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周:断亲后我靠空间养弟妹》 第1章 二两银子一条命 泥头车撞上来的那一刻,顾凡只听见一声巨响。 再睁眼,后脑就传来钝痛。 入眼也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茅草搭就得房顶。 不是,谁能告诉我这泥头车,给我一个文科毕业生干哪来了? “醒了正好。” 女人尖利的声音传进耳朵。 “偷家里的小米,还敢装死?真当自己是大少爷呢!” 顾凡眼眸微抬,说话的女人微胖,穿着一件鲜亮的褂子,手里正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中的孩子小得可怜,皱巴巴的脸憋得通红,哭声已经发哑。 陌生的记忆灌进脑中。 大周,蓟州,青石村。 原身也叫顾凡,十四岁。父亲顾承山替顾家服河工,死在堤坝上。母亲昨日难产咽气,只留下一个出生两天的女婴。 原身因没奶水喂妹妹,便从灶房抓了一把小米,想熬点米汤。 被小婶李翠花发现后,一把推倒,后脑磕上了院里的石头。 而现在—— “方嫂子,二两银子已经不少了。” 一个颧骨高耸的妇人掀开襁褓看了看,撇嘴道:“还是个没奶吃的丫头,能不能养活都难说,你若再犹豫,我可不要了。” 方氏站在一旁,手按着腰间的钱袋。 “说好的二两,不能少。” “奶!” 墙角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八岁的顾初冲过来,抱住李翠花的腿:“不能卖!她是我妹妹!” 李翠花抬脚便踹。 “滚开,小讨债鬼!” 顾凡撑地起身,一把将顾初拽到身后。 那一脚落在他的手臂上。 疼。 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穿越这种事,没粮、没钱、没外挂也就罢了,开局还附赠一窝极品亲戚。 地狱难度,生怕他死得不够快。 顾凡扶着墙站直,目光落在襁褓上。 “把她给我。” 李翠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什么养?你娘都死了,她跟着你,早晚也是饿死。” 方氏沉下脸。 “家里没有闲粮养赔钱货,牙婆说了会给她找户好人家,你若还认我这个奶,就给我让开。” “好人家?” 顾凡看向牙婆:“哪户人家?” 牙婆眼神一闪:“这不是你该问的。” “买去做童养媳,还是卖进窑子?” 屋里顿时一静,牙婆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这是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却也是他现在的家人。 账得一笔一笔算。 “既然是好人家,说出姓名、籍贯,再请里正作保。”顾凡盯着牙婆,“你若说不出,我就当你拐卖良家幼女。” 牙婆捏紧袖口,她做惯了穷苦人家的生意,却不愿沾上官司。 何况这小子满头是血,真闹出人命,二两银子都不够打点衙门。 “你家长辈卖人,轮得到你插嘴?” “她是我亲妹妹。” “长兄如父。”顾凡抹去耳后的血,“我没按手印,谁敢带她走?” 李翠花朝他啐了一口。 “呸!你爹娘都没了,家里自然是你爷奶做主。吃顾家的,住顾家的,还敢在这儿耍威风?” 顾初躲在顾凡身后,圆眼扫过门外。 悄悄松开顾凡的衣角,缩着肩往后退。李翠花只顾着争银子,方氏盯着牙婆手里的钱,谁也没留意他。 顾初抿住嘴,眼珠子转了转。 哥哥挡不住这么多人,他是个孩子没人会关注他。 下一刻,小小的身影钻出院门,撒腿便跑。 方氏没看见,还在 用力顿了顿拐杖。 “顾凡,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这个家是我管!别说卖一个丫头,就是把你们兄弟送出去做长工,你们也得认!” 襁褓中的哭声骤然弱了。 顾凡心口一紧。 “妹妹已经多久没吃东西了?” 李翠花不耐烦道:“哪有东西喂她?一个丫头片子,喝水都浪费柴火。” 顾凡伸手去抢襁褓,李翠花侧身避开,扬手便要扇他。 顾凡没躲,抄起桌上的豁口陶碗,狠狠砸在门槛上。 啪! 碎片飞了一地。 李翠花被这突如其然一幕,僵了一瞬。 顾凡捡起最锋利的一块,抵在自己已经流血的伤口旁。 “今日她被带出这个门,我就死在这里。” 方氏眼角狠狠一跳:“你敢威胁长辈?” “奶奶误会了。” 顾凡语气平静:“我是怕自己这条命不值钱,所以想算清楚再死。” “我爹替全家服河工,死在外头。官差送回来三两烧埋银,一石恤粮。银子没用来下葬,粮也没进过大房的锅。” “我娘怀着妹妹,每日还得喂猪、洗衣、下地。临盆前一晚,她还给小叔缝书袋。” “如今她尸骨未寒,你们便要卖她的女儿。” 他看向牙婆。 “你今日敢接人,明日我就让全村都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来的,你手里的卖身契又是谁逼着按的。” 牙婆后退半步。 “方嫂子,你可没说这孩子的爹是替全家服役死的。” 方氏立刻道:“他一个小崽子懂什么?那银子都拿去办丧事了!” “棺材是族里凑的薄木板,抬棺的是山林叔他们。” 顾凡看着她腰间的钱袋。 “银子花在哪儿,奶奶可敢在族长当面说?” 方氏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三两银子被她拿去给顾时生交束脩,这事家里人知道,却没人敢往外说。 一个十四岁的闷葫芦,今天怎么忽然开了窍? 李翠花却忍不住了,那银子已经花了,绝不能让这小子翻出来。 她猛地扑向顾凡:“反了天了!今天就替你爹教训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顾凡侧身避开,顺势抓住襁褓。 李翠花怕摔了孩子,手上下意识一松。 顾凡立刻将妹妹抱进怀里。 小小的一团轻得没有分量,孩子闻不到奶味,只本能地张开嘴,发出细弱的哭声。 顾凡手臂收紧。 “妹妹不卖。” “我养。” 李翠花站稳后就要再抢,院外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我看谁敢动这几个孩子!” 赵春娘大步跨进院门,袖子挽到手肘,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顾初。 顾初看见顾凡抱住了妹妹,立刻躲到赵春娘身后,探出半张小脸。 “奶,我害怕,就去找人了。” 他眨了眨眼。 “我只是个孩子呀。” 李翠花气得脸都青了。 方氏刚要发作,顾氏族长顾长河拄着枣木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族老。 他注意到了地上的血,再看顾凡怀里的襁褓,最后看向牙婆。 “卖谁?” 两个字落下,牙婆立刻收起银子。 “误会,都是误会,我可还没签契。” 她转身便想走,赵春娘一把堵住院门。 “急什么?人都看过了,价也谈好了,怎么就成误会了?” 顾长河用木杖敲了敲地,“让她走。顾家的账,顾家自己算。” 牙婆忙不迭挤出门。 方氏握紧钱袋:“族长,这都是我们自家的事,家里揭不开锅,我也是为大家考虑。” “揭不开锅?” 赵春娘冷笑一声:“今早我还瞧见翠花端着鸡蛋羹喂顾顺。 三个鸡蛋,一口没给这几个孩子留。轮到养承山家的遗腹女,顾家就揭不开锅了?” 李翠花梗着脖子:“我儿子要读书!” “六岁读什么书?读鸡蛋怎么下肚?” 院外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长河顿了顿拐杖,笑声立刻停了,走到顾凡面前,看了看他的伤。 “你想如何?” 顾凡将碎陶片放下,抱着妹妹跪在泥地上。顾初跑过来,挨着他跪下。 “请族长做主。” “我不卖妹妹,也不要祖家再养。” 方氏心头猛地一沉,顾长河握着木杖,没有立刻开口。 顾凡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要带着弟弟妹妹,分家立户。” 顾长河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今年才十四,怎么养弟弟妹妹?” 第2章 父不慈,子凭什么孝 “十四岁,确实养不起三个人。” 顾凡开口,院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方氏嘴角刚要扬起,便听他继续道:“可若不分家,我们三个活不过这个冬天。” 顾凡拢了拢怀里的襁褓,再次开口:“我妹妹出生两日,没喝过一口奶。 顾初今日只吃了半块杂粮饼,我为了抓一把小米给小妹熬米糊,小婶便将我推得头破血流。” “分出去,我能打柴,能挖野菜,也能去镇上扛包。只要挣来的东西能进自家的锅,总有一条活路。” 顾凡看着顾长河,神情越发激动:“留在这里,我挣一口,别人拿走一口。别说养活弟妹,连死里求活的机会都没有。” 院外彻底安静了,几个顾氏族人互相看了一眼。 顾承山活着时,天不亮便下地,农闲还去码头做短工。顾家这些年添的田、修的屋,哪一样没沾过他的血汗? 如今人刚死,三个孩子便没饭吃。 顾长河握紧枣木杖。 “分出去,你住哪里?” “该大房得的,我要。不该大房得的,我一文不拿。” 顾凡道:“若连一间破屋都分不到,我就带弟妹住草棚。” 赵春娘眼眶发红,张口便道:“天爷啊,便是住我家柴房,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方氏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一个个说得轻巧!谁家粮食是大风刮来的?” “谁说要分家!”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顾大山拨开人群走进院子,手里拎着锄头,一进门便叹了口气。 “我不过下地半日,家里便闹成这样。” 他看了一眼顾凡怀里的孩子,又朝顾长河拱了拱手。 “长河哥,都是家里的婆娘糊涂。牙婆已经走了,孩子也没卖成。翠花打伤凡哥儿,我让她赔罪便是,何至于闹到分家?” 李翠花瞪大眼睛。 “爹,我——” 顾大山扫了她一眼,李翠花立刻闭嘴。 “承山尸骨未寒,凡哥儿便要带着弟妹离家。”顾大山声音发沉,“外人听见了,还当我这个做祖父的容不下亲孙子。” 几句话,过错全落在了方氏和李翠花头上。 他还是那个疼惜孙儿,被妇人蒙蔽的和蔼长辈。 顾凡在记忆里见过这套把戏,父亲累病时,顾大山说家里困难,让他再撑一撑。 方氏克扣大房口粮时,他便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只说妇人管家的事,他不好插手。 好处一分不少,恶名半点不沾。 顾凡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襁褓。 “祖父昨晚在哪里?” 顾大山眉头一拧。 “自然在家。” “那牙婆今日为何来得这么巧?” “你奶奶做事,我怎会事事知晓?” 墙角的顾初忽然探出脑袋,怯生生道:“可我昨晚去灶房找水,明明听见爷爷说,女娃趁小还能换二两,真饿死了,一个铜板都换不来。” 顾大山脸色陡然一沉。 “小兔崽子,别胡说八道!” 顾初缩到赵春娘身后,天真的眨了眨眼。 “我就是个孩子,记性不大好。” “爷爷要不要把昨晚的话再说一遍?说不定我就想起来,到底是谁让奶奶天亮前去找牙婆了。” 院外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方氏急了顿下拐杖。 “小兔崽子,再敢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话音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顾初说的若是假的,她急什么? 顾大山额角跳了跳,原以为卖掉一个吃不活的女娃,最多惹几句闲话。谁知顾凡没死,还将族长和半个顾氏的人都招来了。 顾凡看着他。 “祖父何必再装老好人?” “让奶奶出面,让小婶动手,您在背后拿主意。事情成了,银子归家里;事情败了,全是妇人无知。” 顾大山握紧锄头。 “放肆!”抬手朝顾凡扇去。 顾凡没有退,只侧过身体,将妹妹和顾初一并挡在身后。 枣木杖横了过来。 砰! 顾大山的手打在木杖上。 顾长河盯着他,沉声道:“当着我的面,也要打一个满头是血的孩子?” 顾大山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长河哥,这孽障目无尊长!” “尊长?”顾凡反问。 “我爹替全家服河工,死在堤坝上。祖父拿了他的抚恤,却让他的儿女饿肚子。” “我娘临盆前还在给小叔缝书袋,她昨日刚死,祖父今日便要卖她的女儿。” “我不过抓了一把小米,小婶便将我推到石头上。若我没醒,今天院里该躺着两具尸体。” 院里没人再敢出声。 顾凡看着顾大山,一字一句道:“世人都说父慈子孝。父慈在前,子孝在后。” “祖父不慈,凭什么让儿孙拿命填这个孝字?” “你!” 顾大山脸皮涨紫,抡起锄头便要往地上砸,这话算是诛心之言了,只怕今日之后他顾大山经营几十年的名声,彻底臭了。 顾长河的木杖先一步点在他脚前。 “让他说完。” 顾凡转向众人。 “官差送回我爹尸身时,还有三两烧埋银,一石恤粮。” “薄棺是族中凑的木板,抬棺的是山林叔他们,坟地用的是祖坟边的荒坡,当天连一桌席都没摆。” 赵春娘立刻接话:“棺木少的那三块板,还是我家山林从旧牛棚拆的!” 有人低声道:“三两银子,怎么也不至于花干净。” 顾大山沉声道:“剩下的银钱自然归了公中,时生读书,也是为了顾家光宗耀祖!” 顾凡笑了一下,终于认了! “我爹下葬第五日,小叔便去镇上补了半年束脩。” 顾大山眼神一变。 “你听谁胡说?” “镇上私塾收束脩有账,里正手里有抚银签领文书,两边日子一对便知。” 顾凡又看向方氏。 “那一石恤粮装在官仓麻袋里,袋角印着‘河工恤粮’四字。粮食吃了,袋子还压在西屋柜底。” 方氏下意识看向西屋。 这一眼,胜过所有辩解。 顾长河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顾凡没有乘胜追骂,只重新跪下。 “族长,您可不听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查账。” “若我有一句假话,任凭族规处置。若三两银子和一石粮真被拿去供小叔读书,便请族中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他怀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他染血的衣襟。 顾凡低头,将那只手轻轻包住。 “也给我们兄妹三人一条活路。” 人群中,一个老人忽然开口:“承山那孩子,确实苦。” 另一人跟着道:“替全家送了命,抚恤再不给他的孩子,顾家以后谁还肯替族里出力?” 议论声渐渐压不住,这已经不是大房和叔房的一碗米。 若壮劳力死后,妻儿连抚恤都保不住,顾氏的规矩便成了笑话。 顾大山终于慌了。 “顾凡,你离了顾家,三日都活不过!我不许分,是为了你们好!” 顾凡抬起眼。 “死在外头,是我的命。” “总好过活着被你们一口一口吃干净。” 顾长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中枣木杖重重落地。 “山林,去请里正。” “再请几位族老,今日开宗祠!” 顾大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顾长河盯住他,冷声开口:“把顾承山的抚银文书、顾家的粮账、私塾的束脩簿,全都取来。” 第3章 净身出户可以,先断亲 半个时辰后,宗祠大门打开。 里正夹着文书赶来,三名族老坐在长案后。顾山林抱着一只官仓麻袋,另一个族人从顾时生的书箱里取出束脩收条。 顾大山看见那张收条,脸色便阴沉起来。 顾凡抱着妹妹站在堂下,赵春娘守在旁边,不时用手指探探孩子的鼻息。妹妹已经哭不动了,只偶尔张一下嘴。 顾长河看向里正,里正点了点头展开文书。 “顾承山因河工身亡,官府发烧埋银三两、恤粮一石。七月十九,由其父顾大山、继母顾方氏代领。” 文书下方,按着两枚指印。 方氏嘴唇动了动。 “银子是领了,可都用在承山身上了。” “用在哪儿?”赵春娘立刻问,“棺木是族里凑的,坟地没花钱,连纸钱都是我家山林买的。三两银子,你烧给阎王爷了?” “宗祠之内,不得喧哗。”顾长河敲了一下木杖。 赵春娘闭了嘴,却狠狠瞪了方氏一眼。 顾长河又拿起那张束脩收条,顾时生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五日,补交束脩二两四钱,另买笔墨纸张三百文。 日期、数目,全对得上。 顾山林将麻袋放到地上,袋角残留着四个墨字:河工恤粮。 “这是从西屋柜底找出来的。”顾山林道,“柜里还有半袋小米。方婶子说那是她娘家送的,可袋口缝线和官仓麻袋上的一模一样。” 顾初从赵春娘身后露出脑袋。 “奶奶前几日还说,那袋小米要留给小叔熬粥养脑子。” 方氏猛地扭头。 “你又偷听!” 顾初往后一缩。 “我...大人说得太响,耳朵自己听见了。” 一名族老沉下脸。 “承山拿命换来的东西,你们拿去供时生读书,却让他的亲生儿女挨饿?” 另一人道:“此事若传出去,顾氏还要不要脸面?” 顾大山握了握拳头,证据已经摆在桌上,再争只是让人看笑话。 他原想着给顾凡几斗糙米,把事情压下去。可看顾长河的脸色,显然没这么容易。 顾长河看向顾凡。 “证据已明,你要如何分?” 顾凡知道事情发展到这里,不管是族长还是族老,明显已经偏向了他。 “顾家名下水田、旱地共八亩。四亩归我,三两烧埋银和一石恤粮全部返还。祖屋我不争,只取我爹娘留下的农具、被褥和锅碗。” 顾大山猛地站起。 “不可能!” 方氏也顾不得宗祠规矩,尖声道:“四亩田?你怎么不去抢!家里的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哪一寸是你的?” 顾凡抬眼。 “祖父原有三亩薄田,我爹十岁下地,二十岁去码头做工。后来添的五亩田,有四亩是他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他替全家服河工命都丢了,如今我只要四亩,多吗?” 方氏胸口起伏,田是顾家的根,一亩中田少说也值六两银子,四亩便是剜她的肉。 顾大山咬死了话头。 “田不能分,你既不愿留在家里,那便净身出去!” 祠堂内静了一瞬。 顾凡垂下眼,轻轻掖了掖妹妹襁褓。 鱼咬钩了,先要四亩田,本就没指望顾大山答应。田产越值钱,对方越舍不得。舍不得,才会亲口说出“净身出去”。 “可以。” 顾凡答得太快,顾大山反而愣住了。 方氏盯着他,眼中多了几分警惕。 顾凡继续道:“我不要田,不要屋,也不要农具。只要一两安家银子和一石粮。” “还有,断亲。” 顾大山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从今日起,我们兄妹三人与祖父祖母断亲。” 顾凡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宗祠。 “往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顾家的债,不得算到我头上。叔房婚丧嫁娶,与我家无关。此后爷、奶供养也与我家无关。” 方氏顿时跳起来。 “你做梦!你姓顾,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以后你便是挣了金山银山,也得孝敬长辈!” “那就分四亩田,还三两抚银。” 顾凡看着她。 方氏噎住。 顾凡又看向顾大山。 “祖父若既不肯分田,也不肯断亲,那我们只能去县衙说理。” “我爹为顾家服役而死,抚恤却被拿去供小叔读书。小婶抢夺侄女,逼卖侄女,还将我打得头破血流。” 他抬手,指了指尚未凝住的伤口。 “我也想问问县太爷,童生受了死者抚银,纵妻迫害兄长遗孤,这功名还能不能保住。” 顾大山的手抖了一下,顾时生是他最得意的儿子,也是顾家翻身的指望。 童生虽不算正式功名,可一旦背上侵占抚恤,虐待遗孤的名声,别说继续进学,连书院的门都未必进得去。 这个孽障,掐住了他的命门。 顾大山红着眼看着顾凡,怒喝:“你敢告亲长,就不怕挨板子?” “怕。” 顾凡点头,微笑道:“所以我先请族长和里正主持公道,若族中不给活路,挨几板子也得去。” 他顿了顿,继续诛心:“账得一笔一笔算,我的伤,妹妹的卖身价,我爹的抚恤,还有小叔的功名,都可以放到县衙慢慢算。” 顾初仰着小脸,认真补了一句。 “我记性好,到了公堂,昨晚听见的话,我都能说。” 顾大山额角青筋直跳。 顾长河开口:“断的是你们与顾大山这一房的供养牵扯,不是逐出顾氏。顾凡兄妹仍入顾氏族谱,族田、祭祖与婚丧规矩,照旧。” 这句话堵死了顾大山最后一条路,不许他拿血缘吸顾凡的血,也不许他把三个孩子逐出宗族任人欺凌。 顾长河看着他。 “田,还是断亲,你选。” 宗祠外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顾大山知道这事拖得越久,顾时生的名声便越难保住。 他闭了闭眼。 “断。” 方氏扑过去扯他的袖子。 “老头子!一两银子也是钱,那一石粮...” “闭嘴!” 顾大山第一次当众吼她。 里正当场起草文书。 顾凡兄妹净身分出,顾大山给安家银一两、粮一石。 此后两房财产、债务、赋役各自承担,婚丧养老不得强求。若有侵扰,族规处置,情重者送官。 文书一式三份,顾大山按下指印时,手指恨不得戳破纸面。 顾凡也按了指印。 里正收起一份。 “这一份,我明日送去县衙存档。” 顾长河拿起另一份,交给顾凡。 “收好。” 顾凡折好文书,贴身放进怀里。 一两银子很快取来,一石粮却装了足足两麻袋。顾山林借来板车,把粮食搬上去。 顾长河将人带到村北,靠近大山的地方有一间茅草屋,原是村里守山人歇脚的住处。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也破了两处,好在灶台和土炕还在。 “这屋荒着,先给你们住。”顾长河道,“念你不易,明年再议租契。” “多谢,族长。” 顾凡抱着妹妹,站在门前。 顾初推开歪斜的木门,灰尘扑了满脸。他咳了两声,却转身冲顾凡笑。 “哥,我们有家了。” 第4章 系统刚来就跑了 顾凡把两袋粮拿进屋里的墙角,下面垫了几块碎石头。 一石粮省着吃,足够兄妹三人撑上一段日子。 前提是妹妹能活下来,襁褓里没了哭声,顾凡将顾初叫到身边,先把破草席卷起来,垫在顾初腿上。 “坐稳,手托住妹妹的头。” 顾初立刻绷直腰背,两条胳膊圈成一个小窝。 “哥,你放心。” 顾凡刚要松手,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要是手酸了,我就喊你,我不逞强。” “嗯,聪明。” 他正准备生火熬点稀米汤,院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提着篮子走进来。她的衣袖挽到手肘,鼻尖冒着汗,进门先四处看了一圈。 “凡哥,初哥儿。” “禾苗姐!”顾初眼睛一亮。 顾禾苗把篮子放到灶台上,掀开盖布。 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米糊,两个煮鸡蛋,还有两个窝头。 “我娘熬的米糊,拿细布滤过了,娘说你妹妹饿得太久,一次不能吃多,只能慢慢喂。” 顾凡看着篮子里的东西,没有伸手。 “婶子今日已经帮了我们许多,这些你拿回去。” “拿不回去。” 顾禾苗答得干脆。 “我娘说,你要是不要,就让我倒进你家锅里。反正倒了也脏了,你总不能再送回去。” 顾初眨了眨眼。 “春娘婶教你的?” 顾禾苗嘴唇动了动,摇头。 “不是,她让我直接放下就跑。” 她不擅长撒谎,一句话就把亲娘卖了个干净。 顾山林一家日子也不宽裕,今日赵春娘替他们出头,顾山林又忙前忙后拉粮食,如今还送来吃食。 这份情不能不领,也不能白领。 “好,我收下。”顾凡道,“替我谢过叔婶。” 顾禾苗这才笑起来。 “两个鸡蛋是我攒的,不用谢他们。” “你攒着自己吃。” “妹妹比我小。” 顾禾苗凑到襁褓前看了一眼,声音跟着放轻。 “她怎么不哭?” 顾凡低头看了一眼。妹妹闭着眼,嘴唇已经起了干皮,呼吸轻得几乎摸不到。 顾凡没有回答,端起那碗米糊。 米糊熬得很稀,上面还浮着一层米油。他找出一根干净木筷,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妹妹唇边。 妹妹没有动。 顾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哥……” “别出声。” 顾凡又喂了一点,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下巴。 过了几息,妹妹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却真的在吞咽。 顾初立刻捂住嘴,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顾凡没急着多喂,每次只送进去一点,等她咽下,再喂下一口。 半碗米糊下肚,妹妹的呼吸渐渐稳了,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忽然哭了一声。 声音依旧微弱,却比先前有了力气。 顾禾苗拍了拍胸口。 “会哭就好,小孩子饿了,能把屋顶哭破。” 说完才想起自家只有她一个,脸顿时红了。 “是我娘说的。” 顾初很给面子地点头。 “我信,禾苗姐从来不骗人,就是偶尔记错自己家有几口人。” 顾禾苗抬手揪住他的耳朵。 “你还笑我?” “疼疼疼,我还是个孩子呀!” 屋里终于多了几分活气,妹妹吃饱后,很快闭上眼睛。 顾禾苗提着空碗离开前,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我娘说,夜里别给妹妹喂凉水,明日她再想办法。” “知道了。” 顾凡送她到院门外,看着小姑娘一路跑远,才转身回屋。 顾凡将妹妹交给顾初,转身收拾屋子。 屋里落了一层灰,灶边还堆着几块发霉的木头。顾凡用破笤帚扫了三遍,又拿旧布堵住墙缝。 屋顶有两处破洞,只能等明日再补,把土炕上的烂稻草抱出去,重新铺上干草,再铺开兄弟俩带来的旧草席和薄被。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擦黑。 顾初的手早就酸了,却一直强忍着。 顾凡走过去接过妹妹,摸了摸他的脑袋。 “下次酸了就说。” 顾初甩了甩胳膊:“妹妹可轻了,我还能再抱一会儿。” 顾凡把她放到铺好的土炕里侧,又用旧衣裳卷成软垫,挡在四周。 灶里的火已经烧起来,顾初将两个窝头掰开,又把鸡蛋一人一个放好。 “哥,吃饭。” 顾凡坐下,看着属于自家的灶火,停了一瞬。 没有方氏盯着粮缸,没有李翠花来抢碗,也没人骂他们多吃一口便是讨债鬼。 两个窝头,两个鸡蛋。 这顿饭不算丰盛,却是兄弟二人第一次吃进嘴里,不必担心下一刻被谁夺走。 顾初咬了一大口窝头,腮帮子鼓起来。 “哥,分家真好。” 顾凡剥开鸡蛋,放进他碗里。 “吃慢些,没人抢。” 顾初低头看了看碗,又把自己的鸡蛋推回来。 “一人一个。” “我不爱吃。” “你骗人。” 顾初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认真道:“你骗人的时候,右手会敲东西,刚才敲了两下。” 顾凡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 这小子,观察得未免太细。 “行,一人一个。” 吃过饭,兄弟俩简单洗漱,便躺上土炕。 顾初守着妹妹,新鲜劲还没过去,隔一会儿便伸手探探她的鼻息。连探了五六次,他才闭上眼睛。 “哥。” “嗯?” “明天醒来,这屋还是咱们的吗?” “是。” “粮也不会被奶拿走?” “不会。” 顾初往顾凡身边挪了挪。 “那我睡了。” 不到半刻钟,旁边便传来细小的鼾声。 顾凡没有睡。 一两银子,一石粮,一间漏风的茅草屋。 这便是他们全部家底,脑中确实有不少赚钱的办法。 精盐、烈酒,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换来大把银钱。 可盐受官府管制,没有门路便敢碰,赚来的不是银子,是牢饭。蒸酒需要粮,也需要器具。 他如今十四岁,没钱,没人,没身份。 真拿出值钱的东西,不是发家,是小儿抱金过闹市。 眼下最稳妥的路,还是后山。 青石村背靠的山岭,是长白山脉的一处余脉。外围有野菜、菌子和草药,再往深处走,山势绵延上千里。 蛇虫不少,猛兽也有。 原身跟着父亲进山打过柴,认得外围几条路。明日可以先去看看,不求一夜暴富,至少要找一条能长久换粮的生计。 顾凡刚定下主意,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 【系统正在绑定……】 顾凡睁开眼。 来了? 穿越者的标配,终于想起上班了? 【叮!绑定错误。】 【系统正在校正……】 顾凡:“……” 【校正失败。】 【检测到此处并非修仙世界。】 【当前宿主无灵根、无修为、无宗门身份。】 【系统正在解绑。】 【叮!解绑成功。】 从检测到解绑前后不过几息,顾凡连系统叫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这就跑了? 【检测到宿主因系统错误绑定遭受损失,正在生成赔偿。】 【解绑赔偿:灵泉空间一座,大力丸三颗。】 【赔偿已发放。】 【宿主再见。】 第5章 感情深,一口闷 顾凡盯着屋顶看了片刻,系统来得匆忙,走得更快。 若不是脑中多出来的信息太过清晰,他都要怀疑方才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灵泉空间,大力丸三颗。 顾凡侧过头,顾初睡得正熟,一只手还搭在妹妹襁褓边。妹妹呼吸平稳,只是小脸仍旧有些苍白。 顾凡轻轻坐起,将被角掖好。 心念一动。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泥土平整,放眼望去,空间足有百亩地大小。头顶不见日月,四周却并不昏暗。 空间中央是一片水面,有十亩地大小,中间处的泉眼咕咚咕咚冒着水。 顾凡走到水边,蹲下身,先用双手捧起一点灵泉水闻了闻。没有怪味,也没有所谓仙气扑鼻,带着丝丝清凉。 系统虽然不靠谱,赔偿总不至于下毒吧,大概。 顾凡低头喝了一小口。 泉水入腹凉意散开,他后脑的伤口先是一痒,随即传来细微的麻意,连日缺食带来的虚弱也缓解了几分。 顾凡抬手摸向脑后。 原本一碰就疼的伤口已经开始收紧,边缘结了一层薄痂。 他又捧起灵泉水喝了两口,胸口积着的闷气散了,眼前也清楚不少。远处水面上的每一道细纹,都能看得分明。 灵泉能加快恢复,但不是喝一口便能让人脱胎换骨。原身多年亏空留下的暗伤,依旧需要慢慢调养。 顾凡做了简单的判断。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啼哭传入耳中。 是妹妹。 顾凡心念一动,四周景象瞬间散去,重新出现在土炕边。 襁褓里的孩子正闭着眼哭,小嘴微张,却发不出多少声音。 顾初实在累得狠了,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依旧睡得很沉。 顾凡先将顾初搭在襁褓边的手轻轻挪开,又替他掖好被角。 妹妹应当是饿了。 灵泉水不能代替米糊,却可以先替她稳住身体。等到天亮,还得想办法弄些能入口的吃食。 顾凡拿起炕边的陶碗,再次确认顾初没有醒来,这才心念一动,进入灵泉空间。 他走到水边,用陶碗舀了小半碗灵泉水,随即回到土炕边。 前后不过一瞬,屋里依旧只有顾初平稳的呼吸声。 顾凡坐到炕边,用木筷蘸了一滴灵泉水,点在妹妹唇边。 妹妹本能地抿了抿嘴。 她饿得太久,身体又弱,顾凡不敢一次喂多。每次只蘸一两滴,等她咽下去,再喂下一次。 小半碗水只喂了不到一成。 襁褓里的哭声渐渐停了。 妹妹原本苍白的小脸浮起一丝血色,干裂的嘴唇也湿润起来。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碰到顾凡的手指,立刻攥住。 力气依旧很小,却不像先前那样让人心慌。 顾凡任她握了一会儿,才将手指抽出来。 孩子重新睡熟,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顾凡又看了一眼顾初,顾初睡得很沉,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灵泉空间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顾初虽然聪明懂事,到底只有八岁。知道得越多,越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若有人借此盯上他们兄妹,眼下的顾凡未必护得住所有人。 至少现在,这个秘密现在只能由他一个人守着。 顾凡把剩下的灵泉水喝完出了屋。 夜风从山边吹下来,院墙塌了半截,外头只有虫鸣。这个时辰,村里的人早已歇下,不会有人到这间破屋附近闲逛。 顾凡关好歪斜的院门,从空间里取出三颗大力丸。 药丸只有黄豆大小,颜色乌黑,闻着有淡淡的药香。 一颗便能增力。 三颗药力可以叠加。 顾凡捏着药丸,一颗颗试,自然稳妥。 可明日就要进山,山里有蛇,有野猪,也有饿急了敢下山的狼。 原身这具身体太弱,别说碰见猛兽,背一捆柴都可能撑不住。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他养,凡事都求十成稳妥,机会早被别人拿走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顾凡抬手,将三颗大力丸一起送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最初只是腹中微热。两息之后,热意猛地冲向四肢。 顾凡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他咬紧牙关,后背抵住院墙,没有发出声音。 疼,却还能忍。 皮肉似被铁锤锻打,汗水很快浸透衣裳。体内的热意来回冲刷,沉积多年的亏空正在修复。 盏茶时间不到,热意退去。 顾凡松开牙关,缓缓吐出一口气。 月光下,他裸露的手臂覆着一层黑泥,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药力不只是增了力气,还将体内积存的污浊排了出来。 效果是好。 就是不太讲究。 顾凡活动了一下手腕。 身体仍旧瘦削,手臂也没有凭空粗上一圈,但他能感觉到举手投足间收不住的力道。 他走到院角,那里有一块大石。 石头大半埋在土里,少说也有上千斤。 顾凡双手扣住石头边缘,试着往上一抬。 轰。 石头直接离地。 顾凡看着举到胸前的大石,眼皮跳了一下。 他还没怎么用力,这要是不小心拍顾初一巴掌,明日就得重新办一场丧事。 顾凡缓缓收力,将石头放回原位。落地前,他托住石头卸去力道,只发出一声轻响。 力量有了,还得会控制,退到院子中央,双脚分开。 前世大学军训时,教官学过军体拳。后来偶尔晨跑,也会打上几遍,招式算不上精妙,却适合熟悉身体。 顾凡抬臂,出拳。 第一拳递出,他的身体也被骤然发出的力道带得向前一倾。 立刻收势! 第二拳只用五成力。 第三拳压到三成。 踢腿,转身,格挡,直拳。 一套拳打完,他又从头开始。院里只有衣袖摩擦的声音,脚掌每次落地,都稳稳踩在原处。 三遍之后,他已经能够稳住重心。 五遍之后,他能让拳头停在墙面半寸处。 第八遍,他一拳递出,轻轻贴上墙面,连墙皮都没有震落。 顾凡收拳。 够了。 他拿上换洗衣裳,悄悄出了院子。 村外的小河离茅草屋不远,顾凡跳进下游,反复搓洗皮肤,河面很快浮起一层黑污,又顺着水流散去。 洗净之后,他只觉得身体轻得惊人。 