战,硬着头皮安慰自己:没事的,他很快就会醒过来,很快就会。 死了也没关系,他会醒过来的。 可他等到月亮消失,等到太阳升起,佘野依旧没有苏醒。 他的身体冰冷,就像是彻底沉睡了一样。 第84页 像个,死人。 没有生机。 时宵等了两天。 坐在佘野旁边,沉默地等。 两天的时间,佘野的皮肤泛了白,发出一阵难闻的味道。 是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 时宵不敢相信。 他要怎么相信。 佘野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彻底,死了。 …… 见泽骗了他。 是,他一直都很讨厌佘野。 他一定骗了他。 时宵精神恍惚,心口被掏空的感觉再次袭来。 比上一次更难受,更剧烈,更无法忍受。 他终于有勇气去看佘野的脸。 怪物的皮囊。 他伸手去摸,摸到他软烂的脸皮。 没有温度,像轻飘飘的纸,薄薄的一层…… 时宵一愣。 薄薄的一层。 他低下头,仔细去看。 手指用力,噗嗤,那层脆弱的皮被他的指尖戳破,密集的黑色鳞片下,露出了一点肉色。 时宵睁大眼睛。 他有些哆嗦地扯开这层似乎覆在佘野身体上的壳子,撕扯着,半分钟后,一副破烂的皮囊下,露出了佘野的脸。 佘野,原来的脸。 待时宵将这层怪物的皮全部撕下,佘野已经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眼前。 是他熟悉的,作为人类的佘野。 他弯下腰,脸轻轻枕在佘野胸口。 一秒之后,他听到了胸膛下,微弱却稳定的心跳声。 人类的,心跳声。 时宵颤抖不止。 又过了三天。 佘野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身边的时宵。 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喊:“阿宵。” 刚醒来,还不习惯说话,语调很低,也很奇怪。 时宵却不觉得异样,他弯起嘴角,俯下身,摸他的脸,道:“我在这儿。” 佘野看到洞口外的天色。 他说:“早上好。” 时宵笑弯了眼睛,眼底沁着水汽:“早上好。” 佘野抬手,去摸他泛红的眼睛:“……我又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吗?”他道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时宵摇摇头,按着他的手,脸颊贴在他手掌心,轻声说:“你只是这一觉睡了好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差点等不下去。 时宵道:“下次不要起这么晚了,好吗。” 佘野低声,承诺:“好。” 第60章 大结局 - 春季到了。 时宵一大早醒来,身边没人,他透过半开的窗户,望见院子里正在给花圃浇花的佘野。 花圃里的花开得茂盛,蝴蝶蜜蜂在上面盘旋。 阳光洒在佘野身上,给他披了一层金黄的纱。 不再是一只长满鳞片的怪物。 只是佘野。 看着看着,时宵忍不住笑起来。 许是察觉到投射在身上的视线,佘野回头,隔着窗户对上了时宵的眼睛。 “你醒啦?早上好。” 佘野放下浇水壶,转身进了厨房。 时宵没有下床,靠在床头懒洋洋地等。没过几分钟,佘野就走进了房间,手里端着热乎乎的早餐。 他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地喂时宵吃东西。 时宵抿着佘野泡的甜水,恍如隔世。 还能和佘野说上话。 还能尝到佘野做的早餐。 还能见到这样的他。 “好吃吗?”佘野问。 时宵点点头,嗯了一声。 “下午我准备去镇上一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 “我和你一块去。”时宵说。 佘野自然不会拒绝:“好。” 日子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时宵整日无所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佘野心甘情愿地照顾着他,做什么都不让时宵亲自动手。 他乐在其中,时宵便心安理得地接受。 距离上次佘野醒来,已经过了小半年。 他的身体没有再出现异样。 大概是没事了。 时宵将心口那片鳞喂给了佘野,这片鳞虽会再生,但再生的速度很慢,或许需要几年的时间才会重新长出。 时宵并不后悔。 院子地上的血如今被花掩埋。 旧事也终究成为了过去。 …… 只要佘野在身边就好。 吃完午饭,时宵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打盹。 佘野拿着毛毯给他盖上。 他蹲在时宵旁边守着他,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越看越喜欢,低头轻轻在时宵眼皮上亲了口。 