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就能缠着学妹的活动还有吗》 1、总监会这地方闹鬼了 2017年12月26日高专 死刑判决书总监刑字第〇九四—二〇一七号 被告人:芳钟桃 性别:女 出生日期:二〇〇二年七月二日 户籍地:东京都 现住址:东京都青梅市4-19番地咒术总监会附属,遗体处理部第三寮,3-1-105室 一、被执行人基本情况 芳钟桃,父(芳钟崇纪),母(芳钟有砂)均曾为总监会东京五部在籍二级咒术师,二〇〇九年于任务中殉职。 同年,被告人(芳钟桃)觉醒非攻击型术式,评级三级,移籍至咒术总监会遗体处理部部长山田大介名下监护。 二、事件经过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四时许,东京都青梅市青梅街道四丁目九番地,咒术总监会附属遗体处理部〇九四殡仪馆地下一层太平间内发生咒灵袭击事件。 经查明,此次袭击目的为窃取馆内暂存的诅咒师夏油杰遗体。袭击造成馆内工作人员及在场相关人员全员共计十一人死亡,被告人芳钟桃为唯一幸存者。 同日凌晨四时三十七分许,被告人芳钟桃在太平间内对夏油杰遗体发动自身术式。此后太平间内发生经过不明,在总监会派出人员到场后,被告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其行为动机不明。 夏油杰遗体已于事发后转移至咒术总监会总部,予以封印。 三、判决 本院认为,被告芳钟桃作为遗体处理机关在籍人员,身处核心岗位,却在袭击事件当场未能对入侵者做出任何有效抵抗,结合入侵者发动事件的时间、手段及被告人的幸存唯一性,对芳钟桃作出以下判决。 认定与袭击者存在通谋行为,系夏油杰残党成员,伙同咒灵杀害馆内工作人员及在场人员共计十一人。其行为已构成重大背信与共谋杀人,罪行极其严重。 依咒术总监会《咒术师义务备忘录》第五部惩戒规定,现作出判决如下: 被告人芳钟桃,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不予复核。 执行人: 特级咒术师五条悟 咒术高专东京校校长夜蛾正道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咒术总监会全体 飞速看完面前的文件,五条悟沉默地走到校长办公室,一脚踹开脆弱的木门。 “这是谁写的...不,这件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夜蛾正道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后,面前的桌面上洒满了咖啡粉,他放下手柄。 “我也不知道。” 无视面前炸毛的五条悟,夜蛾正道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拿出纸巾收拾桌面。 “事件被定为极秘,当天被指派过去的咒术师和辅助监督已经全部被调离东京了。除了这张判决书,我也只知道这些。” “省略开头,省略中间,结尾让我去杀一个非战斗术式的未成年?” 砰! 五条悟愤怒地拍桌。 刚被扫到一起的咖啡粉再次四散开,夜蛾正道忍无可忍地扔下纸巾。 砰! 夜蛾正道也用力拍在桌面上。 “你以为我就很想吗?” 他咬牙切齿地说。 “那个孩子...是绝对不可能杀人的。” ------------------------------------------------------ 夜晚的东京市道路,伊地知驾驶车辆汇入主干道车流中,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没头没尾的紧急现场任务。 一个小时前,总监会发来传真,从传真机里缓缓吐出的纸张上,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触目惊心的红色字体。 这是至急任务才会用到的格式。 伊地知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传真打印完毕,他缓缓抽出纸张,除去红色的页眉,整张纸上只有两行字: 东京市青梅街道4-9,仪式会馆。 至急,整理整顿。 紧赶到现场后,伊地知在殡仪馆转了一整圈也没看出有什么需要整理的。整个场馆内已经撤出了所有暂存的遗体和骨灰,室内也完全被毁,只剩下空牛奶盒般的建筑自体伫立在原地。 虽然是紧急任务,但似乎并没有需要他做的。 伊地知疑惑地在传真下方签上时间和名字,收进公文包。 没有细想太多,万幸的是这件突如其来的任务并没有打扰到他原本的日程。伊地知看了一眼腕表,打开车门发动汽车,准备前去接应足立区结束任务的咒术师。 直到五分钟之前,都本应是这样的。 如果按照原有路径和速度,遵纪守法地开在城市道路上的车辆会在半小时内到达足立区。就像将拼图地拼下最后一块般,伊地知在完美安排了一次日程计划后,感受到了严丝合缝的幸福。 伊地知轻哼着歌,拨动左转向灯,余光看向窗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五条!!!!--------------先生-------” 入眼是一团塑料袋般飘动的白色,紧接着后面的车灯照亮了那团白色下的阴影,随风飘动的白色发丝在黄色灯光下仿佛发光般被镀上金边。 车窗外的男人不耐烦地敲敲车窗,车辆的速度和他的速度保持着相对静止,看上去五条悟就像站在门外一样正常。 不对啊!哪里正常了!这里是车道啊! 伊地知手忙脚乱地变道靠边停车,五条悟长腿一跨坐进车内。 “带我去总监会,有急事。” 足立区的藤本先生啊,请再等... 乐极生悲这件事就是如此吧,伊地知心碎地想,完美日程表正在离他远去,一切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他看向前方的指示路牌,沿着青梅道路的分流道路,笔直地驶入首都高入口。 ------------------------------------------------------ 砰! 五条悟强硬地用咒力轰开总监部禁闭室的房门,看向屋内。 昏暗的室内点着蜡烛,烛火被五条悟带起的气流吹动,墙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晃个不停。四壁贴着层层叠叠的封印扬起,发出树叶般清脆的窸窣声。 几个月前乙骨坐的位置上此刻坐着一位少女,看到他的突然闯入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 “芳钟桃是吗?”五条悟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芳钟桃。 松松垮垮的殡仪馆工服,乱糟糟的黑发搭在肩上,眼下是两道明显的乌青,在偏白的肤色上更加明显,嘴唇干燥脱水,双手被沉重的咒具束缚在身前,另一端固定在地面上。 面前的少女点点头。 “你...”她欲言又止。 “虽然很突然,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五条悟。” “你好,我是芳钟桃。” 几秒钟足够六秒看穿面前少女的全部,咒力在二级到三级之间,术式流动的方式没有攻击性,几乎看不到身体的锻炼痕迹,周身没有诅咒的气息,没有携带任何咒具,整体比当初的乙骨还要弱上几分。 完全就是小孩子嘛。 对比之下,当初被关进来的乙骨都能算情有可原,毕竟他带着特级过咒怨灵。 五条悟心下确信,夏油杰不可能找这样的小孩做为同党。 总监会在十二小时内紧急将当晚支援的所有咒术师调离东京,处理掉所有死者尸体,现在又要他处刑唯一幸存者。 这所有事件让他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总监会想抹杀所有当事人关于当晚入侵的情报。 这次袭击里,有什么不能被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 想到这里,五条悟拖着椅子坐到芳钟桃面前。 “小桃,你被判处死刑了,我是处刑人。” 他露出面对乙骨时同样的笑容。 “啊...”闻言,面前的少女发出了干巴巴的感叹,“我要死咯。” 心跳,呼吸,体温没有任何变化,瞳孔没有缩小。 五条悟饶有兴趣地掀开眼罩看着她。 “你有一个机会,就是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我会重新判断。” “好的。”芳钟桃的声音里并没有热切或者喜悦的情绪,“昨晚是我值夜班,对送到场馆的遗体进行仪式,仪式被打断了,有咒灵和咒术师,工作人员也变成了遗体,工作量增加了,我依次处理…” “停停停,停。”五条悟出声打断她,皱起眉,“…你是故意捣乱吗?” 芳钟桃愣在原地,只发出一个茫然的音节:“…啊?” 她表情一片空白,身上的工服布满暗红色的血迹,过长的袖口挽了好几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不合尺寸的巨大固定咒具。 五条悟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揉揉眉心。 “算了…接下来我来提问,你必须如实回答,照做就行,明白了吗?” 听到“照做”的指令,芳钟桃像被再次接入电源一样有了反应,她点头,“请讲。” “那么,第一个问题,”五条悟竖起食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虽然事件记录刻意模糊,但五条悟能够看到,面前芳钟桃身上的咒力残秽来自不止一个特级咒灵。 …还有一点加茂家的气息。 即使有强大的术式,她的咒力也不足以支撑对抗特级。 咒具吗? 可她的体术... 还是说她立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束缚? “你说那件事啊,是那晚送来的...”芳钟桃听到问题后思索了一下,试探地说,“夏油杰?” “是他保护了我。” “...” 夏油…杰? 五条悟花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他呆滞地和芳钟桃对视。 也许是因为芳钟桃的眼神太过坦率和平静,五条悟暂时忍住了反驳的话,继续问了下去。 “他...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有咒力和术式,是不一样的,其他的人是...”芳钟桃回忆着,“是没有咒力的猴子。” 的确是夏油杰的发言水准...五条悟恍惚了一下,又紧接着反驳道:“他已经死了,你们接收遗体的时候应该都确认了。” “唔...” 面前的少女从对话开始没有变化的体征出现了第一次动摇,她低下头迟疑地说。 “我..好像...” 五条悟观察着她每一块面部肌肉的变化,芳钟桃此刻露出的表情介于“搞砸了”和“要挨骂了”之间,心跳也加快了。 “没有送走他。” “啊?”五条悟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的一头雾水,“什么叫你没送走?” 送走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那也应该是他自己亲手送走吧?五条悟的最强大脑转得快抽筋了。 和面前的芳钟桃对话就像用勺子吃面条一样费劲,他深呼吸几次,试图平静下来。 “就是,”芳钟桃难为情地看向他身后,“字面上的意思。” “呀,悟。” 本应只有两人的禁闭室内突然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 2、死刑变劳改咯 五条悟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道声音无比熟悉,唤起五条悟的听觉记忆里,夏油杰在过去无数次这样叫他名字的瞬间。 他确信这道声音毫无疑问来自夏油杰。 五条悟缓慢地转身看向声音来源。 可他不是死了吗? 门后的夏油杰依然穿着那身袈裟,五条悟看向他的手试图确认——他亲眼看到夏油杰遗体的断臂被硝子治疗过。 面前的夏油杰的手臂也完好如初。 六眼接收到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他,面前是如假包换的夏油杰。 死在自己手下的,他最初和最后的挚友。 “你还好吗?”芳钟桃向夏油杰问道,伸手指了指额头。 五条悟也看向夏油杰的额头,光洁的眉头上方肿起一个大包。 想起刚刚摔门进来的举动,五条悟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没事。”夏油杰温声回答,对芳钟桃露出一个标准的教主笑容。“小桃,不如由我来解释事件经过吧。” “可以吗?”他询问五条悟。 芳钟桃也扯出一个没有情绪的笑容回应夏油杰,两人像交友app广告上的模特一样虚伪地互相笑着。禁闭室里的烛光打在一人一鬼脸上,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度。 “等一下,”五条悟扶着额头打断广告倒计时,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到发烫,“真的是你?” “是我,我和你一样,以为自己在那天已经死了。” 夏油杰走到五条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 “...既然如此,”五条悟放弃思考,“你来总结一下整个事件吧。” 他看了一眼浑身流露出伪人气质的芳钟桃,她再次变回一脸空白的表情,像是正在待机的机器。 ……他选择和夏油杰交流:“从百鬼夜行结束的地方开始讲。” “那个时候我的确死了,你要对自己的攻击有信心。”夏油杰漫不经心地开始讲述,又停顿了一下,“不过有时候也要谦虚一点。” “说重点。”五条悟冷冰冰地催促。 “我醒过来的时候,场馆内已经没有活人了,殡仪馆遭到了袭击。在我的尸体边是小桃,还有其他工作人员的尸体,她正处理到我的尸体。袭击者是两名特级咒灵和一名咒术师,目标是我,所以我使用了术式,保全我自己和她。”说到这里,夏油杰表情闪过一瞬间阴冷,他看向芳钟桃,“据她说,那个时候刚刚对我的遗体施展完术式。” “对遗体?”五条悟捕捉到重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用咒力攻击遗体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淡淡一笑,“你又没仔细看背景资料啊。” 被说中的五条悟沉默了,夏油杰继续解释道,“芳钟的术式能够安抚死者的亡灵,作为总监部的遗体处理手续之一,能够防止咒术师死后化为咒灵。” 五条悟:“那你算怎么回事?” “不知道。”芳钟桃听到了关于遗体处理手续的关键词,插话道,“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在我的术式施加在遗体上之后,他的灵魂和咒力一瞬间被身体吸引过来。无法进入身体,但可以使用生得术式。” “然后就是遗体保卫战。”芳钟桃补充道。 “可能是我诅咒了自己?”夏油杰不确定地说,“介于咒灵和怨灵之间的... 芳钟桃:“咒怨?” 五条悟:“灵灵?” “…总监会的人过来之后清理了现场所有痕迹,近期会把场馆整体拆除。这一点非常奇怪。”夏油杰提醒道,“他们想用芳钟的死刑结束这件事。” “情况我了解了。”沉默半晌,五条悟疲倦地开口,“我不会执行你的死刑,芳钟。” “你大概在这里还需要待个一两天,关于夏油杰和你,我需要安排一些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五条悟捏捏眉心,目前的情况信息并不算太大,但给他的精神带来了极大冲击。 无量空处原来是这个感觉…… “有一件事,可能和我的术式有关,”芳钟桃闻言,犹豫地看向夏油杰。 “请问在你被送来...不,在你死之前,你都说了什么?” 夏油杰露出意外的表情,缓缓回忆道,“...我在这个世界里无法真心的笑。” 哗啦------- 芳钟桃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少女黑白分明的双眼睁大,身体肌肉紧绷,表现出了整场对话中最大的一次情绪波动,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惊愕的表情。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芳钟桃被咒具束缚,重新跌坐回椅子上,“你不真心笑的话就不会往生的!” 五条悟虽然已经习惯了一头雾水,但还是走流程:“为什么?” 夏油杰也以探究的目光看着芳钟桃。 “因为我的术式...”芳钟桃的声音不断动摇着,“叫...含笑九泉...”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应该也是一片空白。 “他是被送来的第一具特级遗体...咒力差距过大,加上他应该无意识在反抗安息术式...”芳钟桃的声音越来越小。 “啊?好呢。”夏油杰微微笑了一下。 --------------- 五条悟推门离开禁闭室的背影,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禁闭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夏油杰靠在墙上,对于目前的情况倒是没什么反感的情绪。 不如说死后他感觉轻松了很多:他的计划失败了,意味着再也不用担心计划失败了。 “你的死刑大概要变劳改。”夏油杰不冷不热地开口,“悟的计划大概就是把所有人拉进学校,接受他爱的教育。” “啊...” 夏油杰捕捉到芳钟桃脸上一闪而过的无措和抗拒。 “不想去学校吗?” “我可以选吗?”芳钟桃眼睛亮了,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那我要去监狱。” 夏油杰语塞。 “...高专是五条悟能争取到的高层最大让步,不上学的话你应该就要死刑了。” 芳钟桃眼里的神采又黯淡下去,“好吧。” 夏油杰:“为什么不想去学校?” 虽然高专不算什么好地方,在毕业前就因为任务牺牲的学生每届都有那么一两个,但以芳钟桃的术式,应该会和硝子一样留在高专后勤。 “因为我不太会读书。”芳钟桃斟酌着回答,“初中之后,除了不会读书之外,我连对话也跟不上了。” 听到这句话的夏油杰一瞬间有些好笑,紧接着他听到芳钟桃继续说道 “大多数的人,比如,红色,苹果,红苹果,这样简单的联想,我要花很长时间学习。把公式套用在所有题目上之类被视为理所应当的事情,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就听不明白。所有他们说我是”,面前的女孩仰起头回忆着,“...缺心眼?” “先别讲这个了...和我讲讲你的事吧。”芳钟桃对组织长句感到疲劳,“你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吗?” 夏油杰点点头,“很遗憾,我不是个很好的前辈呢。” “为什么?”芳钟桃追问,“你无法真心的笑的原因,和你的过去,你没做成的事,还在牵绊着你的,都是什么?” 她一口气问了一长串才停下,等待夏油杰的回答。 夏油杰也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闪过奇妙的神色,缓缓地,他勾起笑容。 芳钟桃问的所有问题,都围绕着他的执念。 显而易见,她想超度他。 他开口:“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个很想要的咒灵...” ......... “前面的我都听懂了,那么,乙骨忧太是个什么样的人?”芳钟桃提问,“还有里香,为什么那么厉害?” 夏油杰讲得口干舌燥,听到乙骨忧太的名字眼中一闪而过鄙夷的神色,轻蔑的说。 “是个花言巧语玩弄女人的家伙。” “明白。”芳钟桃认真记在了脑子里,“他,还有你说的...里香,都长什么样子?” “这个啊,”夏油杰想了想,“乙骨忧太是黑色短发,有点瘦弱的男生,里香的话...整体来说是白色的。” 芳钟桃:“如果有里香你就能含笑九泉了吗?” 没想到芳钟桃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夏油杰没怎么思考就回答道。 “大概吧。” “好,那我们一定要得到里香。” 她语气郑重地对他说道。 夏油杰看到少女脸上认真的表情,不自觉一愣,他张口想要解释,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芳钟桃是真的在为了他得到安息而郑重许诺,让夏油杰一瞬间忘记了算计。 仔细想想,不管是悟那家伙进来宣告死刑,还是表示会为她争取死缓,芳钟桃都只是被动的听从着指令。连五条悟让她描述事件经过,她都把提问的主导权给了对方。 在他的教徒中不是没有盲从的人,但那大多是因为欲望而有求于他的力量,夏油杰第一次见到如此顺从的青少年,十五岁的话,应该和菜菜子美美子一样,都处于那个...反抗期才对。 可面前的芳钟桃未免也太没有主见了。 从现在的情况推断,虽然自己已经死亡,但只要身体和他的灵魂之间还存在联系,他就还能够使用咒灵操术。 而这种联系,是靠着芳钟桃的术式维持的。 如果芳钟桃从高专得知了自己的事,她还会愿意维系这份联系吗? 又或者,她在高专的指导下开发了术式,会不会强行将他送走? 夏油杰当下决定,在芳钟桃从高专的人那边知道自己之前,先把她拉进盘星教这边。 “其实,还有一件我放不下的事情是我的大义...” 夏油杰调整了一下语气,缓缓开始讲述起宣教时的固定套话。 那些人说的真没错,夏油杰心不在焉地想,芳钟桃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缺心眼。 缺心眼好啊,传教就要找呆子。 ...... “哦哦,这个记住了,嗯嗯,好的好的,啊?女儿?”芳钟桃大脑短路了几秒。 “是我的养女。”,夏油杰解释道,“她们出身深山...被无知的猴子们当作异端虐待,所以我把他们接到教会抚养了。” 夏油杰脸上浮现出真假掺半的悲伤神色,垂下目光。 “我最放不下的家人,就是从小养在教会的菜菜子和美美子。” 芳钟桃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让他意外的问题。 “她们继承你的大义,你就会幸福吗?” 这不是很会联想吗?夏油杰在心里暗暗吐槽,但脸上仍旧维持着悲伤和思念的表情。 “不...我是希望我能实现大义,创造出即使没有我,菜菜子和美美子也能够幸福生活的世界。到那个时候...小桃?” 芳钟桃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走神,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夏油杰叫自己,她迷茫地抬头看向他。 “明白了...你要创造让美菜子幸福的世界...” 夏油杰满头黑线。 “算了,这个下次再说。” 面前的少女从凌晨起就没有合眼也没有进食,由于脱水和肌肉紧张已经出现了强烈的疲劳,看着她注意力难以集中的样子,夏油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轻柔地说。 “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听到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嗯...”芳钟桃精神涣散地回应。 夏油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神变得幽深。 芳钟桃虽然有些缺根筋,咒术上也资质平平,按往常他是不屑于让这种水平的咒术师加入自己的核心范畴的。 但目前来说,她是关系他存在本身的重要人物,只要能够拉拢她一直维持自己的存在… 也许他的大义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五条悟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景象:夏油杰一只手放在芳钟桃的头顶,芳钟桃垂着头一动不动,头发的阴影遮住整张脸。 如果不是因为夏油杰已经死了,五条悟会以为自己闯进了什么邪教仪式现场。 但他已经学会了在面对这一人一鬼时的表情管理,五条悟淡然从芳钟桃身上移开视线,与夏油杰对视道。 “你的身体我送去五条家了,先用咒具封印在忌库。那天夜里窃取你身体的咒术师我会排查出来。” “在此之前,你的死刑延缓执行。”五条悟打开芳钟桃手上的束缚。“你跟我一起回高专,研究一下你的术式,也许能找到解决方法。” 芳钟桃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好的老师,谢谢老师,辛苦了老师。” “嗯嗯,嗯??”五条悟应和着,突然反应过来,声调猛地上扬发出了疑问。 “你可是不用死了诶?” 五条悟终于问出了那个每次和芳钟桃一起时都会困扰他的问题。 除了总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另一件让他无比疑惑的事: “没什么其他感想吗?”五条悟的语气激烈起来,“比如老师你救了我的命!你是我的神!这种?没有的话至少也有点震惊吧?” “嗯...你不在的时候,他告诉我了”,芳钟桃活动着手腕,“他说之前还有一位乙骨忧太和我情况差不多,被送去学校里劳动改造了。” 芳钟桃期待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乙骨忧太?” 什么叫劳动改造啊? 五条悟想要反驳,又想到乙骨忧太确实入学没多久就开始被分配工作任务。 即使今天是新年假期,他也在为了重新评级而外出执行任务中。 “...” 压下心中的吐槽,五条悟重新找回表情管理。 “下周一小桃就可以见到忧太啦。” 他带着芳钟桃走出禁闭室,沿着狭长的走廊七拐八拐,最终到了一面墙壁前。 夏油杰神情古怪,在芳钟桃身侧小声耳语,“这不是带你来时的路。” “啊?”芳钟桃脑子还没处理完这句话,身前就传来了巨大的爆破声———— 砰! 五条悟看着墙上的大洞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率先走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和冰凉的空气涌进,芳钟桃打了个激灵,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些。 “这里没有门吗?” 五条悟没回头,毫不在意地回答:“我刚才迷路了嘛。” 3、我的真心就是想超度他 芳钟桃睡了很久很久,睡眠中大脑规整了许多记忆,醒来后过了几秒,她才想起自己的状况,这几日的记忆涌进脑海,她眨眨眼看向四周。 地面上散落着她的殡仪馆工服,工牌碎了一小块,芳钟桃捡起来,看到塑料外壳上嵌进了一颗水泥碎片。 大概是那个时候…她回忆起五条悟轻松轰碎墙壁的画面。 那之后,五条悟把她带到高专宿舍之后就匆忙离开了,为了维持人类最低限度的尊严,她迷迷瞪瞪的洗漱,套上高专给新生的训练服,最后的记忆就停在吐出牙膏泡沫。 芳钟桃闻闻头发又闻闻身上,安心地点头。 夏油杰呢? 空荡的宿舍内只有一副桌椅,芳钟桃起身拉开窗帘,难以辨认窗外的天色是傍晚还是清晨,冬日的天空不论明暗都带着一层灰色。 “你终于醒了。” 夏油杰推开门,“你睡了一整天,从昨天早上到现在。” 他露出一个笑容,“在很好的时机醒过来了呢,今天是元日。” “啊...已经是18年了吗。” 芳钟桃有些恍惚地回应。 上一个新年,上上个,之前的每一个新年,都没能在她脑中留下什么记忆,每一年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机械的重复着昨天,就像被泡在水里的书,前后的书页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夏油杰走到桌前放下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拿出咖啡,果汁和速食荞麦面。 直到面前的幽灵出现,打断了她粘连在一起的昨天今天明天。 “虽然有点晚了,但是我拜托硝子买了新年要吃的荞麦面。啊...硝子也是我的同期,现在是校医。” 夏油杰温声说。 “恭贺新禧。” 新的一年,一月一日,似乎是个很适合开始什么的时间,芳钟桃想。 公历的时间刻度重叠在了她的人生变化节点上,真是很好的时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她在梦中无知无觉地经过的时间里,地球依然在缓慢地转动。清晨的日光照进室内,芳钟桃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微弱热量,只是几天没晒到太阳,居然会有些陌生。 在禁闭室的过去几天里,她几乎感受不到时间流淌,只能回想起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交谈,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是没有内容的空白音轨,圆融无碍地接在她过去的时间轴上。 桌上的烧水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按扣复位音,夏油杰在速食荞麦面碗里倒上热水,芳钟桃撕开配料包装,粉料袋子清脆地发出塑料摩擦声,她掰开筷子把整块油豆腐按在热汤里,看着它咕嘟咕嘟冒出气泡,浸满汤汁后再次浮起。 这些细碎的生活噪音让她无端觉得,似乎从这个新年开始,寂静模糊的从前都已经过去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恭贺新禧。” ------------------------------------------------------ 由于芳钟桃的情况特殊,夜蛾正道提出入学前想和她见一面。 也就是类似入学面试的东西。 五条悟如临大敌地带着一人一鬼走进屋内。 房间中央坐着一位被毛绒玩具簇拥着的高大中年男性,在室内也戴着一副方框墨镜,手中的钩针翻飞,正钩织着一只兔子玩偶。 看到芳钟桃身后的夏油杰,夜蛾正道的表情毫不意外,他向夏油杰点点头,夏油杰报以微笑。 夜蛾正道:“好久不见,芳钟。” 五条悟夏油杰都是一愣。 芳钟桃也熟稔的回答“好久不见,夜蛾先生。” “你们认识?”五条悟忍不住打断。 “我们见过很多次。”芳钟桃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又补上一句,“夜蛾先生会送牺牲的咒术师到殡仪馆来。” “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不反对你入学,但我必须要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夜蛾正道的手在毛绒玩具堆里上下翻动,找出一个毛毛虫玩偶扔给芳钟桃。 “你为什么要来咒术高专?” 芳钟桃没有接到,被飞来的玩偶砸中脑门,身形晃了晃才重新站稳,毛毛虫缠住她的手臂,顺势而上爬上肩膀。 五条悟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不光是因为高专结界内安全的原因,还因为五条悟在高专是唯一的老师,这里的校长和工作人员,学生都是他信任的人。 简而言之,高专这块地盘里会有人替他盯着芳钟桃和夏油杰,他才能安心外出执行任务。 不知道这个呆子会怎么回答… 五条悟疯狂思考着替代方案。 要不送去五条家也行…可是御三家都在京都…还是让乙骨忧太带他们去非洲吧… “因为我不上学的话就会死刑。”芳钟桃没有感情地说完,立刻被毛毛虫的尾巴扇了一巴掌。 她捂着脸,另外一只手扯住正在不断扭试图攻击自己的毛毛虫,呆呆的问,“不对吗?” 五条悟捂住额头,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犹豫着。 “…不对。”夜蛾正道沉声道,“这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为了避免死刑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入学理由。” “你可以继续在高专结界内,但不是作为本校学生。”夜蛾正道说。 芳钟桃无措地握着毛毛虫,她感觉自己应该是搞砸了,因为五条悟正抚着额头,看上去无可奈何,夜蛾正道依旧在编织娃娃。 她看向另一侧的夏油杰。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狭长的双眼转向她,似乎在透过她思考着什么。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芳钟桃不自觉地想象起夏油杰曾经在这里参加入学考试的样子。 他曾经是这里的一员,在这个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夏油杰有如此大的变化? 她想知道的夏油杰,并不是面前这个夏油杰。 “夜蛾先生,我重新说。”芳钟桃再次开口,夜蛾正道没有抬头,默许了她的请求。 “我来高专的目的是为了超度夏油杰。” 夏油杰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诅咒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安息…”,芳钟桃歪头思考着怎么描述清楚,最终还是引用了本人的话,“让他在这个世界能够真心露出笑容。” 毛毛虫咒骸停止了动作,无力地趴在芳钟桃的小臂上,她长出一口气放松下来,甩了甩僵硬的手臂。 夜蛾正道放下钩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芳钟桃和夏油杰。 “可以,你合格了。” ---------------- 夜蛾正道:“你不走吗?” “我有问题要问。”五条悟嬉皮笑脸地走到夜蛾正道身边坐下,围绕着桌子的咒骸感应到五条悟的威压,全部争先恐后地四散奔逃,瞬间他们二人身边空出一大块地方。 “芳钟桃,到底是什么情况?”,五条悟正色问道,“你知道什么吗?” 被夜蛾正道捏在手中的兔子玩偶吓得瑟瑟发抖,他敲了敲桌面,示意五条悟不要吓到咒骸。 “你看到的就是全部。” 五条悟诧异地张口:“真的?” “真的。”夜蛾正道点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那个样子了。” “…啊。”五条悟感叹,“简直是乱七八糟啊。” 六眼无法直接看到灵魂形状,但可以通过观察咒力运转的轨迹,间接地看到灵魂轮廓。一般来说,咒力像血液一样在灵魂的轮廓里循环,从速度,纯度,运转规则中,六眼可以快速计算出相应的解法。 在五条悟第一次观测到芳钟桃的咒力运转时,他注意到,芳钟桃的咒力轨迹断断续续,就像是灵魂上有一块巨大的空洞,以此为圆心向外扩散出大大小小的裂缝,从中属于她的咒力不停地溢出。 “作用于灵魂的术式,自己的灵魂却不完整。”,夜蛾正道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慨地说,“这个术式对于她来说,的确再适合不过了。” 的确再适合不过了,五条悟深表赞同。 父母在幼年就因任务去世,觉醒术式后开始为咒术师进行遗体安息,初中入学不久就独自办理了退学手续,全职在遗体处理部工作。 咒术师没有无怨无悔的死亡,重复安抚着痛苦死去的灵魂,面对惨死的陌生尸体碎块成百上千次,这些经历放在拥有完整感受性的人身上,可能早就崩溃了。 但正是因为芳钟桃的感觉迟钝,缺少想象力和共情,不会为任何特定单数的死亡感到痛苦,这些平等又残酷的缺陷,反而让她多年如一日地坚持了下来。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五条悟五味杂陈地想起电影里的台词。 你是要痛苦,还是要麻木? ------------------------------------------------------ 从屋内出来,夏油杰笑眯眯地祝贺芳钟桃,“恭喜你入学。” “谢谢,便利店在哪里?”芳钟桃口干舌燥,胡乱地点点头道谢,“我要买水。” “在山下,稍微有点远呢,”夏油杰想了想,“这里有自动贩卖机,我带你去吧。” “这里的贩卖机要怎么补货啊?”芳钟桃想起高专的台阶,“货车能开上来吗?” “不能哦。”夏油杰解释道,“是学生和老师轮流去买很多,然后搬上来。” “也是锻炼体力的一种方式嘛。”夏油杰回忆起过去在高专的回忆,语气带上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大家都会用术式偷懒。” “啊…”芳钟桃瞳孔地震,“那我要怎么办…” 送走…送走什么? 夏油杰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加油练习体术吧,小桃。” 芳钟桃陷入了沉默。 并肩走在路上,她回想着刚才的入学面试,后知后觉地摸着自己的心口,感觉到似乎心跳变得快了一些。 就在刚才她争取到了入学,主动说出以第一人称开始的句子,不是听从谁的安排,不是从给出的选项里被动接受。 这种陌生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芳钟桃看向身侧的夏油杰,突然想到什么,扯了一下他的袈裟。 夏油杰用眼神询问她。 “让我再试一次,”,她伸出手,“我的术式。”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听从安排,只是她主动想要超度夏油杰的话,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4、怎么想都是夏油杰的错 “请吧。”夏油杰脸上划过一丝惊愕,但还是坦然地张开了手臂。 芳钟桃走到他面前,将耳朵贴在夏油杰的胸口,另一只手握住了夏油杰的手,看上去就像两人拥抱在一起。 夏油杰呆在原地,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 芳钟桃的校服还没有做好,她在训练服外面套上了洗干净的殡仪馆工装外套,在这个天气里相当单薄。但夏油杰仍然感受得到芳钟桃身体的热量,正透过袈裟传递过来。 “我希望你...”,胸口传来芳钟桃闷闷的声音,随着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和二人交握的双手发出耀眼的咒力光芒。 “含笑九泉...” 过去的工作中,她接收到的遗体大多都面目全非,芳钟桃拥抱过无数残缺的身体碎块,无法握住的手掌,破碎的胸膛。 她忍不住将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 夏油杰的怀抱没有温度,但切切实实地在她身前,完整的将她环抱。 原来一个完整的拥抱是这样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第一次觉醒术式的时候。那天她独自去认领父母的遗体。坐在前往殡仪馆的车上的时候,记忆里二人的脸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在停尸间见到的两具尸体令人惊讶地完整,负责人平静地告诉她,两人的胸腔腹腔全都被挖空了,在执行任务时肋骨也断了大部分,用反转术式只缝合了皮肤。 简直是两具玩偶服一样的空壳嘛。 芳钟桃没有说出口,她隔着白布和寿衣,把耳朵贴在遗体的胸口,没有了骨头支撑,横膈膜的位置受力后立刻凹了下去。 “……” 父亲的胸口,仿佛某个没有风的夜晚。 一如此刻,她侧耳倾听着夏油杰的胸口,那里同样的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冰凉的袈裟摩擦着她的耳廓。 不同的是,她能感受到手掌被握住的触感,夏油杰胸口缓慢舒张和收缩的肌肉动作,这些生命体征突兀地标志着他的人格依然存在,他是作为例外状态活着的灵魂。 她听到夏油杰的绵长的呼吸从头顶传来,如一阵轻柔的风声。 光芒渐渐消散,芳钟桃后退几步,松开夏油杰的手。 夏油杰仍然站在她面前。 “对不起,还是没成功。”她抱歉地说。 夏油杰摆手,“原来你的术式是这样发动。”他对芳钟桃笑了笑,“我一直想问,刚醒过来的时候,你贴着我的尸体在听什么”。 “...什么也没听到”芳钟桃如实回答,“刚刚也是,你呼吸太吵了。” 夏油杰的笑容面具出现一丝裂缝,他告诉自己,不要和她计较,要把她当做家人,包容家人。 “好呢。”他重新整理好心情,“要喝什么饮料?” ------------------------------------------------------ “棘,我升为三级了!” 乙骨忧太一边走进高专,一边和电话那头的狗卷棘说,语气里满是兴奋。 “明太子!”狗卷棘表示祝贺,“青阳辣椒金枪鱼蛋黄酱。” “什么啊。”乙骨忧太无奈地笑,“最近饭团馅料这么奇怪吗?” “金枪鱼蛋黄酱!”狗卷棘强调道。 “诶?五条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啊?”乙骨忧太疑问道,“最近他不是一直在和总监会掐架吗?” “裙带菜,五目。” “好啦,你也不知道的话,那我现在就去找一下五条老师。”乙骨忧太笑着挂断电话,向教学楼走去。 沿着熟悉的路前进,乙骨忧太的余光扫过自动贩卖机前。 那个穿着袈裟的背影 他的脚步硬生生定在原地,整个人震惊地发不出声音,瞳孔骤然缩小 是百鬼夜行那天的 乙骨忧太感应得到,在那道身影后,还有其他人。 是被威胁了吗,在被劝诱洗脑吗,就像那天他被突然握住双手那样,无法挣脱所以停在那里吗? 可是…乙骨忧太的右手紧握刀柄,脑海中激烈地思考。 自己现在只是三级术师,如果贸然冲上去的话,可能会直接害死对方。 五条老师,对,五条老师一定有办法的! 乙骨忧太深深地看了一眼夏油杰的背影,他和怀中的人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看上去就像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五条老师!!!!!” 五条悟平躺在办公室沙发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正用咒力操纵着泡芙一个一个排队跳进自己嘴里。 走廊远处传来乙骨忧太撕心裂肺的声音,五条悟手一抖,泡芙朝着他的脸直直落下,又被无下限隔开,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乙骨忧太闯进办公室,满头大汗地指着外面。 “夏油杰!!夏油杰没有死!!他还有,还有一个人!”乙骨忧太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老师!!” 五条悟依然悠闲地躺在沙发上,重新挥动手指,让泡芙在空中排成一排。 “无所谓吧…那种事。”他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乙骨忧太不理解为什么五条老师的态度无动于衷,再次提醒,“夏油杰身边还有一个人!” 五条悟满足地吃完泡芙,在乙骨忧太热切的注视下站起身。 换了个姿势又躺下。 乙骨忧太急切的目光已经快要把五条悟烧穿了。 五条悟败下阵来。 “好啦,不逗你了。” “忧太,夏油杰和你见到的那个人,是接下来你的两个任务。”五条悟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保护,以及监视任务。” “...什么?”乙骨忧太脑内一片错乱,重复道“什么和什么?” 五条悟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乙骨忧太坐下。 “忧太,我跟你说,你不知道…” 五条悟眉飞色舞地向乙骨忧太描绘着这几天的事,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乙骨忧太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最后归于平静。 表面平静罢了。 他面无表情,声音却带着颤抖,“也就是说,这种关系,芳钟同学和夏油杰…就像我和里香…” 乙骨忧太想起刚刚两人拥抱的场景,内心无声尖叫,新同学和夏油杰的关系也是要结婚吗? “唔…这么说也可以,但他们之间是绝对没有多余感情的。”他平淡地说,“小桃太弱了,忧太,相比之下夏油杰应该喜欢你更多一些。” “可是…” 五条悟没有停下继续说道:“他重新出现的理由,和特级怨灵里香可以一样来理解,仅此而已。” 芳钟桃不是出于爱或恨之类的感情而施展术式,夏油杰也并不是为了保护她而被召唤回世间。无情的两人被未知的术式影响捆在了一起。 说完有些绕的解释,五条悟叹了口气,“总之,刚才也告诉你了,她…不太一样,突然来到学校可能会不适应,因为忧太和她入学的原因相似,所以想找你帮我一个忙。” “拜托忧太多照顾一下小桃了。” 根据五条老师的描述,芳钟学妹也和他一样难以适应集体生活…希望不是因为像他那样的遭遇。乙骨忧太安静地回忆着。 02年出生,算起来比他小一岁…09年父母双亡的话,芳钟桃那年是7岁。 七岁开始…乙骨忧太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弯起,用指甲边缘抠着食指侧面,带来熟悉的模糊痛觉。 他感到了一丝隐秘的侥幸和无端的巨大悲伤。因为自己真实地拥有过一段幸福的人生,在那些他天真烂漫的年纪,很难想象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小他一岁的孩子开始一个人生活,学着处理遗体。即使五条老师夸张地强调了好几次芳钟桃的性格异常迟钝,乙骨忧太仍然忍不住为她难过。 家人,恋人,朋友,在乙骨忧太的世界里,这些就是活着的意义,说是全部也不为过。而这些重要的人或情感联系,她一个也没有,就这样又过了八年。 乙骨忧太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但芳钟桃和他的人生里那些不幸的地方总是重叠在一起。仿佛在他们互不知晓的日子里,他与芳钟桃曾经共同承受苦难,并被推动来到到现在的位置。 甚至包括…夏油杰。 乙骨忧太想到夏油杰和芳钟桃,右手停下了强迫动作,转而紧紧握成拳。 他清楚夏油杰擅长操纵人心,而芳钟桃在五条老师的描述里「习惯听从简单指令」「难以总结归纳意义」,这样的她想要分辨夏油杰的文字游戏更是不可能。 才会和夏油杰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 乙骨忧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地回答五条悟。 “我明白了!” 5、她天生如此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硝子比平时早五分钟到达了教学楼。 楼里空无一人,硝子打开电闸,灯向着走廊尽头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道里不知道哪扇窗没有关严,风吹了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将她的视线和走廊对面隔开。 …硝子一瞬间有些恍惚。 仿佛下一刻夏油杰和五条悟就会从拐角走出来,问她要不要逃课一起去山下的便利店。 无论第几次想起那个夏天,硝子都会感到同等的遗憾和心痛,那份痛觉并没有随着时间日渐衰减,反而在她的心中变成了沉淀物。 硝子压下情绪,快步走过走廊,逃避似的推开校医室的门。 咔哒 墙面上的开关发出清脆的弹响,灯亮起来的时候 记忆里的两人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诅咒,还是幻觉? 硝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从面前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她感受不到诅咒的气息,窗外高专结界的状态一切正常,并没有入侵者。 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新生入学那天。 “你谁啊?” 她问出同样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硝子就被拉回到了现实,因为她看到了坐在病床上的夏油杰,正穿着那身该死的袈裟。 五条悟拉下眼罩,惊讶地看着她。 “硝子,你不会以为自己穿越了吧?” “…你怎么在这里。”她没有理会五条悟,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径直向夏油杰发问。 “关于这个。”,夏油杰语气无奈,“我也很想知道。” 硝子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病床旁,抓住了夏油杰的手臂。 两人触碰到的瞬间,从她的手中放出青白色的咒力将夏油杰的上臂全部包裹在内,五条悟平静地看着面前熟悉的画面,一周之前也是在这个场所,硝子修复了夏油杰的遗体。 反转术式的光芒持续了十秒左右,渐渐消散后,硝子松开了手。 “…”夏油杰睁大双眼,错愕地看向硝子的手和自己接触的地方,反转术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居然不是咒灵诶…”,硝子重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熟练地从口袋拿出烟盒,用牙咬出烟点上,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反转术式外放,就算是特级咒灵也非死即伤...那么面前的幽灵到底算什么呢... 想通硝子举动的夏油杰苦笑一下。 “他的事我稍后和你解释。”,五条悟开口,“来找你是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硝子,你能治疗灵魂吗?” “不能。”,硝子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反转术式碰不到灵魂。” “你怎么毕业的…算了,别回答我。” 想起五条悟的出勤率,硝子翻了个白眼。 一直静静听着的夏油杰开口:“为什么问这个?” “你不知道吗?”,五条悟定定地看着夏油杰,“芳钟桃的灵魂被贯穿了一个大窟窿。” 六眼捕捉不到夏油杰的身体体征,但他太熟悉夏油杰的表情了,仅靠肉眼观察,五条悟也能够确信,他脸上此刻流露出的震惊不是装的。 看来这件事夏油杰也毫不知情。 五条悟开口解释道:“一切感情天然带有咒力,会像血液一样在灵魂内循环,通过轨迹,我可以间接观测到灵魂的大致轮廓。在芳钟桃的灵魂上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所以咒力和情感的传达会变得卡顿。” “所以她不能理解复杂指令...”,夏油杰喃喃道。 五条悟点点头。 “据我所知,能够治疗灵魂的反转术式还不存在。”硝子也严肃起来,思索着开口,“她是天生的?还是受伤?” “天生的,”五条悟靠在沙发上,整个人软绵绵地陷进去,“出生没多久,她的父母发现自己的孩子不哭不闹,饿了也没有反应,就开始四处求医…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脑部也好,免疫系统也好,于是他们想到了诅咒。” “你怎么知道的?”硝子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袋,又倒了半杯水进去扎紧袋口,递给五条悟,“走的时候帮我扔了。” “他的父母向夜蛾老师求助,但当时她没有觉醒术式,无法通过观测咒力判断,总监会又没有人能直接看到灵魂,所以特别申请了夜蛾作为见证人,从五条家的忌库借出了八咫镜。” “八咫镜。”夏油杰缓慢地重复一遍。 在高专时期的一次任务中,他们三人曾一同前往五条家忌库借用咒具。 “悟大人。” 看管忌库的家仆毕恭毕敬地向五条悟行礼,双手接过五条悟手中的信物。 “请各位尽快。” 说完,家仆侧身让出入口,五条悟率先走进,夏油杰示意硝子走在自己前面,自己走在最后。 进入黑暗的忌库前他忍不住回头,门口的家仆对着他们的背影仍然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宽大袖口上绣着的五条家家纹做了特殊处理,闪烁着蓝色的微光。 夏油杰压下心里的不安,踏入黑暗。 忌库内部空间极大,咒具被像图书馆一样按照等级分区摆放,每列之间间距不等,硝子第一个发现了他们要找的咒具,被放在了楼梯口的架子顶端。 “悟,你过来取一下。”,她指了指架子上方,那里摆放着一个烟灰缸大小的罗盘,正是此次任务需要用到的。 “就这个啊,”,五条悟隔着一层架子,伸手用咒力操纵着罗盘漂浮,“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拿到了就快点走吧。”硝子开口催促,“这里面好闷。” 夏油杰走过去从空中收起罗盘,“既然已经拿到了,那就走吧。” 说完看向五条悟,他无所谓地点点头。 就在夏油杰迈步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黑暗中飞快闪过一道光芒,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从木质楼梯的缝隙里能够隐约瞥见地下二层的架子轮廓,在最顶端摆着的是一面圆镜。古怪的是,镜面全体居然都是黑色,夏油杰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镜面似乎是由整块深色的晶体镶嵌而成,从中隐约透出极淡的光。 夏油杰的心底突如其来地涌现出强烈的不安,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害怕这面镜子——仅仅是隔着楼梯的一瞥,就让他顿时生出被冰冷地窥探的感觉。 “悟。”,夏油杰快走两步到五条悟身边,“下面的镜子是?” “?!你是鬼吗,走路怎么没声!”,五条悟听被耳边突然靠近的声音吓了一跳,“…那是一对很贵的咒具,弄来的手段不太光彩,所以锁在下面了。” “啊啊,就那个,你听过的吧,”五条悟的手指在空中转了转,“八咫镜。” 夏油杰神色微滞。 “忌库里这面,是八咫镜之前的失败作。” 据《神代异录》残卷记载,在天照大神隐居天岩户时,石凝姥命共尝试三次,直到第四次才成功制造出八咫镜,真品八咫镜所照为“光”,而这枚试作镜所照为“魂”。面对此镜时,人的灵魂中明亮或晦暗的角落,连本人都未察觉的执念、束缚,都会在镜中无处遁形。神代结束后便被封印于伊势神宫,被夹在真正的八咫镜夹层中。 时隔多年,夏油杰发现自己依然能清晰记起远远望向八咫镜的那个瞬间——目光触及的刹那,仿佛被人窥视到灵魂深处的恐惧从脊背直窜上头顶。 五条悟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拉回现实,“没错,在镜子里,芳钟桃的灵魂上有一个巨大的蛛网状裂口。” “所以很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修补好啊,”五条悟伸手接过垃圾袋放在一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笑眯眯的对硝子说,“怎么说也是我的学生了嘛。” ---------------- 第一天正式上课,芳钟桃早早就换好了衣服,但夏油杰并不在宿舍里,她环顾四周,发现桌面上有一张纸条。 “小桃,我先去教学楼找一下五条悟。” 第一次收到留言纸条,芳钟桃觉得很新奇。她把纸条对折收起,放在口袋里。 不过夏油杰为什么要和她汇报行程,这是犯人之间的相互监督吗? 她以后也要和夏油杰汇报吗? 芳钟桃胡乱想着出了门,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闲逛,咒术高专虽然是高专,但独占了一整座山,加上多了校园内的宿舍楼等生活设施,整个校区面积比一些综合性大学还要大。 