头上的伤不再疼,四肢也没有先前的乏力。河边碎石硌在脚底,只剩下清晰触感。 他穿好衣裳,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影。 一两银子撑不了多久,一石粮也总有吃完的一天。 想让弟妹活下去,光靠省不够还得挣。 不过,现在他对进山更有把握了。 第6章 树怎么自己下山了 天刚蒙蒙亮,顾凡便睁开了眼。 土炕里侧,妹妹睡得正熟。顾初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草席,一只脚还搭在他腿上。 顾凡将那只脚挪开,起身推了推屋门。 吱呀。 门板歪向一边,下面裂着一道大缝。别说防人,一条稍壮些的狗都能钻进来。 屋顶也漏了两处,昨夜没下雨,只灌了一宿冷风。 顾凡原本打算今日进山找吃食,现在却改了主意。 山里的东西跑不了。 家里只有两个孩子。他若一走,连一扇能闩住的门都没有。 顾凡走到灶边生火,趁顾初没醒,从空间取出一些灵泉水倒进锅中,又添了一把小米。 火刚烧旺,院门便响了。 顾禾苗提着篮子进来,双丫髻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凡哥,我娘让我送米糊。” 她掀开盖布。 篮子里放着一碗米糊,还有两个窝头。比起昨日,少了两个鸡蛋。 顾凡反而松了口气。 顾山林一家也不富裕,哪能日日拿鸡蛋往这里送? “禾苗妹妹,这次我就收下了。”顾凡接过篮子,“中午可别再送了,凡哥哥会不好意思。” 顾禾苗看了他一眼。 “凡哥,你想要,我也不送了啊。” 顾凡手上一顿。 很好。 送不送只看她,不看他想不想要。 这姑娘实在得让人接不上话。 炕上的顾初噗嗤一声笑了,随即翻身坐起。 “禾苗姐,我哥是跟你客气。” “我知道。”顾禾苗点头,“所以我也跟他客气了一句。” 顾初眨了眨圆眼,竟分不清她是真懂,还是没懂。 顾凡将米糊端到炕边,照旧用木筷蘸着,一点点喂给妹妹。 妹妹睡了一夜,小脸已经有了些血色。米糊刚碰到嘴边,她便主动抿住,吞咽的力气也比昨日大了不少。 顾禾苗蹲在炕边,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妹妹会吃了。” “嗯。”顾凡道,“再养几日,应当能缓过来。” 喂完妹妹,兄弟二人才坐到灶边吃饭。 窝头掰开,配上一碗稀粥,吃得胃里暖烘烘的。 顾禾苗提着空篮子走时,又回头叮嘱:“凡哥,中午真不用送?” “不用。” “那好,我要割猪草,没空送。”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出了院门。 顾初捧着碗,小声道:“哥,禾苗姐说话,比你还堵人。” “吃你的饭。” 吃过早饭,顾凡检查了一遍墙角的旧斧头。 这是守山人留下的东西。斧刃有几个豁口,柄倒还结实。他在石头上磨了半刻钟,勉强能用。 随后,他熬了一陶罐稠粥,又将剩下的米糊温在灶边。 “我去山脚砍树,午前回来。” 顾凡看着顾初,叮嘱着:“院门从里面顶住,除了山林叔和春娘婶,谁来都别开。妹妹若是饿了,你就照我方才的样子喂,不要图快。” 顾初用力点头。 “要是有人踹门呢?” “喊人,别出去。” 顾凡将一根木棍放到炕边。 顾初抱住木棍,圆眼弯了弯。 “放心吧哥,我只是个孩子,打不过就哭,肯定不逞强。” 顾凡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提着斧头上山。 茅草屋虽然挨着山,但是坡度有点高,还是要绕一段路才能上山,顾凡没往深处走,在外围转了一圈,很快选中一棵松树。 树干笔直,两人合抱粗细,做门板足够。 顾凡挥斧砍下。 咔! 斧刃陷进树干。 这一斧,顾凡是收着力的。 力量大是好事,可若一斧头先把工具折了,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顾凡放缓速度,不到两刻钟,松树便发出一阵闷响,轰然倒地。 他砍去枝杈,又割了几捆长草和藤条,将东西捆在树干上,这才拖着枯松下山。 走到林边时,草丛忽然一动。 一只野鸡钻出来,低头啄着草籽。 顾凡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颗石子。 嗖! 石子擦着野鸡尾巴飞过。 野鸡扑棱着翅膀往林中逃。 顾凡扔下树干追了过去。 第二颗,打断一根树枝。 第三颗,落在野鸡脚边。 第四颗,擦过翅膀。 野鸡飞不高,却跑得极快,眼看便要钻进灌木丛。 顾凡捏住第五颗石子,盯准它的去向,手腕猛地一抖。 啪! 野鸡身子一歪,栽进草窝。 顾凡走过去将它拎起来,别在腰间。 力气大不等于百发百中,好在野鸡给了他五次机会。 他重新拖起枯松下山,经过村边小河时,几个洗衣裳的妇人齐齐停了手。 “那不是凡哥儿吗?” “他后头拖的是树?” “那么粗一棵,他一个人拖下来的?” 顾凡脚步没停,树干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痕。 一个年轻媳妇看见他腰间的野鸡,忍不住道:“凡哥儿,你还打了只鸡?” “运气好,捡石头砸中的。” 旁边的大姑娘低头看了看那棵几百斤重的树。 这运气怕是有点重。 “凡哥儿,你慢些。”有人提醒,“别闪了腰。” “多谢婶子。” 顾凡应了一声,拖着树继续往前。 直到他的背影转过村口,河边才重新响起声音。 “以前怎么没看出他有这么大力气?” “承山年轻时力气也大,凡哥儿许是随了他爹。” “那顾家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这样一个壮劳力,硬给逼出去了。” 几人对视一眼。 方氏若是听见这些话,今日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顾凡回到院里时,顾初正隔着门缝往外看。 “哥!”院门打开,顾初一眼就瞟到了野鸡,顿时口水就不争气了。“你今天打到野鸡了?” “嗯。” 顾初蹲在野鸡旁边流着口水,认真看了半晌。 “哥,野鸡是不是也知道咱家分出来了,特意来送礼?” “它没那么懂事。” 顾凡放下斧头,先处理门板,沿着木纹劈开枯松,削出几块厚木板,用藤条固定,再重新打入木楔。 好在这些物什,前身都干过,倒也没有手生。 顾初帮忙递东西、扶木板,力气不够,嘴却没闲着。 “往左一点。” “哥,歪了。” “这回不歪,不过我觉得还能再高一点。” 顾凡看他一眼。 “要不你来?” 顾初立刻把木楔递过去。 “别了,我只会提意见。” 日头偏西时,新门终于装好。 第7章 上山打猎 顾凡又削出一根碗口粗的门闩,横在门后。 顾初关上门,用肩膀顶了两下,门板纹丝不动,摸着新门小声道:“以后小婶来,也踹不开了吧?” “踹不开。” “那就好。”顾初低下头,卷起袖子擦了擦门板上的木屑,“哥,这才像咱们家的门。” 顾凡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剩下的枯松木板盖住屋顶破洞,上面铺草,用藤条压紧。兄弟二人忙到太阳落山,才将屋顶彻底补好。 晚风吹过,屋里没再漏风。 顾凡拎起野鸡,正要烧水处理,顾初却赶忙拦住他。 “哥,这鸡先别吃。”顾初盯着那只野鸡,小声道,“拿去镇上卖了,应该能换不少钱。家里的盐快没了,还能买些糙米回来。” “卖了做什么?”顾凡问。 “换钱啊。”顾初掰着手指认真盘算,“省着点用,够咱们过好些日子了。” 顾凡看了看他瘦小的身躯,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以前是以前,往后有哥在,不用再饿肚子。”他眼眸沉静,不容拒绝,“别说一只野鸡,以后让你天天吃肉。” 顾初愣了愣,仍有些舍不得:“可这只鸡卖了……” “不卖。”顾凡打断他,“你身子亏得厉害,我也得补补。这只鸡,咱们兄弟俩吃。” 顾初张了张嘴,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哦。” 顾凡烧水处理野鸡,整只剁进陶锅,加水慢炖。鸡汤咕嘟冒泡时,他又煮了一锅糙米饭。 香气从屋里飘到院外,顾初守在灶边,咽了三次口水。 鸡汤炖好,顾凡先盛了一大碗,特意放进去好几块肉。 “给山林叔家送去。” 顾初盯着肉看了一眼,立刻端起碗。 “我保证一块都不少。” “慢点走,别烫着。” 顾初端着碗到了顾山林家,赵春娘刚打开门,便闻见了鸡汤香。 “这是做什么?你们三个才过日子,快端回去。” “春娘婶,我哥说了,昨天你们送米糊,山林叔又帮我们拉粮,这是谢礼。” 顾山林从屋里出来,皱起眉。 “打只野鸡不容易,留给你们补身子。” 顾初往后退了一步,护住碗。 “山林叔,你们不收,以后禾苗姐送东西,我哥也不敢收了。” 顾禾苗站在门边,认真点头。 “爹,收吧。不然凡哥又要客气,客气起来怪麻烦的。” 赵春娘伸手想将肉夹回去,顾初立刻捂住碗。 “婶子,您再夹,我就坐地上哭。” 赵春娘瞪他,顾初抿住嘴,满脸无辜。 “我讲不过大人,就只能哭了。” 顾山林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收下。告诉你哥,这份心意叔记着。” 顾初这才松开手。 “都是一家人,不记账。” 话刚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哥说了,恩情得记。” 顾山林看着他跑远,摇了摇头。 “这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说。” 顾初回到家时,顾凡已经摆好饭。 鸡汤,糙米饭。 新门挡住了风,灶火照着三张脸。妹妹喝过米糊,正躺在炕上咿呀出声。 顾凡将一只鸡腿放进顾初碗里。 顾初没往回推,低头咬了一大口,吃的满嘴流油,一脸满足。 “哥。” “嗯?” “明天还能吃饱吗?” “有哥在,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和妹妹饿肚子。” “哥,我相信你!” ...... 饭后,顾初抢着洗了碗。 说是洗,其实半碗水洒在了衣襟上。 顾凡没拆穿他,从旧包袱底翻出父亲留下的柴刀,坐到门槛边磨了起来。 嚓,嚓。 刀刃擦过磨刀石,声音传进屋里。 顾初趴在炕边,手指轻轻碰妹妹的掌心。 妹妹已经吃饱,小手张开又合拢,一把攥住他的指尖。 顾初立刻不动了。 “哥,她抓我。” “嗯。” “她是不是喜欢我?” “也可能是把你当吃的了。” 顾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认真道:“那不能吃,我还要留着帮哥干活。” 顾凡唇角动了一下。 柴刀磨好,他用拇指轻轻试过刀锋,将刀收好。 屋顶不漏风,门能闩住,锅里有粮。顾初在逗妹妹,妹妹偶尔发出一声咿呀。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夜里,兄弟二人躺上土炕。 顾初侧身守着襁褓,忽然问:“哥,咱妹妹叫什么?” 顾凡停了一下,母亲难产去世,都没来得及给这个孩子取名。 “顾晚晚。” “哪个晚?” “夜晚的晚。” 顾初小声念了两遍,圆眼弯起来。 “晚晚,真好听。” 顾初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妹妹的脸。 “顾晚晚,我是你二哥。” “你快些长大,大哥养咱们,我帮大哥,你就负责听话。” 襁褓里的孩子张了一下嘴,顾初立刻转头:“哥,她答应了!” “睡觉。” ...... 第二日天还没亮,顾凡便起了身,熬好掺了灵泉水的小米粥,又给晚晚留下一碗米糊。 临出门前,他将新门检查了一遍。 “照顾好晚晚,有人敲门,不管是谁都别开。” 顾初抱着木棍点头。 “哥,你放心不是山林叔一家,我都不开。” “那你可得帮哥照顾好妹妹。” “好,哥你上山注意安全。”顾初抽了抽鼻子。 顾凡揉了揉他的脑袋,背上柴刀进山。 山林外围已经有人活动过,顾凡找了近一个时辰,只看见几处旧兽粪,连根新鲜鸡毛都没捡到。 他看向深处,林木更密,村里的樵夫很少过去。那里有狼,也有野猪。 换作昨日以前,这种地方等同于送命,现在倒可以试试。 顾凡握紧柴刀,翻过山梁。 林间很快安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一只野鸡从灌木后蹿出。 顾凡抬手便是一颗石子。 啪! 石子打中野鸡脖颈,野鸡扑腾两下,倒在草里。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又打中两只野鸡、三只野兔,也有四五只从石子底下跑了。 顾凡没有追,力气能练,准头也得慢慢来。 他用藤条绑好猎物,正要折返,前方忽然传来枝叶折断的声音。 哼哧。 一头黑毛公猪从山坳里走了出来。 它身后还有一头母猪和三只已经断奶的半大猪崽。 公猪背脊几乎与顾凡腰部齐平,两根獠牙从嘴边翻出,身上沾着泥浆,少说也有三百多斤。 顾凡没有动。 公猪却先抬起了头。 一人一猪隔着十几步对视。 下一瞬,公猪刨开泥土,低头撞了过来。 地面跟着震动,顾凡侧身避开,柴刀顺势砍向它的后颈。 铛! 刀刃只破开一层皮肉。 野猪皮厚,脖颈又裹着泥甲,这一刀没能伤到要害。 公猪吃痛,转身再撞。 顾凡没有再躲扔下柴刀,双手按住两根獠牙。 砰! 鞋底向后滑出半尺,泥土堆在脚后。 公猪嘶吼着往前顶。 顾凡手臂绷紧,硬生生将它拦在原地。 三四百斤的野猪,力道确实不小。 可还不够,顾凡猛地侧身,抓住獠牙向下一压。公猪的脑袋轰然砸进泥地,四条腿疯狂蹬动。 第8章 两头野猪,全村都眼红了 顾凡膝盖压住它的脖颈,右手捞起柴刀,对准耳后薄弱处狠狠劈下。 噗! 刀刃没入大半。 鲜血喷出。 顾凡拔刀再砍,彻底切断颈侧血脉。 公猪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哼声,母猪已经冲到近前。 顾凡来不及起身,只能向旁边翻滚。獠牙擦过他的衣角,撕开一道口子。 母猪转身又撞,顾凡半跪在地,右脚踏住树根。 等它冲到面前,他一手按住猪头,另一只手握刀横斩。 刀锋从颈侧切入,母猪冲势未停,带着顾凡向后滑了数步。 顾凡五指收紧,将猪头生生扳向一旁,柴刀拔出,再次捅进伤口。 温热的猪血溅了他半身。 母猪轰然倒地。 三只半大猪崽已经钻进林子,只剩下树叶晃动。 顾凡没有去追,留在山里,往后还能接着繁衍。 低头看着两头野猪,猎物是有了。 怎么运下山,他当然可以放进空间,但是他得先让自己的实力过了明路,这么做不仅可以省去许多麻烦,也能震慑宵小。 省的不长眼的眼红他家的财富! 导致自家弟弟和妹妹遭受无妄之灾。 顾凡砍来几根粗藤,将两头野猪前后捆住,又把野鸡野兔绑在猪背上。 随后,他一手拖住一根藤条,往山外走去。 两头野猪碾过落叶,留下两道血痕。 临近村口时,几个下田回来的村民看见了他。 “凡哥儿回来了。” “他拖的是什么?” 待顾凡从山路转出来,众人的脚步齐齐停住。 “两头野猪!” “这么大的公猪,他一个人打死的?” “凡哥儿,你没受伤吧?” 顾凡放下藤条。 “没事,只破了衣裳。” 一名老汉绕着野猪看了一圈,眼睛都直了。 “公猪三百多近四百斤,母猪也差不了多少。凡哥儿,这是你一个人拖下来的?” “山路往下,省力。” 众人看着野猪在土路上压出的深沟,一时没人接话。 这得省多大的力? 顾山林闻讯赶来,先检查顾凡身上有没有伤。 确定只有衣角破了,他才松开手。 “这两头猪,你准备怎么处置?” “这头明日我送到镇上去卖,劳烦山林叔将你家板车借我。”顾凡指了指公猪,随后又拍了拍母猪道,“这一头在村里卖,十三文一斤。” “成,明日你来我家取就是了。”顾山林痛快答应。 听到顾凡愿意低价卖猪肉,人群顿时热闹了。猪肉少说十六七文一斤,肥肉还要更贵。十三文,只能说已经很便宜。 “凡哥儿,你可别吃亏。” “没吃亏。” 顾凡道:“刚分家时,族里给了住处,叔婶们也帮过我们。今日这野猪肉,就当做感谢大家的帮助。” 一名妇人立刻道:“给我留五斤!” “我要三斤肥的!” “凡哥儿,我家要十斤,骨头也算上!” 顾山林抬手压住声音。 “排好,别抢。凡哥儿肯便宜卖,咱们也不能欺负几个孩子。该多少是多少,谁也不许短秤。” 有人笑道:“山林哥放心,咱们可不是那种占了人家抚恤,还嫌人家吃得多的人。” “就是,凡哥儿若没分出来,这两头猪怕是连根毛都摸不到。” “到时候还得听一句,一家人何必分彼此。” 众人笑了起来。 消息很快传到顾家老宅,方氏正在灶房舀粮,听见“两头三百多斤的野猪”,手里的木瓢直接掉进了粮缸。 “你说多少?” 李翠花脸色更难看。 “娘,外头都传开了,顾凡猎了两只野猪,十三文一斤卖给村里人,那个小畜生宁愿便宜外人,也不知道送回来孝敬长辈!” “断亲文书上写得清楚,人家的肉,凭什么孝敬你?” 院外有人接了一句,李翠花冲出去时,那人已经笑着走远了。 顾大山坐在门槛上,半晌没说话。 两头野猪,少说能卖六七两银子,若没有分家,这些钱全该进公中。 方氏捂着胸口,心窝子钻心的疼。 “好个小畜生,感情以前一直藏拙!” ...... 一个时辰后,母猪已经收拾妥当。 猪肉用草绳分成大小不同的几块,摆在临时搭起的木案上。顾山林掌秤,顾凡收钱,几个村民帮着割肉。 “六斤三两,算六斤。” 顾山林报出斤两。 买肉的妇人立刻摆手:“那怎么行?凡哥儿已经卖得便宜,三两也得算钱。” 她数出八十一个铜板,又添上一枚。 “多这一文,算婶子占你一点便宜。” 顾凡没推辞,收下钱,将肉递过去。 旁边有人笑道:“刘嫂子,你这便宜占得可真狠。” “那是,足足一文呢。” 众人笑了起来。 顾初拿麻绳将铜钱一百枚串成一串。顾禾苗帮他数数,数到七十三时被人一打岔,又从头数起。 她绷着小脸:“都别和我说话,数错了要赔钱。” 顾初托着下巴,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认真道:“禾苗姐,要不还是我数吧。” “你刚才把九十六数成了一百,多出来的是给我哥的辛苦钱吗?” 顾禾苗瞟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数一百二?” 顾初认真想了想,“小孩子不能太贪心。” 木案前又是一阵大笑。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方氏的声音。 “都让开!” 方氏拄着拐杖挤进来,李翠花紧跟在后,两人一来就盯上了案上的猪肉。 母猪已经卖掉大半,剩下的那一扇肉肥瘦相间,少说还有百余斤。 方氏走到木案前,拐杖顿了顿地,理直气壮地说道:“这一半给我留下。” 顾山林皱起眉。 “方婶子要多少斤?” “什么多少斤?”方氏眼皮一翻,“自家的猪肉,还要上秤?” 周围声音顿时一滞。 顾凡把刚收的铜钱放进木匣,平淡开口:“十三文一斤,要多少先交钱。” 方氏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我吃你几斤肉,你还敢收钱?” 李翠花伸手便去提案上的肉。 “娘,跟他废什么话?半扇都拿回去。爹年纪大了,时生读书费脑子,顺哥儿还在长身体,哪个不需要补?” 顾凡按住那扇肉。 李翠花提了一下没有提动,脸色顿时一沉。 “松手!” “先交钱。” “顾凡,你还有没有良心?”李翠花提高声音,“自己顿顿吃肉,让爷奶在家里啃窝头,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第9章 半扇猪肉,你也配拿 一个买肉的汉子咳了一声。 “翠花嫂子,今早我还见方婶子割了二两肉回去。” 另一个妇人接话:“可不是,顾顺嘴上那层油,隔着半条街都能瞧见。” 李翠花猛地扭头。 “关你们什么事?” “是不关我们的事。”妇人掂了掂手里的肉,“可我们花钱买的,你一来就要半扇,还骂凡哥儿没良心,听着怪新鲜。” 方氏用拐杖狠狠敲地。 “这是我们的家事!” 顾凡抬起眼。 “断亲那日,里正和族长都在,文书上写得清楚,两房财产各自归属。” “猪是我打的,肉是我的。” “想吃,拿钱。” 方氏嘴角抽动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天理了!” 她拍着腿,扯开嗓子。 “孙子吃香喝辣,祖父祖母连一块肉都讨不到!早知道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当初生下来就该按进尿桶里!” 顾初数钱的手停了。 顾禾苗立刻挡到他面前。 赵春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冷笑道:“凡哥儿是他娘生的,承山夫妻养的。你嫁进顾家时,他爹都快能下地干活了,你养过谁?” 方氏声音一噎,李翠花干脆往木案上一扑。 “不给肉,今天谁也别想买!” 顾凡抓住她的手腕,向外一推。 李翠花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在地上。 “打人了!” 她立刻拍地哭喊:“小辈打长辈了!顾凡有了几分力气,就要打死亲婶子了!” “亲婶子?” 顾初从顾禾苗身后露出脑袋。 “小婶把我哥推得头破血流时,怎么没想起是亲的?” 李翠花瞪向他。 “你闭嘴!” 顾初往后一缩,作委屈状:“呜呜,小婶好凶。” 这方氏一来就想拿走一扇猪肉,她拿走了那他们吃什么? 吃相未免忒难看,再说了便宜猪肉谁不想吃? 顿时有人看不过眼,直接开口:“翠花,起来吧。凡哥儿只是推开你,连你袖子都没扯破。” “怎么?白拿肉不成,现在又想讹人了?” “当日在宗祠里都断了亲,如今看人家有肉,又成一家人了。” 一句接一句,李翠花的哭声渐渐小了。 “大家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外传来不悦的声音,顾时生背着书箱走来,下巴微抬。 众人给他让开一条路,他看见坐在地上的方氏和李翠花,眉头立刻皱起。 “顾凡,你又在闹什么?” 顾凡看着他。 “小叔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在闹?” 顾时生放下书箱,叹了口气。 “你奶年纪大了,翠花性子直,纵然说话不好听,也是你的长辈。你如今有了收获,拿出些孝敬家中老人,本就是应有之义。” 他虽然在说话,但眼神却贪婪地盯上了猪肉, “不过百斤肉,何必闹得全村看笑话?” 顾山林顿时不悦道:“时生,你说得轻巧。百斤猪肉值一两多银子,你拿过来试试?” 顾时生拢了拢衣袖。 “山林哥,此事与你无关。顾凡年纪小,不懂血脉亲情,我这个做叔叔的,总要教他。” 他转向顾凡,语气平和。 “凡哥儿,你眼下有些蛮力,能打几只猎物。可日后与官府打交道、置办田产、送初哥儿进学,哪件不需要有人照应?” “等我中了秀才,自然会提携你们兄妹。” “做人不能只看眼前,更不能为了几斤肉断了往后的情分。” 顾凡心中不屑,这小叔书没读几箩筐,倒是想着PUA自己。 可惜顾家已经拿他父亲的命,兑现过一次了。 他从怀里取出断亲文书,慢慢展开。 “小叔,我父亲供你考了十几年秀才,你没考上。” 顾时生脸上的从容僵住,顾凡继续道:“就连你补交束脩的钱,用的都是我父亲拿命换来的抚恤。” “我父亲活着时,你说等你中了秀才,会照应大房。” “他死后,你拿走抚银,连一口米汤都没给晚晚留下。” 顾时生的嘴唇动了动,面色开始发白,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的名声可就臭了。 “抚银之事,族中已经处置,你何必反复攀扯?” “因为小叔又来许诺功名了。” 顾凡看着他。 “十几年都没考上的秀才,我等不起。” “今日这猪肉,你不掏钱,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顾时生脸色涨红。 “你这是不敬尊长!” “断亲文书在这里。”顾凡把文书拍在案上,“小叔若不认,我们现在便请里正过来。” “我正好也想问问,已经送去县衙存档的文书,童生能不能凭一张嘴作废。” “不能。” 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里正背着手走进院子,看了看地上的方氏,又看向顾时生。 “文书是我亲笔所写,顾大山和顾凡都按了指印。两房钱粮各自归属,不得侵扰。” “想拿肉,照价给钱。” 方氏从地上爬起来。 “里正,我们不要了还不成吗?” 李翠花还不死心。 “娘,那可是半扇肉……” “闭嘴!” 方氏狠狠拧了她一把。 顾时生捡起书箱,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顾时生转身就走,方氏和李翠花也灰溜溜跟了上去。 顾凡将断亲文书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那小叔可要记牢些。” 刚走出几步,顾初忽然扬声问道:“小叔,等你考上秀才,还回来照应我们吗?”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顾时生脚下一绊,走得更快。 顾凡收回目光,将剩下的猪肉重新摆好。 “继续卖。” 村民再次围上来,而人群外,顾时生拳头握的发白,回头看了一眼,眼中侵染恨意。 发誓,过几月的秀才试,绝不能再落榜。 第10章 老宅的算计 顾时生一家走远后,木案前安静了片刻。 一个妇人先把铜钱放到案上。 “凡哥儿给我来四斤,肥的多些,我家那口子牙不好。” “成。” 顾山林提刀割肉,顾凡过秤收钱。 没一会儿,众人又围了上来。 方氏方才往地上一坐,倒没耽误大家买肉。剩下的一扇猪肉,很快又少了一半。 顾初蹲在钱匣旁边,将铜钱十枚一摞摆好。 顾禾苗负责拿草绳串钱,两人忙得头也不抬。 一个汉子买完肉,故意问道:“凡哥儿,这猪肉真不留给你爷奶?” “断亲文书都到县衙了,送是情分,不送是本分。” 汉子咧嘴一笑。 “这话在理。” 旁边有人接道:“人家凡哥儿刚分出来时,连门都关不上,也没见老宅给他送一口粮。如今打到野猪了,倒有人上赶着认亲。” “还一张嘴就是半扇。” “脸大,吃得自然多。” 众人哄笑起来。 顾凡不置可否没有跟着笑,把刚称好的肉递出去。 今日这些话传出去,方氏再想拿孝道压他,村里也没几个人会信了。 日头渐渐西斜,案上的猪肉只剩下五十来斤,猪骨和下水也被人买走不少。 顾山林擦了擦刀,低头看向钱匣。 “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 顾初掰着手指道:“铜钱二十九串,还剩九百八十六文。刘婶多给一文,王伯少要了两文找钱,还有三个人买了骨头。” 顾山林愣了一下。 “这么乱,你都记得?” 顾初圆眼一弯。 “嘿嘿,山林叔我记性可好了。” 顾凡把散钱重新数了一遍,加上卖出去的猪肉、骨头和下水,正好三两银子。 这只是其中一头,明日把另一头送去镇上,价钱只会更高。 顾凡切了五斤上好的五花肉,递给顾山林。 “山林叔,这块您拿回去。” 顾山林当即皱眉,拒绝道:“昨日那碗鸡肉已经收了,今天不能再拿。” “叔今日帮我杀猪、掌秤,从中午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顾凡没有收手,继续劝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叔若不收,往后有事我也不好再请您帮忙。” 顾山林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赵春娘走了过来。 “收下。”她把肉塞进自家篮子,又瞪了顾山林一眼,“凡哥儿是个记情的,你再推辞,他心里反而不舒坦。” 顾山林这才点头。 “行,叔收了。” “多谢山林叔。” 顾凡又切出几块五花肉,每块都是五斤。 顾初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哥,这些也不卖?” “不卖。” 顾凡将肉放进篮子里。 “一块送族长家,一块送里正家,剩下几块送给那日到宗祠的族老。” 顾初立刻明白了,断亲那日若没有这些人出面,他们兄妹三个未必能带着粮食和银子离开。 之时他人还小,刚提起篮子,身就歪向一边。 顾禾苗眼尖,立刻伸手扶住。 “我跟你去。” “我自己能提。” 顾禾苗没理他,直接提起篮子的另一边。 两人抬着肉出了院门,到了顾长河家,顾初把肉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跑。 顾长河追到门口。 “初哥儿,拿回去!你们兄妹才分家,手里不能这么散!” 顾初躲在院墙后,探出一颗脑袋。 “族长爷爷,我哥说了,这不是白送。” 顾长河板起脸。 “那是为了什么?” “往后谁再欺负我们,您还得替我们做主。” 顾长河一时没接上话,顾初趁机拉着顾禾苗跑了。 跑出老远,这才拍了拍胸口:“大人就是麻烦,送块肉还得追出来。” 顾禾苗斜睨了一眼。 “你不是说你是个孩子吗?” “所以才跑得快。” 两人挨家送完肉,天已经擦黑。 青石村难得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灶房都飘出肉香。 有人炖肉,有人熬骨头汤,还有人舍不得吃,将肉抹上盐挂到房梁下。 顾家老宅里,顾顺趴在灶房门口,用力吸了吸鼻子。 隔壁传来的肉香馋的他直流口水,掀开锅盖里面只有一锅稀粥。 “我要吃肉!” 李翠花端着咸菜进来。 “顺哥儿乖,明日娘给你买。” “我现在就要!” 顾顺一把推翻咸菜碗,坐到地上蹬腿。 “顾初都能吃肉,我为什么不能吃?奶不是说好东西都是我的吗?” 方氏从正房出来,脸拉得老长。 “哭什么哭?家里的银子不要钱?” 顾顺扯着嗓子喊:“我要野猪肉!我要吃肥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 方氏举起拐杖,又舍不得真打,只能朝李翠花骂道:“你养的好儿子!” 李翠花赶紧把顾顺抱起来。 “顺哥儿不哭,那小畜生今日不肯给,过两天娘给你买回来。” 堂屋里,顾时生的脸更难看,面前摆着一碗稀粥,鼻间的肉香总散不去。 全村都吃上了顾凡的野猪肉,族长有、里正有、几名族老也有。 偏偏他们这些血亲一块都没有,这已经不是几斤肉的事了。 顾凡是在告诉全村,他宁可把肉送给外人,也不认老宅。 顾时生放下筷子,小心翼翼的试探:“爹,那小畜生如此不敬,是该好好教训一下了。” 顾大山坐在桌边,手指捻着胡须,自从顾凡撞破了脑袋,便像换了个人。 以前让他下地,他不敢偷懒。让他交出码头挣的钱,他也不敢少一文。 可这几日,顾凡先闹分家,再逼着他不得不断亲,还在全村人面前揭了顾家的老底。 今日更是当着里正的面,让他这个做祖父的下不来台。 顾大山握紧木杖,这孩子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再过几年,怕是真要骑到他头上。 “是该教训一下。” 顾时生脸上一喜,立即往前坐了坐。 “爹,您放心交给我。” “我明日一早就回学堂。” 顾大山抬眼看他。 “教训一下就行,不要伤了他的性命。” “他有一身力气,往后收回心,还得替家里种地、做工。” 顾时生听懂了,只要不死,吃些苦头不算什么。 一个十四岁的小子,空有几分蛮力,还真以为没人治得住他? 他端起稀粥喝了一口,唇角微扬:“爹,您就瞧好吧。” “等明日他去镇上卖了那头野猪,我就把银子拿回来,下次学堂休假时交给您保管。” 第11章 盘算 顾初刚把最后一串铜钱收好,灶房里的猪肉便滋啦一声,冒出一股浓香。 顾凡没有酱油,也没有糖,所谓红烧肉,只能先把肥肉下锅煸出油,再将切成方块的五花肉倒进去慢慢翻炒。 肉块被热油煎得微微焦黄,肥肉渐渐透亮,顾凡才添水加盐,盖上陶锅慢炖。 条件简陋,好在肉足够新鲜,没多久肉气飘满了屋子。 顾初原本坐在炕边照看晚晚,闻见香味后,脑袋转向灶台,鼻翼跟着一动一动。 他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抱着晚晚挪到离灶台更近的地方。 “哥,锅里是不是快干了?” 顾凡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平静道:“水还多。” 顾初又咽了口唾沫,圆眼盯着陶锅:“我不是馋,我是怕肉烧糊了,咱们刚分家,不能浪费。” 他说得一本正经,嘴角却亮晶晶的。 顾凡瞥了他一眼:“口水擦擦。” 顾初赶紧抬起袖子抹嘴,随后低头去看怀里的晚晚,试图挽回几分颜面。 “晚晚也想吃,她刚才一直动。” 晚晚睡得正熟,只有小嘴偶尔抿一下,显然不愿替二哥背这口锅。 顾凡掀开锅盖,用木勺翻了翻肉。 白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扑出来,顾初顿时顾不得晚晚了,抱着襁褓往前凑了半步,眼巴巴地盯住锅里。 肉块在汤汁中滚动,虽没有酱料染色,却被猪油煎出一层焦亮的褐色,肥肉颤巍巍的,瘦肉吸足了汤汁。 顾凡夹出一小块瘦肉,放进碗里晾着。 顾初顿时眉开眼笑道:“哥,我就知道你疼我。” “不是给你的。” 顾初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凡伸手接过晚晚,将襁褓放到炕里侧,这才把碗推过去。 “现在是你的了。” 顾初立刻反应过来,哥哥方才是怕他抱着晚晚吃东西,一不留神烫到妹妹。 他拿起筷子夹住肉,吹了好几下才送进口中,牙齿刚咬下去,吸满肉汁的瘦肉便散开了。 没有糖醋酱料,也没有香料,只有肉和盐。 可对一个过去连鸡蛋都难得吃到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世上少有的美味。 顾初嚼了半天都舍不得咽,眉飞色舞道:“哥,这比老宅过年炖的肉还好吃!” “老宅过年炖肉,你吃到过?” 顾初动作一顿,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肉,小声道:“闻到过。” 顾凡握着木勺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给他碗里添了满满一勺肉。 “那便多吃些。” 顾初看着碗里颤动的肥肉,刚要埋头开吃,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 “哥,咱们把这些肉吃了,不卖钱吗?” “剩下的猪肉已经够卖,这些留着吃。” 顾凡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把糙米饭推到顾初面前。 “银子是挣来过日子的,不是放在匣子里听响的。肉进了你的肚子,长的是咱家的力气,不算浪费。” 顾初认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哥,那我多吃两块,争取长两份力气。” “少耍嘴,配饭吃。” “好!” 顾初这一顿足足吃了两碗糙米饭,最后还用饭粒把碗底的油擦得干干净净,半点汤汁都没剩下。 晚晚喝过掺了灵泉水的米糊,比前两日精神了许多,吃饱后躺在炕上挥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出声。 顾初靠过去逗她,肉香还没散,晚晚的小手便一把抓住了他的嘴角。 顾初不敢用力挣,只能含糊道:“哥,她真把我当吃的了。” 顾凡将他的脸解救出来,顺手替晚晚掖好襁褓。 “让你离近些。” 兄弟二人收拾完灶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顾初今日数了半日铜钱,又跑了几户人家送肉,刚躺到炕上便打起哈欠,却还是伸手摸了摸装钱的木匣。 “哥,咱们现在有好多钱。” “只有几两,还算不上多。” 顾凡把木匣收进墙角,又用粮袋挡住,暂时没有放进空间。 家里忽然丢了东西,顾初迟早会察觉。空间可以用来应急,却不能留下太明显的破绽。 等顾初睡下,顾凡才躺在外侧,手指敲着炕沿,盘算明日要买的东西。 家里的盐已经见底,炒肉时更是连一滴油都没有,只能靠肥肉现煸。 油、盐、酱、醋都得添置,陶锅只有一口,陶碗也有豁口,能省则省,却不能什么都凑合。 茅草屋外还有一小片荒地,翻整出来能做菜园,白菜、萝卜、豆角之类的种子都该买些。 