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度陈仓》 1、第 1 章 曲昭国,朔隆二十一年,深宫之中走漏出消息,自立国便不问朝事的太上皇,自晨起服用汤药后便一病不起。奉国将军联合朝中大臣,在朝会之上跪拜死谏,以皇太女未有婚配诞下皇女,私德不检,恐天下人效仿,邦国耻笑,又数年无功于朝廷为由,对其进行弹劾。 女皇震怒,下令逮捕参与此事一干朝臣,但法不责众,朝臣最终被释放归家思过。此时有人谏书,让陛下令皇太女参加一次朝会,此事便可暂时缓释化解。 皇太女自诞下皇嗣后,已有两年未朝,甚至面都不曾露过。不少朝臣议论,说她已身患残疾,无法自行行走,如此便不可再为国之储君。 女皇夙夜叹息,于深夜之中,提灯去了这位被太上皇钦定的皇太女宫中。 此时东宫漆黑一片,未燃丝毫星火。女皇曲笙看着萧条死寂的宫景,将提灯宫人谴走,独自推门入了东宫大殿。 门房传出厚重的吱呀声,居于大殿处瘫坐于扶椅上的年轻女子缓缓抬起头,一身锦缎黑衣,将那一袭白发衬得更加哀戚。 曲家皇室拥有一双可夜视的眼睛,在这漆黑的大殿内,皇太女曲凝看得分明,自己的母皇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脸上都是失望之色。 “母皇,连您也要弃了儿臣吗?”无力的声音,满是无助。 曲凝眼眶泛着薄红,她不甘心,为皇太女十八载,两位母亲为她倾注心血,望她接替国之重任,可自己连站起来行走都困难重重,如何再为一国储君。 朝会之事她已知晓,或许换个储君,对曲昭国更有助益。 曾经征战沙场面对强敌都未曾有过挫败感的女皇,此刻看着眼前的女儿,心中叹息不止。她走上前去,盯着曲凝的眼睛看了片刻,缓声道:“遗儿在你母后那里,方才醒来又问及其母亲何时回来,你自去解释。” 皇孙曲遗问的母亲不是曲凝,而是她的另一个母亲,只是自她出生,这位母亲都未见过她,且更不知她的存在。 听到女儿,曲凝心里更加愧疚,她低垂着眼帘,眼底恨意滋生。 女皇双手背于身后,端看片刻,伸出一只手捏住了曲凝的下颚,迫使她看着自己:“你三岁时我与你母后便带着你巡查北疆,遗儿马上也快三岁了,北疆之行,我与你母后不会代替你,届时若你还站不起来,那东宫的位子……便只能换个人来坐了。” 曲凝沾着水渍的睫羽忽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母皇,看着她眼底的决绝,搭在膝上的手指攥得几无血色。 女皇离开,寂静的东宫在月色掩映下,在夜最浓时慢慢耀出了微弱星火。 · 阴云笼罩,天将欲坠。 狂风卷起黄沙,在无人的野外肆意咆哮,灰暗的天幕下,细雪飘至,落在红缨长枪之上,顷刻和血消融。 光线又暗了一寸。 谨慎的步伐踩着干枯落叶声,围着赵宁应瘦挺的身影旋转,企图在她鏖战数个时辰的精神上撕开一个缺口。 “咳……” 身后的人又咳出一口血来,赵宁应回身看了一眼,剑鸣佐着风瞬时呼啸而至,赵宁应抬起长枪,架枪拦袭,抵挡在外。铁器铿锵再度响起,周围的黑衣人不惧死伤大半的同伴,齐齐涌上。 “不必管我,他们要的是我,你且速速离去!”一直被赵宁应护在身边的人,摸着自己咳出发黑的血,知自己已渺无生机,不愿再拖累好友。 赵宁应旋步抡枪,一抡横扫,将上前来欲取好友性命的黑衣人扫出范围之外,顺势又抡枪重劈,将面前黑衣人头骨袭碎,收枪回转刺入另一黑衣人胸口,呵道:“当街袭杀朝廷命官,如此目无法纪,猖狂至极,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 赵宁应收枪旋转蓄力,将飞劈上来的黑衣人拦腰抡飞,黑衣人倒地瞬时毙命。 黑衣人见此情形,顿时又如惊弓之鸟,举步迟疑。赵宁应得空低头看了一眼持剑立地,半跪在地上的好友,瞅着地上的那一抹黑血,眉头紧皱,决定速战速决。 长枪踢起,赵宁应箭步腾空,直取黑衣人头领命门。 满地狼藉。 赵宁应架枪横在身侧,粗略扫过有无活口后,迅速跑到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的好友身边,见她气息微弱,借她手持的剑刃划破手心,握拳凝血,滴入好友口中。 “我带你去军中。” 赵宁应背起奄奄一息的好友,快步离去,但当她走出百米之外时,余光瞥见那一群黑衣尸体中爬起一人。 赵宁应顿住脚步,回看间从怀中掏出飞镖,寸劲掷出,正中其后颈。 看着黑衣人抱住喉咙,挣扎片刻倒地不起,准备离去时,虚弱不堪的好友在她耳边说道:“奉国将军之孙,邵鸿达的案件卷宗藏在……藏在宝山客栈天字二号房间,其关键证物在……” 话未说完,好友便又昏迷过去,赵宁应加快脚步,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大营之中。 赵宁应为其诊脉后,开了药方,亲自为她清洗缝合伤口,待其伤势稳定下来,赵宁应清洗着手上的血污时,外面有人进来通禀。 “将军,沈将军派人前来,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到中营中叙事。” 赵宁应擦手,目视前方,似在思索这鸿门宴的邀请是要将她一并除去,还是调虎离山,“不去。” 赵宁应转头看向自己的部下,说:“就说我营中有事,不便外出,若他真有急事,让他自己过来。” 部下领命,“是。” 赵宁应将手上的伤处理,又回身去看好友,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几乎没什么血色,想到她昏迷前说的话,决定亲自前往宝山客栈。 赵宁应换好衣服,看着之前的零星小雪演变成了鹅毛飞雪,她抬头看了看天,便见一人慌张前来禀报:“将军,哨塔来报,有兵马从东侧奔袭而来!” 赵宁应眉头微促,问道:“可看清是何人兵马?” “旗帜上写的是曹,应是曹上将军的东营兵马。” 赵宁应面色微沉,道:“不必惊慌,通知各部打起精神,莫让宵小混进营中。” “是。” 赵宁应亲自出营,她站在哨楼边上,修长挺直的身躯,衣摆迎风烈烈作响。她从三岁便跟着当今女皇陛下来这北疆巡营,十六岁上阵剿匪杀敌,早已褪去闺阁女子的温婉,一身傲骨,不惧任何风浪,就如她今日面对百名死侍,依旧从容不迫,杀伐果决。 营寨口都未设拦拒马,赵宁应身边只带了两名心腹,在大队人马抵达眼前之际,两名心腹上前拦截。 “请曹将军下马!” 为首的曹将军勒住马缰绳,急急停下,看着面前两个不知死活的副将,抽出马鞭便要抽在他们的身上:“滚开!” 副将都是跟着赵宁应一路走来的,虽是年轻将领,但也是受到女皇嘉奖,亲自为他们授予官职的武官,岂会容他在此如此放肆。 副将一把拽住马缰绳,直接将其拽下马来。 曹将军滚落马下,在地上滚了个圈,翻起身来,失了脸面子,气急败坏地便要下令将他们两人缉拿,但抬起的手在指向走过来赵宁应时,又怂得缩了回去。 “赵将军,这是何意?”曹上恶人先告状,整理着军服,昂起头,一副问罪姿态。 赵宁应上前拿过副将手里夺过来的马鞭,递还给曹上,无视他的问话,道:“不知曹将军带兵马出营,来我营中有何贵干?” 曹上看着赵宁应递过来的鞭子,觑着她的姿态还算恭敬,道:“本将听闻有匪人混进营中,特来援助,你的人如此无礼,竟将本将拦截下马,岂有此理!” 赵宁应侧目看了一眼自己的人,拱手道:“军中规矩,还望曹将军体谅。” “你——”曹上被噎回,虽然他的官阶要比赵宁应高,但她毕竟有个做皇城统领的母亲,轻易得罪不得,不过他今日得到上峰命令,务必要将赵宁应今日带回营中之人抓捕,所以他暂时忍下这口气,端着官腔道:“今日看在赵将军的面子上,本将便不与他们计较,但一个时辰前有线人来报,有敌匪混入你军之中,本将奉命搜查,来人!” 曹上身后左右将领上前,带人便要往营中闯,赵宁应的副将端起长枪,其意再明确不过。 “赵宁应,你不要以为有你母亲在背后撑腰,你便可肆意妄为,这是军中,军令如山,不是你小女儿家胡闹的任性的地方!还不快让你的人让开!”曹上指着赵宁应便开始一顿斥责。 军中从不看关系,那是骗人的,但赵宁应的军职是她实打实自己争取来的,她来北疆这三年,连封家书都未修过,何来撑腰一说。 小女儿家? “我西营没有接到此等命令,恕难从命。”赵宁应语气依旧从容,但抬眼盯向曹上时,却是冷了几分。 曹上见她抗命,立时抽出马上的长剑,剑指赵宁应,威胁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宁应忍他又忍,曲昭守边的兵将成了邵家的私兵,如此随意呼使,她的忍耐已到极限,只要他敢动手,她便让他有来无回。 “将军!”曹上身边的人在这关键时刻拉住了他,小声在他耳边道:“将军莫要动怒,咱们找人要紧,莫要误了大事。” 曹上眼珠子晃动,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他瞅着赵宁应身后的人严以待阵,本来带兵出营便有违军法,他收起剑,松了语气,道:“本将不是要刻意为难赵将军,只是上峰密令,我等也不敢懈怠,还望赵将军行个方便。” “不方便。”赵宁应冷眼扫着眼前人,想也没想便直言拒绝了。 曹上咬着后槽牙咯吱作响,却也暂时奈何不得她,莫说她有一个做皇城统领的母亲,她还是海潮国和亲公主的女儿。虽道听途说,说她与当今皇太女殿下起了龃龉才被下放到此处,可当今储君性情难以捉摸,自诞下皇嗣后更是称病不朝,难保哪天这储君之位便换了人选,且最受宠的荣安郡主更是其表姐…… 这等矜贵的人,不是他一个边疆小将领可以得罪的起的。曹上死盯着赵宁应,在对峙片刻后,抬手一挥,让人撤了军。 赵宁应回到营中,不久便有人来禀,曹上在她们军营周围驻扎,几乎将她们都包围了。 赵宁应已然料到,抬手示意,道:“不必管他们,留心营中,陌生面孔一律擒拿,如有反抗,就地诛杀。” “得令!” 副将领命离去,赵宁应思忖片刻,决定先按兵不动,若她此时出去,身后必然追着一群豺狼,且好友还未苏醒,她需护她绝对安全,不然邵鸿达一案失了主审,恐要误事。 雪落无声。 冷雪积聚,大地厚压一片纯白,一首曲调怨缠的‘相思引’从营帐中缓缓传出,赵宁应纤手勾勒琴弦,面上无端飞上愁绪,许是走神,手上劲力用过,一根丝弦骤然绷断,手上平白又多了一道伤口。 “咳……” 身后人苏醒,赵宁应捏着受伤的手,回身看去。 “若我不睁开双眼,怕是以为有人在我坟前弹奏哀乐,祈我护佑呢,咳咳……”话没说完,好友便又咳嗽起来。 赵宁应面上有了些许笑意,擦去手上的血渍,走过去,为她重新把了脉:“还好,暂时死不了了。” “你自保都难,还能保佑得了谁?”赵宁应去收拾琴弦,将断弦缕在手中,好在断在绳头,虽是难续,但却无碍音色。 好友看着赵宁应仔细缠着琴弦,目光跟随着,身上的伤虽痛,但她皮糙肉厚,笑了一声,道:“又在想她了?” 赵宁应斜眸看去,眼尾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不作回应。 若不做将军,以赵宁应的姿态样貌,无疑是京城闺阁小姐最为追捧的端庄模样,三年前她毅然决然来到北疆,在那位诞下一女后,她已经彻底放下了。 “为何不重选一根?”好友话里话外都在借故询问。 赵宁应自然知晓,三年前她赴任北疆,与穆千宴相识于半道,一路相助,如今已成莫逆之交,虽有曾道出心事,但未曾道明那人是谁。 赵宁应不想再沉于旧事,道:“你以为我不想,自你来我营中,左右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连我这两日放出的信鸽都未能活着飞出去,你觉得这根新弦它能进来吗?” 穆千宴垂眸轻笑了一声,难掩苦涩,道:“竟是连你这军中都能伸手……” “谁让你接这烫手的山药,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赵宁应不忘插上一刀。 穆千宴抬眼看她,眼底玩味,笑道:“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只需放松戒备,让他们杀了我,你便可安生做你的武德将军。” 赵宁应听着奚落的话也不恼,她坐在桌案前,调着新药,道:“你是陛下钦指查办此案的官员,若你在我营中出了事,我必然也脱不了干系,所以——”赵宁应起身,将药拿过去,坐在床边,盯着穆千宴那双病态快要塌陷的眼睛:“你的心可以放回肚子里,就是刀山血海,我也会陪你走上一遭。” 二十多年前,奉国将军在守卫寿林一役中,曾立下汗马功劳,以当今女皇陛下的心性,如果他私下求情,又有皇后的劝说,或许可网开一面,但他却搬出自己的功劳,拖着年迈的身体,在皇城大殿上携一众武将跪了数日,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此案已经定谳,邵鸿达马上要到行刑的日子了。 “放心吧,京城很快便会派人来了。”赵宁应笃定道。 2、第 2 章 几日后,云散雪停,光照大地。 “母王,你快点儿。”小小人儿,团子一般,披着红色的貂裘,在这茫茫一片的白色雪地里煞是惹眼。 乳母跟在身后,紧追慢赶的生怕她跌倒了:“小殿下,您慢点啊。” 被唤作母王之人,随在她的身后,目光宠溺看她在雪中奔跑,冷肃的面容上多了些温柔。 曲凝大步追赶上,伸手牵住她,低头间声音轻而温柔地道:“慢些。” 小人儿看着自己的母王,抬起的小脑袋只露出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她笑眼点点小脑袋,跟在了曲凝的身后。 “将军,将军!”副将腰间握剑,面上喜悦,一路跑去大帐,“小将军,啊不是,是殿下带着小将军来了。” 赵宁应看着副将兴奋的样子,眉头轻蹙,曲昭国皇嗣凋零,当今能被称为殿下之人,无非就那么几个,两位王爷不可能来此,短暂思索后,赵宁应笑问道:“可是荣安郡主来了?” 荣安二字才说出口,大帐的帘子便被掀开了,曲凝缓步走入,入眼便是三年未见之人。 曲凝看着赵宁应眼中的笑意慢慢敛去,错愕地怔楞在原地时,那一刻笑容似乎会转移,曲凝唇角勾起,声色温和:“四伯父近来身子不爽利,堂姐不方便过来。” 听着阔别三年多的人的声音,赵宁应目光恍惚,又听曲凝用着亲人间才有的称呼,被她狐裘帽檐露出的两鬓纯白吸引,“你的头发——” 话未说完,赵宁应便觉自己腿间被什么东西抱住,她下意识低头看去,便见一个红色的小团子,黏黏糊糊地仰着头正看着她,露出一副天真崇拜的眼神:“母妃,孩儿终于见到您了。” 赵宁应脑袋一瞬懵住,望着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小脸,呼吸短暂骤停,她盯着小娃娃眼睛一眨不眨,伸手想要将其抱起时,曲凝已经走过来,将其抱离她的身边。 “抱歉,我女儿认错人了。” 曲凝抱着女儿,看着赵宁应更加的错愕的表情,心情似乎很好,她勾唇看向女儿,将她那只放在她的胸前的小手用大掌包住,轻责道:“不可无礼。” 小殿下攥起自己的小手,嘟了嘟嘴,有些不满,但转头看向赵宁应时,便又一派天真地笑了起来。 身后之人拿来座椅,曲凝抱着女儿坐下,道:“孤此次前来,除为奉国将军之孙一案,便是对我北疆防事巡查,想到故人在此,便先来了此处,赵将军可有不便之处?” 赵宁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了心神,一句赵将军又将她拉回现实,她抬手行礼道:“臣不敢,殿下为公事而来,臣定全力配合。” “甚好。” 赵宁应察觉一道炽热的视线,抬眸看过去时,曲凝正摸着女儿的额头,道:“北疆天寒地冻,我女儿身娇体弱,此次又是长途跋涉,还望赵将军不吝借府邸一用。” 赵宁应的目光转到小姑娘身上,看着酷似自己面容的小人儿,心里生出千万种设想,曲凝的女儿怎么会和自己长得这么像? 小殿下曲遗见赵宁应在看自己,双眼放着光,看着与画像上一模一样的会动的母妃,小脸上满是期待。 “赵将军?”曲凝看赵宁应盯着自己女儿出神,眼尾藏着笑意,垂眸看向女儿,为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赵宁应目光慌乱一瞬,垂眼拱手道:“城中确有一座府邸,乃是前朝将领居所,臣得诸将照拂,暂居此处,若殿下不嫌弃,便请殿下和小殿下下榻此处。” “嗯,如此便叨扰了。”曲凝看向曲遗的乳母,乳母上前来将曲遗抱走。 曲凝方要站起时,赵宁应又道:“还有一事。” 曲凝坐回去,回眸看她。 赵宁应说:“负责审理赵鸿达一案的凌河州府推官穆千宴,此刻正在此处。” 曲凝垂眸,似乎也不意外,她正视着赵宁应,在她脸上盯看须臾,道:“带她过来吧。” 赵宁应看了一眼副将,副将会意去请人。 曲凝坐在那里没有起来,她转头去看女儿,笑着摸了摸热得红彤彤的小脸,和乳母说:“先将外衣解下来吧。” 乳母把曲遗放下来,解她身上衣物,外衣脱下,人衬得更娇小了,赵宁应站在一旁看着,心中一时乱糟糟的。她和这位皇太女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曾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有过一段过往,虽说女子之间可以有孩子,可她未曾服药,如何也不能是自己的。 只是这孩子的容貌,实在让人不免生疑。 “殿下来时,可曾看到军营外围的情况?”赵宁应问道。 曲凝在给女儿理着衣服,擦着额间的细汗,头也没回,道:“带上来。” 帐外人羁押着被五花大绑的人犯进来,那人嘴里被塞着粗绳头,嘴角被撑得都是血,进来后便双膝瘫软的跪在地上,使劲磕头求饶。 曲凝看了一眼,转眸又望向赵宁应,问道:“私自带兵出营,围堵其它营地,按我朝律法该当何罪?” 赵宁应自然晓得,“按我朝律法,其罪当诛。” 曹上听闻刑罪,慌得猛往地上磕头,嘴里含糊不清,眼中满是恐惧。 “东西两军本就有监督之权,曹将军围堵赵将军的兵营,赵将军为何视而不见,可是有意纵容?” 赵宁应听出曲凝的有意发难,单膝跪地,抱拳道:“罪臣知罪。” “殿下。”旁边的副将跟着跪地,急声解释道:“不是我们将军不想,只是两军开战,伤的是我曲昭的兵,将军已经算得京城会派人前来,所以才按兵不动的。” 曲凝转眸看向这个副将,是赵宁应当初离开京城带走的小将,她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忽然冷笑了一声:“这么说,倒是孤的错了?” 副将听得云里雾里,懵圈之时,曲凝又道:“若是荣安郡主过来,是不是就不会问罪赵将军了?” “这……”副将不知道她们这位殿下是怎么了,原是与她们赵将军最为亲密之人,往日同吃同住,怎得他们才来北疆几年就这般生分了? “按兵不动乃是罪臣一人主张,其余人只是听令行事,罪臣愿领责罚。”赵宁应说完双膝跪地,伏地跪拜。 “母妃!”稚嫩的小口惊叫着,不满于赵宁应的跪拜,只有臣子才会这般跪拜,她的母妃怎么能跪地。 曲遗挣开乳母的双手,便要走过去扶起赵宁应,可才走出几小步,身后的衣领便被攫住。 “她不是你母妃。”曲凝低眸看着女儿,眉心皱起。 曲遗转头看着自己的母王莫名其妙发了脾气,嘟着小嘴,此刻也任性起来,小嘴一憋,酝酿须臾,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曲凝绷着的脸一时有些无措,藏在袖里握紧的拳头在女儿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泣中松开,松口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赵将军先戴罪听命,起来吧。” 赵宁应听着小娃娃干打雷不下雨的声音,抬头看去时,声音也止住了。曲遗看着赵宁应起身,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睛又笑了起来。 这一雨一晴的,变化倒是颇快,只是小姑娘从见到赵宁应开始便唤她为母妃,让她此刻百思不解。 “殿下,穆大人来了。” 穆千宴进来后瞅见一众人气氛不大对,朝着赵宁应看了一眼,见她微微颔首,将她身上的袍子掀起一角,跪地道:“臣,凌河州府推官穆千宴,拜见殿下,拜见小殿下。” 曲凝也不去看穆千宴,她将女儿抱起来递给乳母,道:“凌河东营一干人等交由赵将军处理,孤与穆大人还有事要谈,其他人都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大帐内的人员退出去,曲凝挺直的背脊慢慢靠向扶椅,静默了好一阵才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穆千宴,她眼尾微眯,“穆大人,这三年过得可还好?” 穆千宴身子怔了一瞬,抬起头,看着坐上不怒自威的储君,低首回道:“得殿下垂青眷顾,臣有幸为君分忧,不敢有丝毫懈怠。” 3、第 3 章 行宫就设在赵宁应在凌河州的府邸内,处理完军中事务,皇太女曲凝带着女儿驾乘车马,一路浩浩荡荡,抵达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府中已准备好晚膳,曲凝带着女儿坐在房间里,曲遗笨拙的拿着特制银筷夹起一块肉吃得满嘴油渍,看着自己的母王坐在那里出神的一遍遍夹着花生,她说话断续,但咬字清晰:“皇奶奶不让孩儿吃这个。” 曲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眸看向女儿,又看向自己筷子上的花生,道:“谁说要给你吃的。” “孩儿不吃,你夹给谁吃?”曲遗觉得她就是在走神。 曲凝看她人小鬼大的样子,将筷子上的花生放进口中,道:“我自己吃。” “哼。”小家伙故意不理她,又夹了一块肉。 