夏油杰应该认路吧...芳钟桃摸到口袋里的纸片,又想到了他。 如果夏油杰在的话就可以带她去教学楼了。 走到了路的尽头,芳钟桃停下脚步,四周并没有指示牌一类的说明物,她看着面前的岔路纠结起来。 “你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低沉的询问,芳钟桃转身看到身后的人,说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嘴边 “我...” 身后少年穿着高专制服,身材修长单薄,黑色短发有认真梳理的痕迹。脸型柔美,耳廓圆润,纤细的眉尾和狭长的眼形让他的五官介乎于清净和美丽之间,带着模糊性别的秀气。 雪白的玉犬在他身侧,尾巴不停地蹭着伏黑惠的小腿。 “...要去找五条悟。” 芳钟桃将伏黑惠从上到下用眼神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把嘴边的教学楼换成了五条悟,坚定地开口。 “同学,你能带我去吗?”她微微弯腰端详着玉犬,“它也一起,可以吗?” 伏黑惠看着芳钟桃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并没有注意到她眼中异常的欣喜和专注。 本来也是在和玉犬散步,带着倒也无所谓,他想。 “好。” 伏黑惠看了一眼玉犬示意跟上。 “这边。”他指向左侧岔路。 6、玩弄女人的帅哥居然有两个 “夏油杰!” 门外传来芳钟桃的声音,正在办公室里和五条悟,硝子聊天的夏油杰手一抖。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芳钟桃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 “...?”夏油杰看向五条悟,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五条悟耸肩表示不知道。 脆弱的木门被乱七八糟敲了几声,芳钟桃一边推门进来,一边看向身后。 “夏油杰!我把你的梦中情人带来了!”芳钟桃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在路上遇到的!” “我不记得我有那种东西…”夏油杰笑容僵硬地起身看向她身后。 “什么什么?”五条悟硝子好奇地探头。 “里香来啦!” 伏黑惠也跟着走进房间,一脸问号地看着她把玉犬带到夏油杰面前,白色的玉犬看着夏油杰飘逸的袈裟带子,好奇地用鼻子拱来拱去,夏油杰伸手想抽回衣带,猝不及防手心被舔了一口。 “...这不是里香。” 沉默了几秒后,夏油杰突然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里香?” “你告诉我的。”芳钟桃疑惑,“黑头发的高专学生,”她一指伏黑惠的海胆头。 “白色的里香。”身侧的玉犬还在试图咬住他的衣带。 “玩弄女人的长相。”她最后指向伏黑惠。“他很帅,乙骨忧太。” “啊哈。”五条悟忍笑到现在,脸部肌肉紧绷到僵硬,看上去面瘫一样严肃,只有眼神揶揄地看向伏黑惠。硝子转动办公椅,背对着所有人,夹烟的手微微颤抖。 “是吧是吧,小桃很有眼光呢。” 伏黑惠面色不善地看着夏油杰,“五条老师,你不解释一下吗?” 为什么夏油杰如此自然地出现在高专校医室,而他在路上遇到的这个女生,要把玉犬带给夏油杰? 五条悟和伏黑惠对视一眼,在伏黑惠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被耍了的愤怒。 “介绍一下,这是新生芳钟桃,不小心让夏油杰变成鬼了,正在寻找超度他的办法。” 哈? 伏黑惠没有五条悟的超强大脑,听完第一句就大脑宕机在原地。 “而夏油杰,”五条悟凉凉的说,“生前很想收服里香…所以省略前面,省略中间,总之现在小桃处于一种请神容易送神难的境地。” “我不是故意的。”芳钟桃辩解。 “是呢。”夏油杰也附和道。 … 伏黑惠听到现在,内心涌上的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你找错人了,我是伏黑惠。” 他面无表情地对芳钟桃说,手中做了个手势召回玉犬。 “虽然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里香是死者变成的咒灵,这是我的式神,你最好不要再搞错。” “!” 芳钟桃错愕地看向他,又看向夏油杰。对方报以一个教主官方微笑。 “真遗憾,没能见到里香。” “小桃小桃,你觉得惠哪里最帅?”五条悟兴致勃勃地举手提问。 “呃...”芳钟桃混乱的大脑里拼不出几个五十音来,下意识选择了五官里唯一的单音节词,“眼...” “少打听我!”伏黑惠出口打断,拉着芳钟桃就要走。“要上课了。” “…” 弄错人又弄错式神,芳钟桃目光呆滞,顺从地被牵着走到门口,夏油杰背对着所有人,正沧桑地看着窗外。 五条悟看着二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劝小桃换个方向努力,不要再想里香啦。” 他的目光在夏油杰和芳钟桃之间转了一圈。 “忧太已经解咒里香了。” ----------------------------------------------------- - 刚刚到达教室里的乙骨忧太打了个喷嚏。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陆续走进教学楼的三人,棘,真希,熊猫... 奇怪,伏黑惠呢? 啊,说起来,新同学和夏油杰也会来吧。 乙骨忧太有些不安地想。 他的保护任务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乙骨忧太不擅长隐瞒和说谎,那天接到任务后他又折返办公室向五条悟询问,这件任务的事芳钟桃需要知道吗? “我的意思是,芳钟同学,她,她知道自己是保护对象吗?” 乙骨忧太不确定地说,“这应该不是需要保密的事吧...五条老师?” 暗中保护一个高层判定的死刑犯,这已经代表了五条悟的态度:反对高层的权威,乙骨忧太当然没有任何异议。他担心的是芳钟桃—— 如果不告诉她的话,芳钟同学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很多事也没办法让她配合自己...到时候再扯出更多借口的话,事情会越来越麻烦的... “无所谓吧...”五条悟正在办公桌后翻找着什么,“忧太想太多了,不管你说不说,小桃应该都会配合你的。” 五条悟用力扯下了柜子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部倒在地面上。 “啊,在这里啊。”,五条悟拿起凌乱物件里的一个小木盒晃了晃,里面的东西似乎材质相当坚硬,木质内壁在碰撞中发出金属敲击的声响。 乙骨忧太仍然犹豫地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左手上的的戒指边缘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磕出了一小块凹陷。 虽然他倾向于坦诚地告诉芳钟桃,她是自己的保护任务,所以需要她的配合,但是另一方面,乙骨忧太又控制不住地设想起最坏的事态 如果保护任务失败了怎么办? 上一次他求助了里香,可现在里香已经不在了,而夏油杰仍然能够使用咒灵操术。 根据五条老师的说法,夏油杰的存在需要芳钟同学来维持,所以夏油杰断然不会放任高层的人对她怎么样。 他下意识地用指甲沿着戒指边缘划动,可如果夏油杰带着芳钟桃叛逃呢? 五条悟从木盒移开目光,“...忧太。” 乙骨忧太如梦初醒般抬头。 “不管是不是因为任务,不管有没有前因后果,你要求她配合你什么小桃都不会在意的。”五条悟用咒力包裹着木盒,不断改变角度制造出锁眼内空间的变形,“她只在意超度夏油杰这件事。” 芳钟桃目前唯一一件自发去做的事,就是在入学面试上说的,想要超度夏油杰。 “所以,其实比起保护小桃,你更重要的任务其实是监视夏油杰。” 咔嗒一声,木盒轻声弹开,乙骨忧太被声音吸引,下意识地看过去。 五条悟用咒力让盒中的物品飘在空中,向乙骨忧太笑了笑。 “这是五条家的印章哦。” 到最后,五条老师也没有告诉他答案。 乙骨忧太和几名同期打过招呼,再次扭头看向窗外,楼下空无一人。 他感到有些焦虑,为什么芳钟同学还没来呢,她的宿舍就在自己楼上,乙骨忧太今早听到了她出门的声音,现在已经距离她出门过去一个小时多了。 ...难道 就在乙骨忧太要开始想最坏的打算时,教室的后门被推开了,伏黑惠脸上写满不爽的快步走进,后面跟着一位表情呆滞的少女,环视室内后看向了乙骨忧太所在的位置。 乙骨忧太猝不及防和芳钟桃对上视线,来不及收回,就听见芳钟桃的声音。 “你就是乙骨忧太吗?” 莫名的,乙骨忧太从问句里听出几分凄凉。 他点头,“你好,芳钟同学,我是乙骨忧太。” 叫做芳钟桃的少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大芥?” 身侧的狗卷棘关心地询问。 “棘,她听不懂的啦。”,熊猫热心地拉着芳钟桃坐到后排,“正道和我说,芳钟同学对两层以上的因果关系过敏。” 让日语作文都写不明白的芳钟桃学习加密语言,有些太难为她了。 真希听到他们的对话转过身,“什么啊,新做的人形咒骸吗?”,她对着芳钟桃挥挥手。 芳钟桃也向她挥手。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真希眼神一亮,“熊猫,夜蛾校长有说过她扛不扛打吗?” “真希前辈...”,乙骨忧太紧张地开口解释,“芳钟同学是咒术师,是人类。” “啊…抱歉,”真希语气遗憾地又看了一眼芳钟桃,“...级别呢?” “三级。”一直在神游天外的芳钟桃听到真希的问题,语气飘忽,“我的术式对你们应该用不上...” 话音刚落,乙骨忧太表情露出一丝震惊,他看向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愣住的神色。 说起来,他还没问过五条老师,关于芳钟桃的术式。 真希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伸手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那双与伏黑惠相似的狭长双眼微微眯起,闪过狡黠的光。 “那我很期待。” 体术课上,芳钟桃依旧一副搞不懂状况的样子。五条悟只说了一句热身完自由练习,就跑去一边躺下补觉了。 真希和熊猫在远处活动着四肢,谈话中熊猫转头看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芳钟桃学着他的样子也抬起拇指,乙骨忧太站在她身边热身,“芳钟同学,虽然不知道你的术式.,但一会儿最好避开真希的对练…” 以他的观察,芳钟桃似乎没有用咒力强化身体的习惯。 “...”,芳钟桃点头,“你们里面谁最弱?” 啊?乙骨忧太听到有些发懵,又转念想到芳钟桃第一次来大概是想摸清情况。 棘和熊猫都是二级,真希是体术天才,伏黑同学甚至是二级入学的天才。这里面级别最低的人... “是我。”,乙骨忧太的声音带着几分郁闷,“大家都很强…” “哦。”芳钟桃听到回答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她学着乙骨忧太的样子热身,“那太好了,我和你练。” 7、教主的疯狂星期四 大半个下午过去,五条悟指导完真希和熊猫,棘和伏黑两组之后,突然感到不对劲。 “忧太呢?”他询问地面上七横八竖的几人。 伏黑惠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听到询问支起上身,“那边。” 目光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五条悟瞳孔微微收缩,面色一变。 伏黑惠也疑惑地皱眉,“他们在搞什么…?” 角落里,芳钟桃平躺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隐约有咒力流动的细碎光芒溢出,乙骨忧太无措地跪在一边,木刀被丢在不远处。 伏黑惠也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沙勿略?”(注:圣方济各·沙勿略) “不…”五条悟说了句什么。 没等伏黑惠听清,五条悟已经闪到了那两人面前,扶起半死不活的芳钟桃,“不要给自己用含笑九泉啊!” ------------------------------------------------------ “原来乙骨前辈会反转术式啊。” 乙骨忧太收起咒力,手中的光芒随之熄灭,他轻点了一下头,放下芳钟桃的手腕。 其他人在练习结束后已经离开,体育馆内只亮着孤零零的一盏灯在二人头顶。 “抱歉,”他感觉自己的手中还残留着木刀打中芳钟桃传来的触感,“我…” “没关系。”芳钟桃一脸新奇地看着手腕,青紫色淤血和擦伤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乙骨前辈,骄傲一点吧,你很强。” “不不,我…”乙骨忧太慌张摆手,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开口,“芳钟同学。” “夏油杰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被乙骨忧太提起来芳钟桃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被伏黑惠拉走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夏油杰。 “说什么?” “就是…想要你的力量帮助实现大义…强者生存…之类的”乙骨忧太回忆起夏油杰对自己宣讲时的话,小心地避开了杀光非咒术师的中心思想。 “可能讲过吧…”,芳钟桃诚恳地看着乙骨忧太,“但我一句也没听懂。” 在禁闭室里的时候,夏油杰的确和她说过什么盘星教,大义之类的,芳钟桃能依稀记起这几个关键词。 至于中间的逻辑联系,她从一开始就没理解。 原来是这样,乙骨忧太豁然开朗,这就是五条老师放心她和夏油杰待在一起的原因吧… 芳钟同学,该说是好骗还是不好骗呢… 他松了一口气,乙骨忧太转而又关心起了另一个问题。 在宿舍里他听到过几次楼下的谈话声,“那你们住在一起,总会有不方便的吧。” “他自己能走,就是不能太远,晚上他就回自己房间了。”芳钟桃有些遗憾地说,“如果我有更多咒力的话,夏油杰的行动范围就可以更大一些了。” “芳钟同学希望他可以自由活动吗?” “当然了。”,芳钟桃点头,“他很想念他的家人,我也希望他能再见到奈美和小菜。” 芳钟桃在与夏油杰的几次对话中发现,讲到女儿们的事情时,夏油杰会露出与讲那些宏大理念时完全不同的表情和气质。人在面对信息时通常会优先筛选出自己熟悉的部分去理解,在夏油杰身上,芳钟桃所捕捉到的就是这一处——他提到家人时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悲伤。 乙骨忧太听到家人先是一愣,转而脸色变得复杂。 夏油杰的资料里清楚地记载着他的家人都被他自己所杀害...他说的家人,就是盘星教里那几个诅咒师吧。 居然利用芳钟同学的同情心,乙骨忧太想起芳钟桃的身世,表情更阴沉了几分,他必须做点什么。 芳钟桃伸出手在乙骨忧太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我没事。”,乙骨忧太对她微笑了一下,“五条老师说,最近你需要尽量跟着我行动,一段时间内会很忙,可以吗?” 他将句子的主语换成了芳钟桃。 “这是任务。” 又将自己的名字省略。 “好的。” 和过去无数次接受总监会下达的任务时一样,芳钟桃平静地回答。 ---------------- 失去了里香之后,乙骨忧太被降级为四级咒术师,他消沉了几天,但好消息是他的死刑撤销了。 他下定决心从头再来,不管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他都申请了大量任务,乙骨忧太的生活被上课,任务和练习填得满满当当。 今天是星期四…乙骨忧太在笔记本上列出待办任务,根据各任务地点规划着地铁的转乘路线。 先是大江户线…这个任务之后要去莺谷…然后要去东清川…好远啊… 后脑勺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了一下,掉进了乙骨忧太的衣领。 他伸手探进去掏出一个纸条,乙骨忧太疑惑地向斜后方看去。 熊猫正讪笑着向他摆手,用口型告诉他 扔—错—了— 他也点点头转身,出于好奇心,偷偷拨弄了一下那张纸条。 “胸大的。” ? 纸条上只有这三个没头没尾的字。 熊猫上课都在想什么啊?乙骨忧太迷茫地想。 结束最后一节理论课后,乙骨忧太拿起刀筒和狗卷打了个招呼就向前门走去准备离开。 “忧太,等一下。”熊猫叫住了他。 “怎么了?” 熊猫指了指后门上的玻璃,乙骨忧太看过去,玻璃窗上露出芳钟桃的半张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小机器人催你了。”,真希用看热闹的语气说道。 乙骨忧太想起要和芳钟桃一起去任务的事,忙跑到门外。 “芳钟同学,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下课。”她摇摇头说,“上课的时候我坐你后面。” “…啊。”乙骨忧太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 他根本没注意到背后坐了人。 难道其他人都知道吗?乙骨忧太回想起课堂上熊猫扔到自己头上的纸条。 那是熊猫扔给芳钟桃的...吗? 乙骨忧太的表情再次变得迷茫。 “我们现在去哪里?” 芳钟桃打断他的思绪,“乙骨前辈,我只是三级,术式也没办法帮上你。” 言下之意就是你自己加油吧。 “啊,没关系的,”乙骨忧太一愣,露出笑容安慰道,“芳钟同学不需要参与任务,在帐外等我就可以。” “啊,但是他可以。”芳钟桃突然想起什么对他摆摆手,向着走廊的窗户喊了一声,“夏油杰,你还在吗?” 走廊窗外缓缓飘起一个身影。 “乙骨前辈要去出任务了,我要跟着他,你跟着我。”她指了指乙骨忧太,对半空中的夏油杰说,“告诉过你。” “我可没听说要保护他。”夏油杰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在乙骨和芳钟身上转了一圈。 “…不需要。”乙骨忧太脸上柔和的神色消失,没有感情的下垂眼盯着夏油杰,语气冰冷。 “好吧。”芳钟桃没在意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轻松地说,“那我们走吧。” 虽然芳钟桃不知道为什么高专给她的任务是跟着乙骨忧太,但她没什么意见,反而是夏油杰意见很大。 由于芳钟桃的术式能让夏油杰保持存在,维持的最大距离暂时不明。之前最远的一次是直线距离500米——宿舍楼到教学楼。所以夏油杰必须和她同时在一定范围内。 这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画面:十年前的特级咒术师夏油杰,一个月前还是特级的乙骨忧太,和咒术界地板三级芳钟桃结成街头小团体,每天在偌大的东京都内神出鬼没,祓除最垃圾的三、四级咒灵。 大多数情况都是乙骨忧太独自进入帐内,芳钟桃等在外面,出来之后再去下一个地点。 “呃…”芳钟桃露出嫌弃的表情,“这个咒灵好特别啊…” 随着结界消散,乙骨忧太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他脚下是一具巨大的咒灵尸体,从头顶锐利的切口中正不断涌出紫红色的刺鼻液体,新鲜死去的咒灵外形像一颗顶端长满眼球的生姜,深棕色坚硬外皮的切口散发出浓烈的辛辣气味。 他也忍不住皱眉,“资料里写过…这是学生对学校给食的怨念产生的咒灵。” 夏油杰看着眼前的画面没什么反应,这种等级的任务和咒灵甚至让他觉得有点想笑,下一秒,芳钟桃突然看向他。 “夏油杰。”她指了指咒灵,“这个你可以收伏吗?” 夏油杰眉头一跳,“…我不要。” “看来你也有点挑食,”芳钟桃真诚地劝说,“如果以后遇到鱼腥味咒灵,或者冷冻肉咒灵,你就可以用到了。” 夏油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走远了。 在芳钟桃几次三番地试图塞给他一些垃圾咒灵之后,夏油杰终于受不了了,在第二天乙骨忧太设下帐后,他第一个走了进去。 “你进来做什么?”乙骨忧太语气不善地开口,“我说过不需要你帮。” “…”,夏油杰同样面色阴沉,自顾自地走到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没有看他,“别自作多情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最近这段时间芳钟桃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这之前,芳钟桃的每天都像复制粘贴一样度过,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很早以前就不再向前进行。她每天的时间表相同,要说的话,做的事,都循着固定的轨迹反复重演。 但进入高专之后,她的世界里涌入了更多的新鲜的体验,在与他人共同度过的时间里,芳钟桃的时间也重新开始流动。 这正是夏油杰烦躁的根源。 即便眼下没办法立刻让她离开高专,也必须阻止她的变化。 夏油杰盯着乙骨忧太远去的背影,暗自思考着。 要赶在乙骨忧太重新升为特级之前,打破现在的局面。 8、乙骨忧太疯狂沉淀中 - 芳钟桃在高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一只熊猫。 其实这件事听上去是很惊悚的,芳钟桃趴在桌子上,隔着过道看向左边的熊猫。他正在认真地写着什么,注意到芳钟桃的目光后歪了歪头。 芳钟桃摇摇头表示没事。 过了一会儿熊猫扔了张纸条过来。 自从收到夏油杰的留言纸条之后,芳钟桃就对传纸条这件事燃起了热情。比起对话,芳钟桃觉得纸条交流更自在,如果对话要进行下去就不能停顿思考,而她总是跟不上快节奏的对话…一切都在传纸条里迎刃而解。 她立刻抛开还在上课这件事和熊猫热火朝天的开始畅聊。 「小桃一直偷看我做什么」 「我没有偷看」 「小桃一直明目张胆的看我做什么」 「因为是国宝」 「…说起来,忧太最近总是和小桃一起呢,看不出你们关系这么好」 芳钟桃没读懂熊猫的几个省略号是什么意思,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后半句上。 自己和乙骨忧太关系看上去很好吗? 芳钟桃回忆了一下似乎真是这样。 一起上课,一起出任务,结束之后一起回宿舍。 不过这是任务啊,芳钟桃抬笔想要解释,又猛地停住笔尖。 应该要保密吧... 她生硬地写下附和。 「我也没想到」 「忧太的取向变化真快啊,小桃,你知道他以前说自己喜欢什么类型吗?」 熊猫回复的总是很快,这一次尤其迅速,两行字龙飞凤舞,从力透纸背的字迹里透出他八卦的热情,连芳钟桃都感觉自己必须要接着他的话问下去才行。 「什么类型?」 这一次熊猫只写了几个字,就兴奋地扔了过来。 纸条砸上乙骨忧太的后脑勺。 熊猫一脸心虚,无声地向乙骨忧太解释扔错了。 芳钟桃没有追问下去,开始重新思考熊猫朋友的话题。 好像也没什么惊悚的,芳钟桃想,自己也没有要告诉的人,她认识的所有人都认识熊猫。 她出神地盯着乙骨忧太的后脑勺,直到下课铃响起。 ---------------- 整整一个月,乙骨忧太每天都在不断出外勤,虽然任务难度不高,也不需要芳钟桃参与,但由于任务地点过于分散,所以要花很大一部分时间在交通工具转乘上,她久违地感到了工作的疲劳。 跟着乙骨忧太这件事,原来是这么累的任务啊… “为什么辅助监督不来接送你?” 空荡荡的终电列车上,芳钟桃怀里抱着甜品店的纸袋,乙骨忧太坐在对面,有些抱歉地说。 “我的任务太密集了,地点也离得很远,很难调动辅助监督配合时间。” 即使失去里香,他体内天生的庞大咒力仍然存在,目前他接到的这些低级咒灵任务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因此乙骨忧太完成任务的速度非常快,经常出现预留了半小时但十分钟就结束的情况,以至于辅助监督的人手难以配合。 靠着电车门的夏油杰发出一声嘲笑,“是任务太简单了吧。” 乙骨忧太没有理会他的话,伸手拿过芳钟桃怀里的袋子。 “这个我会交给五条老师,芳钟同学回去就先休息吧。” 告别乙骨忧太后,芳钟桃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手机突然传来一条消息。 她挣扎着打开手机,已经是凌晨一点整,屏幕刺眼的光让芳钟桃眯起眼睛。 是乙骨忧太发来的消息。 “小桃,下个月我就可以参加二级评级任务了。” 比起面对面说话,在聊天软件里乙骨忧太的语气会更自然,芳钟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恭喜,乙骨前辈。”,芳钟桃打起精神回复。 屏幕上的正在输入闪动了一会儿又停下,芳钟桃闭眼翻了个身,看来这段会话应该是结束了。 在她的背后,被倒扣的手机屏幕无声再次亮起。 01:05:40“…小桃可以叫我忧太。” 01:06:27乙骨忧太前辈撤回了一条信息。 ---------------- 二月末的东京都内下了一场大雪,防灾安全部连夜在城市轨道交通沿线喷洒化雪剂,赶在了首发小田急线列车发车前解除了大雪警报,列车准点运行。 位于郊区的高专就没有那么走运了,因海拔较高,气温低于市区,校内积雪一直持续到了清晨。而即使是这样的天气乙骨忧太仍然决定前去任务地点,进行二级咒术师的重新评级。 “祝你武运昌隆。” 芳钟桃在结界前对乙骨忧太说。 “谢谢。”乙骨忧太摘下围巾交给她,语气温和,“今天结束后要多等一会儿,会有总监会的评级人员来确认。” 芳钟桃点头,目送乙骨忧太独自走入结界。因为是评级任务,她和夏油杰在附近找了个便利店等他。 “这两个月以来所有任务都是乙骨忧太单独完成,单人署名。”夏油杰面无表情地坐在店内的休息区,向芳钟桃发问,“小桃,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带着你?” “哦,他说我要跟着他,是任务。” 芳钟桃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地搅拌着杯子里的速溶咖啡。 “任务…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夏油杰觉得好笑,即使外勤签字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任务的成绩也不会累积在芳钟桃头上,不需要她出任何力。 她每天和乙骨一起写下的进出校记录单大概会被交到五条悟那里。乙骨忧太把芳钟桃当成挂件一样随身携带着去各种地方,只能说明乙骨忧太是在监视她,或者通过她监视自己。 亏他还每天一副好前辈的样子…夏油杰再次鄙视乙骨忧太。 不过他没打算点破这件事。比起现在直接告诉芳钟桃,夏油杰想的是等到她自己发现。 即使是她,被骗也会感觉到不满的吧…到那时候他再适当地点拨几句,就能实现最大限度左右芳钟桃的情绪。 夏油杰嗤笑,“小桃,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乙骨忧太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芳钟桃抬头看向他。“记得。” “那就好。”,夏油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向门外。 “啊,结束了。”,芳钟桃的看到手机的新消息后起身走出便利店,夏油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乙骨忧太正站在之前设下帐的位置,武士刀从中间断开,剩下连着刀柄的一半还握在手里。但只有脸上和手背的骨结上有几处擦伤,夏油杰的视线转到乙骨忧太的另一只手上——他握着一根螺纹钢管。 “小桃,我重新升为二级咒术师了。” 乙骨忧太看着她,微微下垂的眼尾眉梢里盛满了雀跃的神色。 芳钟桃看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抬起双手,又纠结地放下。 感觉拥抱有点怪怪的…芳钟桃最终选择了握手。 “恭喜你,乙骨前辈。” 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夏油杰在远处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突然心里再次出现了不安和烦躁。 芳钟桃正在变化,而这种变化不可控。 夏油杰眯起眼睛,隔着大片大片落下的雪花,此刻他看不清芳钟桃的表情。 --------------- 五条悟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两张传真,屋内没有一丝光,但六眼可以看到清楚地看到纸面上的内容。 2018年3月2日约23时17分,位于东京市青梅街道4-9的咒术总监会附属遗体处理部〇九四殡仪馆(已停用)发生火灾。火势蔓延迅速,至次日0时42分,建筑整体过火,主体结构坍塌,建筑物(地上两层,地下一层,以及外部仓库)全部烧毁。场馆内无值守人员,未造成人员伤亡。 2018年2月28日晨7时20分,京都御三家之一加茂家向总监会京都分部正式通报:加茂家现任当主之侄,加茂诚(享年三十五岁)于本日6时05分于本宅内因心脏麻痹去世。 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咔哒一声,灯突然被打开了。 “呀,忧太。”,五条悟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手里的传真。 灯亮的瞬间乙骨忧太眯了眯眼睛,他看着五条悟有些迟疑地开口。 “五条老师,你找我?” “这个。”五条悟把手中的文件往前递了递,“你觉得怎么样?” 乙骨忧太接过粗略地看了一遍,目光停顿了一下。 “加茂家…会和之前的事有关系吗?” 五条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我是这么觉得啦…不过暂时没什么证据。所以春假我们去京都春游哦。” “诶。”,乙骨忧太意外地抬眼,“那芳钟同学和夏油杰要一起吗?” 加茂家的葬礼,京都校也应该只有干部会去吧...东京校大张旗鼓的带上学生,会不会太反常了? 乙骨忧太说明自己的顾虑,五条悟笑 “忧太,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五条悟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小桃这次是上门做法事的。” “告诉小桃,这是她的第一个外勤任务,超度加茂诚。” 9、京都出差篇 1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在前往高专京都校的车上,五条悟冷不丁地开口。 “去加茂家的时候我们直接开灵车过去吧?”五条悟转头兴奋地看着伊地知,“我还从没坐过呢!” “这里应该没有人坐过吧…” 正在开车的伊地知流下一滴冷汗,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的芳钟桃缓缓举起了手,“我坐过。”,又看向夏油杰,“你也坐过。” 夏油杰面无表情,两个月的相处让他对芳钟桃有了一点免疫,这种情况下只要不做回应就不用继续和她乱七八糟的语言系统对话了。 芳钟桃在这方面上算是一个非常好的聊天对象,只要对方说话了,她就会给予回应。 一直看着窗外的乙骨忧太将视线转到芳钟桃身上,带着微笑淡淡开口,“芳钟同学,夏油杰应该是躺在里面的。” “好吧,对不起。”,芳钟桃知错就改地点头,向夏油杰说,“躺着应该更舒服吧?” 但有时候就算没说话,芳钟桃也会继续回应。 夏油杰想到这里有点痛苦。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芳钟桃坐在车上有些出神,这两个月好像做梦一样,以至于再次接到超度的任务,她居然会觉得恍若隔世。 “杰。”,五条悟声音漫不经心,“我暂时没有和京都的老东西们说过你的事,你自己注意避开他们。” 夏油杰一愣。 这是五条悟包庇了他的存在的意思吗? “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五条悟勾起嘴角,“可别和小桃断信号了。” 察觉到芳钟桃担心的目光,夏油杰犹豫几秒,还是出声安慰道。 “我没问题。” 车辆开入最后一段隧道,在这之后就会到达京都醍醐附近,意味着他们离京都高专越来越近。明明暗暗的昏光灯光里,五条悟从只有乙骨忧太能看到的角度,在后视镜反光里对他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 乙骨忧太垂下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 “...该死的二世祖...” 芳钟桃下车时隐约听见远远传来有人抱怨的声音。 五条悟走在车外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对站在京都校门前的庵歌姬远远打了个招呼。 “哟,歌姬。” 庵歌姬翻了个白眼。 “老爷爷人呢?”,五条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上了年纪骨质疏松所以不能爬楼梯吗?”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讪笑着开口,赶在庵歌姬失去理智前提醒,“我们先进结界吧。” 加茂家葬礼安排在明天下午,他们三人晚上住在京都校的宿舍内,五条悟曾经提议要不要去五条家住,但是马上就自己否决了。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五条悟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还是别去那个鬼地方了。” “五条家闹鬼吗?”芳钟桃的信息系统像大漏勺一样筛选出了自己听得懂的部分。 “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被逗笑了,他伸手揉了揉芳钟桃的头,“意思差不多吧。” 三人跟随庵歌姬进入高专结界,京都校和东京校一样都位于山顶,上山要爬一段漫长的石阶,芳钟桃低着头走在最后,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向山下望去。 “小桃,”,乙骨忧太听到她的脚步声停下,也停下回头询问“累了吗?” 芳钟桃摇摇头。 她的视线看向山下,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半,密密麻麻的阶梯向山下展开,夏油杰站在结界外的位置,他们之间离得太远了,芳钟桃看不清他的表情。 芳钟桃压下心中陌生的情绪,对于处理不了的东西,她宁可选择什么也不做。 她转身对乙骨忧太说,“我们走吧。” ---------------------------------------------------- 五条悟和庵歌姬一路都在互相进行冷嘲热讽和人身攻击,将乙骨忧太和芳钟桃带到宿舍后就吵着走远了。 乙骨忧太和芳钟桃走进宿舍楼,比起可怜的个位数学生,这所学校的宿舍居然有整整三层。 芳钟桃:“殡仪馆比这里人多。” “这么多空房间,应该随便找一间就好了吧…”乙骨忧太走在前面说,“这间有人吗?” 他推开走廊右侧的门。 “哇…”乙骨忧太愣愣地发出一声感叹。 单人宿舍的布局和东京校宿舍基本一样,门口是只能容纳一个人的玄关,进门左侧是单口灶台和冰箱,门口正对着宽敞的室内,面积大约有八叠左右,书桌书柜旁是沙发和床,对面墙上挂着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正播放着视频。 芳钟桃走到他身边,也发出了感叹。 “这里好多人啊……” 目之所及的所有家具和墙面上都挂满了小高田,海报,横幅,毛巾,一切能够想到的印着人脸的周边产品,芳钟桃转身看向门背面,果然还挂着一张小高田的等身海报。 东堂葵正戴着头戴式耳机,手中无声地挥舞着荧光棒,面对投影学习视频中的舞蹈。听到开门声,他转头看向玄关。 “乙骨忧太!” 东堂葵眼前一亮,一把扯下耳机喊出了乙骨忧太的名字。 “抱歉!”,乙骨忧太汗流浃背,“我以为这里没有人,打扰了对不起。” “来的正好。”东堂葵满不在乎地挥手,“交流会没和你切磋很遗憾,春假也没有演唱会日程要追,我现在很闲。既然你来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乙骨想到上一年交流会上不受控制的局面,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什么问题?” 东堂葵目光深邃,拇指和食指抚摸着下巴,缓缓开口。 “you!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东堂葵的视线紧紧盯在乙骨忧太脸上,身体周围被流动的咒力包裹着蓄势待发,乙骨忧太毫不怀疑,只要他说出错误答案就会被一拳打进地里。 第一时间,他想到的是关于里香的记忆。 记忆中,里香有着稚气未脱的精致五官,明亮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嘴边的痣随着她正在说话的嘴型轻轻摇晃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乙骨忧太仿佛定在了原地一言不发。 “需要想这么久吗?” 东堂葵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缓缓举起右拳准备挥下—— “胸大的!” 看到东堂葵握拳凝聚咒力的动作,芳钟桃下意识地喊道。 “?” 乙骨忧太的回忆被打断,他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看向芳钟桃。 东堂葵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看着芳钟桃不确定地说,“哦?同性恋吗?” “不,我说他。”,芳钟桃指向身边的乙骨,“熊猫告诉我,他的取向是胸大的。” 乙骨忧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像一盏错乱的交通信号灯。 “无趣至极!”,东堂葵眼角划过一行似有若无的泪水,“看来我们吃不到一个锅里,看拳!” 砂锅大的拳头暴风骤雨般地落下,而且是两个,乙骨忧太瞬间抬手格挡,耳尖通红,他猛地发力推开,然后开始发泄似地开始和东堂打在一起。 芳钟桃退到门外看了一会儿,二人打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拳头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默默退到门外,转身又推开了对面的房门。 “你是谁?” 屋内,加茂宪纪正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听到开门声转头看向她,语气平稳地发问。 “对不起。”,芳钟桃熟练地用上刚从乙骨忧太那里听到的话,“我以为这里没有人,打扰了。” “嗯。”,加茂宪纪关上冰箱,他的肤色十分白皙,眼形和夏油杰一样微微上扬,“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芳钟桃看着他有些发愣,“...我是东京校的学生,芳钟桃。” “这样啊...我是加茂宪纪,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了吧?” 加茂宪纪听到她的名字表情僵住一瞬,又恢复如常,他走到桌边套上外衣,“正好,有一些流程上的细节需要沟通,葬礼之前我带你先去见一下加茂家的人吧?” 芳钟桃的确听过加茂宪纪的名字,五条悟告诉她,京都校派出参加葬礼的人有三名,庵歌姬,乐岩寺嘉伸,加茂宪纪。 前两名是高专干部,最后一位是加茂家的嫡子,下一任家主。 可接下来的日程是明天和京都校的人一起去加茂家本宅参加葬礼。加茂家的人,为什么要在高专见她? 芳钟桃从没有质疑过什么,一直以来,别人给她下达命令,她就去执行。 加茂宪纪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狩衣,宽大的袖子垂落在身侧,他走到门前,等待着芳钟桃的回答。 芳钟桃仔细体会着心里陌生的感觉,对于加茂宪纪矛盾的话语,如果不得到解答,她就无法安心, 是疑问吗?可这种感觉又比疑问更让人抗拒,如果是问熊猫中午吃什么,或者问乙骨忧太还有多久下车,她都可以不假思索地开口。但是在加茂宪纪面前,她不敢问出她的疑虑。 这种感觉应该叫—— 她侧身让出入口,加茂宪纪走出房门,“跟上我。”,说完带着她走出宿舍楼。 芳钟桃跟在加茂宪纪身后,那一点陌生的感觉正在势如破竹地生长着,并有了越来越清晰的名字。 不安,这种感觉叫做不安。 芳钟桃清楚地找到了这种感觉的名字。因为自己正在怀疑身前的人,由此而生的恐惧和不安。 走在她前面的加茂宪纪步伐迅速,脸颊两侧的发丝被气流吹到耳后,但他雪白的衣袖在风中却纹丝不动,静止地垂在他身侧。 她跟在身后看了一会儿,悄悄放慢步伐。 拉开几米距离之后,芳钟桃猛地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跑进了路边的竹林。 加茂宪纪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并没有露出失望或者惊讶的神色,他平静地转身看向那片竹林。竹叶交错的深处一丝光也照不进去,芳钟桃的身影灵巧地消失在那之中。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提示音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她在哪儿?” “...竹林。”加茂宪纪面无表情地回答,“向东。” ---------------- 10、京都出差篇 2 不安 desu -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芳钟桃飞奔在竹林中,竹叶擦过她的头发,脸颊,被她惊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去看,只是一直向前跑去。 多亏了这两个月高专的体术课,芳钟桃很惊讶自己居然能跑这么久。 熊猫…你知道我跑的有多快吗… 她再次惊讶于自己居然还有精力分心胡思乱想。 乙骨前辈打完了吗…打完了应该会来找一下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安心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胸口痛得要命,耳边的竹叶声也越来越远,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痛,视线也变得模糊。 芳钟桃用力眨了眨眼,把生理眼泪挤出眼眶,但并没有什么用,眼前的一切仍然泛着奇怪的光晕。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扶住了芳钟桃的肩膀,她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那双手后雪白的宽大衣袖中装满了成袋的暗红色液体。 ---------------- “放这里就行。” 加茂聪语气轻快地说,“跑的真够慢的,我都在那等半天了。” 加茂宪纪把芳钟桃放在房间中央又退回一旁。 “聪,”他忍不住开口,“明天就是葬礼了,为什么父亲要在这个时候...” “我也不知道,”加茂聪摊手,又想起来什么,小声道,“据说是总监会那边的人,和,你知道的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飘忽不定,“去世那位,死前就定下来的...不接受咒术师遗体处理...” “!?”,加茂宪纪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加茂聪。 加茂聪出身旁系在总监会工作,和去世的加茂诚因为工作经常会对接,“可能就是那种吧,对自己的身体比较...有特殊感情?”,他做了个肉麻的表情。 “...这种事不能直接提出来吗,至于把她关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五条悟提出来的...”加茂聪不愿意再说,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芳钟桃,转身向门外走去,“你确保她不能去葬礼就行。” 加茂宪纪安静地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加茂聪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后,他走到芳钟桃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这里是加茂家本宅西侧。” 说完,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房间,随着房门合上的声音,室内变得一片漆黑。 芳钟桃猛地睁开眼睛。 我靠 “夏油杰!!” --------------- 夏油杰的太阳穴一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耳鸣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扶住身边的树,勉强站稳身子。夕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他脸上,被切割成无数细小几何图形的天空此刻仿佛被晚霞点燃,落下细小的火星。 过了好一会儿,尖锐的耳鸣声渐渐远去,夏油杰缓缓对着霞光伸出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指甲圆润,伸开五指时可以清晰看到手背上指伸肌腱隆起的阴影。 刚才有一瞬间夏油杰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变得透明。 在殡仪馆事件中他再次出现以来,还没有过任何一种攻击能够伤害到自己,五条悟的咒力,硝子的反转术式,高专的咒具通通对他无效,因为真正维系他存在的是芳钟桃的术式,也就是说 芳钟桃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夏油杰握了握拳,再次张开时指尖已经爬上一只碧绿的蜈蚣咒灵。 “去找五条悟。” “五…条…悟…” 咒灵浑身冒出高明度的刺眼绿光,模仿着夏油杰的话。如果仔细听会发现,咒灵并没有发出音节,只是模仿了大致语调。 “芳钟桃”,夏油杰顿了顿,另一只衣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拳头。 “芳…钟…桃…” “危险。” ---------------- 突然睡了一大觉,芳钟桃的大脑像重启了一样清爽。 她在黑暗的房间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夏油杰!!!” 芳钟桃两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太阳穴,试图用意念呼唤夏油杰。 短短半天之内,她学到了不安和恐惧,芳钟桃迫不及待地想和夏油杰探讨一下这两种感情。 死寂的室内没有任何声音,芳钟桃意识到夏油杰不在附近。 她在黑暗中再次开始思考当前的状况。 加茂宪纪刚才用悄悄话告诉了她,自己正身处加茂家本宅西侧,而加茂聪告诉加茂宪纪,自己不可以参加葬礼。 那为什么要把她直接带到本宅来? 好像是…好像说是因为… 「还不是因为五条悟提出来的」 五条老师提出来,加茂家不敢反驳五条老师,只能把她带到一个没有五条老师的地方。 芳钟桃恍然大悟,就像解出数学应用题一样爽快的心情占据了她的情绪,在黑暗中她忍不住傻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是超度加茂诚,芳钟桃收起笑容,起身转向身后的方向。 刚才他们出去好像是这里传来的关门声...芳钟桃在黑暗中摸索,手指摸到了木制门框的触感。 !她惊喜地向外推门。 门纹丝不动。 她又换了个方向,向内拉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雪白的月光落在芳钟桃脸上,适应了黑暗环境突然间到了室外反而觉得刺眼,她眯起眼睛。 她迷茫地走出房内,古朴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四面的竹篱上,每一个方向都有一扇门。 芳钟桃知道这里是西侧,但是葬礼会场在哪儿啊? 加茂家本宅整体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大部分,各部分的边缘相互嵌合,内部结构则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层层重叠。并且相邻院落之间并非径直相通,而是要经过数个岔路口,走错任何一个分岔都会完全走向错误的方向。 不管怎么样,只要从这里出去,就至少不会在西边了吧? 芳钟桃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废物的思维,开始用排除法找路。已知自己不在正确的方向,那么她不管往哪里走,都比在这里有希望找到会场。 在不知道穿过是第多少扇相似的门后,她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 芳钟桃轻轻合上身后的门,有些欣慰地看着面前的花圈。 月光下,仿佛复制粘贴的院落背景里,突兀摆放着一对巨大的花圈。白色黄色相间的花朵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花瓣新鲜饱满,似乎刚摘下没一会儿就被固定在了一人高的花圈架上,在两幅花圈顶端各垂着一张空白的挽联。 真不错啊…芳钟桃在心中暗暗赞叹。 这两副花圈形状规整,花朵的大小排列,底部的绿叶搭配,不论是技术还是审美都堪称一流,她在殡仪馆工作这么久,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完美的丧葬用品。 看到花圈,也就意味着会场就在附近了。芳钟桃看向其他三面竹篱上的门。 正在她犹豫要走哪边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芳钟桃屏住呼吸看向四周,空荡的院子里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 随着脚步声的不断接近,她再次生出和面对加茂宪纪时相似的不安,芳钟桃立刻下定了决心。 绝不能被加茂家的人发现。 她踮起脚尖,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无声地溜进了院子中央的别屋。 ---------------- 乙骨忧太将五条老师交给自己的印章递给面前的家仆,面色沉静的家仆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双手接过。 “请进。” 家仆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垂下头,乙骨忧太尴尬地点点头。 “好、好的,多谢。” 他迈步走进黑暗的五条家忌库之中。 在前往京都的路上,五条老师在后视镜里提醒他单独来找自己。但从上山到进入宿舍,乙骨忧太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在终于摆脱东堂葵后,乙骨忧太发现芳钟桃不见了。 在过去两个月里,芳钟桃一直非常配合地跟着乙骨忧太,把跟着乙骨忧太当成了自己的日常任务,从来不会离开他太远。 京都高专外设有结界,首先可以排除她遭遇咒灵的危险,这座宿舍楼里也只有高专的学生,排除以上可能在高专遇见的情况之后,乙骨忧太忧心忡忡地找到了五条悟。 “对不起…五条老师。” 乙骨忧太像犯错了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 “我找不到芳钟同学。” 五条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正从障子门的门缝里挖着什么,他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左手指向桌面。 “小桃的事我知道了。忧太,你拿着家主印章去一趟五条家忌库。” 诶?乙骨忧太拿起桌面上的东西,认出正是上次五条悟从办公室里翻出来的那个木盒。 “还有,”,五条悟说,“忌库里有的咒具,能用上的都可以直接拿走,算老师送你的生日礼物。” 这不好吧! 乙骨忧太惊得手一抖,差点扔出装着家主印章的木盒。 市面上,普通一点的咒具价格已经相当贵重,能被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收进忌库里的咒具更是有价无市。 乙骨忧太疯狂摇头,“老师,我我我我会努力变强的!太贵重了!” 五条悟笑了,“这个我知道,忧太。” “有一个非洲的外勤任务,我想把它交给你。算是...历练?任务等级还蛮难的。” 乙骨忧太愣住 “所以忧太大概会需要一些保护自己的咒具吧。多拿点啦…”五条悟从门缝里终于抠出来了什么东西,“都是些老东西到处抢来的东西。” 从乙骨忧太的位置只能看到五条悟的手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之后就收回了双手,饶有兴趣地看着。 “...什么时候?” 乙骨忧太干涩的声音响起。五条悟听出他的情绪有些低落,转过头看向他。 “没有具体日期要求。之前想的是新年就让忧太过去,但突然出了夏油杰的事,就一直延后了...” 看着乙骨忧太垂下的目光,五条悟带上一丝安慰的语气道。 “无论如何,忧太准备好再告诉我就可以。” 五条悟身前的地面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节肢动物的对足爬行声重叠,乙骨忧太忍不住探头看去。 五条悟侧过身,好让乙骨忧太能看得更加清楚。在他身前,是一条绿得发光的蜈蚣正在地板上挣扎着移动。 这诅咒也太诅咒了吧。 乙骨忧太看着那耀眼的绿光,脑门流下一滴冷汗。 “老师,是咒灵呢。” “对呀。”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用无下限去拨弄蜈蚣咒灵,“这么显眼,简直是生怕我注意不到。” 蜈蚣咒灵仅是被无下限碰到,身上的光就灭了一瞬。它似乎是认出了五条悟的气息,下一秒,在五条悟和乙骨忧太震惊的目光中,它居然开始说话了。 “防灾…太阳…无线?” “房子通用…文献…?” “芳钟桃…有危险…” ---------------- 11、京都出差篇3 植物人大战僵尸 乙骨忧太扫过忌库的一排排架子,无意识地皱眉。 方才五条老师接管了芳钟桃的事,多少让他安心了一些。 “毕竟夏油杰是来拜托我的。”五条悟把那只咒灵随便找了个玻璃瓶放起来,就催促乙骨忧太去忌库。 乙骨忧太想到这里又开始郁闷了。 