咔哒。 佘野回头。 院门处,站着一个人影。 佘野走出去,见泽靠在墙边,冷冷地睨他一眼。 佘野将院门关上。 他与见泽并肩站在田野边,远处是高低起伏的绿色山峦。 两人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见泽先打破沉默:“你要是敢对不起他。” 佘野知道他这话的意思,说:“我不会。” 见泽哼了一声。 他负着手,拳头紧握。 像是恨铁不成钢一样:“真不知道他中意你哪里。” 佘野只是笑。 “别太得意。”见泽瞥他一眼,“你现在只是暂时好了。每年满月将至,你都会变成那样的怪物。” 类似于蛇类的蜕皮期一样,佘野每年也必须要经历那么一次。由人变成怪物,再由怪物转化成人。 这是他躲不掉的报应。 “没关系。”佘野说,“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很满足。” 见泽不语。 佘野问:“为什么选择救我?” 见泽:“……” 明明那么讨厌他,明明是想要宝贝儿子远离他这个祸害的,为什么最后关头却要把恢复的方法告诉时宵。 大概…… 是看到佘野即便变成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依旧记得时宵,本能地爱护着他,不伤害他。 没有人能违背天意,他却说到做到了。 明明是偷走时宵胆的家伙,口口声声说什么真心,定是哄骗人的把戏。他儿子天真上当,他可不会。 他要当着时宵的面揭开他的真面目,让时宵看清他,清醒过来。可不管他用什么方式逼迫佘野知难而退,都没能成功。 佘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找不到任何破绽。 没有人能将谎言圆到这种程度。 那么…… 或许不是谎言。 或许,佘野是真心的。 这下换做是见泽迷茫了。 他在暗地里看到作为怪物的佘野和时宵相处,一点一滴。 样子太过熟悉。 像当初的自己。 也像当初的梅芩。 他看得出来,时宵对佘野那小子并非无意,只是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和那只怪物在一起的时候,时宵每次看上去都很难过。 他一难过,见泽也跟着难过。 他无人诉说,只能去梅芩的墓前诉苦。他第一次当丈夫,做的很失败。第一次当父亲,似乎也并不成功。 他没有经验。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对不对。 他说了一大堆话,梅芩已经无法回应他了。 他心痛难忍。 靠在墓旁,忽地生出一种想法,如果时宵以后也变成他现在这样,那怎么办? 失去梅芩已然痛不欲生。 难道,他要让时宵也一样痛苦吗? 用漫长的余生,怀念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永远,陷在过去的回忆里。 见泽自己可以。 但他不想让时宵经历这一切。 微风拂过见泽的脸,他目视前方,轻声道:“我不是为了你。” 回应了佘野的问题。 他说:“我只是,想让我的宝贝儿子开心。” 他忿忿地道:“你活不活,死不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佘野笑起来。 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他。” “你最好是。”见泽厉声警告他,“别让我揪到你的小辫子。” “佘野?”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时宵的声音。 他大概是睡醒了,找不到佘野,在喊他。 “你进去吧。” 说完,见泽转身就走,佘野问:“你不进去见见他吗?” 自从上次山洞之后,他就没有再和时宵见过面了。 见泽脚步一顿。 “我远远地看着他就够了,只要他幸福就好。”他道,“他母亲还一个人在山里,我得去陪她。” 他冲佘野丢下一句:“别说我来过。” 他渐渐走远,佘野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下次见爸爸。” “!”见泽脚一崴,怒气冲冲地回头,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眼神恨不得要将佘野剐个干净。 【完结】 佘野微笑着朝他挥手道别。 嘎吱—— 院门就在这时被时宵拉开。 见泽立马没了影。 佘野放下手。 时宵盯着他,左右张望了下,没看到人,疑惑:“你在和谁说话?” “没什么。”佘野走近,理了理他睡乱的头发,“睡得好吗?” 时宵伸了个懒腰,“嗯,不是说去镇上,现在走吗?” “好。” 佘野揽着时宵进屋。 时宵道:“我要喝奶茶,加脆波波和芋圆,去新开的那一家。给我买三杯。” “好。烧鸡呢,吃不吃?” “有点吃腻了,少买点,就买两只吧。” “好。” 入夜。 