曲凝用筷子给她夹下来,放在盘子中,道:“太晚了,不要吃那么多肉了。” 曲遗也不反驳,顺从着吃下曲凝夹给她的时蔬,问道:“母妃为何不一起来吃?” “为何要叫她?”曲凝问道。 曲遗皱起小眉头,问道:“为何不叫母妃?” 曲凝抬眼盯看着女儿,看着她和赵宁应一样的眉眼,双唇抿动了一下,道:“不为什么,还有,不准你再这么叫她。” “为什么?”曲遗满脸困惑。 曲凝沉了口气,道:“因为她不是你母妃。” “可是她和外祖母府里的画像一模一样,和外婆也很像。”曲遗满是不解,可没几瞬小脑袋瓜便明白了过来,“哦,孩儿懂了。” “你懂什么了?”曲凝对这个女儿有时候也琢磨不透,不像她,也不像她。 曲遗挪了下屁股下来,走到门口处,吩咐人,道:“去请赵将军过来一起用膳。” “不准请。”曲凝拧起眉头,走过去,将曲遗抱了回去。 曲遗坐在椅子上,小小人儿脾气不小,“我今晚不要和你一起睡了。” “为何?”曲凝明知故问。 曲遗嘟着小嘴,在曲凝喂饭过来时,依旧张开小嘴吃下,将小小手臂抱在胸前,嘴里含糊不清,道:“因为我生气了。” 曲凝看她那副可爱的小模样,笑得温柔,道:“随你。” 将军府中下人并不多,赵宁应平时也是宿在营中,这突然回来,府中又多了这么多的人,不太习惯的她,睡不着时便看起了兵书。 ‘咚咚。’ 外面的房门被敲响,披着袍衣的赵宁应放下兵书,问道:“谁?” “赵将军,我们小殿下初来陌生地方,害怕得睡不着,想请您过去伴寝。” “殿下呢?” 赵宁应打开门看着曲凝的婢女,她觉得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曲凝怎么会放心她一个人睡,且不是还有乳母跟着的吗? “我们小殿下在闹脾气,说只让您陪。”婢女态度恭敬道。 赵宁应心中狐疑,这样大的孩子,最是怕生的,怎么会叫初次见面的她去伴寝? 婢女看出赵宁应的犹豫,说道:“殿下这会已经睡了,小殿下这会闹着要您过去,若是您不去,待会吵醒了殿下,奴婢们又得挨责罚了。” 赵宁应思索几瞬,道:“稍等片刻。” 赵宁应回了房中,穿好衣服,随着婢女去了曲凝待的院落。 婢女手提着灯,在前面带路,院落守卫里三层外三层,防守甚是严密,赵宁应抬头朝着主屋看了一眼,的确已经灭了灯。 “赵将军这边请。”婢女推开西侧房屋门,绕开屏风,进了内间房中便看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小家伙。 “母……”曲遗记得曲凝的叮嘱紧急闭上了小嘴。 赵宁应低首行礼,曲遗眼睛亮亮的,看着婢女转身离开,这才小声喊道:“母妃快过来。” “小殿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赵宁应轻声问道。 曲遗人虽小,但大人的话她基本都已经听懂了,回道:“在等母妃呀。” 赵宁应被她一口一个母妃叫的心中的疑团越发的强烈,没了曲凝在场,她看曲遗的目光便也仔细了些。她虽记不得自己幼年时的容貌,但这个孩子与自己的确太像了。 “是什么人告诉小殿下,臣是您的母妃的?” 曲遗笑而不语,对着赵宁应招招小手。 赵宁应走近些,曲遗便道:“母妃先上来。” 说来,如果这个孩子真的与自己无关,倒是要叫她一声姨母的。赵宁应脱了外衣,上了塌,曲遗直接抱进了她的怀里,蹭着小脑袋,抬头眼巴巴的瞅着赵宁应,“母妃身上好暖。” 赵宁应垂眸看着这个软软的小娃娃,许是和她太过相像,她对这个孩子有着天然的亲和感,有那么一瞬,恍惚间她觉得这个孩子就是她的。 可是她未曾服药,如何能与曲凝生出这么个孩子来?且曲遗的出生时间也对不上。 太多的疑团让赵宁应清醒过来,“小殿下认错人了,臣不是您的母妃。” 曲遗浑不在意,躺进被子里,在赵宁应随着她躺下时,抱着赵宁应的脖颈,在她脸颊上熟稔地亲了一大口,声音奶奶地道:“母妃,您别听母王瞎说,她晚上睡着做梦都在叫您的名字呢。” 赵宁应被这一口亲得有些迷糊,她看着曲遗那张小脸,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她鬼使神差地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曲遗楞了下,反应过来后,笑着道:“母妃姓赵,名宁应,字容与,乃我朝武德将军,琴棋书画各有造诣,但最擅枪,六岁便已经习得一整套完整枪法,十六岁带兵剿匪,十七岁远赴边关守卫我曲昭国土……” 赵宁应在这一长串断续的话语中,听得整个人错愕不已,“谁告诉你这些的?” 曲遗看着赵宁应脸上的震惊之色,小脑袋瓜有些不明白,软软的声音,道:“自然是母王告诉孩儿的。” · 彻夜未眠的赵宁应,望着还在熟睡的小人儿,粉粉嫩嫩的,眼底多了些怜惜。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曲凝给这个孩子灌输了太多她的讯息,已然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母亲。 还未梳理好纷乱的思绪,外面便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赵宁应听着脚步声,思索一瞬,扶着曲遗的小脑袋,将被枕着的手臂收回,慢慢起身下榻,又回身给曲遗盖好被子,这才穿衣出来。 从内间房出来,赵宁应看到了坐在屋内背对着她的曲凝。 一袭白发只一根红绳束着,垂散于清瘦的薄背处,若非自小一起长大一眼便可识得,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得道仙人。虽有仙风道骨之姿,却实在过于消瘦。 赵宁应顿足片刻,行礼道:“臣见过殿下。” 曲凝端着茶盏,似乎早就知道赵宁应在这个房中,她转眸看向赵宁应,眼眸微垂,却不说话。 赵宁应觉得有些诡异,抬眸看了一眼。曲凝正端着茶水喝着,并未看她。 “我女儿贪睡,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才能醒来,孤待会有事要忙,劳烦赵将军照顾了。” 赵宁应还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殿下放心,臣定护小殿下安全。” 曲凝在听到她说护曲遗安全时,多瞧了她一眼,但赵宁应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怪她吗? 凌河知府的马车就侯在外面,曲凝披上厚氅衣出了府。 凌河州城西城菜市口,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奉国将军之孙,邵鸿达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军粮,引军中兵将行□□之事,介绍不少妓子、小倌进入军中。 皇帝下令彻查此事,前任凌河知府从中和稀泥被罢免下狱,由推官穆千宴接领此案,此案证据确凿,数罪罗列,判斩立决。 曲凝给了穆千宴争取了极大的权利,若遇阻碍,可先斩后奏,这才得以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案子传回京中,刑部无权过问,皇帝也默认处理得当。 奉国将军邵竣,乃是当朝大员,他以官爵职位为抵,跪在大殿求饶他嫡孙一命,一如他半年前携文武大臣弹劾皇太女一般跪了数日。 皇帝恐寒了当初跟着她拼杀的一众武将,下令改判,给足了脸面,只是这改判的圣旨此时还在途中。 曲凝端坐于楼阁之上,睥着眼下的一举一动,负责监斩的推官穆千宴着一身青色官袍,正坐于邢台之前,时刻提防着底下随时发生的暴乱。 “殿下,邵成章邵将军求见。”侍卫禀道。 曲凝眼眸微垂,转动拇指处的翠玉扳指:“让他进来。” 送上门的,怎能不见。 “求殿下开恩,容行刑时辰延后半个时辰。”邵成章一进来便跪地求请,语气哀戚急迫。 曲凝依旧注视着窗外的景象,问道:“为何?” 邵成章抬起头,老泪纵横,道:“家父已于半月前求得陛下同意,饶我儿一命,圣旨现已过云仓县,只需半个时辰便可进入城中,求殿下开恩!” 邵成章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曲凝却是不紧不慢,道:“若孤不允呢?” 邵成章见状,立马求道:“我邵家三代单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臣已过不惑之年,难再有所出,陛下体恤,还望殿下也施以援助,我邵家以后定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忠心不二。” “哼。”曲凝听得冷笑了一声,她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邵成章,纤细的指尖搭在扶椅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眉眼间带着琢磨不透的笑意,道:“你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吗?怎么就是单传了?” 邵成章身体怔了一瞬,曲昭国内早在女皇登基之时便已经昭告天下,女子亦和男子一般,拥有承袭爵位家业之权,按长幼嫡庶区分。邵成章直言三代单传,便是将女儿置之在外,公然与朝廷法度对抗。 “臣女都已有婚约……是要外嫁的。” “呵,才五岁便已婚配,邵将军之女果然好福气。” 邵成章听得心中打鼓,想要辩解之时,曲凝不再看她,风轻云淡道:“那便悔婚,孤想,与你家缔结姻缘的人家应该会体恤的,如此你邵家的姓氏也有后人传下去了。” 言下之意,曲凝不想给他这个恩典。 “殿下!” 邵成章还想再求之时,侍卫从一侧站过去,隔断了他的视线。 邵成章憋着气转身要走时身后又来了一名侍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邵将军,这儿视线开阔,不如陪孤一起赌一把,看看帮你的人,是否能从孤的手中救走你的儿子。”曲凝目光如炬的望着窗外,午时将至,气温也暖和了不少,她将袖中的暖炉递给一旁的侍卫,摊开掌心:“弓。” 奉国将军不过是个虚名,当年守卫寿林一战,守将邵竣曾下令撤退,是其下部将联名劝说,拼死抵抗,这才拖到当今陛下带兵援救。 邵竣是捡了个领军的便宜,那些拼死抵抗的部将死的死,残的残,只有这个主将毫毛未损,且领下了万千将士的军功。 “殿下不想帮便不帮,何故又公报私仇?”邵成章压着心火怒目而视。 “私仇?”曲凝摸着沉甸甸的弓弦,转身看向被禁锢在原地的邵成章,道:“何为私仇?” 邵成章气愤甩袖,道:“难道不是因我父弹劾殿下一事,让殿下记恨至此,非要臣这个父亲亲眼看到自己儿子惨死刀下。” 曲凝斜眸看了一眼邵成章,眼底尽是凉薄:“你说得没错,不过天家无私事,奉国将军弹劾孤,行的是职权公事,孤此刻斩首邵鸿达亦是公事,至于你说的私仇。” “午时三刻已至,送犯人上路!”底下声音模糊传来。 持刀行刑的数位都伯,摘下以邵鸿达为首的一干人犯的枷锁,随即齐齐端起狱卒递来的酒水,大口喝下,喷撒而出。随着酒水落下,犯人膝下也濡湿一片。 “斩!” 曲凝唇边勾起一抹彻骨冷意的笑容:“孤,的确有此想法。” 话落,曲凝将手中的箭矢搭在弦上,转眸望向窗外间,顷刻射出。箭矢与斩邵鸿达的都伯身前的箭矢交碰对冲,直接将对面的箭身劈开,瞬时穿透射箭之人的脖子。 底下顿时暴乱四起,邢场之上片片殷红,除了邵鸿达,其余人犯全部处决。 “有人劫法场!” 4、第 4 章 狱卒、衙役对冲上来乔庄蒙面之人挥刀四砍。 混乱间,城门处有人驰马而来,手中举着皇帝特赦诏书:“陛下圣令,免除邵鸿达死刑!陛下圣令,免除鸿达死刑!” 曲凝斜眸看向此刻紧张得满头大汗的邵成章,瞅着他在听到外面传声之时激动的样子,勾起唇角,道:“邵将军,你说你的儿子能否坚持到圣旨来救他?” 邵成章转眼看向曲凝,喜色瞬时转为忧惧,“你什么意思?殿下要抗旨不成?” 曲凝笑了一声,转眼看向刑场,只见监斩官穆千宴踩踏案桌,飞身越上刑台,在手持圣旨之人下马的一刻,一脚踢起地上带血的斩刀,一手提起瘫软在地上的邵鸿达,手起刀落,血溅官袍,人头滚地! 邵成章瞪大了眼睛,望着没了头颅的尸身倒地,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浑身抖动着,半响没有移开视线。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曲凝,精神惶惶不定地质问道:“为什么?” 曲凝冷眼瞥着他,“该死的人,便不该活着。” 时间静默,片刻穆千宴进入房中,拱手道:“殿下,方才情急之下臣恐生变故,代替都伯行刑,所有人犯已全部伏诛,只是京中来使,说陛下赦免了邵鸿达一人……” 邵成章看着杀他儿子的人上来,目眦欲裂:“我要杀了你!” 穆千宴抬眼看去,并不惧怕,她继续道:“使臣携圣旨而来,只是晚了一步,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曲凝低垂着头,转动着袖中手上的扳指,神情看不出喜怒,道:“请使臣暂居府衙歇息,今日逢乱,非穆知州之过,如实告知便是。” 前日还是七品推官的穆千宴,在听闻自己连晋两品的新官职后,拱手再次行礼,道:“臣谢殿□□谅。” “孤乏了,余下事宜交由穆知州处理吧。”曲凝说罢起身。 曲凝离开,穆千宴面对此刻恨不得生吞活剥她的邵成章,目光审视片刻,道:“安远将军邵成章,私调军队,涉嫌袭杀朝廷命官、聚众劫囚,阴图不轨,现罢黜一切职务,押送大牢。” · 东街这边距离将军府还有些距离,曲凝坐在马车上摊开自己无力的手指,每根手指都在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风庆。” “属下在。”曲凝的贴身侍卫风庆骑马上前,靠近帘子。 “寻个地方停靠一会。”曲凝吩咐道。 风庆闻言面露担忧,问道:“殿下还好吗?” “无事。”曲凝将双手藏于袖中,屏息坐正道:“遗儿爱吃枣糕,你去买一些来。” 风庆多看了一眼帘子,“是。” 曲凝听着马蹄声远去,倚靠在马车木板上,大口喘息着恢复着自己的力气,待她气息平稳,抖动的手指稍缓后,掀开马车帘子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方才的暴乱导致街上现下没多少人,街边阴凉处还有不少积雪未化,马车内生着暖炉,可她的身体还是觉得冷。 风庆买来枣糕,曲凝摸着还热乎着,她将油纸包放在炉火边上,马车抵达将军府,曲凝提着满是香气的枣糕无事般进了府中。 “右手捏紧,左手拇指要用力抵住。” 曲凝披着厚氅衣走到院子时便瞧见一大一小的站在阳光下,对着假山上的一块小石头,正在玩着弹弓。 曲遗抿着小嘴,眼睛半闭不闭,赵宁应握着她的小手,“眼睛要平视,三,二,一,松手。” 弹弓射出圆石,曲凝刚好从假山处走过来,看着石头奔着自己而来,曲凝整个身体僵硬了一下,没能及时躲避,硬生生挨了一下。 “母王!”曲遗心知自己闯了祸,扔了弹弓忙小跑过去。 冬衣厚重,倒是不疼,曲凝看着女儿跑到自己跟前,一脸焦急的小模样,笑得温柔,道:“母王无碍,怎得想起玩弹弓了?” 曲遗松了口气,回头去看疾步走来的赵宁应,道:“赵将军有很多兵器,孩儿只拿得动这个。” 曲凝抬头看去,赵宁应已经走了过去,她将曲凝方才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此刻不免有些生疑,她抬手行礼:“殿下。” 曲凝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的寻看片刻,喉咙滚了一下,道:“外面天寒,还是先回房间吧。” 赵宁应抬起头,看着曲凝不温不火的神色,让开了位置。 曲凝一手提着枣糕,一手牵着曲遗的小手在前面走着。 “母王的手好冷。”曲遗仰着头去看曲凝,冰得她想把手缩回去。 曲凝闻言停下脚步,手也松开了,她低头看着女儿,余光瞥着跟上来的赵宁应,将手里的枣糕提起,道:“给你买了糕点。” 曲遗看到糕点,双眼亮晶晶的,笑问道:“可是枣糕?” “对。”曲凝神色温柔,在曲遗伸手过来时递给了她。 小家伙抱着糕点,也顾不上再去牵曲凝的手了,她对着赵宁应招招小手,道:“赵将军,我们一起吃。” 赵宁应站在曲凝的身后,在曲凝看过来时与她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回道:“殿下买与小殿下的,臣怎好分食。” “这有什么。”曲遗把自己最喜欢的给自己的母妃吃,谁能说什么,可她怕赵宁应不好意思,小嘴巴巴道:“母王说过,赵将军也爱吃枣糕的,今儿的分量,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一句母王说过,让在场的两人目光重新汇聚,赵宁应看了一眼曲凝,瞧着她笔直的站在那里面不改色的样子,快速低头,走到曲遗的身边。 曲遗牵住她的手,将枣糕放进了她的手中,“走吧。” 一大一小去了偏房,赵宁应捏着枣糕喂着曲遗,心上却有些走神。 “母妃?”曲遗抬起小手在赵宁应的眼前晃了晃。 赵宁应回过神,问道:“怎么了?” “喝水。” 没了曲凝的限制,曲遗吃得多了,甜得有些渴。 赵宁应倒了些水,试了试温度,端着喂给她。曲遗咕咚咕咚的喝着,便见房门被从外面推开,曲凝换了身衣服走了进来。 “母王。”曲遗转头看过去,赵宁应没端好杯盏,溅了些水渍出来。 赵宁应忙乱地掏出帕子,给曲遗擦嘴,而后起身对着曲凝行了礼:“殿下。” 曲凝抬眸看过去,目光停留几瞬,唇口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吃得只剩一小块的枣糕,训斥起了曲遗:“不是说了,不可多食?” 曲遗嘟着小嘴,心虚地朝着赵宁应看去。 “今日这糕点香气十足,小殿下午膳吃得早些,这会已是饿了,虽是多食了些,但糕点克化得快,不会耽误晚膳的。”赵宁应解释了一番。 “你没带过孩子,如何得知不会耽误晚膳?”曲凝质问道。 赵宁应一噎,她的确没带过孩子,但好歹也是半个大夫,曲凝的质问夹杂了太多的个人情绪,她听出来了。 从小到大,眼前这位无论说什么话,赵宁应都能大概猜到她的意图。曲凝在怪她,但她不知道为何要这般怪她。小时候她们也有一起偷吃糕点吃得不能再吃晚膳的时候,长辈们也只是随口说上一句,但她对这位储君,打相识起便是一贯顺从,即便是有些决断她不赞同,也不会惹怒于她,当然,除了分开那次。 “臣待会让膳房给小殿下做些消食的汤水。” 赵宁应话一出,曲凝心中便生出一丝悔意,可是她从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那便让人去做吧。” 赵宁应再次行礼,退出了房间。曲凝站在原地,在房门关上的一刻,绷紧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懊悔不已。 “母王,你把母妃气走了。”曲遗从椅子上下来,不满于曲凝对赵宁应的态度。 曲凝转头看过去,“我何时气她了?” “哼。”曲遗抱起双臂,与她掰扯起来:“糕点是母王买的,既是不让孩儿多吃,为何要买那么多?” “你不是说赵将军也爱吃?”曲凝顺着她的话说道:“我买那么多,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 曲遗转动圆溜溜大眼睛,道:“既是给母妃吃的,母妃疼我,都给我吃了,母王又何必生气?” 曲凝被女儿绕得堵住嘴片刻,扯开话题,道:“不是说了,她不是你母妃。” 曲遗哪里肯信,“她不是我母妃,那母王为何在见到母妃后会激动?” “我何时激动了?”曲凝觉得女儿越说越离谱了,“你懂什是激动吗?” 小人儿得意道:“孩儿当然懂,姨母说了,见到喜欢的人便会激动,心会跳得很快。你那日见到母妃,孩儿都感觉到了。” 曲凝下意识的抬手摸上自己的心口处,那日她见到赵宁应,将曲遗抱回时,心跳得格外厉害,偏曲遗还伸手去摸。 “你今日话实在是多。”曲凝无奈,此刻过快的心跳还未平息,她走过去坐在曲遗的身边,端起方才茶盏,问道:“还渴不渴?” “渴。” · 赵宁应出了房门,看到守在院外的风庆,停驻脚步。风庆与她对视一眼,拱手行礼,赵宁应也还礼,像是随意般,问道:“此次跟随殿下巡营,你兄长为何没来?” 赵宁应的母亲与风庆的父亲同为皇城统领,风庆有一兄长名为风淼,与她和殿下是一起长大的。 “兄长另有安排,卑职不便告知。”风庆低首道。 赵宁应没问出,并未打算离开,她回望院内,道:“殿下方才脚步虚浮无力,险些摔倒,你可知是为何?” 风庆眸色一紧,抬眼看到赵宁应审视的眼神,定神回道:“卑职不知。” 赵宁应垂眸思忖,她今日早便看到曲凝走过来了,原只是猜想,“那殿下的白发又是怎么一回事?” “卑职不知。”风庆像是被设了禁锢,只要关于曲凝身体的问题,他一概答曰不知。 赵宁应和他不甚相熟,但他的性子她倒是熟悉,“你和风伯父还真是像。” 赵宁应去了膳房,亲自给曲遗炖了点萝卜汤,小家伙晚膳时胃口大开,喝两碗汤,曲凝担心她会积食,让乳母带着她去院子里遛弯。 赵宁应正在书房写着三年来的第一封家书,听着外面的动静,将书信收了起来。 曲遗站在赵宁应的寝房外探着小脑袋,问着院子里的下人:“赵将军呢?” 赵宁应打开门,远远望着,喊道:“小殿下,臣在这。” 曲遗听到声音转头看过去,小脸盈上笑容,小跑过去,气喘道:“赵将军是在练字吗?” 赵宁应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小殿下如何得知?” “这里是书房,来书房除了读书,不就是练字了?”