灵泉空间更有百亩地,若种子能够存活,往后便不必只靠打猎过日子。 最重要的还是一把趁手的刀。 父亲留下的柴刀砍柴尚可,遇上野猪便显得太钝,今日若不是他的力气够大,刀刃破不开泥甲,稍有疏忽便可能伤在獠牙下。 山中猛兽不讲道理,手里有刀,心里才稳。 至于弓箭,一张好弓要选木、制弦,还要配箭,价格不会低。 如今不知镇上的行情,暂时只能先去问问,若实在买不起,便先练石子。 钱得花在刀刃上,刀也得买到刀刃上。 顾凡停下敲击炕沿的手,闭上眼睛。 翌日天刚亮,他便起身生火,先熬了一锅稠粥,又温好晚晚要吃的米糊。 顾初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哥,你要去镇上了?” “嗯,公猪得趁新鲜卖掉。” 顾凡将米糊和粥分别放好,又检查了一遍门闩。 “粥留在锅里,中午你热一下再吃。晚晚若饿了,还是一点点喂。有人来就把门闩好,不管是谁,都不许开门。” 顾初听出他语气严肃,困意立刻散了。 “山林叔和春娘婶也不开吗?” “今日都不开。” 老宅昨日刚吃了亏,未必敢明着闹事,却不能不防。顾凡不在家,顾初只要不开门,旁人便拿他们没办法。 顾初抱过炕边的木棍,正色道:“我记住了,有人敲门,我就装作家里没人。若是踹门,我便大声喊山林叔。” “聪明。” 顾凡摸了摸他的脑袋,又低头碰了碰晚晚的小脸。 晚晚昨夜吃得安稳,此刻呼吸均匀,脸颊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般灰白。 一切就绪,这才出了院门,将门从外面带好。 第12章 富贵酒楼 公猪一直放在院角,夜里用草席遮着,又用灵泉水洗过伤口,没有变味。 顾凡把近四百斤的野猪扛到肩上,步子依旧平稳,走到顾山林家门前时,顾山林刚将板车拿了出来,显然是在为顾凡准备着。 顾山林看见他肩上的野猪,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你就这么扛过来的?” “几步路,省得来回走。” 顾凡把野猪放到板车上,车板发出一声闷响。 顾山林麻利地套好牛绳,又回屋取了水囊。 “我陪你一起去,镇上的肉铺压价厉害,你年纪小,他们瞧见了容易欺生。” “山林叔,家里还有事,您不必陪我跑这一趟。” 顾凡将水囊推回去,语气沉稳。 “昨日您替我忙了半日,今早还要下地。卖肉无非是多问几家,我心里有数,若价钱不合适,我就换一家。” 顾山林仍不放心,伸手便要解牛绳。 “你一个人推着这么重的猪,到了镇上也没力气讲价。” 顾凡按住板车把手,轻轻向前一推,装着野猪的车便越过门槛,车轮转得毫不费力。 “叔忘了,我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顾山林看着那辆滑出去的板车,只能收回手。 “那你别指着一家肉铺,先问问价钱,银子更要贴身收好,回村时当心点。” “我记下了。” 顾凡谢过顾山林,推着板车出了村。 土路两旁已有人下地,看见车上的公猪,免不了停下来问上两句,顾凡一一应过,直到村庄被山坡遮住,周围再听不见人声,他才停下脚步。 顾凡确认四下无人,手掌按上板车。 心念一动,板车连同野猪一起消失在原地。 没了几百斤重物拖累,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沿着官道快步而行。 大力丸改造过的身体不知疲倦,寻常人要走许久的路,他轻松便能赶完。 靠近镇子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顾凡提前拐进一片无人杂林,等一辆驴车从外面经过,才重新取出板车和野猪。 他抻平衣角,双手握住车把,将板车推上官道。 “借过。” 顾凡推着板车走进镇子,车轮碾过青石路,沉闷的声响引得沿街行人纷纷回头。 草席遮不住野猪庞大的轮廓,尤其是那两根探出来的獠牙,足有半尺长,上面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伸长脖子,惊讶道:“这么大的野猪,是你一个人弄来的?” 顾凡脚步未停,沉静道:“我和村里人一同猎得,他家中有事,让我先送来卖。” 这话不算假。 顾山林借了板车,也叮嘱过他如何卖猪,确实帮了忙,只是没有帮着猎罢了。 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若当街宣扬自己徒手杀了几百斤的公猪,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力气可以露,底牌不能全掀。 卖炊饼的小贩还想追问,旁边的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掀草席,也有人直接问价。 “小兄弟,这猪肉怎么卖?” “我要一条后腿,你便宜些。” “这猪还没开膛,怕是放了一夜,里面都捂坏了吧?” 顾凡按住草席,没有让他们乱碰,平静道:“整头卖,不散卖,猪是昨日才猎的,坏没坏,找个懂行的人一验便知。” 围上来的人见占不到便宜,只能各自散开,却仍有人跟在板车后面,想看看哪家铺子能吃下这么大的货。 顾凡昨日便问过顾山林,镇上能整头收野猪的地方不多。 寻常肉铺收得起,却未必愿意给价。 相比之下,酒楼要办席,要招待往来客商,野猪肉虽然不及家猪细嫩,却胜在稀罕,只要肉质新鲜,卖得反而更快。 顾凡推着板车穿过两条街,停在一座两层木楼前。 门前挑着一面酒旗,上面写着“富贵酒楼”四个大字。 伙计正在门口擦桌,见一辆板车堵住门,刚要赶人,目光落到草席下露出的猪蹄上,手里的抹布顿时停了。 “这是野猪?” “劳烦通报掌柜,我有一头新鲜公猪要卖。” 伙计绕着板车看了半圈,没有贸然掀草席,转身跑进酒楼。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褐色绸褂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微胖,走路不快,目光却先扫过板车轮印,再落到顾凡手掌和衣袖上,最后才看向野猪。 “我姓李,是这家酒楼的掌柜。” 李富贵伸手掀开草席,仔细查看野猪的耳后伤口,又按了按后腿和腹侧的肥膘。 猪身仍有弹性,血也放得干净,伤口处没有发黏,更没有异味。 李富贵没有急着开价,而是问道:“何时猎的?” “昨日午后。” “怎么死的?” “刀从耳后入,断了颈侧血脉。” 李富贵的目色微动,又翻看了一下伤口。 下刀的位置很准,伤处也不杂乱,证明这头猪死得很快,并未在山里拖上太久。 他放下草席,沉稳道:“东西还算新鲜,不过公猪肉腥,皮厚骨重,酒楼收回来还要开膛、剥皮、处理杂碎,十五文一斤,我整头要了。” 跟过来看热闹的人听见这价钱,有人觉得不低,也有人暗暗摇头。 镇上的寻常猪肉都要十六七文一斤,肥肉更贵,这么大一头野猪虽然难处理,可绝不止十五文。 顾凡没有争辩,只重新整理好草席,双手握住车把。 “叨扰李掌柜了,我再去别家问问。” 李富贵本以为少年要急着解释野猪如何难得,没想到顾凡说走就走,他见板车已经转过半圈,只能抬手拦住。 “先别急,买卖不就是慢慢谈?你想要多少?” 顾凡停下板车,平静道:“二十文一斤。” 李富贵皱眉道:“你这个价,比肉铺的家猪还贵。” “肉铺卖的是散肉,骨头、下水另算,肥膘还要抬价。” 顾凡伸手揭开草席一角,露出野猪腹侧厚实的肥膘,继续道:“这头猪膘厚,肉色正,昨日才断气,酒楼今日收下,午间便能推出一道山珍。” “镇上的家猪常有,这么大的野猪却不是日日都有。若赶上宴席,一桌切上几盘,卖的便不只是肉,还有一个稀罕。” 李富贵摩挲着袖口,没有立即接话。 第13章 一斤二十文 这个少年看着衣着寒酸,说起生意却没有半点慌乱,既知道镇上的肉价,也知道酒楼收野味图的是什么。 李富贵侧头吩咐道:“老吴,出来验货。” 后厨很快走出一个围着布裙的壮汉,他带来一把尖刀,在野猪腹下划开一道小口,先闻了闻,又割下一小块肉查看颜色。 老吴点头道:“掌柜,肉没坏,猪也养得肥。野猪虽有些腥,用酒和姜压一压,不碍事。” 李富贵心里有了底,却还是摇头道:“货是好货,可二十文太高。十七文,我当场收下,省得你推着它满镇子跑。” 顾凡没有被“当场收下”几个字催动,指尖在板车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按照昨日村中十三文一斤的价钱,这头猪也能卖出四两多。 酒楼若只加到十七文,看似多了不少,可它将整头猪买回去,肥膘、排骨、下水和猪皮都能换成钱,怎么算都不会亏。 “李掌柜若只肯出十七文,我便去肉铺拆开卖。” 顾凡抬手指向后腿,沉静道:“两条后腿和腹侧肥肉单独称,便不止这个价。剩下的骨肉哪怕卖得低些,合起来也不会少。” “我只是嫌拆卖费事,才先送到酒楼,不是因为这头猪没人要。” 李富贵眯着眼,重新打量了顾凡一遍。 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两名肉铺伙计站在人群外张望。 若再压价,这少年真把野猪推去别处,他损失的不只是几百文,而是一道能吸引客人的新鲜菜。 “十九文,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 “二十文。” 顾凡没有继续抬价,只把条件一次说清:“酒楼当场过秤,当场结清,不拖欠,不拿铜钱折损耗。” “往后我若再猎到新鲜野味,会先送来富贵酒楼,李掌柜验过货,再按行情谈价。” 李富贵听到后半句,眉峰渐渐舒展开来。 一头野猪只是一次买卖,若这少年真能继续送来野鸡、野兔甚至其他山货,酒楼便多了一条稳定的野味门路。 “好,二十文。” 李富贵侧身让开门口,扬声道:“抬到后院,过秤!” 两名伙计走来抬猪,原本以为至少要四个人才能搬动,顾凡却抓住藤条,单手托住野猪后腿,帮他们稳稳放到大秤上。 秤杆抬起,铜砣缓缓移动。 负责过秤的老吴盯着刻度,重新核了一遍,洪声道:“除去藤条草席,净重三百三十斤!” 李富贵心里迅速算过,二十文一斤,共计六千六百文,也就是六两六百文。 他没有反悔,转身进账房取出六块一两重的银锭,又拿出六串铜钱,逐一放在柜台上。 “六两又六百文,你点点。” 顾凡先验过银子,又将铜钱一串串过手,每串正好一百文。 李富贵见他拿到大笔银钱而不形于色,反而核得清楚,心中对这位少年又高看了几分。 顾凡将银子贴身收好,六串铜钱则放进随身的布袋,随后拱手道:“银货两讫,多谢李掌柜。” “该是我谢你送来好货,下次再有野味还来找我,保证童叟无欺。” 顾凡扶住空板车,满口答应:“好,若猎物新鲜,我先送富贵酒楼。” 李富贵满面春风道:“一言为定。” “小哥,我这里除了野味,山货、药材也收。” 李富贵站在柜台后,将账簿合上,满面春风道:“只要东西新鲜,价钱合适,你都可以优先送来。 若有我拿不准的药材,我也能替你找懂行的人掌眼,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野猪已经抬进后厨,两个伙计正在烧水磨刀,酒楼门前看热闹的人却还没散尽。 顾凡听出这话不是客套,李富贵看中的不是今日这一头野猪,而是他以后能不能从山里带出东西。 酒楼需要稳定货源,他也需要一个不会见他年纪小便随意压价的买主,双方各有所求,这桩关系才能长久。 “李掌柜放心,若再有合适的东西,我先送来让你过目。” 顾凡沉稳道:“不过山里的东西不能强求,有便有,没有也不能为了赶货坏了成色。” 李富贵眉峰微扬,心中又高看了他一分。 换成旁人,刚拿到六两多银子,又听酒楼愿意长久收货,只怕已经拍着胸口保证三日一送。 眼前这个少年却不贪着把话说满,显然知道什么买卖能做,什么承诺不能随便许。 顾凡没有继续停留,推着空板车出了酒楼。 街上的人比来时更多,卖炊饼的挑子刚从门前经过,肉香飘散开来,几名知道野猪卖价的闲汉仍站在不远处,议论着六两六百文究竟能买多少粮。 经过街角时,他的视线从一家布庄的铜镜上掠过。 镜面印出一个穿灰色短褂的汉子正倚在墙边,手里捏着半块炊饼,目光恰好从他身上移开。 这是第二次了。 方才野猪过秤时,那人便站在人群外,与他对视过一次。 如今顾凡离开酒楼,对方又出现在街角,未必是冲着他来,却也不能当作没有看见。 六两多银子对富户而言算不得什么,对普通庄户却已是一笔能让人动歪心思的钱。 顾凡不动声色没有贸然试探,推着板车拐过街口,先在卖竹器的小摊前停下,问了两个竹筐的价钱,又去旁边的粮铺看了一眼。 等重新走上街时,那名短褂汉子没有跟来。可能只是看热闹,也可能还在等。 顾凡径直去了镇上的杂货铺,铺子门前挂着扫帚、木桶和草绳,里面摆着锅碗、油盐,靠墙处还竖着几把新打的农具。 掌柜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顾凡推着板车进来,扫了一眼他的衣裳。 “客官,可要买什么?” “铁锹一把,锄头一把。” 顾凡停好板车,走到墙边查看农具,用手握住木柄,试了试接口是否松动。 掌柜放下算盘,起身取来一把铁锹:“这把结实,镇上铁匠铺打的,铁口厚实,一百八十文。” 顾凡用指节敲了敲铁口,又看向旁边那把:“这一把多少?” “那把便宜,少二十文,不过木柄是旧木拼的,挖软土还能用,遇上石头容易裂。” 能看出掌柜倒也实诚,没有以次充好。 第14章 采买物资 顾凡便重新拿起第一把,沉静道:“要这把,再挑一把结实的锄头。” 掌柜取来锄头,顾凡依旧检查过木柄和铁刃,确定没有问题,才将两件农具放上板车。 “还要一口锅,四只陶碗,两只盆,一把木勺,一个水瓢。” 他的目光在架子上的陶碗停了一下,家里那几只碗都有豁口,顾初吃饭时总是小心的避开缺口,如今终于不用再拿豁口碗凑合了。 掌柜把东西一样样摆上柜台,拿起两只薄些的陶碗道:“这种便宜不过容易磕坏,厚实的贵两文,你要哪种?” “厚的。” 顾凡又补了一句:“四只都要一样的。” 掌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似乎没想到这个穿着旧衣的少年买东西如此利落,随后把厚陶碗取下来,用草仔细裹好。 锅碗买齐,接下来便是油盐酱醋。 顾凡要了一罐菜油、一包盐、一小坛酱、一小坛醋,另外又添了针线、火石、麻绳和两块粗布。 昨日炖肉只能用猪油煸锅,滋味尚可,终究不方便。 家中衣裳破了也只能用旧线补,晚晚的襁褓更是母亲留下的旧衣裳改的,东西不必多好但要能用。 掌柜拿算盘逐一记账,顾凡走到粮袋前,伸手捻起一撮精米。 米粒颜色干净杂壳很少,比家中的粮细了许多。 顾凡放下米粒:“精米要二十斤,再要十斤白面。”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不由提醒道:“精米要比糙米贵不少,你若是自己吃,买些糙米更划算。” “家里有糙米。” 顾凡平静道:“精米给孩子养身子。” 晚晚刚从饿死边缘救回来,顾初八岁了,身子却比同龄孩子矮瘦一截。 他自己要不是有丹药洗髓伐骨,同样也亏空多年,若只想着省钱,继续拿糠皮填肚子,就算攒下十两银子,也不过是守着钱挨饿。 钱落到锅里,才算日子。 掌柜没再劝,把精米和白面分别装进布袋,又拿麻绳扎紧袋口。 “还有别的吗?” 顾凡的目线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又要了皂角、两支蜡烛和一小包红糖。 掌柜把最后一包东西放到柜台上,拨动算盘,珠子碰撞出一串脆响。 “农具、锅碗、粮油和这些杂物,合计二两零十七文,给你抹掉零头,算二两。” 顾凡早在心中口算了一遍,数目无误。 他从怀中取出两块一两重的银锭,放在柜台上:“劳烦掌柜再送我一些包陶器的旧草。” 掌柜拿起银子验过成色,眉眼舒展开来:“这点草不值钱,我再给你一根捆货的旧绳。锅碗要是路上碎了,可别回来找我。” “只要掌柜包好,我自然不会。” 顾凡帮着将东西搬上板车,农具放在最下方,粮袋压住车板,陶锅、陶碗则塞进竹筐,用旧草填实缝隙。 两坛酱醋立在角落,外面缠了麻绳,即便车轮颠一下,也不至于互相磕碰。 空着来,满车走。 六两六百文刚到手,转眼便去了二两,若是让顾初看见,怕是要心疼银钱了。 顾凡却没有半分后悔,等他把新陶碗摆在灶边,把精米下进锅里,顾初便会明白,挣钱不是为了数钱,是为了过日子。 顾凡将板车推离杂货铺继续往街尾走,种子铺比杂货铺小得多。 门口摆着几只敞开的麻袋,袋中装着豆种、菜籽和谷种。 柜台后的老汉正拿簸箕筛种子,见有人进来,只抬头招呼了一声。 “种粮还是种菜?” 顾凡将板车靠在门边,走进铺子道:“先种菜,再种几棵果树。” 老汉放下簸箕,指了指墙上的小布包:“青菜、白菜、萝卜、黄瓜、豆角都有,你家多少地?” “院外一小片。” 灵泉空间有百亩地,却不能对外人提起。院外那片荒地是明面上的菜园,买得稍多,可以说留到明年继续播种。 老汉按寻常小菜园的分量,取出几包种子。 青菜生长快,可以先种一茬,白菜与萝卜耐放,入冬后正好补充家中菜蔬。黄瓜和豆角需要搭架,却能连续采收,也值得种。 他的空间并没有四季之分,也就不怕冬天没蔬菜吃了。 “这几样菜种,一共一百三十文。” 老汉将小布包捆在一起,又从柜台下取出两只油纸包:“果树种子有桃和苹果,都是从好果子里挑出来晒干的, 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果核种下未必棵棵能活,结出的果子也不一定与原来的一个味。” 这话说得实在。 果树本就不是种下便能立刻收获的东西,即使有灵泉空间,顾凡也没打算靠几颗果核发财。 他要的是先试出空间种植成熟周期,以后再慢慢筛选。 眼下花出去的不是买果子的钱,而是在给以后留一条路。 “桃树种子怎么卖?” “这一包二百三十文。” “苹果呢?” “也是二百三十文。” 老汉把两包种子推近些,让顾凡自己查看:“价钱不便宜,但里面都是挑过的。你若只种院子,买半包便够了。” 顾凡捻开纸角,种子干燥饱满,没有霉斑,又查看了苹果种子,成色同样不错。 “都要。” 老汉不由抬眸,疑惑道:“你家那点地种得下?” “先育苗,能活多少算多少。” 顾凡没有多作解释,将几包蔬菜种子与两包果树种子放到一起:“青菜、黄瓜、白菜这些合计一百三十文,桃树种子二百三十文,苹果种子二百三十文,总共五百九十文,对不对?” 老汉拨了拨算盘,点头道:“一文不少,一文不多。” 顾凡数出五串铜钱,又取九十枚散钱,整齐放在柜台上。 老汉把种子逐一装进布袋,还特意用墨在袋角做了记号,免得回去后混在一起。 顾凡接过布袋,没有压在杂物下面,而是在塞进竹筐的时候,直接将种子收进了空间。 这不是一夜暴富的买卖,却比将希望全压在打猎上稳妥。山里猎物终究有限,天气、运气和猛兽都可能断了生计,这些东西可是他将来的本钱。 临出门前老汉又扬声提醒道:“桃核下土前记得先浸水,别直接往干地里埋!” 顾凡回头点了点头,推着满载货物的板车跨过门槛。 “小子记下了,多谢掌柜。” 第15章 买刀 “接下来,该去铁匠铺看看了。”顾凡心中盘算,家里的柴刀实在不适合打猎,有些拖累他施展。 走过街口时,顾凡眼角余光瞥到,那个穿灰色短褂的汉子又出现了。 对方隔着二十来步,跟在身后走得不紧不慢,目线始终落在顾凡和板车上。 顾凡没有回头心下暗忖,若只是图财,对方多半会等他离镇再动手。 若背后另有其人,贸然打草惊蛇,反倒看不清对方的底细。 最麻烦的不是几名地痞,而是空间不能暴露。 原本顾凡还准备出镇后找个僻静地方,把板车与货物一并收进去,如今有人盯着,只能老老实实推着回青石村。 铁匠铺在街尾,尚未进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便传了出来。 铺子门口挂着几把柴刀和菜刀,里面炉火烧得正旺,一个赤着双臂的年轻汉子正在打铁,看见板车停下,他把铁坯放回炉中。 “买农具?” 顾凡摇头道:“我想看看弓和刀。” 年轻铁匠抬眸打量了他一遍,目线在顾凡瘦削的胳膊上停了停,倒没出言轻视,只从墙上取下一张木弓。 “铺子里最便宜的弓,三两银子,配十支箭。你若进山打野鸡野兔,已经够用了。” 顾凡接过木弓,先看弓身和弓弦,又搭上箭试着拉开,顾凡没怎么用力弓弦已经满月。 他如今的力气远胜常人,这张弓拿来射些野鸡还成,真遇上披着泥甲的野猪,箭头未必能穿透皮肉。 更何况,这张弓的木料偏轻,若他稍不留神多用了几分力,弓身都有可能直接折断。 “还有更硬些的吗?” 年轻铁匠又拿出两张弓,最后一张已经接近五两银子。 顾凡逐一试过,还是差点意思,没有中意。 太轻的承受不住他的力气,真正合用的强弓却贵得惊人,还需要重新量身制作。 年轻铁匠把弓挂回墙上,耐心道:“好弓不是只有力气大便能用,你若没练过,拉得再满也射不中。 三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先买一张便宜的练手,反而稳妥。” “掌柜说得在理。” 顾凡没有为了面子硬买,目线转向墙边的一排刀。 其中一把刀被麻布裹着,刀柄比寻常刀长上一截,外形却极为利落。 “那把刀怎么卖?” 年轻铁匠顺着他的角度望去,动作略微一顿。 “那把不合适。” 顾凡走过去,伸手解开麻布,露出一柄带鞘直刀。 刀身狭长,刀背厚重,出鞘时带起一声低沉的摩擦声。整把刀没有花纹,刀刃却磨得极亮,仅看一眼便知不是样子货。 顾凡握住刀柄,在手中颠了颠。 十斤左右。 寻常刀不过两三斤,这把刀重量翻了三倍,普通人别说拿来对敌,挥上几下都要手臂酸麻。 年轻铁匠走到他身旁,沉声道:“这是我爹生前打的,他年轻时给军中武人做刀,用料下得太足,后来刀打成了,人家嫌重没要。” “我爹不肯熔了重打,一直留到病死。你若只为进山防身,买把两斤重的短刀便够,这把刀不是寻常人能使的。” 顾凡将刀彻底拔出,单手平举,没有半分晃动,类似前世古代的横刀。 年轻铁匠原本伸手准备接刀,见状直接停在原地。 顾凡单手横斩、上撩,连续挥舞了十几下,动作谈不上精妙,却很连贯。 这把刀对旁人而言需要双手才能连贯舞动,对他来说反倒正好,既不怕承受不住力量,刀刃也足以劈开野猪泥甲。(PS:以后会有好武器的。) “多少钱?” 年轻铁匠看他单手舞刀,狐疑道:“你天生神力?” 顾凡将刀立在身侧,沉静道:“我爹力气大,我随了他。” 年轻铁匠没有继续追问,只用粗布擦去刀鞘上的灰。 “我爹打这把刀时,用的都是好铁,光料钱便不止三两。只是它放了几年,也确实无人肯买,你若真能用,四两拿走。” 顾凡指尖在刀鞘上轻敲两下。 他身上只剩四两零十文,若花四两买刀,回程便一文不剩。 “刀是好刀,可它压在铺里几年,除了我未必还有人肯接手。” 顾凡把刀放回木架,平静道:“三两,我现在付钱。掌柜若不愿,我便买一把寻常短刀,剩下的银子还能慢慢攒着定弓。” 年轻铁匠犹豫了,手掌在刀柄上缓缓划过,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他舍不得贱卖,却也不愿让它继续在角落里落灰。 片刻后,他重新用麻布裹住刀鞘,将刀郑重递给顾凡。 “三两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掌柜请说。” 年轻铁匠正色道:“别拿它砍柴。” 顾凡接过直刀,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刀该斩猛兽,确实不该砍柴。” 三两银子当场交清,年轻铁匠又送了一条背带,让他能将刀背在身后。 顾凡将直刀放到板车最上面,再离开铁匠铺时,那个灰衣汉子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因此放松,推着板车经过路边的包子铺,蒸笼刚刚揭开,热气裹着肉香扑到街上。 “肉包怎么卖?” 摊主满面春风道:“两文一个,皮薄馅足,刚出锅的。” 顾凡取了十文钱:“五个,用油纸包好。” 晚晚还不能吃包子,五个正好够他与顾初分。 摊主将包子装好,顾凡把油纸包放进竹筐,又用粗布盖住,这才推车出了镇子。 没有找僻静地方收起物资,他被人盯住了不适合将货物丢进空间。 镇口一条窄巷内,顾时生缓缓走出阴影。 灰衣汉子啃掉最后一口炊饼,低声道:“三两银子买了刀,身上应该还剩一两左右,车上的货也值不少钱。” 顾时生整理了一下衣袖,看着渐渐远去的板车。 “东西都是顾家的,他不过暂时替我保管。” 离镇越远,路上的行人越少。 顾凡推车行至半程,前方是一段夹在荒坡之间的山道,两边长满灌木,只有中间一条土路可供车马经过。 他早已察觉身后的脚步,却没有加快速度,只在转入山道前,扫了眼路旁几块半人高的山石。 地方偏僻,适合堵人,也适合算账。 顾凡调整了下背后刀的位置,继续推着板车向前。 第16章 手握长刀,杀心四起 刚走出十余步,前方灌木后便钻出两名汉子,一人手持木棍,一人腰间别着短刀,直接挡住道路。 身后也传来脚步声,灰衣汉子带着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地痞堵住退路。 四人前后夹住山道,却没有立刻扑上来,显然已经知道顾凡力气不小。 顾凡停住板车,双手仍扶着车把。 “跟了一路,不累吗?” 灰衣汉子扔掉手里的油纸,狞笑道:“小子,眼睛倒挺尖。既然知道有人跟着,还敢往这条路走,我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脑子蠢?” 顾凡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向后方。 顾时生背着书箱,不紧不慢地走进山道,停在几名地痞身后。 哪怕到了这里,他仍整理着衣袖,维持读书人的体面。 “凡哥儿,莫怪小叔把事情做绝,是你这些日子太不懂规矩。” 顾凡嗤笑说道:“呵,小叔不在学堂读书,带着四个地痞堵自家侄子,这规矩是夫子教的?” 顾时生面色微沉,却没有发作,眼神一直在板车上打量。 “你不敬长辈,私自分家,又把打猎所得据为己有,害得祖父祖母在村里遭人耻笑。” “爹愿意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只要你把今日卖猪所得和这些东西交出来,再回去认错,过去的事情便一笔勾销。”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带人拦路抢劫,反倒是给了顾凡一条活路。 顾凡握住车把,将满载货物的板车缓缓推到路边,避免待会儿碰坏新买的陶器。 “断亲文书进了县衙,卖猪的钱也在我身上,小叔凭什么拿?” 顾时生见他没有服软,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他抬手指向顾凡,沉声道:“凭我是你的亲叔叔,凭那头野猪你爷奶都有份,也凭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子,保不住这么多银钱。” 四名地痞同时向前逼近,木棍在掌心一下下拍响。 顾凡抻平衣角,随后伸手握住了背后的刀柄,眼神微冷:“卖猪钱是谁的,等你们躺下以后,你们会告诉我的。” 灰衣汉子听见顾凡的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你们听见没有?这小崽子还想让咱们躺下。”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另外三人也散开脚步,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拦路劫财的事。 满脸横肉的地痞用木棍点了点板车,狞笑道:“顾童生许了银子,今日只要把你收拾利索,车上的东西便归我们处置。识相的自己跪下,还能少断几根骨头。” 顾凡没有急着拔刀,反而抻平了衣角。 “四个人分一辆车,够吗?” 灰衣汉子眼中闪过贪婪,脱口道:“顾童生说了,卖猪剩下的银子也给我们,你小子身上至少还有一两,打断你的腿,再搜也不迟。” 顾时生闻言眉头一皱,他许诺的是事成后给一两银子,可没说让这些人把顾凡身上的钱全拿走。 不过眼下还要用人,他没有拆穿,摆出长辈姿态,沉声道:“凡哥儿,小叔最后劝你一次,把东西交出来,随我回家认错。” 顾凡的手握住刀柄,准备随时出刀:“小叔若真想让我回家,何必找四个地痞?” 顾时生整理衣袖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道貌岸然道:“你有一身蛮力,不给你些教训,你岂会知道长幼尊卑?他们下手有分寸,只要不伤你性命,打一顿也无妨。” 顾凡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四名地痞。 持木棍的汉子有些不耐烦,直接问道:“顾童生,到底打到什么程度?这小子能弄死野猪,手脚都留着,咱们可按不住他。” 顾时生看着板车上的粮食和农具,又看了一眼那柄新刀,眼底的贪念终究压过了犹豫。 “废掉一只手,再打断一条腿,留口气便是。” 这句话落下,山道间只剩风吹灌木的沙沙声。 顾凡确认四下无人,目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不是一般的拦路抢钱,顾时生今日就是奔着废掉他来的。 他若手脚残了,便不能进山打猎,也养不活顾初和晚晚。 到了那时,老宅只需拖上几日,便能用一口饭将他们重新攥回掌心。 顾凡缓缓握紧刀柄,寒声道:“正好,我们的账今日也该算一下了。” “你拿我爹的抚恤交束脩,今日又想拿我的银子,还想断我的手脚。” 顾时生被他看得心中发虚,向后退了半步,恼羞成怒道:“动手!先把他的刀夺下来!” 前方两名地痞同时逼近,木棍横扫顾凡膝弯,另一人拔出短刀,从侧面直刺他的腰腹。 顾凡脚下一错,避开木棍,右手猛然抽刀。 厚重刀身擦过刀鞘,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十斤重的直刀,在他手中却快得惊人。 “给我死来!” 顾凡一声爆喝,刀锋横扫而出。 持短刀的汉子刚抬起手臂,便连人带刀被劈翻在地,鲜血瞬间浸透衣襟,连惨叫都没能发全,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持棍汉子的动作僵住,他原本只当顾凡力气大,没想到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真敢杀人,而且一出手便没有半分犹豫。 顾凡没有给他回神的机会,垫步拧腰,直刀顺势上撩。 ‘噗嗤’ 木棍应声断裂,刀锋从汉子的胸腹划过,他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见衣裳裂开的血口,手中的半截木棍当啷落地。 灰衣汉子脸上的狞笑已经消失。 “这小子不对劲,一起上!” 他与横肉地痞一左一右扑来,一人挥刀,一人抡棍,想借着人数将顾凡困住。 顾凡侧身闪过短刀,左手扣住灰衣汉子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拽。 灰衣汉子身不由己撞向同伴,横肉地痞的木棍来不及收,重重砸在他肩头。 骨裂声响起,灰衣汉子惨叫出声。 下一刻,顾凡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划过他的喉咙,惨叫戛然而止。 横肉地痞吓得松开木棍,转身便逃,刚跑出两步,后领忽然一紧,整个人被顾凡单手拽了回来。 “饶命!钱我不要了!” 顾凡没有回答,刀柄重重砸在他的后脑。 横肉地痞扑倒在地,还想撑着爬起,顾凡反手握刀,干脆利落地刺进他的后心。 第17章 战后打扫 先前被划开胸腹的汉子尚未死透,正捂着伤口往灌木中挪。他见顾凡提刀走来,惊恐地摇头,嘴里不断求饶。 “不是我要废你,是顾童生找的我们,银子也是他许的!” “我知道。” 顾凡停在他身后,语气平静。 “所以他也得死。” 刀锋落下,山道重新安静。 从拔刀到四人倒地,不过片刻。顾凡衣摆沾了血,握刀的手却仍旧稳当,只有呼吸比先前急促了几分。 顾时生站在十几步外,书箱已经掉在地上。 他本以为顾凡空有蛮力,四个惯于斗狠的地痞足以将其制住。谁知一眨眼的工夫,四人已经横尸山道。 看着顾凡如神魔临世,顾时生转身便跑,连读书人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顾凡,你疯了!我是你亲叔叔!” 顾凡提刀追上去,脚步不急,却很快将距离拉近。 顾时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慌忙扯起衣摆,色厉内荏道:“我有童生身份,将来还要考秀才!你若杀我,官府不会放过你!” 顾凡没有停步,顾时生回头看见刀锋上的血,脚下一软,摔进路旁的泥沟。 他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干净的长衫沾满泥土。 “凡哥儿,小叔方才只是吓唬你,没想真废掉你。都是那几个地痞自作主张,我回去便替你向祖父解释。” 顾凡停在他面前,刀尖斜指地面。 “小叔刚才亲口说,废我一只手,再断我一条腿。” 顾时生的嘴唇剧烈颤抖,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 “是小叔糊涂!我把银子都给你,以后再也不动你家的东西。” “你不是还想送顾初读书吗?我可以教他,我是童生,我读了十几年书,我还有用!” 他说到最后,已经顾不得所谓的长辈尊严,跪在泥沟里抓住顾凡的衣摆。 “凡哥儿,放小叔一回。咱们是一家人,我小时候还抱过你,你不能杀我。” 顾凡垂眸看着他,父亲拿命换来的抚恤,成了顾时生的束脩。 母亲尸骨未寒,晚晚险些被卖。今日若他没有大力丸,没有这柄刀,躺在山道上的便会是他。 顾初和晚晚还在那间茅草屋里等他回去。 顾时生要断的,从来不只是他一只手、一条腿,而是他们兄妹三人的活路。 “你拿我爹的命读书,又想拿我的命养你的功名。” 顾凡抬起直刀,冷冷道:“这笔账,只能用你的命结。” 刀锋划过顾时生的喉咙,顾时生捂住伤口,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眼中的惊恐渐渐凝固,沾满泥土的手最终从顾凡衣摆上滑落。 顾凡站在原地,握刀的手终于轻轻一颤,野猪终究是野猪,人却是活生生的人。 他低头看着刀上的血,沉默了许久,直到脑中浮现顾初抱着木棍守门的模样,又想起晚晚攥住他手指时微弱的力道。 那点迟来的不适彻底平复,他若心软今日被抬回去的便是一个废人,顾初和晚晚也会重新落入老宅的算计。 顾凡蹲下身,用顾时生的长衫将刀锋擦净,随后收刀入鞘。 人杀完了,是时候捡战利品了。 顾凡走到顾时生身旁,将其腰间钱袋扯下,又翻过衣襟、袖袋与书箱,最后只找出一块碎银和两百余枚铜钱。 铜钱零散,书箱里还塞着两张欠条。 顾凡扫过欠条上的数目,随即折好放进钱袋子,随后挂回顾时生腰间。 顾时生口口声声要考秀才,背地里却早已欠下赌坊和酒楼近二两银子。 难怪他今日如此着急,感情不是为了替顾家拿回东西,而是再不弄到银子,他连学堂都待不下去了。 顾凡又去搜四名地痞。 灰衣汉子身上的钱最多,有一两三钱银子,其余三人加起来还不到半两,连同顾时生的钱凑在一起,刚好三两出头。 顾凡掂了掂钱袋,忍不住骂道:“穷鬼。” 五个人拦路劫财,口气一个比一个大,家底加起来还不如他卖半头猪。 嫌弃归嫌弃,顾凡收钱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将碎银收入空间。 杀人是迫不得已。 银子是战利品。 顾凡将短刀和木棍也收拢到一起,这才重新打量山道。 这里虽然偏僻,却不是无人经过,樵夫、猎户和往来的村民都有可能走这条近路。 若将尸体留在原地,最多一日便会被人发现。 顾时生死在这里,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必然是他。 毕竟昨日在全村人面前,两人刚起过冲突,今日顾时生又恰好知道他要进镇卖猪。 顾凡不怕老宅,却不想现在便与官府打交道。 哪怕他占着理,五条人命也不是一张嘴就能说清。 何况四名地痞已经死绝,不可能爬起来证明,是顾时生雇他们先动的手。 顾凡握住刀柄,目线从五具尸体上一一扫过。 “你们要是活着,我倒能送你们见官。” “可惜,刚才没一个肯留手。” 他说完便俯下身心念微动,尸体也被他逐一收进空间。 