时宵洗完澡窝在床上,佘野给他吹着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中,时宵看到屋子角落里堆着的背包。里面都是佘野的拍摄工具。 他想了想,问:“就这样可以吗?” 佘野关了吹风机,拨了拨他干爽的头发,问:“什么?” “你不拍东西了吗?” 他指了指背包。 “啊,那个啊。”佘野走过去,将背包拎到床边,取出里面的相机。 “怎么用的?”时宵好奇。 “我教你。” 佘野将他拉过去,两人一起坐在地毯上,时宵靠在他怀里,佘野圈着他,手把手教他怎么用。 佘野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他俩。 “咔嚓。” 快门按下。 照片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拍摄的突然,时宵的表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佘野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真好看。”佘野说。 “……”哪里好看了。时宵嫌弃。 佘野翻看着照片。 时宵问:“你以前不是喜欢拍摄吗,以后都不拍了吗?” “唔。”佘野故作不解,“那我去拍什么呢?” 时宵道:“捡起你的老本行,去拍那些丑不拉几的蛇啊,你不就喜欢那些东西。” “这样啊。” 见佘野似乎真的在考虑,时宵鼻子里哼了声,挣开佘野的怀抱就往床上爬。 佘野跟着爬上来,趴在床边看着他。 说:“可我不想拍了。” “干吗不拍?”时宵盯着他。 “因为……”佘野伸出手指,卷着时宵的头发,说,“我已经找到我最重要的那条蛇了。” “他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蛇。” …… 房间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时宵胳膊挡着脸,被佘野扯下。 他举着相机,对准时宵,拍了一张又一张。 时宵抬手去抓他的镜头,试图阻挡,佘野一动,他又没了力气。 手软趴趴地垂在床边,被佘野捞起,十指相扣扣在头顶。 佘野亲着他。 给他看相机里的照片。 时宵看着里面的自己,羞愤地别过了头。耳边是佘野低低的轻笑声。 时宵戴的长命锁转到了颈后。 白皙的脖颈上只能看到一根红色的细绳。 想要送给时宵的红绳手链最后还是没有送出去。 被他放在c城的房间里,这么多年过去,红绳旧了,底下那个小蛇挂坠也褪了色。 他找了很久,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代替。 那个房间里的东西,原本都是为了给时宵准备的。他想着,只要找到时宵了,就将他带回家,好好养着。让他不用露宿野外,让他吃饱穿暖,让他有个能落脚的家。 让他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 佘野握着时宵的腰。 时宵的脖子高高仰起。 红绳被蹭得微微地晃。 佘野低下头,亲在这根汗湿的红绳上。 他想,他已经找到世上最漂亮的小蛇挂坠了。 翌日醒来,时宵看到床头上放着一张照片。 抬手拿起,照片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熟睡着,枕着枕头,眼底沁着红,佘野的手出了镜,一根食指勾着时宵脖子上的红绳,轻轻挑起些许。 “……” 拍这些有的没的。 时宵将照片倒扣。 红着脸,出去找佘野算账。 一出去,发现佘野正在客厅收拾背包,细心整理着各种装备。 时宵一愣,忘了兴师问罪,转而问:“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佘野说,“我想着你昨晚说的也有道理,我想拍个新的纪录片。” “去哪儿拍?拍什么东西?” 佘野起身,挑起时宵的下巴,亲了他一口,神神秘秘地说:“你陪我一块去就知道了。” “……” 一年之后。 沉寂许久的摄影师佘野上线发布了一部新的纪录片。 标题取名【山蛇】,内容却不是关于蛇的。 镜头里,他拍摄的都是山川湖海,各种美丽的风景。有眼尖的发现,他镜头里的风景大部分都是在夜知山。 每到一处地方,背景里都是他介绍此地的语音。 嗓音温柔,平静。 有几个镜头佘野的手出了镜。 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黑色的小蛇。 蛇身搭在他的腕骨上,像一只漂亮的手环。 小蛇亲昵地在他指间游动,佘野时不时地对着它笑。 还对着镜头炫耀。 小蛇有一双很漂亮的绿色眼睛。 这是整部纪录片里唯一出现的蛇类。 纪录片的最后的一个镜头,是在一处山顶。 远方是缓缓升起的朝阳,日出的第一道光定格在手腕的小蛇上。 纪录片真正的名字也因此浮现在上。 名为【至爱】—— 完结啦!谢谢大家! 下本见~ 有啥想看的番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