曲遗说得有头有尾的。 赵宁应看着曲遗,蹲下身子,与她视线持平,笑问道:“小殿下怎知这里是书房?” 曲遗笑道:“外婆府中母……啊,赵将军的这间房子也是书房。” “外婆府中?”赵宁应神色诧异。 曲遗点点小脑袋,道:“对,外婆和赵将军长得很像,我也像。”说着还得意起来。 赵宁应脸上的笑容再没能维持住,她看着眼前的小人儿,眸光晃动,恍惚间已然确信了很多的事情。 “怎么了?”曲遗不明白赵宁应为何不笑了。 赵宁应定定神色,回道:“无事。” “那我可以看看赵将军的书房吗?”曲遗客气地问道。 “当然。”赵宁应牵过曲遗的小手,拇指在那软嫩的小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她进了自己的书房。 · “殿下,小殿下宿在赵将军那里了。”婢女欠身禀道。 曲凝端坐在女儿的床上,侧低着头,视线垂于床榻之上,修长的指尖触摸着昨日未曾更换的床单、被褥,低沉的声音,回道:“知道了,下去吧。” 婢女欠身离去,曲凝却没有离开。只有指尖的触摸显然不能满足于她,曲凝将自己的身体放平,侧躺在被褥上,用脸颊轻轻贴着,漆黑眸底的欲望似要凝出实质,她的指尖慢慢蜷缩,将被褥一寸一寸地攥于手心之中。 5、第 5 章 将军府主院里,小奶娃娃抱着赵宁应,又是亲又是摸,赵宁应对她的小举动一点都不觉得恼人,反而笑看着她,在她伸手摸自己的耳垂时,侧过脸去让她摸。 “母妃的耳朵也和外婆的一样软。”曲遗笑着眯起小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梢儿,还带着股甜味儿。 赵宁应笑道:“你的耳朵也是软的吗?” “母妃摸摸看。”曲遗说着把小耳朵侧了过去。 赵宁应笑笑,真就伸手柔柔地摸了摸,哄人的语气,说:“嗯,也是软的。” 曲遗高兴之余,像是想起什么,道:“皇祖母说,耳朵可以软,但耳根不可以软哦。” 赵宁应失笑,倒是女皇陛下能说出来的话。 抱着软软的小娃娃,赵宁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没一会曲遗便搂着赵宁应的脖颈睡着了。 曲遗睡得香甜,赵宁应却有些睡不着了。 晨光漫撒在将军府上,北疆之地是个苦寒之处,还未完全入冬,气候便已经冷得行人缩了手。 曲遗醒来不愿下榻,就缩在被子里,等赵宁应做好早膳来喂她,可没等一会便瞧见自己的母王站在了床头前。 曲遗一骨碌爬了起来,婢女给她穿衣,她大气也不敢出。曲凝是疼她,可也是有严厉的一面,既是醒了,便不能再赖床。 梳洗完,赵宁应也带人端着做好的羹汤过来了,瞅着一大一小要离开,赵宁应先是行礼,而后道:“外面这会冷得紧,殿下若不嫌弃,便和小殿下一起在这边用早膳吧。” “好。”曲遗当然是乐得同意满口答应,可曲凝却有些犹豫。 “母王。”曲遗拉拉曲凝的衣袖,眼巴巴的看着。 曲凝垂眼看去,像是勉强般道:“那便叨扰了。” 阔别数年,第一次一起用膳,曲凝不再像从前一样随意,吃食上虽无忌口,但却不再只挑着自己爱吃的吃,而是每样都会浅尝一些。 赵宁应看在眼里,却没有劝说,她们之间已然不是从前那样的亲密了,一个是君,一个臣,她该守住自己为臣子的本分。 曲遗吃得倒是随意,曲凝喂什么她便吃什么,自己偶尔也夹上一两个菜,一顿饭吃得很是安静。 饭菜吃得差不多时,风庆来禀:“殿下,穆知州来了,说是有事禀报。” 曲凝搁下筷子,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没说一句话便要离开。 赵宁应瞧着曲凝离开,起身行礼,曲凝垂眸看着赵宁应一派臣子模样,眉头轻轻锁了锁,道:“孤有事忙,遗儿便劳烦赵将军照顾了。” 赵宁应一直低着头,没有再回答曲凝的话。 曲凝双唇轻抿,大步跨出房间,随着风庆离开。 “穆知州说邵成章拒不画押,请示是否用刑。”风庆边走边道。 出了赵宁应的院子,曲凝的步伐便慢了下来,她脸色没了方才的温和,冷肃道:“只要不死,缺斤少两也无妨。” “是。”风庆会意,又道:“顺城大营那边传来消息,已暗中劫下不少官员的往来信笺,是否要现下动手?” “不着急。”曲凝问道:“凌河州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已清理干净。”风庆禀道:“有一个队伍扮做商人来打探您的消息,抓了两个人,其余的都死了,现下还在审问之中。” 曲凝这一路过来并未大张旗鼓,连京城里官员都知之甚少,邵成章却能在凌河州精准的找到她,想来是有人递传了消息。当然,邵成章此举应是故意为之。 进了会客厅,穆千宴拱手行礼:“臣见过殿下。” 曲凝步伐稳健,居坐于上座,她端起茶水呷了一口,低头打量着眼前人。 穆千宴一身青色官袍,腰间已经更换为银钑花带,朝廷任免文书,当日便传到了她的府中,这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五品官员。 “还有何事?”曲凝问道。 风庆已将曲凝的意思转达,但穆千宴还是要见曲凝一面。 穆千宴抬头看了一眼,回道:“臣今日特来叩谢殿下提携之恩。” 曲凝将茶水放下,斜眸睥着穆千宴,端看了片刻,无端笑了一声。 “穆大人,久居人下的滋味,不好受吧?” · 凌河州府衙大牢内,邵成章被绑于刑架上,遍体被抽出了血痕。 穆千宴面色不改,手中捏着已经写好的供状,一派为官清正的模样,慢声劝说道:“邵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已经是阶下之囚,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便是这画押签字,错过了,可就再没机会了。” 邵成章眼角处流着血,垂眼看着那供状上的内容,冷笑得面部有些狰狞,道:“老夫已是半截入土的命了,死与不死又有何干系,想让老夫签这莫须有的罪名,我呸!” 邵成章一口血水吐,溅得供状上字迹模糊。穆千宴歪了下头,垂眸看去,却是不恼,她勾起唇角,明明五官都十分的俊朗,此刻笑得却有些骇人,温和的语气吩咐狱卒:“剜了他的髌骨。” 狱卒拿来工具,穆千宴坐下伏在案头,在邵成章痛苦的声音中,又重新写了一份字迹工整,飘逸潇洒的供状。 “邵将军,现下要签字画押吗?” 邵成章疼得眼角跳着,却是恶狠狠地在瞪着穆千宴。 “你邵家公然与皇太女殿下为敌,想要左右朝堂更换储君,此事已是人尽皆知。你们以为换了储君,便可再将女子锁进深闺之中,任天下男子再随意拿捏摆布吗?”穆千宴觉得好笑,她品着邵成章一副大义凛然的话,幽幽道:“莫须有……殿下诞下皇嗣,只因没有生父,你们便以私德有损加诸弹劾,那邵将军可曾想过你那外室生的两个儿子,是否会有损你邵成章的德行呢?” “你——”邵成章不知她说得是否是在诈他,可他的确还有两个儿子,只是曲昭律法不得外室之子入家门,若是家中主母报官,轻则丢官罢爵,重则鞭刑坐牢。 曲昭开国之初,早已经立下律法,糟糠之妻不下堂。若早已婚配的,战事平息之后,那些获得功勋的士兵将领是不可抛弃原配妻子的,违者剥夺功勋,下狱挨板子。 想要纳妾需得是不惑之年膝下无子女,才可在请示之后纳良家女子为妾,以此延续香火。 而这也成了一众早已经婚配的武将们痛恨之处。战场拼杀,九死一生换来的荣华富贵,却还要面对家中色衰的妻子,他们叫苦,他们觉得委屈。 且如今女子可入朝堂,亦可参军入伍,极大地挤压了男子的仕途之路。朝中弹劾皇太女的朝臣,清一色全为男官员,储君之争,不是争得谁更合适,而是他们需要一个以男子为正位的未来天子。 “邵将军,下官好心劝说,如果你再不签字画押,下官可不能保证你还能见到你那两个儿子了。” “你敢!”邵成章心中已经没了底,慌得乱了阵脚。 穆千宴也不急,将手探入袖中,拿出了一块玉佩,吊在邵成章的眼前晃了晃。 邵成章心顿时凉了半截,几欲哭出来,恨恨咬牙,最终妥协:“我签!” 看着邵成章签字画押的供状,回想自己濒临死亡的那一刻,穆千宴笑容更甚,道:“还有一事。” 邵成章仇视着穆千宴,一个女子,微末小官,连朝堂都挤不进去,如今却对他施加惨无人道的酷刑,待回京递上诉状,定要让她万倍奉还! “下官向来有仇必报,邵将军前些时日派人劫杀下官,差点要了我的命,你说我该怎么报复回去好呢?” 邵成章不以为意,他已经被迫签字画押,只要保下两个儿子,就算丢官罢爵,日后待朝堂更换,他自有翻身之日。 “阉了怎么样?”穆千宴看着邵成章眼底的仇恨,难得有些兴奋了。 邵成章咬牙切齿:“你这条疯狗!” “呵。”穆千宴单手背于身后,脸上依旧维持着和善的笑容,道:“当狗有什么不好,你邵家不也再给别人当狗?有主人的狗,总比任人欺凌的野狗要强,你说是吧,邵将军?” 穆千宴看着邵成章不可思议的眼神,笑着转过身去,她抻了抻官袍衣袖,按下官府的大印,不一会身后便响起了凄惨的声音。 狱卒瞅着耷拉了脑袋的邵成章,禀道:“大人,这老东西晕过去了。” “看好了,找个大夫来,莫要叫他死了。” 穆千宴拿到供状,去了将军府,曲凝正在书房看底下官员送上来的公文,虽是在看公文,却有些分心,外面赵宁应正带着曲遗玩着弹弓。 两人的笑声不大,可曲凝的耳朵向来好使,鬼使神差间,曲凝放下公文,走到窗边,借着窗花间的缝隙,她看到了外面的身影,只这一眼,目光便始终游离在赵宁应的身上。 “下官见过小殿下,赵将军。” 穆千宴跟在风庆的身后,在看到院中人的时候,行了个合乎礼制的礼。 曲遗记得她,但不知她叫什么,官居何职,她点点小脑袋,道:“免礼。” 赵宁应则与她点头会意,两人很熟悉,但现下是在曲凝的院子,穆千宴自曲凝到来,便没有清闲过,这会自然也为了公事而来。 “多谢小殿下。” 穆千宴神情一贯和善,曲遗对她印象很深,而她也在初次见到曲遗的时候,便猜出了什么。这会看着赵宁应和她站在一起,更加证实了自己往日的猜想。 “风庆。” 屋内传来曲凝的声音,院内的人都不自觉的朝着书房看去,风庆催促道:“穆大人。” 穆千宴回神,与赵宁应颔首后,跟在风庆身后去了书房。 曲凝站在窗边始终没有移动,穆千宴瞧着那个位置,便知曲凝一直在看着外面,而此刻曲凝正冷冷地盯着她。 6、第 6 章 穆千宴心中警铃大作,低头将身前的官袍掀起,双膝跪地,将手上的公文呈上。 曲凝目光挪动,落在她手上的文书上,风庆伸手接过,递给了曲凝。 曲凝在打开间,穆千宴道:“臣不负殿下所托,已将邵成章的罪行审出,让其签字画押。” 曲凝扫过上面的文字,不得不说,穆千宴的措辞甚合她的心意,她将文书递给风庆,道:“即刻快马传至京中。” “是。” 风庆拿着文书离开,穆千宴却始终跪在地上。 曲凝侧身望向窗外,赵宁应还在教着曲遗玩弹弓,不知过了多久,穆千宴觉得自己腿都要跪麻的时候,曲凝才开口问道:“穆知州和赵将军关系如何?” 穆千宴抬起头,恭敬回道:“臣与赵将军一见如故,三年相处,已是莫逆之交。前些日子遭逢劫杀,是赵将军舍命救臣,臣欠她一条性命,此生自必会以性命护她周全。” 曲凝斜眸望去,对穆千宴的话不置可否,亦看不出情绪,“既是生死之交,来了将军府,那便去叙叙旧吧。” 穆千宴拿不准曲凝的性子,低着头思索几瞬,低头叩道:“臣谢殿下。” 穆千宴起身退出房间,曲凝便又望向窗外,穆千宴走过去,与赵宁应打了招呼,两人说了什么,看着赵宁应的唇形,曲凝知道她留下了穆千宴。 曲遗虽然乐不思蜀,但还记得屋里的人,她松开赵宁应的手,道:“我去和母王说一声。” 看着曲遗转身朝着房间走,曲凝迅速回到书桌前,翻开公文批阅。 “母王,孩儿要去母妃院子。”曲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曲凝抬眼,曲遗便走到她的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腿,曲凝自然地将她抱在腿上,问道:“玩累了?” 曲遗摇了摇脑袋,说:“母妃邀请穆大人用午膳,孩儿想要一起去,母王待会过去吗?” 曲凝弯唇,道:“好。” 曲遗听到回答,满意道:“那等午膳准备好了,孩儿来叫母王。” “嗯。” 曲遗下去前,捧着曲凝的脸颊,在她的侧脸上亲了一口,软软的,黏糊糊的。 曲凝眉眼含笑,看着她小跑着出去,眼里的柔软慢慢消退。 窗外的声音很快消失,曲凝盯看着房门缝隙,直到那一缕光开始偏移,她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将军府中膳房内忙碌着,曲遗听着膳房做了她爱吃的,和赵宁应她们过去瞧了瞧。 厨娘捏着面团,曲遗好奇地望着,没一会便加入其中,厨娘还教她捏了只小兔子。穆千宴端看着曲遗的相貌,又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小声道:“小殿下与你如此之像,她的生父与你家人有关吗?” 两人是无话不谈,可触及到家人,穆千宴还是第一次探求。 赵宁应也在看着曲遗,面上多了几分愁绪,回道:“不是。” 穆千宴琢磨着‘不是’二字,又看向曲遗,道:“那她怎会与你如此之像?难不成你们祖上有过姻亲关系?” 赵宁应听着穆千宴的不依不饶,转眸看向她,眉眼间的笑容一副狡黠的模样。 穆千宴及时打住,笑道:“天家事真是晦明难测。” 赵宁应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屋内忙碌的小娃娃,道:“不是不想与你说,只是我也还没弄清楚。” “哦?”穆千宴说:“那你为何不去直接问殿下,你们从前关系不是很好吗?” 听闻这两日都是赵宁应在带曲遗,一来便把孩子托付,这样的信任,可不是一般人之间有的。 赵宁应敛着气息,道:“从前是从前,你没有听到别人私底下传言我与殿下不和吗?” 穆千宴笑了一声,“那些糊弄人的话骗骗傻子而已,我可是聪明人。” 赵宁应瞥了她一眼,想到前些时日她如丧家之犬般被人追杀,若不是二人相约的时间过了点,她去寻她,怕是现下已然立好了牌位。 “你若聪明,怎会将自己至于危墙之下?” 穆千宴单手背在身后,低头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人啊,若不拼搏一下,难知前路如何。” “那倒是。”赵宁应看看她腰间的银带,道:“这颜色倒是衬你。” 穆千宴失笑:“莫要取笑我了。” 两人在膳房前站了一会,曲遗便开始热情要求赵宁应参与,两人和面揉面,乐此不疲地蒸了一锅小动物。 用膳前,曲遗拉着赵宁应去了曲凝那里。小娃娃推开曲凝书房的门,看着曲凝端坐在书桌前,小跑过去,爬到了她的腿上。 曲凝抱着她,抬头瞥了一眼站在前侧行礼的赵宁应。 “殿下,臣今日留穆大人用午膳,若殿下不忙,可否赏脸一坐?” “不去。”曲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直接拒绝了。 赵宁应以为是顺理成章的事,被拒绝的为之一愣,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为曲遗理衣服的曲凝,道:“是臣僭越了。” “母王,孩儿今日和赵将军做了些面食,你不想尝一尝吗?”曲遗歪着小脑袋,奶奶的声音,甚是好听。 曲凝眼尾泛起笑意:“遗儿做的面食?” “是呀。”曲遗朝着赵宁应看了一眼,说:“做了好多呢,母王若不去吃,我们吃不完的。” 曲凝笑了笑,在她嫩嫩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将她放下来,站起身道:“那母王便陪遗儿去吃些。” 赵宁应听着曲凝比翻书还快的决定,侯在一旁,等着母女二人往前走时,看到曲遗的小手在背后对着她招了招。 赵宁应其实并不想让曲凝过去,只是她住在自己府中,若不来邀请,怕是又被扣上一个不尊的罪责。 赵宁应随在二人身后,穆千宴此刻也在院内站着,看到三人出来,抬手行礼。 曲凝看了她一眼,余光瞥见跟上来的赵宁应,眸色深深,望向前方的路。 四人坐在膳桌前,曲遗捧着歪头扭身子的馒头,递给曲凝,献宝似的,道:“母王,你看,这是孩儿捏的。” 曲凝笑笑,接过来放在手上,仔细看了看,说:“遗儿这般手巧,母王以后是不是就有口福了?” 曲遗笑得得意,“那是自然,母王以后若是想吃,孩儿再给你做。” 曲凝满意地看着女儿,捏了一块放在口中,嚼了嚼,甜甜的麦香味道冲击味蕾,她点点头,对曲遗贪玩下的功夫做了肯定。 曲凝动筷后,赵宁应和穆千宴也开始吃起来,桌上无人说话,直到饭食过半,曲凝问起了穆千宴,“穆大人和赵将军是何时认识的?” 穆千宴听出曲凝的明知故问,如实回道:“臣是三年前来凌河赴任,路上遇到了同样赴任边关的赵将军,这才有幸结识。” 曲凝转眸看向赵宁应,目光赤裸,道:“一别多年,听闻赵将军连一封家书都没写过,本以为是此地更合你心意,原来是路遇知音,乐不思蜀了。” 赵宁应听着曲凝话语中棍棒夹杂,面色稍顿,道:“臣来此守边关,为得是护我曲昭一方安宁,若频写家书,恐自己生出思家之情,难待长久,故而索性便不与家中联络了。” “哦。”曲凝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道:“原来不是为了躲人啊。” 赵宁应目光怔了一瞬,抬眼看向曲凝,那双漆黑的眸子,深邃阴郁,满是侵略,此刻像是要将她强行卷进去,关起来。 “殿下说笑了。”赵宁应接不下去了,她避开曲凝的目光,余光又瞥见好奇看着她的穆千宴,心虚地垂眸低头吃起了饭。 曲凝在膳桌上对赵宁应针锋相对,穆千宴此刻不敢插话,但同时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穆大人。”曲凝盯着赵宁应,口中却喊着穆千宴。 突然被点到,穆千宴转向曲凝,微微低首,道:“臣在。” “平日你与赵将军也是如此吗?” 穆千宴思索一瞬,回道:“往日臣与赵将军都忙于公务,甚少如此,不过每月会约定时间一起切磋武艺,或是弹曲下棋。” “弹什么曲?”一直闷头吃饭的曲遗好奇地问道。 穆千宴笑了一下,回道:“臣对琴艺不精,多是由赵将军抚琴,臣会借曲即兴舞剑。” “是和皇祖母她们一样吗?”曲遗张着小嘴问道。 赵宁应小时候是见过帝后如此的,她回道:“是。” 曲遗眼睛亮起来,道:“那我能看看吗?” 桌上两人谁也没敢应承,曲遗转头看向曲凝:“母王?” 曲凝抬手摸了摸曲遗的小脑袋,眼底扫着二人,道:“那待会便有劳二位了。” “臣荣幸之至。”穆千宴没一点顾虑地答应了。 赵宁应有些不想,但曲凝已经说话了,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膳后,府中下人抬来了古琴,日头偏西,院中无风,曲凝抱着曲遗端坐于前。赵宁应抬眸瞅了一眼,曲遗以为是在看她,笑着咧开小嘴,坐得有些不安分了。 赵宁应低头抚琴,这两年倒是学了不少曲子,但舞剑还是旧曲更合时宜,一曲破阵子从赵宁应的指间奔流而出。穆千宴借了府中侍卫的长剑,并指擦拭剑身,夸了一声‘好剑’,随即舞动剑柄,虽着一身官袍,但身段依旧灵动潇洒。 赵宁应的琴艺更是出神入化,因是舞剑,赵宁应担心会出意外,节奏放慢些许。两人如此配合多年,穆千宴笑看向赵宁应,赵宁应瞅见也跟着笑了起来,可笑容还未全然绽放,便又瞅见了一旁冷脸盯着她的曲凝。 那眼神似风刀一般,直往人心里窝剜。 赵宁应顿时失了笑容,低头继续抚琴,等她再抬起头时,方才那座位上的人已然不见,只余曲遗一人听得津津有味。 7、第 7 章 一曲舞完,穆千宴舞出收剑式,询问道:“殿下怎么了?方才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 赵宁应站起身,看着朝着她走来的曲遗,回道:“无事,今日便到此吧。” “赵将军弹得真好听。”曲遗小步子跑过来,贴近赵宁应。 赵宁应自然地伸手将曲遗抱起来,曲遗在她脸上亲了亲,又转身看向穆千宴,公平地夸赞道:“穆大人的剑舞得也好看。” 穆千宴看着两人亲昵的样子,笑得意味深长,鞠躬行了个礼:“多谢小殿下赏识。” 赵宁应心中叹了口气,道:“你若无旁的事便先回去吧。”恭贺她晋升的话也已说过了。 穆千宴看出她的担忧,道:“既如此,那我便先告辞了。” 穆千宴离开后没多久,曲凝也带人出了府。赵宁应想去西营里看一看,虽军中都是寻常的训练,但最近东营那边出了事,她心中总觉得会有大事要发生,因而也惴惴不安。 曲遗吃着点心,看着赵宁应不时的走神,唤道:“母妃?” 这两日两位母亲频繁走神,曲遗倒也习惯了,看到赵宁应回神,她问道:“母妃是有心事吗?” 赵宁应看着这么小的孩子,还知道心事二字,不免觉得这个孩子过于聪慧,细声回道:“倒是有一些。” “哦?”曲遗歪头一副可爱模样,问道:“是和孩儿有关吗?” 赵宁应看着她人虽小,但身上有股老成的气质,笑着回道:“不全是。” “哦,那就是和母王有关系了?”曲遗一口咬下糕点,嘴里混乱不清,“母妃别担心,母王不是在和你生气,她今日是累了才回房间的。” “累了?”赵宁应看着曲遗习以为常的样子,询问道:“殿下经常会累吗?” 曲遗回想着,说:“自孩儿记事起,母王便容易累,不过也是因为她平日里帮皇祖母的原因。” 朝中弹劾曲凝一事她也略有耳闻,曲凝闭朝这两年,难道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 “母妃。”曲遗看赵宁应盯着桌面茶盏发呆,放下点心,招招小手:“我跟你说个秘密。” 赵宁应双眸轻眨,看着曲遗认真的样子,侧耳过去。 “母王最喜欢你了,比喜欢孩儿还要喜欢。”稚嫩的嗓音,不断的吞着口水停顿,说出的话却是让人难为情的紧。 赵宁应笑眼无奈地看着小人儿,这话也不知是谁人教的,曲凝那性子,她觉得不大可能。 “小殿下。”赵宁应轻抿双唇,“臣与你商量个事可以吗?” 