他无法放任夏油杰不管…虽然过去这段时间夏油杰一直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但乙骨忧太仍然无法放心他跟在芳钟桃,也就是和高专的所有人在同一空间。 可是自己的确不够强。 如果自己去了非洲,那监视夏油杰的任务要怎么办?会被交给别人吗?棘?真希?熊猫?还是五条老师亲自来? 乙骨忧太不知不觉间踱步来到了一层的尽头,最后一排架子中间的过道尽头是一个狭窄的楼梯入口,他默默走下楼。 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一直掌握芳钟桃的行踪就好了。 乙骨忧太按照五条悟的描述找到了地下一层最后一排,仔细看向架子上摆放的咒具。 “忧太看到就会认出来的,那个咒具相当独特。” “…不要看太久哦,灵魂会受不了的。” 他伸出双手,费了些力气才把放在顶层的咒具拿下来,那咒具触感冰冷沉重,乙骨忧太仿佛捧着一块老冰。 这个东西就是五条老师说的八咫镜前身,那面能看到灵魂的失败品吗? 镜子上本应覆盖着镜面的地方是一整块黑漆漆的平整晶体,乙骨忧太盯着它看了几秒,试探着向镜中放出了一丝咒力。 黑暗里,冰冷耀眼的光霎时亮起,将他所处的忌库地下照亮,乙骨忧太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原本漆黑的镜面中,逐渐浮现出火焰内焰似的蓝色光芒,镜面宛如一片正午的海面,在乙骨忧太的眼中倒映出粼粼的波光。 ---------------- 芳钟桃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月光从门缝照进黑漆漆的屋子,这间别屋像是被人特意收拾过,屋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间孤零零地摆着一口打开的棺材。 加茂诚的遗体不会在这里吧... 按照葬礼流程,遗体确实会提前一天送到会场内的冷冻室。但在仪式开始前一小时左右才会由工作人员转移到告别厅才对。 她不确定地走上前,探身往里看去。 棺材里黑洞洞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到了棺口就戛然而止,仿佛被生死的符号隔开。 芳钟桃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光滑柔软的丝绒侧板垫布,她继续向下确认,没有遗体,没有衣物,指腹划过棺材内部每一处接缝,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缩回手,盯着那口棺材发愣的时候,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竹篱外侧再次响起,听上去已经距离非常接近。 这间屋内没有任何可以藏起来的地方…现在出去又势必会和外面的人碰上… 除了———— 芳钟桃当机立断,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面前的棺材里,从里面盖上了棺材板。 随着棺盖从里面合上,周围的声音和光线瞬间消失了,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芳钟桃忍不住生出了熟悉的安心感。 她大部分的人生都在与这些东西打交道,虽然并不能够共情那些遗属,也从没有真正理解过死亡,但如果要芳钟桃在京都高专宿舍和棺材里选一个地方过夜,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躺在这里。 京都高专宿舍楼真是个危险的地方……话说乙骨前辈和那个人打的如何了…应该结束了吧... 芳钟桃紧张了大半天的神经在此刻松弛下来,紧接着是浑身肌肉的酸痛和疲劳如潮水般涌来,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 乙骨忧太打开棺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芳钟桃正躺在里面。 棺材里的芳钟桃面容安详,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胸前。 清晨浅金色的日光洒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看起来仿佛是白瓷像涂了胭脂。如果不是听到了芳钟桃的呼吸声,乙骨忧太会真的以为她死了。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打开棺材盖子的姿势,足足大脑空白了半分钟有余,才张口喊她。 “芳钟同学,芳钟同学?!” 芳钟桃挣扎着睁开眼睛。 乙骨忧太双手撑在棺材边上,正俯身看着她。 看到她醒过来,乙骨忧太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拉芳钟桃。 但芳钟桃比乙骨忧太先一步伸出手。 看到视线里自己的手停在半空,芳钟桃眨了眨眼睛。 自己为什么会伸手? 在她走神的间隙,乙骨忧太已经握住她的小臂将她带起。 接触到他手掌的那一小块皮肤上,传来乙骨忧太掌心的温度。 小臂外侧的触觉,和清晨日光落在皮肤上的微热融合。 不同于任何一具她曾经触碰过的身体,此刻乙骨忧太给她的感觉就像 芳钟桃在记忆中寻找着,就像是 新年元日的早上醒来那个时候,照在自己身上的日光。 崭新,陌生,温暖 芳钟桃张开手指顺势也抓住了乙骨忧太的手臂,他一愣。抬眼看向她。 “乙骨前辈,芳钟…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 伏黑惠循着乙骨忧太的咒力踪迹找到南侧别屋,推开门愣在当场。 房间里除了一口棺材外空空如也,而芳钟桃不知道为什么正坐在那口棺材里,乙骨忧太俯身正把她拉起。 芳钟桃坐在棺材里,转过半个身子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马拉之死。 “…”,乙骨忧太发现自己无法组织语言解释当前的画面。 芳钟桃手里仍然紧紧抓着乙骨忧太。 “伏黑君,你怎么来了?” “我在京都执行任务,昨晚五条老师突然联系让我来找她。”,伏黑惠指了指芳钟桃,“夜里我的式神搜查起来很方便。” 他做了个手势,院子里立刻钻出数只雪白的兔子,脚步声细密嘈杂地跳着钻进了阴影中。 “小桃,”乙骨忧太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你怎么到这里的?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 芳钟桃甩甩头彻底清醒过来,她想起自己的任务。 “我们现在怎么去葬礼会场?” 伏黑惠和乙骨忧太面面相觑。 “按理说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乙骨忧太有些伤脑筋地说,“但是这里的路像迷宫一样。” 芳钟桃向他投去赞同的眼神。 “乙骨前辈,芳钟,总之我们先离开这个院子。”,伏黑惠对二人说完突然干呕一声。 “哕。” 芳钟桃被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吐了连忙往旁边站了一些。 头顶突然降下巨大阴影将三人笼罩其中,伏黑惠利落地一个跃起坐上式神,低头眼睁睁地地看着芳钟桃错过了坐上鵺的时机。 手还抓着乙骨前辈也没能跳上来。 “诶!”芳钟桃呆滞地看着面前的鵺展开翅膀,“诶??” 乙骨忧太有些抱歉地抬头看向伏黑惠。 …乙骨前辈为什么要觉得抱歉啊! 伏黑惠一脸无语地命令鵺重新降低高度,乙骨忧太带着芳钟桃纵身一跃,落在伏黑惠身边。 鵺平稳地向上飞起,在空中向下看去,三人终于得以看到加茂家本宅的全貌。 “应该就是那个地方了。”芳钟桃指着本宅正中心的一座长方形建筑,门口被围满了花圈,十分显眼。 乙骨忧太向伏黑惠点点头。 “总之…先去吃点东西吧。”,伏黑惠提议。 鵺载着三人越飞越高,晨雾已经完全散去了,芳钟桃向下方变得越来越小的城市看去。 远远地,她看到了毒蘑菇一样显眼的京都塔,伫立在京都全市正中心。逐渐苏醒的城市上方,清晨的霞光浮动,天空蓝得不可思议,一朵云也没有。 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在他们的身上,芳钟桃心中一动,看向身边。 和阳光有着相似温度的乙骨前辈,在晴朗的天空下,对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 一路上,芳钟桃努力组织语言讲述自己的经历。在她颠三倒四的解释下,三人没有选择回到京都高专,而是来到了高专结界附近的五条家别邸。 伏黑惠拍了拍鵺示意到了,式神平稳降落院内,他率先跳了下来。 “刚刚和五条老师发了消息,他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夏油杰还活着吗?”,芳钟桃紧张兮兮地问。 伏黑惠挠了挠脸,“安心吧,是夏油杰给五条老师传了消息,他才知道你出事的。” 芳钟桃得到了确认放下心来,目光好奇地看着鵺,伏黑惠被她看的有点发毛,迅速地将式神召回。 “在加茂家院子里那个时候,你是在叫它出来哦。” “对啊。” 伏黑惠莫名其妙地说。 芳钟桃露出受教的表情,点点头。 “原来这个式神叫yue啊…” ————————————— 蓝天白云,万里晴空,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留下浅浅水迹。这里的风和海浪都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像电脑屏保的固定动画一样,机械地重复着。 透过眼球咒灵,羂索正悠闲地坐在沙滩上看着加茂家的葬礼会场。他身后是一个蓝色头发的咒灵,手里把一只章鱼捏圆搓扁,玩的不亦乐乎。 画面中,芳钟桃跪坐在加茂诚的遗体前,低头将耳朵贴在遗体的胸口。 “他的灵魂和身体都没有反应...没有我能做的。” 术式的光芒散去,芳钟桃疑惑地松开尸体,语气中满是茫然。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遗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加茂诚的上身在她手里感觉异常的轻。 “你在瞎说什么!” 祭坛下,加茂家的人群中传出质疑声。 “诚大人是28日去世的,连头七还没过!” “可是他的灵魂和身体之间没有联系…”芳钟桃退到祭坛外平静地说,“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她看向席中的总监会高层代表,“你们可以确认他的脑干部分,那里与灵魂的关系最为紧密,是刻着生得术式的地方。” 台下的高层代表看了她一眼,“不必了。”,随即起身向加茂家行礼。 “我们先告辞了。” 芳钟桃合上棺材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走下台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犹豫一会儿,对身前的五条悟小声问道。 “老师,僵尸是真的吗?” “不是没有可能哦,小桃想说加茂诚是僵尸吗?” 五条悟轻微偏头,也小声回答。 “嗯。”她表情认真地说,“他的额头上有开封线。” “芳钟桃。” 明媚的沙滩上,羂索神色冰冷地打量着画面中的芳钟桃。 他缓缓勾起嘴角。 “以前还真是没发现有这么好玩的人。” 身后的蓝发咒灵抱着章鱼凑过来,看到屏幕画面惊讶地叫了一声。 “她是上次殡仪馆的那个!” 他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羂索,我要和她玩。” 12、京都特别任务 1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遗体告别结束后,加茂家主突然又临时延长了仪式时间,再三叮嘱所有人绝对不能外传加茂诚的超度仪式失败。 五条悟神色冷漠地看着祭坛上那口棺材。 从他看到那口棺材的第一秒,六眼就已经敏锐地捕捉到其中那具尸体的古怪。 透视画面中,加茂诚的颅骨内部本应长着大脑半球的位置,此刻却只有一个巨大的空腔,里面充满了脑脊液。失去大脑后,他的颅骨内板萎缩至极薄,硬脑膜失去支撑,紧紧贴附在颅骨内板上。 除此之外,加茂诚全身的骨骼肌质量非常轻,心脏的体积也小得离谱,作为一个死于心脏麻痹这种急性死亡的35岁的壮年男性,没有过长时间卧床瘫痪病史,怎么会有这种程度的肌肉萎缩? 五条悟终于从棺材上移开视线,看向正在发言的加茂家主。隔着一层眼罩,加茂家主也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的威压,不由得话语一顿,措辞也变得客气许多。 “…还烦请在场诸位不要外传今天的一切细节...” 五条悟对此充耳不闻,直勾勾地盯着加茂家主。 台上的加茂家主背后已经是冷汗密布,手中不自觉地捏紧了临时写的发言草稿,磕磕绊绊地继续向下念。 “…感谢各位的前来,故加茂诚的葬礼得以圆满结束,接下来将会把遗体送往火葬。今日承蒙各位出席,谨代表加茂家全体献上由衷的感谢。” 读完最后一行,加茂家主如释重负地向台下鞠躬,下一秒,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逃也似的一口气冲进了加茂家的席位中。 五条悟被逗笑了,他在位置上伸了个懒腰,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加茂家的人群。 与他对上视线的加茂宪纪站在家主身后,表情愣住一瞬,随即向他浅浅鞠了一躬。 五条悟点头,视线没有多做停留。 从加茂家主的话,以及加茂家的态度来看,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加茂诚尸体的异样,再在加茂家这里浪费时间也没有意义。想到这里,五条悟起身在芳钟桃面前打了个响指。 已经进入深度睡眠至少半小时的芳钟桃如梦初醒,抬头一脸痴呆地看着他。 “走了,小桃。” 第一次外勤任务就这样不知所云地结束,芳钟桃跟在五条悟身后走出葬礼会场。乙骨忧太已经早早等在了外面,看到二人眼神一亮露出笑容。 “老师!…芳钟同学,里面都结束了吗?” “总算是出来了,”五条悟扯下眼罩,用力闭了闭眼,“老东西们真能讲废话。” 身边的芳钟桃凑上来,“老师老师。” “嗯?”,面对学生时五条悟重新换上轻浮的语气,“小桃小桃~” “外勤的任务报告怎么写啊?”,芳钟桃举起手机伸到五条悟面前,“伊地知先生说任务执行人是我,所以要我来写。” 五条悟的笑容僵在脸上,思考两秒后两手一摊。 “老师也不知道呢。” “可是…”,芳钟桃一脸不解。 “你去问夏油杰!他很会写!” 时隔多年,五条悟还是把任务报告推给了自己的挚友。 为了避免继续讨论任务报告的事,他看向乙骨忧太转移话题。 “忧太!我要回五条家一趟,京都这边大概还要待个几天…你和小桃要跟我一起吗?” “闹鬼的那个地方…”芳钟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她回想起五条悟的描述,“我不去。” “诶——”,五条悟受伤地看向了一旁的乙骨忧太。“忧太呢?” 面对五条悟期待的眼神,乙骨忧太尴尬一笑,“老师…我接了京都的任务。” 五条悟和芳钟桃异口同声:“真的假的?!” ---------------- 即使是跟着五条悟来京都,乙骨忧太仍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以最快速度升级。所以在到达京都后立刻向总监会的京都分部申请了二级任务。 从五条家忌库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从辅助监督那里拿到了一份任务资料。 “乙骨君,这次的任务目前没有观测到咒灵级别,但是应该不会超过一级。” 京都分部的辅助监督有很大一部分是御三家的人,这次分配给乙骨忧太的辅助监督就是五条家的旁系之一,口音里带着浓重的京都腔。 即使出身御三家,也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有生得术式,大多都只有普通水平咒力。而在这些人里,能够觉醒术式的更是只有寥寥数人。那些没有术式的家族成员大多会成为低级别的辅助监督,为总监会工作。 乙骨忧太道谢接过,快速地翻动手中的资料夹。 “...学校?”,乙骨忧太抬头看向面前的辅助监督,“学生一共有多少人?” 辅助监督点点头回答道,“是的,这次任务的地点属于人员密集的封闭场所,全部师生大约有400人左右,所以需要乙骨君…” 话说到一半,辅助监督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作为...内部人员潜入…” 乙骨忧太半天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的资料上。 辅助监督内心暗暗感到钦佩,对于乙骨忧太这个名字自己早有耳闻,不光是击败夏油杰,在那之后接连保持零败绩两个月连升两级,这种晋升速度也是未曾有过先例。也难怪,他连面对这次的任务都能这样游刃有余的阅读资料。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最近三周,京都清荫女子高中里发生了四起失踪案,最近一起是在上周五,一年级的小谷樱确认在校内失踪。这所学校的安保系统相当严密,学生到校和离校都需要人脸识别,所以基本确定了失踪地点就在校内。” “...我明白了。” “那就拜托乙骨君了。” 辅助监督接过文件夹和乙骨忧太告别,启动车辆,把文件夹随手扔在了副驾驶座。资料被新风系统的气流翻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任务地点。 私立法人京都清荫女子高中 唔...这个学校是京都当地有名的大小姐聚集地呢.. 辅助监督转动方向盘,一边不经意地看向右后视镜。 反光里,乙骨忧太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嗯? 乙骨君怎么顺拐了? ---------------- “让一下…不好意思借过…” 中川爱菜从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穿行,不断地向两侧道谢。 车厢两侧的气动门释放出压缩空气,发出即将关门的喷气声,月台的喇叭中传出机械女声的提示音。 “车门即将关闭,请退到黄线外侧,下一站,京都国际会馆,请...” 列车员即将吹关门哨声的前一刻,中川爱菜连滚带爬地从车门中挤了出来。 说是挤出来,不如说是像被踹出来的。 她坐在月台上大口喘气,和列车员面面相觑。 列车员的目光落在她制服胸口上,那里绣着清荫女高的校徽。 奇怪,这所学校的学生也会挤电车吗? 中川爱菜也注意到了列车员的视线,她一骨碌站起来转身就跑向扶梯。 下一秒,满载着上班族和学生的急行电车再次启动,车轮压过轨道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啊啊啊啊完蛋了!”中川爱菜看到车站的时钟指针指向了七点五十,忍不住发出哀嚎。 清荫女高位于京都市郊区,转乘极为繁复,从她家里到学校要从jr转京阪电车普通,再转乘急行列车,这么一通下来才能到站。错过任何一个转乘车站都要再折腾半个小时以上。 ……真羡慕同学里那些大小姐啊…每天车接车送…… 中川爱菜出了电车站一路狂奔,周围的街道景色快速倒退,背后的书包随着奔跑的幅度重重拍打在她身上。 “学校能不能爆炸...” 她筋疲力尽地跑进校门,在门口刷脸签到。显示记录登记成功后,中川爱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教学楼。 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八,还有两分钟,安静的楼道里只能听见老师点名的声音。 她轻手轻脚走向后门。 砰! 安静的楼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 中川爱菜被吓了一个激灵,看向那个方向。 听上去有点像气球被戳爆,但又比那更低沉一些,感觉更接近于橡胶轮胎爆胎的声音。 但是在教学楼里吗? 中川爱菜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把书包放在教室门口,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 走过尽头的拐角,一道背影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你有没有听到...” 中川爱菜向角落里的人搭话。 “嗯?”,那人转过身,语气里带着笑意,“听到什么?” 面前的人五官精致柔美,眉眼还带着些许稚气,脸上沾了些斑斑点点的红色液体,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擦,在白皙的脸颊上抹开一道胭脂似的痕迹。柔顺的天蓝色头发被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胸前。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睫毛,又长又密,眨眼时瞳孔里的光忽闪忽闪,像一对bjd人偶的玻璃眼珠。 刚刚说话的...是...男孩子? 中川爱菜一时间呆住, 她看向面前人的胸前,没有工牌。 女校除了工作人员没有男性...那他是.... “啊,你说这个啊...”,面前的漂亮少年让开身子,大方地将另一只手中的校牌展示给中川爱菜,“好像是...绫花音?” 角落里是一摊破碎的衣服碎片和身体,头颅和四肢还算完好,但是腹腔,胸腔全都... 中川爱菜回想起刚才的声音 像是气球爆炸...更厚... “被看到就没办法了呢。”,少年有些遗憾地伸出手。 她全身都因为恐惧不断地颤栗着,动物的本能告诉中川爱菜面前的少年极度危险。 在中川爱菜尖叫出声的前一秒,少年的手像软体动物一样开始扭曲变形,一瞬间就严丝合缝地堵住了她的声音。 他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语气里依然带着笑意。 “...无为转变...” 她听到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了刚才相同的爆炸声。 砰!! 13、京都特别任务 2 保安 保洁和保姆 得知这次的任务是在学校时,芳钟桃感觉天都塌了。 在高专上学,放春假出差还要来京都的学校上学? 夏油杰在她身后看着任务资料,看到「没有观测到咒灵等级」后就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 “关于这次任务的潜入方式...”,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想的是...芳钟同学作为旁听生入学,可以吗?” “突然转学什么的...手续应该很麻烦吧?” 芳钟桃试图垂死挣扎。 “这个不用担心。”乙骨忧太向她保证道,“清荫女高的那片土地是五条家的不动产,我已经和五条老师提过了,明天就能入学。” 面前乙骨忧太眼中的神情实在是太过恳切,芳钟桃感觉自己的心不由自主地动摇了一下。 “...嗯。” 听到自己声音的瞬间,芳钟桃立刻反应过来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乙骨忧太露出了感激的笑,“太好了,小桃,这次真的拜托你了。” 他握住芳钟桃的手。 “不会有危险的,我保证。” “好的...” 芳钟桃眼神已经有点死了,但手心里源源不断有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她还是勉强开口回答。 夏油杰靠在乙骨忧太身后的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状况。注意到芳钟桃的死鱼眼飘向自己,他勾起嘴角无声地说道: 玩—弄—女—人—的—家—伙— 因为是女校,乙骨忧太自然无法作为学生入学,芳钟桃也这个理由表示理解。 所以留给乙骨忧太进入学校的方式就只剩下成为校内的工作人员。虽然看似只有一种选择,但校内的工作岗位也不少,他犹豫着开口。 “五条老师,我……” “和我当同行怎么样?”,五条悟提议,“乙~骨~老~师~” “放过我吧...”,乙骨忧太尴尬地笑了笑,“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我...我不行的。” “好吧。”五条悟遗憾地撇嘴,“那干脆当校长?” “不...”乙骨忧太有气无力地拒绝。 “悟。” 夏油杰开口了。 “他们两人这次潜入的主要任务是搜查校内各个角落是否有诅咒。”,他指了指乙骨忧太和芳钟桃,又强调了一遍,“各个角落。” “一所学校里,无论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引人注目的岗位,你能想到什么?” 校门口,操场,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体育馆,音乐教室,美术教室,礼堂。 花园,仓库,行政楼,地下车库。 能够在任何时间,出现在校园任何角落而不显得奇怪,完美融入任何场景的npc,那就只有… “保安!” “保洁!” 同时回答的芳钟桃和乙骨忧太面面相觑。 “对呢。”,夏油杰点点头,“保安和保洁。” “...” 五条悟神情有些恍惚地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刚刚说的旁听入学…对,不需要了…我要安排两个人进去工作…” “什么?不是,不是当校长…也不是主任…” 芳钟桃内心暗暗窃喜,感激不尽地对着夏油杰比了个大拇指。 居然真的帮她解决了困难。 夏油杰,我可以保证你真的是教主! 夏油杰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对她点了点头。 ---------------- 一个喷壶一块抹布,芳钟桃一整天从校门口擦到了游泳馆门口,手法杂乱无章,以夏油杰来看,她单纯是在把各个地方的灰尘涂抹均匀。 不过她看上去干的挺认真的。 夏油杰突然发现,记忆里,芳钟桃好像没有开心的笑过。 因为在殡仪馆救了她这件事,为了表达善意,芳钟桃在禁闭室那几天经常会对他笑。但是在那种阴森的烛光里,芳钟桃憔悴的脸上没有感情的假笑…夏油杰闭了闭眼睛,又再次看向芳钟桃。 她面无表情,正在和门把手上的一块污渍较劲。 这样的人却想要让自己露出真心的笑。 …她真的知道那是什么吗? 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学生从里面陆陆续续地走出。芳钟桃让开进出口,走到一旁。 “好了,现在我可以进去了。”芳钟桃对他说,“你在外面等我。” 夏油杰点点头,在侧门附近找了个角落。这里有一扇小窗,从他的角度刚好能够看到游泳馆内部一半左右。 芳钟桃进去了…芳钟桃开始擦游泳池边的扶手了…发现手里喷壶里没有水…芳钟桃从游泳池里舀水… 她果然就是在瞎干活,夏油杰不出所料地想。 吱呀——— 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开门声。 有人从后门走出来了,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接着,他听到了一种久违的语气。 “……我,我……呜呜…真的…是真的……” 夏油杰陡然心生疑问,向着那个方向走近。那道声音也听得越来越清晰。 “太感谢您…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才能报答大人…” “我的人生都改变了…我的一切,天啊…” 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与他在盘星教里听过的那些信徒的话语如出一辙。 虔诚的,盲目的,狂热的 夏油杰走到了尽头,在场馆拐角后静静看着。 角落的草地,有两名穿着校服的学生。 其中一位扎着马尾的女生站着,正在上衣口袋里翻找什么,另一个卷发女生跪在她面前,肩膀不住抖动着。 站着的少女动作僵硬,像不会控制肌肉发力一样,突然猛地一扯口袋。 呲啦———— 用力过猛,口袋被直接掏破了,许多色彩鲜艳的碎片掉了出来,全都撒在了跪在地上的女孩头上。 大大小小的碎片掉在卷发女生精致的卷发和脸上,她完全没有在意,反而陶醉地张开嘴去接。 “这些是绫花音哦,你开心吗?” 站着的女孩露出一个笑容,弯下腰看着卷发女孩。 “我非常,我现在非常幸福...要怎么报答您呢…” 听到卷发女孩的话,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没关系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 许久,两人先后离开。夏油杰绕过墙角走到刚刚她们所在的位置,从身下的草丛里翻出几块碎片。 「...这些是绫花音…」 绫花音,是人名吧? 手中的碎片材质古怪,厚薄不均匀,触感有点像pvc材质塑料,用力掰弯也并不会断掉,估计硬度不会大于人的牙齿。 夏油杰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收起了碎片。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二楼拐角处的黑暗里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夏油杰向着教学楼走去,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下午五点整,教学楼里放学的铃声响了两遍,不断有学生从教室内走出。 “我现在要去补课呢,明天见!” “那我和阳菜去看电影啦,明天见~” 芳钟桃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洗手,放学的人流经过她,似乎对她视若无睹。 直到目送最后一位学生离开教学楼,她给乙骨忧太发了个消息,然后慢吞吞走到了二楼监控室内,开始核对起离校记录。 五点四十,学校大门上锁,校门口的保安也摘下口罩,对着门口的摄像头打卡下班。 乙骨忧太推开保安室的门,打断芳钟桃的走神。 “辛苦了,芳钟同学。” 他脱下制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高专制服,坐到了芳钟桃身边。 为了不被看出年纪,乙骨忧太一整天都戴着口罩,他的眼下和鼻梁中间被压出了一道红印。 “乙骨前辈,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芳钟桃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打扫一天卫生还真挺辛苦的,她今天拿着抹布和喷壶从校门口擦到了仓库,所有楼她都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因为是上课时间,芳钟桃没能进入教室里。但除此之外,教学楼的走廊,卫生间,水房,她也全都勤勤恳恳地擦了一遍。 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嗯…” 乙骨忧太对比着进出校的打卡记录,手指不断咔哒咔哒地敲击鼠标。 “小桃你看这里,”,鼠标声一顿,乙骨忧太轻声对芳钟桃说,“有一个学生还没有离校记录。” 他双击放大那条入校记录。 芳钟桃凑了过来,眯起眼睛读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 “中川爱菜,一年级c组,入校时间…上午七点五十五分。” 屏幕的照片里,中川爱菜满脸通红,书包带在奔跑的时候压在了她右边的辫子上,刘海末端被汗水打湿,她举起右手对着摄像头比了个耶。 “要去教学楼看看吗?”,芳钟桃浏览完页面上的信息,再次拿起桌边的抹布和喷壶。 现在除了中川爱菜,其余学生已经全部离校,意味着她可以进教室打扫……寻找线索了。 乙骨忧太点点头,从桌底翻出自己的刀袋背在肩上。想了想又从工具箱里拿起了手电筒。 --------------- 教学楼里走廊和教室的灯已经全部关闭,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芳钟桃向乙骨忧太借来手电筒,打开照着前方的地面。 “还好你带着手电筒。” 芳钟桃干巴巴地说,“谢谢。”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乙骨忧太的夜间视力很优秀,在半夜做任务也能全身而退。他带着手电筒是在为自己考虑。 不管是体温还是性格,乙骨前辈都真是一个… 芳钟桃搜肠刮肚地想着描述。 真是一个热乎乎的人啊!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楼走廊的尽头,手电筒的光扫过楼梯口时,地面上有什么东西的反光一闪而过。 芳钟桃停下脚步,将手电筒的光调弱了一些,再次对准那个方向。 地上是一张孤零零的学生卡。 14、京都特别任务 3 你给我一种拼接感 “绫花音,一年c组” 学生证上,漂亮的卷发女生在照片里笑容甜美,右边耳朵上戴着一颗亮晶晶的桃心耳钉。 乙骨忧太捡起那张卡片看了几秒,“她今天有登记离校的记录。” 芳钟桃有点震撼:“这你也记得住?” “对,”乙骨忧太点头,又猛地摇头,“不对不对,我没有记住所有人,” “她今天离校登记的时候,有点”,乙骨忧太想了想,“格外兴奋?” 他继续解释,“今天放学的时候我正在校门口站岗。这个女生,”, 乙骨忧太把卡片证明转向芳钟桃,指着照片上的女生说,“她在打卡登记的时候,刚看到屏幕里刚露出全脸,就尖叫了一声。” “一年c组,绫花音,离校登记完成。” 机械音响起的瞬间,她再次尖叫出声,又立刻反应过来,左右张望,和乙骨忧太正好对上了视线。 绫花音的双眼里交织着掩盖不住的狂热和欣喜若狂,那种神色出现在高中生的脸上…… 说不出的奇怪。 乙骨忧太又去看了一遍记录。 照片比对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打卡记录一切正常。 “这样啊…”,芳钟桃点点头,收起了学生卡。“感觉也不是不能理解…” 上学就是很讨厌啊… 她和乙骨忧太走上楼梯。 教学楼二楼的楼梯口有左右两个方向,一边是教室,一边是同样礼堂的连廊。 “我去这边吧?”芳钟桃指了指礼堂方向,“女更衣室在那边。” “不行。”乙骨忧太担忧地说,“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不管怎么简单这也是二级任务。” 芳钟桃没有坚持,“那我先去女更衣室看一下,你在外面等我。” 她推开女更衣室的门,还没看清室内环境,就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 ? 芳钟桃表情痛苦,无声地捂着鼻子缓缓蹲下。 什么东西,怎么又软又硬的… “…有那么痛吗。” 夏油杰一脸无语地站在芳钟桃身前。 芳钟桃保持着痛苦捂脸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你身上有咒具。” 她一脸平静地看向夏油杰,人中缓缓淌下两道鲜红的血迹。 “我要告诉乙骨前辈。” “…把鼻血擦擦。”夏油杰无奈地提醒,“没有咒具,这个。” 他从胸前掏出几块干巴巴的硬片,摆在手心摊平。 “这个东西有点奇怪。” 芳钟桃闻言凑近,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夏油杰手中的碎片色彩鲜艳,厚度各不相同,看起来都很接近于染色塑料片。 她挑了挑眉,露出不确定的神色。 这些碎片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诅咒气息。 芳钟桃还想再凑近点时,夏油杰收回手,又若无其事地又塞回胸前。 “这个还是交给外面那家伙吧。”,夏油杰温柔地向她解释,“小桃,你太弱了。” 冰冷的温度,温和的态度… 啪。 从深处的更衣室内,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啪。 又一声。 “小桃?”,门外传来乙骨忧太关切的声音,“里面怎么了?” “没什么。”,芳钟桃向更衣室里走去,“好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她举起手电筒 “中川爱菜?” 芳钟桃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看清少女的脸那一瞬间,夏油杰瞳孔猛地收缩,表情僵在了脸上。 刚刚,自己在游泳馆后门看到的那个女孩,此刻正伸长手臂直勾勾地指向芳钟桃。 她的手掌,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掌的话,此刻变成了一把镰刀的形状,尖锐的刀尖正抵着芳钟桃的颈动脉。 只要轻轻一划,就会像撕开塑料开封袋一样,把她的气管切成两段。 “你是咒术师,芳钟桃。” 中川爱菜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呢?”,她转头看向夏油杰,语调里带着几分讥讽,“教主大人?” 夏油杰一言不发地看着中川爱菜。 “又在跟着乙骨忧太做任务吗?小桃。”中川爱菜举着手臂似乎是有些累了,她手脚僵直,动作不自然地走到芳钟桃身后,用镰刀的刀刃轻轻勾住她的脖子,亲昵地将手腕搭在她肩膀上。 “中川爱菜…同学。”,芳钟桃语气依然平稳,“你和那些同学的失踪有关系吗?” 这个呆子问的什么问题。 夏油杰无力地想 任谁看都是有吧! “有哦。”中川爱菜用撒娇的语气说,“你找他们吗?他们都在这里呢。” 她的另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碎片,天女散花一样撒开。碎片噼里啪啦砸在芳钟桃脸上,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挡。 “呀!”中川爱菜举起芳钟桃的手,看向她手心里握着的学生卡惊讶道,“是花音的学生卡呢!” “我会交给小谷的,谢谢你捡到。” “不客气…啊?”芳钟桃愣住,“交给小谷?” 她脑中灵光一闪,“小谷樱?” 名单上最后一名失踪者,小谷樱,为什么要把绫花音的学生卡给她? 还有身后这个怎么看都很奇怪的中川爱菜……芳钟桃感觉到寒意从脖颈处袭来,忍不住缩了一下,立刻被更强硬地抵住后肩。 “小谷樱现在就是绫花音,绫花音就是小谷樱。”中川爱菜语气温和地解释,“上一个绫花音已经消失啦。” “可是失踪的是小谷樱啊…” 芳钟桃还在反应这句绕口令一样的话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夏油杰突然开口。 “小桃,你们要找的那四名失踪学生,现在大概正顶着其他人的脸和身体生活。” 他从怀里掏出碎片放在手心,伸到芳钟桃面前。 “这些碎片是真正的失踪学生的尸体。” “正解!”,中川爱菜语气夸张,似笑非笑地看向夏油杰,“你反应很快诶。” “还有你。”,夏油杰的眼神冰冷,“你不是中川爱菜。” “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把中川爱菜的身体碎片拼在自己身上,瞒过了总监会的监测。” 夏油杰慢悠悠地说。“但诅咒的味道夹杂在尸体上,其实还是挺明显的。” 一片落在头发里的碎片掉了下来,划过芳钟桃的脸颊。 这些碎片是…尸体? 她看向刚才被扔在地面上,颜色鲜艳的碎片,脑海中还在消化刚刚夏油杰的话。 ……失踪名单上的名字并不是受害者,而是咒灵的…朋友。 除去绫花音,这所学校里还有三名学生被咒灵变成了碎片。然后在失踪名单上的人顶替她们的身份活了下去。 就像咒灵把小谷樱的身体变成绫花音那样…… 以及, 芳钟桃突然有些反胃。 中川爱菜的身体碎片,被咒灵拼接在了自己身上,此刻正在身后僵硬地搂着自己。 … 僵持中,乙骨忧太的声音再次传来,带上了焦急。 “芳钟同学?你还在吗?” 芳钟桃没有出声,背后的中川爱菜凑到她耳边,柔软的嘴唇像一片雪擦过她的耳廓。 “…等他进来,我就帮你杀掉他。” “帮我?”芳钟桃不解,“为什么?” 中川爱菜轻笑了一声,冰冷的气流划过芳钟桃耳畔,她打了个寒颤。 “小桃还不知道吧…乙骨忧太一直跟着你,其实是为了监视你呀。” 砰! 乙骨忧太猛地推开了门。 瞬间,身后的中川爱菜越过芳钟桃,将手臂上的镰刀化为长剑,刺向门口。 “乙骨忧太!” 芳钟桃趁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镰刀移开,猛地转过身,面对中川爱菜。 中川爱菜没有血色的脸上闪过惊愕。 “!” 来不及阻止,夏油杰就看到芳钟桃转身,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中川爱菜,另一只手抬起,攥住她化为长刀的手掌。 那把人肉长刀几乎已经戳上了乙骨忧太的瞳孔,却突然静止在半空。 他神色惊愕,睁大的双眼中映着芳钟桃的的咒力光芒,整个更衣室一瞬间亮如白昼。 “术式展开,中川爱菜…请你”,芳钟桃侧过头,将耳朵贴在中川爱菜的胸口,“含笑九泉。” 怀中的身体在几秒之内飞速变得僵硬,肌肉和关节再也无法活动,芳钟桃松开手,转而轻轻地将中川爱菜放在了地面上。 中川爱菜的身体上由于血液循环不畅,发黑的皮肤碎片纷纷剥落,腹腔和胸腔完全地暴露了出来。诡异的是,她的身体内部覆盖着一层天蓝色的薄膜,骨骼,关节,肌肉,器官,所有角落全都被这层薄膜粘连在一起。 “这个咒灵你要吗?”,芳钟桃问夏油杰,“他好像很强。” “他的本体不在这里,这是分身。” 夏油杰瞥了一眼地上的躯壳,淡淡地回答。 他表情复杂地看向芳钟桃的手心, “你的手…” “啊…”,芳钟桃也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有点疼。” 她试着用手臂带动想要抬起手掌。 下一秒,乙骨忧太从身后牵住了她正在不断向下滴血的手。 “乙骨前…” 芳钟桃诧异地回头,乙骨忧太正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嘴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 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中忽地燃起白色的反转术式光芒。 “前辈。” 芳钟桃怔怔地看着他。 明亮的白光从下方照亮乙骨忧太的脸。他低垂着视线,湿润的睫毛贴在眼睑边缘,灰蓝色的瞳孔正直视着反转术式的光芒。 是因为过于刺眼的缘故吗,芳钟桃看到他的眼中仿佛有水光。 她伸出左手放在乙骨忧太的眼下。 “你在哭吗?” 乙骨忧太条件反射的眨了眨眼。 “我…” 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芳钟桃的掌心。 “对不起,芳钟同学,我…” 乙骨忧太慌乱地抬手擦脸,声线带着浓厚的鼻音。 “没关系,都结束了。”,芳钟桃摇摇头,“你的任务解决了。”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被划开的皮肤表面已经完全愈合,没有一点痕迹。 芳钟桃握了握拳又松开,手心转瞬即逝过冰凉刺骨的感觉。 ……奇怪。 她看向夏油杰,他此刻也正看着自己的手心,表情没了一贯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芳钟桃在脑海中回忆,终于找到了那个词。 他看上去很不安。 15、京都特别任务 4 你给我一种宗教感 关于任务等级与执行人员变更的至急通知 2018年4月17日晚8时许,京都市北山区清荫女子高中内监测到特级咒灵。 现经京都府咒术总监会重新评估,任务级别由二级任务改订为特级任务,并同步变更任务执行人员。 原任务执行人:乙骨忧太 订正后任务执行人:五条悟 即刻生效。 京都府咒术总监会 应急安全部 2018年4月17日 辅助监督开着车,一边用余光看向副驾驶。五条悟没有带眼罩,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那个...” 他胆战心惊地开口,“关于这次的任务...” “不关你的事。” 五条悟打断他,看着窗外,语气见怪不怪。 “这群老东西根本不在意,不负责任的任务评级会害死多少咒术师。” 车辆停在路边,校门口只有乙骨忧太和芳钟桃两人的身影。 忧太…忧太眼睛怎么红红的? 五条悟挑眉,又看向乙骨身边的芳钟桃,她正回头看着身后的方向。 五条悟也将视线投向她身后,不远处,夏油杰正站在校门的角落。夜里,路灯的光和夜色将他从中间一分为二,夏油杰阴影里的半边身子被黑暗吞没。 隔着车窗,夏油杰也注意到了五条悟的视线,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总监会的辅助监督在场,夏油杰不能露面。 …记性倒是挺好。 五条悟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 乙骨忧太走到副驾驶门前,车窗缓缓摇下。 咔嚓 还没等乙骨忧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晃了眼睛。 “哟。” 车里举着手机的五条悟打了个招呼,摄像头正对着乙骨忧太。 “五条老师,这是...?” “抱歉。”五条悟收起手机,笑眯眯地说,“个人爱好。” 爱好收集身边人狼狈的照片。 乙骨忧太无言,他拉开车门,“芳钟同学,我们走吧。” “老师,接下来要怎么办?” 上车后,芳钟桃从包里掏出一个垃圾袋递到前排。 “这里是四名失踪者的碎片,但是我们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是谁。” 五条悟看着伸到面前的可回收分类垃圾袋,面无表情地用无下限捏住打开。 袋子里是大小不一的彩色碎片,他捏起其中比较大一片,六眼从脱水的肌肉组织中扫描出细微的咒力残秽,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遍布全体。 看来这个咒灵的术式会在对象的内部留下咒力痕迹。 那就好办了。 五条悟将碎片装好,“不用担心,现在任务的执行人是我,你们听我安排。” 他转过身看向从上车就一言不发的乙骨忧太。 “忧太?” 乙骨忧太听到自己的名字,怔怔地抬起头。 “…好的。” 在车内暖黄色的灯光下,乙骨忧太灰蓝色的瞳孔看上去深不见底,他和五条悟对上视线。 那几秒里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道。 “五条老师,等找到剩下的人之后,我就去非洲。” 五条悟闻言,表情愣在脸上,一旁的芳钟桃也侧目看向乙骨忧太。 连正在开车的辅助监督都忍不住看向后视镜。 突然被注视的乙骨忧太有点尴尬地低下了头。 “...咒灵是不会给我时间让我准备好的,现在的我太弱了,老师。” 他看着自己垂在膝盖下的手,似乎还残留着芳钟桃手心冰凉的温度和触觉。 乙骨忧太小声地的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太弱了。” 次日 乙骨忧太捧着一块黑色大石板出现在芳钟桃面前。 “小桃,这是八咫镜...” 虽然芳钟桃离人情世故很远,但她的确是个日本人。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块磕碜的黑色石板,又不可置信地看向乙骨忧太。 这块石头是日本三大神器之一,八咫镜? “...的试作品。”,乙骨忧太连忙补上后半句。 “五条老师的计划是让全体学生都碰一次这面镜子。被改造过的人身体里会残留有咒力,只要触碰就能够从镜子里看到东西,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则什么也不会看到。” “..这面镜子要用咒力催动啊。”芳钟桃重新打量起黑乎乎的镜子,紧接着想起另一个执行步骤的问题。 “可是,计划里没写怎么让所有学生都碰这面镜子啊?” 五条悟的计划就是给他们又安排了一份工作。 芳钟桃和乙骨忧太麻木地看着五条悟在桌后,手里握笔写写画画。 出门一趟本来只有一个任务,稀里糊涂结束紧接着又是一个,然后第二个任务做到一半,居然生出了第三个。 五条悟一脸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表情,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半天,潇洒地落下最后一笔后,啪的一声把笔拍在桌面上,伸手一指 “小桃,你的工作是当巫女!” 又指向乙骨忧太。 “忧太,你的工作是当神官!” 他伸手递出手中的计划,乙骨忧太伸手接过放在二人面前。 替换注意力手段目的 圣物愿望 纸上写了孤零零几个名词,中间没有任何助词连接,芳钟桃尝试了几次造句无果,眼神开始放空发呆。 当巫女? 芳钟桃很想问为什么,她看向身边的乙骨忧太,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纸上的计划。 他知道这些词和计划的联系。 芳钟桃瞬间明白了乙骨忧太的神情,因为这种感觉,她经历过太多次了。 乙骨前辈的正在进行复杂的联想和分析多方原因,大概已经把前因后果串联在一起了… 但是自己却什么也想不到,所有事件都孤立地存在于她的脑海。就像红色和苹果,芳钟桃花了很久才把他们联想在一起。到了最后她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学会了,还是单纯的背了下来。 说不清理由,但她不想开口问乙骨忧太。 于是她拿着那张纸向夏油杰请教。 “为什么?” 芳钟桃坐在房间一边的书桌前,面前的地面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巫女服,包括白小袖,袴,松鹤纹样的千早外褂,前天冠和神乐铃。 她表情发愁,伸手摸了摸前天冠上柔软的的绢布花朵。 夏油杰看了一眼五条悟龙飞凤舞的笔迹,“他让你和乙骨去神社?” 芳钟桃苦着脸点点头。 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感叹道“…没想到五条悟也学会迂回了。” 夏油杰尽可能放慢语速,用简单的短句解释起来。 “触碰镜子是找出失踪者的手段,但你们的目的不能告诉猴…普通人,所以就需要一个新的目的。” 芳钟桃点了点头,“要骗大家我是巫女。” “...不全是。”,夏油杰点点头,“重要的是把镜子圣物化——比如供奉在神社里,告诉所有人这是有魔力的镜子,触碰就能带来好运,自然会有人主动去碰镜子。” “...我也可以在神社里打扫卫生呀。”,芳钟桃对保洁工作恋恋不舍。 “神社里打扫卫生的就是巫女。” 夏油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小桃为什么不想当巫女?” 芳钟桃看着鲜艳的绯袴和千早沉默了,她握着前天冠,指腹抚过花朵下冰凉的金属流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看到巫女服的时候……” 夏油杰耐心地等她组织语言。 “说不清楚……我感觉很沮丧。” 就像自己好像是搞砸了什么事情,明天或者下一秒就要大难临头。 但她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只能感到沮丧, 她垂下眼,窗外的阳光落在面前崭新的神乐铃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属光泽。芳钟桃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叮铃 ---------------- 距离清荫女高的神社见学还有两天时,芳钟桃仍然在担心自己能不能完成五条悟的工作安排。 上辈子我不会是被巫女杀掉的妖怪吧… 芳钟桃盯着墙上挂着的巫女服,试图找出自己不安的理由。 看着肉眼可见萎靡不振的芳钟桃,夏油杰突然开口。 “小桃,有一个地方可能对你理解计划有帮助。” 芳钟桃闻言立刻追问,“什么地方?” 京都市太秦天神川盘星教京都会馆 “这里有一块石头。” 夏油杰站在挂着盘星教旗帜的建筑物门口,没什么感情地说。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硬光边缘沿着鼻梁,从中间分割出一道明暗交界。左侧脸的阴影中,夏油杰深色的瞳孔里闪过幽微的反光。 “我告诉他们,只要能够抱起这块石头,许的愿望就都能成真,于是每天就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搬石头。” 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很愚蠢吧?” “圣物化一样事物的前提,是要显露神迹。” 带着芳钟桃穿过黑压压的人群,二人拐进了会馆的后门。穿过走廊,就能看到连接接着前方教坛的幕布。 隔着帘子,芳钟桃隐约听见说话和撞击的声音。 她悄悄掀开一条细缝。 会馆内是类似舞台的布置,远处的大灯全部照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把教坛附近的空气都烤得发热。 教坛上摆着一块灰白色的石英岩,挂着红白相间的注连绳。 芳钟桃看着那块石头愣了两秒。 这石头可真石头啊。 就是一块普通的石英岩,大小接近一台crt显示器,整体颜色灰白,凹凸的纹路杂乱无章,隐约带着黄色的沉积痕迹。 在它前方的拜垫上匍匐着一个人,嘴里念念有词。 “…请夏油大人保佑…” 那人微抬起上身,头恭敬地低垂,说完后再次五体投地,将额头反复哐哐砸向地面。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般一边磕头一边露出喜悦的笑容,大约过了几分钟,他起身抱住了那块石头。 芳钟桃得以看到这名教徒。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长相英俊,外表从头到脚完全符合大众印象中的精英人士。此刻他浑身发力肌肉紧绷,面色涨红得通红,牙关紧咬,额头上显眼地有着磕头留下的青紫和青筋暴起,连带着那狂热的笑容也带上狰狞。 “教主…你是他们的神吗?”芳钟桃觉得慎得慌,移开视线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台上,脸上带着做梦般的恍惚神情。 “算是吧。” 哇…芳钟桃目瞪口呆。 “被一群猴子顶礼膜拜,没什么好开心的。” 夏油杰习以为常地扫过台下面目模糊的教徒,语气冷淡。 “猴子就是这样,遇到自身理解能力范围外的存在,如果比自己强,就跪地求饶,乞求保佑。” 在芳钟桃的背后,他想起了什么,露出阴冷憎恶的眼神,阴恻恻地说。 “如果比自己弱,就视为异端,赶尽杀绝。” 夏油杰对京都分部没什么印象,在他抢下盘星教总部后,京都分部立刻倒戈,并向他寄来一封贺信。 信中负责分部的干部表示只想继续维持京都会馆运营,对总部发生的事件一概不问,并表示会继续上交会馆收到的全部寄付金。 夏油杰的确需要资金和宣传,便欣然同意,还搞来了一块石头作为会馆的宣传手段。 “他们都会许什么愿望?” 芳钟桃回头时,夏油杰已经收起了阴冷的神色,低头看向她。 “金钱,权力,美貌,健康...” 他轻笑一声,“数不清的,人一旦拥有了什么就会想要更多。” 芳钟桃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可是你又不是真的神,他们的愿望是怎么实现的?” 那块石头真的有什么蹊跷吗? 她转头再次看向台上,男人筋疲力尽也没能抱起石头,那张英俊的脸上狼狈不堪地眼泪鼻涕交织,死死抓住注连绳不肯松手,从下面的教徒中走上来几人用力将他拉开丢到一边。 紧接着又是一人上台,跪在拜垫前,开始许愿。 夏油杰勾起嘴角,饶有兴趣看着芳钟桃。 “小桃有想要的东西吗?” 