顾凡当然不可能把五个死人永远放在自家的百亩空间里。 看着碍眼不说,还晦气。 但在找到合适的埋尸地之前,暂时放进去最稳妥。 处理完尸体,山道上残留大片血迹和被踩乱的泥土。 顾凡取出刚买的铁锹,将浸透鲜血的表层泥土铲起,一并送入空间,连同几块沾血的枯叶也没有留下。 剩余浅淡的血痕,他从荒坡挖来干土覆盖,再用枯枝横扫数遍,把新土均匀推入车辙与草根之间。 短刀落地的位置,顾时生摔进泥沟时留下的痕迹,几名地痞扑倒后压折的灌木,都被他逐一检查。 压断的细枝无法接回去,却能说成有人推车经过时踩过。 顾凡把零散脚印踩乱,又赶着板车在山道上来回走了一遍,故意留下正常的车轮痕迹。 做完这些,他退到路边凝视片刻。 新土颜色仍比周围稍浅。 顾凡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捧来一层陈年枯叶,随意撒在路面,再拂来些碎草盖住边缘。 山风吹过,枯叶滚动几下,与周围再无明显区别。 “不错,现在只要不是有心人,就看不出这里有血迹,只要在下一场雨,所有的证据都将消失。” 第18章 挖坑埋人 顾凡确认山道上再找不到明显的血色,才走到板车旁,将车板连同物资一并收入空间。 顾凡独自转入山林,埋尸的地方不能离山道太近,也不能靠近溪流。 若土层太浅,野兽能闻见气味;若选在低洼处,遇到连日大雨,泥土被水冲开,尸体便会顺着山沟露出来。 顾凡翻过两道荒坡,一路拨开藤蔓,专挑无人踩踏的山脊走。 途中经过一片松软泥地,顾凡只看了一眼便绕开了。 那里地势低,泥土虽容易挖,却正处在两坡汇水之处,一场暴雨便可能积成泥塘。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他来到一处背阴山坡。 四周长满杂树,坡面不算陡,脚下泥土夹着碎石,往上是大片老树根,往下没有溪流与山沟。 顾凡用铁锹试挖几下,土层紧实不见渗水。 他又沿着山坡绕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猎户留下的套索,也没有樵夫砍柴踩出来的小路,这才选中两棵老松之间的空地。 地方足够偏。 土也足够稳。 即便大雨冲刷,上方树根与灌木也能拦住泥水,不至于将深处的东西翻出来。 顾凡脱下外衫搭在树枝上,握住铁锹开始挖土。 新买的铁锹铁口厚实,每一下落地都能切开半尺土层。 寻常人挖到齐腰深,便要停下来歇息,他却宛如蛮牛,手中动作始终没有变慢。 泥土一锹接一锹飞出,坑底很快没过他的头顶。 顾凡踩着坑壁上预留的落脚处爬出来,低头估算深度,又用铁锹往下挖了一阵。 足足三米。 这个深度,山里的野兽挖不到,就算表层泥土被雨水冲走一层,尸体也不可能露出来。 顾凡站在坑边,心念一动,将四名地痞的尸体取出丢进坑底。 顾时生最后落下,身体砸在灰衣汉子身上,沾着泥土的长衫很快被阴影吞没。 顾凡低头看了片刻。 几个时辰前,顾时生还以长辈自居,要断他一只手、一条腿。 如今五个人躺在坑底,连名字都不会留在这里。 “读了十几年书,连不该惹的人都没读明白。” 顾凡语气平静,没有再多看,挥动铁锹开始填土。 他没有一口气将深坑填满,而是每覆上一层土,便跳下去踩实。 尸体周围的空隙先用碎土填平,再压入夹着石子的硬土,免得往后腐烂塌陷,使地面出现凹坑。 一层。 又一层。 日头渐渐向西偏斜,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顾凡手中的铁锹仍旧稳稳落下。 五条命想埋得干净,从来不只是挖个坑便算结束。 杀伐果断,不等于莽撞。 真正的狠,是敢动刀,也敢把动刀之后的每一步都做干净。 深坑彻底填平后,顾凡没有将剩余泥土堆在原地,而是分批送进空间,又撒到更远处的灌木下。 他踩实地面,用铁锹背面反复拍平,随后从周围移来几块碎石,压在新土上。 干土、枯叶、松针、断枝被一层层铺回去,几株被挖断根须的野草也重新插进土里。 从表面看,这里只像被野猪拱过一遍,稍显凌乱,却没有新坟应有的土包。 顾凡又绕着山坡走了三圈,来时踩出的脚印被他用树枝扫去。 刀鞘、鞋底、衣角,凡是可能留下血迹的地方,也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直到再找不出破绽,顾凡才穿好外衫,背起直刀离开山坡。 回程没有走原路,他沿着林中碎石地绕出很远,临近村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顾凡在无人处停下,心念微动,将板车和物资重新取出。 陶锅与陶碗被旧草包得严实,两坛酱醋也没有破损,只有竹筐里那包肉包子已经不再热了。 顾凡看了看天色,推着板车走上村路。 新买的铁锹、锄头、陶锅和粮袋堆了满满一车,直刀则放在最上方,哪怕暮色渐沉,也显得格外醒目。 村口几个刚从田里回来的人,看见顾凡推着满车东西回来,脚步不由停下。 “凡哥儿,你这趟买了不少东西啊。” 一名老汉走近几步,看见粮袋和农具,忍不住感叹道:“锅碗、米面、油盐都齐了,这才真像过日子的样子。” 旁边有人盯着那两袋精米,话里泛起酸意。 “卖一头野猪就敢这么花,也不怕坐吃山空,换成我,怎么也得攒下一半买田。” 先前的老汉顿时皱眉。 “人家的银子怎么花,与你有什么关系?凡哥儿家里两个孩子都亏着身子,不买粮养着,难道抱着银子啃?” 另一个妇人摸了摸板车上的锄头,羡慕道:“这锄头结实,铁口也厚。” “凡哥儿如今有力气,家里的荒地一翻,再种上些菜,日子只会越来越稳。” 有人跟着点头。 “承山夫妻若还活着,看见凡哥儿这么能干,不知得多高兴。” 这句话出口,周围的声音淡了些。 顾承山替全家服役而死,妻子又难产咽气,夫妻两个苦了一辈子,偏偏没来得及享到儿子的福。 那名老汉轻声叹道:“他们是没这个福气了,好在凡哥儿立得住,初哥儿和那个女娃娃跟着他,总算饿不死。” 顾凡推着板车穿过村口,没有在议论声中停留,只简单应了几句,便沿着村北的小路往茅草屋走。 ...... 离院子尚有十几步,门就打开了。 顾初探出脑袋,看清来人后,先是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小脸,站在门内没有出来。 “哥,你不是说天黑前回来吗?” 顾凡停住板车,目光落在弟弟微红的眼眶上,又扫过他怀里抱着的木棍。 这小子嘴上硬气,手指却紧紧握着木棍,显然一整日都在提心吊胆。 “卖猪和买东西耽搁了。” 顾凡将板车推进院子,顺手把院门关好,没有提山道上的伏杀。 顾初跟在车后,仍旧闷闷不乐道:“卖猪也不能卖到天黑,我还以为你被野猪的亲戚堵在路上了。” “镇上没有野猪亲戚。” “那也可能有坏人。” 顾初说完便停住了,他的圆眼从顾凡的脸看到手臂,又往下扫过衣摆,确认哥哥能走能动,身上也没有伤,这才放下心来。 顾凡抬手揉乱他的头发,沉静道:“下次若回来晚,我会提前想办法告诉你。” “还有下次?” 顾初扬起脸,显然不准备被一句话糊弄过去。 第19章 种植 屋里恰在这时传来晚晚细弱的哭声,顾初立刻转身跑回去,嘴上仍不忘抱怨:“晚晚都让你吓哭了,她白日里哭了好几回,我一边喂米糊,一边跟她说大哥很快回来,结果天都黑了,大哥还没影。” 顾凡跟进屋,看见灶边的米糊只少了一小半,木筷摆在碗沿,旁边还有一块擦过晚晚嘴角的布。 顾初虽然担心得频繁往门边跑,却没有忘记照顾妹妹,更没有给任何人开门。 “今日做得很好。” 顾凡俯身抱起晚晚,让她攥住自己的手指。 晚晚听见熟悉的声音,哭声慢慢停下,小手却抓得比往日更紧,像是怕他再走。 顾初站在炕边,低着头道:“我只是没给人开门,又没有做什么。” “能守好家,就是大事。” 顾凡把晚晚放回襁褓,转身掀开竹筐上的粗布,取出油纸包。 肉香虽然淡了些,仍旧立刻飘散出来。 顾初的鼻翼动了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油纸包上,方才那点委屈也被香味冲散了大半。 “什么东西?” “肉包。” 顾凡打开油纸,露出五个白胖包子,顾初的喉结跟着滚了一下,却故意别过脸。 “我都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不能用吃的哄。” “那你别吃。” 顾凡拿起一个包子,作势便要放回竹筐。 顾初迅速伸手把油纸包抱进怀里,正色道:“买都买了,不吃才是浪费,我这是替家里节约粮食。”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却黏在包子上没有挪开。 顾凡没有拆穿,拿出一个递给顾初。 顾初接过去咬了一大口,温度虽已凉了,柔软的面皮裹着带油的肉馅,仍让他眉眼弯了起来。 “哥,你也吃。” 顾凡接过半个包子,又把板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屋。 新陶锅放到灶台上,四只厚实陶碗整齐摆开,两只木盆叠在墙边,油盐酱醋则被安置在顾初够不着的位置,免得他抱着晚晚时不小心碰翻。 顾初啃着包子跟在后面,每看见一样东西,眼睛便亮一分。 等两袋精米和白面搬进来,他终于顾不得装大人,蹲下捻起一粒精米。 “哥,这是给咱们吃的?” “晚晚和你养身子,我也吃。” “这么白的米,一定很贵吧?” 顾初嘴里的包子顿时不香了,他看看米袋,又看看那一车物资,显然在心疼银子。 顾凡道:“银子挣来便是花的,锅能做饭,锄头能翻地,米能养人,样样都比放在匣子里有用。” 顾初想反驳,却又看见四只没有豁口的新碗。 以前家里的破碗缺了一角,他每次喝粥都要避着裂口,如今四只碗大小相同,连晚晚长大后的那份都有。 他伸手摸了摸碗沿,小声道:“那我以后多干活,把花掉的钱挣回来。” “好,不过现在先把自己养高些。” 顾凡拿走他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免得他只顾说话噎住,又取出两个用油纸包好。 板车是顾山林家的,用完自然要及时送回去。 顾凡重新把货物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东西遗漏,便推着空车去了顾山林家。 顾山林正在院里收农具,看见他回来,上前接过车把,皱眉道:“怎的这么晚?镇上不太平?” “采买的东西多,挑农具和刀费了些时间。” 顾凡把两个肉包递过去。 “板车压了一路,劳烦叔明日检查一下车轴。这两个包子给禾苗尝尝,不值多少,是我从镇上顺手带的。” 顾山林推辞的话还没出口,屋里的顾禾苗闻声走出来,瞟了一眼父亲,随后认真道:“爹,收吧,你再客气,凡哥也要跟着客气,最后大家都麻烦。” 顾山林被女儿堵得没话说,只能接过油纸包。 “行,这次叔收了。以后若是回得晚,便来家里喊一声,初哥儿一个人在家守着妹妹,心里未必不怕。” “我记下了。” 顾凡回到茅草屋,顾初已经把新陶碗洗了一遍,正用旧布挨个擦干。 晚饭仍是白日剩下的粥,却换了新碗,旁边还摆着两个肉包。 顾初吃一口便摸一下碗沿,显然喜欢得紧,嘴上却只说厚实耐用,不容易摔坏。 夜深以后,顾初抱着晚晚睡熟,顾凡才关好门,心念微动进入灵泉空间。 白日买来的种子整齐堆在泉边,百亩土地仍旧平坦空旷。 顾凡原本准备拿铁锹翻地,念头刚起,面前一片泥土便自行翻开,结块的土层碎成细泥,连深浅都能随他心意调整。 他眼帘微动,又尝试控制菜种。 布袋自行打开,青菜、白菜、萝卜、黄瓜和豆角的种子分开飞出,整齐落入不同的垄中,泥土随即覆盖回去。 泉水也无须用桶挑,水面升起数道细流,落在田垄之间,将泥土均匀浸湿。 “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顾凡指尖轻敲两下掌心,又将桃核与苹果种子分别种下。 空间能够保鲜,灵泉又能加快植物生长,至于究竟能快到什么程度,还要等种子发芽后再看。 只靠种粮种菜,短时间内未必能换来银子,山里却不只有猎物。 野生菌菇、山果、药材,只要找到活株或带根幼苗,便能移进空间慢慢培育。 若空间确实适合生长,以后再进山便不必只盯着会跑的东西。 顾凡把剩余种子收好,离开空间前,又取了些灵泉水。 回到屋里,他往水缸里添了一小碗,随后躺回炕上。 翌日天亮,顾凡熬好精米粥,又把晚晚的米糊温在灶边。 顾初闻到米香便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妹妹,再看向灶台,圆眼里多了几分惊喜。 “今天真吃精米?” “买来不是供着看的。” 顾凡盛好粥,将木棍放到炕边,又把昨日的叮嘱重新说了一遍。 “我今日还要进山,你继续守家,不管谁来都不要开门。晚晚若饿了,照旧慢慢喂,别一次喂得太急。” 顾初捧起新陶碗,郑重点头。 “哥,你这次还打野猪吗?” “不特意找猎物。” 顾凡背起直刀和竹筐,拿上挖草药用的小锄头。 “今日找山货、菌菇和药材,能连根带土挖回来的,才是要紧东西。” 顾初送他到门边,伸手拉住门闩,认真道:“天黑之前回来,不然我真生气了。” 顾凡替他关好新门,隔着门板沉稳道:“好,等哥回来。” 第20章 山珍野味 顾凡背着竹筐进入后山,没有在外围耽搁,外围的东西早被村民搜刮了。 走过两道山坡后,顾凡在一截半腐的枯木旁停下。 枯木背阴的一侧长着几团乳白色菌菇,圆滚滚地贴在树皮上,表面垂着细密柔软的菌刺,远看像几只缩成团的小猴脑袋。 “猴头菇。” 顾凡蹲下身,没有直接伸手掰取。 猴头菇长在腐木上,单把菌体摘走容易,想移入空间继续繁殖,便要连它依附的木头和藏在里面的菌丝一并带走。 他取出小锄头,把腐木周围的湿土挖开,又用直刀削断腐朽树根,将长着猴头菇的半截枯木完整收入空间。 刚做完这些,旁边灌木忽然传来扑棱声,一只野鸡受惊飞起。 顾凡捻起石子,手腕一抖。 石子破空而去,正中野鸡颈侧,野鸡当即栽进草丛。 “第一只。” 顾凡捡起猎物绑在竹筐外,没有追赶另一只逃走的野鸡,继续沿着腐殖土较厚的地方搜索。 没过多久,他在一棵老树下闻到一股不算浓烈,却颇为特殊的气味。 那片泥土有被野兽拱动过的痕迹,顾凡拨开落叶,顺着细小裂缝挖下去,几颗外形不规则的灰白色菌块很快露了出来。 这些菌块只有拳头一半大小,表皮粗糙,裹着泥土,乍看与石块无异,切开后却能看见浅色纹路如细密蛛网般铺在里面。 顾凡眉峰微扬:“白松露。” 这东西藏在地下,若非泥土被野兽拱开,他未必能够发现。 前世真正上等的白松露价格惊人,放到眼下未必有人识货,可只要能稳定培植,迟早能找到愿意出价的人。 顾凡没有只挖那几颗成熟菌块,而是扩大范围,把附近附着菌丝的树根、湿土和腐叶分批收入空间。 又往前走出一段,他在坡脚发现一大片伞状菌菇。 菌柄细长洁白,底部微微膨大,菌盖呈灰褐色,中央颜色较深,边缘舒展开来,如一把把刚撑开的薄伞,几十株挤在一起,从腐叶间连成一片。 顾凡辨认片刻,确定是鸡枞菌,才拿小锄头从菌群外围下手。 鸡枞菌滋味鲜美,却与地下蚁巢关系密切,直接摘走容易,想人工培植并不简单。 他将菌群下方的大块湿土连同枯枝、菌丝一起挖出,连里面几只乱爬的小虫也没有放过,全部送入空间。 三种菌菇收齐,顾凡确认四下无人,心念微动进入灵泉空间。 猴头菇依旧附着在腐木上,白松露埋在带根湿土中,鸡枞菌也保持着原本的生长状态。 顾凡控制空间土地,将三块移植物分别安置在泉水附近,又引来三股细流,均匀洒在腐木与湿土上。 灵泉水刚刚渗入土中,腐木内部的白色菌丝便开始向外延伸,原本因为移植而微微下垂的猴头菇重新饱满起来。 不过片刻,腐木另一侧便鼓起两个指甲大小的白色菌团。 白松露所在的树根周围,同样多出数条细密菌丝,原本松散的湿土逐渐被菌丝连成一体。 变化最明显的还是鸡枞菌。 几株幼小菌菇从湿土中顶开腐叶,菌盖尚未展开,细长菌柄却已经稳稳立住。 顾凡蹲在田垄旁,弯着眉眼:“能活,也能繁殖。” 灵泉空间并非无中生有,至少要先移进完整菌丝和适合的生长环境,但只要第一批能活下来,他就能不断扩大规模。 猴头菇能入菜,也能调养身体,鸡枞菌味鲜,酒楼容易收,白松露暂时不急着出手,可以先囤起来寻找识货的买主。 “这下,以后家里的进项又多了一笔。” 顾凡又观察片刻,确定三种菌菇都已扎根,才退出空间,继续在山里寻找明面上的收获。 他今日若空着竹筐回村,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顾凡沿着兽道布下几个简易套索,又用石子打中第二只野鸡,随后在一处草窝里堵住两只野兔。 野兔冲出草丛时一左一右分开,顾凡脚下垫步,先将一枚石子打向左侧,紧接着反手掷出第二枚。 两声闷响同时传来,两只野兔先后翻倒,连皮毛都没有破损。 顾凡把两只野鸡和两只野兔绑好,正准备沿着山坡返回,这时山林深处传来沉闷撞击。 粗重喘息随风传来,前方灌木剧烈晃动,一头浑身漆黑的巨熊从林间钻出。 黑熊肩背宽厚,四肢粗壮,站立时远高过顾凡,熊掌踩在腐叶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它正在掀开腐木觅食,察觉到生人气味后,立刻转过脑袋。 顾凡没有拔刀上前。 野猪冲撞虽猛,攻击方向却较为单一,黑熊不但力气大,还能扑咬、挥掌,近身后的危险远非野猪可比。 他是力气大不是铜墙铁壁! 顾凡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瞄准黑熊旁边的树干掷了出去。 砰! 树皮炸裂,木屑飞散。 黑熊受到刺激,低吼着扑向声响传来的方向,熊掌重重拍在树干上,碗口粗的侧枝直接折断。 顾凡眸光微沉,悄然后退半步。 这一掌若落在人身上,寻常壮汉连骨头都要拍碎。 他再次掷出石子,这一次擦过黑熊肩侧。 黑熊彻底被激怒,四肢着地冲来,庞大身体撞开灌木,速度竟丝毫不慢。 顾凡没有硬接,侧身绕到一棵老树后。 熊掌贴着他的衣角扫过,重重砸在树身上。 老树震落大片枯叶,顾凡趁机向另一侧滑步,仍未拔刀。 黑熊皮毛完整,熊掌、熊胆和整张熊皮才能卖出更高价钱,若胡乱劈砍,即便杀了,价值也要折损大半。 更重要的是,他只有一次稳妥出刀的机会。 黑熊连续扑击,顾凡始终借助树木周旋,每次都只差少许避开,看似险象环生,脚下却没有半点慌乱。 几次落空后,黑熊越发暴躁,猛然人立而起,双掌向前抱拍。 就是现在。 顾凡右手握住刀柄,脚下不退反进,从黑熊双掌之间矮身切入。 厚重直刀悍然出鞘。 刀身虽只有十斤,在顾凡的神力推动下,却挟着何止千斤的狂猛重势。 “山中猛兽拦的是路,我这一刀,斩的是活路!” 顾凡垫步拧腰,直刀从下往上斜斩,精准切入黑熊脖颈没入大半。 黑熊双掌尚未落下,庞大的身体便骤然僵住,随即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第21章 捡熊还送美人 顾凡等了片刻,确认黑熊不再喘息,这才走到近前,查看颈侧伤口。 刀锋斩断了颈骨与血脉,位置虽深,却没有损坏熊胆、熊掌和大片皮毛,整头黑熊最值钱的东西都保住了。 顾凡抓住熊掌掂了掂,心里很快算起了账。 熊肉能卖,熊皮能卖,熊掌和熊胆更是难得之物,即便他不知道具体行情,也清楚这头黑熊远不是一头野猪能比的。 若能卖出一个合适的价钱,家里便不必再只守着那间漏风的茅草屋。 晚晚需要的奶源,顾初往后读书识字的束脩,添置田地与修建房屋的银钱,都能有着落。 他进山时只想找些菌菇山货,谁知不但收了三种可以培育的菌菇,还猎到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如今又多出一头黑熊。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收获了。 顾凡心情不错,嘴里哼着前世的歌:“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 顾凡开始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和熊胆,随后将熊胆放进空间。 正准备将黑熊收入空间,几丈外的枯叶下,露出一截染血的红色衣袖。 顾凡握刀的手没有放松,没有贸然过去,而是先捻起两颗石子,朝两侧灌木分别掷出。 灌木晃动,里面只有几只受惊的山雀扑棱飞走。 顾凡提刀绕开正面,从侧方靠近那抹红色,很快看清枯叶间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侧卧在树根旁,身上的红衣已被刀锋割开多处,鲜血浸透衣料后又渐渐干涸,留下大片暗沉的痕迹。 她的肩头、手臂、腰侧与后背,足有十余处刀伤,右腿上还有一道几乎见骨的血口。 最危险的是心口。 一支羽箭斜插在她胸前,箭杆已经折断,只留下半截,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顾凡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她,检查附近的泥土与枝叶。 女子是从山坡上一路跌撞下来的,沿途有断续血迹,几处树皮上还留着她扶过的血手印,除此之外附近没有新鲜脚印也听不见人声。 能把人伤成这样,绝不可能只是山贼劫财。 若追杀者就在附近,他此时救人等于主动把麻烦往身上揽。 顾凡站起身,又沿着山坡查看了一圈,随后攀上一棵大树,借着高处向四周眺望。 林间没有炊烟,没有飞鸟大群惊起,也没有兵器碰撞或犬吠传来。 至少眼下,附近没有其他人。 他回到树下,用刀背轻轻拨开女子挡在脸侧的长发。 面容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五官却生得极为出众,眉目精致,鼻梁挺秀,即便濒死昏迷也掩不住那份惹眼。 顾凡只看了一眼,注意力便重新落回伤口,长得再好看只是一具尸体。 他伸出两指探向女子颈侧,许久才摸到一点微弱脉息,时断时续,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失。 “伤得这么重还能逃到这里,命倒是硬。” 顾凡沉静说完,这女子来历不明,背后还有追杀者,救下她未必能得到回报,反而可能牵连顾初和晚晚。 最稳妥的做法,是当作没有看见。 他握着刀站起身,刚迈出一步,衣摆却被一只染血的手轻轻勾住。 女子并未醒来,那只手也没有力气,只是随着他的动作从衣角滑落,落进枯叶里。 顾凡脚步停住,脑海里自动闪过画面。 母亲难产那日,这具身体年纪更小,除了守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哭喊,什么也做不了。 等房门打开时,他看见的只有一盆血水,以及襁褓里气息微弱的晚晚。 并且脑海意识一直在提醒他救她。 并且脑海里一直给他回馈着:那种明知有人正在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顾凡沉默片刻,顾凡知道这是原身的执念在作怪,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想救她,那我就救她。不过我救了之后,你的执念该消散了吧?你的弟弟妹妹我会照顾好的!” 说完,顾凡脑海顿时恢复清明,他能感觉到原身的执念消失了。 “既然答应原身救你,那今日我就发个圣母心,你运气真好!”顾凡嫌弃的看着红衣女子,本能的想拒绝麻烦。 女子自然无法回答。 顾凡先取出水囊,借着衣袖遮挡,从空间引出少量灵泉水,随后托起女子后颈,将水一点点送到她唇边。 她已经无法主动吞咽,第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顾凡没有强灌,用指尖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等她喉间出现吞咽动作,才又喂入少许。 几口灵泉水下去,女子原本几乎摸不到的脉息渐渐稳定,虽仍旧微弱,却不再断断续续。 她胸前的箭不能拔,箭头紧贴心脉,贸然拔出只会让她立刻失血而死。 顾凡能做的只有剪开箭杆周围的衣料,避免移动时牵扯伤口,再从竹筐中取出干净粗布,替她绑住几处仍在渗血的刀伤。 处理完这些,他将两只野鸡和两只野兔收入空间,又把黑熊一并收了进去。 空间自然能收取货物,他让女子看见空间,即便这个女人已经受伤昏迷。 顾凡把直刀背好,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女子抱入怀中轻得过分,垂下的手腕上还留着被绳索勒过的青紫痕迹。 顾凡避开来时留下的血迹,没有走村民常去的山路,而是沿着碎石坡绕了一大圈。 直到接近村外,他才在无人处停下,将黑熊重新取出。 用麻绳捆住熊的两条后腿,把绳索搭上左肩,右臂稳稳抱住红衣女子,拖着黑熊走向村口。 黑熊庞大的尸体碾过土路,留下宽阔拖痕。 最先看见他的放牛娃呆在路边,手里的草茎掉了都没察觉,直到顾凡走近,才猛地扯开嗓子。 “黑熊!顾凡哥打死了一头黑熊!” 这一嗓子传开,村里顿时热闹了。 田里干活的人扔下锄头,树下乘凉的老人拄着拐杖起身,几个孩子更是远远跟在黑熊后面,既想靠近,又怕它突然活过来。 “这么大的熊,真死了?” “脖子都快被斩断了,还能是睡着不成?” “凡哥儿前些日子才猎了野猪,今日连黑熊都拖回来了,当真和他爹一样力气大!” 有人惊得连声议论,也有人盯着熊皮和熊掌,羡慕得眼睛发直。 一个汉子忍不住问道:“凡哥儿,这黑熊真是你一个人杀的?” 第22章 救人 顾凡没有停步,只沉静道:“运气好,它撞树扑空,我趁机补了一刀。” 众人看着黑熊颈侧那道深得骇人的刀口,再看看顾凡肩上的十斤直刀,谁也没把“补了一刀”当成轻巧事情。 很快又有人注意到他怀中的红衣女子。 “凡哥儿,这姑娘是谁?” “伤得这么重,该不会是你从山里抢回来的吧?”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有人笑骂道:“你家抢姑娘还先挨十几刀?没看人都快没气了!” 顾凡抱紧女子,避开几个想凑近查看的人,平静道:“山里遇见的,还有一口气,总不能看着她死。” 顾山林挤开人群走到近前,先检查黑熊确实死透,又看见女子胸前折断的箭杆,脸色立即凝重起来。 “这姑娘不是普通伤,赶紧送回去,别让人围着耽搁。” 赵春娘从人群后赶来,见有人仍堵在路中间,立刻撸起衣袖骂道:“一个个光顾着看热闹,没瞧见人命要紧?都给我让开!” 人群连忙向两侧推开,顾凡单臂抱着红衣女子稳步走过。 ...... 顾凡把红衣女子抱进茅草屋,赵春娘已经先一步推开房门,将炕上的旧褥子铺平,又让顾初抱着晚晚退到墙角。 顾初原本还惦记着外面的黑熊,等看清女子浑身染血,胸前还插着半截箭杆,圆眼顿时睁大,抱住晚晚的手也紧了几分。 “哥,她...她是不是快死了?” “还有气。” 顾凡沉静地把女子放到褥子上,尽量不让箭杆碰到炕沿,刚准备查看她的脉息,昏迷中的女子忽然侧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刻,一口黑血从她嘴里涌出,顺着苍白的下巴流进衣领。 女子刚刚稳定下来的呼吸再次微弱下去,颈侧脉息快得发乱,随后又迅速衰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赵春娘脸色一变,伸手想替她擦血,却又怕碰坏伤口,只能攥着布停在半空。 “凡哥儿,这可不是咱们能治的伤,得请大夫!” 顾凡两指仍按在女子颈侧,确认她尚有微弱脉搏,立即转头看向顾山林。 “山林叔,麻烦你跑一趟,请村里的老大夫过来。告诉他是箭伤和刀伤,人已经快不行了,药材和诊金都不是问题,请他把能带的东西全带来。” 顾山林明白轻重,没有追问女子的身份,转身便往外走。 “我这就去,你们先烧水,别乱拔箭!” 院外还有不少村民围着黑熊议论,顾山林挤出人群,借了邻居家的驴车,扬鞭便走。 顾初听见要烧水,把晚晚往怀里托稳了一些,脸上虽还带着害怕,却没有缩回墙角。 “哥,我能帮忙。” 顾凡看了一眼他怀中的妹妹,沉稳道:“先把晚晚放进摇篮,再去灶下添柴。水烧开后不要碰锅,让堂婶来端。” “哥,我知道了。” 顾初嘴硬地嘟囔一句,转身把晚晚安置好,又将木柴一根根塞进灶膛。 他起初不敢再看炕上的女子,可忙起来以后,那点恐惧也慢慢被压了下去。 赵春娘接过顾凡递来的粗布,避开胸前箭伤,将女子嘴边的黑血擦净。 “这么重的伤,也不知是惹了什么仇家。你把她带回来,往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看见了,总不能让她死在山里。” 顾凡从水囊中倒出一点掺过灵泉的水,只用布蘸湿女子的嘴唇,并未强行灌下去。 赵春娘听见这句话,便知道他已经作出决定,也不再劝,只起身去接顾初烧好的热水。 不到一刻钟,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车轮声。 顾山林扶着一名背药箱的老大夫下车。老大夫进屋时还在喘气,待看清女子胸前的箭伤,脚步顿时停住。 “伤成这样,人还活着?” 他顾不得歇息,放下药箱便上前诊脉,又翻看女子眼皮,检查她身上的十余处刀伤。 越是查看,老大夫眉头皱得越紧。 “失血太多,右腿伤口几乎见骨,肩背几处刀口也深。最要命的是这支箭,箭头靠近心口,拔得稍有偏差,血便止不住。” 顾山林听得心头发沉,低声问道:“还有救吗?” 老大夫没有立即回答,他捏着女子的手腕诊了许久,眼中满是惊疑。 “按理说,她早该没命了。可这脉息虽弱,底下却还吊着一口气,倒像有人用什么好药护住了心脉。” 顾凡面色不变,只平静道:“我在山里给她喂过几口水。” 老大夫只当女子命硬,没有继续深究,转而打开药箱,取出止血药、针线和一把薄刃小刀。 “老夫可以试着救,但丑话要说在前头,箭一拔出来,她随时可能断气。即便撑过拔箭,今晚也未必熬得过去。” “救。” 顾凡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老大夫看向这个瘦高黝黑的少年,正色道:“止血、缝伤,再加上保命的药,至少要三两银子。若人死了,这钱也退不了。” 顾凡从怀中取出钱袋,直接放到桌上。 “不惜代价,把人救回来。” 钱袋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沉响。 老大夫不再多言,让赵春娘剪开女子伤口周围的衣料,又让顾山林按住她的肩膀,免得拔箭时挣扎。 顾凡站在炕边,右手轻轻敲着刀鞘,目光始终落在女子胸前。 老大夫先将折断的箭杆剪短,随后沿着箭头刺入的位置切开少许皮肉。箭头刚被夹住,昏迷中的女子便猛地绷紧身体,手指死死扣住褥子。 “按住!” 顾山林立即用力压住她的肩膀,赵春娘则攥紧女子手腕,不让她乱动。 老大夫屏住呼吸,一点点调整箭头方向,避开最危险的位置,随后猛然发力。 染血的箭头拔了出来,鲜血随即从伤口涌出,顷刻间染红垫在身下的粗布,女子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停了。 屋内所有动作同时顿住。 顾初守在灶边,怀里抱着刚刚哭醒的晚晚,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大夫立刻把止血药按进伤口,沉声道:“换布,快!” 赵春娘抽出干净粗布,顾凡则接过药瓶,把药粉均匀倒在伤口四周。 数息之后,女子胸口终于有了微弱起伏。 老大夫长长吐出一口气,手上动作却没有停,迅速缝合箭伤,又逐一处理她肩头、后背和右腿的刀口。 第23章 眼红的老宅 热水换了三盆,染血的粗布堆了十余块,直到窗外天色暗下去,最后一道伤口才被包扎好。 老大夫洗净双手,疲惫地坐到桌边,提笔开出药方。 “保命药先煎一副,能喂进去多少算多少。今晚不能让她发热,也不能随意挪动。伤口若再大量出血,立即去叫我。” 顾凡接过药方,又把三两银子推到老大夫面前。 老大夫收起银钱,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女子,忧心忡忡道:“老夫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今夜。” 顾山林将老大夫送出去,赵春娘留下帮忙熬药。顾初等到院门重新关上,才走到桌边,看着顾凡把剩余的碎银放回钱匣。 昨日还让他觉得沉甸甸的钱匣,如今明显空了一大截。 顾初伸手碰了碰匣沿,低着头小声问道:“哥,咱们又没钱了吗?” “还有一些。” 顾凡把钱匣合上,又将顾初抱着晚晚时被压皱的衣袖抻平。 顾初仍旧心疼,圆眼悄悄瞟向炕上的红衣女子。 “可她跟咱们又不认识,三两银子能买好多精米,还能给晚晚找奶喝。” “放心,有哥在。”顾凡自然不可能解释为啥救她。 随后接过晚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顾初抿住嘴唇,过了一会儿,主动拿起药包走向灶台。 “那我帮堂婶看火,药可不能煎糊,不然三两银子就真白花了。” ...... 与此同时,老宅里已经吵翻了天。 顾大山坐在堂屋主位,手边的旱烟迟迟没有点燃。顾时生昨日一早便去了镇上,原本说好要堵住顾凡,到了天黑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偏偏顾凡不但平安回来,今日还拖回一头大黑熊。 方氏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埋怨:“时生到底去了哪里?他带了四个人,难道连一个十四岁的小子都堵不住?” 顾大山敲了敲烟杆,沉声道:“许是没碰上,时生该是回学堂读书了。” “那他也该托人带句话回来。” 李翠花抱着顾顺坐在一旁,脸上的焦躁压都压不住,既担心丈夫迟迟不归,又惦记那头价值不菲的黑熊。 “爹,那黑熊总不能让顾凡一个人吞了吧?时生是他亲叔叔,顺哥儿也是他堂弟,他分几只熊掌回来,本就是应该的。” 顾大山没有应声,断亲文书已经送进县衙,明抢肯定行不通,至少要等顾时生回来,问清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氏正准备再骂,院外忽然有人说起顾凡请大夫的事,推门出去听了一嘴,回来时脸都青了。 “那个小畜生花了三两银子,救山里捡回来的野女人!” 李翠花一下从凳子上站起,险些把顾顺掀到地上。 “三两?她都快死了,三两银子扔水里还能听个响,他救个死人做什么?” 方氏想到那些银子若落进自己手里,足够买多少粮肉,顿时气得拍桌。 “有钱不知道孝敬爷奶,倒舍得拿去填一个外人的命。 等时生回来,我非让他带人上门,把黑熊和银子都讨回来!” ...... 夜色渐深,茅草屋里的药味仍未散去。 赵春娘守到红衣女子喝下半碗汤药,又检查了一遍伤口,这才放心离开。 顾山林临走前把板车留在院里,黑熊太重,明日进镇正好用得上。 顾初挨着晚晚睡在炕里侧,早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顾凡拨亮灯芯,伸手探了探红衣女子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 老大夫缝合的伤口也没有重新渗血,只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依旧微弱。 顾凡取来水囊,用身体挡住炕内的方向,悄然添入少量灵泉水。 没有直接往女子嘴里灌,而是用布蘸湿她的嘴唇,等她喉间有了吞咽动作,才一点点喂进去。 几口水下肚,女子紧锁的眉心渐渐舒展,苍白的脸颊也多出一丝血色。 顾凡重新诊了诊她的脉息,虽不懂医术,却能感觉到比傍晚稳定了不少。 “三两银子的诊金,还有药钱、粗布和柴火,你可不能死。” 顾凡替她掖好被角,目线扫过那件被剪得破烂的红衣。 衣料柔软细密,袖口还绣着暗纹,哪怕沾满血迹,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够穿得起的东西。 她手指纤长,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腕间倒有被绳索勒出的青紫痕迹,显然在逃进山里以前受过不少折磨。 “衣裳比我家被褥都值钱,家世想来不差。” 顾凡指节轻敲炕沿,压低声音道:“我也不图你涌泉相报,等你醒了,把诊金、药钱和误工钱结清,再多付些救命银子便成。” 昏迷中的女子眼睫轻颤,没有醒来的迹象。 炕里侧忽然传来细微动静,顾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圆溜溜的眼睛从被窝里露出来。 “哥,你不是说救人不能只想着回报吗?” 顾凡面不改色地替女子盖严被子。 “我说的是不能只想着,没说完全不想。” 顾初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挑不出毛病,只能抱紧木棍,小声道:“那她要是真没钱呢?” “没钱便干活还债。” “她伤成这样,能干什么?” 顾凡扫过红衣女子的手,平静道:“等她醒了再问,出身富贵的人,总该会写字,实在不成,还能教你读书。” 顾初顿时清醒了几分,把脑袋缩回被窝。 “那还是让她还钱吧,我还是个孩子呀,读太多书容易长不高。” 顾凡吹熄油灯,没有拆穿他那点小心思。 次日天还未大亮,顾凡便起身熬好精米粥,又替红衣女子喂下一点汤药。 她的气息比昨夜平稳,伤口没有恶化,短时间内不会出事。 顾凡把晚晚交给顾初,又叮嘱他不许乱碰红衣女子身上的绷带,这才走进院里。 黑熊的尸身被草席覆盖,横在院墙下。 顾凡掀开草席,熊皮、熊掌、熊胆是整头熊最值钱的地方。 他现在明面上只剩二两银钱,晚晚的奶源尚未解决,茅草屋四处漏风,盖房子迫在眉睫。 “这一头熊,来的真真好。” 顾凡把黑熊拖上板车,用麻绳从四处捆紧,又拿草帘盖住大半,露出硕大的熊头。 第24章 卖熊,八百两银子 顾初站在门边,探头看着板车被压弯的车轴,认真提醒道: “哥,昨日已经花了三两,你今日卖熊可别被人骗了。” “放心。” 顾凡推开院门,回头道:“守好家,红衣女子若醒了,不要靠得太近,先去请山林叔和堂婶。” 顾初抱着木棍,郑重点头。 “她要是想跑呢?” “她现在站起来都难。” “万一她会飞呢?” 顾凡看了一眼弟弟。 “少听村里老人讲志怪故事。” 板车刚推到村口,草帘下露出的熊头便引来一片惊呼。 昨日天色昏暗,不少人只远远看了一眼,如今借着晨光看清黑熊的体形,才知道这头猛兽究竟有多大。 有人想伸手摸熊牙,被顾凡用车把挡了回去。 “死是死了,爪子和牙还在,割伤了我不赔药钱。” 那人立刻缩回手,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顾凡没有耽搁,推着板车一路进镇,直奔富贵酒楼。 在即将到达酒楼前,他取出熊胆,放在板车上。 ...... 酒楼门前刚摆出迎客的牌子,伙计远远看见板车上的熊头,手里的抹布当场掉在地上。 “掌柜的,顾小兄弟又来了!” “这回不是野猪,是熊!” 一声吆喝传入酒楼,正在核账的李富贵连算盘都没来得及放稳,便快步走了出来。 他掀开草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收敛几分。 黑熊体形巨大,皮毛油亮完整,四只熊掌没有半点损伤,最难得的是颈侧只有一道致命刀口,并未被长矛或陷阱破坏皮毛。 除了开过膛,挖了内脏和取出熊胆,再无其他伤口 李富贵倒吸了口气,蹲下摸了摸熊腹,抬头时语气明显郑重。 “前日刚收了一头野猪,今日便是一头黑熊。顾小兄弟,你这本事,李某先前还是看轻了。” 顾凡抻平衣角,沉静道:“运气好,遇上一头扑空撞树的,我趁机补了一刀。” 李富贵看着那道几乎斩断熊颈的刀口,嘴角轻轻一抽。 一刀砍进颈骨大半,这若也叫补刀,镇上那些猎户怕是连刀都没摸过。 酒楼后厨的人闻声出来,老吴绕着黑熊看了两圈,激动道:“掌柜,这熊皮太完整了,剥下来能卖大价钱。” “熊掌也没坏,若请城里的名厨来做,单是一桌熊掌宴便能把酒楼的名声打出去!” 街上的行人越聚越多,附近药铺的伙计听见有熊胆,拨开人群便往里挤。 “李掌柜,熊胆我们药铺要了,价钱好商量!” 话音未落,皮货铺的掌柜也赶了过来,伸手摸过熊背,目光顿时亮了。 “这张皮我要了,李老板做酒菜用不上皮,剥下来直接送我铺里,我绝不让你吃亏。” 两边争抢起来,酒楼伙计又不断挡住往前挤的人,门前顿时乱成一片。 顾凡没有急着开价,只抬手压住草帘。 “熊还没卖,诸位现在分得太早了。” 药铺伙计和皮货商同时闭嘴,目线落到顾凡身上,这才想起东西的主人不是李富贵。 李富贵眉峰微扬,眼中的重视又多了几分。 寻常少年见到这么多人抢货,早该被几句高价哄得心慌。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却没有半点急色,反倒先把整头熊的价值牢牢捏在手里。 “顾小兄弟,你想怎么卖?” “整体估价。” 顾凡指尖在车把上轻敲两下,平静道: “熊掌能上宴席,熊胆能入药,熊皮能卖给富户,熊肉也能做酒楼招牌。 若拆开零卖费时费力,李掌柜若愿意整收,便给一个实在价。” 李富贵没有立刻回答,让老吴确认板车上的熊胆是否完好,又请药铺伙计当场验看。 等到所有值钱部位都确认无损,他才背着手绕过板车。 “单论熊肉,值不了太多银子。真正贵的是四只熊掌、完整熊胆和这张完整的熊皮。” 李富贵抬手拍了拍熊背,正色道:“这等完整的黑熊,我做酒楼生意多年,也是头一次见。 若运去更大的城池,遇上富户争买,价钱还能往上抬。” 皮货商忍不住插话道:“李掌柜既然知道,便别压价,这张皮我愿出一百五十两。” 药铺伙计紧跟着道:“熊胆我们药铺出二百两!” 围观众人瞬间安静,几个原本还想买几斤熊肉的百姓,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顾凡神色不变,只看着李富贵。 李富贵沉吟许久,伸手拨动腰间算盘,最终沉声道:“八百两。” 老吴手里的刀停在半空,皮货商和药铺伙计也齐齐转头。 这个价,明显超过了各部位正常拆卖的总和。 李富贵却没有改口。 “熊归我,熊肉、熊掌、熊胆和熊皮如何处置,都由我自己安排。 这八百两不只是买熊,也是买顾小兄弟往后有好货时,先来我富贵酒楼问一句。” 顾凡没有立刻答应,八百两足够盖房、买田,也足够让老宅那些人彻底红眼。 钱越多,越要拿得清楚,免得日后扯出麻烦。 “现银结算,立下收货字据,写明黑熊来路由我承担,收货后的处置与盈亏由酒楼承担。” 李富贵听完,反而露出笑意。 “顾小兄弟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让伙计取来纸笔,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写清价钱、货物与责任,又取出酒楼印章盖在字据上。 八百两现银太沉,李富贵拿出一百两银锭,剩余七百两则换成七张百两的银票,并让顾凡逐张检查印记。 顾凡先将银票和字据收进怀中实则放进空间,然后将百两银子用布裹住套在肩膀上。 李富贵伸手按住板车,满面春风道:“顾小兄弟,这头熊从现在起便归李某了。” 顾凡松开车把,抻平被麻绳压皱的袖口。 “李掌柜,账已结清,卸货吧。” 酒楼伙计早已等在一旁,听见顾凡发话,立即上前解开麻绳,几个人合力把黑熊从板车上抬下来。 黑熊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围观众人脚下一退,目光又落到顾凡身上。少年身形不壮,方才却独自推着整头熊进了城。 “这么沉的家伙,他一个人推来的?” “何止力气大!能把熊弄回来,那才叫真本事。” 有人盯着顾凡的胳膊直咂嘴。 还有人摇头感叹:“十来岁就有这能耐,往后还得了?” 议论声一层压过一层,看顾凡的眼神开始敬畏起来。 第25章 马车和耕牛 李富贵微微一笑,甩了甩衣袖:“顾小兄弟,往后再有珍稀山货、药材和野味,只管往我这里送,只要东西好,价钱绝不会亏待你。” 顾凡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包里装着一百两银锭,沉得普通人走路都费劲,他背在身上却没有半点吃力。 “优先送来可以,不过我进山看的是运气,不能保证什么时候有货,更不能保证数量。” “这是自然。” 李富贵越发满意,见顾凡没有胡乱许诺,反而把丑话说清楚,这样的人做起长久买卖,远比那些满口保证的人可靠。 他抬手让伙计把围观人群往外请,随后侧身道:“门口人多眼杂,顾小兄弟进来喝碗茶再走。” 顾凡没有推辞,跟着他进了酒楼。 老吴已经带人处理黑熊,后院不时传来惊呼声,显然那头黑熊无论皮毛还是熊胆,都比先前估量的还要好。 李富贵亲自倒了一碗茶,见顾凡没有因为怀揣八百两便坐立不安,眉峰不由舒展。 十四岁便能斩杀猛兽,已经算得上大本事。 能把卖熊的责任与酒楼的盈亏写进字据,说明他懂规矩。 怀里揣着足以让寻常人家吃喝一辈子的银钱,还能安稳坐在这里喝茶,更是难得。 李富贵抿了一口茶,笑道:“顾小兄弟往后可算是有数的富足人家了,不知可有打算。” 顾凡不动声色,故作深思后说道:“李掌柜在镇上人脉广,我正想问问,砖瓦、木料是什么行情。” 李富贵放下茶碗,神色认真了几分。 “盖三间能住人的砖瓦房,算上院墙、灶房和工钱,省着些也要三十两。若木料用得好,再打水井、修牲口棚,百两也未必拦得住。” “砖瓦从窑场拉来要算车钱,木料最好提前定。至于工匠,镇西有几个手艺不错的老师傅,价钱不算便宜,却不会偷工减料。” 顾凡轻抚下巴,把几项开支逐一记下。 茅草屋四处漏风,眼下天气尚暖,还能勉强居住,一旦入冬,晚晚和顾初的身体都经不起寒风。 房子必须盖,田地也要买。 八百两看起来很多,真正要把家业立住,房屋、田地、牲口、工具和长期进项,缺一不可。 银子若只藏在空间里,不过是一堆不会下崽的死物。 只有换成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能年年出粮的田地,才算真正落到手里。 顾凡抬眸道:“若我请李掌柜代为引见工匠,该给多少辛苦钱?” 李富贵听得一怔,随即摆手道:“不过递句话的事,谈什么辛苦钱?你把好货优先送来,便已经是帮我做生意。” 顾凡没有继续客套,将这份人情记下。李富贵愿意替他牵线,并非单纯热心,而是看中了他以后还能拿出好货。 顾凡同样需要酒楼的销路与人脉,双方各取所需,反而比空口交情更稳。 “那便劳烦李掌柜先替我打听,房子不用奢华,砖瓦木料必须结实,工匠也要手脚干净。” “没问题,等你定下动工日子,派人来带句话便成。”李富贵应下此事。 顾凡起身告辞,李富贵亲自送到门外,临下台阶时忽然低声提醒。 “顾小兄弟,最近镇外不太平,你回去时多留个心眼。” 顾凡整理袖口的动作没有停,只沉静问道:“出了什么事?” “听说有几个常在街面厮混的地痞失踪了,已经两日没露面。” 李富贵朝街角扫了一眼,继续道:“那些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背后却和赌坊里的人有些来往。” “昨晚已经有人四处打听,说他们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镇口。想来是以为看到了肥羊,最后啄了眼。” 顾凡不动声色,只要山道没有留下血迹,尸体不被找到。 别人最多知道几名地痞出镇子,却无法证明去了哪里,更无法联想到失踪与他有关。 “多谢李掌柜提醒,我会小心。” 李富贵见他仍旧镇定,也没有追问,只正色道:“身怀银钱,宁可绕远些,也别走偏僻山道。银子挣得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顾凡背起布包,平静道:“想拿我的银子,也要看他们有没有命伸手。” 李富贵看着他瘦高的背影,又想起黑熊颈侧那道刀口,到了嘴边的劝告顿时咽了回去。 也对,能单独猎杀黑熊的人,想来也没几个人有胆子去寻顾凡的晦气。 …… 顾凡推着空板车离开酒楼,拐进了镇西的牲畜市。 银票已经收进空间,明面上的百两银子不能凭空消失。 市场里气味混杂,牛哞马嘶连成一片,地上是踩烂的干草。 一匹好马能卖二百两,中等马也要一百五十两,即便最便宜的驽马,也得一百两。 顾凡沿着马栏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匹青黑大马前。 肩高背宽,胸口厚实,皮毛的光泽差了点。它左后腿落地时,总会往回收半寸。 顾凡蹲下身,手掌顺着马腿摸到蹄腕,还好筋骨没伤。 马贩子立刻凑来,竖着大拇指:“小兄弟好眼力,这可是退下来的军马,拉车赶路都不在话下。一百三十两,车架白送你。” 顾凡按了按马腿内侧,大马肌肉一紧,鼻中喷出热气。 “腿有暗伤。” 马贩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旧伤而已,养养就成。” “真能养好,你不会把它拴在角落。” 顾凡站起身,拍掉掌心草屑。 “连车八十两。卖,我现在付银。不卖,我去看驽马。” “八十两?”马贩子扯着嗓子,“这价连军马的骨头都买不来!” 顾凡转身便走。 才走出三步,身后便传来喊声。 “回来!八十就八十!你这小子,砍价比刀还狠。” 顾凡脚步一停,回身验过车轴和套具,这才取出银子。 这匹马伤在旧处,不能长途疾驰,却不影响平日拉车。但他有灵泉水,这匹马不需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牵着马车离开马栏后,顾凡又去了牛市,挑中一头黄牛,牛角完整,四肢粗壮,牙口也正值壮年。 卖牛人开价十八两。 顾凡绕着牛走了一圈,又掰开牛嘴看了牙。 “十五两。” “这可是壮年牛,十七两不能少。” 第26章 村民的羡慕,顾大山的懊悔 顾凡松开缰绳,语气平稳。 “牛是好牛,可右蹄磨得偏,犁地久了要歇。十五两,银子当面结清。” 卖牛人低头看了看牛蹄,咂了两下嘴。 “成,十五两归你。” 银货两清。 顾凡将黄牛拴在车后,又把空板车固定在马车上。 一车一马,一头壮年耕牛。 九十五两银子花出去,换来的是能赶路的车和耕田的牛。 美滋滋地出了镇后,顾凡绕进一处无人经过的树林,确认周围没有脚步声,才将马车、青黑大马、黄牛和布包一起收入空间。 空间里的菜地已经变了模样。 前夜种下的青菜、白菜和萝卜纷纷破土,嫩绿幼苗整齐铺在田垄间,黄瓜与豆角也顶开湿土,卷曲的嫩叶尚未完全舒展。 顾凡蹲下捻了捻泥土,发现土壤仍旧湿润,幼苗根系却已向下扎了不少。 照这个速度,不必等上太久,第一批蔬菜便能收获。 桃核与苹果种子仍埋在土里,没有发芽的迹象,他并不着急,果树本就比菜种生长得慢。 泉水另一边,猴头菇又鼓起几团白色菌簇,鸡枞菌多出了十余株幼菇,白松露附近的菌丝也扩张了一圈。 顾凡引来几股灵泉水,分别浇过菜地和菌菇,确认没有哪处积水,这才退出空间。 ...... 离村口还有一里多地时,顾凡停下脚步,朝四周看了一圈。 这一带距离村里的田地不远,偶尔会有村民经过。若他推着空板车回去,刚买下的马车和黄牛却凭空出现在家中,难免惹人怀疑。 顾凡推着板车拐进路旁一片树林,确认附近无人,这才心念一动,将青黑大马车、黄牛从空间里取了出来。 青黑大马甩了甩脑袋,黄牛也是低头嗅了嗅地上的草叶。 顾凡重新检查了一遍套具,把板车固定在马车后方,又将黄牛拴好。随后,他取出一些灵泉水,分别喂给青黑大马和黄牛。 两头牲口喝过灵泉水后,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尤其是青黑大马,原本有些黯淡的皮毛仿佛多了一层光泽,左后腿落地时也稳当了几分。 顾凡这才牵着马车走出树林,沿着村道往前走。 快到村口时,几个扛着锄头回家的村民迎面走来。 众人先看见那匹肩高背宽的青黑大马,随后又看到了马车后方拴着的壮年黄牛,一个个不由停下脚步。 “凡哥儿,这是你买的马车?” “后面还拴着一头牛呢!” “好家伙,这马看着可不便宜。凡哥儿,你把那头黑熊卖了?” “卖了。” 一个妇人围着马车看了两眼,目光又落在那头四肢粗壮的黄牛身上,忍不住问道:“这马车和牛都是你刚买的?得花不少银子吧?” 顾凡没有报出实数,只沉静道:“往后要进山、拉东西,家里也要买田,马车和耕牛都用得上。” “酒楼按整头收了黑熊,价钱还算公道,买下这些以后,剩下的银钱只够盖几间房。” 村民们听见这话,眼里的羡慕顿时压也压不住。 村里不少人家忙活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一匹马。 黄牛同样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谁家有一头正值壮年的耕牛,春耕秋收时不仅能省下大量力气,闲时替别人犁田,还能挣回不少粮食和铜钱。 如今顾凡一次便买回了马车和黄牛,甚至还准备盖砖瓦房。这样的家底,已经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要厚实。 “到底是黑熊,卖一头便把马车、耕牛和房子都置办起来了,往后初哥儿和晚晚可有好日子过了。” “有了马车,凡哥儿以后进镇方便,山里的东西拉出去也省力。” “这头牛看着就壮,等再买上几亩田,承山这一房的家业可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凡哥儿有本事,挣了银子又不乱花。马车能拉货,黄牛能犁田,这可是好买卖。” 也有人盯着那匹青黑大马和壮年黄牛,眼底泛酸,心里暗自盘算顾凡究竟卖了多少银子,却不敢当面说什么。 黑熊脖子上那道刀口还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顾凡看着瘦,手里的刀快的很。 顾凡简单应了两句,牵着马车经过村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顾大山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脸上的皱纹皱得很深,目光黏在马车和黄牛身上。 那匹青黑大马肩高背宽,拉着的车架也是现成的。后面的黄牛正值壮年,筋骨结实,怎么看都不是便宜货。 顾大山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这些牲口值多少银子。 马车加上黄牛,少说也得近百两。 可顾凡不仅一次拿出了这么多银子,听方才的议论,居然还准备盖砖瓦房、置办田地。 顾大山顿时在心里滴血,震惊、眼红、不甘和懊悔混在一起,连握着拐杖的手都微微发颤。 如果没有断亲,这匹马、这辆车,还有那头黄牛,都是老顾家的东西。 顾凡卖熊得来的银子,也该交到老宅,由他这个一家之主统一保管。 即便顾凡真要盖房,也该先给老宅翻修屋顶,哪里轮得到他关起门来,独自带着顾初和晚晚过好日子? 想到那张已经送去存档的断亲文书,顾大山胸口又是一阵发闷,当初他只觉得顾凡这一房是累赘。 顾承山已经死了,顾凡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身边还带着两个只会吃饭的弟妹。留着他们,不仅帮不上老宅,还要白白浪费粮食。 谁能想到,断亲才过去几天,顾凡不但能从山里带回珍稀山货,还独自杀了一头黑熊。 如今连马车、黄牛和砖瓦房都置办起来了。 早知如此,他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痛快地在文书上按下手印。 顾大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摆出祖父的威严,上前问问那头熊究竟卖了多少银子。 可想到已经存档的断亲文书,他迈出去的脚又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两房财产各自承担,不得侵扰。 那张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老宅亲手按下的印。 顾大山若想反悔,也得先问县衙认不认。 他不敢明着阻拦顾凡,心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最后又迁怒到了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那个没用的东西,先前明明拍着胸口保证,会盯紧顾凡,见机行事,绝不会让这一房把所有好处都独吞了。 结果事情没有办成,人也一连两日不见踪影。 眼下顾凡已经把黑熊卖掉,连马车和黄牛都买回来了,小儿子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顾大山在心中暗骂,整日只知道偷懒耍滑,真正需要他办事时,却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若是他早些探清顾凡把银子藏在什么地方,或者想办法拿住顾凡的把柄,老宅又怎么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好东西落进顾凡手里? 顾大山并不知道小儿子已经死了,以为小儿子事情没办成,害怕回来挨骂,不知道又躲去了镇上哪个角落。等人回来以后,他非得拿拐杖狠狠抽上一顿不可。 顾凡将顾大山变幻不定的神色收入眼底,却没有停下询问的意思。 他牵着马车从顾大山身旁走过,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 顾大山握着拐杖的手缓缓收紧,目光随着马车移动。直到那头黄牛也从眼前走远,他依旧站在老槐树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回到茅草屋,顾凡把马车赶进院子,将青黑大马拴在屋檐下,又把黄牛系在院墙旁的木桩上。 院子本就不大,突然多了一辆马车和两头牲口,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这也让顾凡更加确定,盖新房时必须把牲口棚和车棚一并修好。 第27章 买地盖房子 顾凡刚把青黑大马拴好,顾初便抱着晚晚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又蹲到黄牛旁边看了看,圆眼里没有多少欢喜,反倒透着心疼。 青黑大马低头嚼着顾凡放进槽里的草料,黄牛也不甘示弱,舌头一卷便带走一大把干草。 顾初盯着越来越浅的草料槽,嘴角跟着抽了抽。 “哥,这两个家伙才刚进门,就开始吃咱家的粮了。” 顾凡正在检查马车套具,闻言头也没抬。 “马吃草,牛也吃草,不吃粮。” “草也是东西。” 顾初伸出一根手指,认真算道:“马要吃草,牛也要吃草,冬天没有青草,还得提前割草晒干。它们若是生病,还得请人来看,比我和晚晚都费钱。” 青黑大马像是听懂了,转过脑袋,冲他打了个响鼻。 顾初被喷了一脸热气,立刻后退两步,抬手擦了擦脸。 “你看,它还凶我。” 顾凡唇角微动,伸手拍了拍马颈。 “它能拉车,往后进镇不用再借板车,也不用靠两条腿走。黄牛能犁地,买了田以后,不但能替自家干活,农忙时还能租给别人。” 顾初揉了揉鼻尖,仍旧肉疼道:“可咱们现在连一亩田都没有,先买牛,不是让它白吃吗?” “很快便有了。” 顾凡把套具整理好,转身接过他怀里的晚晚。 晚晚刚吃过米糊,正安静地攥着顾初的衣襟,到了顾凡怀里以后,小手又熟练地抓住他的手指。 顾凡低头逗了逗妹妹,沉静道:“以后咱家不但要买田,还要顿顿有肉吃。等你身子养好,我送你去学堂认字,再盖一座真正属于咱们兄妹的房子。” 顾初原本还在盘算马和牛一天能吃多少草,听到“学堂”两个字,小脸顿时一僵。 “我觉得守家也挺好。” “你记账快,脑子也灵,不读书可惜了。” “哥,我还是个孩子啊。”可怜兮兮,生无可恋。 顾初认真替自己辩解道:“孩子长身体最要紧,读书太多,脑袋重了容易长不高。” 顾凡没有和他争辩,抬手揉乱他的头发。 “学堂得去,不愁你以后多能耐,但至少要会认字。” 顾初听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闷闷不乐地看向马槽。 “那这两个吃草大户得多干活,不然我的束脩都让它们吃没了。” 顾凡给黄牛添了一瓢掺过灵泉的水,又检查了一遍青黑大马的左后腿。 经过两次灵泉水调养,马腿落地已经稳当了许多,只要再养几日,暗伤便能彻底恢复。 这八十两花得不亏。 院子实在太小,马车往中间一停,屋门前只剩下一条窄道,黄牛拴在墙边,稍微转个身便可能碰倒晾衣的竹竿。 茅草屋本就破旧,炕上还躺着一个重伤未醒的红衣女子,再挤进两头牲口,连落脚都成了问题。 盖房不能再拖,顾凡把晚晚还给顾初,正色道:“我去族长家一趟,你守好妹妹。炕上的人若醒了,不要乱碰她的伤口,去隔壁请堂婶。” 顾初抱稳晚晚,又抓起门边的木棍。 “哥,你去做什么?” “买地。” 顾初的圆眼顿时亮了一下,随即又警觉起来。 “买地得花多少银子?” 顾凡已经推开院门,听见这句话脚步微顿。 “放心,给你留着买肉。” “我不是惦记肉。” 顾初说得义正词严,鼻翼却因为灶房里残留的肉香动了动。 顾凡没有拆穿他,关好院门后,沿着村中小路往顾长河家走去。 顾长河正在院中晒粮,听说顾凡要买地,手里的木耙立即停了下来。 “你才买了马车和黄牛,又要盖房买地,那头黑熊究竟卖了多少银子?” “比野猪多些。” 顾凡没有报出实数,把早已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虽然知道瞒不了多久,但还是能瞒多久便瞒多久。 “买完马车和黄牛以后,剩下的银钱刚够置地盖房。茅草屋四处漏风,我和顾初还能熬,晚晚年纪太小,到了冬天受不住。” 顾长河听得皱眉,却没有继续追问价钱。 他把木耙放到墙边,压低声音道:“你有本事挣钱是好事,可财不能露白。村里人大多厚道,却难保没有眼红的,尤其是老宅那边。” “我明白。” 顾凡抻平衣角,沉静道:“所以我才要尽快盖房,省的别人天天惦记。” 顾长河见他早有防备,神情缓和了些。 “你想买哪一块地?” “上山山道下方,靠近村北的那片荒地。” 顾长河眉峰微扬,显然有些意外。 那片地不靠水田,泥土里还夹着碎石,种庄稼不算上等,因此一直无人愿意出钱买下。 顾凡却已经看过几次,那块地距离山道近,以后从山里运猎物、木料和山货,不必穿过大半个村子。 地势比周围高,下雨不易积水,距离村子又不算远,真遇上贼人野兽,喊上一声也有人听见。 三亩地足够盖房、围院、开菜园,还能搭建牲口棚、车棚和柴棚。 既保留了生活便利,也不必与村中人家挤在一起。 “那里地力一般。”顾长河提醒道,“若只为了种田,三亩都未必抵得上别处两亩。” 顾凡指尖在掌心轻敲两下,平静道:“我买它不是为了种粮。” “地势高,离山道近,运货方便。中间盖房,后面开菜园,靠下风处建牲口棚,四周再围一圈院墙,正合适。” 顾长河顺着他的话在脑中一过,顿时明白了。 “你连房子怎么盖都想好了?” “嗯,考虑过。” 顾凡轻抚下巴,继续道:“那片荒地没人耕种,价钱应该不高。族长若觉得合适,劳烦替我找里正说一声。” 顾长河没有耽搁,带着顾凡去看了那片地,又将顾守义请了过来。 顾守义沿着荒地边缘走了一圈,拿木棍在几处位置做下记号。 “往上不能侵山道,往下不能占村里公用的排水沟。以这几棵老树为界,正好三亩。” 他用木棍点了点地面,沉稳道:“这片地原本便登记为无主荒地,三亩作价三两,往后房屋、菜园和牲口棚都由你自己修建。只要不堵山道、不改水路,村里不会干涉。” 第28章 地契到手与工钱 三两银子不算便宜,却也没有多要。 最重要的是,地契一旦落定,这里便真正属于顾凡兄妹。 顾凡没有还价,当场取出三两银子。 “就按这个价。” 顾长河接过顾守义带来的纸笔,趴在一块平整石头上写下地契,将四至边界、银钱数目和用途逐一写明。 顾凡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在地契上按下手印。 顾守义随后盖下里正印记,顾长河则以族长身份落名见证。 三两银子交清,地契一式三份,顾凡、里正和县衙各留一份。 顾凡把属于自己的那张地契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收进空间。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买下的第一份产业。 不是暂住的破茅屋,也不是随时可能被人收回的东西。 从地面到边界,从往后盖起的房屋到院中的一草一木,都只属于他们兄妹。 顾凡低头看着地契,父亲拿命换来的抚恤,他们没有守住。母亲留下的孩子,也险些被人卖掉。 可从今日起,他会一块砖、一亩地,把这个家重新立起来。 “族长,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 顾凡收好地契,抬头道:“我准备尽快动工盖房,想请村里人帮忙。普通做工的,每人每日二十文,包两顿饭,至于泥瓦匠和木匠则是每日三十文。” 顾长河怀疑自己听错了。 “二十文,还包两顿饭?” 村里人去镇上扛包,一日也未必能挣到二十文,吃食更要自己解决。 顾凡给出这个价,只要消息传出去,怕是连邻村的人都愿意来。 “工钱给得太高了些。”顾长河皱眉提醒,“十五文已经有人抢着做。” “工钱高些,大家干活也上心。” 顾凡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我年纪小,盖房又是大事,若把价钱压得太低,难免有人不用心。” “二十文不算白给,我只要手脚勤快,做事干净的人,偷懒耍滑的一概不用。” 当然顾凡也不傻,等明儿个他就去山林叔家一趟,让山林叔当个监工,有山林叔在自然不会让别人坑了自己。 顾长河听完点了点头,正色道:“凡哥儿你放心,哪个敢做事迷糊不上心,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可是给他这个族长皆村长涨威望的活计,自然不敢怠慢。 而且顾凡银钱给的足,规矩也不多,这还偷懒,以后谁还敢请村里人办事? 他带着顾凡把招工的消息往老槐树下一说,原本坐着闲聊的村民顿时围了上来。 “二十文一天,真包两顿饭?” “凡哥儿,我会砌院墙,年轻时还跟镇上的师傅做过两年!” “我力气大,挖地基、搬砖都成!” “我家男人手脚快,明日便能来,绝不偷懒!” 众人七嘴八舌,生怕晚一步便没了名额。 顾凡没有被热情冲昏头,只站在人群前把规矩说清。 “工钱盖好房子后结算,两顿饭有米有菜,干重活时会有肉,我会请山林叔当监工。”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偷工减料、磨洋工、私拿材料的,当日结钱,以后不再用。” 一名村汉拍着胸口,洪声道:“凡哥儿放心,你给这么高的工钱,谁还敢偷懒,大家第一个不饶他!”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顾凡卖野猪时没有缺斤少两,如今招工又愿意给足工钱,村民自然信得过他。 顾长河挑了十几个手脚勤快且老实本分的壮劳力,又记下几个做过泥瓦活和木工的人。 木料、砖瓦尚未运来,眼下只能先平整地面、挖地基,等李富贵联系好,便能正式动工。 顾凡把招工的事交给顾长河,回家以后先给马和黄牛添了草料,又查看了红衣女子的伤势,喂了点灵泉水。 呼吸倒是比昨夜平稳了,按照大夫的说法应该是度过危险期了,余下的就是等她醒来。 夜深以后,顾初抱着晚晚睡熟,顾凡拨亮灯芯,取出几张粗纸铺在桌上。 他没有照搬前世那些奢华宅院,而是借鉴了四合院布局规整,内外分明的思路。 正屋留出兄妹三人的房间和堂屋,东侧安排灶房、柴房,西侧则是修建三间客房,院门旁修车棚,另一侧建马厩和牛棚。 前院开菜地,水井放在前院,后院靠墙搭鸡窝,茅厕则建在下风位置,既不污染井水,也方便清理。 顾凡咬着笔杆思索片刻,又在茅厕旁画下一座封闭粪坑。 厕坑做成蹲式,底部铺砖,留出斜道通向粪坑。墙上架一个高水缸,接上竹管,用木塞控制水流,方便以后用水冲洗。 结构不算复杂,却远比茅厕干净。粪水沉积以后还能取出沤肥。 顾凡把图纸改了两遍,确认房间、院墙和排水位置没有冲突,才放下笔。 同一时间,老宅堂屋的油灯迟迟没有熄灭。 方氏听说顾凡不但买了马车和黄牛,还花三两银子买下三亩地,明日便要招人盖房,气得连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那个小畜生到底卖了多少银子?买牲口、买地、盖房,一样接着一样,他手里肯定还藏着不少!” 李翠花抱着顾顺坐在墙边,脸色同样难看。 “时生去了这么多日,怎么连封信都没有?他若在村里,哪里轮得到顾凡这么张狂?” 顾大山坐在主位,手中的旱烟装了几次,却始终没有点燃。 顾时生不是安分的人,即便事情没有办成,也该回来找老宅商量,更不可能一连数日没消息。 偏偏顾凡平安回村,第二日便斩了黑熊,如今买车、买牛、买地、招工,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没有半点慌乱。 顾大山原本只当顾凡有几分蛮力,离了老宅早晚要吃亏。 可那少年不但没有倒下,反而在短短几日里,把马车、耕牛和土地一样样抓进了手里。 他忽然想起顾凡经过村口时的眼神。 没有炫耀,也没有得意。 从始至终老宅从头到尾,未曾被他放在眼中。 顾大山握着烟杆的手越收越紧,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不安。 顾凡怎么越来越像一头脱缰的狼? 方氏还在骂骂咧咧,顾大山却突然抬起烟杆敲在桌沿上。 “够了。” 堂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顾大山把旱烟放回桌上,手掌久久没有松开。 第29章 山鹿 三月底的夜已经有了暖意,沉闷雷声滚来,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砸在茅草屋顶,噼啪声越来越密。 顾凡刚替顾初和晚晚掖好被角,屋里便响起滴答水声,他取来几个木盆,逐一摆在漏雨处,又抬头看向土炕上方。 幸好前几日修补屋顶时,他把炕顶着重修了下,眼下四周虽漏得厉害,兄妹三人睡觉的地方仍旧干燥。 顾初被雨声惊醒,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忧心忡忡道:“哥,咱家的屋顶不会被冲走吧?” “冲不走。”顾凡端起快满的木盆,将雨水倒出门外:“真漏得厉害,再多摆两个盆便是。” 顾初往晚晚身边挪了挪,伸手护住妹妹,认真提醒道:“要是屋顶真塌了,你先抱晚晚,我会自己跑。” 顾凡把他按回被窝,替他盖好被角。 “少操大人的心,睡觉。” 顾初还想反驳,晚晚却在睡梦中抓住了他的衣袖,他只得闭上嘴,轻轻拍了拍妹妹。 顾凡坐在门边,听着屋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山道上的血迹已经清理,顾时生和四名地痞也被埋进偏僻山坡,可只要事情发生过,便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如今大雨冲上一夜,被翻动过的痕迹,都会被重新覆盖,即便有人沿路寻找,也很难再查到什么。 翌日清晨,雨势已经停歇,屋檐还在断断续续滴水,远处山林被洗得一片青翠。 顾凡熬好精米粥,等顾初吃饱,才披上尚带潮气的外衣,前往顾山林家。 顾山林一家正在吃朝食,赵春娘瞧见他进门,立即起身添碗。 “凡哥儿来得正好,锅里还有粥,坐下一起吃。” 顾山林把粗粮饼往他面前推了推,憨笑道:“一大早过来,肯定没吃多少,别跟叔客气。” “山林叔,婶娘,我已经吃过了。” 顾凡没有故作推辞,在桌边坐下,直接说明来意。 “今日村里便要平地、挖地基,我想请山林叔替我盯着工地,再请婶娘帮忙掌灶,给做工的人煮两顿饭。” 顾山林夹饼的动作停住,皱眉道:“盯个工地还用得着请?你给了那么高的工钱,谁敢磨洋工,我第一个把他赶走。” 赵春娘挽起袖口,爽快道:“煮饭也交给我,你只管备好粮菜,保管让干活的人吃饱,也不会让谁偷偷往家里揣。” 顾凡抻平衣角,正色道:“这不是帮一两日,等房子盖好,我会按工给酬劳。” 顾山林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沉声道:“你再提银钱,我可真把你赶出去。承山哥不在了,你带着你弟妹撑家,我们搭把手是应该的。” 赵春娘也瞪了顾凡一眼,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凡没有继续争辩,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现在若说要给谢礼,两人肯定不收,等新房完工,他直接封一个厚实的红包,再添些肉粮送来,他们总不能扔出去。 