曲遗眨了眨眼,并未看到赵宁应脸上的笑容,她点点头,认真道:“母妃说。” 赵宁应看她一副乖巧模样,于心不忍,可到底怕人误会,“臣与殿下自小一起长大,若按辈分,你可唤我一声姨母,但若觉得不妥那便算了。” 曲遗转动小脑袋,不理解,“可你是我母妃呀。” 赵宁应无奈,解释道:“殿下的正妃是要由陛下钦封昭告天下的,不管什么人与小殿下曾说过什么,你唤臣为母妃,于礼制是不合的。小殿下若执意如此,倘若被有心人听见,是会给殿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的。” 曲遗机灵的小眼神动了动,最后一句她听懂了,朝中有人要害她的母王,谨言慎行外婆也教过她的。 “孩儿懂了,那便有人的时候唤母妃为姨母,就我二人的时候,我唤你母妃。” 赵宁应:“……”好像白说了。 · 曲凝是在夜间回来的,去了哪里,赵宁应不知道,但曲遗却是如前两日一样,这会正窝在她的怀里。虽然从前没带过孩子,但赵宁应不在军中时,对待自己人的时候是一贯温柔的,何况眼前这个还是个小娃娃。 小家伙听着赵宁应给她说着当今陛下南征北战的故事,听得睡意全无,且越听越精神,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赵宁应低头看着,眉眼间盛满无奈的笑意,道:“今晚便到此,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曲遗听着没了下文,将脑袋埋在赵宁应的怀里蹭着,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满足道:“母妃,我们明日去茶楼听戏吧。” 赵宁应轻轻拍着她,意外道:“你还知道去茶楼听戏?” 曲遗仰起小脸道:“姨母经常带孩儿去的。” 赵宁应轻敛笑意,问道:“哪个姨母?” “解姨母呀。”曲遗说。 赵宁应笑笑,单一个字她便知道是谁了,听说这位与她同为和亲公主之女的祝姨母,这几年倒是茶楼酒肆的常客,带小皇孙去,也就独她一人敢了。 “近日街上不大太平,等殿下肃清外面的宵小,臣再带你去好吗?” 赵宁应虽这两日足不出府,外面的事情倒也不是一无所知,相反,她连曲凝射出的那支箭也是知晓的。 曲遗点点小脑袋,随即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赵宁应笑看着她,将她抱紧了点,哄说道:“睡吧。” 曲遗伸出细细的胳膊,往赵宁应的脖颈间揽,待小脸贴着赵宁应脖颈间的肌肤,这才闭上眼睛安静睡去。 大概就那么几瞬的功夫曲遗便睡着了,赵宁应一只手还在轻拍着她的背,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将军,营中来人传话,说是有要事禀报。”府中下人小声说道。 赵宁应低头看了看怀中还未熟睡的小娃娃,轻声道:“让他等一会。” 下人欠身离去,半刻钟后赵宁应起身去了偏房。来人是营中副将,递来的消息却是凌河中军大营里的事。赵宁应在房间踟蹰许久,出了院子。 曲凝正准备歇息,婢女为她宽衣时,听到赵宁应求见,她斜眸望向房门处,一手搭在衣襟处。 婢女停下,侯在了一旁。 “让她在书房等着。”曲凝重新将衣带束起,却没有着急出去,她坐在床沿处,指尖捏着床上的被褥,眼眸冷肃,瞳仁变动数次后,呼出一口沉积的浊气,这才起身出了房门。 赵宁应站在书房门外来回踱步等着,看到有人提着灯走来,转头看过去。 曲凝身上披着厚氅衣,一身鸦青色在冬季的夜幕下几乎辨不得身影,但那满头的白发却是十分醒目。 赵宁应看得出神,直到曲凝近前来,她才回神拱手行礼道:“殿下。” 曲凝盯看着她片刻,径直往书房内走去。随着书房的门被推开,赵宁应眼眸微垂,不自觉地盯向曲凝脚下的步子。 曲凝进了房间,却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似乎感受到那道来自赵宁应打量的目光,嗓音暗哑道:“还不进来。” 赵宁应收回目光落在曲凝秀挺的背影上,轻抿了一下双唇,跟着进去了。 婢女将曲凝身上的氅衣脱下,纤瘦的身量,腰间系着松散的束带,衬得整个人都慵懒了许多。 曲凝坐于长案前,抬头问道:“遗儿睡了?” 赵宁应没想到她开始第一句问的是曲遗,回道:“小殿下已经睡下了。” 曲凝没再多问,扫了一眼旁边的婢女,婢女搬来座椅,退了出去。 “多谢殿下。”赵宁应没有坐下,而是恭敬的站在一旁。 曲凝眉心不可察觉的皱了一下。 “有事便说吧。”曲凝情绪似乎有些烦躁。 赵宁应抬头看了一眼,眼眸微垂,单刀直入道:“臣自三年前来到凌河任职,疆外便盘踞一股势力频繁骚扰百姓。这两年因战事,朝廷给凌河州大营这边拨了不少的军饷物资,但据臣所知,朝廷给的份额,下放到士卒手中还不足两成,且臣与那股势力曾有一次交手……” 曲凝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 “对方实力远不及我军,但自此后,臣所带领的西营便再没被调动过,中军和东营那边这两年倒是有过不少小规模的对战,只是一直未曾将他们肃清,臣怀疑有人养寇自重,诓骗朝中军饷物资。” 赵宁应话说完,曲凝却迟迟没有回应,赵宁应心中狐疑,抬头看了一眼,曲凝此刻正聚神盯着她看。 昏黄的烛光下,曲凝那双深邃的眸子异常明亮。 “殿下?” 曲凝眼眸微动,语气似乎有些失望:“你今晚特意过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事?” 赵宁应不明白曲凝什么意思,继续道:“臣今日得到消息,那股势力又有了动作,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够了。”莫名的委屈让曲凝失了一丝理智,看着赵宁应不明就里的神情,目光在她那张无辜的脸上端看,眼底尽是愠怒之色,似要洞穿她伪装。 可惜,最后什么也没看出来。 曲凝挥袖起身,连外氅衣都没穿便径自走出去了。 赵宁应立在原地,望着曲凝远去的背影,绷紧的双肩塌陷,暗自松了口气,她今晚好像不该来这里。 赵宁应平复呼吸准备离开时,曲凝的侍卫风庆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木匣子。 “赵将军,殿下让卑职将此物交由您保管。” 赵宁应看着那木匣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接。 风庆将木匣子奉上,道:“边关之事,殿下已经知晓,凌河州军营这边只是小部分,赵将军若想知道更多,不妨看一看桌上的信笺。” 赵宁应半信半疑,望着漆黑的木匣子,伸手接过时,风庆退了一步,道:“赵将军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传唤卑职。” 赵宁应看着风庆退出房门,将手中的木匣子抬起,一只手掀开,看到了静静躺在里面的几块器物。 是虎符,可调令兵马的水纹虎符。 赵宁应握着发烫的匣子,站在长案前,看着那些堆摞的信笺,伸手翻开,纸张颤动,一张接一张,皆是北疆各州府地驻扎的军队中,与朝中紧密联系之人,且其中几个驻将还是最高将领。 州府文官之中亦有不少人参与其中。 赵宁应是边疆守将,不怎么过问朝堂之事,但朝中官员与地方官员及驻军联系,即便没有什么实质的举动,但也等同于谋逆。 这样频繁的书信往来,怕是早就蓄谋已久。 亥时三刻,风庆回到正屋,禀道:“殿下,赵将军回去了。” “嗯。”曲凝站在窗边,定定地望着远走的纤瘦背影,眼底怒意早已经消失不见。 8、第 8 章 翌日一早,小殿下便被接回曲凝的院子,赵宁应和曲遗待习惯了,突然这么一走,早膳便吃得有些兴致缺缺。她回想昨晚上的事情,又想起了那枚虎符,这么重要的东西…… 曲凝带着虎符来,也不见得是万无一失的安全。 “赵将军,殿下有请。” 赵宁应抬头看去,风庆正侯在门外。 赵宁应起身出去,与他还礼,问道:“风侍卫可知殿下召见所谓何事?” 风庆低首回道:“卑职不知。” 赵宁应:“……” 赵宁应跟着风庆去了曲凝的院子,她扫了一眼庭院不见曲遗,心口莫名失落。 风庆将她带到书房前,对着房门道:“殿下,赵将军来了。” 里面没有动静,过了一会,房门从里面打开,曲凝一身鸦青黑衣,白发挽起,别着玉簪,一派仙姿玉骨,面色温柔平静,与昨晚与她置气之人判若两人。婢女从身后为曲凝穿上氅衣时,她这才分一道眼神看向赵宁应。 赵宁应避开她的目光,拱手行礼:“臣见过殿下。” 曲凝没回应,她眸光微动,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眼底平静,径自往前走去。 赵宁应一头雾水,在曲凝往前走去后,跟在了她的身后,直到快出院子时,她才开口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凌河州中军大营。” 曲凝此次是来巡营的,这边疆的营地自然都要走上一遭,凌河中军大营是本地兵数最多的营地,是凌河这边的指挥中枢,赵宁应也是要听从调令的。 “那小殿下呢?”赵宁应知晓了危险,下意识的便想到了曲遗,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不放心。 曲凝停下脚步,侧目望向她,眸中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道:“赵将军多虑了,孤的女儿,孤自会派人护着,你现下要做的,是护好孤的安全。” 赵宁应左右看去,不见风庆,低首道:“臣定当护殿下万全。”若只是在府中,凭她从军中调来的人手,倒也安全。 出了府,穆千宴的车马已经在外面候着,赵宁应也不意外,与她点头招呼。穆千宴将手里牵着的马缰绳递给赵宁应,但马缰绳还没焐热,曲凝便掀开了帘子,她瞥着两人眼神交流,口吻随意唤道:“赵将军。” 赵宁应转头看去,曲凝朝着前方看了一眼。 赵宁应不知是没看懂,还是故意装作看不懂,她立在原地没动,还是穆千宴走过来,将她手里的马缰绳收回去,小声提醒道:“殿下让你上马车。” 赵宁应心中犹豫片刻,在抬头瞅见曲凝无波无澜的眼神后,还是上了马车,可当她掀开帘子时,坐在里面端着茶水的曲凝却是不解她的行为。 “殿下不是让臣上来?”赵宁应手僵在帘子上。 曲凝将茶水放下,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道:“孤是让你驾车。” 赵宁应闻言没有局促和尴尬,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绷紧的脸色稍有缓和,道:“是臣僭越了。” 曲凝看着赵宁应如避蛇蝎般快速退出去,一时竟是气笑了。 巡视队伍启程,赵宁应坐在马车前驾马前行,队伍缓慢前进,途径东西两营,晨起出发,日落前才抵达中军大营。 中军营地之人听闻曲凝到来,早已列队恭迎。赵宁应下了马车,去一旁候着,但却迟迟不见曲凝下来。 迎候的武将们站在寒风中左右寻看,不知所措。 穆千宴挑眉朝着赵宁应递了个眼神,赵宁应这才走到帘子下,请道:“殿下,凌河州中军营地的将领都在恭候着了。” 马车帘子动了动,修长的如玉的指尖露出一截,曲凝掀开一角朝着外面看了一眼,目光又下落回赵宁应的身上。 赵宁应拱手行着礼,没有抬头去看曲凝。 马车晃动,前帘掀开,曲凝抻了一下袖口,前排有人上前想要接住时,曲凝的手臂却依旧是悬着,她的目光又扫向赵宁应。 赵宁应久听不见动静,抬头快速看了一眼:“……” 赵宁应无奈上前,将手臂伸了过去。曲凝面色不改,将手实实地搭在了她的手臂上。赵宁应感觉到曲凝的力道,抬头看了一眼,曲凝神色如常,还斜眸觑了她一眼。 赵宁应在与曲凝对视后,心下莫名慌乱,像抵不住强光照射,再次迅速移开目光。 曲凝不以为意,借力下了马车,一众将领上前来抱拳跪地:“臣等恭迎皇太女殿下驾到,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曲凝长身立于众将领身前,低眸扫过一群跪拜的人,语气柔和,抬手示意:“诸位将军免礼平身吧。” “谢殿下。”将领起身,抬头看去,这才看清曲凝的容貌。 风姿卓越,雍容华贵,容貌与当今皇后一般无二,同样的温柔端庄,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般的存在。 曲凝一行人进入营内,因是巡营,自然是要看一看军营里的训练情况,只是曲凝的到来比较仓促,中军大营昨日才收到巡营的消息,又因日近傍晚,只能暂时安置歇息。 进帐前还有不少士兵在训练,手上的长枪一遍遍的刺穿身前的稻草人,口中喊着震天的口号:“杀!杀!杀!” 随行侍卫全都绷紧面容,握紧腰间剑鞘。曲凝在袖中摩挲着带着余温的指尖,淡淡扫过一眼后,对着中军将领郑贵,笑道:“郑将军带兵有章,训练有素,这些年击抵御了不少边关蛮军,孤回京之后,定会如实呈报与陛下,为将军请上一功。” 郑贵粗狂的声音笑了一声,浑不在意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曲凝看着他完全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的姿态,又瞥见那些训练的士兵在看到自己,眼中闪现过的一丝杀意时,笑容更甚。 入了营帐,看着营中送来的账簿,曲凝端着茶水呷了一口,眼眸微抬,瞥见立在一旁一身戎装挺俊的赵宁应。 赵宁应从跟进来便没有离开,不是曲凝要求,而是她自己主动留下的。曲凝的贴身侍卫风庆不在,赵宁应又知晓曲凝的身体有恙,在这虎狼之地,她自是要贴身相护,孰轻孰重,她分得清楚。 察觉到视线,赵宁应转眸看过去。 宽大的营帐内,气氛顿显得逼仄,赵宁应努力想让自己心无旁骛,可面对曲凝周身都透着衰败的气息,她心中又无法完全忽视,怎会有人在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满头白发呢? 似是在多年的相识里找到了一丝属于她们之间的牵绊,曲凝竟是读懂了赵宁应眼中的哀怜。 “呵。” 曲凝毫无征兆的轻笑了一声,赵宁应回神对上她的目光,若是曾经,她必然会询问何因,但此刻她避之唯恐不及。 赵宁应低头不再去看曲凝,装作无事发生。 茶水饮用半壶,郑贵派人前来邀请曲凝参宴。赵宁应随行在侧,她是西营主将,自然也在席位,只是今日这宴席,尤似鸿门宴。 曲凝多年不朝,如今突然来到边关,虽有在北疆历练经历,但毕竟北疆太大,又是多年以前,在凌河州营这边眼中,她的形象不过是个文弱的富贵花瓶。 中军营中不少武将陪坐,都是军中要务职权将领,郑贵瞅着人都坐齐了,粗放着声音,道:“臣自小在军中长大,为人粗糙了些,准备的饭菜也就没那么细致可口,都是军营里老爷们爱吃的,殿下多担待。” 曲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垂眸看着面前的菜式,准备的确很粗陋。一整盘烤乳猪趴在盘子中,其它肉都是大块的没切,蒸的,煮的都有,但就是不见时蔬和其它菜。 曲凝金尊玉贵,可不会大口吃肉喝酒,这是要看她笑话呢,不过饭菜倒是十足的丰盛。 曲凝勾唇笑了笑,道:“无妨。” 郑贵哈哈笑了一声,端着酒盏,故意问道:“殿下可会饮酒?” 曲凝慢抬双眸,朝着一旁的穆千宴看去。穆千宴得到命令,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卷东西,卷包打开,从中掏出了细长的银针。 一众武将露出鄙夷神态,还有些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来我军中,还害怕我们下毒不成?”郑贵一脸戏谑,越发觉得曲凝是个绣花枕头。 曲凝神色淡然,瞥眼看过去,道:“孤只是按照章程办事,诸位将军不必在意。” 穆千宴拿着银针在各种肉上试毒,每戳一下都要换一根针,直到最后一道戳完,将针收起,退到了曲凝的身侧:“殿下,可放心食用。” 赵宁应坐在一侧,不知两人卖得什么关子,默在一旁朝着穆千宴看了一眼。 穆千宴站在一旁侧眸看她一眼,唇角勾出个极小的弧度。 “诸位将军,请。”曲凝端起面前酒盏,饮下半盏,那些将领在看到郑贵喝下,也跟着饮下一盏。 曲凝动筷,夹了最前面的肉,细嚼着肉块吞咽下去,诸人也都开始动筷。 “美酒佳肴,若有曲一首便更好了。”曲凝举着酒盏,垂眸看着,眼底颇有些怅然。 郑贵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赵宁应,道:“殿下,臣等都是粗人,不大爱这些,不过听闻赵将军琴艺颇高,若赵将军不介意,不如为殿下弹上一曲,如何?” 曲凝瞥了一眼郑贵,转眸看向赵宁应,赵宁应与她对视一眼,看着曲凝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道:“臣来时匆忙,并未带琴。” “欸。”郑贵抬手道:“无妨,正好有人曾送我一张,来人,去抬过来。” 郑贵也不管赵宁应愿不愿意,直接命人将琴搬了过来。 赵宁应蹙眉,但看着曲凝不发一言,拱手起身,“不知殿下想听什么?” 曲凝端着酒盏斜眸望去,“自是赵将军最拿手的。” 破阵子。 赵宁应也最钟爱这一曲。 “臣,献丑了。”赵宁应起身,走到琴旁落座,琴是好琴,只是弹琴者带着情绪,琴音起始便高了几个调。 曲凝端着酒,低头看着,唇角勾着一抹淡笑。 有曲相伴,这些武将便如喝花酒般,放肆起来。曲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这些人狼吞虎咽,曲凝端着酒水敬与郑贵。 许是酒意上头,郑贵也分不清君臣了,竟是坐在那里心安理得的吃下了曲凝的敬酒。 “赵将军,咱们同僚一场,多次邀请你都不来,今日有幸听得你弹得这一首好曲,来,本将敬你一杯,喝了我亲自为你斟的杯中酒。”不知何时,有人端着酒水,晃悠悠地走到了赵宁应的身前,两眼放着光,在赵宁应的身上肆意打量。 赵宁应低头抚着琴,闻声抬起头,眼底漠然。 “你也配?” 琴音顿止,屋内霎时针落可闻,曲凝眼中蹦出冷意,周围气场陡然一变,寒意蔓延。 那人恍惚一瞬,在确认声音的来源是这位储君的一刻,立时酒醒大半,可因着上面传言,储君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女人,一瞬惊骇过后,便生出了羞恼,愤懑不满的情绪。 在他脸色铁青回到座位时,郑贵端着姿态,开口道:“不过是敬一杯酒水,殿下何故如此动怒羞辱祁将军?” “你又是什么东西?”曲凝转眸过来,眼中哪里还有刚才云淡风轻的半点温和。 郑贵一怔,咬着后槽牙,带着点质问的情绪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才喝了两盏,便吃醉了吗?” 曲凝眉眼间的冷意稍松,脊背往后靠了靠,她冷眼瞥着膳桌上一群对她横眉冷对的武将,眼尾勾起笑容。 “赵将军,继续,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停。”曲凝的声音又温和下来,可在赵宁应听来,却有些疯了的感觉。 赵宁应此刻心紧绷着,这些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若出兵变,她们今日怕是很难离开这里。 赵宁应待时而动,续上前调,琴音充斥营帐角落,曲凝看着郑贵隐忍不发的样子,笑了一声,道:“不过是二两甜水,孤瞧着是郑将军醉了才是,不然怎么会用这般语气与孤说话?” 郑贵蹙起眉头,“君视臣子如手足,臣子自视君为主,为君者若不善待臣子,又怎么会得来尊崇?”?? “哼。”曲凝冷笑了一声,道:“郑将军说得有理,臣视君主为仇敌,君主自视尔等为草芥,臣子不忠,如何让为君者善待?”?? 郑贵不爽的情绪越发高涨,“殿下今日前来,难不成就是为了给我等扣一个不忠的罪名?” “你说呢?”曲凝指尖微抬,轻敲桌面,斜眸看去,膳桌旁的人都绷紧了脸色,她笑道:“孤不说,想必你们在座的诸位也都清楚缘由。” “臣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郑贵越发不耐,坐在席间的驻地将领也都警惕起来,互相递着眼神。 曲凝无视他们的存在,不紧不慢地道出他们的罪名:“陛下令尔等在此守卫边疆,你们却勾结外邦,养寇自重,缕骗朝中钱粮,又频繁联络京中以及各地官员,意图谋反,此等不忠,安敢求君善待?” 郑贵听出曲凝今日来得目的,怒瞪着她,拿着桌边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起嘴角,魁梧的身子,压着桌子俯身向前,威胁道:“殿下看来是真吃醉了酒了。” “来啊!”郑贵大喊一声,膳桌旁的武将皆站起身来,怒视锁定曲凝。 “外邦来犯,殿下在混乱之中不幸罹难,我等悲恸不已,送……” 郑贵正欲起身之际,却忽觉腹中绞痛,他皱起眉头抬手捂住间,看到一众陪酒的武将皆如一他般,面露痛苦之色。 郑贵意识不对,想要起身却晃了一下,打翻了桌上的酒盏,‘砰’的一声碎裂,却因琴音的存在并未传出营帐。 曲凝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笑容盈现在脸上,抬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琴声也戛然而止。 “不是说了不准停!”曲凝转眸看去,声音冰冷异常,透着股阴森气息,可在看到赵宁应那张脸时,瞳仁骤缩,恢复一瞬清明。 