教徒在石头前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夏油杰从来没有认真听过。那块石头从一开始就被他从中间挖空,叮嘱分部的负责人根据新人的资料找出那些有钱有势的,他们在举起石头时解开中间的固定装置。 然后安排单独会面,收取巨额参拜费用,夏油杰便会出手帮他们解决心愿。 想要打败商业对手?那就安排咒灵缠上对手公司的老板。想要治疗绝症?简单篡改几个器官的数值,短时间内让报告单看起来恢复正常也不是难事。如果是想要爱情或者外表更是简单,只要打个响指施加一层障眼法。 愚蠢的信徒就会露出可笑的虔诚表情,又哭又笑。 夏油杰看着芳钟桃的侧脸,几缕灯光从她正对的幕布缝隙里照进来,强光反射下,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像一颗饱满的桃子。 她会许愿什么呢。 “我想知道抱起这块石头的心情。” 芳钟桃背对着他,没有看到夏油杰此刻愣住的表情,继续道。“开心或者觉得很轻松这种感觉,大概就像学校突然放假,或者今天工作安排突然取消吧?我倒是能理解啦…” “但是,我想像他们那样,能够喜悦到流出眼泪的程度,体会到那种感情。”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台上的教徒,刚刚他抱起了石块一瞬,台下掌声雷动,他瘫软坐在教坛上,泪水从眼中不断滑落,脸上却挂着笑容。 “这样的话,我大概就能理解你的愿望了。” 夏油杰闻言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也是为了超度我吗?” “嗯。”,她表情坦然,语气平静地说。 “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明白那种感觉,才会渴望再次感受到……” 话说到一半,芳钟桃忽然被遮住了视线,夏油杰伸手合上幕布。 “有人来了。” 16、京都特别任务 5 这到底是京都还是浣熊市 方才举起石块的教徒被带领着走向台后,芳钟桃飞快起身,躲进幕布后的舞台支架下,又扯下架子上防尘的白布盖住自己。 这次来京都,进了棺材不说,幎目也是盖上了… 她小心地扯动白布,让上方的布料堆出皱褶支撑,从中间的空洞看向外面。 教徒被人引导着坐在了一片空地上,由于视野受限,芳钟桃只能看到教徒身边站着一双笔直细长的小腿,穿着灰色小腿袜和制服皮鞋。 …女学生? 她感到疑惑,谨慎地推了推身旁的夏油杰。一推才感觉到,夏油杰的身体透着不自然的僵硬,肌肉紧绷着,身周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夏油杰,你怎么了?” 芳钟桃用气声问道。 她身侧的夏油杰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教徒的身侧,引导着他的女孩穿着绀色水手服,柔顺的棕发披在肩头,手里提着一只玩偶。 而在两人对面,一个男人正盘腿坐着,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时不时点头回应教徒的诉说。 那人穿着深蓝色小袖和服,外面套着一件绿底金边的五条袈裟,黑色的长发一半束在脑后。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两边耳垂上戴着与和服同色的耳扩。 那张与夏油杰一模一样的脸上正挂着微笑,在与教徒对话。 “喂…” 夏油杰听到身侧芳钟桃的声音,神色变换几次,最终开口道。 “没什么。” 他看着不远处的「夏油杰」站起身,与教徒握手。美美子攥着手里的玩偶,亦步亦趋跟在那人身后,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非常感谢您的寄付。” 「夏油杰」站在出口向教徒挥手致意。 “请相信,您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教徒擦干脸上的眼泪,感恩戴德地走远了。「夏油杰」转身走回室内。 下一秒,他的手臂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没有转身就掐住了身后美美子的脖子。 “!” 夏油杰几乎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本能地冲了出去。 听到声音,芳钟桃疑惑地从白布中探出头,看向不远处对峙的三道身影。 诶… 她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 两个夏油杰? 芳钟桃看向「夏油杰」掐住身后女生的手,变形的手掌像人皮包裹的钳子,哪有半分人手的样子。 她立刻想起了中川爱菜变形的手掌。 ...怎么又是你啊。 「夏油杰」注意到她的视线,看向芳钟桃,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在他对面,夏油杰身周已经泛起了猛烈的咒力波动,他阴沉地注视着「夏油杰」,脚下不断涌现出躁动的咒灵。 「夏油杰」语气愉悦:“又见面了,小桃,上次的事情真对不起。” “…道歉也没用吧” 芳钟桃一把扯下白布从舞台架中钻出来,走到三人附近道。 闻言,「夏油杰」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好吧,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乙骨忧太好了” 他掐住美美子脖子的手松了松,用手臂勒住她带向自己身前。 “等等等等,”,芳钟桃打断,“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杀掉乙骨前辈。” “嗯?上次没帮你杀掉他对不起啊?” 第一次,在别人身上芳钟桃体会到了鸡同鸭讲的痛苦。 她语气无奈,“不用帮我这个...” “你到底是谁?” 夏油杰开口,周身咒力蓄势待发, 「夏油杰」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夏油杰因为愤怒不断外泄的咒力波动,赞叹不已道。 “果然是特级呢…” 他松了一点手臂,凑近在美美子耳边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 “美美子,你来给这两位介绍一下吧?” 美美子眼眶噙满泪水,神色痛苦,看着夏油杰震惊的神色缓缓开口。 “夏油大人…他是盘星教京都分部的最高干部,真人大人。” 「夏油杰」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没有看任何人,轻巧地擒着美美子转身。 “美美子我就先带走了。” 夏油杰目眦欲裂,向着「夏油杰」背后抬起手臂 “啊!” 美美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 他的手停在半空,咒力也被硬生生收回,「夏油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推门走了出去。 芳钟桃看向夏油杰,他面对着敞开的门口,仍然维持着那个攻击的姿势。几片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进屋里,她慢慢走上前,将夏油杰的手放下。 “我们回去吧。” ---------------- “下一位,小岛茉莉。” 芳钟桃站在门口向外看去,从神社正门的鸟居到她所在的拜殿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着清荫女高制服的学生。她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请问小岛茉莉在吗?” 不远处一个身影举起手,从人群中艰难地穿行走到她面前。 “我是小岛茉莉。” 面前的少女留着齐耳短发,五官清秀,厚厚的镜片下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的神色。 芳钟桃核对了一下手中的名簿和小岛茉莉的胸牌,确认无误,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 二人走上环绕拜殿的木制回廊,看着芳钟桃的背影,小岛茉莉犹豫着开口。 “请问…镜子的事…” 芳钟桃没有停下步伐,微微侧过头。 “是真的吗?”,小岛茉莉与她对上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因为听说是南江大社第一次公开,大家才会来的…” 南江大社作为京都最神秘的神社,据说从飞鸟时代就供奉商卖之神,一直以来这座神社的存在就像都市传说一样在社长之间流传。 然而南江大社从不公开对外开放,连位置消息也没人知道,只有少数财阀商社在内部相互推荐子公司,其他生意人想要拿到引荐资格难如登天。但因极其灵验,所以社长们抢破头也想要入内参拜一次。 这样的神社首次特别开放参拜,并慷慨地公开藏品,已经够耸人听闻的了。更让人不解的是,公开对象居然是一群女高中生。 当然是因为,以上都是五条悟瞎编的。 “这个神社原本是五条家存档一些废弃资料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人看管。”五条悟看着被画的越来越难以辨认的笔记本,向他们解释道,“反正没人知道南江大社到底在哪里,借名头一用嘛。” “可是真正的南江大社…不会说什么吗?” 乙骨忧太敏锐地嗅到了欺诈罪的气息。 “放心吧。”五条悟笑着摆摆手,“真正的南江大社早就被拆了。” 说完,他想起什么又补上一句,“放心,五条地产拆的。” 南江大社其实是五条家早年在泡沫经济膨胀期时期买入的土地,后来泡沫破裂,那块荒郊野外的土地就和在那附近修建铁路的开发计划一起被搁置了。 至于神社灵验,是拿了一大笔补偿费的神社主出于私心,想要人们记住南江大社所编造出来的谎言。作为当时风头最盛的暴发户,他编的故事在人们耳中也带上了几分可信度。越传越玄,最后演变成现在的样子。 清荫女高之所以被称为大小姐高中的原因就是学生普遍家境优渥,家庭成员中不乏会社社长或企业高管。这次学校突然组织春游,参拜地点还是传说中的南江大社,不管是带着家长的嘱托的富家子弟,还是相对家境普通的学生,都想要来凑个热闹。 今天,小岛茉莉十五岁的年纪就背负上了全家的迷信。她在心里默背父亲和她反复强调的话,小心翼翼地跟随芳钟桃迈入神社本殿。 “你的愿望是什么?” 殿内只摆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是一块下水井盖似的黑色石板,一般神社里都会供奉在本殿内侧的神像也好佛像也好,在这里通通没有。 “请站到神镜前伸手。” 芳钟桃站在她背后不远处提醒道。 小岛茉莉急忙走近几步,面对着一块纯黑的石板,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开始背诵。 “神明大人…” 镜面没有一丝温度。小岛茉莉被指尖的触感一激,语速也变快许多。 “…今年请务必让小岛咨询株式会社的营业额比去年涨15%…我们中小企业真的非常艰难…拜托拜托,还有有请让东山区的森议员不要每次借着聚餐暗示我们了,他根本不可能当上市长…” 芳钟桃听着小岛茉莉用大叔的语气念念有词,目光逐渐变得呆滞。 她看向一旁的乙骨忧太,也是一脸不知所云的茫然样子,顿时感到安心许多。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是前辈也听不懂真是太好了。 “还有还有,关于我大儿子…我哥哥,请一定让他和中村酒造的小姐修成正果,拜托了!” 小岛茉莉喘着气看向芳钟桃,“…我结束了。” “…请稍等一下。” 芳钟桃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小岛茉莉上方的天花板。 夏油杰百无聊赖地坐在房梁上,对她摇了摇头。 她收回视线,带着一脸泄气的小岛茉莉走出本殿。 ---------------- 一上午排查了不到两百人,芳钟桃已经在一趟趟的往返跑中力竭,筋疲力尽地躺在本殿角落地板上眼神放空。 时间到了中午,学生们都被司机接走去吃午饭了,她才得以休息一下。 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吃饭,但打开地图软件才发现附近寸草不生,连便利店都在三公里开外的加油站里。 …还说什么这里能保佑商卖繁荣这种鬼话。 就在芳钟桃的思绪越来越混乱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芳钟同学?” 脚步声从门口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耳边。 芳钟桃向右侧看去。 乙骨忧太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抬手摘下头顶的乌帽子,长长的刘海和鬓发被压出一道痕迹。纯白的狩衣和浅葱色袴穿在他身上飘逸挺拔,从狩衣没有缝合的的侧边可以看到深色小袖里衣,抬手时袖口的红绳轻轻摇动,看起来就像是漫画里的阴阳师。 乙骨前辈很适合穿和服,芳钟桃在心里想到。 “小桃,我们可以走了。”乙骨忧太温声道。 芳钟桃疑惑地看向他。“你要逃班?” 本以为她的重点会是可以走了,没想到居然是上班考勤吗…乙骨忧太无奈地摇摇头,“我刚刚接到电话,五条老师说人已经找到了。” “夏油杰提出了一个假设。”提到夏油杰,乙骨忧太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冷淡,“那三个学生并不是单纯被改造了身体,而是从接触那个咒灵开始就成了半人半咒灵。” 夏油杰敏锐地注意到了中川爱菜尸体的异样。那个咒灵所做的并不仅仅是将自己和中川爱菜拼在了一起。 “忧太,你能相信吗?”电话那头,五条悟难得地语气严肃,“在尸体内部的那层蓝色咒灵组织,和尸体长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未曾有的物种。” “用咒灵操术也很难完全剥离,这下麻烦了...” 乙骨忧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下一秒,五条悟的声音又得意起来。 “...不过知道了那个咒灵会制造出这种混种,找起来就方便多啦。” 说到这里,电话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捂住了收声孔。 “...血..之前....像...” 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几个单词。 乙骨忧太刚想开口提醒时,电话被挂断了。 要打回去吗? 他犹豫地看着最近通话,手指迟迟没有按下呼叫。 可能是五条老师在任务中?好像老师经常在做任务的时候玩手机,倒也不是没可能。 可是刚刚的话…乙骨忧太又想起那几个奇怪的词。 正在乙骨忧太纠结时,提示栏里出现了一条短信提醒,发件人正是五条悟。 整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任务结束,立刻回京都高专。” 17、你要完全地相信我才行 硬着头皮和现场的学生解释了神社需要紧急闭社,清荫女高的学生们虽然略有不满,但因为害怕得罪了商卖之神,还是态度配合地离开了。 乙骨忧太抱着镜子和芳钟桃走出神社。芳钟桃一脸虚脱的表情,夏油杰一脸鄙视的表情走在她身后,用咒灵在背后推动她向前。 神社门前的参道两旁杂草丛生,还有不知道是谁种下的蜀葵。在初夏阳光接近直射的午后,花朵的颜色也和印象有了些许偏差,鲜艳柔软的花瓣里,脉络透光清晰可见。乙骨忧太不自觉地联想到 像那些碎片一样… 想到这里,他快速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芳钟桃。 虽然这几天芳钟桃闭口不谈,但乙骨忧太仍然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恐惧感。 那天透过女子更衣室的门板,他清楚地听见了中川爱菜的话。 ‘因为他是在监视你,小桃’ 那一刻他如坠冰窟,几乎不经思考就破门而入。 要怎么解释呢? 他的确玩了文字游戏。任务的执行人是自己这件事被他刻意省略,以诱导芳钟桃相信,和乙骨忧太一起行动是她的任务。 乙骨忧太只要想到这里,就会开始设想一切挽回的可能。 如果那天他能再早一点推门进去打断那句话…或者,可能芳钟同学也许根本没有听清…芳钟同学会不会以为咒灵是在骗她… 为了不给芳钟桃的第一印象不是「监视自己的前辈」,乙骨忧太说了一个谎。于是从他们认识那天开始,这个谎言就存在于他们共处的每一天。它越来越大,生长的愈发茁壮,直到再也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乙骨忧太不是没有想过全部否认。他知道只要自己告诉芳钟桃,这都是咒灵在挑拨离间,芳钟桃就会无条件地相信他。 可是那样的话,他们之间就又会出现一个新的谎言了。乙骨忧太既不想让芳钟桃和自己的全部回忆带上谎言的标签,也不想再用另一个谎言去自圆其说。 在正式见到芳钟桃之前,乙骨忧太就从五条老师口中认识了那个不幸的学妹。他们有相似的经历,相同的罪名,都是从未融入任何集体的存在,乙骨忧太立刻将她划入了同类的阵营。 想帮助她,想保护她,想让她学会辨认夏油杰蛊惑人心的话语。 乙骨忧太无意识地芳钟桃看作了曾经那个弱小的,需要保护的自己。 要让学妹完全地相信自己才行。 他是这样想的。 二人走出神社门口的鸟居,因为地点太过偏僻的缘故,辅助监督的车还没有来。 “这次的任务真够长的…”,前方传来芳钟桃如释重负的感叹,“还好最后换了执行者,不用写报告了。” “说到任务,”她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乙骨忧太。 “前辈的任务是监视我吗?” 正出神的乙骨忧太一愣,看向芳钟桃,过了几秒才开口。 “…嗯”,乙骨忧太低下头,“是保护和监视两个任务,我主要是监视夏油杰,但跟着你能更好掌握他的位置。” “小桃,我…” 身后远远传来夏油杰一声轻笑。 “前辈,这不重要,”芳钟桃面色平静,仿佛乙骨忧太刚刚只是说了句天气不错。 “那你去非洲的话,我也要去非洲吗…” 乙骨忧太表情顿了一下,摇摇头。 芳钟桃听到答案松了一口气。 “不重要,”他无意识重复,“为什么?” 乙骨忧太设想过芳钟桃知道后会生气,或许因为被骗而难过,最差的情况可能会再也不相信他的话。 但在芳钟桃冷淡的反应面前,他给自己找的各种借口突然显得非常多余。 为什么你不难过呢? 不对,乙骨忧太被心中冒出的疑问吓了一跳。 我并不是想看到芳钟同学难过。 他脸上因为羞愧而涌上的血色尽数散去,转而是一种空洞的神情。 芳钟桃看着他,眼中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她的瞳孔在明亮的阳光下泛着珍珠的光泽,也许是乙骨忧太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失落,芳钟桃犹豫地开口解释。 “说我的任务是跟着你也好,对我有所隐瞒也好,那也都只是前辈在完成任务而已。” 不管会不会伤害到谁的感受,任务就是不择手段也必须完成的东西。 所以她完全地理解乙骨忧太。 在芳钟桃的理解里,他们只是因为任务的关系。 所以,芳钟同学什么也不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乙骨忧太想要大声质问她,自己和她曾经超度的那些遗体,和夏油杰,加茂诚比起来,也都是没有区别吗? 手臂已经僵硬酸痛,他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扣紧镜框边缘,指腹传来的痛觉让乙骨忧太清醒了一些。 愤怒的情绪转瞬即逝,他突然笑了一声。 “小桃以后也可以继续配合我的任务吗?” 乙骨忧太温柔的微笑上仿佛被盖了一阵雾,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好啊。” 芳钟桃顺从地点头,“要怎么做?” 总监部的车终于赶到,辅助监督在车内看到乙骨忧太和芳钟桃二人交谈的身影,静静等待着他们。 两人身上的制服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不清确切的分界,远远看去,就像他们的衣袖连在了一起。 乙骨忧太微微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小桃,以后叫我忧太好吗。” 他举起一根手指。 “这是第一件。” 他眼神中的专注比心动更加复杂,却并不属于任何一种关爱或是友善的情绪。 要完全地相信他才行。 夏油杰在不远处默不作声地听着。 来京都的这段时间,夏油杰观察到四处暗流涌动,加茂家,特级咒灵,盘星教不知何时被架空,改造人……一切似乎有着巧妙而隐蔽的联系,引领着咒术界走向失控。 在这个时候,如果乙骨忧太拙劣的谎言能够给予芳钟桃一记重击,让她对高专埋下怀疑。 夏油杰有把握可以让芳钟桃比起高专,至少更加相信自己。 过去几个月里,他看到芳钟桃与身边的人建立联系,生物本能般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偶尔也露出些生动的情感。 在这些时刻,他几乎确信芳钟桃正在成长。过去的她因为封闭的环境和缺乏与人交流,心理年龄和情感表达停在了某个时间点。在离开了殡仪馆的停尸间后,她的时间再次开始流淌。 为此,夏油杰并不是没有苦恼过。 但刚刚听到她和乙骨忧太的对话,他才惊觉芳钟桃从来没有变化。 芳钟桃不在乎乙骨忧太,自己应当是感到高兴的。 可是夏油杰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心毫无波澜。 …那自己也仍然只是需要纠正的工作失误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远处,总监会的车停下了,夏油杰控制着身下的咒灵落地。他压下芜杂不宁的心绪,二人告别辅助监督后芳钟桃看向他的方向。 夏油杰点点头,和他们一起走进五条家别邸。 ---------------- 五条家别邸 “小桃,你来摸一摸这个镜子吧。” 五条悟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扫过三人,最后视线停在夏油杰身上。 “我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昨晚凌晨四点,五条悟刚结束任务回到家中,打算狠狠睡上他…三个小时。 他推动障子门,到了一半又突然停下。 “…咦?” 五条悟将食指和中指探进轨道,夹出一根绿油油的东西来。 “又是你啊?” 他随意地把蜈蚣咒灵扔在了一边,“夏油杰又有什么事找我?” 看起来夏油杰给这只咒灵灌输了不少咒力,五条悟打量着它,蜈蚣身上的碧绿色光芒比上次更加耀眼,半个房间都被映照得像阴曹地府一样阴森。 听清它复述的话,五条悟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 他捏起蜈蚣。 “中川爱菜的尸体在别邸西屋。他可以去试试。” 说完,五条悟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 “…如果她真的成了半人半咒灵的话…” 蜈蚣咒灵在他手中停下了扭动,静静地等待他。 “明天,我会让芳钟桃去照八咫镜。” “…好的。”,芳钟桃没有多问就走上前,在指尖抬起的瞬间,乙骨忧太先一步挡住了她的手臂。 “五条老师,请等一下。”,他低着头没有看五条悟,“要确认的事情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们吗?” 五条悟闻言下意识看向夏油杰,他正看着镜子,脸上没有情绪。 “可以…吧。”,五条悟收回视线,斟酌道,“前几天,你用反转术式治疗了她的手是吗?” 乙骨忧太轻轻点头,声音里带了一丝沮丧。 “是的。” “也就是说,那个能够把人变成诅咒的咒灵的身体,切切实实地接触到了小桃的身体。” 每一个字都仿佛惊雷落在乙骨忧太耳中。 “我想确认芳钟桃现在,是哪一边的。” 芳钟桃再次抬手,乙骨忧太这次没有阻拦,他的手无力的落下,沉默着后退一步。 触碰到镜子的瞬间,镜面亮了起来。蓝色咒力的光芒从中溢出,流动着包裹住芳钟桃。看起来就像她置身于蓝色的火焰焰心。 “哇...” 芳钟桃看到显现在漆黑的镜中的画面,从左肩膀的开始,她的灵魂像被打碎的瓷瓶遍布细密裂痕,把灵魂分割出大大小小的几何碎块,从缝隙中不断有咒力溢出。 “怎么这样…” 她看着镜子,抬起另一只手。 “是这只手。” 从桡骨尺骨开始到手指末端的裂痕更是密密麻麻,芳钟桃挥了挥,在镜中带起一道光晕的弧度。 “…蛮先锋的。” 五条悟挤出一句生硬的点评。 夏油杰走上前,像寻找确认着什么一样,仔细注视着镜中。他刻意避开视线交流,一寸一寸检查她灵魂上错综复杂的裂缝中有没有诅咒的气息。 “…看上去没有问题。” 夏油杰半晌开口道。“是我想多了。” “嗯哼。”,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小桃,忧太,任务正式结束,你们明天可以回东京了。” “老师不一起吗?” 五条悟起身戴上眼罩,对提问的乙骨忧太笑了笑。 “我在关西地区还有任务,然后过几天可能…要去趟仙台呢。” 18、因为这也可能是最后一面 五条悟第一次独自开车上高速,从京都市内到凌空港的关西机场,车内乘客卧虎藏龙,分别是无限咒力大师乙骨忧太,特级幽灵夏油杰,殡葬业资深从业者芳钟桃。 可以这么说,这辆车里集齐了人能有的全部形态。 “忧太不回一趟高专吗?”,五条悟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不用担心时间啦,可以回东京收拾好东西再走的。” “这个…”,乙骨忧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怕见到大家就下不了决心了…” “为什么我也要来送他。” 夏油杰嫌弃地看了一眼后座的乙骨忧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要来。”,芳钟桃回答道。她看了一眼乙骨忧太,“前...忧太要离开一段时间,我要和他告别。” 听到芳钟桃的话,夏油杰又是一阵恶寒。 忧——太—— 这个名字他在百鬼夜行那天已经听得够多了。 “伏黑惠就没有来。”夏油杰冷漠地指出,“他们认识时间比你还长。” “喂!”,五条悟不满地打断道,“不要用惠来挑拨离间。” “因为这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芳钟桃的声音不大,语调没有起伏,却让三人都是一愣。 “如果这次任务中忧太牺牲的话,这就是最后一面。所以我觉得必须要来。” 除去评级失误的案件,很多的咒术师并不是在被认为「必死无疑」的任务中去世,而是死在某个普通平常的任务,甚至是自以为必胜的任务中。 她曾见过成百上千残缺的遗体,在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刻猝然离世。家人,朋友,恋人,世界上所有与逝者重叠的时间都被硬生生撕下,变成遗属的人生里一块无法愈合的开放性伤口。 从前她的身边没有不可以失去的人,所以芳钟桃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冷静残忍。拥抱遗体是她的任务,并不是出于任何一种共情。但是 如果下次见面,乙骨忧太也变成尸体的话。 她想象不出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乙骨忧太靠在车窗沿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芳钟桃,良久才轻轻开口。 “小桃,我不会死的。” 芳钟桃看着他,脸上写着我不信,但还是附和道,“嗯嗯,我相信你。”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乙骨忧太没有在意她的表情,声音渐渐低下去,“…” “什么?”,芳钟桃没有听清。 他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 “五条老师,我很快就回来。” 乙骨忧太没有什么行李,很快就办完了值机,与五条悟道别。 “我会很想念大家的。” 五条悟点点头,“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忧太,一切顺利。” “这个给你。”芳钟桃走上前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乙骨忧太接过,看着手里的纸袋,疑问地看向她。 “这是...” “刚刚五条老师去买的,机场限定白玉蕨饼。” “一人限定只能买一盒…今日份已经售罄了…”五条悟依依不舍地地看着纸袋,握了握拳扭过头道。 “等你回国的时候记得买一份给我!” 乙骨忧太笑着点点头,向芳钟桃开口。 “小桃,我有事情想问,一起去安检口可以吗。” 五条悟看着走向安检口的二人,叹了口气。 “我想不通他们两个为什么关系这么差。” 芳钟桃虽然性格迟钝,偶尔把所有指令都说明一遍也不明白的时候会觉得火大,但态度永远配合,做任务时笨拙但认真负责,并不让人讨厌。忧太一直对身边人都散发善意,非常珍惜所有对自己友好的朋友,甚至有些责任心强得过头。 不明白为什么啊...五条悟头痛地想。 “你对关系好坏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夏油杰冷笑一声,“你不会觉得你和歌姬前辈关系很好吧?” “那倒没有,”五条悟仰头靠在机场的长椅上,懒洋洋地眯起眼睛道,“歌姬应该是真的烦我。” 又补上一句:“她也是真的弱。” 听到五条悟的话,夏油杰来了兴趣。既然分得清关系好坏,那他的理由是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关系差?” 夏油杰看向不远处停在安检附近的二人。 “忧太,下次见。祝你好运,武运昌隆,一路顺风,平安健康,你一定要幸福啊。” 芳钟桃站在安检口,把能想到的所有祝福都说了一遍。又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给他。 “这是课程表,我会及时和你汇报工作的。” “...谢谢。”,乙骨忧太接过,“之前在车里的那个问题,可以再问一次吗?” 没等芳钟桃的回答,乙骨忧太自顾自问道。 “每一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为什么小桃这一次想来送我?” 芳钟桃不知道怎么回答。 乙骨忧太站在安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刀袋在他背上不再显得巨大而沉重。他安静地等着芳钟桃思考,面容沉静。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核对身份后递给乙骨忧太危险品的贴纸,示意贴在刀袋上。他礼貌地道谢接过,将目光再次看向芳钟桃。 她看上去非常困惑,几次张口,但最终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芳钟桃露出抱歉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语速极快,有些忐忑的看着乙骨忧太。 “那么,这是第二件事,”。 乙骨忧太温柔的声音在他们二人之间响起,它注视着芳钟桃的视线依旧是柔和的,带着淡淡笑意,只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等小桃想到答案的时候,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五条悟转过头去,有点惆怅地说。 “忧太是那种…对身边人生气也不会说出口的类型。但是会非常…”,他思考着要怎么描述,“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跟你有点像吧!”,五条悟恍然大悟,拍拍夏油杰的肩,“内心已经气的冒烟了,但还在人前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夏油杰没有否认,继续问道,“所以呢?他在和那个呆子生气吗?” “对。”,五条悟语气笃定道,“我第一次见到忧太生这么大的气。” ---------------- 也许是因为连日接收了太多陌生混乱的内容,芳钟桃回到东京高专后的第一个晚上做了一宿噩梦。 梦里是熟悉的殡仪馆。芳钟桃走进停尸间,怀念地左摸摸右摸摸,感觉分外亲切。 这时候,冷柜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叮咣乱响。 她连忙跑过去打开柜门,一具尸体就直直地倒了下来。尸体极硬极沉,芳钟桃被砸晕在地上眼冒金星,半天没缓过神。 等到她拼尽全力从尸体下面爬出来后,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一旁的尸体就又开始动来动去,挥舞着早已冻得硬如铁棍的手臂。 啪! 芳钟桃躲避不及被打了一耳光。 她被打得眼神都清澈了,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尸体手舞足蹈,一番功夫才终于自己脸上的扯掉了盖尸布。 看清脸后芳钟桃惨叫一声。 “鬼啊!” 面前的尸体脸上竟然有四只眼睛,皮肤上布满咒文,看上去阴森可怖。视线向下,他的手臂下方居然还有两只手臂交叠在胸下。 腿呢…她飞快确认了一下。 只有两条腿,太好了。 芳钟桃乐观地想,至少不是四条腿。都是两条腿的情况下,她也许可以跑赢。 “你…” 尸体发出低沉破碎的声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一只破风箱在喘着粗气。 我去,尸体在说话! 芳钟桃吓得魂飞魄散,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去。 她对殡仪馆的建筑内部十分熟悉,但在梦里,几十米的走廊却怎么也跑不到头。 奔跑中,芳钟桃绝望地看着不远处的出口,奋力迈步,但距离却一点也没有接近的样子。 这么近那么远,为什么跑不出去啊。 突然,从走廊两侧的门里伸出一只手,那手力气极大拉住了她,将她拽进房间。 “小桃,快换衣服,没有时间了。”,关上门后,抓着她的手松开了。芳钟桃看向屋内。 “这里是…” 房间内和南江大社的别殿看上去如出一辙,不一样的是,这里看起来色彩暗淡,屋内设施也极为简陋。 直到头顶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才回过神来,面前是一位面目模糊的巫女,正捧着一顶前天冠,放在了芳钟桃的头顶。 金色的金属流苏扫过她的额头,巫女满意地拍拍手,又递来一件千早外褂。 我不穿! 芳钟桃抗拒地把千早团成一团,扔到了巫女脚下,弯腰从巫女的手臂下钻过,跑出了房间。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穿着巫女的绯袴,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前响起金属流苏摇动的轻响。 芳钟桃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下对面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了五点十五分。 --------------- “忧太,今天我要和五条老师,夏油杰一起去总监会。” 她打开手机,翻出和乙骨忧太的对话,决定把今天的日程先报告一下。 非洲和日本相差六个小时,乙骨前辈醒过来看到消息的时候,应该就和她是在同一天了。 “走吧,小桃。” 芳钟桃打完最后一个字后抬起头,车辆已经停在了总监会的禁闭设施附近。奇怪的是,此刻的建筑全体居然没有任何人在附近看守。 怎么又是这地方。 她疑问地看向夏油杰,他摊手表示不知情。 “老师,这里的人呢?”,芳钟桃还是问了出来。 五条悟在他们前方,边走边给自己戴上眼罩,“我疏散他们避难去了。” 芳钟桃和夏油杰跟着他走到熟悉的禁闭室门前。 “现在这间禁闭室里的人,比你和忧太加起来都危险哦。” 五条悟推开沉重的铁门,带着笑意开口道。 “早上好。” 19、怎么见面就一发黑闪 “听说五条老师又去劫法场了。”熊猫坐在乙骨忧太的位置上,回头和芳钟桃闲聊。“真的吗?” “真的。”芳钟桃点头,“马上你们就能见到新同学了。” “据说…”熊猫神秘兮兮地说,“他吃了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手指哦…” “腌高菜?!”狗卷棘闻言震惊道。 “炭烧松板肉辣白菜金枪鱼韩式拌饭酱五目炒饭地狱酱油海苔…” “停,停停,我没有更新语料库,”熊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过没事啦,五条老师肯定更强才放心让他入学。” 芳钟桃打了个哈欠附和道,“是呢是呢。” 好困啊。 昨晚回到宿舍才打开line,发现乙骨忧太一个人发了一百多条消息。 芳钟桃瞳孔地震地看着一百多条未读。 “小桃早上好。” “去总监会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要去出任务了,可能不能马上回复!” “我回来啦。” “非洲的诅咒居然有这么强的咒灵,我还以为只有日本会有呢。” “小桃还没回来吗?” …… 翻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对话框下方最后一条。 芳钟桃手指一顿,又再次翻回最顶端,一条一条引用乙骨忧太的消息回复。 需要这么详细的确认自己行程吗? 现在是真的有点监视的感觉了… 她绞尽脑汁地回忆,把一整天里所有事都复述了一遍。 忧太,今天见到了新同学,虎杖悠仁,明天还有一名新同学。 虎杖同学乱捡东西吃所以被判死刑了,太复杂了你去问五条老师吧,这样那样的,总之我现在和他互相监视中。 …… 打完最后一句话,芳钟桃如释重负地点击发送。发现在自己在回复上面消息的时候,页面下方已经有了新回复。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日本零时一刻。 非洲那边应该是傍晚…… “虎杖同学相处起来是什么样的人呢?” 乙骨忧太心情复杂地看着对话框里的回复,这一整天他问的问题,芳钟桃的回答都围绕着这名新生。 以及,虎杖悠仁吞下的宿傩手指…想到这里他眼神暗了暗。 呃…芳钟桃对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他打人很疼。” 乙骨忧太:? 一天前禁闭室内 “好搞笑啊,真的混在一起了。” 什么叫搞笑啊? 刚苏醒的粉发少年听到这句话后露出茫然的表情,抬头打量着四周。 幽暗的禁闭室内只点了两根蜡烛用于照明,四面墙上层层叠叠贴满了意味不明的白色符纸,所有的通风口都被堵死了。烛火没有一丝抖动,整间房内的空气凝固般沉重。 在他对面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白发男人,怀里正抱着椅背。脸上戴着奇怪的眼罩,更奇怪的是即使隔着眼罩,虎杖悠仁仍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在观察…观测…或者说,监测着自己。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在窥视自己。 “现在的你,是哪一边呢?” “我…你是谁啊?!” 虎杖悠仁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一副铁链固定在了背后,而铁链连接着一只巨大的锚,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地面上。 “啊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咒术高专的班主任五条悟。” 听到咒术两字,虎杖悠仁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一些记忆中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咒术…伏黑!伏黑怎么样了!” “伏黑怎么了吗?” 粉发少年这才注意到房间角落里还有两人,其中黑发的少女问道。 “他没事,不过你现在还有功夫担心别人吗?” 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干巴巴的东西,挥了挥。 “你吃掉的是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哦。” “杰,看得到吗?”他向角落的方向搭话道。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袈裟的长发男人,虎杖悠仁也得以看到他的样子。被叫做杰的男人皮肤没有一点血色,他走上前摸了摸虎杖的手臂。 和想象中一样,那双手没有任何温度。凉意从皮肤渗透进身体,虎杖悠仁打了个寒颤,抬头对上一双漠然的眼睛。 “嗯,的确混在一起了,非常强大的什么…” 夏油杰收回手淡淡道。 “应该没错了,他就是你们要找的「器」” “那么我们说回来,虎杖悠仁,你面前现在有两个选择。” 五条悟语气熟练地开口。 又要开始那个问题了。 芳钟桃默默开始在心中吟唱:立刻死刑或者上学… “第一,立刻死刑。”他顿了顿,又举起另一根手指,对虎杖悠仁一笑。 “第二,等到你吃完二十根手指像这样的手指再死,在此期间,你入学高专学习咒力控制。” 嗯嗯,嗯?脚趾头也吃?? 芳钟桃的表情变得微妙。对面的粉发少年并没有注意到,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选第二种。” 五条悟露出意料之内的表情,挥手示意芳钟桃也走近一点。 “那么认识一下吧,这是你的前辈,上一位坐在你这个位置的死刑犯。” “诶?” 虎杖悠仁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芳钟桃。 “她被未知的束缚和特级诅咒师的灵魂绑在一起了。”五条悟恶趣味地咧了咧嘴,指着夏油杰,“这位就是特级诅咒师的幽灵” “哇!” 虎杖悠仁的眼神中露出同病相怜的神色。 “现在我要同时给你们两个人一项长期任务,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们要互相监视对方,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上报。” “啊?” 虎杖悠仁芳钟桃同时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没必要隐瞒的监视,说清楚一点比较好吧?”五条悟意味深长地对芳钟桃笑了笑。 芳钟桃立刻移开了眼睛。 ---------------------- 带着虎杖悠仁走出禁闭设施,芳钟桃停下脚步。 刚才五条老师解释的一大堆虽然她没记住多少,但身后的少年是她现在的任务了。 “拜托小桃带他回高专,我晚点就到。”,五条悟松开虎杖悠仁手腕的咒具,“也可能几天后…又叫我出差呢。” 自己从忧太的跟班升级为监视危险人物,应该算…升级了? “你好,我是芳钟桃,请多关照。”她心情很好,伸出手,“我会全力配合你的监视任务。” “你好,芳钟前辈,我是虎杖悠仁。”虎杖悠仁也开朗地伸出右手。 就在他们握手的瞬间,芳钟桃的手臂突然触电般僵硬绷直,然后整个人被掀翻到了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虎杖悠仁满脸惊愕,右手僵在原地,诡异地感觉到了,不应该属于他的记忆和触觉。 拳头砸在单薄的前肩,就像打穿一块清脆的木板,从手掌骨节处传来让人愉悦的微麻。 夏油杰右手一动,迅速在背后放出咒灵接住她,但那道力度仍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嶙峋的痕迹。芳钟桃躺在咒灵柔软的身体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痛觉从左肩蔓延到四肢百骸,稍微一动就是一阵剧痛,她挣扎着起身。 “嘶…” “前辈…芳钟前辈!”虎杖悠仁呆呆地跑过来想要帮忙,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停在空中。 看到他又伸出手,芳钟桃连滚带爬地站起身。 “…你打我?” 她指着肩膀,迷茫地问。 “不不不,我没有,”虎杖悠仁连忙摆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真的非常抱歉!” “那是谁…”,她看了看四周,疏散后的总监会禁闭设施死气沉沉,周围是荒凉的空地。 夏油杰收回咒灵,看着大眼瞪小眼的两人,突然开口道。 “宿傩。” “哈哈”,虎杖悠仁的左脸上突然长出一只眼睛和一张嘴,猩红的眼珠看向夏油杰和芳钟桃的方向,“真的是你啊?” 谁啊? 芳钟桃看向虎杖悠仁,他和自己一样一脸清澈的愚蠢,和照镜子似的。 “那个…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虎杖悠仁费力地转动眼睛去看自己脸上的东西,“不要突然冒出来啊!” 宿傩阴森的视线扫过芳钟桃,最后停在了夏油杰身上。 “我吗?”夏油杰指了指自己,意外地看向宿傩。 宿傩不屑地冷哼一声,无视了夏油杰的问题。接着眼珠一转又阴森森地露出一个笑。 “算我多管闲事吧,”那只血红的眼珠越过夏油杰,与他身后的芳钟桃对视,“咒灵操使,提醒你一句,这个女人对精神攻击没有抗性。” 砰! 虎杖悠仁一拳打晕了自己。 -------------------------------------- 第二天早上起来果不其然,乙骨忧太又回复了她每一条消息。 芳钟桃坐在教室里,意识恍惚地看着对话框。 …要不自己还是去非洲吧。 “说起来,你旁边这位是谁啊?” 熊猫指向芳钟桃身边正在趴着睡觉的人问道。 因为角度问题,熊猫完全没看到视野盲区里还有一个人。 芳钟桃抓起一根铅笔戳了戳身旁的人,“喂,你现在是谁。” 被喊醒的少年抬起头,左脸上诡异地肿起一个大包,他睡眼惺忪地向着声源开口。 “哦,你好!我是虎杖悠仁!” 瞬间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你就是那个新同学啦。” “海带。” “诶…对,嗯,海带是什么…?”虎杖悠仁茫然地尽力回应。 “宿傩手指口感如何?脱水会加很多盐,那味道是不是很咸啊?”,来自熊猫的问题。 “应该会有很多防腐剂…”,真希同情地看着虎杖,“多喝水吧。” “金枪鱼,海带玉米蛋黄酱,肋排盐曲红小豆!” “啊…嗯有点硬,什么啊…” 虎杖悠仁表情逐渐扭曲,这没几个回答得上来的问题啊! “虎杖!”,门口传来伏黑惠的声音,“今天要去接新同学,五条老师会一起。” 芳钟桃一愣。 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虎杖和伏黑惠之间,她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教室。 “夏油杰———” 芳钟桃在图书室找到夏油杰,他正在空无一人的阅览室查着什么,桌面上摆放着一捆发黄的和纸。 “怎么了?”,他从资料中抬起头,“你不是在监视虎杖悠仁吗?” “五条老师说,他不在场的时候我需要监视虎杖,现在虎杖被他带走了。” 芳钟桃振振有词道,“我现在要逃课。” “好吧。”夏油杰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纸张收进袖子里,“你要逃课去哪儿?”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宣传单,用手掌捋平后放在了桌面上。 “教主大人...”芳钟桃干巴巴地说,“我入教发自真心。” 20、教徒和赌徒 “今天也很早呢。” 米格尔如同往常一样来到集合的广场,对着猴面包树下的背包说道。 他看向远处的城市,南非的七月天气凉爽,与日本处于完全相反的冬季。虽然最高温度仍然在十度以上,但早晚温差很大,比如现在。 清晨六点,阳光透过纯净的大气洒在远处南非地标之一的桌山上,山顶仿佛被削平般平坦,边缘被金色的阳光被照出嶙峋的明暗分界。 隐隐约约地能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穿过城市中无人的街道,快得视线几乎无法追上。 米格尔悠哉悠哉地收回目光。 那道白色身影的速度极快,几乎能够听到划破空气的声音,不到一分钟就到了米格尔所在的广场尽头。 他挥了挥手,“乙骨,这里。” 乙骨忧太减速,最后稳稳停在了猴面包树下。他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早安,米格尔先生。” “早,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乙骨忧太放下背后的刀袋,从树下的背包里拿出矿泉水边喝边说,“因为几个任务位置比较集中,所以就全部一起解决掉了。” 他似乎回想起什么,“在路上总觉得...很浪费时间。” 米格尔表情微妙道,“好吧...我是想问你晨练结束了没有的…”,他转过头用外语嘟囔了一句。 “什么?”,乙骨忧太没听懂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米格尔调整好表情,“你的手机刚刚一直在响,不看一下吗?” 乙骨忧太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米格尔手腕上手表的时间,立刻从背包里翻了起来。 “那边是午休时间呢...”,他划开锁屏,脸上写满了期待。 这家伙在谈远距离恋爱吗? 米格尔有点好笑地看着乙骨忧太。 怪物一样的进步速度,近乎无限的咒力总量,不到一个月已经进入特级咒术师评级,这些惊悚的标签和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格格不入。反而是现在,乙骨忧太捧着手机露出纯情的表情时更像他自己一些。 真是青春啊... 太阳升起来了,风中最后一丝寒意也消失殆尽。米格尔伸了个懒腰,“既然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那我们……” 没等他说完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被染成了青紫色的咒力颜色,而这抹带着杀意,仿佛要吞噬整个空间的咒力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着。 是咒灵吗?米格尔的脑中闪过疑问,又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南非...不,整个非洲的咒灵加起来也不会有这种咒力威压的。 他缓慢地转头,看向乙骨忧太。 “……乙骨君,怎么了...吗?” 乙骨忧太仍然保持着静静注视屏幕的姿势,唯一能够观测到的,是他的咒力正从他身体向外倾泻着,似乎永远不会枯竭般汹涌流动着。 他弯起的嘴角僵在脸上,眼神却是深不见底,隔着青紫色的咒力,乙骨忧太似乎抬眼看了一眼米格尔,又快速看回手机。 “...抱歉。”,几秒后,空气中翻涌的的咒力停了下来,乙骨忧太起身向米格尔稍稍鞠了一躬,“米格尔先生,我有些事情要处理,暂时要走了。” 啊? 米格尔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乙骨忧太已经转身提起背包。 ‘嗡—嗡—’ 米格尔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是两封来自五条悟的抄送邮件。 「关于英集少年院的任务记录」 时间:2018年7月1日 任务地点:西东京市英集少年院内运动场 任务目标:特级假想咒灵(名称未定) 任务经过:6月29日起,英集少年院运动场上空出现巨大特级咒胎,该咒胎被数名非术师肉眼目击,已构成紧急事态。 现登录在册特级,一级术师均不在东京都内,任务极其紧急,故决定派遣咒术高专(东京)三名一年级学生执行此次任务,内二级术师一名,三级术师一名,未评级一名。 任务中咒胎孵化引发异变,致其中一名死亡。 「紧急通知」 致全日本咒术师联盟各分部 现决定撤销对前094殡仪馆遗体处理部职员芳钟桃的缓刑,并即日起对其发布无时限特级通缉令。 生死不论。 即刻生效 东京咒术总监部战略决策科 2018年7月2日 米格尔点开第二封邮件下方的附件,文件加载了一会儿,出现了一张芳钟桃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照片上满是噪点,看起来是很久以前拍的了。女孩穿着松垮的黑色西装,脖子上挂着工牌,长发编成麻花辫搭在肩上,五官清秀稚嫩,正表情淡漠地看着镜头。 米格尔一行一行看下去,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三级咒术师,非战斗术式……特级通缉令? ---------------- 时间回到三周之前 芳钟桃要入教? 夏油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面前的芳钟桃仍然在和那张传单较劲,反复地用指节去压平皱褶。夏油杰看着她的手一遍遍从自己印在传单上的脸上压过,一时间找不到语言。 和这个呆子高强度宣讲这么久,她终于被蛊…感化了吗? 他心中涌起久违的成就感,好整以暇地露出亲切笑容,决定从入教的心灵鸡汤套餐开始。 “芳钟桃,你的烦恼是什么?” “上一次,在京都的时候,那个咒灵…真人!”芳钟桃举起手在空中比划了大概一把刀的长度,“他把京都的盘星教抢走了。” “这样啊…”夏油杰听到芳钟桃的话先是一愣,似乎是有些失望。 不是说自己发自真心吗? 他语气平淡“我当初也是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盘星教。” 还以为她已经有可以上当受骗的思考力了。 夏油杰再次推翻培养教徒计划,打算听听芳钟桃要怎么做。 “如果是想入教接近真人的话,”夏油杰看了她一眼,开口道。 “盘星教内部有一套森严的等级制度,教徒和教内管理体系完全隔离,即使是顶尖的教徒,也只能管理教徒,不能插手任何教内部事务…这种权力构架在我接手之前就已经有了雏形,这十年里我将教徒和干部之间完全剥离开来,为的就是区分出咒术师和猴子。以及…” “如果有一天我被推翻或者被杀…接手的人也可以完全按照原有的程序把教会运营维持下去。” 芳钟桃愣愣地点头,“教主英明…” 夏油杰叹了一口气,回忆这些前尘往事还真的让他有点伤感。 他还在的时候,曾经想过的是万一的时候把盘星教交给祢木利久。虽然他不够强大,但有拉鲁,米格尔和真奈美的话,维持一个面向猴子的新兴宗教也够用了。 没想到全都跑路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作为最普通的教徒入教,除了去路上传教和参加聚餐活动,基本不会接触到更高级的管理人员了。”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芳钟桃声音有些飘忽,“聚餐和搭讪我好像都不是很擅长…” “其实探查情报也不是一定要入教”,夏油杰试图改变芳钟桃的想法,“上次你也看到了,咒灵变成了我的样子,也就是在教内我的死讯还没有公开。只要我能进去,找到能看到我的教会干部…” “不行。”芳钟桃干脆地拒绝了,脸上一副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的表情。 “你不能独自回到盘星教,五条老师不会同意的。” 