顾禾苗放下粥碗,兴致勃勃道:“凡哥,我也去帮忙,我会洗菜、烧火,还能替我娘跑腿。” 赵春娘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别到了地方,只顾着找初哥儿说话。” “我干活可快了。” 顾禾苗立刻坐直,目光热切地望向顾凡。 顾凡唇角微弯,点头道:“那便一起去,工地人多,你也能陪顾初照看晚晚。” 辞别顾山林一家后,顾凡回到茅草屋,先查看了红衣女子的伤势。 她仍旧没有醒来,脸色却比昨日好了一些,几处包扎好的伤口也未重新渗血。 顾凡借身体遮挡,从空间引出少量灵泉水,一点点喂进她口中,见她喉间出现吞咽动作,才收起水囊。 顾初抱着晚晚坐在炕边,狐疑道:“哥,你又要出去?” “雨后山里容易找到猎物,我进山看看。” 顾凡整理好直刀,沉静叮嘱道:“山林叔和堂婶很快会过来,你守好晚晚,不要碰这女人的伤口。她若醒了,先去叫堂婶。” 顾初点点头,郑重道:“哥你放心,我会看好的。” 顾凡听出他话里的提醒,抬手揉乱他的头发,背起竹筐出了门。 雨后的山林泥土松软,兽蹄与皮毛留下的痕迹比平日清晰许多。 顾凡沿着兽道深入,没走多久,一只狍子便从低坡灌木间钻了出来。 那狍子受惊跑出一段,竟又停下来回头张望。 顾凡捻起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瞬间破空,精准砸中狍子侧脑。 “果然够傻。” 他将狍子收入空间,继续往深处走,沿途又猎到三只野鸡和五只野兔。 临近午后,顾凡来到一处水潭旁,在湿泥中发现数枚鹿蹄印。 脚印边缘被昨夜雨水冲淡了些,中间却没有完全积水,附近还有几处方向相同的旧印,说明那头鹿经常来这里饮水。 顾凡轻抚下巴,没有留在潭边,而是退到下风处,爬上一棵距离水潭三十余步的大树。 前世看过的动物世界告诉他,鹿的听觉和嗅觉极其敏锐,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逃走,上了年纪的老山鹿尤其难缠。 不过这里临近人类活动区域,真正谨慎的老山鹿很少涉足,留下脚印的,多半是一头胆子较大的成年鹿。 顾凡靠着树干耐心等待,饿了便吃几口粗粮饼,渴了只抿一点水,始终没有下树走动。 山里从不白送活路,想从猛兽嘴边拿走吃食,就得比它们更稳、更狠。 约莫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渐偏西,对面灌木终于轻轻晃动。 一头雄壮的成年山鹿走出林间,头顶鹿角分叉,四肢修长有力,果然正值壮年。 山鹿没有立即靠近水潭,而是在外围来回嗅闻,耳朵不停转动,显然闻到了顾凡残留的气味。 顾凡收敛呼吸,握着石子的右手停在膝前。 山鹿几次抬脚,又重新收回,直到林中始终没有异常,它才放松少许,缓缓走到潭边低头饮水。 就是现在。 顾凡从粗枝上一跃而下,落地前借着前冲之势将手中石子全力掷出。 山鹿猛然抬头,转身欲逃。 石子已经到了。 砰的一声闷响,石子精准砸中山鹿侧脑,鹿骨当场碎裂,雄壮的身体重重倒在潭边,再无动静。 顾凡快步上前确认山鹿断气,从空间取出木盆,用直刀划开鹿喉,将尚且温热的鹿血一滴不漏地接入盆中。 待鲜血放净,他将木盆和山鹿一并收入空间,清理掉潭边明显的人为痕迹,随即转身下山。 赶到村外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上不见行人,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火。 顾凡走进一片无人的树林,将打到的野兔和野鸡取了出来,山鹿自然要放在空间里,财不露白他自然懂。 来到自家院门前,他腾出一只手,抬手敲响木门。 “顾初,开门。” 第30章 醒来 “谁?” 顾初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在确认门外是谁。 顾凡听见这句询问,唇角微动:“是我。” 门闩立刻抽开,顾初抱着木棍探出脑袋,先把顾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侧身让路。 “哥,你又回来晚了。” “在山里耽搁了。” 顾凡抬了抬手中的野鸡和野兔,没有提空间里的山鹿,进门后顺手落下门闩。 顾初的目线在几只猎物上转了一圈,原本绷着的小脸稍稍松开,仍旧嘴硬道:“你下次再晚回来,我就让山林叔进山找你,免得你被野猪亲戚请去做客。” 顾凡抬手揉乱他的头发,心中一暖,随后走进屋里。 顾晚晚已经醒了,正躺在炕里侧挥动小手,听到两个哥哥的声音,嘴里立刻发出咿呀声。 顾凡洗净双手,将她抱进怀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晚晚闻到熟悉的气息,小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指,攥得十分用力。 “几日不见长多少肉,力气倒是大了。” 顾凡轻轻晃了晃手指,晚晚跟着咧开没牙的小嘴,双腿在襁褓里一蹬一蹬,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顾初把木棍放回门后,认真纠正道:“你才出去一天,她怎么可能几日不见?” “随口一说。” “哥,你以前说过,记账和说话都要清楚,不能差不多。” 顾凡抱着妹妹的动作一顿,随后面不改色道:“你记得很好,明日多认两个字。” 顾初立刻闭上嘴,转身去灶房添柴。 天色已经不早,顾凡挑了一只肥些的野兔,动作利落地剥皮去除内脏,又剁成小块。 家里的油盐酱醋已经齐全,他照着前世记忆做了一锅红烧兔肉,只是香料不全,火候也比不上酒楼厨子,最后做出来的卖相只能算过得去。 可兔肉在锅里咕嘟翻滚时,浓郁肉香还是顺着灶房飘了出去。 顾初蹲在灶下看火,鼻翼动了几下,仍故作镇定道:“哥,这锅肉是不是放多了盐?” “还没尝,你便知道咸了?” “闻出来的。” 顾凡夹出一小块兔肉吹凉,递到他嘴边。 顾初张嘴吃下,嚼了几下后眼睛明显亮了,却一本正经道:“味道确实一般,不过肉都做熟了,扔掉可惜,咱们将就吃吧。” “那你少吃些。”顾凡说着便要把碗端走。 顾初立刻抱住碗沿,圆眼里满是警惕。 “饭不能浪费,我帮你分担。” 这个年代,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一顿肉,能端出整整一只红烧兔子,已经算是家底殷实。 兄弟二人谁也没有真嫌弃,就着糙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顾初胃口不大,啃完一只兔腿,又吃了小半碗饭便吃饱了,抱着晚晚在屋里慢慢来回走动。 剩下的大半锅兔肉,则全进了顾凡的肚子。 自从服下大力丸,他的力气暴涨,饭量也跟着提高数倍。 寻常两三名壮汉吃下的饭食,只够他填饱肚子。 顾初看着空得只剩汤汁的陶碗,又看了看顾凡平坦的小腹,狐疑道:“哥,你吃下去的东西都去了哪里?” 顾凡收起碗筷,平静道:“换成力气了。” “那你以后少使些力气,家里粮食能省下一半。” 嘿,这小子还能这么理解的吗? 顾凡不禁莞尔,随后将碗筷洗净放好,又取来水囊走到炕边。 红衣女子仍旧安静躺着,顾凡用身体挡住顾初的方向,从空间引出少量灵泉水,随后托住女子后颈,把水一点点送到她唇边。 以往她只能在水浸入口中后本能吞咽,这一次刚碰到灵泉水,她喉间的动作便明显快了不少。 顾凡手上动作微顿,女子低垂的眼睫连续轻颤,眼皮也跟着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灵动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雨后被洗净的山泉。 她面容仍旧苍白,眉目间还带着病弱之色,却不显憔悴,反而越发衬得五官清丽。 顾凡脑中莫名闪过前世的一句话。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不过这点惊艳只停留了一瞬,他便放下水囊,仔细观察女子的瞳孔与反应。 女子似乎还未适应,目光从低矮屋顶移到粗布被褥,最后落在顾凡脸上,眼底露出茫然。 “你是谁?”几乎微不可闻。 顾凡没有回答,先扶她躺稳,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眉头轻轻蹙起,在努力回忆,许久后才摇头。 “不记得。” “家住何处?” “不知道。” 女子眼中的迷茫更重,手指攥住被角。 “我想不起来,头很疼。” 顾凡轻抚下巴,没有因为这几句回答便放松警惕。 这个女人身中十余刀,心口还插着一支箭,腕间更有绳索勒痕,背后牵扯的麻烦绝不会小。 她是真失忆,还是在装傻避祸,暂时无法确定。 顾初抱着晚晚走到炕边,圆眼在女子脸上转了转,忽然问道:“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女子怔了一下,虚弱地摇头。 就在这时,“哥,你在和谁说话?”抱着晚晚的顾初回头问道,“是那个姐姐醒了。” “嗯。“ 顾凡瞥了他一眼,正准备让他去请大夫,脑中却忽然生出一个试探的念头。 一个人或许能控制言语,却很难在骤然得知亲密关系时,完全藏住本能反应。 顾凡抻平衣角,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破绽。 “想不起来也无妨,我告诉你便是。” 女子安静望着他。 顾凡不露声色道:“你是我刚过门的媳妇,三日前接亲途中遇到山匪,你为了护我被人打伤,昏迷了三日。” 顾初的嘴巴慢慢张开,抱着晚晚的手臂都僵了下。 不是,这大哥是不是见色起意了? 见人家漂亮姐姐失忆了,就孔雀开屏了? 你把我大哥还给我! 女子看了顾凡一眼,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顾凡始终看着她的眼睛,不肯错过任何细微变化,本以为女子会怀疑、惊慌,至少也该追问几句。 谁知女子只是垂下眼睫,苍白的脸颊浮起一抹浅红,随后羞怯道:“夫君,我口渴。” 这声夫君喊得含羞带怯,却又很自然。 顾凡难得一怔,准备好的后话全被堵了回去。 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随后站起身,沉稳神情险些维持不住。 “夫人稍候,为夫这就去给你打水。” 说完,转身便往灶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 第31章 老大夫:年轻人真会玩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原地,圆眼看看顾凡,又看看炕上的女子,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意思,他多了一个嫂子。 红衣女子望着顾凡匆忙的背影,眼中的迷茫悄然散去,嘴角也浮起浅浅的笑意,转瞬便恢复虚弱。 顾凡装了个样子打水,实则从空间引出灵泉水,随后把水递到女子唇边,让她慢慢喝下。 无论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只要人留在眼前,迟早会露出破绽。 等女子喝完水,顾凡放下陶碗,转头对尚未回神的顾初道:“去请老大夫过来,就说人醒了。” 顾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疑问咽了回去,将晚晚放进摇篮跑出院门。 不多时,老大夫背着药箱赶来。 他先替女子诊脉,又翻看眼皮,随后检查已经缝合的箭伤与腿伤。 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胸前最危险的箭伤也没有再次出血,脉息虽然虚弱,却比前两日稳定了太多。 老大夫反复诊了几次,捻着胡须连连称奇。 “如此重的伤势,不但熬过来了,还恢复得这般好,真真是奇迹。” 顾凡站在炕边,面色没有半点变化,心中却十分清楚。 当然稀奇。 若是没有灵泉水,这女人自然活不下来。 老大夫收回手,正要叮嘱养伤事项,红衣女子却轻轻扯住顾凡的衣袖,低声道:“夫君......” 老大夫刚收回诊脉的手,便听见红衣女子那声软软的“夫君”,捻着胡须的动作顿时停在半空。 他看着炕上的女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顾凡,浑浊的双目里多了几分惊愕。 这姑娘不是凡娃子从山里捡回来的吗? 前两日人都快断气了,凡娃子为了救人,眼睛都没眨便掏出三两银子,怎么才刚醒过来,两人便成了夫妻? 莫非这小子见人家姑娘生得漂亮,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趁着人家失忆,哄她说已经嫁过来了? 老大夫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顾凡平日沉静少言,看着比村里许多成年人还稳重,可再稳重也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忽然捡回这么一个清丽漂亮的姑娘,难保不会见色起意。 又或者,顾凡觉得自己救了她一命,花了好几两银子,干脆挟恩图报,让她以身相许? 老大夫的目光从顾凡脸上缓缓往下移,最终停在他被女子扯住的衣袖上,眼中的意味越来越深。 顾凡被他看得气息一滞,刚要解释这只是试探,炕上的女子便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夫君,我饿了。” 顾凡准备好的话顿时堵在喉间。 老大夫眉峰一扬,心中瞬间明白了。 一个敢叫,一个敢应,显然不是他这个老头子该掺和的事。 行吧,还是年轻人会玩,这些花里胡哨的心思,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确实看不懂。 不过这姑娘的命是顾凡花银子救回来的,顾凡还守了几日,若两人真能结成夫妻,倒也算不得亏。 顾凡察觉到老大夫越来越慈蔼的目光,眨了眨眼睛,试图用眼神告诉他事情并非如此。 老大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老夫绝不拆穿”的眼神。 顾凡揉了揉眉心,知道这误会已经解释不清了。 老大夫打开药箱,重新取出纸笔,又添了几味温补气血的药材。 “她最危险的那口气已经缓过来了,伤口也没有再次出血,接下来按方抓药,每日早晚各服一回。”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向顾凡,捻着胡须正色道:“近几日只能吃些薄粥软食,不可碰油腻,更不可劳累。尤其胸口和腿上的伤,尚未真正长好,千万不能胡来。” “我知道。” 顾凡连忙应下,总觉得老大夫最后那句“不能胡来”,似乎另有所指。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慈和地叮嘱道:“年轻人气血旺盛,也得分清轻重。她如今伤势未愈,你便是再心急,也该等她养好身子。” 顾凡整理袖口的动作僵住。 “您误会了。” “老夫懂,老夫都懂。” 不是你懂啥了,你就懂!顾凡心中大呼! 老大夫摆了摆手,背着药箱出了院门,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顾凡站在门边,望着老大夫逐渐走远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顾初抱着晚晚从旁边探出脑袋,圆眼带笑,认真道:“哥,大夫爷爷让你不要心急。” “去烧火。” 顾凡面无表情地把药方收好,转身走进灶房。 顾初抱着晚晚跟在后面,嘴角几次想往上翘,又怕某人恼羞成怒,只能硬生生忍住。 顾凡淘洗了半碗精米,把米倒进锅,又趁顾初转身拿柴时,从空间引出灵泉水。 红衣女子失血过多,肠胃也虚弱,薄粥最容易消化,灵泉水还能帮她恢复伤势。 灶膛里的火渐渐烧旺,白米在锅中翻滚,没过多久便熬出浓郁米香。 顾凡盛出一碗薄粥,放凉后端到炕边。 女子伤势尚重,手臂抬起时明显有些吃力,顾凡只能扶住她的后颈,一勺勺把粥送到她嘴边。 她吃得很慢,却十分乖顺,每次都会等他把勺子递来才张口。 半碗薄粥下肚,女子苍白的脸颊终于多了一点血色,原本轻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顾初抱着晚晚坐在旁边越看越满意,原本还担心这个女人来历不明,会给家里招惹麻烦,可现在顾凡自己都说这是媳妇了,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不能拖后腿。 “大嫂,还要喝吗?”这一声大嫂叫得无比自然。 女子眼睫轻颤,脸颊浮起浅红,小声道:“谢谢二弟,我已经饱了。” 顾凡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顾初。 顾初立刻低头逗弄晚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到了夜里,顾凡铺好被褥,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睡在炕边,顾初却抱着晚晚主动往最里侧挪了挪,还把自己的枕头也一并带走。 “哥,大嫂身上有伤,晚上若是渴了、疼了,总得有人照顾。你睡她旁边,我和晚晚睡里面。” 顾凡轻抚下巴,狐疑道:“白日不是你照顾她的吗?” 顾初把晚晚护在怀里,理直气壮道:“白日你不在我照顾大嫂理所应当,现在你回来了,大嫂自然该你照顾。” 第32章 阿烟就要跟着夫君 顾凡听见最后半句,眼皮轻轻一跳。懒得与这个人小鬼大的弟弟计较,只得在红衣女子身旁躺下,特意在两人中间留出一段距离。 油灯吹熄以后,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顾凡却没有睡意,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子。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女子眉头轻蹙,伸手按住额角,声音带着怯生生的柔软:“夫君,我一想便头疼。” 顾凡问了许久,得到的不是“不知道”,便是“不清楚”,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他分辨不出女子是否说谎,更不能把一个重伤之人吊起来审问,只能揉了揉眉心,暂时放弃追问。 顾凡思索片刻,话锋一转:“你叫阿烟,大名柳如烟,是个孤女,三日前嫁我为妻。” “柳如烟。” 女子轻声念了一遍,眉眼渐渐弯起,伸手抓住顾凡的袖口。 “夫君,我记住了。” 顾凡看着她毫无怀疑的模样,心中反倒更加警惕。 这个女人若是真失忆,未免对他信任得太快。 若是假失忆,能顺势接下这个身份,心思便远比表面深沉。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放松防备。 ...... 翌日清晨,顾凡刚睁开眼,便发现阿烟正侧躺在旁边,手指依旧攥着他的衣袖。 经过昨夜大量灵泉水调养,她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人的红润,精神也比昨日好了许多。 顾凡检查过她胸口和右腿的伤势,发现几处伤口已经结痂,只要不做剧烈动作,慢慢走路已经没有大碍。 这恢复速度明显快得惊人,不仅有灵泉水的作用,也和她身体底子好有关系。 幸好老大夫昨日刚来看过,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复诊。 顾凡起身准备熬粥,才走出两步,衣袖便被人从后面拉住。 阿烟扶着炕沿站起来,步子虽慢,却执意跟在他身后。 “你留在炕上休息。” “我要跟着夫君。” “我只是去灶房。” “阿烟也去。” 顾凡劝了几次,阿烟始终拉着他的衣袖,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时不时还要软软喊上一声夫君。 他打不得,骂不得,又不能把人强行捆回炕上,只能任由她跟着。 吃过朝食,顾凡带着昨日打到的野兔和野鸡各留下一只。 随后前往村北查看宅基地,顺便将野鸡野兔交给赵婶娘,给工人加点荤腥。 阿烟依旧拉着他的衣袖,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 村里的工人已经开始平整土地,众人瞧见顾凡身边忽然多出一个清丽女子,又见她一口一个夫君,手中的锄头都慢了几分。 赵春娘正在灶边淘米,看清两人的模样,脸上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凡哥儿,前日还只是捡回来的姑娘,今日怎么便成媳妇了?” 顾凡耳根发热,沉声解释道:“她失了记忆,这只是权宜之计。” 阿烟听见这话,抓着他衣袖的手顿时收紧,委屈地垂下眼睫。 “阿烟就是夫君的妻子。” 周围几个村汉顿时发出善意的笑声,赵春娘更是眉欢眼笑地打量两人。 “好好好,是媳妇,凡哥儿往后可得好生待人家。” 顾凡正准备再解释,阿烟走了一路,腿上的伤终究没有完全恢复,脚步忽然一软,身体向旁边歪去。 顾凡眼疾手快,伸手搂住她的腰。腰如约束,不盈一握。 阿烟顺势靠进他怀里,抬起双臂,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夫君,阿烟走不动了。” 顾凡僵在原地,四周的笑声顿时更响。 他两世为人,连女子的手都没有认真牵过,如今当着半个村子的人,被一个姑娘张开双臂索要抱抱,沉稳了两辈子的心境出现了裂缝。 偏偏阿烟还仰着脸,软软地催促道:“夫君,抱抱。” 顾凡咬了咬牙,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抱着阿烟回到茅草屋时,顾初正蹲在灶前清点米缸。 他伸手往缸底一摸,只抓起薄薄一层糙米,圆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忧愁。 “哥,工地十几个人每日吃两顿,家里的粮已经见底了,油盐也没剩多少。” 顾凡把阿烟放到炕边,低头扫过快要空掉的米缸,心里很快算出用量。 盖房不是一两日的事,既然答应包饭,便不能让做工的人饿着肚子。 昨日猎到的山鹿正好卖掉,再补一批粮食、肉和调料回来。 “我去镇上一趟。” 顾凡话音刚落,衣袖便被阿烟攥住。 她才刚坐稳,听见他要走,又扶着炕沿站起来,柔柔道:“阿烟也去。” “你腿上有伤。” “阿烟坐车,不走路。” “镇上人多。” “阿烟跟着夫君,不乱跑。” 顾凡揉了揉眉心,试图从她手里抽回衣袖,阿烟却顺势改为牵住他的手,十指握得严实。 顾初把最后一点糙米倒进木盆,抬头认真道:“哥,你就带大嫂去吧,她留在家里,心也跟着你跑了。” 顾凡斜睨了他一眼,顾初立刻低下头淘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顾凡终究没有把阿烟强行留下,只得套好青黑大马,又检查了一遍车轴和套具。 他让阿烟在车辕旁等着,借着车帘遮挡,将手探进车厢,心念微动,空间里的山鹿和盛满鹿血的木盆便悄然出现。 整头山鹿尚且新鲜,鹿血也没有凝固,任谁来看,都只会以为是今日刚猎到的。 做完这些,顾凡掀开车帘,朝阿烟伸出手。 “上车。” 阿烟把手放进他掌心,眉眼弯弯道:“夫君抱我。” “你已经能走了。” “腿疼。” 顾凡看了看她恢复得右腿,没有拆穿,扶着她登上马车。 青黑大马吃过灵泉水后,腿上旧伤已经好了大半,拉着车厢走得又快又稳。 到了镇上,顾凡没有绕路,直接赶车来到富贵酒楼后院。 李富贵听说顾凡又来送东西了,连账本都顾不得合上,快步出来掀开车帘。 看清车里的成年山鹿,他嘴角一抽,随即蹲下检查鹿茸、伤口和鹿血。 “鹿头没有刀伤,鹿身也没有箭孔,莫非又是顾小兄弟补了一刀?” 顾凡整理袖口,沉静道:“用石子打中的。” 第33章 家底丰厚1700两 李富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起那头一刀断颈的黑熊,明智地没有追问。 有些人的石子只是石子,有些人的石子堪比强弓硬弩。 李富贵让老吴验过鹿肉,又亲自查看木盆里的鹿血,随后把两人请进内屋,让伙计端来几碟点心。 阿烟坐在顾凡身边,依旧牵着他的衣袖,目光却落在一碟酥饼上。 顾凡将碟子推到她面前。 “想吃便吃。” 阿烟捻起一块酥饼,小口咬下,吃得心满意足,手上却始终没有松开顾凡。 李富贵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笑意更深,谈起了正事。 “鹿肉新鲜完整,鹿茸品相极好,这盆鹿血更是难得。若拆开卖往药铺和富户,能换不少银钱。” 他拨了几下算盘,正色道:“整头山鹿连同鹿血,我出一千两,仍旧立字据,当面结清。” 一千两远超普通山鹿的价钱,却胜在鹿茸完整、鹿血新鲜,李富贵有向大城富户转卖的门路。 顾凡觉得价格确实实诚,只重新验过货款字据,确认责任和价格都写得清楚,便收下十张百两银票。 算上卖熊所得,除去马车、黄牛、买地与先前的开销,他如今已有约一千七百两家底。 这些银子足以把新宅盖起来,也能再置办田地。银在手中,腰杆便硬。 家业立住,谁再想把他们兄妹踩进泥里,都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阿烟吃完酥饼,唇边沾了些细碎饼屑。 顾凡见她毫无察觉,顺手替她擦去。 李富贵终于忍不住,满面春风道:“顾小兄弟和弟妹当真伉俪情深。” 顾凡的手僵在半空,阿烟却深以为然地点头,欢喜道:“夫君最喜欢阿烟。” 顾凡默默收回手,揉了揉眉心,索性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李掌柜,先前托你打听的砖瓦木料,可有眉目?” 李富贵知道他脸皮薄,没有继续调侃,取来一张记着市价的纸。 “砖瓦与木料,要多少便有多少。青砖五文一块,瓦片一文一块,木料以柏木为佳,一根便要三两银子。” 顾凡从怀里取出折好的建房图纸,在桌面铺开。 正屋、客房、灶房、车棚、牲口棚与院墙都画得明白,水井和排水的位置也有标记。 李富贵看了片刻,目色渐渐认真。 “这图画得规整,连院中走水都考虑到了。” “劳烦李掌柜找可靠匠人估算,需要多少砖瓦木料,给我一个总数。下次我进镇时,还请匠人一道过来,当面说明工期和用料。” 顾凡指尖点在图纸上,沉稳道:“价钱可以贵些,材料不能以次充好。” 李富贵收起图纸,爽快应下。 告别酒楼后,顾凡先去米铺买了五百斤糙米,又买下五十斤猪肉。 米铺伙计把粮袋一包包抬上马车,看得暗暗咋舌,顾凡却只逐袋检查分量,确认没有掺砂和霉米才结账。 随后他又去杂货铺买了油、盐、酱、醋各十斤,足够工地用上一阵。 经过成衣铺时,顾凡脚步微顿。 阿烟身上还穿着他的旧衣,袖子卷了数层,腰间也松松垮垮。顾初和他自己的衣裳同样满是补丁,晚晚以后也需要换洗衣物。 顾凡进了铺子,给阿烟挑了一套红色成衣,又给自己和顾初各买一身。 他随后要了五匹上好细布,自己、顾初与晚晚各一匹,阿烟独占两匹,另添一匹耐磨粗布,留着做进山打猎时穿的衣裳。 铺中掌柜笑得眉开眼笑,亲自把布匹送上马车。 顾凡付完银子,低头看着阿烟仍旧牵住自己的手,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昨晚他还提醒自己要处处戒备,今日却已经给她买衣裳、买布,还是自己的两倍。 这哪里像防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麻烦,分明是潜意识里当媳妇养了。 顾凡轻啐一声:“美色误人!” 阿烟察觉他脸色变了又变,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柔柔道:“夫君,你怎么了?” 顾凡抻平衣角,扶她登上马车,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坐稳,回家。” ...... 青黑大马踏着湿润的村道回到院门前,车轮刚停稳,顾初便抱着晚晚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先往车厢里探头,看见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圆眼顿时亮了,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袋糙米,又低头数起数量。 “一、二、三……哥,这些粮够工地吃多久?” “够吃上一阵了。” 顾凡跳下马车,将缰绳拴在木桩上,又搬下一坛油和几包盐、酱料。 顾初立刻蹲过去逐样查看,连坛口有没有漏油都没放过,随后又发现压在粮袋旁的猪肉,鼻翼不由动了两下。 “五十斤肉?” “工地上都是重活,不能只让人吃糙米和青菜。” 顾凡说着,单手提起两袋粮往院里走,顾初抱着晚晚跟在后面,小脸上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山林叔说,给十五文工钱都有人抢着干。咱家不但给二十文,还包两顿饭,如今又买这么多肉,别人盖房是不是都没有咱家费钱?” 顾凡脚步未停,轻声道:“别人如何盖是别人的事,咱们既然给了工钱,便要让人吃饱。人吃不饱,地基夯得不实,将来塌的是咱家的屋。” 顾初一听关系到新房,立刻闭上嘴,还腾出一只手推了推粮袋,免得袋角蹭上院墙。 直到车上的粮食,猪肉和油盐都被卸下,他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放着几身成衣与成匹布料。 顾初先看见自己的新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随后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才轻轻摸了摸衣料。 “哥,我的旧衣还能穿,你又乱花钱。” 他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却在新衣上来回摩挲,半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顾凡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没有拆穿:“旧衣留着干活时穿,新衣以后去学堂穿。” 顾初的手当即僵住,默默把新衣放回原处,闷闷不乐道:“我就知道,这衣裳不是白买的。” 顾凡没理会他的抱怨,又取出一匹柔软细布,放到晚晚身边比了比。 顾初原本还在为学堂发愁,看见给妹妹准备的细布,立刻凑过来捏了捏,确认布料柔软,不会磨着晚晚,紧绷的小脸终于松了下来。 第34章 凡哥儿,你媳妇真俊 “晚晚皮肤嫩,是该穿软些。” 他说完又瞟向自己的新衣,口是心非道:“既然都买回来了,退掉也麻烦,我便将就穿吧。” “那是给你买的,不必将就。” 顾凡抻平衣角,转身搬起剩余布匹。 顾初抱着晚晚跟上去,嘴角已经悄悄扬起,却还不忘提醒:“下次别买这么贵的,给晚晚买好的便成,我的衣裳补一下还能穿。” 阿烟一直安静坐在车上,听见这番话,目光先落在顾初身上,又慢慢移向顾凡。 没有像往常一样软声喊夫君,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那几匹细布。 顾凡将新买的红色成衣递给她。 “去试试,若是不合身,下次拿去铺子里改。” 阿烟抱住衣裳,眉眼弯弯道:“夫君买的,一定合身。” 她回屋换衣时,顾凡把粮食分出一部分装上马车,准备送去工地,顾初则抱着晚晚守在门边,不时往屋里张望。 不多时,门帘轻轻掀开。 阿烟扶着门框走出来,红衣衬得肌肤越发白净,腰间虽然略显宽松,却让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娇小。 乌黑长发垂在肩后,眉目清丽如画,那双眼睛清澈灵动,仿佛雨后初晴时落进山泉的一点光。 顾凡抬头看去,手上系粮袋的动作不由停住。 他前世也见过不少容貌出众的女子,却从未见过有人只换了一身合适衣裳,把破旧的茅草屋都照亮了几分。 清丽而不失明艳,柔弱之中又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韧劲。 惊为天人,也不过如此。 顾初更是张大嘴巴,半晌才喜出望外道:“大嫂真漂亮,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阿烟脸颊微红,绞着略长的衣袖,怯生生地走到顾凡面前。 “夫君,好看吗?” 顾凡回过神,低头把粮袋上的绳结重新系紧:“衣裳略大,袖口还要收一些。” 顾初听得圆眼都瞪大了。 “哥,大嫂问的是人,不是衣裳。” 顾凡整理袖口的动作微顿,阿烟仍仰脸等着,他只得移开视线。 “人也好看。” 阿烟心满意足地牵住他的衣袖。 顾初抱着晚晚直摇头,自家哥哥会打猎,会挣钱。偏偏遇上大嫂,嘴就笨得厉害。 顾凡把分出的粮肉装上马车,运到宅基地。阿烟仍牵着他的袖角,一步不落地跟在身后。 赵春娘远远瞧见马车,连忙放下手里的木盆,快步迎上来。 视线一转,便落在阿烟身上,红衣衬着雪白的小脸。乌发垂在肩后,腰身细得一只手便能揽住。 赵春娘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人来。 “哎哟,这是阿烟?”她拉住阿烟的手,满眼都是惊艳。 “换身衣裳,我险些没认出来。凡哥儿好福气,竟娶了这么俊的媳妇。” 阿烟脸上一热,往顾凡身边挪了半步。手指仍攥着他的衣袖。 顾凡抬手扶稳粮袋,没有接话。 赵春娘早看惯他这副模样,她笑着上前帮忙,嘴里还在念叨。 “昨日的肉还能吃上好几天,你怎么又送这么多?” “往后夯地基更费力。”顾凡搬下一袋粮食。“让大家吃饱,肉不必每顿都放,隔日添一些便成。” 这边的动静引来不少人,几个汉子扛着木料经过,目光忍不住往阿烟身上瞟。 “凡哥儿,你小子藏得够严实。” 有人咧嘴笑道:“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媳妇,难怪每日都不来工地。”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阿烟抿着唇,耳根都红了,把顾凡的衣袖攥得更紧。 也有人撇了撇嘴:“模样和身段是好,就是瘦了些。瞧着不好生养,下地怕也干不了多少活。” 话音刚落,旁边的汉子便嗤了一声。 “你操的哪门子心?”他拍了拍新运来的粮袋。 “凡哥儿这么有出息,打趟猎便够咱们吃好几日。别说一个媳妇,就是多养几个这么漂亮的,也吃不穷他。” 众人看看粮肉,又看看埋头搬东西的顾凡,纷纷点头。 “这话在理。” “人家凡哥儿有本事,媳妇用得着下地?” 方才说酸话的人噎住,讪讪闭了嘴。 阿烟偷偷抬起眼,看了顾凡片刻,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顾凡没有理会众人的打趣,将粮食搬到干燥处,又把猪肉交给赵春娘。 他与赵春娘逐样清点,粮食多少,猪肉几斤,油盐各有几坛,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防着赵春娘,而是工地人多,粮食若没有数,时间一长难免有人顺手多拿。 赵春娘明白他的意思,把数量牢牢记下,爽快道:“你放心,哪怕少一把米,我都给你查清楚。” 不远处的宅基地已经被清理得十分平整,碎石和杂草堆在边缘,十几名村汉正抡着木夯压实泥土,号子声一阵接着一阵。 顾山林擦掉额头上的汗,走过来道:“照这个进度,再有两日便能平整完,到时砖瓦木料一到,立刻可以打地基。” 