赵宁应一脸不可置信的在曲凝的脸上看到了她不曾见过的骇人神色,也在那一刹那明白了曲凝的意图,尽管心中不适,但还是照着曲凝的话去做。 琴声再度响起,比方才更高,更急。 一众武将捂住喉咙,涨红着脸色,发不出半点声音,痛苦间打落了桌上的丰盛的酒食,有两个挣扎着想要跑出去时,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抽剑瞬时抹在脖间,血溅数尺。 曲凝看着郑贵坐在座位上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快速转动手上的扳指,眼神寒冽深邃。 等着帐内噪杂动静全消之时,曲凝烦躁的情绪稍减,她闭眼休憩片刻,听觉似刚刚恢复,寻着琴音,转眸看向了一侧还在弹琴的赵宁应,眼底逐渐褪去厉色,晦暗不明。 赵宁应被她盯得心中发紧之时,外面有人突然闯入。 “大将军,紧急军情!那帮秃鹰子又来……” 话未说完,剑已经抵在脖间,营帐内现在只余曲凝的人,来人看着满地的尸体,以及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的主帅,双眼怔怔,紧张到有泪盘旋。 曲凝转眸看去,一如从马上时下来那般温柔端庄,抬手轻慢地转动着拇指处的扳指,道:“赵将军,接下来便看你的了。” 赵宁应闻声停止抚琴,起身抱拳行礼,道:“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9、第 9 章 一旁侍卫从被毒死的郑贵身上拿出了主帅令牌,递交给赵宁应:“赵将军。” 赵宁应接过令牌,握紧于手中,抬眸看向方才进来之人:“许参将,此刻外邦来犯,几位将军醉酒不省人事,本将临危受命,你,可能配合?” 那人闻声转头,看到熟悉的面庞,是西营主将,几位能主事的将军全死状凄惨,又有储君坐镇,当即明白,瞪大了眼睛,道:“卑职明白,卑职定全力配合赵将军抵御外贼!”军中要换天了。 赵宁应提着长枪,出了营帐,吩咐道:“擂鼓,点兵。” 许参将一改方才的惧怯,如打了鸡血,飞快跑去命人擂鼓集结兵马。 外面鼓点震得人心跟着颤动,营帐内穆千宴低首询问道:“殿下,赵将军那边……”她有些担心,毕竟是虎狼窝,赵宁应这个西营主将与中军这边向来是不合的。 曲凝低头看了一眼杯盏里的酒水,并未回答,片刻等着营中嘈杂声响息停之时,开口道:“守在这里,勿叫人靠近。” 曲凝带人出了营帐,朝着兵马集结方位走去。赵宁应一身戎装,身披铠甲,出现在点兵台上,火具燃起的火焰烈烈作响,曲凝凝眸看着台上之人,腰间配剑,手握长枪,气场沉稳老练,姿态威严,颇具大将之风。 赵宁应单手持令,中音气足:“奉大将军令,边患枳棘,屡犯我境,现集结兵马,迎敌讨伐!今势必肃清,以正国威!” 底下士兵备受鼓舞,高喊口号:“迎敌讨伐!以正国威!” 但也有人持怀疑态度,不少领头将领左右看去,贼眉鼠眼,其中一人在声落空隙间质问道:“你西营主将,如何号令我中军大营?大将军和几位副将何在?” 赵宁应转眸看去,眼神锐利带着锋芒,道:“大将军与几位副将正与殿下商议战事,本将临时受命,尔等休要言语扰乱军心,否则军阀处置!” “卑职不信,请大将军出营主事,如若不然,我等难听号令。” “就是,我们要见大将军!” “我等难听号令!” 有人应声,此起彼伏。 “陛下虎符在此,谁敢不从?!” 赵宁应将曲凝昨晚交由她的虎符,已与从郑贵身上搜出的虎符合二为一,两半虎符合并,严丝合缝。 虎符调兵,大于地方长官军令,即便没有郑贵的军令,亦能调动军队。 方才还再闹腾之人,这会突然哑口无言,赵宁应瞥看他们一眼:“敌患当前,尔等不思迎敌之事,却在这兴妖作乱,按我朝军规,当是立斩不饶,但因两军交战在即,暂时收押,待大军凯旋,再依军规处置。” 此话一出,被押出的人立时慌乱起来。 “军中无戏言,敌患当前,再有祸乱军心者,立斩不饶!” 众将士惊愕之际,赵宁应依旧从容不迫,安抚军心拔高气势,“我等戍守边疆多年,鹰匪猖狂,杀我百姓,夺我钱财,此仇不报,难消此恨!尔等此番需全力以赴,杀贼取其首级,功勋薄上也必会为尔等添上恢弘一笔。” “建功立业就在今晚!” 高亢的号角声响起,军心振奋,气势高昂,步兵齐整的脚步声踏出的漫天尘土涌向战场。 “殿下,是否要跟赵将军一同前往?”侍卫问道。 曲凝眼眸轻眨,看着赵宁应绯色军袍翻飞,利落上马,抬手道:“不必,看住那些人,找个机会。” 军中还有不少郑贵的亲信,今日若出乱象,曲凝的人便会出手,只是没想到赵宁应早就安插了人手,统兵御下更不再话下,不愧是十六岁便主动请缨剿匪的少年将军。 本来还担心赵宁应应付不来,现下是她多虑了。看着赵宁应英姿飒爽的背影远去,不知为何,曲凝心中生出了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 东西两营也很快接到命令,配合中军截住敌人后路。曲凝命人将营中尸体清理,两军交战,此刻郑贵身亡之事还不宜传出,待军队回营,她自会妥善解决。 今夜明月高悬,银光漫撒,曲凝站在营帐外,看着满天繁星,怔怔出神。 “殿下,夜深了,回营帐歇息吧。”穆千宴站在一旁劝道。 曲凝转眸看向她,眸色沉了些许,问道:“前线战况如何了?” 穆千宴回道:“方才来报,两军已经开战,赵将军先发制人,设伏于半道,我军占据极大优势。” “嗯。”曲凝倒是不大担心这个,她攥着拇指处的扳指,转身欲言又止间,穆千宴说:“赵将军目前也一切安好,指挥骑兵作战,从侧翼夹击,相信天不亮战事便能歇了。” 曲凝听到答案,眼睫半阖,看不出喜怒,只是抬眼间却深看了穆千宴一眼。 · 清晨第一缕金色光线照澈寒疆之际,曲昭边疆军队鸣金收兵。 “殿下,大捷!我军大捷!赵将军带兵歼敌两万,俘获敌军五千,现下正在回营路上。”通传兵单膝跪地禀报。 曲凝一夜未睡,从躺椅上坐起身来,依旧是温柔端庄模样,对于战事的最后结局,一点都不意外,抬袖起身道:“赏。” “谢殿下。”通传兵兴奋叩首离去。 曲凝打算出去时,指尖触碰到腰间玉带,低头看着自己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回身对着婢女道:“更衣。” 赵宁应带兵归来,远远便看见了营口处储君旗帜随风摆动,而那旗帜下面,还有一辆华贵的马车。许多年前,她带兵剿匪归来之际,曲凝也曾这般迎接过她。 只是物是人非,一晃多年过去,那个人不仅模样变了,连心性也是大变。一想到昨晚曲凝的眼神,她的心中便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三年来,曲凝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宁应翻身下马,将马缰绳扔给副将,才走到马车旁,旁边随行的内侍官便笑道:“赵将军,接旨吧。” 赵宁应心中狐疑,看了一眼马车,帘子半掀,露出半张温柔的脸庞。 “臣,凌河州西营主将赵宁应,接旨。” 赵宁应跪地,一众跟随上来的武将也都跪地伏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臣之辟,莫大于不忠,凌河州中军主将郑贵,副将尹环、黄亨、祁庐一干人等,勾结外邦,致使我军对战连年失利,百姓频遭祸乱,苦不堪言。今褫夺功勋,贬为庶人,押解京中,待查明详情,再行处置,钦此。” 众将领错愕抬头,内侍官便又拿出了另一道皇令。 “监国令旨,皇太女,令曰:凌河州西营主将赵宁应,有勇有谋,临危不惧,护主有功。又,带兵有方,歼敌于城外,护百姓安宁,功勋卓越,今已奏表请封,特赏赐黄金千两,暂代凌河中军主将之职,统率三军,以定军心,其于诸将皆论功行赏,令止。” “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赵宁应接圣旨时,曲凝从马车上下来,望着一地跪拜将领,曲凝目光扫过看她的赵宁应,姿态端庄温和,道:“孤已命人运来美酒,烹肉煮食,犒劳将士们,其余封赏,待功勋簿书写完毕,孤再另行封赏,都平身吧。” “谢殿下。” 打了一场仗回来,得知连年败仗的原因,各个都义愤填膺。 如今新任主将带着他们打了一场酣畅淋漓全歼敌军的完美胜仗,憋了数年的气也都出了,谁还在乎那个让他们打了好些年憋屈败仗的前任主将的死活。 且还有封赏等着领,谁也不在意那几位惯常苛待他们的将军了。 回了营中,赵宁应没有去和士兵一起用餐休息,而是带了十几人出现在曲凝的营帐外。 曲凝不用想也知道为何,她瞥了一眼要答案的赵宁应,面不改色道:“是孤的人,那些人也是孤授意杀的,怎么,影响到你赵大将军杀敌了?” “没有。”赵宁应实话实说,劝道:“那些人是郑贵的党羽,本就该死,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臣只是希望殿下以后能明令行事,这般暗地杀戮,恐难服众。” “呵。”曲凝瞅着赵宁应一本正经斥责她的样子,不怒反笑:“赵将军打了一场胜仗,是否觉得是可以与孤纵谈了?” “臣不敢。”赵宁应抱拳低首,道:“臣只是肺腑之言。” 曲凝拧眉盯着她,打量着她的不卑不亢:“那依赵大将军之意,昨夜郑贵等人要杀孤,孤若不毒杀他,如何破局?” 昨夜郑贵等人敢动手,自是因着靠近边疆,随时可以举兵逃亡,又或只为鱼死网破。 赵宁应一时哑口,默在一旁。 她不想曲凝在成为君主之前,有着太多阴私之事缠身,可是现下的曲凝,已非三年前的心性了:“是臣僭越了。” 曲凝听着她敷衍的话语,那张柔美的脸上透着一丝危险气息,道:“你赵大将军僭越的还少吗?” 赵宁应当即跪地:“臣罪该万死。” 看着面前的人示弱伏于地面,不明的情绪塞满胸腔,脸上的笑容更加阴沉。 赵宁应耳边听到脚步声缓步过来,视线中很快出现曳地玄色坠着金纹的华裳,熟悉的冷香气息也扑过来,萦绕鼻间,沁入内里,扰乱了心神。 曲凝在她身前慢慢弯下腰来,因久无声音,赵宁应疑惑抬起头,却正对上曲凝那双阴鸷的目光。 望着那双柔唇一张一翕,慢慢吐出细语,赵宁应耳中瞬时嗡鸣不止。 “你我肌肤相亲之时时,怎不见赵大将军有说僭越的话?” 10、第 10 章 声音很轻,轻到赵宁应以为是幻觉,眼眸相接时,赵宁应险以为面前的人,是一个陌生人。 曲凝欣赏着赵宁应脸上的错愕模样,眸光轻晃,不自觉落于那张柔软的唇上。 “母妃!” 一道童声打断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赵宁应和曲凝同时望去,曲遗不知何时小跑了进来,这会看到赵宁应跪在地上,满脸的心疼,想要去搀扶,却被曲凝拉住了衣服。 “母王。”曲遗走不动,扭头看向曲凝,红扑扑的小脸满是怨念。 曲凝眉头皱了皱,眼底早已恢复清明,拗不过女儿,松开了手。 曲遗得了自由,立马扑进了赵宁应的怀里,“母妃,你快起来。” 赵宁应被她没什么力道地扶着起身,曲凝垂眸看着,喉咙滚了滚,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坐下。 “小殿下怎么过来了?”赵宁应和曲遗说着话,看着她额间的细汗,掏出着帕子给她擦了擦。 “想母妃了。”曲遗仰着小脑袋,说着朝着曲凝看了一眼,她也想母王了。 曲凝端着茶水润着唇,见女儿看自己,瞥了一眼过去,却见女儿对自己没什么气势地哼了一声。 茶水顿觉没了滋味,曲凝有些心虚的看了看茶水,搁在了一旁。 “听说母妃打了胜仗,好厉害呀。”曲遗转头看向赵宁应时,换了副小模样,满脸的崇拜。 赵宁应笑笑,曲遗看到赵宁应脸上的笑容,喜欢的满眼星星,捧着赵宁应的脸颊,翘着脚在上面黏糊糊的亲了一大口,“孩儿以后也要像母妃一样,做个大将军。” 赵宁应失笑,皇孙怎么能做将军呢,不过如果她真的想,当今陛下或是会应允的,只是曲凝应该不会答应。 “赵将军军务繁忙,你莫要再缠着她了。”曲凝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眸色明显不悦,“过来。” 曲遗嘟着小嘴,委实不愿离开赵宁应,可也知晓分寸。 “母妃忙完了一定要来找孩儿。”曲遗依依不舍,脚往曲凝那边挪,眼睛却看着赵宁应。 “好。”赵宁应应着,看着曲凝把曲遗抱起来,抬眸看她,轻抿双唇,拱手道:“臣,告退。” 赵宁应出了营帐便被副将请走,曲遗坐在曲凝的腿上,想起了方才进来时赵宁应跪地的样子,抱起双臂,算起了旧账:“母王太过分了。” “我怎么了?”曲凝瞅着她,端了一杯清水,喂到她的小嘴边。 曲遗低头喝了两口,小嘴润滑,控诉道:“为何总让母妃下跪?” 曲凝移开茶水,给她擦了擦唇,否认道:“我没有,是她自己要跪的。” “我不信。”曲遗皱起小眉头,盯看着曲凝,得出结论:“一定是你又惹母妃生气了。” 这倒打一耙的话,让曲凝哭笑不得,到底是谁惹谁生气? · 冬夜漫漫,军中打了胜仗,将士欢庆,营地篝火烈烈,赵宁应处理完部分军务,被将士拉着去喝了些酒水。 “大将军带我等打了胜仗,劳苦功高,大家伙敬您一杯,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敬大将军。” “来,敬大将军。” 将士们举杯敬酒,赵宁应端着酒水,抬手压了压,脸色严肃,纠正道:“我等都是曲昭的将士,抵御外敌,守卫边疆,乃我等本分。忠于陛下,没有唯谁马首是瞻,听从军令才是我等要时刻铭记之事。” 将士听从训诫,立时改口,“大将军说得对,我等时刻听从军令,衷于陛下,守卫边疆。” “衷于陛下,守卫边疆。”众将士异口同声。 赵宁应满意喝下酒水,副将从一侧走过来,小声在赵宁应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宁应眸光眨动,瞅了一眼副将,问道:“现下在何处?” “殿下营帐内。” 赵宁应颔首,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径直朝着曲凝的营帐内走去。 没有任何阻拦,赵宁应进了帐内。曲遗此刻正在屏风后的床上翻来覆去,瞅见赵宁应进来,立马坐起来,眸光熠熠,喊道:“母妃!” 赵宁应快步走过去,不见任何人,笑问道:“怎么就小殿下一个人?” 曲遗已经站起身来,张着手臂要赵宁应抱她。在赵宁应伸手的一刻,手脚并用的爬到了赵宁应的身上,“母王和穆知州去审……” 她不记得那个词叫什么了,赵宁应看她想得吃力,轻声接道:“战俘。”她已经听说了,不过乳娘不在这倒是有些奇怪。 “对,战俘。孩儿想母妃了,就叫人请母妃过来了。”曲遗揽着赵宁应的脖颈,笑眼弯弯,“母妃,你给我讲故事吧。” 赵宁应抱着她,软软的小身子,说话时模样可人,她也很想这个小家伙,柔声应道:“好。” 夜色浓重,营帐内只余一根昏黄的烛灯,赵宁应哄着曲遗睡觉,昨夜不曾休息,今晚又喝了些酒水,有那么一会,竟是也跟着昏沉着睡去,等她意识清醒过来时,已过亥时。 赵宁应捏了捏鼻骨,缓了缓头疼,动作轻柔地掖了掖被褥,将被小殿下枕着的手臂抽出,准备拿起外衣起身的一刻,忽觉屋内多了一个人。 昏暗的视线里,赵宁应精准找到位置:“谁?” 端坐于靠椅上的人没有出声,袖中扳指转动,那双可在黑夜视物的双眼,将赵宁应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赵宁应很快认出了身影,这里是军营,四周也有护卫,旁人进不来。 曲凝站起身,慢步径直走过去,人影在灯光下显现,曲凝将身上的外衣脱下,转眸看了一眼还站在那里的赵宁应。 赵宁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曲凝松了中衣系带,滑落地面时,领口处嫩白的肌肤显露,一时看得怔然出神。 曲凝慢抬眼眸,指尖搭在中衣腰间,“孤要休息了,赵将军是要留下一起吗?” 赵宁应这才回神,慌忙垂首:“臣告退。”说完不再抬头,拿着外衣迅速离去。 曲凝看着赵宁应落荒而逃的身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待营帐门不再晃动,她转眸看向女儿,见她睡得香甜,轻轻坐于身旁,眸光落在指尖处还带着余温的位置。 纤手抬起,沾染温香的气味沁入鼻间,一声满足的喟叹,心驰神往。 . 赵宁应出了营帐,风一吹,头更重了,她朝四周看去,除了巡逻守卫,士兵皆已休息。月色如洗,赵宁应抬手抚在乱了节奏的心脏处,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方才的一抹春光。 娇嫩的肌肤下,略显消瘦,那美人骨比从前更为突显。 轻轻一吻便会浮现红晕,从前便是有些硌人…… 赵宁应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不自觉摩挲的指尖猛得攥紧,深呼一口气,心虚地瞅了一眼四周,一路告诫自己,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大战过后,士兵休整不再操练,俘虏五千敌军,除了安置事宜,赵宁应没再过问。这些人与曲昭官员私通,曲凝已命穆千宴前去审理。 昨夜曲凝不知何时回去的,今晨一早便又去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曲遗吃过早膳便来了赵宁应的营帐内,看着赵宁应书写公文,字迹娟秀,笔力劲挺,趴在一旁,不遗余力的赞赏道:“母妃的字比先生的字还要好看。” 赵宁应弯眉看去,能教小皇孙的练字的,必然是朝中文墨一等的三鼎甲。她虽习文,但走得却是武将路子,曲遗这话说得她都觉得羞臊。 “小殿下开蒙,先生都教了哪些书本?”赵宁应扯开话题。 曲遗抬眼看去,回道:“三字经,孩儿已经能熟练地背下了。” 赵宁应有些意外,不过以曲凝的聪慧,生得女儿不会差的。当年她跟着伴读的时候,曲凝的功课便是她们那群孩子里最好的,连先生都时常夸赞。 “将军,您快去看看。”副将进来,神色慌张。 赵宁应看过去,问道:“何事?” 副将看看此刻好奇翘首看着他的小殿下,怕吓到小殿下,没敢直说。 赵宁应低头看了看曲遗,道:“出去说。” 两人出去,副将便急忙倒出:“殿下要活埋那五千战俘。” 赵宁应眉心皱起,朝着营帐看了一眼,道:“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小殿下。” “是。” 副将领命守在原地,赵宁应快步朝着营外走去,等她走到时,目之所及处,一片哀嚎。 将士们拿着铁锨,将战俘往坑里赶,被推下去的,挣扎着想要上来时,便被一铁锨重重拍击,脑浆蹦出,浑身瘫软地被重新拍了下去。 曲凝居坐于高处,正望着底下的凄惨景象,眼眸半阖,没有丝毫怜悯地品着杯中茶水。 “殿下,赵将军来了。”穆千宴小声提醒道。 杯水茶水滞动,深邃阴暗的眼眸下,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活埋战俘被叫停,寒风之中,赵宁应站在曲凝的桌前,神情失望。 11、第 11 章 “赵将军是觉得孤不该杀他们?”曲凝抬眸看向赵宁应,眼底已没了方才的阴郁。 赵宁应紧着眉心,回道:“这些战俘大多数都未曾参与战事,且有半数都是我族之人,若肯归附,未必不能教化。殿下如此行事,臣实不敢赞同。” “呵。”曲凝深吸一口,笑容中透着股冷意,“这些人与郑贵他们合谋,想要用战事掩盖,谋杀孤与孤的女儿,赵将军还觉得孤不该杀他们吗?” 赵宁应默了一瞬,回道:“这些人的首领,臣在战场上便已斩杀,他们只是听从号令,未必知晓,殿下何必要赶尽杀绝?” “赵大将军好一副菩萨心肠啊。”曲凝眼皮跳动,平静的语气下,带着一丝癫狂:“赶尽杀绝?她们要孤死,孤还要好饭好菜的招待他们,这又是何种道理?” 赵宁应蹙着眉心,道:“殿下乃未来国君,坑杀战俘,非明君所为,此事若是传出,必然会对殿下名声有损,还望殿下三思。” “明君?”曲凝品着这两个字,思绪飘回四年前,那个曾说过要成为她左膀右臂的人,却远离了她那么久,避她如蛇蝎。 曲凝望着赵宁应脸上不卑不亢的模样,笑了一声,询问道:“孤,还有好名声吗?” 生了个女儿,便被朝臣联名弹劾,明君?那个位子,她能坐得安稳下去? “穆知州。” “臣在。”穆千宴低首回应。 曲凝望向远处的战俘,轻飘飘的话语说出:“继续。” 赵宁应神色一紧,“殿下!” 曲凝转眸看向她,决绝地眼中也只有她:“一个不留。” · 傍晚的薄云还未积聚,便被冷风吹得无影无踪。 赵宁应坐在营帐内,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穆千宴,“是你的主意,还是殿下自己下的命令?” 穆千宴眉眼微耷,一副被冤枉的神情,道:“你我相交三载,我做事,你还不了解吗?” 正是因为了解,她才会问。穆千宴此人亦正亦邪,审查案子,手段了得,虽行事风格有些偏激,但也算得上是良善之人,至少为官之时,从不欺压百姓,有案子涉及权贵,她也敢上去掏上两把。 “最好不是。”赵宁应心中有些不安,从前的曲凝,可绝不会如此行事。 “你从前不是和殿下最为要好,殿下此举,你不晓得是为何吗?”穆千宴说道。 赵宁应转眸看她,不否认从前要好这一点,可她也猜不出是为何。 “我瞧着殿下像是在杀鸡儆猴。”穆千宴猜测说道。 赵宁应轻拧眉心,回想着曲凝当时的每一个表情,深邃冰冷的眼眸里,藏着的是什么? 恨吗? 曲凝小时候虽然沉闷了些,但也不是那种闷葫芦,当今陛下与皇后待她虽是严厉了些,但却是偏疼的,如何滋生出这种情绪来? 穆千宴瞅着她百思不解的神情,提醒道:“这些年,你可曾有听闻殿下的事情?” 赵宁应摇了摇头,“我自来到此地便与京中断了联系,只知她诞下皇嗣,不再参加朝会,这事还是听你说的。” 穆千宴无奈,道:“我倒是道听途说一些关于殿下的情事。” 赵宁应伏在桌面上的手指不由发紧。 