五条老师隐瞒了夏油杰的存在,并容忍芳钟桃维系他存活于世。也许因为夏油杰现在算不上威胁,又也许是因为芳钟桃的人生实在是充满一桩桩飞来横祸,让他忍不住想守护一下她的青春,说不清是偏向谁一点。 芳钟桃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被即刻处死的最大原因就是五条老师的担保。如果让夏油杰回到盘星教,虽然不知道他真的探查情报还是别的…但这件事本身就太对不起五条老师了。 夏油杰哑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是想见干部的话…其他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寄付金。” “…寄付金。”,芳钟桃重复一遍,茫然地看着他。 夏油杰再次露出教主的标准亲切微笑。 “也就是钱。” ---------------- 6月14日 …今天放学和虎杖悠仁同学互相监视,走到涩谷… 6月17日 …今天放学和虎杖悠仁同学互相监视,走到秋叶原… 6月20日 …今天逃课和虎杖悠仁同学互相监视,走到神乐坂… … 随着这几天芳钟桃的日程汇报,乙骨忧太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 每隔三天,芳钟桃和虎杖悠仁就会互相监视(?)着走到东京区内。 他们在干什么? 终于在下一个第三天,6月23日之前,乙骨忧太忍不住在line上问出口。 “小桃明天也要和虎杖悠仁同学出去吗?可以告诉我去做什么吗?” 他看着消息的已读提醒,忍不住忐忑地又写下。 “我并不是怀疑小桃的意思…虎杖同学和小桃在互相监视这件事,我也完全信任你们两个人,但是…” 看到对话框顶端开始闪烁着正在输入,乙骨忧太心烦意乱地把头埋进膝盖之间。 作为前辈真是太麻烦了,如果是和虎杖君一样…是同级生的话,应该也会和她很快熟悉起来吧… 明明自己也曾经和小桃全天在一起过…但时间全都花在地铁换乘和在帐外等自己了…明明一起去过东京繁华的二十三区每个地方…却没有任何能够回想起的轻松片段… 乙骨忧太失魂落魄地再次看向屏幕,芳钟桃发来一条消息。 “因为虎杖同学要玩小钢珠,怕被记住脸所以每家店只能去一次。” 啊? 21、电影推荐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夏油杰木然地看着芳钟桃在深绿色的三井住友atm里插入存折,输入密码。 居然就是生日。 “这些够吗?” 芳钟桃侧身,左手拿着存折,翻到最新打印出的页面,上面是每一笔存取交易记录。 别瞧不起宗教集金的数目啊… 夏油杰不抱希望地凑近,纸面上新打印的油墨气味还带着微弱的热量,他抬眼看向最后一行。 他愣愣地数着存折后面的0 又返回到最开头,数起前面的数字 在反复确认了两个来回存款数额中间没有小数点后,夏油杰震惊地发现芳钟桃真的挺有钱的,甚至超过了他们找一般冤大头的标准。 殡葬业真是暴利。 “我跟虎杖同学说好了,他要每隔三天去玩一次小钢珠,我就在附近找一个支店打钱过去。” 芳钟桃举着存折看了会儿,“一次三百万可以吗?这个数字在你们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没有…”夏油杰感觉怪怪的。 给他曾经的教会打钱算上坟吗… “你就给接收捐款的账户一直打钱试试吧…” “没问题。”芳钟桃点点头,“这样的话,大概要多久会有人联络我啊?” “最慢的情况,两周左右吧。”夏油杰想了想,“标准是捐赠1500万日元以上开始可以越级见到管理干部,实际从一千万开始就会尝试联系了。” “从转账记录的名义…”夏油杰突然想起什么,从芳钟桃手中接过存折,翻到封面。 深绿色的硬质封皮已经褪色,边角微微卷曲,能够想象在一段长久的时间里,这些颇有分量的布纹纸缓慢失去硬挺的质地,在空气湿度的作用下像渐渐枯萎的花一样变得脆弱。 夏油杰看向姓名栏。 「综合口座通帐芳钟有砂」 “这是谁?” 芳钟桃平淡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我妈妈。” 一时间,夏油杰脑海中闪过很多想法。 也许是因为自己本能的想要逃避这个话题,又或许是芳钟桃一直给他一种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觉…夏油杰从来没有和芳钟桃谈过关于「家人」的话题,即使这是拉近距离最有用的一种话术。 但那毕竟是他主观的感觉,夏油杰看着面前的存折。 陈旧的封面磨损发黄,但内页依然平整光滑,即使是不知过了多久的现在,银行系统升级于数次,最新的atm也依然能够顺利读取写入。 因为芳钟桃一直把它保存得很好。 夏油杰意识到。 “没有注销户籍吗?”他轻声问。 “嗯。”芳钟桃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稍稍用力按在取款机的桌面上,“我…不够年龄办工资账户,就继续用这个了。” 夏油杰垂下视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下去。 “好。” 他点点头,“那就用这个名义捐款,你的名字应该已经在教会里传开了。” 唉。 虽然传教这件个目标一塌糊涂,但实际上为盘星教拉来了一笔大额捐款。 夏油杰心情颇为复杂。 他注视着芳钟桃轻轻合上存折,指腹沿着脊线,缓慢划过直角边缘,最后放进文件袋。 她的动作看上去珍重又珍重,让夏油杰不合时宜地想起盘星教里那些用软布擦拭神石的教徒,都在无望地等待着一份遥远的爱。 ---------------- “说实话这个搞得我压力很大…”芳钟桃垂头丧气地坐在教室里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时钟写着早上九点半。 六个小时的时差,换算到非洲时间,现在应该是三点半。 她特意挑了这个全非洲都应该处于梦中的时间点来回复白天的消息。可是 乙骨前辈怎么立刻已读了! 芳钟桃看着对话框上不断闪烁的「正在输入…」如临大敌。 自己并不是真的要入教…这个开头听起来就很不值得信任,毕竟她已经给盘星教捐了一千二百万。任谁看都会觉得现在芳钟桃现在的行为就是典型的,受到夏油杰蛊惑开始信邪教’的人会做的事了。 如果告诉乙骨忧太的话,他也一定会觉得自己被洗脑了。 屏幕上闪烁着乙骨忧太的新消息。 “小桃明天也要和虎杖悠仁同学出去吗?可以告诉我去做什么吗?” 她用铅笔再次捅了一下旁边的虎杖悠仁。 自从上次被宿傩莫名其妙打了一拳之后,芳钟桃在相处中极力避免和虎杖悠仁有身体接触。 “嗯?怎么了?”虎杖悠仁转头看着她问道。 芳钟桃指了指屏幕解释,“乙骨忧太你知道吧,他是在你之前…负责监视任务的学长。” “哦哦,听惠提起过!”虎杖悠仁眼神闪闪发亮,“据说是特级!” “嗯…应该吧,特级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芳钟桃敷衍地回答,“总之他现在去了非洲,但我还是要汇报日程给他…你介意我和他直说吗?” 就用你的小钢珠来掩盖我的邪教献金! “就…外出是小钢珠的事。”芳钟桃说完又解释道。 在芳钟桃期待的目光中,虎杖悠仁没心没肺地笑着点头,“可以啊。” “非常感谢!”芳钟桃感动地想要伸手…又收了回去。 她双手合十对虎杖悠仁拜了一下。然后回复乙骨忧太 因为虎杖同学要打小钢珠! 夏油杰站在教室后排,兴趣缺缺地看着虎杖悠仁和芳钟桃一派其乐融融同学爱的场景。 在虎杖悠仁的后颈上,突然从光滑的皮肤上浮出一只鲜红的眼睛。而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还在追问着芳钟桃关于乙骨忧太的事。 下一秒,宿傩开口了。 「憑依」 那只眼睛里盛满了浓郁的恶毒和嘲弄,还有某种奇异的期待光芒,直直看着夏油杰。 他是对着自己说的,夏油杰能够确信。 “喂!”虎杖悠仁一掌拍在自己后脖子上,“你说梦话呢!” 响亮的一巴掌听得人有些牙酸,芳钟桃小声劝说,“你也不用每次他一出来就揍自己…” 虎杖悠仁充耳不闻,两只手噼里啪啦打地鼠似的在外露的皮肤上拍着。 “说了你不打申请不能出来吧!而且要说什么先和我打报告!” 宿傩倒是毫无反抗地消失了,芳钟桃回头看向夏油杰,“他说什么了吗?” 夏油杰眼中神色变幻,沉默半晌开口, “…我也没有听到。” ---------------- 6月26日晴 忧太,我今天放学和虎杖悠仁同学互相监视… 乙骨忧太无奈地看着芳钟桃发来的日程。 虽然未成年人打小钢珠这种爱好在任何学校都是严重违纪行为,但这是在学风淳朴的咒术高专。 比起人才辈出的前辈们抽烟喝酒开赌场,或者是同级生中的混混头子和购物狂,虎杖悠仁这个爱好已经算得上是儒雅随和, …走到了新宿的wald9电影院… 嗯? 今天为什么不是去打小钢珠? 乙骨忧太惊疑不定地继续向下看。 …看了《蚯蚓人》系列电影的马拉松… …忧太,这个系列的电影真的很好看,你一定要看。不和你说了,我们散场了。 芳钟桃面无表情地打字发送,转头看着还沉浸在电影中的虎杖悠仁。 “虎杖同学,回学校了。” 被打断的虎杖悠仁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好的!我们先坐…呃…” 他打开地图,看着给出的几条换乘路线犯了难。 坐这条转乘少,但是有一段山手线…太难闻了… 这条线很完美啊,就是时间好长,全都是普通列车… “总之先进站吧!”芳钟桃对虎杖悠仁说道。 虎杖悠仁走在路上和芳钟桃保持着两米的距离,他用吵架的音量喊道。 “说起今天的电影,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这可是真正的艺术,先锋,实验,浪漫电影! 他期待地看着芳钟桃。 “呃…”芳钟桃愣了一下,想了想开口“有点像《#蝇人》,你看过吗?” “#蝇人…?”虎杖悠仁茫然地说“没…” “好吧,”芳钟桃没什么反应,平淡地点点头。 “看来你也不是很懂cult电影…” “哈??!!” 虎杖悠仁被短短一句话刺激得整个人出离愤怒了,跟在芳钟桃后面不停地提问。 “你倒是讲讲《蚯蚓人》啊!引经据典其实是因为说不出来吧!” 她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愣了几秒后果断塞住了耳朵,闷头向前走。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新宿站的通道,随着人流前行。即使在喊话,虎杖悠仁和她依然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突然有一道人影站在了芳钟桃面前。 “诶…”虎杖悠仁意外地看着来人,“你朋友吗?我先去排队了哦。” “算是吧…”芳钟桃看着面前的女孩,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转头看向夏油杰,“你在这里没关系吗?” “上次已经被看到了。”夏油杰不以为意地走到二人中间。 新宿站的候车月台上似乎永远有车到站,有车出发,人群的噪音,脚步声,站台播报音交杂 “还好吗,美美子?” 他的声音消失在电车减速压过铁轨的噪音中。 人流从他们之间穿过,面前的女孩并没有看向他,对着芳钟桃开口。 “芳钟女士。” “非常感谢您对盘星教慷慨的寄付。” 她抓紧了手里的玩偶,似乎忍受着极大痛苦,垂眼继续说。 芳钟桃疑惑地看向她,又看向夏油杰。 “在此,我们诚挚邀请您参加6月30日的教内懇親会。届时会有教主,干部以及核心成员一同参加。” “芳钟!到站了!”虎杖悠仁站在车门前慌张地喊着,“不坐这一班的话就要换路线了!” “马上就好…”芳钟桃下意识看向虎杖回答。 再回过头还想问些什么时,美美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22、午夜凶娟 7月4日少年院事件后 * “你认识芳钟桃吗?” “…认识。”伏黑惠躺在医院病床上,额头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刚刚才苏醒没多久,听到这个问题时反应有些迟钝。 “她是今年一月,由五条老师担保入学的,在此之前一直在…”伏黑惠皱了皱眉,“遗体处理部…?” * “最近一到两周,她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真希将手中的竹刀撑在地上,思索着开口道。 “没有吧…”她注意到面前提问的人在胸口别了一枚总监部战略科的徽章。“你是总监部的?她不是缓刑中吗?” “...” * “小桃一直很乖的。” 熊猫语气认真地说。 “而且对待任务很认真,会迁就同学…你看” 在他身边,狗卷棘认同地点点头。熊猫翻开自己的草稿本,里面夹着密密麻麻的纸条。 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拿起中间一张打开。 「周五放学去不去横滨玩,我要去中华街!」 「不去,那天是29号,我要和虎杖同学去打小钢珠。」 「那你每次就等在外面,不无聊吗?」 「还好啦」 * “悠仁他…换……不会…” 被谁的声音唤醒,虎杖悠仁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是纯白的天花板,和被床帘隔出的一小块空间。胸口传来奇妙的钝痛,虎杖悠仁努力向下看去却扯到了背上的伤口,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床帘被刷的一声拉开。 “悠仁…” 五条悟站在他床头,脸上的表情是戴着眼罩仍掩盖不住的震惊。 “老师…”虎杖悠仁看到五条悟后也是一愣,紧接着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 突然孵化的咒灵,自己断掉的手指,宿傩和… “我应该…已经死了。” 虎杖悠仁不确定地说,他坐起身掀起上衣。 “从这里”他的手指指向第二肋到剑突那一块皮肤,“宿傩挖出了我的心脏,所以我应该已经死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虎杖悠仁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胸口此刻光洁平整,没有一点伤痕。 “不对啊,老师,是真的!”他语气有些急促地说,“伏黑…伏黑可以作证!还有,小桃…” 五条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病房的白炽灯光落在他的头顶,那一头白发看上去冰冷干燥,边缘透光带着某种无机质的光泽。 “芳钟桃为什么在那里?” “因为…”虎杖悠仁努力拼凑着记忆片段,“她说…” 记忆里,,在体育场的废旧泳池中心,芳钟桃蹲在自己身边,嘴唇上下张合,正在对他说些什么。 但诡异的是画面没有一点声音,并不是记不清或者断断续续,而像是音轨被完全删除了。 记忆里自己和夏油杰对视的瞬间 虎杖悠仁突然明白过来。 “她不是和我,是在和…宿傩说话。我听不到声音。” “小桃出什么事了吗?我去查吧?” 毕竟监视芳钟桃的行踪是自己的任务,虎杖悠仁有些愧疚地想。 胸口处传来持续的的幻痛,和伤口愈合的痒意交杂在一起,他不自在地扯了扯上衣。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干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了。” * 7月3日凌晨2:41 五条家忌库的灯突然亮了一盏。乙骨忧太的手还放在开关上,有些愣神地看着架子前的人。 “五条老师,你怎么…” “辛苦了,忧太。” 乙骨忧太的眼下一抹浓重的青黑,肩膀上背着刀袋,上面还贴着红色的航空公司的危险物品贴纸,整个人风尘仆仆,他勉强对五条悟露出一个笑容。 “老师,我看到通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花了很大力气。乙骨忧太身侧的手又开始用力地用指甲抠着食指的侧面,机械地重复着这个神经质的动作能让他感到好受一些。 五条悟叹了一口气,递给他一个透明袋子。 “忧太…这次总监会的通告没问题。这是少年院事件现场她遗落的手机。” 乙骨忧太接过,袋子里是一部总监部配给内部人员的工作机,打开后的主页面只有最基础的几个应用。 他点开line,顶端加载几秒后,最顶端的两个对话框里弹出提醒。乙骨忧太沉默地划过自己的对话框,点开了虎杖悠仁的头像。 「小桃!周四我不去打小钢珠了,放学不用等我」(既读) 「为什么」(既读) 「明天我和伏黑还有钉崎要去执行任务,可能要很久。所以不用啦」(既读) 「我也去」(既读) 「绝对——不行。这次是特级任务你不要跟过来了,伏黑也和我一起,他可以证明我对高专绝无二心!你千万不要跟过来啊!」(既读) 芳钟桃没有继续回复。乙骨忧太打开提示栏继续向下翻动,发现新邮件提醒里一个有些眼熟的头像。 “老师,这个玩偶是…”他放大头像后举起手机看向五条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五条悟靠着架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乙骨忧太的声音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屏幕。 “哦,那是夏油杰的养女美美子的咒物。” “什么?!”乙骨忧太的问句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点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的开封日期是6月28日。 关于本次盘星教教内懇親会的出席确认(6/29之前请回复) 芳钟有砂女士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这里是盘星教总务部干部代表枷场美美子。 值此新年之际,众多新信徒已入教。借此良机,我们将举办一场懇親会,以表达欢迎之意并促进交流。这是与新信徒加深情谊的绝佳机会,诚邀各位踊跃参加。 此外,本次懇親会预计教祖及内部干部也将莅临出席。若有意一睹其风采,请务必届时参加。 日時:2018年6月30日(土)午後11時59分 場所:东京都南青山教会总部(東京都东京市港区南青山17-2-3) 盘星教総務部 枷场美美子 ---------------- 这是芳钟桃第一次参加宗教集会。 “夏油杰…” 她忍不住感叹。 “有很多人像我一样给你们打钱吗?” 他们二人正在南青山附近的青山陵园内,不远就是东京的国立新美术馆,步行到表参道只需要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里包含等车时间,可以从最近的车站到达涩谷或者新宿等最热门商圈。 而盘星教居然把青山陵园内的墓地全部买下来了。虽然因为不是建筑用地的缘故,只搭建了露天设施,但也因此才躲过了总监部的搜查。 半夜三更在墓地开宗教集会,这有谁能抓到。 “嗯,很多。”夏油杰随口一应,“不光是捐款,干部也会接一些任务委托。” “就是这儿了吧。”芳钟桃面前是一座亭子,她指着上面插着的旗,“盘星教的旗!” “啊,是没错。”夏油杰皱起眉头,“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 “欢迎您。这里是盘星教总教。” 一声冷淡的欢迎从亭子里的黑暗中传来。 夏油杰和芳钟桃都是一愣。 芳钟桃虽然只是三级,但她对活人的存在非常敏感,这么近的距离,她从到这里开始的这段时间里,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如果说她还有可能是疏忽,那么夏油杰也没有注意到是为什么? 从黑暗中走出一个戴着白色遮面的教会人员,向芳钟桃浅浅鞠躬。“您好,请问是哪位引荐参加的,可以出示相关资料吗。” “诅咒师和咒术师一样有任务啊...”芳钟桃走上台阶,向门口戴着白色遮面的引导员出示通知邮件,“你好,我是芳钟...有砂。” “...请随我来。”引导员的脸被画着教会标志的遮面完全挡住,但夏油杰还是察觉到了他语气中微妙的转变,他探究地看着引导员面前的白色遮面。从侧面被风掠起的一瞬间,夏油杰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符纸。 他们三人都进入了黑暗的凉亭,踏入的一瞬间,身周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许多。 “教主,这位是芳钟。” 黑暗里,引导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几秒后传来脚步声,他似乎已经走远了。 “好久不见。” 突然,芳钟桃面前亮起一盏白色的灯笼,她认出这是墓地里最常见的那一种。 被叫做教主的男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熄灭的火柴,他同样穿着袈裟,但长相十分普通,整张脸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额头上有条整齐的缝合线,男人走向两人,“还是说初次见面比较好?” “你见过我吗?”芳钟桃看着他的脸,莫名感觉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浓烈的死气。如果不是他还在说话,芳钟桃一定会判断这是一具尸体。 “当然了。”男人对她微微一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羂索,现在的盘星教教主。” “哦…”芳钟桃明白了,“你也是绫花音。” 夏油杰死后,顶着他的身份继续活着。 “你这么理解也可以。”羂索似乎不想说太多,他重新走回位置坐下。 “这次见面,是为了给热心的赞助人提供一些建议。” 羂索看着夏油杰,“宿傩应该已经提醒过你什么了,但我要说的是” 「憑依」 “不要相信他。” 23、治心圣手两面宿傩 提醒: 本章有血腥描写,请酌情阅读。 “…我没有相信他。”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回答。 「憑依」? 如果宿傩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如此强烈地推荐,也许某天夏油杰真的会这么做。 因为裂痕的缘故,芳钟桃的灵魂边缘并不是封闭的,也就是为什么宿傩说她对精神攻击没有抗性。 在理论上,夏油杰可以用咒力缓慢蚕食芳钟桃的灵魂边界以达到控制意识,最终附身到她的身体上。对于回不到自己身体,又行动受限,存亡都被绑定在芳钟桃身上的夏油杰来说,这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提议了。 “但我也不相信你。” 夏油杰看向羂索,眼神冰冷。“你和宿傩是什么关系,敌人吗?” 羂索听到后笑了一下,“别误会,我和宿傩的关系大概就是…商业合作吧。但是那必须是旗鼓相当的两方,如果有一方变得太强大,关系就会岌岌可危。” “所以宿傩希望芳钟桃的灵魂消失,是因为这对他有利。”夏油杰明白了面前的羂索并不在宿傩阵营,“为什么…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特别是对她…” 千年前的诅咒之王宿傩为什么要为难一个灵魂堪称瘸腿,术式犹如轮椅,勉强组合在一起也只有三级咒术师? “…难道他很忌惮芳钟桃吗?” 这也太不合理了。 但是从现有的情报来看只有这个可能,夏油杰硬着头皮问。 “好了,你不要再猜了。”羂索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芳钟桃迷茫地看着他。 面前,羂索死气笼罩的脸上,皮肤和肌肉却依然柔软富有弹性,嘴角的弧度夹杂着嘲讽,表情细腻生动。他看向芳钟桃,语气轻柔,依然用着面对冤大头赞助人的语调。 “芳钟女士,你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加起来都不是宿傩的对手。” 羂索说话好伤人啊...芳钟桃默默移开了视线。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宿傩是一块受肉了,也可以这么说,他现在的灵魂被封印在了遗体碎块里。” 遗体… 芳钟桃下意识看向了夏油杰,他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羂索似乎很享受一惊一乍的叙事,看到二人的反应后满意地继续讲起来。 “宿傩想杀芳钟桃的原因,我猜不外乎是因为她的术式刚好针对尸体。为了保险起见吧…其实我觉得他有时候太谨慎了,缺乏一些果断的魅力。” “我明白了,羂索。”芳钟桃向他点头道谢,“谢谢你告诉我。” 听到她的话,羂索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咳一声,语气古怪道,“你可能误会了,我倒也不是和你关系很好…他能用来制衡我的是手指数量,那么我就需要随时可以超度他的术式存在。” “超度他?”芳钟桃也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微妙,“二十根手指和...脚趾吗?” “手指只是他遗体的一部分而已。”羂索懒得纠正她,“算了,我直接带你们去找他吧。” 他轻轻地把灯笼放下,白纸灯笼的光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像烟雾一样与周围的黑暗缠绕在一起,仿佛是活物般随着呼吸轻轻抽动。 “…开放领域。”夏油杰眉头紧锁,袖中的手指一指,背后浮现出咒灵,“什么时候?” 羂索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劝你别费力气…为了试探宿傩,我用了一根珍贵的手指。这可是价值一千二百万的特别服务。” --------------- 虎杖悠仁的心脏被从胸口硬生生挖出来的时候,芳钟桃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和死亡是这么不一样的。 “哦?” 宿傩右手中握着血淋淋的心脏,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芳钟桃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喉咙里一阵恶心。 “羂索,你带她来这里正好。”宿傩随手抛出手里的心脏,就像扔掉一件垃圾,“来超度小鬼的尸体吧。”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芳钟桃,大方地张开手臂。芳钟桃得以更加清楚地看到虎杖悠仁胸口的伤口,从第二肋骨到胸骨下剑突整段破开,肋骨也碎在了里面,心脏被强行拉出,深色血块和粉白色泡沫,血管,脂肪层都乱七八糟的露了出来,看起来一塌糊涂。 虎杖同学快要变成尸体了。 芳钟桃的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质疑。 骗人的吧。 虎杖悠仁的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约好了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抽干了水的泳池底,被诅咒夺取身体,挖掉心脏。 从第一次拥抱双亲的尸体开始,芳钟桃对死的认识就建立在那之上,坚定地认为死和生之间有着鲜明的楚河汉界。 虎杖悠仁的胸口也应该像被送到殡仪馆的尸体那样,被缝合完整,再用反转术式修复皮肤,重新拥有封闭的内部身体。 然而现在,正从虎杖悠仁同学的胸口流下的大量鲜血仿佛流淌的河水,正在带他渡过那条暧昧的分界。 虎杖同学快要变成尸体了。 她第一次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心跳加快的声音带着鼓膜一起咚咚作响,双手不停颤抖,体温上升。芳钟桃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总之不会是为虎杖的身体超度。 “芳钟!!!!”羂索厉声喊道,他试图展开领域,但已经晚了。 她一拳猛地打向了宿傩的右眼———— ...... “她打宿傩,真的假的...” 羂索喃喃自语道。 “她没事。”夏油杰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至少现在还没事。” 泳池内,芳钟桃被宿傩单手掐住脖子提到了空中,芳钟桃的身体边缘浮现出红色的咒力光芒,但奇怪的是夏油杰没有任何感觉,他再次召唤,又试着调动咒力,一切正常。 看到这一切的羂索再次眯起眼睛,推测着目前的情况。 “宿傩是在和她单独相处。”羂索语气微妙,“以虎杖的身体为媒介,用咒力从芳钟桃的灵魂裂缝里把她拉进了本应只有他和虎杖的心内领域。” 夏油杰听得半懂不懂,“…你说宿傩对付芳钟桃开领域?” 不至于吧… 羂索翻了个白眼,“看来你真的没尝试过附身啊。” “如果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比如宿傩和虎杖,他们的灵魂会相遇在更强一方的意识内,也就是生得领域内。” “你猜他们现在是在谁的领域内?” --------------- 宿傩把芳钟桃也扔垃圾似的随手一甩,她一头栽进了水里。 泳池不是把水放干了吗? 芳钟桃大脑缺氧,半天才能看清眼前,她支起手臂看向四周。 四面八方都是诡异的红光和浓雾,在那之中有一座巨大的神龛,但和常见的神社寺庙所供奉的不同,它的周围堆积如山无数狰狞可怖的兽首和人骨,依稀能看到贴着金箔的内部已经被血液浸泡得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芳钟桃低头,发现地面上并不是水,是一层厚重粘稠的血液。 “芳钟。” 她循着声音抬头,宿傩正坐在神龛顶部,低头冷漠地看着自己。 “我很乐意送你去死。但目前羂索…”宿傩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从第一次见面你就打我,这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杀虎杖同学!” 她愤怒地起身大喊,“不管多想死,挖你自己心!你在别人身体里有没有连带责任心!” “…没有,”宿傩随手划出一道解,风刃精准地切开芳钟桃颈动脉边缘的头发,她瞪大双眼,恐惧本能让她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头发落在血水里。 “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吧。”宿傩坐在堆满血肉的神龛顶端,居高临下地开口。 “我可以帮你修好虎杖的心脏。” 24、被打得好像要长脑子了 宿傩没有那么好心。 芳钟桃即使再迟钝也知道这一点。 她看着自己的发丝沉入血水,良久才回过神来。“…然后呢?” “然后?”宿傩嗤笑一声,“然后你们就一起继续开开心心上学吧。”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他从神龛顶端一跃而下,站在芳钟桃面前,“因为羂索我不能直接杀了你,但我要你立下一个束缚。” 宿傩血红的瞳孔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你不能超度我的身体。” ---------------- 两人的身影被定格在了被拉入领域的瞬间,因为领域外侧的时间流速被影响,夏油杰并不确定他们已经交谈了多久。 但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感觉到危险。 夏油杰瞥了一眼羂索,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宿傩和芳钟桃,正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既然你认识宿傩,那你也以前就认识芳钟桃了吗?” 虎杖悠仁第一次见到芳钟桃的时候,宿傩冒出来说的那句话,夏油杰一直很在意。 「真的是你啊?」 羂索皱起眉头还没开口,从泳池方向就传来了芳钟桃的声音。 “认识。” 她的左边头发被齐齐切断,看起来不伦不类,单手以一个奇怪的发力姿势抱着虎杖悠仁,几个跳跃就从泳池底部到了夏油杰面前。 “你…” 看到她的行为,羂索狐疑地开口,“…宿傩?” “好久不见,羂索。” 宿傩把虎杖悠仁丢在夏油杰脚下,眼神轻蔑地对上他震惊的表情,似乎是觉得非常愉悦。他用芳钟桃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不听我的呢?有一具自己的身体还是挺有用的。” “羂索,你不记得她了?” 羂索一脸茫然地摇头。他只知道芳钟桃的术式,但第一次听到她和宿傩是旧识。 芳钟桃表情阴沉,“北野天满宫。” 羂索恍然大悟,“你是说,芳钟桃是当时那个巫女?” “废话。”芳钟桃清秀的脸上浮现出嘲笑的神色,语气张狂,“她的灵魂就是被我一拳打碎的,第一次见面我就确定了。” “那你担心什么?”羂索不明白,“她现在根本不能在一处聚集咒力。” “…”宿傩没有回答,“我可以给你个面子不杀她。” “我今天好像做了太多好事了。” 宿傩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紧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芳钟桃的右手僵硬地抬起,指着自己的身体。 她张口说道。 “以防万一,我要你帮我把她的灵魂彻底打碎。” ---------------- “没问题。”羂索不假思索地开口,“我马上就会变成操纵灵魂形状的咒灵。” 说到这里,他遗憾地看了一眼夏油杰。 “…本来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的。” 夏油杰没有搭话,他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一直维系着他的术式连接似乎正在动摇着。 “不杀了这家伙吗?”宿傩提问,他活动着手腕脚腕,动作看上去灵活柔软许多。 “当然不,这可是咒灵操使。”羂索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他也是我内定的泳者哦。” 宿傩坐在虎杖的背上,歪头看了一会儿身下的虎杖,慢慢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不知道在想什么。 毫无征兆的,宿傩又突然给了他一拳。 “这身体也太弱了。”他甩着松开的手掌,语气嫌弃,“臭小鬼一直要醒不醒的,明明心脏刚被挖出来又塞回去…体质真恶心啊。” 羂索眼神飘忽地看了一眼虎杖悠仁渐渐恢复血色的脸,没有搭话。 “啧…我得回去了,手指还在小鬼那里。” 他不解恨地又锤了一拳虎杖悠仁的另一边脸,紧接着芳钟桃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架,整个人软绵绵地仰面倒了下去。 ---------------- 下次见到乙骨忧太的时候,我知道要说什么了。 芳钟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她脑海中想起的是乙骨忧太在机场时给她留下的问题。 「…每一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为什么小桃这一次想来送我?」 我好像知道答案了,忧太。 因为虎杖同学在我面前死掉了。我从没想过星期五放学会是和虎杖同学的最后一面。 其实我已经想到了,每一面都会是最后一面。 但有一件事,我们都没想到的一件事情,前辈…忧太。 这也可能是自己给对方留下的最后一面。 25、生日快乐 “事情就是这样。” 五条悟靠在忌库楼梯扶手上,没什么起伏地说,“忧太,你要怎么做?” 芳钟桃在两周内多次向盘星教法人代表的银行账户汇款,并且在她的邮箱查出了盘星教集会的邮件邀请。她本人从30号开始没有汇报过行程,7月1日又出现在英集少年院事件现场后行踪不明。 作为缓刑人员,每一条都足够让总监部做出再次下达死刑命令的决定了。 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仍然按在开关上,机械拨片已经变得温热,五条悟没有催促他的答案,安静地等待他思考。 即使是家族成员,没有五条家家主的印章也不能进入忌库的地下。所以这里的照明没有统一更换过,仍然在使用钨丝灯泡,灯光只照亮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一小块黑暗。五条悟向着照射范围的边缘看去,乙骨忧太正站在那里。 他站在一个不算明亮,也不算黑暗的地方,安静地回忆着。 芳钟桃绝对不是会被传教的话术骗到的类型,也并不会随意被氛围感染,凭着感觉去相信什么。关于盘星教的事,第一次见面他就旁敲侧击地问过。 「...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想要你的力量帮助实现大义…强者生存…之类的。」 「可能讲过吧,但我一句也没听懂。」 如果传教有用,夏油杰这大半年早就成功了。 所以,即使所有证据都让她看起来像个盲目的狂热信徒:倾尽多年的积蓄作为供奉,甚至刻意地用上去世多年的母亲的名义来避免总监部的追查,乙骨忧太也能透过这些明白,她是故意这样做的。 芳钟桃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完成那个未竟的任务,超度夏油杰。而正是她的对任务的执着和责任感,成为了芳钟桃可以被夏油杰利用的地方。 “老师。”过了许久,乙骨忧太开口,“我会先去领下处刑芳钟桃的任务。 只有他成为总监部白纸黑字承认的处刑人,才能确保其他咒术师不会继续追杀芳钟桃。 五条悟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小桃知道会伤心哦。” “嗯…所以在此之前,我需要借用一件咒具。” 乙骨忧太眼中掠过一抹奇妙的神色,五条悟有些疑惑,一时间竟无法从表情里分辨出他的意味。只一瞬间,再次看去他已经垂下视线,目光轻飘飘地再次落在了手里的证物袋上。 五条悟走后,乙骨忧太走下楼梯,陈旧的木质楼梯吱呀作响。忌库的地下层在灯光下也是灰蒙蒙的,弥漫着一股陈腐气息,混合了旧纸,灰尘和锈腥味,他按着记忆走向伏黑惠说过的位置。 第一次看到乙骨忧太使用术式复制了咒言术时,伏黑惠对着扩音器上的咒言符文赞叹不已。 「乙骨前辈的术式好强!这样就也可以用咒言术了」 「没有很厉害啦…」 大多数咒具都是辅助武器,需要依赖使用者的术式和咒力发挥,所以这种独立术式的咒具很罕见。 伏黑惠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对乙骨忧太道。 「我小时候见过五条家买下的一个咒具,也是独立于使用者的咒言术式,但和这个扩音器比起来…没什么用。」 乙骨忧太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个命令。」伏黑惠竖起食指,语气不太确定地说。 「...」 ---------------- 芳钟桃倒在地面上的下一秒,虎杖悠仁恢复了呼吸,虽然仍然没有醒来,但他失血过多的苍白皮肤已经恢复了血色,看上去像只是睡着了。 夏油杰走到羂索面前,将二人挡在身后。 “当初就是你很想要我的身体?” 看到他的举动,羂索露出了新奇的表情,他点点头道,“没错。” “虽然现在来看,也没多大影响。”他慢悠悠地开口,“教主大人,盘星教我就先收回了。” 收回? 夏油杰疑惑地看着他。 “听不懂?那我再说清楚一点。” 羂索看着他的表情,似乎被夏油杰的表情取悦到了,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从星浆体任务开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主动,自愿,自发地离开咒术界。只有这样才能避开六眼,还有高专那些碍眼的咒术师。” “…你说什么?” 羂索语气轻快地说,“人都是生而为人,后来才是咒术师,而总监会说到底只是人所组成的组织。” “星浆体死了,这个时候分开你和六眼也终于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再安排大量的任务消磨你的韧性,后辈的死来让你质疑体系,最后是那对姐妹…” “...灰原也是吗?”夏油杰哑声打断道,他空洞的眼里映出羂索有些自豪的表情。 “我曾经好奇你为什么从没怀疑这一切,现在看来一切都有了答案。”羂索嘲弄地说,“当年的你是个叛逃高专的青少年,盘星教也是我让人把它重新递到你手里,你还真的开始做起成为神的美梦。” “…你到底想做什么?” 夏油杰的指尖动了动,又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反抗面前的人,现场芳钟桃状态不明,而虎杖悠仁随时可能醒过来。 羂索满意地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次,我要你们两个都离高专远远的。” ---------------- 身下传来细腻的颗粒感,芳钟桃下意识地握了一下。 …沙粒?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和明媚阳光下碧蓝的海面。芳钟桃撑起上身向周围看去。 …我上天堂了吗? 感觉到手掌传来不寻常的疼痛,芳钟桃又筋疲力尽地躺回沙滩上。 听到声音,不远处的夏油杰注意到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你醒了。” …天堂里怎么还有夏油杰啊。 手掌痛的厉害,芳钟桃举起手看着手背上青紫的骨结,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伤。 夏油杰看到她迷茫的表情,“……你记得多少?” 我记得... “宿傩!”芳钟桃一下坐直了身子。“他在哪儿?” “应该已经离开了。”夏油杰估算着时间。 现在外面应该已经过去了二十小时以上,总监部恐怕已经在高专开始听取审问流程,复原事件经过了。 “怎么离开的?虎杖不是…”说到一半芳钟桃猛地顿住,一些奇怪的画面出现在她记忆里 「我可以帮你复活虎杖悠仁。」 「...你要和我立一个束缚。」 「什么?」 “他最后复活了虎杖了吗?”芳钟桃紧张地追问,看到夏油杰点头,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让他做到的?”夏油杰追问。 宿傩和芳钟桃单独交谈的那几分钟里,他们两人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紧紧看着芳钟桃,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芳钟桃先是低头看着空中思考了几秒,轻轻咦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夏油杰。 “…忘了。” 脑海中的声音到她自己的那句为止,再向后的画面变得模糊变形,耳边也只有失真的杂音。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个人…羂索?他去哪儿了?”芳钟桃东张西望,终于找到一个话题。 “就是他把我们关在这里了。” 夏油杰揉了揉眉心,“我猜他是想把我们的术式收集起来…” “可是…”芳钟桃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我还在缓刑中,擅自失联会被直接收监的。” “不用担心。”夏油杰说完,芳钟桃松了一口气。 “虎杖悠仁后面都在半梦半醒,现在应该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高专了。” “我们回去自首吧…” 她胆战心惊地说,“我真的没有要叛逃啊…” 夏油杰不冷不热的开口,“这里是咒灵的领域内,你会开领域吗?” “…” 芳钟桃突然沉默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向远方仿佛是旅游广告海报般的景色。异常碧蓝的海面和天空相连,没有一点云彩的影子。 夏油杰叹了口气,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生日快乐,小桃。” 芳钟桃一愣,印象里关于这句话的回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想到能在咒灵的领域内再次听到,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干巴巴地道谢。 “谢谢。”芳钟桃又补上一句道歉,“对不起。” 她看着夏油杰,“我一定想起来。” 闻言夏油杰点点头,并没有看向她,而是兀自望着远处隐约闪着细碎光芒的海平线,像是在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道。 “忘了就忘了吧。” 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夏油杰又小声的重复了一遍。 “忘了就忘了吧。” 芳钟桃看着他的侧脸,在他身后,阳光透过棕榈树的叶子,洁白的沙滩上影子摇摇晃晃,空气中是甜蜜的南国花香,远处传来海浪声,平缓地冲刷着海滩。在这些明媚的景色中,夏油杰却露出了格格不入的表情。 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失落,芳钟桃想。 “在这里…也还不错吧。”她笨拙地想说些什么,“回去也是坐牢,这里环境好多了。” 夏油杰没有搭话,她只好继续努力地胡扯,“等到我的追诉期过了再出去的话…” 上方突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顿时二人齐齐抬头看去,澄澈如镜面的天空从一点开始,裂痕不停地向外蔓延着。天空和海面依然是美丽的靛蓝色,但此刻正在不停地颤抖。 “不可以。” 与蕴含着怒火的平静声音一同传进领域内的,是一道白色的身影。芳钟桃震惊地看着破空而入的乙骨忧太。 他握着太刀的双手高高举起,再次砍向天空碎裂的边缘,身上宽大的白色制服在空中猎猎飘动。一个多月没见,乙骨忧太的头发变长了一些,此刻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总是藏在阴影里的双眼失去了遮挡,正毫不掩饰地直直看向芳钟桃。 26、真理与方式 “小桃小桃,你看这个。” 虎杖悠仁惊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芳钟桃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 “《蚯蚓人3》在日本上映后反响热烈,主演团队要来东京宣传第四部!”虎杖悠仁提醒她,“上个月一口气上映了前三部呢。” 芳钟桃回忆起了一个月前的电影马拉松,表情有些扭曲。 “这个电影居然能拍第四部本来就…” 那天在新宿wald9小剧场的微型放映厅里,她和虎杖悠仁坐了一个下午加晚上,从头到尾不间断地看了一遍《蚯蚓人1》,《蚯蚓人2》,《蚯蚓人3》。 看到最后一小时,芳钟桃感觉眼前已经出现幻觉了。 虽然看过不少这种类型的电影,但导演为了做出和其他cult片不同的创新之处,让无数人形小蚯蚓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的镜头… 还是太超过了吧… 直到电影的幕后名单滚动到底部,她还在位置上久久回不过神。 …还好《#蝇人》的导演没疯狂到让他们生孩子。 想到这里芳钟桃一阵恶寒。 “八月底的话…”虎杖悠仁无视了她的话,自顾自地碎碎念,“不知道能不能去参加啊,那时候。” 虎杖悠仁和芳钟桃,在外界的情报里一个死亡,一个叛逃后失踪,时间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 刚被带到地下室的时候,芳钟桃还没想好要如何解释,低着头拼命思考。 “他们不会觉得是我杀了虎杖悠仁吧…” 夏油杰轻声道,“不会的。” 人在死亡的时候,最先消失的先天感觉是视觉,最后消失的才是听觉。那么按照恢复顺序,最先恢复的应该也是听觉。 他推测宿傩在治好虎杖悠仁后,附身芳钟桃的那段时间里,虎杖悠仁应该听到了什么。 从客厅方向传来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 “芳钟同学,我有一个坏消息。” 五条悟背对他们坐在沙发上,边说边悠哉悠哉地转过身。 “你现在是特级通缉犯。” 已经不是收监能解决的程度了吧… 芳钟桃的头埋得更低了,“我现在去自首还有用吗?” “应该没有。”五条悟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总监部觉得你从一开始就得了盘星教真传,策划殡仪馆咒灵袭击事件未遂…”他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又在策划什么有的没的…” 正在注视着自己的六眼如同一方晴朗的天空,高明度的蓝色深处没有任何温度。她回想起在京都时坐在伏黑惠的式神上飞行,离天空越近,反而越觉得冰冷。 芳钟桃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一口气搞砸了两件事,五条悟替她担保缓刑的这份信任,和乙骨忧太的监视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 “对不起…老师,我记得的部分…我在路上已经全部说了。” 虽然是她单方面地在讲。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所有事情都…虽然这么说也没有用,但是…” 芳钟桃求助地扯了扯乙骨忧太的袖子。 …天地可鉴她真的不是二五仔。 五条悟意味深长地摸摸下巴,“哼…” 目前来看的两条线的确可以解释得通她的行为,叫做真人的咒灵在盘星教变成夏油杰的样子,一直维持着教会运转,但背后真正控制教团的——美美子口中的教主另有其人。 五条悟想到这里有些迟疑。 虎杖悠仁醒过来之后和他转述了一遍自己半梦半醒时听到的对话,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很明显的是,盘星教现在的教主把什么懇親会的时间定在半夜三更,就是为了让芳钟桃和宿傩在虎杖不在场的情况下见面。 为什么? 还有北野天满宫又是什么事? “还有一点很奇怪的是…”五条悟移开视线,感觉到六眼的窥探消失,芳钟桃松了一口气。 虎杖悠仁的心脏就这么被治疗好了。 他看向正在客厅的虎杖悠仁。 沙发上露出一个毛绒绒的粉色后脑勺,虎杖悠仁斜靠在靠背上抱着玩偶咒骸,背影看起来算得上悠闲,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玩偶的脑袋。 “好吧,”五条悟叹了口气,“既然想不起来怎么说服宿傩的…” …就不用想了吗? 芳钟桃露出感激的眼神。 “…就在这里一直想。” 啊?听到和预想的不一样的后半句,芳钟桃慢半拍地转过头看看虎杖悠仁,又看向五条悟。 “放心啦。”五条悟重新戴上眼罩,“悠仁完全不记仇的。” 记仇? 芳钟桃迷茫的看着他。 她应该没有什么对不起虎杖悠仁的吧… 电视里片尾曲响起,虎杖悠仁小心翼翼地放下咒骸后立刻冲到了五条悟背后,露出一个脑袋向她打招呼。 “刚才没过来因为那个咒骸会在电影播放期间打我所以我不能随便有感情波动,不是在生你的气。” 虎杖悠仁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对芳钟桃露出一个很有福气的笑容。 她看着虎杖比之前大一圈的脸颊,沉默地移开视线。 为什么虎杖要原谅自己? 芳钟桃的视线看向乙骨忧太,他依旧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与记忆里相比,他似乎长高了一些,身形更加挺拔清瘦,站在那里像一把笔直的刀。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乙骨忧太后颈项韧带的位置,阴影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后肌凹槽,他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在微长的发丝间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洁白皮肤。 不知为什么,仅仅是看着乙骨忧太的背影,她感到有些忐忑。 他原谅我了吗? ---------------- “路演的话,他会画着特效妆来吗?”芳钟桃站在展示板的玻璃前,看了一会儿海报问道。 海报上是医生穿着手术服的脸部特写,下面的小框里是… 芳钟桃凑近了些,小框里是电影高潮的截图,她好奇道,“这算是…长成了蚯蚓样子的人,还是人型的蚯蚓?” “前者。”虎杖悠仁斩钉截铁地说,“他是被改造成蚯蚓的,之前可是正儿八经的人类。” “所以化不化特效妆无所谓啦…”虎杖悠仁耸耸肩,“虽然的确很想亲眼看一下蚯蚓人妆造。” 他的视线也落向海报小图里贯穿四部《蚯蚓人》的经典人形蚯蚓造型。 图片里的主人公已经被完全改造,覆盖着身体的棕红色的皮肤泛着不属于人类的湿润水光,身体从头顶开始分成数个体节,像一根柔软的圆筒。露出的身体部分上没有任何毛发,腹部位置也出现了明显的环带。截图中,这根巨大的蚯蚓穿着正常的衣服,正和流泪的女演员深情对视。 虎杖悠仁望天。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神圣啊… “但他既然已经被改造成了蚯蚓,现在应该叫做…蚯蚓里比较像人的存在了吧?”芳钟桃没明白,“还是说,只要曾经是人,就一直可以被称为人?” 虎杖悠仁看着海报上的蚯蚓,也被念的有点混乱,“可是他的心还是人啊…” “主人公还能感觉到喜悦,悲伤,恐惧,而且…” 他的视线落在了海报下方的最后一张截图:蚯蚓人满头鲜血地倒在地上,一边是女主角悲伤地流泪。 “他还会爱!”虎杖悠仁合掌道,“为了保护爱人,他被那几个的学生乱棍打死了,这就是爱的光辉,不,人性的光辉!” “…好的。”芳钟桃被说服了,“让…忧太陪你去吧,我和他推荐过这个系列电影。” 芳钟桃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发给乙骨忧太。 被带回来之后,乙骨忧太依旧会回复她每天的行程汇报,但他似乎一直非常忙,很少会来地下室。 五条老师对虎杖悠仁进行开小灶时,她偶尔也会旁听一下。 “我明白了。咒力就是电,术式就是家电。单纯用咒力的话只能不停地电人,而用术式运用咒力就可以洗衣服,加热便当…”虎杖悠仁伸手一指,“还有看电视!” “那我想学个超——强的术式!”虎杖悠仁摩拳擦掌道。 “悠仁你用不了咒术的。”五条悟看到一旁的芳钟桃,指了指她。 “术式这种东西,基本都是与生俱来的。比如小桃只能用她的生得术式,没办法后天学习获得战斗型术式。” 芳钟桃点点头。 “…出厂的时候是洗衣机,就再也变不成微波炉…”虎杖悠仁眼神涣散地自言自语,“我是什么呢…” 一块电池吗… “你是体术。”五条悟拍拍他的肩膀,“学会给你的体术加上咒力吧!” “…要怎么做?” “从看电影开始。” ———————— “乙骨前辈?” 伏黑惠看着宿舍门口的人有些惊讶,“出什么事了吗?” 乙骨前辈怎么突然回国了? “打扰了,惠君。”乙骨忧太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转身关上门。 在伏黑惠疑惑的目光里,他轻声道。 “我接下了芳钟桃的处刑任务。” 伏黑惠的表情僵在脸上,乙骨忧太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向他点点头强调,“是真的。” “这次来,是想问你这个咒具…”乙骨忧太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卷轴递给伏黑惠。 “还记得吗,之前你提到过的,单独成立的咒具。” 伏黑惠展开那卷发黄的卷轴,露出里面空白的内页。上面似乎被无数次写上又擦去什么,印记层层叠叠。 “使用方法,能再告诉我一遍吗?” 乙骨忧太的眼睛像灰蓝色的深海海面,光只能照亮一小段深度,再向深处就是沉淀般致密的阴影。 伏黑惠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合上卷轴。 “当然。” 他抬头对上乙骨忧太的视线,话语顿了顿。 “这个咒具的指令是「覆盖」。” “可以用来骗人…但只能用一次,有点像那种只能撤回一次的意思……”伏黑惠挠挠头,“前辈打算用来覆盖掉总监部的任务吗?” 乙骨忧太正看着面前的卷轴,闻言愣了一下。 从伏黑惠的角度,他并不知道虎杖悠仁还活着。也没有和五条老师共通情报。 “差不多吧。” 他重新系上卷轴,“打算…拖延时间?” 27、我要撤回一个精剪 “钉崎。” “干嘛?” “如果你有一个撤回键,你会撤回什么?” 什么啊…钉崎野蔷薇看了一眼身侧的伏黑惠,他正盯着面前的课桌。 桌上摆着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a4纸,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每个字上下左右都几乎连在了一起。 而他手里居然还握着笔,似乎在思考可以在哪里下笔继续写。 “什么问题啊。”钉崎野蔷薇没有细思,一伸手夺过伏黑惠面前的纸,“这都是你想撤回的事吗?” 她一行一行扫过纸上,越看越呆,“有必要从改订东北新干线车票开始吗?” 纸上从他到达仙台的那天开始,向前五天,向后五天,伏黑惠把所有可能会避开虎杖悠仁吃下宿傩手指的事情都列了一遍。 最终向前推算到了出发五天前,他应该买更早的新干线车票。 “好龟毛啊。”野蔷薇啧啧称奇,“感觉你是那种会从香料开始自己做咖喱,你懂的吧,那种类型。”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伏黑惠恼羞成怒,夺回那张纸拍在桌上。 “没想过。”钉崎野蔷薇漫不经心地说,“已经发生的事,想这些也没有用吧。” “不过如果能撤回的话,我想撤消昨晚的购买…”她叹口气趴在桌子上,“下个月的信用卡要怎么办啊。” 伏黑惠没有回答,钉崎野蔷薇转过头看着他,渐渐也坐直了身体。 “…你认真的?” 她语气疑惑,“撤销,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 “我觉得头好轻…” 芳钟桃坐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肩膀上是几张白色烘焙纸粘在一起围成的披肩。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对着镜子努力回头,看了又看还是觉得很奇怪。 “你能帮我看一下背后吗?”芳钟桃对夏油杰说,“我看不见。” 夏油杰听到后从沙发上转头看向她,表情凝固在了脸上,过了几秒才回应道。 “…好。” 他走到芳钟桃身后。 可以看出,芳钟桃是努力想要让发尾和宿傩切断的地方对齐,但现在她原本的长发像是被乱刀砍过,发尾长短错落,像被啮齿类动物啃出了参差的边缘,以一个诡异的斜线连接到左边那一段利落的直线。 “怎么了?” 见他一直沉默,芳钟桃不安地转身,从肩膀上向后努力去看。 “小桃…” 虎杖悠仁背后的屏幕上正在滚动片尾字幕,他从沙发上坐起,表情震惊又呆滞,“你的头发…” “到底怎么了?” 一人一鬼都不把话说完,芳钟桃提心吊胆地问。 “…蛮先锋的。”夏油杰引用五条悟的评价。 咔嚓 虎杖悠仁把手机递到芳钟桃面前,“你自己看吧。” 救命啊! 她的表情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悲伤来。 有什么办法可以撤销吗… “没关系啦…”虎杖悠仁安慰道,“现在也不会遇到认识的人了,让它长长就好了。” “…不行。”芳钟桃颓然道,“乙骨…忧太晚上说有事找我。” 这几天,芳钟桃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和想法。她想起了乙骨忧太的那个问题。 当时答应了立刻告诉他,但是因为太不擅长组织文字,每天都在输入栏写了又删,始终觉得词不达意,要么就是语法奇怪。 芳钟桃决定当面传达,为此她觉得自己应该看起来正式一点。 “哦哦!”虎杖悠仁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我们现在去找个理发店吧!来得及!”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 “来得及!” ---------------- “五条老师,这个东西。”乙骨忧太取出卷轴,“可以用它可以撤销的对象应该怎么理解?” 五条悟坐在地下室的餐桌旁,饶有兴致地接过乙骨忧太递过来的卷轴。 “原来忧太要用的是这个东西啊。” 他一边展开一边用六眼扫描着咒具中的术式。 “忧太打算怎么用?”五条悟抽空抬头看了一眼乙骨忧太。 他垂着眼正在思索什么,闻言愣了一下,对上五条悟的视线。 “我想撤销…或者说覆盖掉原本的任务记录。”乙骨忧太有些紧张地解释起来,“这样的话,后续的通缉或者死刑都会被因果回收吧?” 从结果向前倒推,如果任务记录里,少年院现场留下的属于芳钟桃的咒力残秽如果可以被抹除,是不是就可以解决眼下的情况了? “怎么可能。”五条悟重新合上卷轴,懒洋洋地说道,“这个咒具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能像你说的那样改写已经发生的事。” “简单来说,”五条悟打了个响指,“一件过去的时间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入到越来越多人的时间线里,并推进下一步。” 他拿起手边的一盒葡萄,“比如这个葡萄,假设它有剧毒,我昨天把它倒进东京自来水公司水厂里的话,今天就会有几万人中毒。” 为什么是这种例子…乙骨忧太看着五条悟不合时宜弯起的嘴角,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 他点点头。 “这几万人里,有的人可能因为食物中毒错过了非常重要的面试,有的人可能有基础疾病,导致了严重的发作,这个时候开始,这些人的家人,朋友,面试的公司也都加入了这一事件系列里。” 五条悟撕开葡萄的塑料包装袋吃了一颗,含混不清地开口,“…如果要覆盖掉这么多已发生的事,需要…大概…很强大的代价吧…” 发生的事件影响到某人,又以某人为媒介传递到更多人,成为共同承受的事件。自我就是与他人这样致密地被缝在一起的存在。只要共同在时间轴上,就会自动开始成为对方的人生一部。 “也不用太在意这个死刑啦…”五条悟转身走到书架,翻动着什么,“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我可以出面再协调一下试试…不保证有用哦…不过他们应该也拿我没办法吧?” “找到了!”五条悟点了一下书柜深处的一本书,书本被咒力包裹着自己浮了起来,平稳地落在了乙骨忧太面前。 “这是…”乙骨忧太拿起面前的书。 “《源氏物语》?” 五条老师喜欢看这么古风的恋爱小说吗…? 乙骨忧太随便翻开,停在了书里夹着一页书签的那页。 “…一旦眼中只剩下可恨之人,便说明是自己早已走向衰微。” 他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五条悟,“这是什么?” “我个人的一点兴趣吧…”五条悟点了点书上的章节。 “因为光源氏爱上了别人,六条御息所的嫉妒之心诞生出了异常强大的怨灵,即使在她死后多年,怨灵还留在那附近徘徊。” “…”乙骨忧太又向后翻了几页,快速扫过文字,“老师想要祓除她吗?” “不是我。”五条悟气定神闲地摇摇手指,“我想让芳钟桃去。” 在平安时代前中期的京都,伴随着北野天满宫多次扩建规模,菅原道真经历了从怨灵被逐渐神格化。 目前查不到芳钟桃和北野天满宫有什么关联,从记录上看她几乎没有离开过东京。但宿傩既然认识芳钟桃,又提到了这个地名。 五条悟心中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想法,但需要验证。 而六条御息所的怨灵出现的时代,正是平安中期向后。不光是僧人,在那个神佛习合的年代,京都最有声望的神社也一定参与过六条的法事。 “只要发生了的事情,就会这样绵延不绝地传递到之后。”五条悟看着乙骨忧太,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但尚未发生的事情,只要处理得当,就可以控制在你想要的范围内。” 28、心的位置不一样 芳钟桃推开门,还是感觉头太轻了,不自在地摇了摇头。 视线看到客厅的人影,她立刻站直了身子。 乙骨忧太背对着门的方向,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去,不由得一愣。 芳钟桃的长发被剪短到了肩膀附近,相较之下左边更薄,发尾的线条平整笔直,简直和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很奇怪吗…?”看到乙骨忧太愣住的表情,她又有些忐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乙骨忧太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的书。 “没有。”他露出温和的笑,“很适合小桃。” 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地下室,芳钟桃几乎没怎么晒过太阳,皮肤比之前白了几分。乌黑的头发被剪成了女儿节人偶的长短,衬得她像平安时代留着垂发的孩子。 “…谢谢。”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微弱,她停顿片刻,又重新抬起头。 “忧太,我有件事要先告诉你。” 闻言,乙骨忧太合上了手里的书,看向芳钟桃。 “要说什么?” 他耐心地等着,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关于第二件事。”不知道为什么,被那双眼睛望着,芳钟桃忽然又紧张起来。 “之前我说,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面,因为我下意识想到的总是对方会死。”她停了一下,“大概因为我总是在超度别人的缘故。” 芳钟桃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掉,想到的却并不是「那天就是前辈最后一次见到我了」。” “我想的是,那天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忧太了。” 乙骨忧太的瞳孔像一片寂静无声的深海,偶尔闪过几点光芒。 “虽然和每个人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她抬起头,望向乙骨忧太。 “但是位置不一样。” 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话,芳钟桃也不知道乙骨忧太有没有听懂。 我尽力了,忧太前辈…… 她隔着衣服捏住了口袋里的纸条,里面全都是她苦恼着写下的的草稿。 芳钟桃观察着乙骨忧太的神情。 乙骨忧太从刚刚开始就移开了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梳到一旁的刘海随着动作再次落下,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芳钟桃没办法看清,于是看向别的地方。 芳钟桃看着乙骨忧太尖尖的外耳廓上方,从耳根开始慢慢染上粉色。 ……这代表的是什么心情? 半晌,乙骨忧太才轻轻地说。 “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芳钟桃终于看到乙骨忧太的表情。 乙骨忧太的表情带着几分腼腆,似乎在克制着,他努力抿起唇角,但还是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29、爱与咒 1 芳钟桃看着月台上乙骨忧太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夏油杰。”芳钟桃给他看封面上的名字,“你看这个。” 《超详解猴子也能看懂的源氏物语》 夏油杰看到标题,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唇角微微弯起。 封面上画着一位身着华服的贵族青年,正和披散着长发的少女在樱花下对视。少女脸颊泛红,眼神闪烁,青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她,二人看起来是一见钟情。 但是… 芳钟桃想起目录里的章节,每一大章都是一个人名。 封面上这是哪位啊… “这是我的任务?” 刚才听乙骨忧太传达了五条悟的意思后,芳钟桃感到疑惑。 “可我现在是…通缉犯吧,总监部还会给我下达任务吗?” 而且… 她想起什么,为了确认又翻开书,书中的人物对话都被划上虚线,在行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他们说话是古文… 芳钟桃目光发直,“我国语很差。” 乙骨忧太转过身,芳钟桃感觉自从昨晚之后他一直状态成谜。 现在也是一副喝高了的表情回头看向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台等车的人太多,周围热浪翻滚,乙骨忧太白净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红,仿佛又变回了刚认识时羞涩腼腆的样子。 “是五条老师个人交代的任务。” 他语气飘忽地说,“六条院和五条本家不远…上次五条老师回来发现六条御息所的封印有所松动,但是并没有发生什么,就再次封上了。” “这次是怎么了吗?” 山彦号新干线驶入站台,乙骨忧太示意芳钟桃跟上自己,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有人被六条御息所的怨灵缠上了。” 六条御息所的怨灵可以激发人心中的嫉妒,怨恨,不满…最近一个月,在中京区发生了三起暴力伤人事件,嫌疑人无一例外,称受害人抢走了自己的恋人。 如果是六条的话,她不会满足于只是伤人的。 乙骨忧太看向身边座位的芳钟桃,她正皱着眉头读那本源氏物语,时不时指着书上的句子低声问夏油杰什么。 列车正在以接近300km的速度开往京都,车窗外的田野在高速下模糊成一片青绿色,芳钟桃的侧脸映在双层玻璃上,窗外飞驰的山脉景色不断掠过她的轮廓,边缘被阳光笼罩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乙骨忧太默默把微凉的手指贴在脸上,别过脸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七月的京都街头人流不断,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游客熙熙攘攘走在街头。这座城市每年都会举行为期一个月的祭祀。一整个月的时间里,各个神社都会请出自家的御神轿,穿行在京都城内镇压恶灵,乞求无病消灾。 芳钟桃跟着乙骨忧太从地铁出口走上楼梯,楼梯口这时正有人迎面下楼,她下意识侧身让开一步,脚下踩空了半级台阶。 重心骤然一偏,出于本能,芳钟桃伸手抓住了乙骨忧太的手腕。 乙骨忧太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将她牵住,二人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终于回到了地面。 “哇…” 芳钟桃呆呆地看着面前展开的街道,忘记了道谢。 整座城市正在庆典之中。 街道两旁的御神轿和悬挂在那之前整整一面墙那么高的灯笼,柔和的光照亮木质神轿上繁复的花纹和图像。 城市的中心街道已经全部封闭,人们走在宽敞的马路中央驻足拍照,或排队领取神社的符纸。朱红色和白色的装饰随处可见,注连绳连绵不绝,仿佛将所有人都划入结界。 芳钟桃回头看向身后的地铁楼梯。 “这里好像异世界…” “是祇园祭。”乙骨忧太弯起眼睛,“今天是宵山,所有主干道都会用于祭典。” “那…”芳钟桃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乙骨忧太看到她眼里亮晶晶的期待微微一怔,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向街道尽头。 “本来…就是为了参加宵山祭来的。”他抿了抿唇,看着远处的唐破风屋顶,轻声说。 “祭典人流密集,负面情绪也会随之增加,六条御息所很有可能在那里出现。” “不要和我走散了。” 二人走入人流的一瞬间,喧闹声扑面而来。 身侧捞金鱼的小摊上,穿着浴衣的情侣在拿着纸网合照,四面八方神轿上传来祭礼的哨声穿过夜色,成群结队的高中生捧着章鱼小丸子和刨冰与他们擦肩而过。 身侧经过一个穿着浅色浴衣的女孩,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木屐磕在地面上,她发出一声惊呼。 芳钟桃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没事吧?” 女孩感激地扶着她的手缓缓站直,“谢谢你。” 芳钟桃一本正经地回答,“没关系。” 她看着女孩独自再次走入人流中,收回了视线。 即使周围是这样琳琅满目的街道,芳钟桃的视线总会再次回到乙骨忧太的背影上。 他时不时微微偏过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随着动作,肩颈之间的肌肉舒展,线条纤细流畅。和芳钟桃对上视线,又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周围的人潮不断向前流淌,芳钟桃望着前方修长清瘦的身影,突然冒出了奇怪的念头。 仿佛不是从自己心里,而是从什么别的地方,被塞进她脑海里的想法。 明明是闷热的夏夜,人声鼎沸,空气里都是炒面和红姜的味道,热气不停地从白天被暴晒的地面升起。 自己并不喜欢这种场合…开始的十分钟还算非常新鲜… 但她现在突然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祭典永远不要结束,这条路也一直向前延伸,他们就这样走在街上,也没什么不好的。 … 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散去后,夜里十二点,祭典的人群彻底散去。 捞金鱼摊留下的水迹已经被蒸发,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将空气里的闷热吹散。夜里栀子的香气变得浓郁起来,一阵一阵混在风里。 “好像没发生什么…”芳钟桃有些累了,她打起精神看向路口的指示牌,“六条京极街道…这附近吗?” 诶? 她猛地睁大眼睛,乙骨忧太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说起来,盘星教那颗石头也在这附近啊… 芳钟桃表情扭曲地开口,“我好像有件事…忘记交代了…” 京都会馆的事她没有记录在加茂诚的任务报告里,导致后来自己也完全忘记讲了… 她还在组织语言纠结时,夏油杰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低声用芳钟桃和乙骨忧太都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 “刚才有京都高专的学生。” “哇!”芳钟桃被他吓了一跳,又反应过来小声问道,“你怎么不坐咒灵飘在天上了?” “我刚刚在人群里看到了京都高专的两个学生,现在他们分开了。其中有一个”夏油杰指了指京极街道两侧一道古朴的木门,门口挂着一面小小的盘星教旗帜。 “他刚才,走进京都盘星会馆了。”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那座町屋的门口。 京都高专的学生,为什么会进去? 为了这个会馆里的东西? 那块石头在有咒力的人眼中就是一块废石料,里面的教徒也都是一些普通人。 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真甜蜜啊。” ? 夏油杰侧过头,“你说什么?” 芳钟桃眼底黑沉沉一片,倒映出零星几点路灯的光,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感叹了一句。 “就…放学之后一起约会逛祇园祭,一直到祭典结束才分开…” 她平静地看向夏油杰,路灯的光将树叶的轮廓拓在她的脸上,随着微风摇晃。 他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大。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注意这种事情了? 30、爱与咒 2 “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乙骨忧太看向夏油杰,他点点头。 “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还有…”夏油杰思考着如何描述。 他顿了几秒,还是选择直说。 “还有一台远程操控的机械人形,里面没有人。” 人机恋? 芳钟桃听到夏油杰的话,脑子里立刻想起了各个年代,国家,分类的机器人电影。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却忽然浮现出来,仿佛有人轻轻翻动了她的记忆。 她作为电视儿童一代,比起同龄人有更多的自由时间。每天守在殡仪馆里,芳钟桃几乎来者不拒,电视台放什么她就看什么。 故事、画面和对白都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流走,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没有工作的时候,芳钟桃看电影只是为了让殡仪馆不要那么安静。 “我知道那两名学生,三轮霞和与幸吉。”乙骨忧太开口道,“与幸本家就在京都。” 高专的咒术师终究还是人类。 所以,本质上还是人人恋。 “我们要去追吗?” 乙骨忧太轻轻摇头。 “先回去吧,我会自己去确认。”他想到芳钟桃目前是被通缉的身份,微微皱起眉。 京都真是很危险啊。 清凉的夜风吹过,墙头的凌霄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人窃窃私语,花瓣随着气流打了个转,落在狭窄的巷子里。 芳钟桃的视线看过去,自己和乙骨忧太的影子被拉长落在了墙上,看上去十分亲密。 她眨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位置,又看了看身后的路灯。 诶? ---------------- “小桃?” 虎杖悠仁新奇地接起电话,“京都玩的怎么样?” “…就那样吧。”芳钟桃的声音可疑的停顿了几秒,“很好玩,你一定要来玩。” “少骗人了。”虎杖悠仁大笑,“改口太生硬了吧!” “不过,小桃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芳钟桃在房间里盯着墙角,闻言转过身环视一圈,又抬头确认没人也没鬼后,捂着手机小声道。 “你…知道…乙骨前辈…以前的事吧…?” 说完她心虚地又回头看了一圈。 本来关于乙骨忧太的事她是想咨询熊猫的,毕竟他和乙骨忧太一起上了一年的课,关系也很亲近,而且最重要的,熊猫口风非常不严。 但芳钟桃现在被全咒术界通缉,只能求助同样社会性死亡的虎杖悠仁。 “大概知道吧…”虎杖悠仁挠挠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芳钟桃沉默了。 在背后说人小话的确非常不地道,但是… 她看向被倒扣在榻榻米上的书。 “因为一个凄美…凄惨的爱情故事。”芳钟桃口不择言地说,“爱在心口难开,whatislove?” “停,”虎杖悠仁察觉到她的思考已经断开,完全在胡扯了,“你刚才是打算问我什么?” 芳钟桃停下脑内关联词联想,停顿了几秒。 “虎杖同学,那天你的心脏被掏出来的时候,我其实想象过一件事。” “什么什么?” 她艰难地开口,“你被缝合好送到殡仪馆的样子。” 虎杖不以为然,“这怎么了吗?” 她没下意识把自己当场超度,虎杖悠仁已经很感动了。 芳钟桃叹了一口气。 她不太能理解,书中的六条想要阻止恋人离去,化为怨灵这件事。 “虎杖…我第一次见到的尸体,是我父母的。” 平静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虎杖悠仁愣了一下,“…嗯。” “我当时想的是,要快点超度他们,让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什么的,其实记不太清了。” “所以…你明白的吧。”芳钟桃握紧了手机,“我没办法直接去问忧太…前辈。” 乙骨忧太第一次见到死亡,他下意识的行为却是抓住了死者,即使用诅咒也要把里香留下。如果死亡要带走里香,那死亡本身就是错误的。 自己和乙骨忧太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决定。 「…京都市警方今日通报,祇园祭期间,京都市内发生一起双人命案。一名来京都旅游的女大学生涉嫌持刀杀害一名女性及一名男性,已被警方当场控制。」 电视开始整点重播晚间新闻,芳钟桃被声音吸引,忍不住看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虎杖悠仁的声音,她忙调小了电视音量。 “我大概明白了。”虎杖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要留下重要的人,很好理解吧。” “可是那也是出于爱吧。” 她终于问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那份爱会变成诅咒?” “这个啊。”虎杖悠仁的语气变得轻快,“五条老师的名言,正好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虎杖悠仁把手机换了个手,另一只手忧郁地撑着眉毛缓缓道。 “…没有比爱更加扭曲的诅咒了。” 虎杖说完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复。 “喂?小桃?” 芳钟桃疑惑地看着手机,上面显示着通话已被挂断。 名言就是,这个世界上? 她再次捧起那本书,皱着眉头向下读去。 一旁的电视上无声地播放着新闻。 「…案发当天,嫌疑人在偶然遇见自己的男友与女性友人同行。尾随二人至鸭川河岸后,嫌疑人从路边摊贩处抢夺刀具将二人刺伤推入河内。两名伤者的尸体约两小时后在高濑川支流被打捞起,确认已死亡。」 “…” 嫌疑人被捕的影像中,女孩脸部被打上马赛克,顺从地被牵着手铐走进警车,身上穿着浅色的浴衣,从肩膀到膝盖为止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 「文道大祖風月本主」 平安时代的学者大江匡衡为菅原道真所题的牌匾,正悬挂在北野天满宫的正楼门上。 乙骨忧太站在三光明楼门前,鞠了一躬走进御本殿内。 抬眼望去,建筑内高高挑起的梁柱间雕刻着繁复细密的花鸟与神兽,金色装饰被打磨出温润的光泽。这座本殿几乎完整保留了建造时的规模。 虽然不知道五条老师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正殿中间供奉的菅原道真,又别过头去。 “请问…”乙骨忧太向年迈的神社宫司鞠了一躬,“我们之前通过五条家提交了申请,想查阅神社重建前的行事记录资料,请问现在方便吗?” “请随我来。” 宫司带领他们走进神像背面的主殿隔间,房间内的桌面上摆着几沓被塑膜的资料。 “我们调取了当时全部的奉纳记录和神职人员的祭祀文书,请小心阅览。” 乙骨忧太向宫司道谢,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递到芳钟桃面前。 “小桃,看一下这个。”他观察着芳钟桃的表情,“关于六条御息所的除魔记录。” “居然真的还保留着。”她好奇地看向书页。 纸张枯黄,边缘已经有不少缺损,在那上面的墨迹褪成了浅灰色,纸浆里的深色杂质与变体假名缠绕在一起,让字迹更加难以辨认。 春…什么…僧… 六条…灵… 她勉强辨认出几个汉字。 “完全看不懂。” 芳钟桃把额头轻轻抵在桌边,小声叹了口气,“这还是日语吗...” 刘海垂落在鼻梁上带动一丝痒意,她吹了口气,把头发吹落露出眼睛。乙骨忧太似有若无的笑了笑,将册子轻轻转向自己,目光顺着竖排文字缓慢移动。 他的目光追逐着纸上的字迹,睫毛落下一小块阴影,秀气的眉眼安静舒展,仿佛随着思绪沉入了另一个空间。 许久,他指向一行模糊的字。 “这里。” 乙骨忧太的手停在空中,芳钟桃顺着看过去。 “北野天满宫,知恩院,清水寺,上贺茂神社,平安神宫等八十八社寺,以诵经、神乐,咒法并用,使生灵暂时脱离肉身。” “...成功分离?”芳钟桃疑惑道,“但是后来…” 二十年后,紫上也死于六条御息所之手。 “嗯…”乙骨继续往下看,神情渐渐凝重,“分离…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 他沉默地继续向下阅读。 乙骨忧太又在看自己不懂的东西了。 芳钟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刻着北野天满宫的纹章,一枚小小的梅花。指腹扫过花瓣,她的心中生出奇妙的怀念。 芳钟桃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 比起上一次在五条老师那里听不懂任务时的茫然,这一次,她心里多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有的时候,自己好像和乙骨忧太生活在两个世界一样。 宫司的话、难解的古文、那些跨越千年的记录……乙骨忧太所看到的世界和她所看的并不一样,在他心中留下印象的种种事物,在她的世界却只能作为现象。 所以乙骨忧太只是匀出来一块地方,把芳钟桃加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好不公平。 “芳钟。” 夏油杰的声音忽然从房梁上传来,语气莫名有些异样。 芳钟桃如梦初醒抬起头。 抬头的一瞬间,她的视线略过正殿内侧整面墙的铜镜。 什么? 芳钟桃定睛看去,镜子里又恢复了正常。乙骨忧太此时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乙骨忧太神情平静,用一种遥远的,在水族馆里隔着玻璃打量水母般漠不关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芳钟桃慢慢攥紧了拳头。 夏油杰向下看去,在芳钟桃的背后,黑暗的影子静静铺开,如同散乱的长发般不停地向外流淌。 乙骨忧太正在镜中看向他,无声摇了摇头。 他从身侧的背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了芳钟桃面前。 是写着她名字的死刑执行单,右上角用朱砂写着至急两个字。 芳钟桃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乙骨忧太神色平静如水,“现在是第三件事。” “…什么?” “你要完全地相信我。” 芳钟桃茫然地听着乙骨忧太没有起伏的声音,觉得头痛欲裂。 她看到门外的宫司合上木门,朱红的注连绳被绕在门闩上,门外,黑色的帐缓缓降下。 “现在开始,执行对芳钟桃的死刑。” 31、爱与口口几 短短挽回一下局面 凌晨两点钟,乙骨忧太听到隔壁的电视声音消失,转身看向屋内的夏油杰。 “你也看到了吧。” 在六条京极街角,芳钟桃身后漆黑的影子仿佛一丝光也照不进去,让人无法忽视。 分明是有什么在里面。 夏油杰点点头,“现在她和影子里的东西都没有察觉,可以直接剥离。” 乙骨忧太沉默片刻。 “…她的死刑还没执行。” 几小时前,他第一时间汇报了与幸吉三轮霞的事给五条老师。 五条老师也在电话里告诉他,关于芳钟桃的死刑,高层的最终让步是永久监禁。 “剥夺年轻人的青春真是有一套啊…”五条悟的懒洋洋的笑了一声。 “忧太有什么想法了吗?” “嗯,差不多吧。”他的视线看向道路边,芳钟桃正对着一墙凌霄花发呆。 “她会在六条御息所被祓除的瞬间,被判定死亡。” 乙骨忧太对夏油杰解释道。 六条御息所的灵力虽然强大,但经过千年的消磨,最多只有准一级咒灵的强度。 而她的生灵从来没有彻底被消灭过这件事,反而是他计划的一个必要条件。 只要确保自己亲手祓除六条的生灵,就可以创造出「死刑」概念所必要的「死」。把生灵的死用咒具覆盖成芳钟桃的死,还可以将整件事只限定在他们几个人之间。 这样一来,改变事实所需要的代价也会少很多。 乙骨忧太停顿片刻。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确认。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进行祓除。” 他眼底的颜色取自不见天日的深海,火山也沉眠在那冰冷的温度之中。 ---------------- 六点整,乙骨忧太在京都高专教学楼外的空地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神色有些怀念。 “早上好,庵歌姬老师。” 他对走出教学楼的庵歌姬打了个招呼。 庵歌姬穿着红白巫女服,绯袴的每一条褶都熨烫得挺括笔直。 “你就是五条悟的那个学生吧。”她停在乙骨面前。 “事情我都听他说了,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北野天满宫的梅园内。”乙骨忧太一一回答。 “请在正殿关门后,开始神乐仪式。” 庵歌姬点点头,又问道,“驱邪除魔的话,狮子神乐就可以吧?” 在神社的行事中,神乐仪式主要分为两大种,分别是御神乐和里神乐,以宫中行事和民间行事作为区分。 而民间行事的神乐又有四种,分别是祈祷目的的巫女神乐,讲述《古事记》中神话的出云神乐,驱邪除魔的狮子神乐和去除污秽的伊势神乐。 五条悟告诉庵歌姬,需要她出面做一场神乐仪式,但并没有详细说明目的。 乙骨忧太已经被推荐为准特级,庵歌姬下意识觉得他一定是遇到了强大的特级咒灵。 “不,请举行巫女神乐。” 庵歌姬意外地看向乙骨忧太。 他语气坚定,“最古老的,作为神乐仪式起源的巫女神乐,是无论时代地域共同的仪式。我需要您帮助我举行。” 乙骨忧太的表情认真得有些奇怪。 “行了知道了,”庵歌姬压下心头的疑惑,“这次五条悟欠我一个大人情。” 她伸了个懒腰。 乙骨忧太感激地鞠了一躬,庵歌姬随意摆摆手就要走。 “…老师,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乙骨忧太连忙阻止。 ? 庵歌姬的脚步停住,用眼神示意他快讲。 “三轮霞现在在哪里?” 32、爱与死 零点后再更一次,大家不要等太晚,我在飞机上睡了一天所以现在很精神~ * 因为没有家人,芳钟桃和虎杖悠仁都没有正式葬礼。 东京高专的学生们为她和虎杖悠仁一起举办了小型的追悼会。 教坛被蒙上白布,上面摆了芳钟桃,虎杖悠仁入学时的照片。 芳钟桃入学时制服还没做好,穿着殡仪馆的黑色工服,面对镜头表情有些不自然。虎杖悠仁则是开朗地露出笑容,脸上已经有了宿傩的眼睛。 真希和狗卷棘还在任务中,二年级的四个位置里只坐着熊猫。他沉默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下夏油杰也彻底消失了。”钉崎野蔷薇道。 “…没有那么好的事。” 伏黑惠的态度格外冷静,他随手把手中的白花放在遗像台上,转头对钉崎野蔷薇道。 “谁知道他们之间的术式是不是真的会随着一方消失而解开。” “喂!”野蔷薇不解,“芳钟桃被乙骨忧太击杀了啊,击杀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死了,没呼吸了,人凉凉的,也没有办法恨了,怎么可能还有术式啊?” “啊,我知道。” 伏黑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但我还知道,乙骨前辈绝对不会杀她。” 总监部以前还想对乙骨忧太执行秘密死刑呢。 乙骨前辈是五条老师反抗高层保下的学生,本就对总监部之类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而且,乙骨前辈比任何人都重视身边的人…如果总监部要杀芳钟桃,伏黑惠可以断言,他绝不会服从命令。 乙骨前辈一定用那个咒具做了什么。 “不跟你辩论了…”钉崎野蔷薇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给伏黑惠又记上一笔阴谋论者。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蚯蚓人4》的新闻推送。 “…” 在新宿那个时候,要是陪他去看了就好了。 她看着那条推送,截了个图,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野蔷薇抬起头,毫无准备的视线正好对上虎杖悠仁的遗照。少年笑的无忧无虑,浅棕色的瞳孔里闪动着对未来的期待和雀跃,用柔软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的世界。 ---------------- 北野天满宫,神社境内御殿 午后15:00 乙骨忧太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任何动作,芳钟桃僵硬地看向他的背包。 从拉链开口可以看到里面只有几本书,不管是大小还是重量,这个背包里都不像是有武器。 “…骗人的吧。” 芳钟桃喃喃自语。 在她面前乙骨忧太的表情,冷静,正式,芳钟桃无法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她颓然想到,缓刑出来上学又上班,结果还是要死刑。 早知道就在禁闭室里不出来了。 那个时候,她对死刑的结果没有任何不满。活下去也可以,死刑也完全没问题。 那现在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芳钟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无法接受同样的结果。 … “是真的。”乙骨忧太缓缓道,“所以你也试着反抗吧。” “…” 她怔怔地看着乙骨忧太。 他的意思是,让自己攻击他吗? 芳钟桃从觉醒术式以来,从没有将术式用于过战斗,或者练习咒力攻击。她下意识在掌心聚起一抹单薄的咒力。 “对,就是这样。” 乙骨忧太诡异地露出了欣慰的眼神,仍然没有任何动作,正坐在她的对面,把自己当成靶子示意。 “现在,把咒力发射过来。”乙骨忧太点点自己的胸口。 芳钟桃好像在做梦。 乙骨忧太说要执行自己的死刑,然后就开始指导起自己攻击他。 一切都太过不条理了,行刑人和处刑人调转了位置。 他的表情依旧柔和平静,没有一丝温度。乙骨忧太的目光在芳钟桃身上转了一圈,越过她落在了身后。 殿外传来柔和的乐声,似乎是神社的法事。龙笛和神乐笛的声色一高一低相和,太鼓以缓慢的节奏发出低沉的声音,隐隐约约有歌声传来。 芳钟桃只觉得烦躁异常,乙骨忧太看向的方向也好,他奇怪的举动也好。自己都一点也不想继续下去了。 她起身就要走。 「不许动。」 芳钟桃僵硬地坐回原位,她看向乙骨忧太,眼神震惊。 乙骨忧太放下嘴边的手掌,在他的虎口上浮现出了小小的狗卷家纹。 “是不想相信我,还是不想反击?” 除了刚才的咒言,自始至终乙骨忧太都没有过一丝咒力波动。他又恢复了淡漠的表情,冰凉的视线看着芳钟桃手中熄灭的咒力,又转向她的脸。 他的目光定定地停在芳钟桃的脸上。 “我都不想。” 芳钟桃的耳边传来窸窸窣窣音,像层层叠叠的布料摩擦,发出湿冷的噪音。 “…前辈,我们可以不要说这些了吗。” 她的心被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愤怒充斥,如果再继续说下去的话,芳钟桃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来。 再说下去会有不好的事。 这个念头在她意识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轮廓时,就像立刻有人用凸透镜对准,将热量聚集在那一点上。 滚烫,炙热,疼痛 这是愤怒的感觉吗,她对着乙骨忧太生出了愤怒的心情吗? 不是的,有人在她意识中回答。 …你在嫉妒… 嫉妒? 芳钟桃迷茫的想,我嫉妒他吗? 可能是吧,他很强。 可是比自己强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是他呢? …因为… 咔嚓 芳钟桃耳边一凉,猛地从失神中清醒过来。她慌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身侧的地板上是一缕整齐的长发。 乙骨忧太收回手指,他终于做出了第一次咒术攻击,动作极快地用咒力为刃斩断了芳钟桃的一缕头发。 但是还不够… 芳钟桃披在身侧的长发,长度已经接近于平安时代的贵族女性。 漆黑如夜的长发垂落在她惨白的脸颊两侧。芳钟桃手心摸到凉滑的触感,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及肩的短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 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在意识里的那面凸透镜被谁拉高了位置,光斑面积变得极小,痛觉的穿透性也被提高到极限。 她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乙骨忧太看向房顶的夏油杰,点了点头。 “开始吧。” 夏油杰从怀中掏出卷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芳钟桃后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菅原道真画像正前方,拿过神龛内供奉的毛笔开始在卷轴上写起什么。 “既然你不动手,那就由我先来。” 乙骨忧太再次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虎口对着芳钟桃道。 「滚出去。」 失真的咒言传来,带着言灵不可违抗的压力,她徒劳地想抬起手去捂住耳朵。 但她已经听到了。 一瞬间她听到尖锐的耳鸣,像一根长针从太阳穴扎进去,又从另一侧穿出来。 灵魂中有什么东西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她的精神也跟着动摇。然后那不属于自己的部分,更加用力地,细密地渗进了她的意识里。 乙骨忧太还想再重复一次,他调整了输出咒力,抬起手。 就在这一秒钟,异变陡生。 他再次举起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咒力光芒也随之熄灭,他眼神里流露出慌乱无措。 在他面前因受到咒言攻击而一直低垂着头的芳钟桃,脸被额前垂下的长发遮在了阴影里,她无比安静地静坐着,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她的左手抬起,食指指尖凝聚着高纯度的咒力,正死死抵着自己的颈动脉。 这是乙骨忧太刚刚的做法。 芳钟桃抬起头,两侧的发丝缓缓随着重力落在肩上。一开始她平静地看着乙骨忧太,眉眼间渐渐开始聚起一层雾气般的哀愁,最后 乙骨忧太的手向她伸了一下,又微微想要收回似的顿住了。 她哭了。 ---------------- 芳钟桃觉得自己和世界隔了很厚的一层玻璃,两边都有雾气。 …应该说磨砂玻璃吗?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还能思考。 视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听觉和触觉还残留着。 她尝试感受自己的鼻子和嘴在哪儿,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自己是死了,芳钟桃想。 人死之后,触觉和听觉会残留的比较久,脑电波也还会是不是出现,但其他的五感会很快消散。自己现在的感觉正符合。 她的面前是一片虚空。 芳钟桃想起很久以前在培训讲座听到的知识。 天生的视力障碍者并没有视觉这一感觉,而“没有视觉”这一感觉也是拥有视力的人无法理解的。 如果说类似的感觉倒是有。据说在只闭上单侧眼睛时,合上的那只眼睛的位置会感觉到仿佛没有眼球存在。 那大约是虚空的百分之一。 芳钟桃打算静静地等待意识消散。 “…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公平…你去见了别人,你收了她的东西!” 其实她很想把耳朵塞住。 怎么有人在自己意识里吵架啊! “小桃。” 是乙骨忧太的声音。 芳钟桃精神一振。 他短促地说了句什么,还没听清声音就消散了。 自己到这里之前,是在…死刑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回忆起之前的事,画面总是一闪一闪的,就像信号不良的屏幕投影。 “…你在骗我,你又在骗我了!” 又有吵架声传来,芳钟桃烦躁又无可奈何。 …等一下 那好像是她的声音。 因为带上了哭腔所以非常陌生,连她自己也没有立刻听出来。 芳钟桃震惊极了。 不等她消化,乙骨忧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神乐铃和太鼓低沉的打击,巫女们整齐的脚步声。 巫女神乐已经演奏到了中途。 庵歌姬看向主殿的帐,拿出神乐铃,用咒力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你的影子里有…你要…” 那神乐铃的铃音清脆利落,回音如刀般在她所处的混沌中切开一个口子。一瞬间,芳钟桃感到自己的触觉和听觉都变得敏锐许多。 紧接着,尖锐的篳篥声连续不断地开始奏响,一声一声地把那个切口拽开。 她似乎一瞥见乙骨忧太闪烁的双眼。 奇怪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芳钟桃的心底突然涌起浓雾般的哀愁和悲伤,再次遮住了一切感觉。 在一片混沌中,她突然听到了乙骨忧太的声音。 “…” 什么? 她真的要诈尸了! 33、震撼发言只为气鬼 “我爱你。” 乙骨忧太冷漠地看着面前的芳钟桃。 应该说是六条御息所。 六条正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脸颊流到小巧的下巴颏,再轻轻滴在地面上。 他现在非常生气。 “你想听这些话吧?” 乙骨忧太没有耐心等待六条的反应,又继续开始。 “我只在意你一个人。” 他用平淡的声音说着。 “我会珍惜你。” “我…” 乙骨忧太和六条同时开口。 他和六条的视线再次相汇,六条御息所先开口道。 “是这个孩子在哭。” ---------------- …不要再吵架了,前辈和那个谁。 芳钟桃头痛欲裂。 乙骨忧太每说一句话,她的意识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反驳。 人是无法欺骗自己的,芳钟桃意识里突然出现的念头,声音,都是她的感情被放大了千百倍后狰狞的样子。 从前的她根本不会意识到的,微小的情绪全部都被唤醒,身体的感官被遮蔽,心中的感觉却此时无比强烈。 有谁在翻阅她记忆里的所有片段,试图找出什么。 歇斯底里,切齿抚心地想要找到她不幸的故事。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芳钟桃突然想起了虎杖悠仁和自己的对话。 「...主人公还能感觉到喜悦,悲伤,恐惧,而且还会爱.....这就是人性的光辉!」 光辉在哪里... 芳钟桃无力地想。 出生到现在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烈的感情,如果这样活着,每天都这样,岂不是要累死。 神乐声已经微不可察,芳钟桃觉得自己差不多应该要成佛了。 回光返照之际感受了一下人性,也算没有遗憾。 十几年就像不断重复的昨日。没有高兴,没有悲伤,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去。时间只是安静地向前流动,有没有时间单位甚至都意义不大。 就让我回到无知无觉的没人性状态吧。 “我爱你。” ...他只是在监视你… 对话还在持续,源源不断地有陌生的感情,借六条的放大在她的意识里诞生膨胀。 芳钟桃感到疲劳。 “我只在意你一个人。” …他在说谎.. 每一句 “你要完全地相信我。” …绝对不可以相信他... “...小桃。” 芳钟桃受够了,神乐的笛声来到最高潮,尖锐的,猛烈的三拍子发出激荡的回音,再次响彻她的意识。 她忍无可忍, “不要再说了!” “夏油杰!现在!” 几乎就这一秒,他完成最后一笔后掷出卷轴,乙骨忧太伸手接住。 既然六条御息所放大了她的情绪,那么这种负面情绪也会同时极大增幅咒力的运转。 他看向六条御息所。 她正恍惚着看向空气中某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十分抗拒,但身体违背意志缓慢地举起手。 在久远的时间里,曾千万次这样做过的动作般熟练。身体比意志更早一步完成了。芳钟桃一瞬间找回了自己的五感。 皮肤感觉到温度,指尖微微发麻,眼前也终于亮了起来。 她身体周围包裹在流动的咒力之中,芳钟桃没有在意,她双手合掌后渐渐分开,一点一点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深深嵌入灵魂的怨念一寸寸抽了出来。 乙骨忧太轻松地又是一指,咒力斩断了她手中的怨灵。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将另一只手里的卷轴用咒力点燃。 卷轴上的名字开始变化。 六条御息所 五个字缓缓隐去后,又覆盖上了新的内容。 芳钟桃 掉落在地面上的死刑执行单嘭的一声开始自燃,代表着总监部已经观测到对象的术式气息全面消失。 今天开始,芳钟桃这个名字在咒术界被打上黑框,无论谁的呼唤再也不会有回音。 门被打开了,刺眼的斜阳从门外照进来,芳钟桃一下子没适应亮度。她眨眨眼睛,流下一滴不怎么真诚的生理眼泪来。 34、全面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 “你…睡…了…吗…?” 芳钟桃在地下室的门外找到了夏油杰,他正在楼梯拐角坐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好像问了句废话。芳钟桃关上门,也走到了楼梯边。 她看了一眼夏油杰,又转向别处,看着墙角的灭火器。 “你要说什么?” “你毛笔字蛮漂亮的。” 芳钟桃和夏油杰同时开口,说完都是一愣。 她是来夸自己写字好看的? 夏油杰心中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谢谢…?因为我以前是书道部的。”他解释道,“你的毛笔字写的也不错。” 夏油杰在殡仪馆里见过芳钟桃写的挽联,笔画工整秀气,结构疏朗得当,看起来颇有几分功底。 但他不知道的是,芳钟桃只会写那一套。 同样的挽联写了几千遍,早就写成了肌肉记忆,所以看起来比较唬人。 “没有没有…”芳钟桃有些惭愧地低头,又有些不解,“高专有书道部吗?” 夏油杰一怔。 “没有…我说的是初中的。” “这样啊……” 芳钟桃点点头,又安静下来。 “书面上,我现在也是死人了。” 她仿佛在脑内做了很久斗争,“我们来说点关于死亡的话题吧。” 嗯?夏油杰来了兴趣,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今天,五条老师说…”芳钟桃迟疑地开口。 “他说什么?” ---------------- “悠仁,你在啊。” 五条悟推门进来,看到虎杖悠仁正在表情痛苦地吃一盒看起来是点心的东西。 “早张好,姑舅婶婶。” 虎杖悠仁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拍拍手上的粉末,梗着脖子一口气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五条悟好奇地走进,“这是什么东西,很难吃吗?” “三盆糖。”虎杖悠仁漱了漱口,终于找回了口腔黏膜的存在。 “小桃从京都带回来的,老师要吃吗?” 他热情地向五条悟推了推,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起来。 “很好吃,真的。” 三盆糖由日本传统提取糖的技法做成,指的是需要在盆中反复三次碾压至粉末极细,因此而得名。有些会加入米粉一起炒制,再用模具压出花朵,果物的形状。 面前精致的木盒中放着莲花,荷叶,樱花和小船形状的彩色三盆糖,虎杖悠仁刚刚吃掉的是一块船桨形状的,剩下另一支孤零零地搭在船边。 “…”五条悟表情微妙,似乎是笑了一下,“她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虎杖悠仁看向房间,从他早上出来到现在芳钟桃的房门还没有打开过。 “昨天回来之后就没见过了…”他环视一圈又拿起杯子,想要冲下去舌头上残留的甜味。 “我在这儿。” 芳钟桃的声音突然响起,虎杖悠仁吓了一跳,还没咽下的水差点喷出去,他左看右看室内都没有芳钟桃的身影。 芳钟桃扶着书架缓缓站起来,眼下是巨大的黑眼圈,一副麻木的表情向他们举手。 “老师,我要上课。” 虎杖悠仁震惊地看着她。 一起逃课的同桌突然大清早就开始看书,还积极地对班主任说要上课。 他感到一丝被背叛的情绪。 “可以啊,那小桃想学什么?”五条悟笑眯眯地问。 他在进门时就看到了芳钟桃蹲在书架边的阴影里,只是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书。 芳钟桃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书倒扣在桌上。 《七十二种影法术》 “…” 五条悟再次找回了初见时的茫然,他看着封面上的七十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我不学这个,老师。”芳钟桃看着他的眼神,忙开口道,“这是伏黑惠的笔记,我在书架上找出来的。” 惠…? 五条悟翻了几页,的确是伏黑惠小时候的字迹。 “影法术有这么多吗?”虎杖悠仁疑惑地看着笔记,“…我怎么记得就十种…老师?” 没等五条悟想好怎么回答,芳钟桃先开口了,“就是十种啊。” 她看向虎杖,把笔记翻回封面指着书名,语气莫名有些得意。 “这是七加二,中间是加号。” 算了…五条悟决定避开这些奇怪的对话。 “小桃要学什么?” “啊…”她努力把视线从虎杖悠仁的表情上移开,看向五条悟。 “我要学咒力运用。” 她伸出食指,将咒力汇聚在一点上,伸手轻轻一划。 嚓——— 面前放着糖的木盒被一分为二。 “蛮厉害的嘛!”虎杖悠仁兴奋地称赞,“京都果然灵力充沛,老师还有京都的任务吗,我要去!” “嗯...” 