顾凡蹲下抓起一把夯过的泥土,用手捏了捏,又沿着标记好的地基线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偏离图纸,这才点头。 “山林叔,过两日我还就去镇上确认材料。地面该夯实的地方不能省力,尤其正屋和院墙,宁可慢些,也不能留下虚土。” “放心,我亲自盯着。” 顾山林拍掉手上的泥,又指向已经清出的排水位置:“昨夜那场雨正好帮了忙,水往低处走,没有漫进正屋的位置,你选的这块地确实不错。” 顾凡轻抚下巴,心里重新核算了一遍工期与材料。 盖房是大事,砖瓦木料没有落地之前,任何一步都不能松懈。家不是几面墙围出来的,而是一砖一瓦都经得住风雨,一扇门关上以后,再没人敢闯进来欺负顾初和晚晚。 回去的路上,阿烟仍拉着他的衣袖。 此后两日也是如此。 顾凡去宅基地查看夯土,她便慢慢跟着;顾凡清点粮食和工具,她便坐在一旁安静看着。 顾凡给青黑大马和黄牛添草,她也要捧着一小把草料凑过去。 青黑大马起初还会冲她喷气,后来得了几块掺过灵泉水的嫩草,便任由她摸自己的鬃毛。 顾凡这两日没有进山,一来宅基地即将夯实,他得去镇上确认工匠、砖瓦和木料。 二来阿烟伤势未愈,伤口虽已结痂,也不能在深山中奔波。可让她独自留在家中,显然不会答应。 第35章 阿烟要给夫君做衣裳 这一日午后,宅基地上的地面已经夯得差不多,顾凡确认过正屋与院墙的位置没有偏差。 回到家后,看到买回来的几匹细布还整齐放在箱边,顾凡会画宅院图纸,也能凭记忆改些简单工具,可裁衣缝补这类活计,他实在不擅长。 看着顾初拿着针在旧布上试了几次,不但没把破口缝上,反倒把手指扎出了两个红点。 顾凡看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一脸嫌弃:“你别瞎折腾了,没那个天赋,过两日我送去村长家,让周奶奶和李婶做吧。” 顾初把手指藏到身后,闷闷不乐道:“我只是第一次学,再给我两日,肯定能缝好。” “等你学会,晚晚都该换下一身衣裳了。” ...... 想到这里,顾凡抱起三匹细布,叫上弟弟和妹妹,阿烟则像往常一样牵住他的衣袖,安安静静跟在身旁,一起去村长顾长河家。 顾长河家离得不远,三人才刚进院门,李青娘便端着一盆洗净的衣裳从后院出来。 她瞧见顾凡怀中的细布,立即猜到了来意,爽朗道:“凡哥儿,你这是来请娘帮忙裁衣裳?” 顾凡把布匹放到檐下干净的长凳上,正色道:“我和顾初都不懂针线,晚晚的衣裳又不能马虎,只能来劳烦周奶奶和青娘婶子。” “你这孩子,嘴上说着劳烦,东西倒是抱得利索。” 李青娘嘴上打趣,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耽搁,她把木盆放到一旁,进屋取出软尺、剪刀和针线笸箩。 周氏听见动静,也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她年过五十,银丝整齐挽在脑后,说话始终温温缓缓,目光却十分细致,只在几匹布上扫过一遍,便分出了各自用途。 “这匹最柔软,给晚晚做贴身小衣正合适,这两匹颜色素净,凡哥儿和初哥儿都能穿,剩下两匹颜色鲜亮,应当是给阿烟准备的。”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立刻点头。 “周奶奶说得对,大嫂有两匹,我和哥哥一人只有一匹。” 顾凡抻平衣角,面不改色道:“她没有旧衣换洗,自然要多备一匹。” 阿烟原本还在摸布料,闻言抬起脸,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牵住衣袖的手也悄悄收紧。 李青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掩嘴笑道:“知道你疼媳妇,不必特意解释,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顾凡揉了揉眉心,没有接话。 周氏先给顾凡量尺寸,让顾凡站直,从肩宽量到袖长,又仔细记下衣摆位置。 量到腰身时,她微微皱眉,伸手捏了捏顾凡空荡荡的旧衣。 “个子长得快,身上却没多少肉,平日别只顾着给弟妹吃,你才十四岁,也还在长身子。” 顾凡沉静道:“家里如今不缺粮,我吃得不少。”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旁边,圆眼骨碌一转,立即替他作证:“哥哥一顿能吃三个人的饭,周奶奶不用担心,他吃下去的东西都换成力气了。” 周氏的软尺停了一下,李青娘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顾凡整理袖口,斜睨了一眼:“顾初今日很闲,等过几日,就送你去学堂。” 顾初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低头哄起晚晚,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周氏量完兄弟二人的尺寸,又把晚晚抱过去,动作比先前轻了许多。 晚晚不怕生,小手抓住软尺便不肯松开,周氏也不强夺,温声哄着她,趁她松手时迅速量过身长和肩背。 “这孩子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脸上也长了些肉,只是小娃娃长得快,衣裳不能做得太贴身,袖口和裤脚都留些余量,过几个月还能放长。” 顾凡把这些话一一记下。 周氏操持半生家务,既不因为细布值钱便畏手畏脚,也不会为了省料让孩子穿得拘束,把每一寸余量都考虑得十分妥帖。 她把晚晚交还给顾初,又提醒道:“小衣得多做两套,孩子容易尿湿,换洗不及时便会起疹子。” “布若是不够,我再去买。” “够了。” 周氏将布边叠好,温和道:“这么一匹布,给她做四五身都还有剩余,你有银钱是你的本事,可日子要一针一线过,不能见什么都往家里买。” 顾凡点头应下,没有半分不耐。 另一边,李青娘已经拿起软尺,招呼阿烟过去量尺寸。 阿烟迟疑了一下,仍旧攥着顾凡的衣袖,没有立刻松手。 李青娘见状眉飞色舞道:“你倒是把夫君看得紧,量个尺寸也舍不得松开。” “只是自家男人的衣裳,得靠自家媳妇一针一线做出来,穿着才有气势,总不能次次都让旁人替你缝。” 这原本只是乡间妇人常说的戏言,阿烟却听得极其认真。 她低头看看顾凡洗得发白的袖口,又看向针线笸箩里整齐排放的剪刀、顶针与丝线,清澈的眼睛里渐渐多了郑重。 “夫君的衣裳,都该由妻子来做吗?” 李青娘本想继续逗她,见她问得认真,便拿起一根穿好线的针,爽快道:“也不是非得如此,不过你若愿意学,往后他的衣裳破了,你能替他缝,布买回来,你也能照着尺寸裁,这才像两口子过日子。” 阿烟听完,终于松开顾凡的衣袖。 顾凡察觉袖口一轻,反倒有些不习惯,低头便见阿烟已经走到李青娘身旁,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 “青娘婶子,阿烟想学。” 李青娘挑眉道:“针线活可不轻松,针脚歪了得拆,尺寸错了还会浪费布,你受得住?” 阿烟轻轻点头,柔声道:“阿烟不怕,夫君给阿烟买了衣裳,阿烟也要给夫君做。” 她说完便回过头,脸上虽然还带着怯生生的柔软,语气却难得郑重。 “夫君,你去忙,阿烟要学做衣服。” 院中安静了一瞬,周氏先掩嘴笑起来,李青娘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顾凡看着空荡荡的袖口,又看了看已经主动坐到针线笸箩旁的阿烟,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这个前几日连去灶房都要跟着他的姑娘,如今为了给他做衣裳,竟舍得主动放他离开了。 顾初抱着晚晚凑近,压低声音道:“哥,你失宠了。” 第36章 李富贵的烦恼 顾凡抬手揉乱他的头发,平静道:“我正好去工地,你留下量布,顺便跟着认认针脚。” 顾初抱紧晚晚,立刻后退半步。 “我是男子汉,不学针线。” “那前日,是谁把手扎了两个洞?” 李青娘听见这话,笑声顿时更大,周氏也拉过顾初,非要看看他的手指。 顾初藏无可藏,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阿烟,阿烟却已经接过李青娘递来的软尺,正认真学着辨认刻度,根本没有注意他。 顾凡唇角微动,转身出了院门。 阿烟下意识抬头追了一眼,手指也往前伸了伸,却在碰到软尺后重新收了回来。 李青娘见她满脸不舍,故意问道:“现在追还来得及,要不要我替你把人叫回来?” 阿烟连忙摇头,把软尺握得更稳。 “夫君有正事,阿烟不能总缠着他,婶子快教我,我要先学会量尺寸。” …… 同一日下午,富贵酒楼后院。 李富贵核完今日的肉菜账,正准备去查看木料商送来的报价,一名伙计便拿着封信快步走进内屋。 “掌柜,县里来的信,送信人说要您亲自拆看。” 李富贵接过信,先检查火漆没有破损,这才挥手让伙计退下,并亲自关严房门。 信是他堂兄所写,前面只简单问了酒楼近况,直到后半段,字迹才变得郑重。 县令有一位不能公开身份的朋友,早年受过重伤,年近四十仍未得一子。 近来寻到一位名医诊治,方子上所需药材大多已经备齐,唯独缺少一味十几年老山鹿的完整鹿茸。 普通鹿茸不成,年岁不足不成,割取时伤了主枝同样不成。 最麻烦的是,此事牵涉那位贵人的隐私,不能张扬收购,更不能让外人知道是县令在替谁寻药。 堂兄若能借此与那位贵人搭上关系,往后说不定便能更进一步,李家也能多一条真正稳固的门路。 李富贵把书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指尖在“十几年老山鹿”几个字上停了片刻,随后将信纸沿着折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 富贵酒楼能在镇上立足多年,靠的不只是饭菜和门路,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生意能做,什么消息不能往外传。 堂兄既然没有公开寻找老山鹿,便说明那位贵人的身份见不得光,至少眼下不能让旁人知道。 若是大张旗鼓召集猎户,消息必定会传出去,鹿还未找到,反倒先把事情办砸了。 李富贵把信收入上锁的木匣,抬手拨了拨算盘,心里很快把附近有名的猎户过了一遍。 镇上的猎户不少,可大多只敢在山林外围设套,猎些野鸡、野兔和狍子,运气好时才能碰到一头野猪。 真正敢往深山里走的人本就不多,有本事从里面全须全尾回来,还能带出完整猎物的,更是屈指可数。 至于十几年老山鹿,生性谨慎,耳目灵敏,寻常猎户别说猎杀,便是发现一串蹄印都算难得。 李富贵拨动算盘珠的手慢慢停下,脑中浮现出黑熊颈侧那道几乎斩断颈骨的刀口,又想起那头被石子砸碎侧脑的成年山鹿。 别人未必能做到,可顾凡不一样。 那少年看着年龄不大,行事却稳,不像十四岁的人,不仅敢独自进山,力气与准头更是远超寻常猎户。 李富贵没有立刻派伙计去青石村联系顾凡。 顾凡先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进山要看运气,不能保证猎物,更不能保证数量。 双方要做长久生意,便不能因为一封县里来的书信,贸然把人请来去山里卖命。 何况顾凡正在盖房,前几日还托他找工匠核算砖瓦木料,此事同样不能耽搁。 李富贵起身打开房门,叫来守在外面的伙计,沉声道:“去把镇西的赵工头请来,就说图纸和材料数目已经备齐,让他务必过来核算一遍。” 伙计应声离去,李富贵取出顾凡留下的宅院图纸,重新铺在桌上。 正屋、客房、灶房、车棚和牲口棚的位置画得清清楚楚,连水井、排水沟和茅厕都考虑周全,显然不是随手画来糊弄人的。 李富贵看了片刻,把几处需要工匠确认的地方圈出,随后呢喃:“老山鹿难寻,可顾小兄弟未必不能做到。” …… 阿烟留在顾长河家学针线,一学便是两日。 李青娘起初只教她穿针、打结和锁布边,这些活计看着简单,真正上手却处处讲究,针脚太松容易脱线,拉得太紧又会让布料皱成一团。 阿烟学得认真,偏偏从前似乎没有碰过针线,细白的手指被扎了好几次,手指上很快多出几个细小红点。 李青娘见她又一次把针扎进指尖,连忙夺过她手里的布料,皱眉道:“学针线不是拼命,你手上全是伤,还怎么给凡哥儿做衣裳?” 阿烟把受伤的手指藏进掌心,低着头道:“阿烟已经会锁边了,再练几次,针脚就不会歪啦。” 周氏正在旁边替晚晚裁小衣,闻言放下剪刀,温声道:“急什么,衣裳不是今日裁,明日便非得穿上,你越急,针脚越容易混乱。” 阿烟望着那匹属于顾凡的布料,眼睫轻轻垂下。 顾凡的旧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几处补丁,她眼下能做的事情不多,至少要亲手替他缝一件衣裳。 阿烟重新拿起针,柔柔道:“周奶奶,阿烟慢些学,不会再扎手了。” 周氏没有继续阻拦,把顶针套到她指上,又将布料重新折好,逐步教她落针。 这一次阿烟果然慢了许多,每一针都要对准前面的线脚才肯落下,虽然速度不快,缝出来的布边却比昨日整齐不少。 顾初抱着晚晚坐在门槛旁,看了大半日,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大嫂,你如今连针线都比哥哥重要了。” 阿烟手上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往院门外望去,直到确认顾凡没有回来,才重新低头穿针。 顾初见她不说话,越发幸灾乐祸道:“前几日哥哥去灶房,你都要跟在后面,如今一连两日不盯着他,就不怕他被别的漂亮姐姐拐走?” 阿烟捏着针的手指收紧,刚刚缝好的针脚险些被扯歪。 第37章 不习惯的顾凡 李青娘见状,抬手在顾初额头上轻弹一下,爽直道:“少吓唬你大嫂,你哥进山能扛熊,哪个姑娘有本事把他拐走?” 顾初捂住额头,理直气壮道:“扛熊靠力气,娶媳妇又不靠力气,哥哥嘴还笨,别人给他一块糖,他说不定就跟着走了。” “你哥刚卖了一头黑熊和一头山鹿,还能缺那一块糖?” 李青娘被他逗得直笑,手里的软尺也跟着抖了两下,只得先放下活计。 阿烟却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悄悄看向院门,直到周氏用剪刀轻点桌面,才回过神来。 “别听初哥儿胡说。” 周氏把裁好的布边递过去,语气温缓直指要害:“凡哥儿若真是见一点好处便跟人走的性子,他也护不住顾初和晚晚,更不会花银子救你。” 阿烟眼底的不安渐渐散去,轻轻点了点头。 顾初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晚晚,见妹妹正攥着他的手指,立刻把方才的玩笑抛到脑后,小心替她擦去嘴角的口水。 “我也没说哥哥不好,他就是这两日有点奇怪。” 李青娘重新拿起软尺,好奇道:“哪里奇怪?” 顾初想了想,圆眼骨碌一转,压低声音道:“大嫂刚留在这里学针线那日,哥哥出门时走得可快了,可回家以后,他往身后看了三次,还问大嫂什么时候回来。” 阿烟的针停在布面上,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同一时间,顾凡正在村北的宅基地上查看地面。 经过几日平整,三亩荒地已经清出大半,碎石与杂草被堆到边缘,正屋和院墙的位置也按照图纸打下木桩。 赵春娘在另一侧掌灶,粮食、猪肉和油盐分开放置,每日用去多少都记在木板上,十几名工人吃得饱,做事也没有谁敢糊弄。 顾凡沿着地基线走了一圈,又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 顾山林擦去额头上的汗,走过来道:“后日,地面便能全部夯完,只等砖瓦木料到了。” 顾凡点头道:“院墙下方也要夯实,不能觉得不住人便省力,往后车马进出,墙根一旦松动,修起来更麻烦。” “你放心,我方才已经知会他们了。” 顾山林指向靠近山道的一处地面,那里有两名村汉正在重新打夯,显然先前做得不够扎实。 顾凡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朝村中走去。 宅基地有人盯着,饭食也有人管,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可回到茅草屋以后,顾凡推开院门,习惯性抬手护了一下身后,摸到的却只有一片空处。 他动作微顿,这才想起阿烟还在顾长河家学针线。 院中没有那道一口一个“夫君”的柔软声音,连青黑大马都安静不少,低头嚼着槽中的干草。 顾凡给马和黄牛添过水,又把灶房里的粮食清点一遍,目光几次落向门外。 以往阿烟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只觉得麻烦,如今身后少了个人,竟连揉眉心都少了几分意思。 顾凡很快压下这点不习惯。 阿烟有人照看,伤势也恢复了大半,能主动学些东西,总比整日围着他转更好。 直到傍晚,阿烟抱着针线篮回来,顾凡正在院里磨刀。 她走到近前,先把藏在篮中的半截袖子盖好,随后蹲在旁边,眉眼弯弯道:“夫君,阿烟回来了。” 顾凡磨刀的动作一顿。 ...... 次日清晨,顾凡换好进山穿的粗布衣裳,又把十斤直刀系在腰间。 阿烟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同行,抱着针线篮站在他身前,认真替他抻平衣领。 她的手指还带着几个针眼,动作却十分轻柔,整理完衣领后仍不放心,又替他把松开的衣带重新系好。 “夫君要早些回来。” 顾凡低头扫过她受伤的指尖,沉静道:“做衣裳不急,手疼便歇着,别把十根手指都扎出洞。” 阿烟把手藏到篮子后面,羞怯道:“阿烟已经学会用顶针,不会再扎了。”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门边,闻言忍不住拆台:“大嫂昨日下午还扎了一次,青娘婶子看见的。” 阿烟脸颊一红,转过身去,拿针线篮挡住顾初的目光。 顾凡唇角微动,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竹筐背到肩上,伸手揉了揉顾初的头发。 “守好晚晚,别总拿话逗你大嫂。” 顾初护住头发,闷闷不乐道:“有了媳妇便忘了弟弟,我才说一句你就偏心。” 阿烟听见“媳妇”二字,垂下眼睫,嘴角撑起弧度,显然十分受用。 顾凡懒得搭理这个人小鬼大的弟弟,确认阿烟会去顾长河家,便带着直刀和竹筐离开村子。 前夜有人在山林外围活动过,草叶上残留着被踩折的痕迹,几处常见的野兔洞口也多了杂乱脚印。 顾凡沿兽道走了许久,别说狍子和野鹿,连野鸡、野兔的踪迹都没有发现。 他在一片灌木前蹲下,指尖拨开落叶,看到泥地里留着几串尚未完全干透的鞋印。 有人来过,而且人数不少。 外围的猎物受了惊,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继续留在这里不过是白费工夫。 顾凡轻抚下巴,抬头看向山林深处。 那里树木更加密集,藤蔓层层缠绕,寻常村民和猎户不会轻易进去,里面的猎物更多,风险也会随之增加。 山里从来没有唾手可得的猎物,想填饱肚子,便得先有踏进深处的胆量。 顾凡握住直刀刀柄,拨开挡路的藤蔓,沿着若隐若现的兽道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后,他忽然停下脚步,俯身摸了摸一处被踩断的嫩枝,又抬手试过风向,避开上风口,放轻脚步朝密林深处行去。 顾凡拨开挡路的藤蔓,沿着那条若隐若现的兽道继续深入。 嫩枝上的断口尚且新鲜,泥土中还留着半枚模糊蹄印,看形状像是山羊,也可能是体形不大的野鹿。 他顺着痕迹追出一段,地势却渐渐变陡,前方又分出几条被野兽踩过的小路。 顾凡蹲下身,拨开湿润的落叶,逐一查看泥土里的痕迹。 几串蹄印新旧混杂,有的只剩浅痕,有的则绕过乱石,钻进了藤蔓最密集的地方。 他没有急着追,而是抬手试过风向,绕到下风口,寻了一处适合藏身的低坡。 第38章 番薯 山里最忌讳只凭一串脚印埋头乱闯。 猎物会走,痕迹会骗人,若连风向与退路都不看清楚,追到最后,等来的未必是肉,也可能是一张带着獠牙的嘴。 顾凡收敛气息,把竹筐放在身后,握着几枚石子伏在灌木间。 这一等便是许久,林间偶尔传来鸟鸣,远处也有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可直到日头从树梢一侧移到另一侧,前方始终没有猎物现身。 顾凡没有因为白等一场便烦躁,只活动了一下微麻的腿脚,背起竹筐继续追踪。 越往前走,蹄印越淡。 最后几处痕迹消失在一片遍布碎石的坡地上,再也辨不出方向。 顾凡站在原地轻抚下巴,目光从几条岔开的兽道上逐一扫过,最终没有冒险乱追。 他的力气虽大,却不是山林里的活地图。 猎物也不会因为他进山便主动送上门来。 上次能猎到山鹿,靠的是雨后留下的蹄印、水潭边适合伏守的地势,以及足够耐心。 今日痕迹断了,便是运气不到。 强行追进不熟悉的山谷,不仅可能空手而归,还会耽误下山的时辰。 顾凡取出粗粮饼咬了两口,重新选了一条更平缓的山路。 他本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兽道,途中又发现几处被啃食过的嫩叶,便循着痕迹换了两次方向。 结果一只野兔从草丛里钻出,没等他捻起石子,便先一步窜进石缝。 顾凡走到石缝前,低头看了看仅能容下一条手臂的洞口,没有伸手去掏。 谁知道里面藏着的是野兔,还是毒蛇。 他用刀鞘敲了敲旁边的石头,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只得背起竹筐离开。 又走出一段,一只羽毛鲜亮的野鸡从树后飞起。 顾凡手中的石子破空而出,却被横生的树枝挡了一下。 石子擦过野鸡尾羽,砸进远处泥地,那只野鸡受惊之下扑腾得更快,转眼便消失在密林间。 顾凡走过去捡回石子,抚平被树枝勾乱的衣角,神色依旧沉静。 不是每一次出手都能有所收获,山里的飞禽走兽也不是排着队等他来挑选。 若因为前几次满载而归,便觉得深山遍地都是伸手可取的银子,早晚要吃大亏。 顾凡将石子重新收入腰间的小布袋,继续沿山坡往前。 绕过一片潮湿低地后,前方忽然开阔了不少。 背风的山坡上散落着几棵不算高大的树木,其中两株树皮暗红,枝条舒展,叶片狭长,枝头已经挂起不少指甲大小的青果。 顾凡脚步微顿,走近后摘下一片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尚未完全脱落的残花。 “野桃树?” 他没有立刻动刀挖树,而是先绕着两株桃树走了一圈。 树木已经扎根多年,主根深入土层,旁边还生着不少细根。 不错等桃子成熟后,可以来采果子,制成果干又是一笔进账。 顾凡蹲下捻起一把泥土。 山坡背风,土质比别处松软,旁边没有高大树木遮挡,白日能够照到不少阳光,地面上还有几枚去年留下的桃核。 再往旁边走出一段,还有几株野杏树,树上的果子比桃子略小,颜色同样青涩,入口多半酸得倒牙。 不错,又多了一样果干。 顾凡取出一块碎布,用木炭简单画下附近地势,又在旁边记下几棵显眼的老树与乱石位置,把位置记清楚,等果实成熟再来。 顾凡收好碎布,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绕过野杏树,继续往山林深处走了一段。 前方草木越来越密,地面也因背阴显得格外湿润。 顾凡原本已经准备折返,目光却忽然落在一片被野兽拱乱的泥土上。 几根陌生藤蔓贴着地面向外蔓延,部分叶片被踩烂,翻开的湿土里则露出一截沾满泥巴的块根。 那块根只有半个巴掌大,外皮呈暗红色,表面还带着被啃咬过的痕迹。 顾凡的脚步猛然停住,俯身拨开周围泥土,却没有立即伸手拔藤,而是顺着藤蔓寻找根部。 叶片形状,藤蔓走势,还有埋在土里的块根,都与他记忆中的东西极为相似。 “番薯?” 顾凡眼中终于出现波动。 他前世虽然没有种过田,却见过田地里的番薯,也知道这种作物藤蔓容易成活,埋在土中的块根更能填饱肚子。 眼前这片番薯长得远不如后世常见的品种,块根细小,外形也不规整,但从叶片与断口露出的颜色来看,确实不像其他有毒植物。 顾凡用直刀削下一小片,先闻过气味,又以舌尖轻触断面。 没有明显苦味,也没有令人不适的麻涩感。 他仍未直接吞食,而是将切下的部分单独包好,准备带回去进一步确认。 越是看起来有大用的东西,越不能被一时惊喜冲昏头脑。 若认错了,害的不是他一个人。 可若没有认错,眼前这几根不起眼的藤蔓,价值便远胜这山中的猎物。 野猪和黑熊能卖银子,却不是人人都能猎杀。 番薯不同。 只要能栽种,便能从一株变成十株,再从十株铺满一片田地。 它不挑精细水田,坡地与荒地同样能够试种,藤叶可以喂牲口,地下块根还能当粮。 寻常百姓最怕的不是吃得差,而是锅里根本没有东西可煮。 真到了缺粮的时候,一筐金银未必能救命,一筐能够下种的块根却能。 顾凡压下起伏的心绪,先用直刀在外围挖开泥土。 他没有直接拉扯藤蔓,而是顺着根系一点点清理,尽量保住连接块根的细根与藤上的嫩芽。 湿土松软,挖掘并不困难。 不多时,一株完整的野番薯便被他托出泥层,根部连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块根,最小的只有拇指粗细,最大的也不过成人拳头大小。 顾凡把原生泥土一并装入竹筐,又挖出几段带芽藤蔓,分别用湿布裹好。 成熟块根只能吃一时,能够延续生长的藤蔓与根系才是真正的种子。 他沿着第一株番薯向周围搜寻,很快又找到六七株,只挑选其中长势最好,块根最完整的两株挖走,其余的重新覆好泥土,没有赶尽杀绝。 就在顾凡准备收刀时,几朵淡紫色小花从矮草后露了出来。 第39章 土豆 花朵不算显眼,叶片也被虫咬出几个缺口,可那熟悉的模样让他刚刚平复的呼吸再次停了一瞬。 顾凡拨开矮草,顺着花茎找到根部,小心挖开旁边的湿土。 几枚圆滚滚的块茎随之露出,表皮粗糙,个头不大,其中一枚已经生出短短的嫩芽。 土豆。 竟然真是土豆。 番薯与土豆同时出现在这片山林,或许是曾有人带来种植,也可能是飞鸟走兽携带种子,经过多年才在背风湿润的坡地上扎下根来。 来源眼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活着,而且能够繁殖。 顾凡握着直刀的手缓缓收紧,眼中的惊喜再也无法完全遮掩。 山河万里,百姓真正赖以活命的,从来不是刀兵与银钱。 刀能杀敌,银能买粮,可一到灾年,粮仓空了,银子也只能听个响。 这些藏在泥土里的块根没有半分威风,甚至沾满泥巴,模样丑陋,却能一代接着一代繁衍。 若能培养得宜,说一句能改变寻常百姓的日子也不为过。 顾凡没有颅内一热便想着把东西献给谁。 他只是一个刚与老宅断亲的十四岁少年,手里没有田庄,也没有足以守住秘密的权势。 东西再好,若拿出来的时机不对,只会引来别人追问出处,甚至将他连人带物一起吞下。 饭要一口口吃,地也要一亩亩种。 先在空间里繁育,确认无毒、产量与种法,再考虑其他事情。 顾凡把发现野土豆的位置同样记下,随后挑出两株带花的完整植株,连同嫩芽、块茎和根部泥土一起挖出。 剩下几株则原样留在坡地,只在附近做了一个不显眼的记号。 确认周围没有遗漏,他背着竹筐走到一处被山石遮挡的僻静位置,仔细听过四周动静,这才心念一动,连人带竹筐进入空间。 几日没有进来,眼前景象已经与上次大不相同。 原本刚破土的青菜与白菜已经完全长开,叶片层层舒展,挤得田垄间看不见泥土。 萝卜叶足有小腿高,黄瓜藤顺着临时搭起的木架爬出一片,藤下垂着不少青翠黄瓜,豆角同样结出长长豆荚。 先前没有发芽的桃核与苹果种子,如今也已经长成小树。 最高的桃树已经到了顾凡腰间,枝干虽还显稚嫩,根系却扎得十分稳固。 泉水另一侧更是挤满菌菇。 猴头菇从最初几团菌簇扩成一小片,鸡枞菌成簇冒出,白松露的菌丝也悄然铺开,占据了比原先大出数倍的土层。 顾凡站在田边揉了揉眉心,空间里的生长速度比他预想中还快。 若再不采收,部分青菜便要老了,黄瓜与豆角也会错过最鲜嫩的时候。 心念一动,地里的成熟蔬菜和菌菇自动脱离地面,在远处分类放好,空间有保鲜功能,自然不需要担心会坏了。 明日挑一部分送去富贵酒楼正合适。 李富贵做酒楼生意,也收山货和野味,这些青菜、黄瓜与菌菇能不能卖,尝过便知道。 不过他不会一次拿出太多,更不会让外人看出这些菜的生长速度。 顾凡把自家近几日够吃的蔬菜与菌菇分到一旁,剩余部分逐样归拢,又特意将白松露单独留下。 普通青菜尚且容易解释,白松露却过于少见,眼下还不适合与大批蔬菜一起出现。 处理好成熟作物,他在远离原有菜地的位置划出两块土地,中间特意留下一道宽沟。 土豆和番薯习性不同,是否会因灵泉水发生变化也无法确定,分区种植更方便观察。 顾凡先将野番薯的完整根系埋入土中,保留嫩芽露在外面,又把带芽藤蔓斜插进湿土。 野土豆则连着原生土壤移入另一块地,几枚已经发芽的块茎也被分别埋下。 做完这些,他引来两股细小泉水,只让泥土湿透,没有直接灌满田垄。 灵泉水渗入土中,原本因挖掘而有些萎靡的番薯藤很快重新挺起,卷曲叶片缓缓舒展。 另一侧的野土豆也稳住根系,淡紫小花轻轻晃动,带芽块茎周围则探出几缕细白新根。 顾凡蹲在两片新开的田垄之间,指尖捻去番薯叶上的一点湿土,又检查过土豆植株,没有发现枯萎迹象。 这才取出那片单独包好的番薯切口,确认没有发生异常,随后把样品放到一旁,留待观察。(PS:作者没种过田,若是写的有偏差请大大们嘴下留情,还请留言告知作者君修改。) 空间能让植物加快生长,却不能替他省掉该有的谨慎。 顾凡起身看向堆在田边的青菜、黄瓜与菌菇,抻平沾着泥土的衣角,随后搬来两只竹筐,将准备带出去的东西一层层码放整齐。 黄瓜放在底下,青菜不能压得太实,猴头菇与鸡枞菌则另外铺上干净树叶,免得混在一起坏了品相。 待两只竹筐装到七分满,顾凡留足自家吃用的分量,又回到番薯地旁检查了一遍藤蔓。 几片嫩叶已经完全舒展,藤尖甚至向旁边探出了半寸。 顾凡伸手扶正那根新生藤芽,又捧起松软泥土,压在它的根部。 替新栽下的番薯藤压好泥土,又查看了一遍野土豆的根茎。确认两种作物都没有枯萎的迹象,顾凡这才离开空间。 等他重新站在山林中,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今日进山没有猎到野物,竹筐里也空空荡荡,可土豆与番薯的价值,远不是一两头猎物能够相比。 猎物只能吃一时,这两种作物若能稳定繁育,却能养活许多人。 顾凡没有继续逗留,背起竹筐便往山下赶。 回到青石村时,远处已经升起几缕炊烟,村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人扛着锄头经过,见他竹筐空着,只当他今日运气不好。 顾凡没有解释,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刚走到自家院外,脚步忽然停住。 院门半敞着,门闩歪倒在地,阿烟衣衫凌乱地坐在门槛上,一边袖口被扯开,乌黑长发也散落下来。 她眼圈通红,双手紧紧抓着衣角,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顾初挡在摇篮前,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圆眼里没有平日的笑意,嘴唇抿得发白。 (PS:本书进入7天验证期,每日两章,早上6点中午12点各一章。验证期结束后,更新时间改为每日中午12点更新三章。作者君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你的催更和追读是作者君坚持的动力,作者君叩首!!!!) 第40章 呜呜,夫君...... “怎么回事?” 顾凡的声音不高,却让顾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阿烟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泪一下滚落。扶着门框站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跌跌撞撞扑进顾凡怀里,双臂抱住他的腰。 “呜呜,夫君……” 这一声喊得又软又委屈。 顾凡抬手接住她,随即察觉怀中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立即追问,一手托住阿烟后腰,另一只手查看她的肩膀和手臂。 她左腕多了几道鲜红抓痕,衣襟被人扯歪,领口的布扣也断了一颗,好在胸前与右腿的伤口没有重新渗血。 顾凡托住她的手腕,拇指从抓痕旁轻轻擦过。 “谁抓的?” 阿烟把脸埋在他胸前没有回答,将他抱得更紧。 顾凡低头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又扫过地上的门闩和半截木棍,原本沉稳的目光一点点转冷。 他越是没有发怒,顾初越清楚,这件事越不可能轻易过去。 “是老宅的人。” 顾初把木棍扔到墙边,弯腰抱起摇篮里的晚晚。 晚晚也被吓到了,紧紧攥着二哥的手指,小嘴瘪着,没有哭出声。 顾凡扶着阿烟坐回门槛,又替她整理好扯开的衣襟。 “慢慢说,他们来做什么?” 顾初抱稳晚晚,沉声道:“顾大山带着方氏、李翠花和顾顺来的,在镇上听说说你卖了黑熊和山鹿,有钱买车买牛,却不知道孝敬长辈,是发了财便忘了根。” 先前顾凡离开不久,老宅几人便堵在了院外。 顾初没有开门,只隔着院门告诉他们,两家已经断亲,文书也送去了县衙,谁都没有资格上门索要银钱。 方氏听见这话,当场坐在院外哭喊起来。 “断亲便能不认祖宗了?你们三个小畜生吃顾家的粮长大,如今手里有了银钱,便想把我们这些长辈活活饿死!” 她声音极大,故意想把附近村民引来。 可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在村北工地,附近只有几个孩子探头张望,没人替她撑腰。 顾大山见撒泼无用,便摆出祖父架子,沉声逼顾初开门。 顾初仍旧不动,只隔着门道:“断亲文书写得明白,双方不得侵扰。你们若真缺粮,可以去找族长和里正,当着他们的面说。” 这句话堵得顾大山脸色发沉。 老宅不缺粮,他们缺的是顾凡手里的银子。 真把事情闹到族长面前,不但讨不到好处,还会落下一个侵扰孤儿的名声。 李翠花却早已被银钱冲昏头脑,见院门没有上锁,抬脚便撞开了木门。 “这里以前也是顾家的地方,我们进来看看怎么了?” 她冲进院子,先盯上灶房里的粮缸,又往屋内张望,显然想找顾凡藏银子的地方。 阿烟原本坐在屋内缝衣,听见动静便把针线放下,挡在门前,怯生生道:“夫君不在,你们不能进去。” 方氏上下打量她,见她容貌出众,身上又穿着新衣,脸色越发难看。 “哪里来的狐媚子?不明不白住进男人家里,还真把自己当顾家媳妇了?” 阿烟脸色发白,却没有让开。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但掩藏极好,谁都没有发现。 方氏骂得正起劲,伸手便要去扯阿烟的衣领。 “穿得这样招摇,一看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东西,顾凡那个小畜生舍得给你买新衣,怎么不知道孝敬家中长辈?” 阿烟向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仍旧挡在门前,怯生生道:“这是夫君的家,你们不能乱闯。” 她声音柔软,身形又单薄,落在李翠花眼中,自然成了最好欺负的软柿子。 “什么夫君,你们拜堂了吗?有婚书吗?” 李翠花冷笑一声,伸手推向阿烟肩膀:“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狐媚子,也敢在我面前摆顾家媳妇的谱,给我滚开!” 阿烟身上有伤,不愿与她硬碰,侧身避让时,衣袖却被李翠花一把抓住。 刺啦一声,新衣袖口被扯开一道口子。 阿烟垂眼看着裂开的衣袖,这是夫君给她买的衣裳。 她早上出门前还仔细抚平了衣角,连顾初想摸一下,都要先擦干净手。 李翠花见她不说话,还当她怕了,抬手便要往她脸上扇。 