穆千宴瞅着赵宁应的反应,继续道:“说是殿下倾慕一人,可那人却不肯跟她回宫,殿下伤心欲绝,正巧怀了那人的子嗣,整日以泪洗面,伤了心,也伤了身子,如此才导致的性情大变。” 赵宁应唇角抽动,她怎么听着像是冲着她来的。 “莫要胡说。”赵宁应提起桌上水壶,倒了一盏茶水,“殿下不是个只会耽于情爱之事的人,她心系我朝……” 穆千宴勾起唇角,道:“只是道听途说,何必认真,你不是也说了,殿下以后会是个值得追随的明君。” “水满了。”穆千宴敲敲桌面,提醒着走神的赵宁应。 赵宁应忙收起水壶,看着穆千宴一脸坏笑,心虚的去拿抹布。 “多去看看殿下吧,我瞧着她心情不大好。”穆千宴将那盏茶水端到自己跟前,喝了两口。 赵宁应擦着桌子,“她心情不好,我去有何用。” 穆千宴看破不说破,道:“小殿下那么喜欢你,你帮忙带带也可分担,好让殿下松快一些。” 赵宁应反复擦着已经干净的桌面,底气不足道:“我也忙。”她暂代中军主将,打了一场仗,也是忙得很。 穆千宴笑着摇了摇头,“去不去随你,我今儿就不陪你了,忙了这么久,早点回去睡个好觉。” 穆千宴走后,赵宁应反复咀嚼着她那句话,‘伤了心,也伤了身子。’ 这句话也有如鬼魅般,不断的往赵宁应的耳朵里钻,让她不由的往外走去。 “殿下在做什么?”赵宁应站在储君的营帐前问道。 风庆守在外面,恭敬回道:“殿下在陪小殿下用晚膳,赵将军要进去吗?” “不了。”赵宁应朝着门口看了看,“没什么事,我就是过来看看,小殿下若有短缺了什么,只管叫人去采买,走我的私账。” 曲遗还太小,军中吃食,有些是吃不惯的。 “姨母。” 赵宁应正要离开,曲遗从里面走了出来。 赵宁应转身的动作停下,看到小小一只的曲遗,矮下身来,眉眼盈上笑意,道:“怎么出来了?” “母王说,叫姨母一起用膳。”曲遗转头朝着里面看了一眼。 赵宁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曲遗便已经开始牵着她往里面走了。 入了营帐,看到曲凝正坐于膳桌旁。 曲凝神色一切如常,只是微微抬眸瞅了一眼,随即伸手盛了一碗汤,搁在桌面上,再次望向赵宁应。 “殿下。”赵宁应行礼。 曲凝扫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赵宁应心中忐忑,被曲遗拉着坐下后也不动筷。 曲凝瞅她一眼,说:“怕孤给你下毒?”毕竟上一任中军主将就是她设计毒死的。 曲凝看她坐在那像尊菩萨,表情怔怔地,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丝毫没有影响到心情,反倒安慰起了她:“还在为今日之事生气?” 曲凝不顾赵宁应的阻拦,以储君身份压着她,下了死令活埋战俘,想是动了怒气了,这会来,估摸是来说教她的。 “没有。”赵宁应垂着的眸子抬起,“只是想来看看小殿下。” “母妃。”曲遗听到提起自己,叫了赵宁应一声,仰起小脑袋,笑得灿烂,趁机说道:“孩儿今晚可不可以还跟你一起睡?” 赵宁应看着她可爱的小模样,不由地弯唇,可这会当着曲凝的面,她不能直接应下。 曲遗已经会看脸色了,她见赵宁应不应声,转头看向了曲凝:“母王?” 曲凝给她夹了道菜,喂进嘴里,“吃完晚饭再说。” “母妃,吃菜。”曲遗嚼完咽下,学着曲凝,站起来,夹了菜兜着递给赵宁应。 赵宁应有些受宠若惊,忙端着碗接下,“谢谢小殿下。” 曲凝听到赵宁应的道谢,抬眸深看了她一眼。 “吃呀。”曲遗见她不动筷,有些着急。这么好吃的饭菜,怎么能只看不吃呢。 赵宁应被小孩子劝说,实在挨不住,低头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安静,曲凝和赵宁应轮流喂着小家伙,曲遗吃得饱饱的,末了还叹了口气。 “孩儿吃饱了。”曲遗吃不下了,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曲凝也搁了筷子,说:“让乳娘带你去走走,消消食。” 曲遗听话地一骨碌站起来,看向赵宁应,道:“母妃也陪我去。” 赵宁应无有不应,面对曲凝,倒不如出去。 一大一小出了营帐,赵宁应牵着曲遗,怕冷风吹着她,没一会便带着她回去了。小家伙身上被赵宁应的外袍裹得严实,暖和踏实的感觉,让她抱着赵宁应的脖颈不愿撒手。 两人回了营帐,曲凝还在看着各地送来的书信,瞅见两人回来,瞥了一眼便不再管她们。 曲遗也习惯了曲凝如此,被放下后,站在一旁,和赵宁应咬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可年纪太小,控制不好音量,还是被曲凝都听了去。 “母王太忙了,我们去母妃那里吧。” 安坐在那里的曲凝有了动静,“赵将军。” 赵宁应转头看去,曲凝起身慢步走过来,低头看着女儿,眉眼间笑得温柔,抬眸看向赵宁应,道:“我女儿很喜欢赵将军,不如今夜就留下来吧。” 12、第 12 章 赵宁应脑袋哄乱了一下,想要拒绝时,曲遗牵着她的手,拉了拉,满脸的期待。 “臣……” “赵将军不愿意?”曲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赵宁应双唇轻抿,道:“殿下千金之躯,臣不敢——” “孤,恕你无罪。”曲凝截断她的理由。 就算无罪,那也不能同榻,赵宁应心中慌乱,低头看曲遗时,小家伙脸上立时浮现笑容,一双大眼睛灿烂如星,很是期待。 “不过同榻而眠而已,赵将军这般扭捏,可是因为白日里,孤让你不高兴了?”曲凝说得诚恳,可下一句压低的嗓音,却让赵宁应整个人都懵住了。 曲凝身体前倾:“你什么地方孤没有见过?”就这副身子,她都吻过千百遍,如今倒是跟她见外了,“放心,孤对你不感兴趣。” “床很大,三个人睡足够的。”曲凝直起腰身又大方地补充道。 “母妃?”曲遗眨巴着眼睛又晃了晃赵宁应的手。 曲凝唇边噙着笑意,低头看了一眼,道:“赵将军答应了,遗儿还不带赵将军去更衣。” 赵宁应:“……” 曲遗闻言,高兴地拉着赵宁应往里面走,“母妃来。” 赵宁应被半拉半就地跟过去,小家伙熟练地去翻了叠放在床头的寝衣,扭头交给她。 赵宁应瞅着寝衣的样式,是大人的,这个房间里,除了曲凝没有旁人,“臣还是回去拿衣服来吧。” 赵宁应往营帐口走,还没伸手掀开门,便有人进来了。 “奴婢见过赵将军。”婢女捧着物件,差点撞上来。 赵宁应低头看了一眼,婢女说:“殿下的新寝衣做好了,奴婢给送过来了。” 曲凝盯看着赵宁应,唇边勾着笑容,道:“正好,就送给赵将军吧。” 婢女闻言,转身将寝衣交给了赵宁应。 赵宁应捧着寝衣,呆立在那里,怎么都觉得曲凝是故意的。 赵宁应帮着曲遗更换了寝衣,坐在床边,小家伙便仰头枕在她的腿上,听着她小声与她讲着睡前的故事。 屏风外,曲凝翻看着书文,做着朱批,不知不觉便已入了戌时末。 曲凝抬头瞅了一眼,屏风内的一大一小早已经睡去,她垂眸思索片刻,起身走了过去。 赵宁应抱着曲遗睡得安稳,曲凝先是看了看女儿,转向另一人时,那目光便像是被定住了,心中没由来的贪念恍然一瞬全部涌了出来。 分别后,那个曾经的故人,在她的脑海中一次比一次清晰,如今看到真实的梦里人,她却觉得好似变了很多。 从前的容颜略显稚嫩,如今在苦寒的边疆,五官的轮廓更为清晰了。可是无论哪一个,她都没能抓紧,抓牢。 她害怕失去掌控,一如当年,了无音讯。 炙热的目光停留过久,在曲凝倾身之际,榻上的人睁开了紧闭的双眸。 四目相对的一刻,曲凝斜眸看去,唇角处勾起一抹讥笑。 赵宁应紧绷的身体,在曲凝拿到里侧的被褥离开时,松软下来,凝滞的呼吸也缓慢的恢复。 看着曲凝略显好心情地抱着被褥离开,赵宁应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担忧害怕的心中,竟是有了那么一丝小小的失落。 隔着屏风,赵宁应看着那道身影熟练的铺着被褥,而后躺下在了外面的软榻上。 屋内的烛灯被吹灭,曲凝极轻透着愉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早些睡。” 赵宁应的心跳恢复平常,身体软进被子里的时候,小家伙也跟着攀了上来。热乎乎的小家伙,蹭着赵宁应的脸颊,无意识地亲了一口才安份下来。 赵宁应感受着这一刻,心中奇怪的想法被打消,搂着小家伙,终于安心睡去。 · 山野鸡鸣,金光照着赤色的营帐,曲遗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眼前的人没有变成母王,笑得甜眯眯地奶声唤道:“母妃。” 赵宁应看着她初醒时来的样子,不哭不闹,可爱的让人心痒,抱着她亲了亲额头。 两人起来,曲凝已经不在营帐里,听说一早便有人来禀事,怕吵醒曲遗,去了大帐那处。 赵宁应抱着曲遗坐在梳妆台前,为她穿衣梳发,待到一切梳洗完毕时,曲凝掀开营帐从外面走了进来。冬日北疆的气候着实得冷,曲凝进来搓着手,目光却是没有丝毫迟疑的落在赵宁应的身上。 昨夜那身新准备的寝衣现下还在她的身上,桃色粉嫩的色泽,最是衬人肤色,年岁虽有长些,但穿在赵宁应的身上却是一点都不违和。 赵宁应回眸撞上曲凝不加收敛的目光,敛起眼眸的慌色,起身行礼:“殿下。” “母王,母妃给孩儿梳得头式好好看。”小家伙也不忘炫耀一番。 曲凝转眸看去,面上噙着温和的笑意,道:“嗯,有劳赵将军费心了。” 她自是知道赵宁应会梳得一手好头式,她的表妹可没少缠着她给她梳过。 曲凝去炉火旁坐着,赵宁应便回了屏风那处,换下寝衣。衣料簌簌声传来,抱着女儿端坐的曲凝,目光便有些游离。 余光瞥着屏风内的人影攒动,曲凝喉咙有些干涩得发痒。 “殿下。”赵宁应换了一身戎装,虽未披甲,但身上的气质却是完全变了,不似方才的温婉柔美,是英姿勃发,神采斐然的俊朗。 曲凝不定的目光看过去,赵宁应告辞道:“臣还有军务,就不打扰殿下和小殿下了。” 曲凝眸光微敛落在簇簇的火苗上一息,抬眼道:“近日多有劳烦赵将军,孤已决定今日便启程去下一个巡查地点。此前递送朝廷的折子估摸很快便会有消息,朝廷正式下发的任命也很快会到来,孤只能提前恭喜赵将军了。” “殿下要走?”赵宁应有那么一瞬的失态,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挪走了一样。 曲凝听着夹杂着急色的声音,弯唇笑道:“孤此番来是替母皇巡营的,凌河只是其中一处,既是此地已有赵将军坐镇,孤自是要去下一个军区巡查。只是此一别怕是又要数年才能再见到,若赵将军有什么物什家书想要带给两位姨母,孤也可代劳。不过边疆营地众多,怕是要年后才能归京,如此赵将军可斟酌一番再做打算。” 赵宁应听着曲凝拐着弯的话,脑海中自动分析着字里行间的意思,可一切都不绕不过曲凝要离开的讯息,“殿下何时启程?” “晌午。”曲凝回道。 赵宁应转眸看向曲遗,看她还一脸懵懂的样子,道:“臣知道了,殿下若有其它吩咐,可随时差唤,臣先告退了。” “嗯。”曲凝单手搭在火苗上方,看着赵宁应走出去时,有些不舍的身影,勾唇抱起女儿,轻声道:“准备用早膳了。” · 晌午时分,气温升高一些,赵宁应携一众武将站在营口送别储君。 “臣等恭送皇太女殿下,小殿下。” 华贵宽大的马车内,帘子掀开一角,随行的内侍靠过去,点头间目光朝着一众武将的首领看去。 赵宁应狐疑间,内侍官快步走过去,低首道:“赵将军,小殿下说有话要与您说,请您过去一趟。” 赵宁应朝着马车看了一眼,颔首道:“有劳。” 内侍官做了请的姿势,赵宁应随他过去。 “殿下,小殿下,赵将军过来了。” “姨母!”曲遗的小脑袋伸出来一点,又被拉了回去。 因着赵宁应,曲遗的模样太过惹人注目,来了这中军营中便是无人见过的。 曲遗回头看了一眼曲凝,见她摇头,只能退而求其次,“你靠过来点。” 赵宁应依言靠过去,曲遗吞咽了一下口中的口水,小声与她咬耳朵:“孩儿会想母妃的,母妃若得空一定要来看遗儿。” 不知怎得,听到这话,赵宁应眼眶有些酸,“嗯,姨母得空会去看小殿下的。” “那我们说好了,母妃一定要来。” 赵宁应也不知自己的应承是否会兑现,可此刻她真的很害怕看到曲遗的失望,“好,一定。” 曲遗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只露出小嘴,在赵宁应的脸颊上软软地亲了一口,“孩儿等母妃哦。” 车马行进,看着逐渐远去的队伍,赵宁应抬手抚上带着口水凝干的脸庞,心中那一点空洞被撕开扩大,几近淹没理智。 赵宁应接任主将一职,前任主将遗留下不少的祸端,待赵宁应处理完,将军队职位调整完毕,已是两日之后。 日将西沉。 赵宁应翻身上马,拽住马缰绳,吩咐道:“如有异动,飞书来报,各部若有趁机作乱者,立斩不饶。” 副将韶遂手持军令,拱手道:“末将尊令!” 赵宁应瞅了一眼身侧的营地,旌旗飘荡,炊烟袅袅,一切有序,勒着马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昏日的方向奔去。 此地与外邦接壤,除凌河州有重兵把守外,西部亦有一处不参与战事的驻军,是曲昭开采矿产的主要地区之一。 泳关地界四面环山,曾是前朝善信侯的封地。当今陛下定国之时,善信侯捧印归附,保留了封号,也得了监管此地矿区的差事。 善信侯八十大寿时,赵宁应初来此地,得了请帖,不过赵宁应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听说那次去的官员还不少。 连夜奔程,白日小憩两个时辰便又继续追赶。再度行至夜间,人困马乏,入了泳关,赵宁应嚼了两口干粮,看着远处零星灯火,决定去投宿几个时辰。 由远及近,那灯火看着不远,却愣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赵宁应牵着马缰绳,抬手叩了野店的大门。 门板打开,店家瞅着一身劲装的赵宁应,手里还握着宝剑,打量了一眼,道:“客满了,客官另寻它处吧。” 赵宁应倒是还能挨上几个时辰,可马不行,“店家,我不住宿,可否为我的马添些草料?” 店家犹豫一瞬,朝着身后看去,很快又扭头看过来,将半掩的门打开:“客官里面稍坐吧。” 赵宁应拱手道谢,将马缰绳交给店家,进了门内。 大堂此刻空无一人,座椅也都摞在桌面上,赵宁应随手拿起一张放在地面,可才弯腰便觉有道目光在盯着自己。她起身转头看去,便见她连日追的正主,此刻正在二楼栏杆处,闲适扶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13、第 13 章 赵宁应眼眸轻眨,似是不大相信,可当眼前人勾起唇角转身时,赵宁应没有任何犹豫地跟了上去。 “赵将军深夜到此,是有什么军务在身吗?”曲凝端着茶水,呷了一口,虽是深夜被扰,但听上去心情不错。 赵宁应站在屋内,思索几瞬,行礼道:“殿下将虎符交由臣保管,泳关地界情况复杂,臣担心殿下与小殿下的安危,遂私做主张,前来护卫。” 曲凝眼眸转动,斜睨着赵宁应,眼尾带着不明的笑意,垂眸须臾,起身走到赵宁应的身边,衣料相贴,素手微抬,抵在赵宁应的手臂下,似有若无的触碰着,音色也极具的暧昧,“赵将军如此在意孤,孤若不领情,那便是个没有心的人了。” 赵宁应听着曲凝带有歧义的话,神情微怔,可不等她做出反应,曲凝便已经抽离手指,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房间留给赵将军休息,下面烧有热水,赵将军今夜可安稳睡个好觉。” 赵宁应恍惚间还未完全绷紧身体,曲凝便已经离开了。 在客栈重新归于寂静之时,赵宁应颓然地开始反思,自己此次来的到底对是不对。 · 山野多飞鸟,但鸟声却在十丈之外,赵宁应起来便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外面没有杂乱的声音,这家客栈,应是已在曲凝的掌控之中。 门外有脚步传来,声音不大,到了门口停下,便有急切的声音传来:“母妃,母妃开门呀,是我。” 赵宁应听到曲遗的声音,方才还谨慎的神情,这会却盈满了笑意。房门打开,低头看见了那个让她时刻记挂担心的小人儿。 “母妃。”曲遗看到赵宁应真的来了,眼睛亮晶晶的,小脚空跺,伸手要抱。 赵宁应弯腰将她抱起来,曲遗便搂着她的脖颈,在她脸上带着声响地亲了一大口,而后把脑袋窝进去:“孩儿好想母妃。” 赵宁应呵气如兰,笑得更温柔了,昨夜思索之事这一刻也有了答案。 既来之则安之,前朝旧臣之地,多一份小心是应该的。 早膳送到了赵宁应的房间,曲凝不请自来。 昨夜曲凝的举动赵宁应还心有忌惮,吃饭时也有所拘束,小家伙吃着饭菜,时不时要去看一眼赵宁应,生怕再看不见了。 “好好吃饭。”曲凝夹着菜喂给她。 小家伙张口吃下,小嘴鼓动,含糊不清,“今日去拜佛,母妃也一起去吗?” 曲凝抬眸,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向一无所知的赵宁应:“赵将军来此护我们母女安危,是要一起去的吧?” 赵宁应被这话问得楞了一下,回道:“臣职责所在,自是要护在殿下与小殿下左右。” 曲遗似乎没听懂,扭头去看曲凝。 “赵将军也一起去。”曲凝给女儿转达意思。 曲遗一高兴又多吃了两口菜。 赵宁应有些不解,“殿下怎么会想着去拜佛?” 曲凝和她一样,从不信鬼神一说,小时候跟随帝后游历,经历过一场得道飞升的骗局。若非世人需要一个向善信念,寄托情思之处,这些寺庙恐怕早就被当今陛下取缔摧毁了。 曲凝给女儿擦着小嘴,“既是拜佛,自是有求之事,赵将军没有什么心愿吗?” 赵宁应垂眼,她自是也有的,只是她不信那些寺庙的泥胎能够帮她实现:“殿下真的信世间有神佛吗?” 曲凝抬眸看她,漆黑的眸底涌出了什么:“赵将军没有尝过无力的滋味,自是不屑相信的。” 这话听上去像是指责。 赵宁应沉默了。 三人下楼,皇太女的车驾已经备好停当。 昨晚上赵宁应来得时候,这边没有丝毫迹象,如今大张旗鼓,倒让她有些弄不明白了。 马车内,赵宁应抱着曲遗,曲凝闭眼休憩,纤弱的身子倚在靠背上,随着车马晃动轻轻摇动。 曲凝现下不说话的时候,倒是叫人赏心悦目。 队伍很快来到泳关地界处,相传十分灵验的善灵寺。此寺庙是由上一任善信侯捐赠修建,已有百年历史,如今香火旺盛和这一任善信侯有着极大的关系。 曲遗下马,被赵宁应抱在怀里,小脑袋伏在赵宁应消瘦有力的肩头,四处好奇张望。 曲凝修整衣摆,抬头看了前方的山庙,有些高,上去想是颇费力气。 “殿下还是乘轿辇上去吧。”赵宁应好心说道。 “不必。”曲凝忽然就打消了坐软轿的念头,她看了眼赵宁应,抬步上了石阶。 赵宁应跟在她的身后,垂眸看着她的脚步,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上了不少。只是走了几步,便有僧人上前,双手合十拦住了她们。 “佛家宝地不见杀生器物。” 赵宁应转身看了一眼,曲凝所带的侍卫各个携带刀剑,尤其是风庆,除了手中剑,背上还有一把弓箭。 曲凝抬手,风庆和众人留在了原地,赵宁应略有迟疑,将身上的剑卸了下来。 三人徒步上山,赵宁应问道:“他们不跟上来,不会有问题吗?” “不是还有赵将军吗。”曲凝转眸看她,眸中含笑:“难道赵将军护不住孤与遗儿吗?” “母妃很厉害的。”曲遗小嘴巴巴地接上,瞅了一眼赵宁应,稀罕地又亲了一口,“母妃会保护好遗儿的。” 赵宁应失笑,“姨母会护好小殿下的。” 入了寺庙,香客满院,虽是像普通香客一样上来,但三人气质不同于旁人,不仅衣着华贵,样貌也是一等一的美人模样。 尤其是曲凝,长身玉立,三千银丝如雪,偏生喜欢穿着玄色锦衣,柔弱无骨般的身段,宛如仙人临驾。 吸引了不少的目光看过来。 赵宁应将曲遗往怀中护了护,两人样貌相似,难免惹人注目。 院内的和尚注意到了她们三个,上前来行礼:“三位施主,可需引荐入内院?”内院不同外院,都是达官显贵进的地方,住持会亲自接待,答疑解惑。 赵宁应与曲凝互相看了一眼,曲凝客气道:“劳烦,想给贵寺添些香油钱,讨几碗斋饭。” 和尚领着她们去了内院,院中亦有大佛,只是人烟稀少,除了内院僧人走动,不见任何其它香客。 赵宁应扫视周遭,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三人上前,和尚递来香柱,曲凝接过,见和尚又要给赵宁应递,说:“我娘子不信神佛,大师给我就好。” 和尚怔了一下,看着曲凝,又看了看赵宁应,尴尬点头,将燃起香烟的香柱都交给了曲凝。 赵宁应在听到那声娘子时,人也懵住了,曲遗扭头看过去,不觉有什么不对,皇祖母也是这般唤皇奶奶的。 曲凝看着赵宁应的反应,眼尾勾着笑,似是心疼般道:“娘子将遗儿放下吧,莫要累着了。” 赵宁应:“……” 赵宁应将曲遗放下,和尚也看到曲遗的容貌,似是有些惊讶,抬眼反复比对,实在太像。 赵宁应扫着和尚的举动,牵着曲遗,默在一旁。 曲凝举着香柱,只拜不跪,待香插入香坛之中,从袖中掏出了一锭金子:“来时匆忙,勿怪。” 和尚见到金子,眼里泛着光,多了份谄媚的笑,双手合十:“出家人不碰金银,施主可自行放进功德箱内。” 曲凝故作恍然,一脸歉意:“失礼。”而后将拿着金子放进了功德箱中。 和尚瞅着金子落进去,说:“请三位施主随贫僧前来。” 三人入了禅房,和尚退出关上了门,站在屋内的赵宁应感慨道:“还真是未曾变过。” 这些僧人都是看人下菜,一如当年一样道貌岸然,贪得很。 曲凝往桌边坐下,侧眸附和:“娘子记性真好。” 赵宁应:“……”这是叫上瘾了。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曲遗还未见到斋饭,便已经嗅到了香气,她仰头深吸一口:“好香呀。” 赵宁应抬头看向窗扇,迅速抬手捂住曲遗的口鼻,用着帕子沾了水,系在她的口鼻之间,“嘘。” 