五条悟露出笑意,从刚才的咒力运转中,他看到芳钟桃的咒力在循环时速度和输出都增大了一些,即使被裂痕缝隙分流,也不会出现断流的情况。 “值得鼓励。”他轻轻拍了两下手,“怎么学会的?” “算是…”芳钟桃把糖粉扫到一起,“忧太教我的。” 应该算吧… “我看到事件经过记录表了,你还自己分离了灵体呢。” 看到记录时他还不信,但在亲眼见到她的学习成果后,五条悟心中的怀疑烟消云散。 “诶?”芳钟桃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是这么记录的吗?” “…分离?” 五条悟点点头,“嗯,忧太在记录里是这么写的。” “可我应该…”芳钟桃想起了那个家电的比喻,“我的术式是微波炉,所以我只能加热。” 她的生得术式是含笑九泉,即使咒力输出大了一些,也没办法转换术式。 “不,现在你不一定是微波炉了。”五条悟托着下巴,像是在整理思路。 “含笑九泉的发动需要身体,但是那天六条御息所在你体内,你的术式对象是完全的灵体。” 芳钟桃混乱地点点头。 “虽然只是推测…但你的术式应该不只是超度。但由于灵魂破碎的原因影响了咒力输出,才只能用来超度,前提条件是身体和那个身体所相关联的灵魂。” 死者的灵魂和身体本就在缓慢断开联系,她的超度术式就像给快要断开的绳子剪下最后一厘米,有着「必须有实体」这一前提条件。也因此无法作用在咒灵的战斗场面。 “术式对象的范围也是可以扩大的哦。”五条悟笑了笑,“如果咒力够强的话,就可以打破很多东西。” 我现在又有一个术式了… 芳钟桃的思维筛掉了五条悟的理论解说,直达简单粗暴的结论。 “…我脸上有东西吗?”虎杖悠仁不解地看着芳钟桃。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呆呆地看着自己。 “没什么。”芳钟桃移开目光。 “对了!” 五条悟左手握拳,像动画片的转场一样在右手掌心轻轻一打,芳钟桃和虎杖悠仁都将视线转向他。 他憋着笑开口。 “你和忧太因为三轮霞大吵一架,是真的吗?” “哈?”虎杖悠仁的反应十分热烈,“真的吗!但是三轮霞是谁!” “是一位姓三轮名霞的人…”芳钟桃的脸色五彩纷呈,有气无力地说。 “老师,我不知道这件事…” 五条悟兴味盎然的目光中,她越说越心虚。 “…我只听见六条在和忧太吵架,为什么吵架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三轮霞给了忧太什么东西?” 她想起六条御息所的话。 「…你去见她了,你收了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生气啊... 她和虎杖悠仁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任何头绪。 “……哈” 五条悟像是忍耐不住,终于捂着脸笑出了声。 “因为三轮霞替与幸吉把东西交给乙骨忧太,六条看见了,以为是什么……定情信物。” 他笑得肩膀直抖。 “结果是机械丸的通讯设备…哈哈哈哈哈哈!” 当天晚上,与幸吉下巴脱臼地听完了全程录音,立刻联系了五条悟。 虽然已经自己一个人笑了一遍,但果然还是在本人面前再笑一边更尽兴。 他边笑还边给虎杖悠仁补上人物信息,“与幸吉和三轮霞都是京都校的学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虎杖悠仁也加入了笑声中。 两人一左一右在芳钟桃身边嚣张地大笑,她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抬手缓缓捂住耳朵。 手心里耳朵的温度高得吓人。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乙骨忧太那天扶她起身,告诉她不需要再担心死刑,替她剪掉乱糟糟的长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救命啊 35、复活吧我的同学 “所以,你说的关于死亡的话题,就是这个吗?” 虽然夏油杰在现场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亲耳听到本人自述,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现在笑的不是挺开心的嘛… 芳钟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默默想着。 “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夏油杰过了一会儿止住了笑,“那个时候,乙骨知道在和自己对话的是六条,他分得很明白。” 芳钟桃点点头。 这一点她自己也清楚。 一想到乙骨忧太对着六条什么肉麻的话都说过,她的表情就有些扭曲。 “可是…”她重新把额头抵在墙角,闷闷开口“我觉得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都怪六条……”她叹了一口气。 那份仿佛要把灵魂燃烧殆尽的嫉妒,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咒力输出到达她意识中所有角落。 芳钟桃不能否认,最初那一点情绪的火种来自她自己,六条只是拿着凸透镜不断地放大。 “要去硝子那里检查下吗?” “不是身体啦”她说,“感觉六条把我的精神也搞坏掉了。” 她已经不能以平常心面对死亡了。 和虎杖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乙骨前辈面对身边人的死亡,第一反应会是反抗死亡。虎杖同学用死亡立下了诅咒般的誓言,并将与之相处在所有活着的时间… 直到昨天,她自己也第一次生出了反抗了死亡的心,虽然搞了个大乌龙… 可也是那个瞬间,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乙骨忧太的心情。 因为死亡就是非常残酷的事情,不光是死者,还有被留下的人。 她摸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着 “消失的是六条,但在世界上死掉的却是我,听五条老师说还有追悼会这么回事,无论谁来看也会觉得,芳钟桃已经死掉了啊。” “之所以会想这些…因为” 她抬头,“再想起从前的事,我觉得很难过。”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死的时候,她觉得遗憾,因为突如其来的死亡会把平常的再见变成最后一面。 这一次,她明白了那些被死亡留下的人的心情。常年累月,自己一直以来毫无波澜地目送过的死亡,原来是那么残酷的事情。 唉,芳钟桃有点怀念那个大脑一片空白的自己了。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夏油杰的声音传来。 “小桃。” “虽然契机有些遗憾,不过,你终于学会了「嫉妒」这种心情。” “嫉妒,不甘,憎恨,悲伤…这些负面感情,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他声音温和,在夜里像清凉的风拂过她的耳畔,“也因此,带有强大的力量。” “你的咒力变强了,因为你终于真正体验了浓烈的这些负面情感,恭喜你。” 夏油杰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 “我承认,悟很会当老师。” “可是…”芳钟桃犹豫了一下,想起虎杖的话,“善良不才是人性的光辉吗?” 真诚,善良,爱与正义,这些特质让已经被改造成蚯蚓的主人公被认为依旧保持着人性,正是这种矛盾的张力造就了电影的悲剧结局。 “性善论啊…”夏油杰点点头。 “当然了,善意有着强大的力量,很多时候是比恨更加强大的...大概吧。” 夏油杰伸出手掌放在楼道灯下,“但也正因为人的心会自然而然地生出恶意,释放咒力,” 他翻过手心。 “善意才显得更加珍贵。” 如果所有人都是善良的,那善良就不再值得歌颂了。 “一定要这么极端吗…”她掰着夏油杰的手心手背,“有没有一个中间状态?” “比如,不恨也不爱,漠不关心这样?” 芳钟桃想起很久以前在殡仪馆的值班室看过的某部外国电视剧。 爱和恨就像在情感光谱的两极,在光谱正中数值为零的地方,大概就是漠不关心。 “那就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了。”夏油杰轻轻点头,微笑着开口。 “现在的你,还能做到漠不关心吗?” 他看着芳钟桃皱眉再次转身,对着墙角思考的背影。 之所以人会有所谓的「第二人称死亡」,是因为一个人的人格,很大程度上是由身边的人构建出来的。 与某人共同度过的时间,会深深嵌入两个人的人生。一方的消失,对另一方就是拔骨抽筋般地被撕下一块人生。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芳钟桃看起来样子几乎没变,但气质,性格,都在和人的交流沟通中慢慢成型。 她开始会害怕身边人的死,以及自己的死给身边人带来痛苦。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她的成长,过去无知无觉的人生全部都会被反刍一遍。 在那之中,她会想起怎样的诅咒呢。 ---------------- “哇!” 走出楼道的虎杖悠仁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芳钟桃正坐在楼门口的台阶边发呆,听到虎杖悠的声音,她气定神闲地拍拍身上站起。 “我在等你。” 芳钟桃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们去看《蚯蚓人4》的试映会吧。” ? 虎杖悠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不去吗?” 看完蚯蚓人马拉松之后立刻发消息给乙骨前辈,还说什么这种电影居然能拍4…他都准备好在路上给前辈解说一遍前三部的准备了。 突然虎杖悠仁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闪,语气猛地热切起来。 “我就知道!承认吧,你也很为蚯蚓人着迷吧!” 影片的正式上映日期还有三周,试映会这种消息只有特意关注的影迷才会知道。 “哈哈…”芳钟桃干巴巴地笑着附和,“是啊是啊。” 怎么可能。 她只是想在汇报工作之外尽量不和乙骨忧太的交流而已。 嫉妒伴随而生的羞耻心,模糊的在她心上留下了印记。 随着备忘录里的首映日一天一天到来,她还是没能发出那句「忧太别忘了首映和虎杖去看蚯蚓人。」 又要进影院坐牢了。 芳钟桃走出地铁,木然看着不远处的新宿lumine大楼。 工作日下午的新宿依旧人潮汹涌,lumine大楼入口前不断有人进出。芳钟桃习以为常地走向大楼左侧连接的影院售票窗口。 “走吧,我们去买个靠后一点的位置。” 她有点怕再次出现《蚯蚓人3》里一群小蚯蚓破土而出的镜头。 芳钟桃走了一段,回头发现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没动。 “虎杖同学?” 芳钟桃被他的样子搞得有点发毛,走回他身边。 “你怎么啦?”芳钟桃小心翼翼地问。 “你看那边…”虎杖悠仁皱着眉头,伸手指向他们不远处,不太确定地说。 芳钟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影院检票口正排着长队。 排队…排队怎么了吗… 她从队伍最前端向后看去,一家三口,大学生情侣,两个穿着运动套装的女生,白衬衣路人,戴口罩的路人,还有一个熊猫玩偶… 熊猫玩偶?! “原来熊猫也是蚯蚓人的影迷吗…”虎杖悠仁神情恍惚,“我们要不改天吧…” 队伍前面的白衬衣路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向他们二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下一秒,芳钟桃抓住虎杖悠仁的衣领,飞速带他蹲下身,面前经过一群吵闹的学生,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忧太。”熊猫走到狗卷棘身前,戳了戳乙骨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没事。”乙骨忧太平静地收回视线,对熊猫笑了笑。 “我们入场吧。” 芳钟桃和虎杖悠仁保持着蹲下的姿势,一点一点挪到了路边,终于目送全校学生入场,两人都送了一口气。 虎杖撑着路沿坐下,伸手拉了一把芳钟桃,她也坐了下来。 “腿麻了…”芳钟桃痛苦地说。 “我们还进去吗…?” 虎杖悠仁声音干涩。 “回去也可以的,真的,我也不是特别想看。” 芳钟桃意外地看向他,虎杖悠仁低着头,粉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嘴一张一合越说越快。 “只是再等三周而已…三周很短的,虽然三周前我以为自己可以等到上映去看的,现在已经是阴阳两隔…三周可以发生很多很多事情…不过时间这东西说到底是客观单位,三周很短的…我还是等吧,这三周里就让所有看过的人在网上剧透吧…把眼睛戳瞎就看不见了,他们随便炫耀好了,我不听我不听…” “别念了…”芳钟桃缓缓捂住耳朵,“收了神通吧…” “现在已经开场了,我们偷偷进去不就行了吗?” 电影院里关灯啊! “对啊…”虎杖悠仁眼底重新开始燃起光亮,他拉起芳钟桃就要站起来。 “等等!”芳钟桃左腿还麻着,被虎杖悠仁猛地拉着起来,顿时脸色一变。 我的腿还麻着… 扑通 芳钟桃向左一栽,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虎杖悠仁面前。 一只手还被虎杖悠仁握在手里。 … 两个人同时愣住。 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虎杖悠仁下意识回头。 伏黑惠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怀里抱着几大桶金黄的爆米花,其中一桶已经掉到了地上撒了一地。 “啊,盐味的。” 一颗爆米花滚落到芳钟桃面前,她看着白色的爆米花语气有些失望。 虎杖悠仁也低头确认了一眼。 “真的诶。” …这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啊 伏黑惠感觉头大如斗,他闭了闭眼试图找回一点思考。 “没关系。”虎杖安慰的声音传来,“撒的那桶是盐味,焦糖味还在伏黑怀里。” “真的吗?”芳钟桃的声音传来,“伏黑同学,你买焦糖味了吗?” 伏黑惠似乎听见了脑海里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你们两个!” 他抓狂地质问道,“先给我解释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啊!!” “呃…” 芳钟桃和虎杖悠仁对视一眼,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 “我来解释吧。” 芳钟桃身体一僵。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声音是谁的。 乙骨忧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道路另一侧,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正隔着来往的人流,安静地看着她。 36、活过来你就死定了 乙骨忧太的声音从道路另一侧传来。 三人皆是一愣。 “乙骨前辈…”伏黑惠像是在末日废墟里看到幸存同类一样又惊又喜,“你怎么出来了?” “还有他们的事是指…”伏黑惠指了指一旁沉默的二人。 “因为伏黑君一直没入场,有点担心。” 乙骨忧太走近,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芳钟桃,视线又转向被虎杖抓着的那只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能站起来吗?” 乙骨忧太向芳钟桃伸出手,没等她的回答就将她拉了起来。 芳钟桃借力站稳后迅速地收回手,“…谢谢。” 她看向伏黑惠,距离开场还有六分钟,他看起来已经没有想入场的念头了,眼神里是明晃晃的疑惑和不爽。 “虎杖同学。”她看向虎杖悠仁,“你先检票入场吧。” “诶?!可是这…”虎杖悠仁惊讶,“距离正式上映还有好久啊。” 芳钟桃露出坚定的眼神,“我们两个,有一个人能看到《蚯蚓人4》…就够了。” “…” 虎杖悠仁重重点头,转身就向检票口狂奔而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乙骨忧太才收回视线。 “伏黑君,我用了那件咒具。” ---------------- 虎杖悠仁一边跑一边带上自己的兜帽,买票取票一气呵成。以三秒五十米的速度穿梭在lumine的人流中,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从一楼跑到了四楼的影厅。 他推开后门,想要就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落座时却不小心撞到了隔壁的手肘,虎杖悠仁忙压低声音道歉,下意识想要伸手拍一下隔壁人的肩膀。 啪———— 对方的反应意外地激烈,虎杖悠仁刚抬起手,他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抬起手挡住了虎杖。 虎杖悠仁愣住了。 那是长期遭受暴力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 对方似乎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荧幕的方向传来男主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虎杖看过去,男主又被里希特博士关在了机器里,正在密闭仪器里遭受非人折磨。 他坐下开始看电影,却总是忍不住眼神看向身侧。 虎杖悠仁的眼睛都快瞟抽筋了,也只能看见隔壁垂落在脸颊的头发,五官性别年龄等特征都无法确认。 怎么会这样,虎杖悠仁崩溃地想,为什么这人侧脸全是头发。 这到底是什么发型??? ---------------- 芳钟桃抬手,指尖轻划过宣传海报,轻易就把纸张切成了两半。 “就这样,我学会了咒力攻击。” 似乎又觉得不过瘾,竖着又切了一刀展示。 再来一刀… “还真是…” 三人正坐在影院楼下的咖啡店内,伏黑惠看着对面的芳钟桃和乙骨忧太尴尬的气氛,感觉有些头疼。 乙骨忧太执行完芳钟桃的死刑之后若无其事地上学这件事,其他人多少都有些震惊…偏偏他自己从没解释过。 还有这边…他转头看向正在把桌上纸屑聚拢的芳钟桃。 她和虎杖都在那次的少年院事件中先后宣布死亡。 据她所说,虎杖悠仁是真的死了一会儿,然后又活了,所以不算骗人。 自己则是乙骨前辈用咒具将怨灵六条御息所的死亡覆盖在了她名字上,所以也是真的死了。 … 伏黑惠深呼吸几下,再睁眼时又恢复成淡然的表情。 他想起和野蔷薇在追悼会上的对话。 …野蔷薇,人情世故这一块你还要学。 伏黑惠将目光投向乙骨忧太。 “乙骨前辈,这样把经过告诉我,不会影响到覆盖的力量吗?”他想到五条悟的分析。 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牵扯到的人越多,需要覆盖的时间点就越多,并且很难估算这些人的人生与这件事的相关程度,更改时所需要的代价也就愈发巨大。 “没关系的。”乙骨忧太摇头,“这次的覆盖没有牵扯到过去时间里的任何人。” 他并没有用咒具修改过去,而是创造了一个以全新的事件集出现在时间轴里。一件从一开始就要被覆盖的事。 伏黑惠知道这件事是从现在开始,和他过去的时间里的人或事都不会发生联系。 伏黑惠了然地点头,紧接着他又想到一个大问题。 “你和虎杖完蛋了。”伏黑惠简洁地说。 “人都死了…”芳钟桃茫然地抬头,手上停下了把纸屑捏成小球的动作,“还要怎么完蛋?” 伏黑惠提醒,“追悼会。” 高专的大家并不是肉麻的人,在选择入学时就已经做好了觉悟,不管是自己,还是同伴死去都是非常正常的。 但就算有了觉悟,但也只是一群青少年而已。面对死亡还没有习以为常。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残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完全是两码事。 今天所有人来看《蚯蚓人4》的试映会,是野蔷薇的提议。 「虎杖那家伙推荐过说很好看,我才想看的。绝对不是想肉麻的纪念他之类的你们不要误会! …要一起吗?」 天呐,虎杖完蛋了。 听完伏黑惠的描述,芳钟桃确信,等虎杖悠仁活过来就死定了。 居然能做到为了他来看蚯蚓人试映会… “你也是。”伏黑惠看出她脸上的情绪,幸灾乐祸地开口道,“熊猫前辈给你买了供品。” 芳钟桃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只黑白的熊猫烧香的画面。 “…这个,也由我来和大家解释。”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乙骨忧太。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一件短袖白衬衣松垮的挂在身上,看上去像普通高中男生一样。芳钟桃第一次见乙骨忧太的私服,刚刚才差点把他认成了路人。 他没有看她,手里虚握着电影票根,继续道。 “…因为如果提前告诉大家,这次覆盖的事件集合就会提前出现,并且在覆盖完成前就产生因果。” “五条老师提到过的…代价,要怎么支付?”伏黑惠听完后问出了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 虽然代价已经被压缩到极低,事件发生前只有五条悟,夏油杰和乙骨忧太知道全部计划,但终究不是零。 一般咒术师在入门时,都会通过束缚来理解代价的支付。比如与自己立下束缚的话,违反束缚的代价就是被没收得到的好处。 与别人立下束缚的情况比较接近于这次的咒具,代价没有指定,完全未知,时间地点也未知,乙骨忧太摇了摇头道,“暂时还没有头绪。” 代价这东西不是像信用卡账单那样,不会明明白白写出来需要支付什么,支付方式有哪些。可能365天中,某个最普通的日子里,突然就收走了你的什么东西。 托六条的福,芳钟桃现在处理信息能力进步不少。 乙骨忧太真的很倒霉,任务对象跑了,好不容易抓回来,还要扣点冲着自己来自己的代价。 她看着乙骨忧太的手,“对不起…” 他的手中,电影票根被整齐对折几次,像神社的签一样叠好。 比起已知的,更让人不安的是未知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 芳钟桃抬头,看向乙骨忧太。这么多天自己纠结的那些有的没的,优先级此刻全部下降一级,她语气郑重地开口。 “我会保护你的。” 乙骨忧太从耳后开始,皮肤渐渐染上粉色,手中无意识地捏住了那张签文般的票根。 怪不得…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芳钟桃这几天一直躲着自己。 原来是这种心情……他垂下视线,嘴角轻轻弯起。 “那…就拜托小桃了。” 37、我西中之虎来到东京 掐在散场开灯前五分钟,虎杖悠仁提前跑了出来,按芳钟桃给他的地址找到了三人。 “伏黑!好久不见!”虎杖见到伏黑惠,兴奋地在他身边坐下。 “最近学校里发生什么了,快给我讲讲!” 伏黑惠看到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学校最近办了你的追悼会。” “…”虎杖悠仁失去声音,默默低下头。 众人簇拥这点实现了,关键是他还活着… “伏黑君,虎杖同学和小桃的事,还需要暂时保密。”乙骨忧太开口,“需要确认一下他们‘死后’发生的事,再做分析。” “我明白。”伏黑惠点点头。 他本身就觉得芳钟桃不可能被乙骨杀掉,而虎杖…伏黑惠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虎杖悠仁突然抬头看向三人,“你们三个一直在这里吗?” 芳钟桃点头,“对啊。” “也就是说,”他捂住脑袋痛苦地呻吟,“没人能告诉我蚯蚓人结局是什么!” “回去问一下其他人吧,”乙骨忧太看了一眼手表,看向伏黑惠,“我们先回高专。” ---------------- 虎杖和芳钟桃两人也走进新宿站,准备转乘回地下室。 “诶。”虎杖悠仁把suica卡扣在闸机上,机器发出滴声后,他却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进站。 他侧目看向左边。 在虎杖悠仁左边的通道,正在刷卡的人留着遮住半张脸的刘海,从侧面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身材单薄,穿着白体恤和短裤。 似乎察觉到了看着自己的视线,他别过脸,快速走过了闸机。 芳钟桃戳戳他,“快进站啊。” 虎杖悠仁被提醒后也快速走进了站内,视线紧紧跟随着前面的男孩,他走在芳钟桃前面开口道。 “小桃,我要跟着他,你先回去吧。” 他的步伐又急又快,芳钟桃在后面小跑着勉强跟上他。 “谁…啊…” 虎杖悠仁抿了抿嘴,眉头皱起来,思考了几秒后严肃开口。 “电影院里坐我旁边的人。” 在偌大的新宿站里,虎杖一路跟着那位少年走到了东海线月台的扶梯入口。 他站上扶梯,确认少年还在自己的视线内后放松下来。 “哈…” 芳钟桃筋疲力尽地靠在扶梯上,“你也走太快了…” 虎杖悠仁惊讶地回头,“你怎么还跟着我?” 芳钟桃和虎杖悠仁现在都身份已死,五条悟将他们转移到地下室后,也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互相监视。 所以平日里,他们只要各自经营好自己的死人日子就可以了。 练拳的练拳,做任务的做任务。 芳钟桃把气喘匀,和虎杖悠仁一同走下扶梯,在月台前站定。 “因为我没有钱。” 她的银行账户,不,应该说是她妈妈的银行账户,已经在上次给盘星教转账后被总监部监控。 如果这个账户如果再有取款或者汇款记录出现,总监部势必会起疑心。 “…好吧。”虎杖悠仁无奈点点头,隔空指了指正在等车的少年。 “我要跟着他。” 芳钟桃顺着虎杖指的方向看去,这时列车进站带起一阵气流,少年盖住半边脸的刘海被风吹动,他慌张地用手压住,跟着队伍进入车厢。 那一瞬间,他们两人都清楚地看到了少年额头上隆起的增生疤痕。有几处还没完全愈合的粉白伤口,还有一些深色的旧伤已经变硬蜕皮,新伤旧伤缠在一起,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芳钟桃沉默地坐在虎杖悠仁身边,他们斜对面的角落坐着那位少年。 他似乎对虎杖悠仁有印象,几次用刘海作掩护,偷偷看向他又迅速移开视线。 … 虎杖悠仁觉得自己好像被当做奇怪的人了。 他低下头问芳钟桃,“我很奇怪吗?” “呃,”芳钟桃正在发呆,听到问题愣了几秒,“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着他,难道只是因为…” 这个世界上成千上万的暴力事件,难道要见一个管一个吗,这不现实。 “对啊。”虎杖悠仁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以前在仙台的高中时也是如此,虎杖悠仁也明白,自己今天保护的人,明天可能还会被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人处于痛苦之中。 他这样做是徒劳无功的,无异于给正在放水的泳池里灌水的小明。 但是自己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虎杖悠仁对芳钟桃说,我觉得我可以帮帮他。 “…你还挺热心的。” 说起来,虎杖悠仁体内的宿傩最近倒是不会逮到空就打她了。 芳钟桃想起今天自己给虎杖悠仁拜年的一幕,看向当时被牵住的左手。 还是说,自己的防御提高了? 随着电车开出东京区内,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夏油杰也现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们现在去哪儿?” 他看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快要到神奈川了。” 芳钟桃还没来得及说明,电车门嘭的一声打开,几名吵闹的高中生互相推搡着走进了车厢。 为首穿着校服的男生重重地靠在车门和座椅之间的地方,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他看向车厢内,过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虎杖悠仁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斜对面。 坐在角落的少年此刻深深低下头,双手扶着膝盖,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浑身都在微微震颤着。 他神经质地用手指不停抠着膝盖,皮肤下毛细血管破裂,已经有了相当数量的淤血痕迹。 这份恐惧似乎取悦到了为首的校服男,男生缓慢地走到少年面前的过道,挡住了虎杖和芳钟桃的视线。 “好巧啊,吉野。” 被叫做吉野的少年没有抬头。 下一秒,他被一巴掌打得跌坐在车厢地面上,几名男生开始欢呼起哄。 “伊藤,下一站把他拉下车!” “放暑假之后好久没见,顺平有想念我们吗?” 为首的伊藤踢了一脚地上的吉野,“连招呼都不打吗?真没家教啊。” 他蹲下身,抓起吉野的衣领,语气亲昵。 “今晚跟我们去游戏厅吧?” 芳钟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看向低着头的吉野,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校服男。 “喂,”虎杖悠仁站起身,挤进吉野和伊藤之间,隔开了他们二人。 他搓了搓手,“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啊…不对,你别管了…”吉野顺平在他背后小声地说,“伊藤家里很有势力…谢谢你但是…” “多管闲事!” 话没说完,伊藤就一拳挥向了虎杖悠仁。 “布!” 虎杖悠仁的手掌轻轻松松包住了伊藤的拳头,他回头给了吉野顺平一个安慰的眼神,保持着手握拳头的姿势把伊藤牵到了车厢另一端。 其余几人见状,一窝蜂地冲上去围攻起虎杖,吉野顺平面露急色,也想要冲过去。 芳钟桃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学,我是和那个人一起的。” 她扶起吉野顺平,拉开身后车厢连接处的门,“我们先去隔壁吧。” “可是…”吉野顺平担忧地回头。 几人正打的叮咣乱响,粉色头发的男生游刃有余地在行李架和座位之间跳跃,仿佛玩闹般把几人引得互相撞在一起。 诶……吉野顺平露出呆滞的表情。 “没关系的。”芳钟桃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拉上车厢门对表情一片空白的吉野顺平开口道。 “那位粉头发的朋友,”她指了指隔壁车厢的方向,“以前人称西中之虎。” 38、依稀记得壶宝在咒灵 f4 是道明@生态位 十一点整,列车停在了终点的东神奈川站。 车门打开,虎杖悠仁的一只手臂搭在吉野顺平肩膀上,和他亲亲密密地一起走出车厢。 芳钟桃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在她身边是脸色更加冷漠的夏油杰。 现场听俩人聊了一路的邪典电影,她的心已经比石头还硬了。 “今天你没看到最后呢,”吉野顺平带着笑意问道,“等正式上映要一起再去看吗?” 天呐,听到吉野顺平提起,芳钟桃恨不得钻到地里。 千万不要问我,千万不要问我… 今天被伏黑惠撞到,托他的福才躲过了两个半小时的精神污染… “没问题!”虎杖悠仁一口答应,回头看向芳钟桃,“小桃也一起吧!” … 她向虎杖悠仁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到时候…再说吧。”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芳钟桃立刻转移话题,“现在去哪里?” “哦!”虎杖悠仁立刻来了精神,快步折返回已经关灯的车厢,像拖着垃圾袋一样把伊藤翔太拖出来。 “听说他爸是议员呢,那就送到竞争对手的事务所吧!然后把照片发给他女朋友…翅?” 吉野顺平笑的前俯后仰,“是翼啦…哈哈哈哈哈…” 虎杖拖着伊藤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和吉野顺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们把伊藤用塑料绳捆在了区役所门口的消火栓上,示意芳钟桃拿出手机,然后轮流和昏睡的伊藤合照。 夜风带来潮湿的水汽,芳钟桃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天空,晴朗的夜空中,星星显得格外明亮。 …不知道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暑假快要结束的某天夜晚,芳钟桃跟着西中之虎实施了一场见义勇为。 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比伊藤还像不良…芳钟桃放下手机,对虎杖比了个ok。 她看着相册里伊藤的校服,人生第一次有些想念上学的日子。 “那今天就先这样!”吉野顺平停下脚步,在家门口和二人告别。 “上映了再一起看!”虎杖挥挥手,“到时候喊你!” 芳钟桃紧张地别过头,“…再见,吉野君。认识你很高兴。” 看到二楼卧室的灯亮起,虎杖悠仁抱着后脑勺转身,“走啦。” “…”芳钟桃站在原地没动。 走了几步,他回头发现芳钟桃没跟上,“小桃?” 虎杖悠仁转过身,隔着一盏路灯,不解地看着她。 “虎杖…”她语气平静,“十一点四十了…” 虎杖悠仁意识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 芳钟桃摁亮屏幕,地图软件上弹出一行红色小字提醒。 「末班电车:10分钟前已发车」 ---------------- “喂?” 五条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怎么啦,悠仁?” “老师!”虎杖悠仁激动地捧着手机,“对不起老师,我和小桃错过终电了!虽然很晚了但是!” “你们在哪儿?” 虎杖悠仁还没说出下半句,五条悟开口打断了他。 “神奈川…东山町2-11”芳钟桃指着路边电线杆上的标识,虎杖悠仁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五条悟嗯了一声,“你和小桃,旁边还有别人吗?” 他想起什么,“夏油杰不算,有普通人在吗?” 虎杖悠仁摇摇头,“没有了。” “太好了,”五条悟的声音远了一些,话筒那边传来风声,“本来还想去找你的…那我直接带过来了。” 带过来?什么? 虎杖悠仁和芳钟桃都是一脸茫然。 不远处突然传来风声,芳钟桃奇怪地咦了一声,目光看向路的尽头。 道路的拐角处一道白光出现,虎杖悠仁认出了那是五条悟的咒力,刚惊喜地发出第一个音节。 “五…” 下一秒,那道白光就停在了芳钟桃和虎杖悠仁之间。 “晚上好,”五条悟掀起眼罩扫过二人,“未成年不可以夜不归宿哦。” “喂。” 夜色里,虎杖悠仁才看清五条悟右手还紧紧钳着一个人,刚才那声音就是来自他。 “差点忘了,”五条悟像是才想起手里的东西,抬起右手向两人展示。 “特级咒灵,脑子很灵光的哦~” 说着,五条悟松开了右手。瞬间那咒灵跳出几米外。 青色的的皮肤,身材近似精瘦的老人,头顶像洋葱一样冒出一节,巨大的独眼阴冷地打量了一圈二人,又越过芳钟桃看向了她身后的夏油杰。 “呵呵…” 洋葱头开口,声音粗哑,“我就知道芳钟桃没死。” “…”芳钟桃附和道,“你观察的好仔细啊。” “不过…无所谓。” 他咳嗽了一声,双手做出一个奇怪手势。 “领域展开———” 瞬间,热浪从四面八方袭来,五条悟伸出一只手示意虎杖悠仁和芳钟桃握住。 “盖棺铁围山!” 芳钟桃似乎闻到了头发被烧焦的味道,她茫然地和虎杖悠仁对视一眼,又看向对面的咒灵。 此刻他头顶正在不停冒着白烟,还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音。 芳钟桃无语望天。 …原来是富士山啊! 39、芳钟桃,你很有名 “和真人交易的那个京都的咒术师…” “他联系了东京的…那个学生…” 面前的咒灵,从眼睛的地方长出了手腕粗细的树枝,下半脸没有嘴唇,露出猩红的牙龈,两排牙齿紧闭着。 然而能够听见她的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的,奇异的音调在耳边响起,不等语言中枢处理,意义就自顾自地在脑海出现。 羂索有些无奈地看着花御。 “花御,你的传音入脑真的很恐怖。” 他拍拍自己的耳朵,像从泳池里上来后清理耳道进水一样,“…也可以叫以心传心吗?” 花御羂索二人站在东山町最高的建筑,一座天主教堂的顶部,正一起看着远方街道中的一小点亮光。 “哈,”羂索挑起一边眉毛,“勇气可嘉。” 漏瑚实在是太低估五条悟了。 大概是听到自己有七八根宿傩手指的水平,觉得处理人类咒术师绰绰有余,才会想到要和五条领域对抗… 五条悟展开领域的话,他绝对会瞬间被压制。 羂索侧目看向花御。 …看不出任何情绪啊,羂索郁郁叹了口气。 “我担心…京都的学生会反水…” 花御直接挑明了在担心的事。 “那又如何,”羂索笑了笑,“他和真人立过束缚,没办法告诉别人他们之间的事。任何形式都不行。” 乙骨忧太联系上他又如何,只要束缚还成立一天,他就什么也传达不出去。 “说到这个,”花御的声音又在脑袋深处响起 羂索捏了捏眉心 “芳钟桃的术式应该已经解开,你现在可以抢尸体了。” 花御提醒道,“她已经确认死亡了。” “怎么可能,那是乙骨忧太的任务啊…啧。”羂索郁郁地说着,突然想起什么。 “差点忘了你和漏瑚都没见过她…” 他伸手指向远处变得越来越大的咒力光芒,属于漏瑚的鲜红咒力中,隐约夹杂着一点无机质的冰蓝色。 “你刚刚看到了吧,漏瑚对面的女生,她就是芳钟桃。” 花御转头看向街头,不过是半句话的功夫,漏瑚的领域已经被压碎。 现在的街道已经一片黑暗,以及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的,强大的领域威压余波。 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做五条悟的对手,花御现在终于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羂索心不在焉地看着那处。 在作为加茂诚的时候,他曾以归还咒具的理由进入五条家忌库,见到过被封印的夏油杰的遗体。 解开封印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但夏油杰的遗体上覆盖着一层正在进行中的术式。羂索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破坏这种古怪的例外状态。 要打破这种状态进入身体,就要想个办法先中止芳钟桃的术式,但天逆牟已经被五条悟毁了。 杀了她也算一个方法,但是宿傩急切想要打碎她灵魂这一点,让羂索有些在意。 “你要去救吗?” 羂索看到漏瑚已经只剩一个脑袋了,觉得有点好笑。 “噗。” 他也真的笑出来了。 花御那张古怪的脸上没有五官,但羂索能感觉到,她现在正在生气。 她没有回答,右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左侧肩膀,那里没有长着手臂之类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色的包袱。 羂索拧起眉毛,“不要搞得太大动静。” “…起码现在不行。” ---------------- “领域内的攻击是有着必中效果的…不过也可以像这样,” 五条悟站在她和虎杖悠仁身前,轻轻一挥手。 轰———— 向着他们三人所涌来的鲜红熔岩瞬间被击飞。 “用咒力去抵挡...” 五条悟悠闲地讲解着领域的知识。 “五条悟!”对面的咒灵气得大喊,头顶和耳朵像蒸汽火车头一样冒出热气。 “你就在这里变成灰吧!” “等一下…”芳钟桃扶着虎杖悠仁的肩膀,努力躲避着漏瑚的视线。 漏瑚听到她的声音一愣,“你还活着?” “…” 芳钟桃从虎杖悠仁背后探出一个脑袋,“你刚刚不是知道我没死吗?” “…我是芳钟桃。”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漏瑚一愣,转瞬间神色又恢复了阴冷。 羂索交待过她还有用…真麻烦…他换了个方向,瞄准五条悟举起手掌。 五条悟也施施然举起手,食指和中指交缠。 “看好了,”他侧头对两人开口。 “另一种对抗方式,就是用自己的领域展开去压碎对方领域。” 漏瑚眼中最后看到的连贯画面,是面前的男人摘下眼罩,露出璀璨晶莹的双眼。 那双眼中空无一物,却有着黑洞般强大的吸引力,连时间也会被这强大的质量所扭曲拉长。 心中的一秒刚刚过去,漏瑚意识到自己被钉在原地已经很久了。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 “这真的假的…” 虎杖悠仁试探着把手放在富士山形状的头顶,过了几秒飞速缩回手。 “烫烫烫,救命好烫!” 他一边甩手一边徒劳地吹着,手心已经被热气烫红一片。 五条悟手里端着漏瑚的脑袋,像在超市挑选西瓜。 如果漏瑚的表情没有那么狰狞就好了。 “那么…”五条悟转头对芳钟桃道,“小桃刚刚想问什么?” “老师你先问吧…”芳钟桃讪笑着摆手。 五条悟勾起嘴角,转头对漏瑚道。 “你表情太臭啦,” 漏瑚咬牙切齿。 “谁让你来的?” 漏瑚被扔在地面,骨碌碌滚了几圈,头停在芳钟桃不远处,苦大仇深的脸正对着芳钟桃。 …芳钟桃尴尬地转过头,看了一圈,视线停在了夏油杰身上。 他站在刚刚领域的边缘处,离他们几人有几米远。夜色浓重地洒在夏油杰身后,他正看着地上的咒灵,眼神冰冷。 芳钟桃向他那边迈步走去。 一阵香甜的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雪花般落满整个空间。地面上,道路中间,芳钟桃和夏油杰之间,突然盛开了绚烂梦幻的花田。 花朵柔软细密,瞬间就在柏油马路上铺满了绒毯般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让人舒心的甜蜜香气,明明是深夜的偏僻道路,面前的景象却让人恍惚以为是下午三点,成百上千花朵同时盛放的花房。 五条悟和虎杖悠仁的笑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是花耶,哈哈…” “你还好吗?”夏油杰看到她脸上呆滞的表情,出声提醒道,“这不正常,小心。” 他伸直手臂一挥,花田被气流卷动,以他们二人为圆心,落英缤纷的空间瞬间向外失去色彩。 “啊…”芳钟桃回过神来。 “我觉得你可以拿走那个咒灵吧…”她指了指花田里的漏瑚脑袋。 漏瑚表情放松,还沉浸在春天的气息之中。 “啪。” 五条悟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脸,他看向芳钟桃和夏油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弯腰去够漏瑚的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虎杖悠仁和五条悟同在的花田中心,地面上突然冒出一朵巨大的诡异花朵从地面拔地而起,把虎杖悠仁倒吊起来。 独臂的咒灵动作极快,从地面上抱起漏瑚就跑。 这两件事几乎同一时间发生。 “老师你去追吧!!”虎杖悠仁强撑道,“小桃帮我割断就好了。” “…” 五条悟看了一眼芳钟桃和身后的夏油杰,点点头追了上去。 芳钟桃把咒力凝聚在指尖,费劲地切着花茎,这些花被特级咒灵的咒力强化过,她只能像磨指甲锉一样重复拉锯。 虎杖悠仁在空中晃荡得快吐了,虚弱开口。 “小桃你…慢慢来…” 夏油杰走上前,手指轻轻一抹,花茎瞬间就被切断,切口平整光滑。 那一株巨大的花朵被切断后,四周的藤蔓也随之消散,虎杖悠仁跌坐在地上,过了许久缓过神来。 “…谢谢。”他对夏油杰道。 虎杖悠仁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发呆的芳钟桃。 “你刚刚要问那个咒灵什么?” “我想问,他认不认识另一个特级咒灵。” 虎杖悠仁应该不知道改造身体的咒灵存在,想到这里,芳钟桃有些苦恼地皱眉。 “有一个咒灵…之前在京都,我和忧太一起做任务的时候遇到的。能力是改造□□和灵魂。”芳钟桃简洁概括道,“我觉得他们等级都这么高,说不定会知道彼此。” “这么厉害?!”虎杖悠仁目瞪口呆,“能碰到灵魂…他的术式叫什么!” “呃…”芳钟桃抬头思索,眼神放空。 包括小谷在内,女高的另外三名学生在被排查出来之后都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害怕咒灵的报复,后来发现,他们所有人都是和那个咒灵立下了束缚。 只要开始讲关于那个咒灵的术式情报,最多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后语言就会失灵,要么无法传达声音,要么变成支离破碎的音节。 他们四人都从同一个音「无」开始,空白持续大约四个音节结束。 “…无印良品?” 40、你也是…西中之虎吗… 吉野顺平在那天告别前,和虎杖悠仁芳钟桃二人都交换了联系方式。 但芳钟桃和吉野顺平两人从来没有联系过。 所以,现在她看着桌面上不断震动的手机,以及屏幕上的「吉野顺平」如临大敌。 她看向墙上的日历。 …离《蚯蚓人4》正式上映还有一段时间。 芳钟桃安下心来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边声音嘈杂,似乎在一个空旷的场所,能听到脚步声和回音,还有金属敲击的声音。 “喂?”那边传来一道男声,“还记得我吗?” 芳钟桃疑惑地看向屏幕,确认是吉野顺平的号码没错。 可是这不是吉野的声音。 那人语气轻佻油滑,“小桃?” “对不起。”芳钟桃诚恳地道歉,“我不记得。” “…啊!…你…” 铛—— 电话那边传来嘈杂沉闷的几声,金属落在地面发出一道巨响,芳钟桃皱巴着脸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摆在桌面上。 “...你找我有事吗?” “...嗯,哈哈哈哈哈…”那道声音兴奋地笑了两声,“不记得也没关系,现在来东山町的旧厂房一趟。” “这个...”芳钟桃疑惑不已,“我为什...” “不然的话,”她的话被打断,电话那边的男声笑着说,“吉野顺平今天就要变成软体动物了...哈哈哈哈哈...” “蚯蚓人!蚯蚓人!”有人在那边兴奋地起哄大笑。 电话挂断前,她终于听到了吉野顺平的声音,他似乎气管里呛住了什么,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说着, “别...咳咳...没关系...不要来...” 芳钟桃傻眼地看着屏幕上的电话被挂断。 她转头看向夏油杰,“把他变成蚯蚓人?” ......邪恶的里希特博士在东京...这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我觉得,”夏油杰缓缓道,“他的意思应该是要把吉野顺平的手,脚指甲拔掉。” 人的身体表面,如果没有了指甲,那不就像软体动物一样吗? “虎杖悠仁!虎杖!”芳钟桃冲到虎杖门口,“你出来!” 她拍得手都麻了。 “他不在。”夏油杰站在她背后道,“吉野顺平的手机里有你们两个人的联系方式,但他们打给你,说明虎杖悠仁的号码没有打通。” “啊…”芳钟桃停下了动作,转过身在地下室里开始找起什么。 夏油杰看着她把抽屉一个一个打开又合上,掀起沙发坐垫,又一脸失望地放下,在冰箱翻来覆去地找了一圈。 “找到了!” 芳钟桃在玄关的置物架边找到了一个木盒子。 夏油杰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她急切地二指凝聚咒力。 哗啦———— 木盒子被切成两半,里面撒出一堆硬币,从一日元到一百日元,隐约还有两枚金色的五百日元。 芳钟桃抓了两把塞进口袋,推开大门看向夏油杰。 “一起去吗?” 在她咒力变强一些后,夏油杰似乎能够自由活动的范围更大了一些。 “是打算一起的。”夏油杰无奈地走出门,“把硬币放回去吧…我们坐咒灵去。” ---------------- 东山町的旧厂房内,吉野顺平奄奄一息地被绑在一把椅子上,他的双手手腕被自锁式捆扎带勒在一起。 血流不畅的缘故,手指末端已经缺血变成了紫红色。 伊藤翔太手里的烟已经快要烧完了,他又随便吸了一口就要把烟头扔掉。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举着烟头向吉野顺平走去。 “你啊!”他用力抓起吉野顺平的刘海,“上次就是你的那个朋友,害得我被老爸揍。” 吉野顺平额头的伤疤顿时暴露在空气中,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 “还有小翼…那个丑女也敢甩我。”伊藤翔太蹲下身,把手中的烟头凑近吉野顺平的脸。 背后传来什么倒下的声音,伊藤充耳不闻,扯出一个恶毒的笑容看着面前的吉野顺平。 吉野脸上的表情平静麻木,他嘲讽地开口,“我倒是觉得你们很登对啊。” 伊藤翔太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把手中的烟头换了个方向,向着吉野顺平的眼睛摁了下去———— 哐当———— 吉野顺平借势仰头,带着椅子一起向后倒下。 他没有被固定的脚踝一动,一脚踹在了伊藤脸上。 “吉野!”伊藤翔太一个没有防备,被吉野顺平踹得摔在了地上。 他愤怒地爬起来大喊,“你居然还敢反抗!” “喂!山田!”他对背后的方向喊道,“把钳子拿过来!” “...” 迟迟没有人回答,伊藤翔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起身向后走去。 ---------------- 刚刚,吉野顺平仰面倒在地上之后,先是后脑勺传来痛觉,他闭眼过了几秒才睁开。 他目瞪口呆。 芳钟桃漂浮在天花板上…或者说,她正踩着什么透明的东西,从厂房的天窗爬了进来。 她在半空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向着伊藤背后飘去。 在伊藤自顾自命令山田的时候,吉野顺平躺在地上斜目而视,看向厂房另一端。 山田为首的几人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从背后捂住了嘴,芳钟桃走过去,轻轻地点了点他们的脑袋,他们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芳钟桃下意识去接,也被带得踉跄几步,把他们扔在了地上。 …怎么做到的? 她察觉到吉野顺平的视线,对他安慰地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 伊藤翔太转过身就看到了芳钟桃站在面前。 他一愣,又看到了她身边七横八竖被放倒的人。 “单纯确认一下。”芳钟桃面无表情地对伊藤翔太开口。 “你说的软体动物,是指把吉野顺平的指甲全部拔掉的意思吗?” 伊藤翔太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他下意识回答。 “还有牙齿…” “为什么?”她走过伊藤翔太,把吉野顺平扶了起来。 吉野的手已经紫得发黑,芳钟桃用指尖切断了自锁带,捏了捏他的指腹,触感冰凉黏腻。 芳钟桃低声询问,“还有感觉吗?” 吉野顺平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伊藤翔太选择性地不去思考地上的人,和芳钟桃为什么突然出现。 他快步走上前,用力抓住芳钟桃的手腕。 “上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伊藤咬牙切齿地说,“因为那几张照片,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人揍得扔在路上!…害得我被扣零花钱,还被甩了。” …扔在路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芳钟桃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被虎杖悠仁拴在消防栓上那个鼻青脸肿的人! “是你啊…”她面露难色,“可是上次也是你们先动手的…” “那又怎么样!”伊藤翔太不想和她废话了,一拳就向着她的左脸挥去。 “芳钟!!!”吉野顺平惊慌地喊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藤翔太嘴里不停地发出变调的痛苦呻吟。 芳钟桃也学着虎杖悠仁的做法,像石头剪刀布一样伸开手掌,包住了伊藤的拳头。 然后牵着他的手,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把伊藤扔到了一边的地上。 芳钟桃平静地对上吉野顺平震惊的目光。 怎么了,她有些不解。自己虽然只是三级咒术师,但伊藤只是普通人,稍微用点咒力就…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双眼,看着全身没有一点咒力的吉野顺平。 “你…你也是…”吉野顺平声音颤抖。 忘了他不是咒术师…芳钟桃心里紧张地思索着怎么解释。 “西…中…之虎吗…” ---------------- 伏黑惠做了一个梦。 他举着相机,正和两个人行走在连绵的群山之中。 周围的地形看起来有些熟悉,伏黑惠想要和身边的人搭话询问,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在梦里,自己和面目模糊的少年们走在山中。 伏黑惠看向手中的相机,他推开镜头盖,显示屏出现了电量表示。 看来没坏,他想。 紧接着他翻动菜单,打开了相册。屏幕卡了几秒钟,图片才加载出来。 是一座平坦笔直的大桥。 … “…这是谁?” 耳边传来陌生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轻声发问。 “一个…同学…”莫名熟悉的一道声音响起,“我们走吧…” “不叫醒他吗?”陌生的少年问,“他…” “做噩梦的人不能叫醒的…不然会一直记得梦里不好的事情…”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 “拜拜…” 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和轻手轻脚的开门声。 “我没睡。” 伏黑惠起身,面色如常地看向身后。 一名双手被热敷贴包成粽子的陌生少年,侧脸完全被头发遮住,正尴尬地看着自己。 他身边,正一只手搭在门上的芳钟桃意外地回头。 “你没睡?” 她明明看到伏黑惠… “对。”伏黑惠站起身,从病床的床头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在这里。”他又看向窗外。 “还有十五分钟,这里就会降下帐。” 芳钟桃看着病床上睡颜恬静的少女有些愣神,闻言精神一振,看向伏黑惠。 “帐?”她重复一遍。 伏黑惠点点头。 “在这间医院里不停出现湿性溺水的死者,乙骨前辈和我的任务就是调查这件事。” 他将目光转向芳钟桃身边少年,“你是…” 吉野顺平一脸呆滞地看着前方。 “他…”芳钟桃虚弱地捂住额头,“…不是咒术师…” 41、哦哈哟学妹,好巧哦学妹 “他...” 