曲凝也很快屏息,她转眸看向赵宁应,小声问道:“打得过吗?” 赵宁应就知道曲凝来此不会真的就是为了烧香拜佛,窗扇处的迷烟还在不停地灌入,但她体质特殊,不惧这些,只是外面来得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 不过很快她便听到了脚步声,以及碗碟在门前碎裂的声响。 门口的人被拖走,血腥味透过门缝漫进屋中,曲凝伸手接过曲遗,将她护在怀里,嘱咐道:“待会不要看,也不要听。” 曲遗点点小脑袋,在最后看了一眼赵宁应后,捂住耳朵,紧闭上了眼睛。 房门‘嘭’的一声破开,一群蒙面人鱼贯而入,屋内的桌子也瞬时飞出,将最前排的蒙面人击倒。 赵宁应也飞身上前,捡起桌子散落的木腿,左右抡动,将人打了出去。 蒙面人退出房间,看清局势,扫了一眼屋内的人,又瞧着赵宁应手无寸铁,立时发狠又杀了进来。 赵宁应初初试过他们的武力值,资质与一般军人比要强上一些,她握紧手中木棍,使用巧力迎击,桌腿虽短,但双手持之,亦有巧妙之处,每每将断缝之处插入来人腋下,亦是下颚,击得他们不敢轻易再上前来。 赵宁应手持双棍与他们对峙,蒙面人眼神互相交流,其中几人退出房间,赵宁应余光瞥着,便见身前蒙面人的刀剑猛攻上来。 赵宁应下腰躲避,单手撑地,双腿横扫,将攻上来的人扫翻在地,这时耳边听到门板破裂声响,有人从窗户飞扑进来。 赵宁应想要过去拦截,一把长剑突然横在脖间,险些割破喉咙。 曲凝看着蒙面人持刀砍来,抱着女儿转身躲避,回看之时,便见蒙面人定在原地,黑色面纱阴湿大半,须臾瘫软倒地。 赵宁应手持木棍,用了十成力道,隔衣插入蒙面人的肺腑。 曲凝看着她眉间的急色,抽出腰间软剑,扔给了她。 赵宁应看着手中软剑,不敢置信,早不给她,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 手中有了剑的赵宁应,势如破竹,面对来人直击要害,不出一刻,黑衣人全部丧命。 赵宁应抱上曲遗,伸手拉住曲凝的手臂,“走。” 曲凝随在她的身后,走得虽急,但目光却游离向了被牵着的手腕之处。 走到院门口时,看到了赶来的风庆等人,以及一伙陌生穿着曲昭军服盔甲的人。 “臣等救援来迟,请殿下与小殿下恕罪。”那伙陌生人在年轻领头人说出这话后,全都跪在了地上。 风庆看了眼赵宁应身上的血渍,又去看不沾一点尘埃的曲凝,心下了然。 曲凝握住自己的手腕,揉捏摩挲着,没有半分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慌色,眼底尽是从容不迫的储君威仪,她垂眸问道:“尔等何人?” “臣乃善信侯嫡子,泳州中军左将,忠显校尉,荆康时。” 14、第 14 章 曲凝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善信侯都八十多了,嫡子还这么年轻,“你是第几子?” “臣乃父亲的第十六子。” 曲凝眉头轻锁,看向风庆。 风庆靠过来些,小声解释道:“善信侯第一任妻子已于四十多年前病故,如今当家主母正是此人的生母,是由妾室抬上来的。” 曲凝大概了解过,前朝还称为世子,善信侯第一嫡子在六十多岁时便已经过世。本朝已废除世袭罔替,实行随代而降,他未能在活着的时候承袭善信侯的降级爵位,儿子自然也就不能承袭。 所以要从嫡系里按照长幼重新挑选一个,这位好像还有几个胞弟。 曲凝轻笑一声,道:“你是如何得知孤在此处,又是如何知晓此地有刺客出现的?” 荆康时回道:“家父早先听闻殿下去了凌河巡视,想着此地临近,殿下定会先来此处,便派人在交界处守候,直到今日才得知殿下的车马入了永州地界。又闻殿下前来礼佛,故才带人前来迎驾。至于刺客之事,臣也是刚刚知晓。适才有僧人跑出来,说有不明黑衣人闯入袭杀香客,臣担心殿下安危,这才与这位大人闯入山门。” 曲凝看向风庆,风庆颔首,证实他所言不假。 “起来吧。”曲凝转眸看了一眼赵宁应,以及未曾看见血腥场面的女儿,吩咐道:“里面的尸体清理一下,查清这些人的来路,都随孤下山吧。” 荆康时起身,抬起头,目光在落在曲凝的脸庞时,眼神微怔一瞬,在曲凝扫视他时,又快速低下了头。 “殿下放心,臣定会查明刺客主谋。” “嗯。”曲凝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赵宁应,抬起一只素白的纤手:“娘子。” 赵宁应还在打量荆康时红了的耳根,忽然听到曲凝说出这两个字,下意识转眸看了过去。 曲凝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那手明显是要牵她。 荆康时也在曲凝唤出这一声‘娘子’后,抬头朝着赵宁应看去,他不认识赵宁应,但却知道曲凝是带着小皇孙来的,这会曲遗没有任何的遮掩,也在扭头去看曲凝。 那样貌,那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荆康时的视线停留过长,赵宁应看过去,不知道曲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垂眸一瞬,只能抬手搭上去。 曲凝牵到了赵宁应,也不管她单手抱着女儿方不方便,握紧了,拇指摩挲着,往身边带了带。 直到下山,入了马车,曲凝才主动松开手,甚至还带着点嫌弃意味。 曲凝将女儿接过去,伸手拿了马车上的衣服递给赵宁应:“把衣服换了吧。” 赵宁应接过,曲凝抬眸看了一眼,说:“孤与你的身量相当,应是合身的。” 赵宁应低头看了看手中褚黄色外衫,说:“殿下的衣裳臣穿着不合适。” “如何不合适了?”曲凝问道。 “于礼制不合。”这颜色是皇室成员才有的配色,她只是臣子。 曲凝皱了皱眉头,“孤让你穿你便穿,恕你无罪。” 赵宁应抿唇犹豫,曲凝又道:“难倒你想遗儿一直看着你身上的血迹吗?” 赵宁应瞅了一眼曲遗,见她目光总是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的血迹上,犹豫着,抬眸看向曲凝。 曲凝沉了口气,将眼睛闭上了。 衣料簌簌响动,袖中的指尖摩挲间逐渐攥紧。 “好了。”赵宁应换好了衣裳。 曲凝睁开双眼,眼前的人便换了模样,温婉柔和,雅致华贵,与衣着浑然一体般令人赏心悦目。 “殿下怎知此地会有刺客?”赵宁应回想在山上的一幕,当时手心都出了汗。 曲凝出神的目光收回,“善信侯乃前朝旧臣,天下初定之时,曾有诸侯联合世家作乱,善信侯亦在其中,只是当时证据不足,他也未亲自参与,此事便不了了之。但与他家往来,沾着姻亲的人家,皆被下狱处死,这些年他龟缩此处,一心只办朝廷交与他的差事,只是他八十大寿那日,广撒请帖,邀请了不少前朝旧臣,你猜他这般明目张胆是想做什么?” “可这也太过明显了。”赵宁应当即猜出此人贼心不死。 曲凝冷笑了一声,道:“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八十大寿,快入土的人,能图谋什么?可他还有二十多个儿女,以及数不过来的孙辈。 故技重施罢了,谁都会知道在自己的范围内动手最是惹人猜忌,可他偏就喜欢这般行事,以增证自己的无辜。 即便是心知肚明,也奈何不得他,那些黑衣人如若不是被赵宁应杀死,也会自杀,绝不会给她寻到任何证据的。 “接下来只管安心休息,不会再有刺客了。”曲凝说着又重新闭上了双眼。 从她带人一路乔庄进入此地,善信侯便已经知晓了她的动向,她就要是放开口子,给他们一个行刺的机会,如此,才能让他们派人前来收拾残局故作迎接,安稳进入永州腹地。 逐凉居,善信侯府邸。 院落纵深排列,宽不见头,长不见尾,奇花异石,山水环绕,比当今陛下旧居南亭院还要大上几倍。 都知善信侯一生行善,却不知他富可敌国。 大冬日里,坦胸露脊,拳脚挥动一身蛮肉,善信侯荆楚良,耄耋之年本是满头白发,可他却在几年间忽然生出了乌发,大有返老还童之像。 “侯爷,失手了,十六公子已经接到了那位。”下属拱手禀道。 荆楚良作势缓慢收尾,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慢慢擦着手,没有丝毫失望之色,浑厚的嗓音问道:“到哪里了?” “已过黄洞,今晚便会抵达。”下属又道:“还有一事。” 荆楚良褐色的眼珠转动,“说。” “据寺庙传禀,皇太女殿下所出的小皇孙,与凌河州中军主将赵宁应容貌极为相似,殿下私下还唤她为娘子。” 荆楚良眉心深凹,露出明显竖纹,“看来小皇孙的生父与海潮国王室有关了。” 荆楚良思索间转动眼球,最后定在下属的脸上,笑道:“咱们这位殿下风流成性,到哪都不忘留情,竟是还男女通吃。” 荆楚良打量了他一眼,“时儿若是不成,你倒是可以试试。” 下属跟着干笑了一声,“属下哪能跟十六公子相比。” 荆楚良笑哼了一声,“宠玩而已,咱们的殿下是不会嫌多的。” 下属的脸色僵住,艰难挤出一丝笑意。 · 日落昏黄,天降薄雾。 马车缓慢行进三日,终于在黑夜到来前,抵达了善信侯府邸。 “臣,永州善信侯,荆楚良,携家眷恭迎殿下,小殿下驾临寒舍。” 马车帘子动了动,帘子半掀,露出一抹芳容。曲凝眼眸半阖,瞅着底下的荆楚良和他的家眷们,放下帘子走出马车。 曲凝下了马,回身抱住女儿,又伸出手来去接身后之人。 赵宁愿看着那只递来的手,心中作怪,见她坚持,怕损她威仪,只能将手搭了上去。 “荆侯爷乃是社稷之臣,快快请起。”曲凝将女儿交给赵宁应,作势要去搀扶荆楚良。 荆楚良抬起头笑了一声,拄着拐棍,被人扶起来,忙道:“殿下金尊玉贵,老臣昏迈之体,不敢劳驾殿下。”说完还咳嗽起来。 曲凝看着他咳得要背过去的样子,眼底打量一瞬,细声关切道:“荆侯爷这是怎么了?” 一旁女子拿着绢帕,掩泪心疼地说:“侯爷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听闻殿下来了,不顾身子也要出来迎接……” “闭嘴!”荆楚良斥责了一声,拿着帕子捂住嘴,咳了两声,那帕子中间竟是有了血丝。 “血!”荆楚良身边的女子惊喊一声,荆楚良便晕了过去。 府内顿时慌做一团,曲凝等人被请去准备好的院子,善信侯的亲信焦仲前来安置。 “殿下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小殿下的房间就在隔壁。”焦仲瞅了一眼赵宁应,“只是不知这位姑娘如何安排?” 曲凝正站在客厅中望着窗外,想着荆楚良方才被抬走的情景,随口道:“不用安排,她与孤一起。” 焦仲了然,“晚膳稍后便到,殿下若有旁的需要,随时吩咐。” 焦仲走后不久,那位嫡生十六公子便过来了,“殿下恕罪,家父身体不适,臣不能不前去照料,父亲方才还嘱咐臣一定要来陪殿下用膳,以尽臣子之心。” 曲凝坐在膳桌前,看着满桌菜肴,笑得温和:“无妨,荆侯爷身体无碍吧?” 荆康时笑着回道:“多谢殿下关心,父亲已无大碍,只是陈年旧疾,需要卧床静养。” 曲凝点点头,“既有时公子作陪,孤无有不满意之处,让荆侯爷安心养病便是。坐吧。” “谢殿下。”荆康时坐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曲凝身旁的赵宁应,与她颔首示意。 赵宁应看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说话时瞅着曲凝的眼神,一如她当年的几分样子,心下有了几分明白。 “姨母,孩儿要吃这个。”曲遗抬手指着桌上的甜食,桌子太大,菜也多,她够不着。 赵宁应看了一眼曲凝,曲凝眼眸含笑道:“动筷吧。” 赵宁应舀了甜米喂给曲遗,曲凝还在与荆康时交谈,“时公子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荆康时喝了点酒,红了耳根,“今年秋日刚好十八。” 曲凝笑了笑:“可曾有婚配?” “不曾。”荆康时忙解释道:“几位兄长还未有婚配,臣自然不能越过。” 曲凝点点头,端起了酒水,朝着一旁的赵宁应看去。 此时的赵宁应低着头,在曲凝看过来时也不回望,只一心夹菜喂给曲遗。 曲凝唇边的笑意敛了敛,看向荆康时,“时公子。” 荆康时受宠若惊,忙站起身,双手举着酒盏:“该是臣敬殿下。” 大人这边几杯酒水下肚,曲遗那边的小肚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瞅瞅赵宁应,觉得无聊,赵宁应知道她待不住,起身道:“殿下,臣先带小殿下去休息了。” 说完要去牵着曲遗离开,却被曲凝一把攥住手腕。 赵宁应转眸不解地看过去,曲凝跟了站了起来,柔声问道:“怎么了?”而后双手握住她的手指。 赵宁应一时懵住,转头朝着桌边的荆康时看去。 曲凝弯起唇,带着不加掩饰的爱意在眸间流转,哄问道:“生气了?” 赵宁应觉得曲凝这话莫名其妙,她怎么会生气,她也没那生气的身份。可当她看到曲凝眼中的蠢蠢欲动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双沾染酒液的柔唇在缓缓靠近,赵宁应在最后一刻扭头躲开了。 曲凝扑了个空,也不恼,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抬手抵在赵宁应的下颚处,迫使她看着自己,温柔无骨般的声音,尽是让人误解的宠溺:“还说没生气,不要生气了,孤今晚都是你的。” 15、第 15 章 “殿下莫要说这样的话,小殿下还在这里。”赵宁应压着自己乱了的心跳,极力的组织语言,她是真怕影响到曲遗。 曲凝低头去看女儿,曲遗看着两人亲昵,捂住小眼睛,兴奋地道:“羞羞。” 赵宁应:“……” 曲凝轻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手,好心情地道:“娘子若是累了便带遗儿先回去休息,孤一会便回去陪你。” 赵宁应觉得曲凝此举实在让人费解,可她也知道曲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看着曲凝那双不似作假,满含真情的双眸,慌忙移开,牵着小家伙离开了。 房间里,曲遗坐在地毯上,拿着府中送来的铜制连环把玩着,“母妃,这个怎么玩?” 从回到屋内便开始走神的赵宁应,听到声音看去时,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母王。”曲遗一脸笑意,甜甜地仰头唤了一声。 这几日虽然一直坐马车,但今日格外高兴,因为她看到母王亲自己的母妃了。 曲凝笑眼轻‘嗯’了一声,转眸看向赵宁应。 经过方才,赵宁应这会看曲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提防,只一眼便不再看她。 曲凝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也有了那么一点心虚。一身酒气的她走过去,想要陪她们一起坐下时,赵宁应开口道:“殿下身上酒气太重,莫要熏着小殿下。” 曲凝半弯的身子顿住,扭头看了一眼赵宁应,见她只低着头帮女儿整理小玩意,也不看她,她直起腰身左右嗅了嗅身上的味道。 “孤身上的酒气有那么重吗?” “有。”曲遗扇了扇鼻子,“母王臭臭。” 曲凝:“……” 看着女儿嫌弃的小脸,曲凝只能起身让人去备水。沐浴时曲凝泡了很久,重新回到房间,这一次带着淡淡的花香。 换了衣衫的曲凝银发披肩,只有一缕红绳束束缚,没有任何粉饰的妆容,许是连日奔波疲惫,放下了伪装,此刻比白日里更为清雅温柔。 赵宁应抬头看过去,又被她那一头银发吸引,但想到今日种种,却又心生防备。 “站住。” 曲凝才走过去,赵宁应便起身要走。 赵宁应被喊停,立在原地也不转身,曲凝乏累的身子蹙起眉头,“做什么去?” 赵宁应回身低着头,“殿下不是要陪小殿下,臣去隔壁休息。” “赵将军是不是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曲凝说道。 赵宁应不解地回头,曲凝对上她的目光,眼眸微眯:“不是说要护孤与孤的女儿?” 曲凝不紧不慢地在床边坐下,“不在一个房间里,怎么护我母女绝对安全?” 赵宁应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房间只有一张床,就在她犹豫时,曲凝起身从床上搬了被子下来,“孤睡地上,你陪遗儿。” 曲凝把被褥往地上铺,赵宁应却站在那里看着不动。 “难道你想孤出去,随时让善信侯的人把孤杀了?”曲凝抬起头,故意质问道。 赵宁应这才有了动作,只着中衣,躺在小家伙的身边。 那边曲凝收拾好,似有乏累,躺下后压抑着长出了一口气,歪头去看床上,视线受阻只能看到被边,她又把头扭回来:“明日孤要出去一趟,你和遗儿在这里不要乱走动。” 床上传来细微动静,赵宁应搂着曲遗终于开口说话,小声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 一早曲凝便让人备了马车,去了城中的繁华处。马车在青石板上行走,拐入小巷便消失不见。 泳关地界虽四处是山,却因矿山的存在,道路四通八达,也因矿山开采需要苦力,这边的人员比较混杂。聚居人口,不止城内,连城外也到处都是。 是边关地区,人口最多之处。 也正因如此,泳洲城十分热闹,尤其是风月场所,只大型的就有十多家。 曲凝头戴围帽,下了马车,便在一家名为焕春楼的大堂内出现。 曲凝眼神扫着此地,各色男女,不止女子,男倌更多。曲凝女子装束,一进来便被男倌缠身,只是还未靠近,周身冷冽的气质,以及那张嘴,便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客官……” “滚。” 大堂宽大,歌舞并行,舞姬旋转于舞台,衣着甚少,迷心乱智的靡音不绝于耳,底下一桌桌恩客们叫好砸钱,热闹又哄乱。 这种地方最是会看人脸色,曲凝行走在大堂,却无人敢靠近,很快管事的便出来了。 曲凝被请上二楼,入了包房雅间。 酒菜备齐,曲凝指尖不耐地敲着桌面。隔壁房间,有人匆匆去禀,一个十七八岁面容姣好女子,坐在美姬窝里,张望着底下今日新出场的舞姬。 蒙面舞姬从天而降,只一根红色宽布抵在婀娜的腰身,轻轻滑动便跃进了水池中央。水池台上,那双系着铃铛的玉足,舞动间令人想入非非。 祝千解瞅了几眼,脖子都伸僵了,“看不清啊。” 话才落,本是游荡在薄浅水池台上的舞姬,忽然飞身而起,一只手拽着方才下落的红布绸,轻盈的身段,绕着二楼旋转飘荡。 祝千解摸了一把脸,有水滴甩于脸上,似还裹着女子的香气。 再抬头,那舞姬便落在了她的房中。 纤纤玉足,扭着腰身,踩着红毯,款步靠近。祝千解一脸痴笑,今日这舞姬是选中了她,那自是要带回去的。 曲昭国的小祝大人,可是最喜欢收藏美人的。 祝千解站起了身想要走过去迎接美人,可甫一动,便有人靠近。祝千解听着来人禀报,眼眸转动,不似方才昏痴模样,立时转身离去。 舞姬看着祝千解离开,错愕一瞬,方才传话之人直起腰身,道:“大人有要务在身,姑娘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祝千解一进隔壁间,便抻起自己的袖袍,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凝姐姐,你可来了。” 曲凝转眸看去,还没动,祝千解便伸手将她头上的围帽拿了下来。 曲凝抬眸看着她,扫着她最近胖了点,耳边诉苦的声音便都成了废话。 “我等你等的茶不思饭不想的,你要是再不来,我都想去上吊了。” “说重点。”曲凝不跟她废话。 祝千解立马闭嘴,转口道:“查到了,是座金矿。” “位置。” 祝千解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舆图,手指着一处,“诺,就在这。” 曲凝瞅着上面的位置,皱起眉头,善信侯的奏折里,这一处是荒山,并无可开采的矿石。 “知道了,我会派人过去。”曲凝作势起身,祝千解急忙拦住,“欸……你见到应姐姐了吗?她怎么说?小不点呢?” 曲凝看她张着手臂拦路,话语简短无奈地道:“见到了,什么也没说,遗儿很好。” “就这?”祝千解不大相信,可一想到曲凝的性子,肯定道:“你是不是没对应姐姐说?” 曲凝眸子暗了暗,没说难道就看不出来吗? 那样的像。 “啧。”祝千解瞅着她拉着脸,拽着了拽她的衣袖,“你别总一天到晚的摆着一张臭脸,也别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的呛人,这追姑娘你得用点计谋,得哄着宠着。应姐姐可是吃软不吃硬的,有条件的话最好是能哭两声,应姐姐最见不得人哭的。” “啧,你不说,她不问,这迟早要出大事的。”祝千解说着掐腰干着急起来,“你以为谁都像姨母那样好命,能遇到皇后姨母那样善解人意的娘子。你忘了在江口发生的事情了吗?” “收起你的储君架子,要是再这样下去,应姐姐都要跟别人跑了。要我说,你俩的性子实在不合适。哎呀,我那可怜的小外甥女……” 曲凝听着她嘴炮不断,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深吸一口气,瞥眼看她:“你又知道?” 如何就不合适了? · 曲凝出了焕春楼,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进了一家糕点铺子,再出来,便换乘了原来的马车。 回了善信侯府,曲凝手里提着糕点,方要推门,忽然想起了祝千解的话。 ‘要我说,你俩的性子实在不合适。’ 曲凝眉头皱了皱,攥紧了糕点系绳,合不合适,她说了不算。 “母王回来了。” 曲凝看着一大一小脸上还挂着笑,赵宁应在看到她后,那却是笑容肉眼可见的消失,心口像是突然塞了什么东西,呼吸都不顺畅了。 “殿下。” “嗯,给你们买了糕点。”曲凝应了一声,把糕点放到桌上,又不受控制的偷偷抬眼去看赵宁应。 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去看赵宁应:“母妃。” 赵宁应跟着起身,走过去,拆了糕点,用筷子夹了些喂给她。 曲凝看她不吃,喉咙滚了滚,几次张嘴,声音才从嘴里挤出:“买了很多。” 赵宁应闻声抬眸,又恍若未闻,须臾,道:“臣不饿。” 曲凝第一次主动示好却吃了瘪,脸面一时有些挂不住,可一想到祝千解的话,让她不要端着储君的架子,便硬生生地憋住,没再说出呛人的话来。 “孤今日去见千解了。”曲凝主动交代。 “千解妹妹也来了?”从昨晚开始便一只沉默的寡言的赵宁应,这会像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她在哪里?现下安不安全?” 曲凝见她从惊喜到担忧的神情,心中一瞬生出落差,一口气挤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她张了张嘴,轻抿住双唇,“她没事,只是交代了她一些事情去做,过几日便会来与我们汇合。” 原来,不管是谁,都比自己重要。 赵宁应还是不大放心,问道:“臣能去看看她吗?” “不能。”曲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赵宁应还想说什么时,外面风庆传话:“殿下,时公子求见。” “让他滚!”没由来的火气,突然就找到了出口。 16、第 16 章 赵宁应看着曲凝莫名发了脾气,也不知今日发生了何事,但之前看曲凝和这位时公子交谈甚欢,她看了看被吓了一跳的小家伙,摸摸脑袋安抚后,起身对门外沉默的风庆道:“让时公子稍等片刻。” 风庆那边回话:“是。” 赵宁应转眸看向曲凝,曲凝也因突然变脸吓到了女儿,心里生出内疚,这会正抱着她轻轻拍着。 “殿下之前多番谋划,莫要因旁的事影响,还是去见一见吧。”赵宁应劝道。 曲凝闻声转眸看去,眼中多了份意外:“你知道?” 赵宁应轻抿住双唇,这么明显,难道她会看不出吗,逢场作戏而已。 曲凝审视着赵宁应那张脸上的表情,一想到她从昨晚便避着她,忽然就笑了,原来不是因为气她和别人故意那般说话,而是介意自己的触碰,是吗? “孤在你心中,是不是就像外面传言的一样?” 赵宁应觉得曲凝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我……”曲凝喉咙哑住,想说,却又怕得到肯定的答案,“没什么,孤出去看看,你照顾好遗儿。” 曲凝匆忙起身,赵宁应却怔在了原地,方才她在曲凝的眼中,好似看到了氤氲的水雾。 “母王怎么了?”小家伙仰头看着赵宁应,跟着大人的情绪似有失落,也不吃枣糕了。 不止赵宁应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赵宁应抱起曲遗,哄道:“没事,可能殿下是误会什么了,回头姨母会好好说清楚的。” 曲凝出了房间,隔着院中长青的花草,看到了站在院中等待的荆康时。 善信侯此子模样生得的确有几分姿色,她也见过他母亲的,年轻貌美,只是善信侯以及其它所出子嗣,便没这么俊秀了。 “殿下。”荆康时行礼,目光躲闪的看了一眼曲凝后,又低下了头。 曲凝一改方才脆弱模样,随便扫了一眼荆康时今日的衣着,倒是精心收拾了一番,比昨日穿着军服更显青涩了一些。 “时公子免礼,可是荆侯爷有事交代?” 荆康时忙道:“不是,家父昨晚昏迷还未苏醒,是前往营地的车马准备好了,殿下若想去营中巡查,随时可以前往。” 泳州城距离此地驻军大营还有些距离,且山路不大好走,曲凝一行人队伍人数不少,想要同时前往,自然要提前安排一番。 “不急。”曲凝看着荆康时,关切道:“荆侯爷怎么了?” 荆康时回说:“父亲昨晚服用汤药后,想着能陪殿下去往营地,可才一起来便觉得头脑眩晕,昨晚上睡下后,直至此刻都还未苏醒。” “哦?”曲凝故作惊讶,“这么严重,时公子可介意孤前往探望?” “殿下哪的话,臣自然是不介意,只是家父病体,恐冲撞了殿下。” “无妨。”曲凝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孤也带了随行的御医,兴许能帮的上忙。” 荆康时犹豫几瞬,“臣代父亲,谢过殿下。” 曲凝带着人去了荆楚良的院子,进了房中,打量屋内景象,乌金色的色调,显得暮气沉沉。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床上扑面而来的浑浊死气,像是屋内主人,不久将要离开人世。 御医诊脉施针,摇着头走出来后,禀道:“殿下,荆侯爷年岁大了,臣只能施针让其暂缓病痛,至于何时醒来,臣也不能确定。” 曲凝眼神扫过房间内,善信侯的妻妾和几个年纪较大的儿子,她们面上一个个都带着伤心,不似作假,可曲凝总觉得蹊跷。 回到房间,曲凝让御医将方才诊的脉象重新说了一遍。 赵宁应从旁听后,也觉得奇怪。 曲凝见她垂眸沉思,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赵宁应看了一眼曲凝,回道:“臣昨日见荆侯爷面色潮红,口吐鲜血,今日又昏迷不醒,按照张御医所说脉象,臣觉得更像是服用了某种丹药所致。” “丹药?”张御医当即否定道:“不可能,年纪大的人的确会有服用丹药来延年益寿,可若长期服用,臣不可能诊断不出。” 赵宁应解释道:“我也是偶然听闻,有一种丹药,可根据份量多少,使人脉象看着像是垂暮老人亦或是已死之人,且不会伤及根本。” 曲凝蹙眉,对赵宁应的话深信不疑,可荆楚良这个时候故作生病又是为何?只是为了不陪她去巡营? 思索间,外面吵闹声传来,哄乱的让人难以忽略。 “外间何事吵嚷?”曲凝转身问道。 很快风庆回道:“回殿下,是城中百姓在侯府外围聚集,似是因善信侯病重而来。” 曲凝所居处并不在侯府深处,相反更偏于侯府正门,此刻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并不奇怪。 曲凝和赵宁应互相看了一眼,两人一同出去,到了府门外,便瞧着一众跪地的百姓,各个脸上真挚诚恳,发自内心般跪地祈佑神佛。 “侯爷是大善人呐,求佛祖一定要保佑侯爷平安无事。” “小老儿年前得了怪病,无钱诊治,是侯爷派人给我送的药,还赏了小老儿银钱渡日,这样的好人,小老儿愿以命相抵,求佛祖保佑啊。” “侯爷是好人呐,请求佛祖保佑,信男愿舍去十年寿命,换取侯爷醒来!” 一众男女老少,口中各自求着保佑善信侯的心愿,侯府门前也被围得水泄不通,侯府的人出去让他们回家,也没人愿意离开。 赵宁应看着他们不断的跪拜,心下涌起了一股不安的情绪。 信念这个东西,若无分辨能力,极有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 赵宁应转眸看向曲凝,小声道:“殿下,臣看天色尚早,不如早些动身出城吧。” 曲凝看着一地跪拜近似疯魔的百姓,回望赵宁应一眼,眉宇间凝结愠怒之气,“那便听娘子的,今日便动身吧。” 皇太女车驾从善信侯府东门走出,后脚便有人涌入了善信侯府邸,闯入了皇太女所在的院落。 他们要问清楚,他们这位殿下到底安得什么心,为什么要为难一个迟暮的老人,明明已是重病在身,却偏还要他亲自出来跪地迎接,导致病情恶化。 对待那些刺客,她们可以毫不留情,可对待百姓呢? 难不成提剑都杀了? 赵宁应知道,若今日动了百姓,即便曲凝有储君的身份护身,估计也很难走出这永州城。 当年前朝四分五裂,曲昭立国之际,收容了不少从边关投靠而来的百姓,善信侯也积极响应朝廷收容政策,为他们增籍造册,盖屋舍粥,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们早已经扎根此处。虽是曲昭国民,心却只向善信侯这位大恩人。 一路上曲凝都在闭目修养,眉心处始终拧在一处。 赵宁应知道曲凝在想什么,善信侯此举就是要告诉曲凝,她动不得他。 若动了他,便是与永州城内城外的百姓为敌。 山路崎岖,马车摇晃,曲凝心中的郁气久滞不下,但当她睁开双眼,看着赵宁应抱着女儿,看着外面的风景,怕打扰到她,只用眼神动作交流时,气忽然就那么莫名地消了。 “母王醒啦?”曲遗看到曲凝睁开双眼,笑容灿烂。 曲凝面色柔和起来,伸出双手。曲遗歪了小身子过去,让她抱住。 “殿下喝点水吧。”赵宁应从旁拿出水囊,递给曲凝,神情有一丝担忧。 曲凝一手揽着女儿坐在腿上,一手接过,看着摘了的塞口,抬眸看向赵宁应,音色出奇地温柔:“你喝了吗?” 赵宁应一时恍惚,不解地看着曲凝。 曲凝说:“孤知你介意,你先喝吧。” 赵宁应回想晌午那会曲凝询问她的话,低眸一息,在一旁又拿出一个水囊来:“臣这还有。” 介意不介意的,不喝一个不就行了。 看着赵宁应手中多出的水囊,曲凝的喉间噎了噎,举起水囊不自然地喝了一口。 这水没什么滋味不说,心情也开始变得有些烦躁起来。 “殿下。”护送她们一同前往驻军营地的荆康时靠近马车帘子。 帘子掀开一角,荆康时道:“天马上要黑了,前面便有客栈,是否要投宿休息?” “不用了,让他们找个平坦的地方安营扎寨吧。”曲凝吩咐道。 她们人太多了,又在明处,还是不要占用百姓的歇脚处,以免再激起民愤。 营地扎好,饭食也做好了,曲凝舀着米粥,细细吹着,一口一口地喂给女儿。 赵宁应提着剑,带人巡视了周围,设好防护,这才回到营帐中。 “母妃,快来喝粥。”小家伙给什么吃什么,十分好养活。 赵宁应笑着坐在一旁,端起面前的粥便喝了一口,曲凝瞅了她一眼,又瞥向身旁的碗筷,冷不丁道:“你喝的是孤的粥。” 赵宁应端着碗突然就愣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碗,又看看曲凝身边的碗筷。 “孤不介意,赵将军若是介意,那便换过来。”曲凝一本正经地又舀了一口米粥喂给女儿。 赵宁应:“……臣,臣不介意。” 差点忘了,她们这位储君也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 寒风簌簌,夜深月高,曲凝躺在地上,左右频繁翻身,时不时还弄出点声音。 赵宁应听得完全没有睡意,小家伙也在怀里蹭了蹭,趴在赵宁应的肩头,瞅着床下,问道:“母王,你怎么了?” 曲凝慢慢翻过身来,似是身体不大舒服,语气是令人忍不住怜惜的微弱:“母王没事,就是腰不大舒服,可能是天太冷了。” “那你上来呀,我们和母妃一起睡。” 17、第 17 章 赵宁应有那么一刻想捂住小家伙的嘴,可初见曲凝的身体便知晓出了问题,这会她翻来覆去,早已经扰得自己心神烦乱,可焉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殿下若觉得冷,不如——”与她换。 “好啊。” 根本来不及反应,赵宁应便觉得自己身后有温软贴了过来。 烫得肌肤想要逃离,可偏生压在自己身上的小人儿,笑着趴了过去,“母王抱。” 曲凝温柔的笑声擦着耳边,还带着起卧用力后的喘息,小人儿从她身上过去,夹在了两人中间。 “你往里面靠一靠。”曲凝说。 不怎么宽大的行军榻,边上根本就没有多少空余地方,曲凝侧躺着都有些艰难。 “殿下陪着小殿下,臣去下面睡。”赵宁应往里挪了一下,便坐起了身。 “母妃?”小家伙本来窝到曲凝的怀里正高兴着,身后一凉,扭身眼巴巴地瞅着准备下榻的赵宁应。 她两个都想要,以前在皇祖母和皇奶奶,亦或是外婆和外祖母那里她都是夹在中间的,现下为什么不可以? 曲遗转身又扑向了赵宁应:“要母妃。” 抱着曲遗的赵宁应有些为难了。 “你若下去,遗儿也会跟着你一起下去,她身子娇弱,这么一晚过去,明儿定是要染风寒的。”曲凝似乎早就笃定了会是如此。 她就赌赵宁应是否心疼曲遗。 被子将小家伙包裹起来,赵宁应最终是妥协了。 曲凝自己盖了一床被子在外侧,赵宁应抱着曲遗在里面,只是没多久小家伙便打通了两人的被褥,交叠在一处,身体传出的热流也在交互通传。 本该困倦的小家伙也有了精神,这边抱一抱,那边抱一抱,小半个时辰后,歇在了赵宁应的怀里。 昏黄的视线里,赵宁应眼睫微垂,手指轻拍着曲遗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的曲凝的眼睛都跟着有了困意。 安静的营帐内,确定小家伙熟睡后,赵宁应掀开了身后的被子,曲凝困倦的眼皮有了反应。 赵宁应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指尖轻捏着小手,想要从自己的脖颈处抠下来。可才松开小手的曲遗便又扒了上去,伴随着吧唧的小嘴,这下比方才搂得更紧了。 某人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赵宁应抬手轻拍,抬眼间,对上了曲凝那双在黑夜依然光灿的双眸。 不知是心虚,还是怕赵宁应多想,原是最贪婪的目光,这会却像是不经意间扫过,平滑地移开,身体也翻向了外侧。 · 山野多潮气,早上吃过饭便拔营出发,直到中午才觉干爽一些,依旧是三人坐在马车内,只不过这次不是曲凝闭着双眼了。 赵宁应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曲凝抱着女儿,没有任何顾虑地去看斜对面的那个女人。 不睁开双眸的脸庞,清冷了些。 扒着帘子的女儿,张开了小嘴,曲凝抬手捂住,抱了回来。 赵宁应也醒了,似乎睡得有些迷糊,视线落在曲凝脸上几息,才又转向她怀里的小家伙。 队伍在傍晚抵达驻军营地,军营大小官员依次排列,阵仗颇大地前来迎接。 曲凝依规问候,随即被请去了安排好的营帐中。 接风宴席丰盛,还有专为小殿下准备的膳食。 此地驻扎军队,一是为了□□矿区,二是不让外人进入,因为山的那头便是边境,通着北金附属的一个藩国。 不过山路崎岖,想要进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至于开采矿山,有招纳的矿工,虽是苦了些,但朝廷给的也多,在这里干一年,比在外面店铺里做伙计五年工钱还多。 曲凝举杯邀饮,与上次剑拔弩张不同,军中的几位将军都十分恭敬。 晚宴过后,曲凝便吩咐人将两份账册送了过去,一份是军中账册,一份是矿山账册。 监管此地矿山的是文官,此刻都站在中军营帐内,搬着账册,侯在一旁。 军中账册较为简单,无非将士的开支,但矿山的却记录的比较庞杂,从矿工所需,到分拣矿石,再到运出,各项费用,连矿工生病都要详细在册。 曲凝翻了一会,瞥眼瞅着几人站在一旁并无心虚模样,道:“好了,都放下吧,孤会慢慢看,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臣等告退。”几人将账册放下,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曲凝粗略翻了几本,并无异常,让随行查账的人员也都回去了,这是细账,养足精神才能更好检查。 待人都出了营帐,曲凝便打算回营休息,可甫一起身,便又坐了回去。 曲凝怔在原地,慢慢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腿。 她目光怔怔,手指轻颤,慢慢覆在上面轻轻捏了捏,还好还有知觉。 双肩微松的曲凝,恐惧地情绪缓过来后,朝着外面唤了一声:“风庆!” 守在营帐外的风庆很快进来,见曲凝坐在那里不动,只盯着自己,忙掏出药瓶递给了她。 “乘院说过,此药不可多食,容易成瘾,殿下需节制。”风庆提醒道。 曲凝将药丸倒出,仰头吞服,待药顺着喉咙下去,双眸微闭,心神才慢慢定下:“孤知道。” 药效没有那么快,且有很大的副作用,曲凝垂眼看了看账簿,道:“去和赵将军说一声,孤今晚不回去了,就说要查账。” “是。”风庆收起药瓶,也不多问,退出营帐便去了赵宁应和曲遗所在的营帐。 风庆将话带给了赵宁应,赵宁应抱着曲遗,狐疑地看着风庆,说:“这两日舟车劳顿,殿下也没休息好,可是查出了账簿有问题?” “卑职不知。”风庆低首回道。 赵宁应就知道又是这句话,她朝着外面看了一眼,本该是庆幸曲凝今晚不过来的,但心中担忧更胜。 她虽未给曲凝诊过脉,但医者望闻问切,从近日的观察之中,大概已经知晓曲凝的身子骨偏弱。 赵宁应不是个非要探究到底的性子,从小到大,曲凝不想说的,她也从不会多问,“我会照顾好小殿下的,让殿下莫要担心。” 风庆领命离去,赵宁应很想去看一看究竟,但又怕自己过去添乱,她现下能做的,就是照顾小家伙,让她无后顾之忧。 太阳被群山阻挡,直至辰时才露出一角,一早曲凝回了营帐用膳,赵宁应看她状态有些微弱亢奋,不似熬夜模样,打量了几眼,默在一旁喂起了小家伙。 “今日演武场会有比试,赵将军带遗儿也一起过去看看吧。”曲凝端着汤水,轻抿了一口。 赵宁应倒是想去瞧瞧,但曲遗的模样实在招人,她低头看看小家伙,小家伙也抬头看她。 曲凝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无妨,遗儿也该见见外面了。” 她是不介意的,原先在赵宁应所在的军队里,曲凝是有几分担忧,但赵宁应已经跟来了,这份担忧也就不存在了。 以后天下皆知,是迟早的事。 “看打架吗?”曲遗仰头天真地问道。 赵宁应点头,道:“是。” “好呀。”曲遗拍着小手,“遗儿最喜欢看打架了。” 曲凝看看女儿,也不知随了谁,小时候练武她也没这么积极,这么想着,又抬头看向了赵宁应。 此刻赵宁应看着曲遗,眼眸弯弯,满眼宠溺。 用过早膳,曲凝换了一身衣服,更衣间,似是想起什么,对着屏风外说:“对了,刚才收到千解的消息,她今日晚些时候会过来。” “今日?”赵宁应语气都变了,听得出很是高兴,“可有确定什么时辰?” 曲凝理着自己的腰间的玉带,隔着屏风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的身影,默了几瞬,道:“不确定,只说今晚之前到达。” 曲凝从里面出来,赵宁应唇角处还挂着笑容,但在看见曲凝后,便又慢慢敛去了。 曲凝看在眼里,眼皮微耷,低头牵起女儿的手:“走吧。” 曲遗被牵着往前走去,另一只小手极快的攥住了赵宁应的小手指,赵宁应被拽了一下,下意识地便跟着走了过去。 曲凝听到脚步,回眸看了一眼,看着女儿一手牵着一个,像极了一家人出行,她对上赵宁应那双略显局促的目光,心下那点不快,在这一刻都抛之脑后了。 演武场地,将士们挥舞刀枪,演练对战,曲遗坐在赵宁应的身边看得津津有味。 曲凝和此地主将前往各处巡查回来,在进入演武场地后,目光便落在一大一小身上。 “殿下,小祝大人到了。”风庆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曲凝转动袖中扳指,垂眸几息,望着远处的赵宁应,道:“让她去孤那等着。” “是。”风庆回首吩咐侍卫。 曲凝若无其事般走向看台,走近些,小家伙便高兴地伸手要抱,曲凝将她抱起来,看向一旁的赵宁应,道:“千解妹妹来了。” 赵宁应听到这消息,自是高兴的,但想到祝千解是来帮曲凝做事的,不免犹豫,“她现下……” “事情可以晚些说,你去便是。” 赵宁应不再犹豫,看了一眼小家伙,快步朝着营帐走去。 曲凝抱着女儿,望着急匆匆远去的背影,眼眸微眯,低头去看女儿。 “是解姨母来了吗?”小家伙声音奶奶地问道。 曲凝将女儿头上的绒帽带好,轻‘嗯’了一声,问道:“遗儿想不想解姨母?” “想。”虽没有对母妃那样热烈,但亦是想念的。 “好,母王带你看解姨母。” 赵宁应三步并作两步,脚下生风激起尘土,入了营帐区,没有半分犹豫掀开了营帐门。 “千解妹妹。” 里面的人还端着盘子吃着点心,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在看到赵宁应的一刻,楞住一瞬,顿时哭了起来。 “应姐……”话没说完,祝千解便觉得自己喉咙紧巴巴的。 赵宁应见她凝住脸色,又瞅着她手压在胸部,顿时明白这是噎着了。 赵宁应快步过去给她倒了杯水,祝千解接过来咕咚喝下两口,顺了气,这才接上哭声,一把抱住赵宁应:“应姐姐,我好想你。” 赵宁应抱着她,轻轻拍了拍,笑道:“应姐姐也想你。” 松开怀抱,赵宁应掏出帕子给她擦着泪水,看着祝千解的容貌也已经褪去了稚嫩,“三年未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祝千解擦着眼泪,呜咽半响,控诉道:“你都不想我,都不回我的信。” 赵宁应一时失语,三年多的时间里,她收到了很多京城的信,可她一封也未曾回过。 不是她不想回,而是怕当初的决绝会被那些温情打破,也怕那位好不容易放了手,又忽然生变。 “是我不好。”赵宁应扶着她坐下,话起家常:“两位姨母都好吗?” 祝千解点点头:“都好,就是都不知道你好不好。” “我和睦姐姐之前想来看你的,但是凝姐姐的身体……”祝千解擦干了眼泪,忽然想起什么,立时住了嘴。 祝千解拧住眉头,又偷看了赵宁应一眼,想着什么找补时,看到营帐内小孩子的玩意,忙道:“小不点,应姐姐见过小不点了吧?” 赵宁应眼眸轻眨,“嗯,见到了。”她在等着祝千解说下去。 “那……”祝千解看她反应淡淡,心里着急:“那你就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赵宁应当然看出来了曲遗的不同之处,从第一眼她便有了猜测,可她不敢认,她需要一个确定,一个能完完全全让她相信的确定。 “所以,她的确是我的女儿,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