面对吉野顺平迷茫的眼神,伏黑惠一时语塞。 叩叩——— 像是为他解围似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伏黑君?” “…请进。”伏黑惠飞快地走过去拉开病房的门,“长谷川医生。” 被叫做长谷川的医生皮肤白皙,长着一张典型的慈祥惠比寿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向伏黑惠点头走进屋内。 他看到一旁的芳钟桃和吉野顺平,表情一愣。 “...您好。”二人向长谷川微微鞠躬。 “你们好,”长谷川点点头,对伏黑惠笑着说。 “这两位是第一次见呢…伏黑小姐的朋友来看她吗?” …伏黑小姐? 芳钟桃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女孩皮肤苍白,脸颊瘦削,说是皮包骨也不为过。 从咬肌和颞部的肌肉萎缩程度来看,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自主进食了,鼻饲管在鼻梁和口角留下几道胶布的压痕。 但是她的脖子没有做气切,芳钟桃觉得这一点有些奇怪。 殡仪馆曾经接收过一两例脑死亡但是身体体征仍然存在的咒术师…这种情况下,如果家属想要维持病人的生命,几乎必须要通过做气切来吸痰减轻颅压。 不做气切的情况说明,要么已经处于安宁疗法,要么就是患者还保有完整的咳嗽反射。 也就是说,津美纪她的脑干功能依旧完好。 “嗯。” 伏黑惠没有多做解释,他侧身让开,长谷川走到床边坐下开始简单的例行检查。 夏油杰站在门口,突然走到津美纪的病床另一侧,面对面地看着长谷川的动作。 伏黑惠面色一滞,想上前阻拦,芳钟桃先一步抓住了他。 “...”她摇摇头。 “没有什么异常呢。”长谷川把手电插回胸前白大褂的口袋,“伏黑君和我来一下吧,今早的胸片我替你取了。” “谢谢。”伏黑惠向长谷川道谢,他的视线不自觉的看向病床另一侧的夏油杰。 夏油杰正神色不明地打量着长谷川,右手半抬着。 伏黑惠深深看了一眼芳钟桃,手指在手表上敲了一下。 还有七分钟。 看到芳钟桃点头,他随长谷川一起走出病房。 “伏黑君,”长谷川走在前面,在办公室的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低头从门上挂着的文件盒里抽出一份,一边翻动检查着,“你脸色很差,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住院部的走廊里此刻安静得像沉入了水底,伏黑惠把后背靠在走廊的墙上,抬头看向没有温度的白炽灯管,微微叹了口气。 “有一点吧...” “要多注意身体啊,”医生亲切地提醒道,“伏黑小姐这种情况,不光是患者,患者的家族全体也都在与病情战斗。” 家族全体。 伏黑惠觉得讽刺,他礼貌地向医生点头道谢。 长谷川转过身,把手里装着胸片的纸袋递给他,微微一笑推门进入办公室。 从门缝里漏出几丝异常潮湿的风迎面吹上伏黑惠,又迅速被关上的门挡住,他并没有在意。 伏黑惠看着纸袋上伏黑津美纪的名字,露出了沉浸在悲伤中的,湿漉漉的神情。 走廊灯管闪了一下,几秒之后,漆黑的帐从天空中缓缓落下。 伏黑惠仍然看着手中的纸袋。 ---------------- 吉野顺平看着芳钟桃走到病床旁,坐在了长谷川医生刚刚的位置。 “你刚刚在看什么?” 她对着空气问道。 病房内没有任何声音,芳钟桃低头坐在病床旁,却仿佛听到了回答,低低的咦了一声。 到底这些人都在干嘛啊…吉野顺平盯着芳钟桃的后脑勺,觉得这一个下午和做梦一样。 嗡——嗡—— “抱歉!” 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手机震动音,吉野顺平连忙道歉,动作僵硬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他的手指被包扎成了五根棍子,徒劳地在屏幕上不停滑动,却怎么也解锁不了屏幕。 ...死手快划啊! 吉野顺平看着屏幕上的「虎杖悠仁」,急得想要用牙去咬开手指上的包扎。 “我来吧。”芳钟桃走过来帮他接通电话,“喂?虎杖?” “哦...小桃?”电话那边虎杖悠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过了几秒,“你和顺平在一起吗?” “嗯。”芳钟桃打开免提放在桌上,“其实我还遇上了伏黑惠…吉野同学,你来和他说吧。” “顺平?你们怎么在一起?”虎杖的连着问道,“你们在哪儿?刚刚你给我打了好多电话。” “...悠仁,是这样的”吉野顺平弱弱的开口,“刚刚的电话是伊藤…” 他的视线再次不自觉看向芳钟桃,她又走回了病床附近,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一小块地面。 吉野顺平也看过去。 洁白的地面上,有一抹轻微的水迹。 ----------------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虎杖悠仁一脸新奇地看着身边的乙骨忧太放下帐。 黑色的结界从天空中出现,无声笼罩住住院部的病房楼。 “好帅!”他赞叹道,“下次让我试试!” 乙骨忧太微笑着点点头。 他走在前面,脚步匆匆走进病栋,虎杖悠仁快走几步与乙骨忧太并肩。 “小桃和惠说已经过去了,”虎杖悠仁举起手机,上面是伏黑惠和芳钟桃的消息。 芳钟桃:「我和伏黑惠先去地下了」(既读) 伏黑惠:「芳钟对遗体比较熟悉,我想让她帮忙辨认一下。」(既读) 乙骨忧太点点头,“那位呢…吉野?你的朋友要怎么办?” “他留在津美纪的病房等我。”虎杖悠仁把手机放回口袋,“既然是慢性…呃,不会直接大范围攻击的诅咒,我们也不用担心搞出很大动静吧?” 虎杖悠仁看向乙骨忧太,他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 两人走进住院楼的直梯。 乙骨忧太拿起挂在楼层键下的消毒液,给自己的手喷了两下,又转过身示意虎杖悠仁伸出手。 他给虎杖悠仁的手指手心也喷上消毒液,“说实话,感受不太到诅咒的气息呢。” 乙骨忧太觉得奇怪。 一般的医院里,尤其是在长期住院楼内,因为充斥着患者和家属的疲劳,悲伤,无力…或多或少都会滋生出数量不少的咒灵。 但这里太干净了,他看向打开的电梯门,率先走了出去。 地下一楼的走廊空无一人,两侧都安着白炽灯管,雪白的墙壁,暖黄色的防摔地板软贴片,不要说残秽或者诅咒,这里似乎连人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走廊尽头是崭新,干净,冷冰冰的停尸间。连接着住院楼的停车场。据芳钟桃介绍,停尸间大多都在停车场附近,为了方便把遗体转移上灵车。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走到门前,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交谈声。 “…真的…可是…” 他眼神一亮,伸手推开门。 芳钟桃和伏黑惠正面对面站在一张停尸床前,听到开门声,两人都看了过来。 “忧太!”芳钟桃向他打招呼,“好巧啊,你也来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裹尸袋上的名牌, “丰田海城的尸体!” 乙骨忧太笑着点点头,“是啊,好巧呢。” 你们在巧什么啊…虎杖悠仁张了张嘴,看到笑得春风满面的两人又闭上了。 你们就在停尸间这么打招呼吧… 乙骨忧太走到停尸床前的二人中间,“发现什么了吗?” “嗯…是这样的…”伏黑惠拿起尸检报告,“的确是湿性溺水,可以完全排除迟发性溺水。死亡推定时间前后十二小时的监控都可以证明,他一直躺在病床上。” “一直是指…”乙骨忧太看向伏黑惠。 “他是长期昏迷患者。”伏黑惠合上报告,“监控没有问题,有护工的打卡记录以及家属作证。” 也就是说,他是在这个医院的长期病房,一个新风系统24小时恒定湿度的空间里,被活活淹死的。 虎杖悠仁听着他们的对话,背后爬上一丝阴森的寒意。 “但是,芳钟刚刚发现…”伏黑惠又开口,犹豫地看向芳钟桃。 “只是推测,尸检报告有一处不完整”她把尸体的头转向伏黑惠和乙骨忧太,在人中处抹了一下。 她的食指上有一点灰白的薄膜。 “这些尸体的死因,应该是海水淹溺。” ---------------- 吉野顺平坐在津美纪的床边,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地发呆。 芳钟桃告诉自己在这里等她和虎杖,然后就匆匆忙忙和那位同学走了。 他看向床头的名牌。 「伏黑津美纪」 那个学生,大概是因为家人长期昏迷不醒,所以才会在梦里流泪吧… 吉野顺平想起方才自己和芳钟桃在医院走廊迷路,路过这间病房。 “诶?” 芳钟桃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踮脚凑到门玻璃上。 “...伏黑?”她轻声自言自语。 吉野顺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也看向房间内。 病房里没有拉窗帘,黑发的少年抱着手臂坐在病床边,似乎是睡着了。 芳钟桃轻轻推门进去,走到病床另一边。 吉野顺平愣了几秒,也蹑手蹑脚地跟上,站在她身边。 “他…”吉野顺平有些吃惊,“是在哭吗…” 病床边的黑发少年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但不停有泪水流下,滴在病床的被子上。 “显而易见,吉野。”芳钟桃干巴巴地说,“他在哭呢。” 一瞬间吉野顺平非常想吐槽,但的确是自己先问的,他忍了忍。 芳钟桃,你真会聊天。 咔哒————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吉野顺平的回忆被打断,他回头看去。 “你好。”长谷川医生向他点头微笑,背手关上病房的门。 “你好...我,”吉野有些无措地起身,“我在这里等他们...” “没关系的,你在这里就行。”长谷川笑眯眯地示意他坐下。 “刚刚看到你的手,我有点担心呢...”他搬来椅子,在吉野顺平的身边坐下,拉住他被包成粽子的手。 “缺血的确需要恢复血液循环,”他撕开吉野手上的热敷贴,“但首选应该是冰敷才对。” 吉野顺平的双手皮肤恢复了一些血色,看起来没有刚刚那么恐怖了,但仍然能够看出,有人用什么东西用力的夹过他的指甲,甲床已经出现发黑的淤血痕迹。 他有些尴尬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拉住了。 长谷川的声音轻柔,潮湿,像春夜里悄无声息响起的雨声,笼罩着整个空间。 “你一直都很辛苦吧,吉野顺平。” 病房在视野里渐渐隐去,只剩下长谷川坐在他面前。 “不...”吉野顺平下意识想要否定,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 “不然的话,”长谷川抬起头,吉野顺平愕然睁大双眼。 “你为什么在哭呢?” 42、一秒睡了 “海水…”虎杖悠仁喃喃道,“可是这里也不靠海啊。” 芳钟桃放下尸体的头,拿起消毒喷雾喷手,“所以只是推测啦…其实是夏油杰告诉我的。” 她看向伏黑惠开口道,“关于刚才的医生…” 刚刚在津美纪的病房里,夏油杰和她提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 “那个医生…”夏油杰伸出手心,张开对着芳钟桃,“他的手心,从指腹开始到袖口位置,全部皮肤都发白起皱,我一开始以为是手汗症或者过敏…但是他其他地方的皮肤都正常。” “会不会是茧很厚?”芳钟桃也伸出手,“像这种?” 夏油杰看向她手心和指腹的一层白色薄茧,摇了摇头,“不…我说的是泡水起皱的角质层。” 长谷川握着听诊器的手心发白,指腹全都是深深的褶皱,几乎看不到血色,像是在海水里游了很久的人的手。 “而且,他很奇怪。”他指向长谷川刚刚站过的地面,“你看。” 芳钟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一愣,蹲下身仔细看起来。 洁白的地板砖上,有一抹新鲜的水迹,已经快要蒸发殆尽。 “我去跟着他看一下。”夏油杰站在病床边若有所思,“长谷川不是咒灵…或者说不是低级咒灵。” 他刚刚伸出手尝试了发动术式,但长谷川没有任何反应。 “…好。”芳钟桃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吉野顺平。 “吉野同学,”她和虎杖对视一眼,“你在这里等一小会儿可以吗?” 吉野顺平不明所以地点头,“…可以是可以…你们要去哪儿?” 虎杖悠仁抱歉地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最多一小时,我们就会回来。” 听完芳钟桃的话,伏黑惠低头看着尸体,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海水淹溺的死者…医生泡皱的手…怎么做到的? “会不会是拉入领域?” 他从尸体上移开目光,看向四周雪白的墙壁和金属停尸柜,“如果海水是来自某个领域内…” 芳钟桃想起和夏油杰一起短暂进入过的那个领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有可能,这样就解释得通了,领域内的海水并不等同于现实的海水”乙骨忧太也回忆起了那里。 “解释什么?”虎杖悠仁提问,“海水不就是海水吗?” “这具尸体的渗透压改变并没有很明显。”乙骨忧太用手指按压了一下尸体的额头,没有明显发白或者凹坑出现。 “如果是现实中的海水,那么,不管是医生的手还是死者,他们的皮肤都不会是浮肿苍白,而应该颜色变深。” 高渗的海水,会改变皮肤质地,变得坚硬如皮革,颜色也会随之变深。 “所以,我认为伏黑君的想法是对的。领域内的一切是由咒力所维持,很大程度上并不一定完全等同于外界定义。” 他看向芳钟桃,“那个长谷川医生,现在在哪儿?” “做完检查之后,他…”芳钟桃看向伏黑惠。 “我带你们去找他吧。”伏黑惠伸手拉上裹尸袋的拉链,“他应该还在办公室。” 他看向门口的墙上方的时钟。 从帐落下到现在,过去了四十五分钟。 -------------- 对,我一直好辛苦。 吉野顺平在长谷川的眼里看到自己流泪的脸。 和刚才的伏黑惠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争前恐后地从他的眼眶里流出。 “我看到你的心里…有很多悲伤,”长谷川的语调如催眠般平稳,那些温柔的话连绵不绝地落入耳中。 “与这样庞大的悲伤一同生活...” 细微的白噪音与长谷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吉野顺平说不出任何话,他所有的感受都集结在此刻听到的声音上。 “安心地哭出来吧...” 温暖的水汽拂过他的皮肤,吉野顺平没有抬头。 这是雾,还是雨?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吉野抬起手想要擦,又再次被拉住。 隔着泪眼朦胧的视线,吉野顺平仿佛从水底看向岸边,穿着白大褂的长谷川面容模糊,他的身边,奇妙的光晕闪动着。 手掌被握住的皮肤传来诡异的触感,冰凉,粗糙,浮肿的什么正握着他的手。 那种感觉,就像是几小时前,自己缺血的手。 强烈的违和感让吉野顺平浸泡在悲伤中的心停了一拍,也就这短暂的一瞬间里,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狭小的病房内,如涨潮般翻涌起冰凉的波浪,冰凉的液体从窗缝,墙缝,门缝,还有 吉野顺平愣愣地看着不断落在自己手心的泪水,又再次看向房间内。 窗户缝里不停地有水涌进,顷刻间水位已经到了输液架的一半。 面前的长谷川依然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泪。 吉野顺平想要逃避他的视线,转头看向别处。 “!” 他睁大双眼,表情惊愕地看着门口的角落。 一个穿着袈裟的黑发男子,盘腿坐在一只奇形怪状的软体动物上,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长谷川和自己。 ---------------- 叩叩——— “长谷川医生?”伏黑惠站在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没有回应。 他又确认了一遍门牌上的名字。 「长谷川淳也」 “他不在。”伏黑惠回头对三人道,“三点半开始到六点之前应该都是在查房。” 因为伏黑津美纪的住院时间最长,所以她是一号病房。 芳钟桃凑近门口,试图从门缝里看到点什么。 “喂...”虎杖悠仁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别这样,看起来很奇怪。” 不然你有什么办法吗...芳钟桃回头茫然地看向他。 虎杖走上前,握住门把手旋转。 “门关着,你就把它打开,因为门就是这样用的。” 他轻轻推开门。 “...”芳钟桃扶着门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房间内,是一片正在涨潮的海岸。 涌动的海水喘息般拍向海岸,岸边铺满了防波堤和碎石,整个空间都笼罩在细细密密的灰色冷雨中。 “这是…领域吧…”虎杖悠仁也呆呆地握着门把手,“可是咒灵呢?” 海岸边一个人也没有。 “还有一种可能。”伏黑惠道,“这里是长谷川的领域。 如果这是长谷川的领域,一切就变得自然多了。 ...这间医院这么干净,大概也是因为有咒术师在这里吧。 “但是,”芳钟桃提问,“他本人不在这里,领域也能一直开着吗?” 谁来输送咒力维持领域展开呢? “唔...”伏黑惠沉思低下头。 啪嗒 他惊愕地看着地面上那一滴水渍。 伏黑惠抬起头,面前三人也都惊讶的看着自己。 “...我怎么哭了?” 他困惑地说。 “...这个...你问我吗…”虎杖悠仁第一次见伏黑惠流泪,不知所措地拍拍他的背,眼神到处乱飘。 “抱歉,我想订正一个地方。”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嘴,又抽了一张递给伏黑惠。 “那些死者应该是被眼泪淹死的。” 这样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乙骨忧太点点头表示认同。 泪水的含盐量只有海水的六分之一,所以尸体并没有出现高渗的失水萎缩现象,但也不同于淡水淹溺的口鼻泡沫。 “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她看向乙骨忧太。 上次乙骨忧太直接砍碎了咒灵的领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从内部没有从外部好破坏。封闭领域的特质就是这样。” 封闭型领域为了保证术式「必中」效果,相当于用自己的咒力做出一个隔绝外界的结界。在这之中,拥有咒力的对象都会被自动选中成为术式必中对象。 进入咒术师领域,对谁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比起防止从外部侵入这种小概率事件,更重要的在于让对手无法出去。 “...我想起来了,”芳钟桃回忆起五条悟用漏瑚讲解的领域知识,“最有效的方法就是...” “展开领域对抗!” 她和虎杖悠仁异口同声道。 “先说好,我根本没有术式啊…你会吗?”虎杖悠仁不抱希望地问道。 第二次被问到这个了...芳钟桃沉默不语,转过头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用纸巾擦了擦眼角,被两人眼神里的期待吓了一跳。 “...我也不会。”他抬头看天。 所以在场的人里只有——— 乙骨忧太的嘴渐渐绷成一条直线。 “我还没有尝试过领域对抗…”他摆出手势,“但是,” 乙骨忧太看向越来越大的雨势,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 夏油杰坐在咒灵上,看着病房内的水位越来越高,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水面。 指尖被温暖的水包裹。 “额…” 他收回手,在身下的咒灵上擦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夏油杰的视线投向长谷川和吉野顺平紧紧握住的手。 吉野顺平的泪水正在不停地滴落在二人交错的指缝间。 夏油杰注视着那里,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显而易见,长谷川正在通过泪水吸收吉野顺平的负面感情。 ...这算什么,心理疏导吗? 长谷川的手心仿佛连接着其他空间,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流入,在他手中消失不见。 其他人也是这么死的吧。 他重新支起下巴,看向吉野顺平。 水位已经漫至胸口,即使不再上涨,吉野顺平也会在略低于体温的水中逐渐失温,由于低体温症死亡。 如果水位继续上涨,那就是和之前的死者一样了。 在病栋内,缓慢淹溺于盐水...泪水中。 在他的余光里,吉野顺平突然动了一下。 夏油杰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定睛看去,正对上吉野顺平惊愕的表情。 “…”夏油杰的大脑短路了两秒,不确定地开口,“你现在…看得见我了?” 从吉野顺平眼中流下的泪水流速肉眼可见地变慢,他的视野也恢复了大半。 “嗯…”吉野顺平做梦似的回答,“我现在想起很多东西。”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意义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芳钟桃悬空进入厂房的行为,她和虎杖悠仁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 还有这个。 他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 是觉醒术式了吗? 夏油杰缓缓勾起嘴角,有些期待地看向吉野顺平。 “啊啊啊!!!” 长谷川微笑的脸渐渐变得僵硬,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大叫一声,用力甩开了吉野顺平。 “嘶…”吉野顺平的手被甩开,倒吸了一口气,“医生,你…” 长谷川的脸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像有人扯动他的眼睑和和口轮匝肌,嘴唇无法闭合,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 “术式是式神呢…”夏油杰低头看向水面下的水母,巨大的水母紧紧缠绕着长谷川,用触须将神经毒素注射进他的身体。 水面缓慢地下降,几分钟后,病房恢复如初。地面上留下一点潮湿的水汽。 长谷川的眼睑已经完全僵硬,脸部深层肌肉也不再受控制,整张脸像蜡像般平滑呆滞。 “感觉心情变得很好啊…”吉野顺平自言自语道,“因为痛快地哭出来了吗?” “应该是的,”夏油杰走到长谷川身后,看向他的手心,“他的术式是吸收别人的负面感情转化为咒力…就是你刚刚用的东西。” “但是他做的太过头了,”夏油杰惋惜地说,“把患者的负面感情当做干电池,维持自己的领域…如果不搞得这么大张旗鼓,这本身是非常好的术式啊。” 吉野顺平听得云里雾里,他看向墙上的时钟,从长谷川进入房间到现在,刚好过去一个小时。 ---------------- 同一时间,领域解除 “哈…”虎杖悠仁迷茫地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感觉心情轻飘飘的。 虎杖悠仁支起身子,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不远处的伏黑惠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虎杖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把食指伸到伏黑惠的人中,几秒后安心地叹了口气。 伏黑惠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呼吸平稳,表情柔和,似乎正在一场美梦中。 他回头看向房间另一边。 芳钟桃蹲在乙骨忧太身边,看到虎杖和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你起来了。” “…嗯。”虎杖悠仁飘飘然地点头,“乙骨前辈怎么样了?” “快醒了。”她看着乙骨忧太眼皮下微微震动的眼球判断道,“先不要叫醒他们哦。” “噩梦被打断的话会一直记住,美梦被打断的话,反而会全部忘掉。” 虎杖悠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乙骨忧太意识朦胧间,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芳钟桃跪坐在地,双手撑在他身侧,变长了一些的头发垂下来,在乙骨忧太的耳朵两侧隔出一小块洗发水香气的空间。 在只能听到二人呼吸声的小小空间里,他听到芳钟桃带着笑意的声音。 “…再睡一会儿吧。” 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只够两人听到。 穿过混沌的意识,无比清晰地传入乙骨忧太耳中。 “…好。” 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43、里樱之虎 外村一直信奉着尽量不惹任何人的生活方式。 只要不影响到自己,其他人怎么样他都一律视若无睹。 不光是生活,在工作中他也贯彻着这种眼盲心瞎的行事准则。从大学受验战争中落败,外村只能去了地方公立的教育学部,虽然自己对这门学问既没有热情也没有憧憬,但也按部就班取得了教谕,进入了偏差值低于平均水平的地方高中任教。 在这种学校里,外村高高挂起的行事方式倒是意外的实用。不管是校园霸凌还是早恋,校规违反行为,即使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也懒得管。 就比如现在,正从学校礼堂传来诡异的喧闹声。外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又面无表情地走开。 高中生都是猴子…毕业之后还有谁会记得谁吗? “吉野!”礼堂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外村稍微停下脚步。 又是在欺负吉野吗?他毫不意外地想到,不过也正常吧。 记忆里,吉野那孩子总是一副阴沉的表情…社团也是几个人锁在房间关灯看电影,家里条件也不太好的样子。 以后应该也就是世界上尘土般的人吧,外村不想多事,迈步准备离开。 “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吉野!”礼堂里传来求情的声音,外村愣在原地。 这是…伊藤的声音吧? 他说什么?在和吉野道歉吗…不,这更像是求饶。 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笼罩在外村心头,他犹豫一下,还是走近了礼堂,从门缝向里面看去。 一名粉色头发穿着兜帽卫衣的男生正按着伊藤的头,把他固定在椅子上。他似乎力量极大,只是单手扣住天灵盖,伊藤就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大喊。 吉野则是站在伊藤身前,拿着…外村看到他手中的东西金属反光,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居然是个镊子。 他一根一根地正在拔伊藤的眉毛和睫毛,伊藤一边求饶一边钉在原地,生怕被戳到眼睛。 “别…千万别动啊,”吉野顺平羞涩地笑了笑,抬眼看向已经失去两条眉毛的伊藤,“噗…” “这样就够了吗?”粉发少年有些不解,“眉毛,睫毛,腋毛这种,拔掉也会再长出来吧。” 外村认同地点点头,看来这也是一次没什么必要管的同学玩闹吧,他再次萌生了离开的想法。 “不会。”吉野顺平温和的声音传来,“伊藤,你就一辈子当一个没有眉毛的能面吧。” 他似乎和粉发少年解释什么,“…毒素…毛囊…” 伊藤听了求饶的更大声了,外村此刻有点纠结。 要进去吗?可是也不算什么大事吧,现在走了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事… 没有眉毛也不算什么吧…人没有一个肾都能活呢… 猛地,他在门缝里与伊藤对上了目光。 伊藤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外村老师!!外村老师,这是霸凌!!快点,快点把我带出去!!” 吉野顺平和粉发少年也向门缝看去。 …外村立刻后退几步,快步走向办公楼,直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才松了一口气。 “嗯?”他拿起桌面上的文件,“这是什么?” “吉野顺平的转校申请书?” 外村继续向下看去,接收校那一栏是一行陌生的学校名字。 東京呪術高専一年組 ---------------- “请进。” 医生为伏黑惠打开办公室的门,“以后我会接替长谷川,作为伏黑小姐在神经内科的担当医生。” 办公室里属于长谷川的东西已经被全部收拾干净,伏黑惠看向桌面和书柜,里面恢复成了空荡崭新的样子,只有孤零零的几本病历簿和工具书。 “好的。”伏黑惠犹豫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 “伏黑君,想问的事是指…?”医生坐在对面,为伏黑惠倒了一杯水。 伏黑惠点头谢过,手指轻轻敲着纸杯思考,半晌开口道,“请问…长谷川医生之前一两个月,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你是不是想问关于有患者死亡的事,”医生笑了笑,支起双手,“我是临时从分院调过来补位的,知道的并不多。你说的奇怪…具体是指什么样的?” 伏黑惠一时语塞,低头看着膝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比如说…突然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然后性格变化,语气变化之类的。” 就像梦里的那座桥一样。 本来伏黑惠已经快要忘记那天在病房里,自己没头没脑的梦了…直到今天他接到消息。 长谷川淳也死了。 他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梦里的桥…在梦里,他是津美纪,或者说那个时候,他在津美纪的梦里。 “嗯?”医生有些意外地扬起眉毛,略微思考片刻。 “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想起来了,”他掏出手机,翻出长谷川的line动态,划了两下给伏黑惠看。 动态里,长谷川背着一个登山包,戴着帽子,背后的山岭连绵不绝,但是雾气非常大,几乎无法判断长谷川所在的海拔。 定位的地点非常奇怪,似乎地图上没有此处的名字,只有坐标,伏黑惠掏出纸笔记了下来。 “这是春假的时候,”医生笑了笑,“唉…其实医院是没有春假这个概念的…但是长谷川医生回了一趟老家。” “回了一趟老家。”伏黑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医生点点头,“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但他回来的时候给所有人都带了当地的护身符,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所以有点印象,” 他拉开抽屉,一边翻动里面的东西一边说,“怎么说呢…在网上也搜不到,找了宗教相关的朋友打听一些关于这个神社的消息也问不到” 伏黑惠接过医生从抽屉拿出递过来的御守,眉毛皱了起来。 手中的御守通体黑色,布料粗糙,不管是规格还是御守结,都是最普通的样式。 但和其他神社不同的是,这似乎是手工做出来的。缝线并不完美,背面的刺绣也不是工厂通用的日语输入法能够打出来的平假草书。 “可以拍个照片吗?” 得到同意后,伏黑惠拿出手机对着御守正反各拍了一张。 “伏黑君呢,问这些是有什么想法吗?”医生接过伏黑惠还给自己的御守,“你和长谷川医生相处时间应该最长了,他突然失踪这件事,你应该很震惊吧。” “…”伏黑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津美纪拜托您了。” 他起身道别。 今天是一个阴天,住院楼的白炽灯管看上去格外冰冷,伏黑惠在走廊乘坐电梯,再次来到地下一层的停尸间。 芳钟桃等在那里已经有一阵子了,看到伏黑惠推门进来,她拉出一张停尸床摆到面前。 “我已经按流程超度了他,”她讲到这里,不自觉又用回了在殡仪馆时汇报工作的语气。 “他的死因应该不是毒素,虽然这个还要家入老师来确认一下…”芳钟桃拉开裹尸袋,示意伏黑惠查看。 “我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裹尸袋里的长谷川尸体已经变得灰白僵硬,口鼻附近是透明的水渍,眼睑僵硬地睁着,露出瞳孔散大的呆滞眼神。 “他的脑干被毁了…怎么说呢,”芳钟桃有些头大地说,“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他刻着生得术式的地方现在是一团浆糊的状态。” “谢谢。”伏黑惠把视线从长谷川的脸上移到他身边的mri影像,久久地看着长谷川脑干中部的脑桥。 在ct片上,那里有一整块代表出血的阴影。 44、是兄弟就互殴 东京都外某道场 “芳钟,”虎杖悠仁摆了个起手式,“来给新生演示一下吧。” 他攥紧的拳头上迸发出青色的咒力幽光,映在眼底微微抖动。 “我不跟你打。”芳钟桃想起了虎杖悠仁体内的宿傩,“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给我一拳。” “而且,你没有术式,我也不会用术式攻击。”芳钟桃继续平静地讲着,“我们是不能教人的。” 她看向一旁期待的吉野顺平,“其实我的术式比较特殊…除了一个人,还没人能反抗成功过。” “这么厉害!”吉野顺平感慨,“谁啊?” “就是和你一起在病房的那位,”她在脑后拢了个丸子,“夏油杰。” 吉野顺平认出了发型,点点头。 不过那个男人应该是灵体吧…没觉醒之前根本看不见啊? “反抗成功还是变成了幽灵...”吉野顺平想到这里有些震惊,“那没反抗的呢?” “成仁了。”芳钟桃拍拍虎杖悠仁的肩膀,迅速收回手,“总之我不和你打。” “…”虎杖悠仁语塞,想想也有道理,于是转身看向乙骨忧太。 “前辈,教教我们战斗吧!” 虎杖悠仁向吉野顺平使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乙骨前辈,拜托你了!” 乙骨忧太讪笑着摆手,“我还是觉得…我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可是!”吉野顺平焦急道,“下个月就是交流会了,交流会上只有我一个人是毫无基础…” 在他转学手续办完之后,那位戴着眼罩但自称视力很好的老师就在群组里发布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t.g.t.五条悟:「悠仁,顺平,你们两个参加下个月的京都姊妹校交流会!要闪亮登场哦!」 “交流会…那是什么?”虎杖悠仁向乙骨忧太提问。 “又要去京都吗?”芳钟桃重点看到了京都两个字,表情扭曲,“不…我已经死了,打扰大家也不…” 新的消息继续传来 t.g.t.五条悟:「忧太和小桃负责交流会的其他方面~」 “没关系的,”看着眼神呆滞的芳钟桃,乙骨忧太安慰道,“至少这次是不用去京都。” “上一届交流会是东京校赢了,所以这一次是京都校来东京。” “大概是什么样的交流会?”吉野顺平回忆着在电影,小说里看到过的类似活动,“校园参观日那种吗?比如模拟教学,试吃食堂,参观部活?” 吉野顺平畅想着在咒术高专组织一个电影鉴赏部,看着眼前三人的眼神闪闪发亮。 再来一个人就够五个人了,上次那个伏黑同学如果也能加入,就可以建部了! 虎杖悠仁虽然同样不知道交流会是什么样的,但肯定不是这么正常健康的活动。 至于部活…他不忍心戳破吉野顺平的幻想,轻咳一声,看向乙骨忧太。 “乙骨前辈去年参加了吧!” 三人都看向乙骨忧太,他愣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一脸紧张,“啊…嗯…就是,对。” “大家会在一片区域内,以个人战或者团体战形式祓除咒灵,按等级或者数量记分。” 他快速讲完,长出了口气。 “听起来自由度蛮高的,”虎杖悠仁点点头,“顺平要和我一起参加,应该从哪里准备比较好?” 乙骨忧太看着面前的三人。 虎杖悠仁没有术式,但是可以在体术上加上咒力进行攻击。虽然听起来只要有咒力就可以模仿他的攻击,但虎杖悠仁的身体素质才是他的最大底牌。 吉野顺平的术式是式神,和自己倒是有一些共同之处。但是…乙骨忧太犹豫地看着吉野顺平,他的式神攻击主要是用毒素,可自己有反转术式,这种对练没有什么意义。 芳钟桃的术式在实战中无法使用,除非像上次那样…但那为什么对灵体有效果,具体是什么术式,至今还是个谜。 在乙骨忧太还在思考的时候,芳钟桃已经走到他面前。 “忧太,”芳钟桃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我和你演示吧?” “诶??”虎杖悠仁震惊地发问,“你怎么想的啊!” 吉野顺平不明所以地扯扯虎杖悠仁的衣服,“怎么了,芳钟同学不是很强吗?” 对上她的术式…反不反抗都是死路一条…这还不够强吗? 虎杖悠仁沧桑地看了一眼吉野顺平,“顺平…我晚点和你解释…” 不反抗是因为术式对象都是尸体啊… “…为什么?”乙骨忧太也不解地看着芳钟桃。 “我们以前也有对练过啊,”她拿起皮筋把碎发扎成短短的一簇,“虽然是体术,总会有点默契吧。” “而且,”芳钟桃笑了笑,“我完全地相信你。” ---------------- “okok,mictest,one.two.three” 屏幕里,五条悟在视频会议的窗口里浮夸的扶着麦克风念念有词。 在旁边的窗口,庵歌姬面无表情的捂着耳朵。 “那个…” 机械丸进入视频会议,面前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老师,关于上次的事,我…” 五条悟安静下来,隔着屏幕看向机械丸。视频窗口里的装甲在眼睛的部位,以一定频率正闪烁着绿灯。 即使隔着三层屏幕,机械丸仍然能够感受到六眼的压迫感,他硬着头皮继续控制音响系统。 “...因为束缚的缘故,我没办法以任何形式透露具体内容,但我能说的...” 他操纵共享屏幕,在日历上添加了一个事件。 “我只能做到这里。” “嗯,这个想到了。”五条悟想起女校那些和咒灵定下束缚的学生,并没有太纠结于这一点。 “我来猜猜,他会给你身体?是吗?”五条悟双手交叉,“之前我见过差不多的咒灵呢…能改变身体形态...你们立下的束缚也差不多。” 机械丸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坐在原处。 庵歌姬放下手,眼神复杂地看着机械丸,“与幸…我想说的是,你并不是坏学生。” “哇!你怎么这样———”下一秒,五条悟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我也没有这么说!” “不是所有事都和你有关!”庵歌姬咬牙切齿,“什么事和自己扯上关系,干嘛,想打架吗?” 五条悟冷嘲热讽,“哦,真的假的,你要打我?” “...五条老师,歌姬老师。”机械丸没有感情的机械声打断了二人,“现在...要怎么办?” 庵歌姬想说点什么,五条悟先举起了手。 “别担心。”他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我给大家带了土特产,很辟邪的。” 庵歌姬翻了个白眼,“…辟邪的话,组织全体人员去神社参拜更有效果吧?” “这个也在计划中,”五条悟神神秘秘地闭上一只眼睛,“不过,我的学生之一好像对神社有点阴影。”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才想起与幸吉还在会议内,连忙道,“好了同学,今天就先到这里。” 下一秒把他移除了会议。 “干嘛...”庵歌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串的事情,不解道,“你的学生之一是什么不能说的情报吗?” 五条悟玩味地勾起嘴角,“算是有点渊源,不过我想问的事情是…忧太拜托你的那场法事。” 庵歌姬想起那场北野天满宫的法事,“这是秘密吗?” 要把机械丸排除在外的那种秘密? 好像被五条拉进什么麻烦事了...庵歌姬无力地撑着下巴道,“你问吧。” “那天,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五条悟低声道,“咒力,仪式,术式…任何方面。” “拜托,他放帐了啊...”庵歌姬无奈道,“还挂上了注连绳,张开了天满宫的结界…” 等等。 庵歌姬突然回忆起在神乐进行的途中,自己敲响神乐铃那一刻。 那个时候,天满宫的结界似乎完全不存在似的,庵歌姬轻轻用咒力一敲,声音就传进了帐内。 也就是说,天满宫的结界对帐内的东西没有效果。 “天满宫的结界,和帐里那只咒灵,可能有什么关系?” 庵歌姬一字一顿地说,连自己也觉得可笑。 “要么就是,天满宫的结界术式,来源于那只咒灵…” 五条悟沉默不语,交叉双手以真挚的眼光看着屏幕。 “...不知道!”庵歌姬无语地扶额,“说奇怪也很奇怪,但是暂时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好的。”五条悟若有所思地开口,“歌姬…你觉得...” 庵歌姬静静地等待下文。 “算了。”他顿了一下,露出灿烂的笑容,“替我向老头问好。” “我给他准备了惊喜~” 45、再次电影推荐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乙骨前辈直接对练的…”虎杖悠仁凉飕飕地说,靠在道场的柱子上,看向身边的吉野顺平。 吉野顺平眼神迷茫,看着道场中央的两人。芳钟桃扎好头发之后就在一旁安静地活动手腕脚腕,看起来颇有几分高手云淡风轻的意思。 反观乙骨忧太,在芳钟桃说完之后一直愣在原地。 等等,乙骨前辈怎么了! 吉野顺平惊讶的看着乙骨忧太白色校服领口露出的皮肤。 前辈看起来好像被煮了啊…这里很热吗? 突然,吉野顺平脑中灵光一闪,他转头看向虎杖,“乙骨前辈和其他人对练的时候胜率怎么样?” 虎杖悠仁抓了抓头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老师说过,乙骨前辈觉醒术式算是晚的。” 芳钟桃反而比他要早个几年,也更早了解到咒术相关的知识。 “那就是说,芳钟前辈会更有优势吗?” 吉野顺平觉得手下从没有过活口的芳钟桃深不可测。 虎杖悠仁语气笃定,“虽然乙骨前辈很照顾大家,但应该还是他吧,毕竟有刀诶。” “我不用刀了…” 下一秒乙骨忧太闷闷的声音传来。 “那给我用。”芳钟桃伸手,从乙骨忧太手中接过太刀背在了自己身后。 吉野顺平默然看向虎杖悠仁,“…” “…要赌吗?”虎杖悠仁从牙缝里憋出来几个字,“我不信她能用上术式…” 多日没有玩上小钢珠的虎杖悠仁语气热切起来,“输的人请看电影!” “悠仁,上次我就想问了,你喜欢的电影类型…”吉野顺平语气飘忽,看着道场中央的二人。 芳钟桃和乙骨忧太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道场最粗的一根房梁。 两人屏息凝神,芳钟桃背着太刀,似乎在犹豫什么,始终没有动作。 乙骨忧太背着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又低下头,吉野顺平注意到他的耳后的粉红已经褪去。 终于,乙骨忧太先向左走了一步。 芳钟桃也向左走了一步。 两人始终隔着柱子走来走去。芳钟桃脸上划过不解,向着反方向跑了几步,没想到乙骨忧太面带笑容地也跑了起来。 两人围着柱子开始跑圈。 “嗐…搞什么。”虎杖悠仁拍拍身上的衣服,“我不看了…你想问什么?” “可是还没分出胜负啊?”吉野顺平作为电影爱好者,各种意义不明的长镜头让他有着超越常人的包容心,“哦,我想问你平时会看浪漫喜剧吗?” “比如说哪种啊…”虎杖悠仁一愣,“我好像什么类型都看。” 芳钟桃把太刀摘下来放在了一边,又继续去追着乙骨忧太开始跑步。吉野顺平移开目光,“少女漫改之类的...你看几部就懂了。” “等一下。”虎杖悠仁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走到角落接起。 “喂…老师?” “悠仁!”电话那边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蛮高兴的,“在和新同学一起吗?” 虎杖悠仁看了一眼吉野,“对,本来是想入学前和他练习一下的…” 说到这里,他干笑几声,“乙骨前辈和芳钟前辈的实战演示真是太热血了。” “忧太?”五条悟想了想,“他们具体怎么实战的?” 虎杖悠仁拿起手机点开了摄像头,“老师你自己看吧。” “……先别管他们了。”五条悟扶住额头,“你现在来找我一下,这次任务我不能和你一起,所以找了信任的咒术师和你一起哦。” “谁?”虎杖悠仁好奇道,“被知道我还活着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五条悟语气轻快,把手机摄像头转了个方向,“而且,这个前辈是真的可以教你战斗。” 镜头摇晃几下,出现了一个金发男人,脸颊骨格立体,鼻梁高挺,戴着奇怪的绿色圆眼镜。 那副眼镜没有镜腿,和过去的单片眼镜的佩戴方式类似,靠眼窝和眉骨卡在脸上。 电话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他隐约听见金发男人说了些什么。 “总之,快点啦。”五条悟再次催促,“他不加班的,超———不像日本人吧?” “我本来就不能算纯日本人。”那边传来一句清晰的反驳,“而且日本人为什么要默认加班。” 五条悟沉默了,虎杖悠仁忙道,“我现在就过去!” 他挂掉电话,拍了拍吉野顺平的肩膀。 吉野顺平已经快被催眠了,一脸晕车的表情回头,“怎么了…?” “五条老师找我。”虎杖悠仁看了一眼还在转圈的两人,“你早点回家吧,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什么…结果…是...” “肚子饿了就会停了吧。”虎杖笑了一下,“少女漫改,我会看的!” 他和吉野顺平告别。 ---------------- “老师,我…”虎杖悠仁赶到地下室时已经接近四点半,推门进入房间,就看到五条悟和刚刚视频里的金发男人正在翻阅着什么。 “悠仁,你来啦。”五条悟向他打了个招呼,“来认识一下,七海建人,难得靠谱的高专前辈哦。 “正经上过班的。”他补上一句。 虎杖意外地问,“毕业之后没做咒术师,去公司就职了吗,为什么?” “们咒术师都是屎…”虎杖悠仁听到面前穿着西装的男人这样回答。 我幻听了吗?虎杖悠仁疑惑地看向五条悟,指着自己的耳朵。 五条悟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不过,继续当咒术师的话,也就是辞职了吧?” 虎杖悠仁还是第一次认识在普通人社会正式工作过的咒术师,好奇心旺盛地继续发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七海建人没什么感情地看了他一眼,“…生产劳动也是屎…” 虎杖悠仁一头雾水地跟在七海建人身后,听他分析着任务。 “电影院里的三名观众突然变异了。”他带着虎杖悠仁从消防通道走进影厅,“监控摄像头里只能看到三个人的身体突然膨胀,变成了类似低等咒灵的样子。” “...身体变异?是咒灵做的吗?”虎杖悠仁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我好像知道!小桃和我说过。” 虎杖悠仁回忆起遇见漏瑚那天夜里,芳钟桃和他提起的那个咒灵。 “他是不是叫真人?” “不知道。”七海建人从背后抽出一把奇异的砍刀,“等这件事结束,还请详细说给我听。” 46、好消息是又就业了 夏油杰看着芳钟桃脚步虚浮地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就应该教他们俩准备点别的…” 虎杖悠仁和那个小孩吗? 夏油杰想不太出芳钟桃能教他们什么,“什么准备?” “和京都校的交流会…他们俩要参战。”芳钟桃两眼无神地转向夏油杰,停顿了几秒。 “!”她眼神一亮,“夏油杰前辈!” “你当时参加交流会是什么感觉?” “…很轻松,”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夏油杰不自在地撇撇嘴,“你也要参加交流会?” 芳钟桃的学籍在她死亡证明被打印出来的那天就已经注销了,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她摆摆手,“参加…也不算参加,我的任务和上次差不多…” “上次是哪个上次,”夏油杰无奈,“你说话说全一点。” “就是上次去的学校…清荫女子高中。”芳钟桃看向他,“你的建议非常好,所以这次交流会我还是伪装成保洁潜入。” 而乙骨忧太也还是当保安。 “老师相信你们没问题的!”五条老师满面春风地给他们递上工服和口罩,“工作经验也有,而且学生数量,校园面积也都比上次更适合潜入。” “要偷偷进去把咒灵都杀掉吗?”乙骨忧太接过保安服,试着戴了戴大檐帽。 芳钟桃也戴上保洁员的帽子,看向身边的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额前的黑发被压下,盖住了柔和的眉形,帽檐的阴影下露出笔挺的鼻梁。本来看上去有几分威严的气势又被无辜的眼神中和,他眨眨眼也看向芳钟桃。 “忧太,没太见你戴这种帽子…”芳钟桃客观评价道,“还蛮好看的。” 乙骨忧太有些慌乱地压了压帽檐,阴影中眼睛闪闪发亮,抿了抿唇。 “…是吗?”他转头想找镜子,被五条悟笑着摘下帽子。 乙骨忧太郁郁转回桌面。 “先说具体内容吧,和上次一样,”五条悟拍拍手,“你们不需要真的参与交流会,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两人看向五条悟,他从桌上抽出一张地图。 “这是学校的结界范围,中间这里,”五条悟在学校后山画了个圈,“是交流会的范围,到时候所有学生都会在这里活动。” 他抬头看向芳钟桃,“小桃的清扫…潜入范围就是高专整个结界周边,可以理解吗?” “真要扫地吗…”芳钟桃看着地图上那一大片区域,“这是树林吧…” 五条悟无视她的发言,转而看向乙骨。 “忧太的任务是巡逻,范围是交流会区域那一块,同样的,也不能被发现哦。” 乙骨忧太表情露出一丝担忧,“要分开行动吗?” “保安和保洁是两个工种嘛,”五条悟摊手,“如果里面没什么事发生的话也可以出来,顺利的话半天就结束了。” 那不顺利的话呢…芳钟桃扶了扶自己的草帽,最终没问出口。 “不说这个了,”她对夏油杰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们当时的交流会都干什么了?” “打咒灵啊。”夏油杰一边回忆一边说,“京都校的同学…记不清了。不过很快就结束了,整体来说很轻松。” “所以交流会是友谊第一吗?” 芳钟桃回忆着京都校的同学。 东堂…是叫这个吗,大喊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就开始和乙骨忧太打架。 还有那个加茂宪纪…我记你一辈子… 三轮霞…芳钟桃表情扭曲地,要不找个机会赔罪吧… 还有误入邪教的与幸吉… “交流会不存在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十年前就是这样了。” “因为我和悟当时是最强。”他有些怀念地说。 --------------- “听说你遇上容器了。”漏瑚向真人看去。 真人虚弱地泡在温泉里,热气中脸上的缝合线显得更加狰狞,表情却十分享受,甚至带着几分还沉浸在记忆中的愉悦。 “我还好啦,”真人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肯定比不了对上五条悟。” “…”听到这个名字,漏瑚的表情变得很差,“你越来越像人类了,真人。” 和人类一样讨厌。 他笑嘻嘻地靠到岸边,漏瑚耷着眼皮盯着他,过了几秒开口,“要那么做吗?” 乙骨忧太…是叫这个名字吧?漏瑚皱眉想到,他也是交流会计划的变数之一。 “我是这么想的啦,”真人看向坐在远处的羂索,“不能让高专集齐手指,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毁掉容器的。” “需要调整计划吗?”漏瑚望向羂索,“当初只针对五条悟做了牵制的计划,现在呢?” 羂索闻言点了点头,“最重要的仍然是牵制五条悟,不过…如果谁能遇上宿傩,替我问个问题。” 真人把头埋进了温泉里。 羂索看着漏瑚,想到什么歪了歪头,“帮我问一下宿傩,那个神人到底是什么术式。” “神人?”漏瑚想不出谁能配上这个形容,“你说谁,乙骨忧太吗?” “你问了他就知道了。”羂索微微一笑,惨白的皮肤里透出死气,“他如果说谎的话,我也就知道了。” 所以人类的弯弯绕绕真的很讨厌啊…漏瑚无语地移开视线。 等我们咒灵称霸就把你们都… ---------------- 距离交流会还剩一天半的时候,地下室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 在此之前,芳钟桃和虎杖悠仁都以为这是个室内装饰。 “你好?” 芳钟桃率先拿起受话器,虎杖悠仁也惊讶地坐到一边。 他看向电话后面,“居然真的有电话线…” “我是伏黑惠。”受话器里传来平静的声音。 “惠!”虎杖悠仁欢快地打招呼,“line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我不找你。”伏黑惠不紧不慢地解释,“芳钟,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打到这里了。” “这样啊…”芳钟桃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自己好像没惹到他吧... “长谷川,”伏黑惠提醒道,“家入老师说,的确不是因为毒素死亡, “嗯,这个我猜也是…你有查到那个御守吗?” “没有,”伏黑惠说到这里停了几秒,又开口道,“不过我知道他家是哪里的。” 作为津美纪担当时间最长的医生,伏黑惠和长谷川认识已经一年多了,新年曾经收到过来自长谷川的年贺状。 伏黑惠从收纳夹里翻出来,看向背面的地址。 “岐阜县高山市,八云町。” “岐阜?”芳钟桃重复了一遍地名,“好远啊...” “也就是说,做出那个御守的神社就在这里吗。”二人背后突然响起了五条悟阴恻恻的声音。 虎杖悠仁炸毛地跌坐在电话一边,芳钟桃愣愣地看着五条悟伸手把受话器放在一边,打开免提。 “惠,你怎么不和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交流会上就能见到你了,打算当面说。” 其实我也在...芳钟桃看了一眼五条悟,他神色如常,“那个御守有办法借到手吗?我想看看实物。” “我问问。”伏黑惠那边响起翻动什么的声音,“似乎神经内科的几个医生都收到了。” “好呢。”五条悟满意地点头,“那就交流会见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面前的两人。 “还有一件事。”五条悟想起什么,看了一眼芳钟桃,“小桃,你站我后面。” 芳钟桃不明所以地照做。 “你能让宿傩出来一下吗?”五条悟对虎杖悠仁笑眯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