阿烟抬起头,眼底的娇柔尽退,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下一刻,她握紧细白的拳头,向前递出。 砰! 李翠花连她的动作都没看清,整个人便倒飞出去,后腰撞上院中的木盆,摔得四脚朝天。 木盆滚出几圈,里面的清水泼了她满头满脸。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屋门前,手里的木棍都忘了抬,圆眼睁的老大。 大嫂不是连走路都要哥哥抱吗? 李翠花捂住胸口,半晌没能爬起来,只能扯着嗓子哭喊:“杀人了!这个狐媚子要杀人了!” 方氏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扑向阿烟。 “反了天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贱蹄子,也敢打顾家的人!” 阿烟没有躲侧过半步,避开方氏抓向头发的手,拳头再次挥出,稳稳落在方氏腹间。 方氏嘴里的叫骂戛然而止,双眼猛地凸起人向后倒飞几米,随后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捂着肚子直抽冷气。 阿烟仍旧站在原处,扯开的袖口随风轻晃,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柔弱。 只有那只握紧的拳头,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顾大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一个没规矩的东西!” 他拄着拐杖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扣住阿烟的手腕:“今日我便替顾凡教训教训你!” 阿烟看见他伸来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反手一拳,砸在拐杖中段。 咔嚓一声,木杖从中折断。 顾大山连人带拐杖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挣扎几下再也爬不起来。 这几圈很有讲究,主打一个懵逼不上脑,既教训了恶人,又不出人命。 顾顺躲在院门外,见亲娘和祖父母全都倒了,吓得扭头便跑。 李翠花挣扎着爬起来,扶住院墙,面如土色道:“你们等着!我这便去找族长,让他看看顾凡养了个什么东西!” “对,去找族长!” 方氏捂着肚子爬出院门,仍不忘虚张声势道:“殴打长辈,忤逆不孝,你们一家都别想好过!” 第41章 夫君抱我 顾大山好不容易被李翠花搀起来,临走时还想放狠话,可他刚对上阿烟的眼睛,余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阿烟向前走了一步,老宅几人脸色骤变,连忙相互搀扶着逃出院子。 直到他们走远,阿烟眼底的冷意才迅速散去,重新变成那个怯生生的柔弱姑娘。 顾凡听完顾初的讲述,目光落在阿烟细白的拳头上。 那只手上还留着学针线扎出的红点,手腕也有李翠花抓出的红痕,看着柔弱连重物都提不起来。 可她方才一拳打翻李翠花,一拳打飞方氏,还能隔着拐杖把顾大山打飞出去。 这绝不是普通富家姑娘能有的身手。 阿烟察觉他的注视,慌忙把手藏进衣袖,眼圈又红了,低着头道:“夫君,阿烟不是故意打你祖父的。” 她不怕方氏撒泼,也不怕李翠花动手,却怕顾凡因为这件事厌恶她。 顾凡没有追问她从哪里学来的本事,只托起她的手腕,再次检查那些抓痕。 “疼不疼?” 阿烟怔了一下,摇头道:“不疼。” “不疼也要上药。” 顾凡把她扶进屋里坐好,取来干净布巾与伤药,替她擦去腕间沾着的灰土。 阿烟始终低着眼睛,直到药粉落在抓痕上,才小心翼翼道:“夫君当真不生气?” 顾凡包扎的动作没有停,沉声道:“他们擅自闯进院子,还想动顾初和晚晚,你护住他们没有错。” 阿烟眼睫轻颤,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终于松开。 “可顾大山是夫君的祖父。” “断亲文书已经送进县衙,他若守规矩,我敬他一声老人,他若敢碰顾初、晚晚和你,便不算我顾凡的长辈。” 顾凡替她系好布条,声音仍旧平静,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可以背上不孝的名声,也不会拿弟妹和身边人的命,去成全旁人口中的孝道。 谁想把手伸进这个家,他便剁了谁的手。 阿烟定定望着他,眼中的不安一点点化开,随后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 “夫君真好。” 顾初抱着晚晚凑过来,认真补充道:“大嫂,你今日打得很好,尤其是李翠花,她飞出去的时候,连头上的木簪都掉了。” 顾凡抬眼看向他,顾初察觉不妙,立刻把晚晚往怀里护了护,又一本正经道:“不过下次动手以前,最好先喊我一声,我把晚晚抱远些,免得妹妹学会了,以后也拿拳头打人。” 晚晚听见自己的名字,咿呀一声,攥住顾初的衣领晃了晃。 阿烟没忍住弯起眉眼,方才的委屈终于散去大半。 顾凡替她整理好扯开的衣袖,随后起身查看院门。 门闩本就不算结实,被李翠花撞过以后,接口已经裂开大半,稍微用力便能推开。 茅草屋位置偏僻,院墙只到成人腰间,灶房、粮缸与牲口棚全挤在一处,家中若没有壮劳力守着,根本挡不住有心之人。 老宅今日敢来,是因为知道他进了山。 下一次来的,未必只是几个撒泼的妇人。 顾凡捡起断裂的门闩,沉默着用手指摩挲裂口,随后拿来木板,暂时将院门加固。 新宅必须尽快建成。 院墙要高,院门和门闩要用硬木,牲口棚与储物间也得各自落锁,不能再让人一脚便闯进家里。 至于老宅,冲过去打一顿并不难。 可打一顿只能出气,解决不了麻烦。 顾凡从来不喜欢留下后患。 在他看来,麻烦永久消失,才叫真正处理。 而且在前身的记忆中,父亲服劳役之前就病了,老宅那些冷血动物,喝着父亲的血,父亲病了却不给他找大夫。 父亲就是因为带病去服劳役,这才死在了劳役期上。 当晚,他重新取出宅院图纸,将院墙加高半尺,又在院门后添了一道横木位置,牲口棚和储物间也各加一扇厚门。 顾初抱着晚晚坐在旁边,看着图纸上多出的几道墨线,忽然问道:“哥,老宅明日真去找族长怎么办?” “让他们去。” 顾凡放下笔,抻平纸张道:“擅闯别人院子,抢夺粮食,还撕扯一个重伤女子,他们若敢把事情说全,我倒敬他们有几分胆量。” 次日一早,顾凡套好马车,把图纸、银票和地契逐样收进怀里。 他准备独自去镇上找李富贵,将工匠、砖瓦和木料一次敲定,刚握住缰绳,衣袖便被阿烟紧紧攥住。 “阿烟也去。” 顾凡回头看了看她腕上的布条,又看向她坚定的眼睛,正色道:“你昨日才动过手,伤口需要休养。” 阿烟抱住他的手臂,怎么也不肯松开,羞怯道:“阿烟坐车,不乱跑,也不打人。” 顾凡揉了揉眉心。 阿烟仰起脸,又软软补了一句:“夫君在哪里,阿烟便在哪里。”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门口,圆眼带笑道:“哥,你还是带上大嫂吧,不然她能攥着车辕跟去镇上。” 顾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掀开车帘,朝阿烟伸出手。 “上车。” 顾凡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阿烟已经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顺势贴近他身侧,仰着脸软声道:“夫君抱我上去。” 顾凡抻了抻衣袖,低头看了一眼她缠着布条的手腕,最终还是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阿烟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脸颊靠在他肩头,嘴角悄悄翘了起来,仿佛昨日那个能一拳打飞人的女子从未出现过。 顾初站在门边抱着晚晚,圆眼转了转,认真提醒道:“哥,大嫂的腿已经好多了,你不能总惯着她。” “她昨日受了伤。” 顾凡把阿烟稳稳放进车厢,又替她理好裙摆,语气自然:“伤没好之前,少走路。” 顾初立即点头,随后补充道:“那你也不能因为大嫂喊一声夫君,就什么都答应。” 阿烟抱着顾凡的手臂,羞怯地垂下眼睫,低声道:“阿烟没有什么都要,阿烟只想跟着夫君。” 这句话落下,顾初张了张嘴,竟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顾凡揉了揉眉心,转身去取缰绳,阿烟却从车厢里探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夫君,你也上来。” “我赶车。” “阿烟想看着你。” 顾凡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最后将车帘放下。 第42章 夫君真厉害 “坐稳,别把手伸出来。” 阿烟心满意足地缩回去,隔着车帘应了一声:“阿烟听夫君的。” 青黑大马拉着马车离开村子,顾凡没有急着赶路,沿着湿润的土道稳稳前行,车厢里的阿烟偶尔掀开帘角,便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坐得笔直,手握缰绳,哪怕只是赶车,也有一股让人安心的稳重。 阿烟看了片刻,忽然小声道:“夫君真厉害。” 顾凡没有回头:“赶车而已。” “夫君什么都厉害,会打猎,会赚钱,会盖房子,还能保护阿烟。” 她说得认真,顾凡握缰绳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道:“你夸得太早了,房子还没盖起来。” “那也是夫君画出来的。” 阿烟掀开车帘,露出半张白净的脸,眉眼弯弯道:“在阿烟心里,夫君就是最厉害的人。” “少说这些。”顾凡耳朵红了,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只是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夫君害羞了吗?” “没有。” “那夫君为什么不看阿烟?” 顾凡终于回头,正要说话,前方却已经看见镇门。 他收回目光:“坐好,进镇了。” 阿烟抿唇一笑,将车帘放下,却没有离开车厢门边。 富贵酒楼的后院照旧忙碌,伙计们进进出出,搬运着蔬菜和肉食。 顾凡停好马车,先扶阿烟下来,又从车厢里取出图纸和装着银票的布袋。 李富贵听见动静,快步迎了出来,见到阿烟时先是一怔,随即笑道:“顾小兄弟来了,弟妹也来了。” “嗯。”顾凡随意回答。 阿烟挽着顾凡的袖口,怯生生道:“李掌柜安好。” 李富贵点了点头,将两人请进内屋,又吩咐伙计上茶。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材料商。 李富贵介绍道:“这位是赵工头,在镇上做了二十多年房屋,砖瓦木料和人工都熟悉,旁边两位是供料的商户,货源和价钱都由他们当面说清。” 赵工头接过图纸,先看正屋的位置,又逐项查看客房、灶房和牲口棚,越看神色越认真。 “正屋用青砖,客房和灶房可以用普通砖,柴房与车棚不必砌得太厚,院墙却不能省料,水井要避开排水沟,茅厕也得单独挪开。” 他拿出算盘,边拨边道:“地基、砌墙、上梁、铺瓦,再加木料、砖瓦和人工,全部建成,约莫一百五十两。” 顾凡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抬手指向图纸。 “正屋要几根梁?” “九根主梁,另有辅梁。” “木料用什么?” “柏木最好,若要省钱,也可用松木。” “不要松木,全部按柏木算,但要保证质量。” 赵工头抬头看他一眼,点头道:“这个我能保证。” 顾凡又看向材料商:“青砖多少,瓦片多少,木料几根,损耗按多少算?” 那两名材料商本以为他年纪小,只要把总价报出来便能糊弄过去,没想到顾凡问得一项比一项细,只能重新翻看账册,将数量逐一报出。 顾凡听完后,拿过算盘亲自拨了几下。 “砖瓦按实际到货清点,损耗不得超过约定数,超过部分由供料方承担,木料若有虫蛀、开裂和腐朽,验货时便退回,不能等用上了再说。” 他把目光转向赵工头,继续开口:“人工分阶段结算,地基验收后结一成,上梁后结三成,封顶再结三成,全部完工并确认没有偷工减料,结清剩余工钱。” 赵工头摩挲着手里的算盘珠,正色道:“顾小兄弟,你这规矩不算苛刻,可若是中途变更图纸,工期和工钱便要另算。” “可以。” 顾凡点头道:“若是材料晚到,工期顺延,但已经进场的工人不能白等,误工损失由供料方承担。”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富贵看着桌上的图纸,眼底多了几分赞许,赵工头则重新低头核算起来。 片刻后,他拍板道:“就按你说的办,工期从材料齐全那日算起,若天气不坏,三十日内封顶,四十日内收尾。” 顾凡拿出银票,却没有直接递过去。 “今日先付材料定金和第一批人工,剩下的等按约验收再给。” “成。” 赵工头取来纸笔,将砖瓦数量、木料种类、工钱、损耗、工期与结算方式一一写下,双方当场按了手印。 顾凡收好契纸,才将银票递给材料商。 李富贵送走几人后,关上内屋房门,从袖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 “顾小兄弟,原本这件事不该拿来麻烦你,只是你先前猎到的山鹿品相太好,我堂兄那边,正好有一桩隐秘买卖。” 顾凡接过信,没有拆开,只看向李富贵。 “要什么?” “十几年以上的老山鹿,最重要的是完整鹿茸,不能有刀伤,也不能伤到主枝,普通成年鹿不成,年份不足也不成。” 李富贵压低声音道:“这东西不是给酒楼,也不能公开收购,背后牵扯的人身份特殊,消息若传出去,谁都担不起。” 阿烟听见老山鹿,手指不由攥紧了顾凡的袖口,却没有插话。 顾凡摩挲着信封边缘,沉吟片刻道:“老山鹿比普通雄鹿谨慎得多,通常在深山活动,能不能遇见,要看运气,能不能猎到,更不能保证。” “我明白。” 李富贵郑重道:“没有期限,也不强求你一定要找,若你有机会猎到,价格绝不会亏待你。” 顾凡将信封推回去:“那我便替你留意,找不到便算了,找到了再谈价钱。” 李富贵收起书信,点头道:“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顾凡没有再提老山鹿。他将契纸收入怀中,随后起身道:“马车上还有些东西,正好一并给李掌柜看看。” 三人来到后院。 顾凡掀开车帘,搬下两个竹筐,里面装着二十斤菌菇。菌盖完整,根部也处理得干净,没有混进烂叶泥沙。 另一边则是五十斤蔬菜。菜叶水嫩,茎秆饱满。一路拉到镇上,也只压坏了最上面几片叶子。 李富贵蹲下身,拿起一朵菌菇看了看,又掰开菌柄检查里面。 “酒楼最近正缺山珍,这样的菌菇不愁卖,若拿去炖鸡煨汤,那些舍得花银子的客人都肯点。” 第43章 练习弓箭 “一共二十斤菌菇,五十斤蔬菜。来前都清点过,李掌柜再过一遍秤。” 李富贵叫人取来杆秤,当面逐筐称重。秤杆起落数次,分量只多不少。 寻常蔬菜不算稀罕,这批胜在新鲜。真正值钱的,还是那二十斤菌菇。 山里东西难寻,品相好的更少,送进酒楼转手便能添上几成价。 李富贵拨了拨算盘。 “菌菇算八两半,蔬菜算一两半,合计十两。这个价,你看可成?” “成。”顾凡没有讲价。 李富贵也不拖延,当即取出十两银子放到桌上。顾凡逐一验过,才收入钱袋。 顾凡告辞,阿烟却被桌脚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 顾凡伸手扶住她,眉心轻蹙:“腿疼?” “有一点。”阿烟依偎在他身侧,柔声道:“夫君抱我去马车。” 李富贵嘴角一抽,连忙别过脸去。 顾凡揉了揉眉心,还是弯腰将阿烟抱起,径直出了后院。 马车没有立刻回村,而是转向镇西的铁匠铺。 铺子里火星四溅,年轻铁匠正在给一把长刀淬火,见顾凡进来,头也不抬:“买刀还是修农具?” “我要一把至少三石的强弓,二十支重箭,再要一个箭簇。” 年轻铁匠上下打量他,狐疑道:“小伙子是你啊,三石强弓?你确定拉得开吗?” 顾凡没有争辩,取下墙上的一把硬弓,沉腰开弓,弓弦瞬间拉满。 铁匠手里的铁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凡松开弓弦,平静道:“这把太轻。” 年轻铁匠回过神,连忙转身打开身后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张弓身乌黑、弓弦粗韧的强弓。 “这是压箱底的鱼胶牛筋弓,弓身用硬木做的,寻常人连半弦都拉不开。” 顾凡接过强弓,双脚站稳,手臂缓缓发力。 弓弦一点点后退,直到拉成满月。 铁匠看得目瞪口呆,阿烟则从车帘后探出脑袋,满眼崇拜道:“夫君好厉害,这张弓像是专门为夫君做的。” 顾凡松开弓弦,将强弓递回去,询问:“多少钱?” “弓一百两,重箭二十支二十两,箭簇另算,一共一百二十三两。” 得,家底缩水到了一千六百两左右。 顾凡取出银票,当场付清,又让铁匠把箭矢逐支检查,确认箭杆笔直、箭簇牢固,这才收进车厢。 年轻铁匠接过银票,态度已经完全不同,憨笑开口:“小伙子日后若还要兵器,尽管来找我。” 顾凡牵住阿烟的手,扶她上车。 阿烟坐稳后,又朝他伸出双臂,弯着眉眼:“夫君,阿烟还要你抱。” 顾凡看着她已经恢复大半的右腿,又看了看铺子里满脸憨笑的年轻铁匠,最终只当没有听见,转身把强弓与箭簇放进车厢。 阿烟没有等来拥抱,便主动挪到他身旁,轻轻牵住他的袖口,柔声道:“夫君抱不动阿烟了吗?” “我能单手提起黑熊。” 顾凡抻平衣角,弯腰把她抱到车辕旁坐稳,又将装着重箭的箭囊固定好,免得路上颠簸损坏箭杆。 阿烟环着他的脖颈,心满意足道:“夫君果然最厉害。” 年轻铁匠站在铺门口,神情复杂地望着两人离开。 他方才还觉得能拉开三石弓的人必定威猛无比,现在却觉得,这少年最厉害的本事,可能不是力气。 马车回到青石村时,日头尚未落山。 顾凡没有把强弓带进屋,而是在院外寻了一片空地,将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打进泥土,又在上面用木炭画出圆圈。 三石弓不是寻常猎弓,若在院中试射,一旦失手,箭矢很可能穿过篱笆伤到牲口。 顾初抱着晚晚跟出来,看见那张乌黑强弓,圆眼立即亮了起来。 “哥,这便是你花一百多两买回来的弓?” 顾凡取出一支重箭,检查过箭簇与箭羽,点点头:“弓和箭总共一百二十三两。” 顾初嘴角轻轻抽动,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晚晚,仿佛在计算这一百二十三两能给妹妹买多少粮食。 顾凡没有理会他,把重箭搭在弦上,双脚站稳,抬臂拉弓。 粗韧弓弦一点点向后,硬木弓身弯成满月,随着他手指松开,箭矢骤然破空。 嗖! 重箭从木桩旁边飞过,钉进后方泥地,半截箭身都没入土中。 顾初张开的嘴慢慢合上。 箭确实很快,威力也十分惊人,就是与木桩没有半点关系。 顾凡眉心轻跳,重新取出一支重箭。 第一次使用强弓,对力道和箭路不熟悉,脱靶并不奇怪。 他调整手臂,再次拉满弓弦,等箭头对准木桩中央,才松开手指。 第二支箭擦过木桩右侧,射断了一根灌木枝条。 第三支箭虽然射中木桩,却只钉在最下方,离木炭画出的圆心足有一尺多远。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旁边,圆眼里已经藏不住心疼,却又不敢在这个时候笑出声。 这一百多两,莫不是只能买个响? 阿烟却抱着一碗温水守在旁边,每次顾凡放下弓,她便欢喜道:“夫君拉弓的样子真好看。” 顾凡看了一眼歪歪斜斜的三支箭:“没有射中。” 阿烟认真想了想,软声安慰道:“一定是这些箭才刚买回来,还没有认得夫君,多射几次,它们便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顾初低头逗弄晚晚,肩膀却轻轻耸动了一下。 顾凡扫了他一眼,顾初立即板起小脸,正色道:“大嫂说得对,箭刚到咱家,认生也正常。” 顾凡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接过阿烟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后重新走到射箭的位置。 他能够凭借上千斤巨力拉满三石弓,却不代表天生便懂箭术。 投石依靠手臂与腕力,他对石子的重量、角度和出手时机早已十分熟悉,弓箭却要同时控制站姿、呼吸、持弓和放弦,任何一处不稳,箭路都会偏移。 老山鹿比普通猎物更加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逃入密林。 哪怕让他遇到,没有足够准头,也只会白白浪费机会。 顾凡摩挲着弓身,将李富贵的委托暂时压下,没有急着继续放箭。 刀再锋利,握不稳也杀不了敌。 强弓在手,更不能只凭一腔蛮力。 进山之事可以缓上几日,他必须把基础练扎实,否则这一百二十三两才是真正打了水漂。 第44章 大嫂真厉害 顾凡再次抬弓,箭头对准木桩,肩背因过度用力显得僵硬。 阿烟原本站在旁边,见他连续调整几次,忽然放下手里的水碗,慢慢走到他身侧。 “夫君,这里好像低了一点。” 她伸出手,轻轻托住顾凡持弓的手臂,将他的手肘向上抬了半寸,又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这里不要绷得太紧,肩膀沉下去一些。” 顾凡依言调整,眉眼却微微一动。 阿烟说话时依旧软绵绵的,动作却十分准确,既没有碰乱箭尾,也没有站到弓弦可能回弹的位置。 这不像随口指点,顾凡没有追问,保持拉弓的姿势,继续讨教:“然后呢?” 阿烟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箭杆上,轻声道:“箭搭得有些靠外,呼吸也太急。夫君先吸气,拉弦时慢慢吐出来,等心态和手稳了再放。” 她说完意识到什么,手指停在半空,眼底浮现出一丝迷茫。 顾凡按照她所说重新搭箭,调整呼吸,弓弦拉满后没有急着松手。 下一刻,箭矢离弦,正中木桩边缘。 虽然仍旧没有射中圆心,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顾初顾不得心疼银子,抱着晚晚快步凑近,惊喜道,“哇!大嫂真厉害!还懂射箭?” 阿烟怔怔望着木桩,迟疑地摇了摇头。 “阿烟也不知道,只是看见夫君拉弓,便觉得手臂应该抬高一些。” 顾凡放下三石弓,目光在她的手掌上停了片刻。 阿烟的手指纤细白嫩,只有几个学针线留下的小红点,虎口也看不出常年练弓留下的厚茧。 可一个完全没有碰过弓的人,不会知道如何避开弓弦,更不可能一眼看出他发力和搭箭的问题。 顾凡没有逼问她,而是将手里的弓,递到她面前。 “试一箭。” 阿烟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藏到身后,羞怯道:“阿烟不会,把夫君的箭弄坏了怎么办?” “坏了再买。” 顾凡把猎弓放进她手中,取来一支箭矢:“不用拉满,射不中也无妨。” 阿烟握住弓身,原本还有些无措,手指碰到弓弦后,动作却忽然停住。 她低头望着掌中的弓,清澈眼眸里短暂掠过一丝恍惚,仿佛隔着一层散不开的雾,看见了某些已经忘记的东西。 顾凡没有催促,抬手把顾初和晚晚护到身后。 阿烟再次抬头时,握弓的手已经不再迟疑。 她侧身站稳,将箭搭上弓弦,纤细手臂缓缓抬起,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次。 方才还怯生生依偎在顾凡身边的姑娘,在举弓的一刻,眉眼间的柔弱悄然褪去,目光顺着箭杆落向木桩,锐利且带着杀意。 ‘嗡’。 弓弦轻响。 箭矢破空而出,跨过三十步距离,正中圆心,箭尾仍在不断震颤。 顾初低头看着顾凡射在四周的几支箭,又看向阿烟正中圆心的那一箭,懂事地抿紧嘴唇。 顾凡揉了揉眉心,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弓。 阿烟眼底的恍惚迅速散去,重新牵住他的衣袖,仰着脸软声问道:“夫君,阿烟射得好不好?”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一旁,眼里的震惊还没消下去。 “大嫂,你这一箭,比哥哥练了半日都准。” 顾凡眉心轻跳,目光落在阿烟的手上,方才她搭箭、拉弦、瞄准,每一步都流畅自然,绝不是凭感觉就能做到。 阿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不对,慌忙松开弓弦,双手藏到身后。 “夫君,阿烟也不知道。” 她神色慌张,声音依旧柔软,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无措:“阿烟好像以前碰过弓,刚才手自己就动了。” 顾凡没有接话,把三石弓递到她面前。 “再试一次。” 阿烟却没有伸手,反而后退半步,眼睫轻轻发颤。 她似乎想要回忆什么,眉头很快蹙起,抬手按住额角,脸色也白了几分。 “夫君,阿烟头疼。” 顾凡抬手托住她的手臂,没有再逼她碰弓。 阿烟顺势靠近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细声解释道:“阿烟不是故意瞒着夫君,脑子里像是有东西,可阿烟一想就好痛。” 顾凡垂眸看着她,这个女人能在重伤之下击飞三个成年人,还懂得弓箭,身份只会比他原先猜测的更不简单。 可她若想隐藏,刚才大可装作什么都不懂,没必要亲自射出那一箭。 至少眼下,她对顾初和晚晚没有恶意。 顾凡抻平她被弓弦蹭乱的衣袖,轻声安慰:“想不起来便不想,我没有怪你。” 阿烟缓缓抬头,眸光里的不安还未散去。 “夫君当真不生气?” “不生气。” 顾凡把她额前散落的发丝拨到一旁,又将自己的三石弓重新拿起:“不过你既然知道怎么射箭,便继续教我。” 阿烟怔了一下,眼底的不安渐渐舒展,弯着眉眼软软应道:“阿烟一定认真教夫君。” 顾初抱着晚晚走到木桩前,仰头看了看正中圆心的箭,忍不住嘀咕:“大嫂教哥哥射箭,哥哥以后岂不是连最后一样不会的东西也没了?” 顾凡重新搭箭,平静道:“你若太闲,明日便送你去学堂。” 顾初立即抱着晚晚退回门槛,低头哄妹妹:“晚晚乖,咱们不打扰哥哥丢人。” 顾凡拉弦的动作一顿,阿烟抿唇忍住笑意,走到他身侧,轻轻托高他的手肘。 “夫君不要听顾初胡说,夫君第一次练便能射到木桩,已经很厉害了。” 顾初抬起脸正想反驳,却见顾凡的嘴角已经悄悄扬起,懂事地闭上了嘴。 阿烟确实会教,让顾凡放松肩膀,稳住呼吸,再凭感觉调整箭杆的位置。 顾凡依言练了十余箭,虽然还不能次次命中圆心,至少已经不会脱靶。 最后一支箭离弦,稳稳钉在圆圈之内。 阿烟立刻把温水递过去,眉眼弯弯道:“夫君学得真快,阿烟只说一次,夫君便会了。” 顾凡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明知她这句话里带着哄人的意思,唇角却始终压不下去。 顾初看得直摇头,自家哥哥能算清一千多两银子的账,偏偏算不明白大嫂几句好话。 接下来的两日,顾凡白日查看宅基地,傍晚便在院外练弓。 第45章 新屋动土 阿烟负责递箭和纠正姿势,若顾凡射偏,她便说箭矢不听话;若顾凡射中,她便满眼欢喜地夸夫君厉害。 顾凡明知她哄人也不拆穿,甘愿被钓成翘嘴。 到了第三日清晨,村口传来车轮碾过泥地的声响。 赵工头带着十几名匠人进了村,后面还跟着运送青砖、瓦片和木料的车队。 村中不少人围在路旁,看着一车车材料驶向村北,议论声便没有停过。 顾凡带上图纸与契纸赶到宅基地,没有因为赵工头是李富贵请来的人便放松验货。 他逐块抽查青砖烧制火候,又拿两块砖相互敲击,声音清脆的留下,闷响和带裂纹的全部挑出。 砖瓦商原本还想说几块残次难以避免,顾凡却把契纸铺在木板上,点向约定的损耗数目。 “运来多少,合格多少,写得恨清楚。超过损耗的部分,由你补齐。” 砖瓦商见糊弄不过去,只能让伙计把坏砖搬到一旁,重新补足数量。 验完砖瓦,顾凡又走到木料车前。 正屋主梁用的是柏木,最怕里面藏着虫蛀和空心,逐根查看裂口与结疤,遇到可疑的便抬手敲击,确认声音不对,直接让人换下。 一名伙计看他年少,忍不住道:“这根只是外皮有些裂,削掉便能用,寻常人家盖房都不会计较。” 顾凡手掌按住木料,沉静道:“寻常人家如何盖,与我无关。它若做柴,我不计较;它若压在我弟妹头顶,半点隐患都不能留。” 伙计顿时没了声音,赵工头走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那根木料,随后点头道:“确实伤到了里面,不能做主梁,换一根。” 木料商脸色有些难看,却不敢再敷衍,当场让人卸下次品,换上备用柏木。 赵工头看着顾凡在契纸上逐项勾过,认真道:“你这年纪,能把材料验得如此细致,镇上不少做了半辈子买卖的人都不如你。” 顾凡整理好契纸,平静道:“银子既然花了,便该买到契纸上写明的东西。” 材料清点完毕,村里一位懂黄历的老人翻开旧历书,发现明日四月初六是个顶好的日子,宜破土、修造。 赵春娘听说是个好日子,立即提议多买些香烛供品,办一场热闹的开工礼。 顾凡却摇了摇头,拒绝了好意:“心意到了便成,不必铺张。买一炷香、一挂鞭炮,再备些酒肉,给工人添菜。” 翌日天刚亮,宅基地上便聚满了人。 顾长河和顾守义过来看了一遍地界,顾山林负责安排村中帮工,赵春娘则在临时搭起的灶棚里准备饭食。 顾凡净过手,在宅基地前敬了土地,随后亲自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传出老远,红纸落在新平整的泥地上,赵工头抡起第一锄,正式破土。 没有繁复排场,也没有满桌供品。 可随着一锄落地,正屋、客房和院墙的位置同时动了起来。 有人开挖地基,有人运送碎石,有人沿木桩拉线,还有人将挖出的泥土抬到院外。 顾凡拿着图纸来回查看,正屋的地基要深,院墙根部不能虚,排水沟必须向低处倾斜,任何一处偏离标线,他都会当场叫停。 一名村汉觉得排水沟只是走水,挖浅一些也不碍事,顾凡却拿来一瓢水,顺着沟底倒下。 水流到中段便停在一处低坑里,半点没有继续向外流。 顾凡轻抚下巴,指向积水的位置:“这里重新挖,若今日省一锄,往后每逢下雨,院里便要积一场水。” 村汉看着那摊停住的水,再没有异议,立刻拿起锄头返工。 赵工头将一切收入眼底,非但没有觉得顾凡事多,反而约束手下匠人严格照图施工。 盖房最怕东家自己都糊涂,今日改门,明日挪墙,到最后出了问题,还要怪工匠手艺不好。 顾凡懂自己要什么,验收也有凭据,这样的东家反而最好相处。 忙到天色擦黑,第一段地基已经挖出轮廓。 顾凡检查过回填的碎石,确认夯土没有虚处,这才让众人收工。 回到茅草屋后,他简单吃过晚饭,又提着三石弓走到院外。 阿烟早已抱着箭囊等在那里,见他出来便取出重箭,一支支擦去箭杆上的灰土。 顾初抱着晚晚坐在门槛上,圆眼直往顾凡肩膀上瞟。 “哥,你白日盯了一整天地基,晚上还练,不累吗?”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顾凡搭箭拉弦,肩背缓缓绷紧。 阿烟没有立刻夸他,而是走到旁边,伸手替他压低肩膀,轻声道:“夫君今日累了,不必把弓拉得太急,先稳住手。” 顾凡依照她的提醒调整呼吸,箭矢骤然离弦,射进木桩上的圆圈。 阿烟眼中顿时漾开欢喜,捧着水碗走到他身边。 “夫君既会盖房,又会射箭,阿烟往后只管跟着夫君,什么都不怕。” 顾凡接过水碗,耳根悄然发热,重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顾初低头看着怀里咿呀出声的晚晚,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晚晚,大嫂又把哥哥夸得找不着北了。” 顾凡把重箭搭上弓弦,黑着脸道:“顾初,明早跟我去学堂见先生。” 顾初立刻抱紧晚晚,圆眼睁大:“哥,我觉得你这一箭还能再往左一点!” 顾初话音刚落,顾凡手里的箭便停在弓弦上,侧过脸看向门槛边的弟弟。 顾初抱着晚晚,立刻把妹妹往怀里护了护,眼珠转得飞快,补救道:“我不是说哥哥射得不好,我是想说方才那一箭若是再往左一点,肯定更好。” “你倒是会说话。” 顾凡缓缓松开弓弦,把重箭收回箭囊,抬手揉了揉眉心,“明日随我去工地。” 顾初脸上的笑顿时没了,赶紧低头哄晚晚:“妹妹,你看哥哥练箭练得多好,已经不需要我记数了。” 晚晚听不懂,小手攥住他的衣领,朝顾凡的方向咿呀了一声。 顾凡看了妹妹一眼,最终没有继续逗顾初,把强弓放回木架上。 “记数。” 顾初松了口气,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上面已经刻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前几日顾凡练箭,他有些无聊就开始记命中的箭,后来发现顾凡每次射偏都会重新调整姿势。 第46章 进步神速 便故意把脱靶、擦边和射中分别刻开,连箭矢落在木桩左边还是右边都记得清楚。 顾凡接过木片扫了一眼,眉峰微微一动。 “你把我脱靶的也记了?” “当然要记。”顾初灵黠道,“不然哥哥以后只看见自己射中的,岂不是会以为自己天生神箭?” 阿烟抱着箭囊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连忙替顾凡说话:“夫君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我是。”顾初一本正经地道,“我就是怕他被大嫂夸得太高,落下来摔着。” 阿烟抿唇忍笑,把一支重箭递到顾凡手里,柔声道:“夫君别听初哥儿的,你已经进步很快了。” “前日三十步还会脱靶,昨日已经能射中木桩边缘,今日十箭里有七箭落在圆圈内。” 她说得认真,手指轻轻点在木片上,又将其中一处偏得最远的刻痕盖住,“只要再多练几日,夫君一定能射中靶心。” 顾凡看着被她挡住的刻痕,皱眉道:“偏了就是偏了,不必替我遮。” 阿烟的手指顿住,低着眼眸道:“阿烟只是觉得,夫君已经很辛苦了。” 顾凡没有接话,重新搭上箭。 他知道阿烟是在给他台阶,却也知道自己不能真把夸奖当成实力。 能拉开三石强弓,只能代表他的力气够大,箭术却是另一回事,握弓的角度、肩背的松紧、呼吸的节奏,甚至风从哪边来,都会影响箭的命中。 前世没有练过弓箭的经验,这几日他只能一点点摸索。 第一箭,落在木桩外。 第二箭,擦着边缘飞过。 第三箭,钉进圆圈下方。 顾初每一次都记得清楚,阿烟却每一次都先夸他比上一箭更近,再指出他的不足。 顾凡没有因为她的安慰放松要求,反而按照木片上的记录重新复盘,将每次偏移的方向记在心里。 转眼七日过去。 新宅的地基已经彻底打牢,正屋与院墙开始垒第一层青砖,原本荒草丛生的三亩地上,终于有了院墙和屋舍的雏形。 顾凡每日早上去查看砖瓦木料,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继续盯着工地,傍晚则在院外练箭。 工地上的村汉都知道他如今在练强弓,偶尔收工时也会停下脚步远远看上一会儿。 起初,顾凡站在三十步外都难以稳定命中,几支箭落在木桩旁边,顾初便在木片上刻得格外用力。 到了第五日,顾凡已经能在五十步外稳定上靶。 第六日,他将木桩挪到百步之外,箭矢飞出去后,终于钉进了靶心旁侧。 赵春娘正在灶棚里收拾碗筷,远远看见这一幕,眉开眼笑道:“凡哥儿这弓算是没白买,一百多两银子,总算射出点响动来了。” 顾初抱着晚晚蹲在旁边,认真纠正:“不是响动,是进步,哥哥今日百步十箭,八箭上靶,三箭进了圆圈。” “十箭里三箭进圈,那不还是有两箭脱靶?” 顾初低头看了看木片,幸灾乐祸道:“还有一箭射中了旁边的树。” 顾凡走过来,伸手抽出钉在木桩上的箭,检查过箭杆后,沉声道:“风向变了。” 顾初抬头看天:“哥哥,你射偏了便说射偏,别怪风。” 顾凡轻抚下巴,没有与他争辩。 阿烟端着温水走来,递到他手边,又轻轻替他整理衣袖。 “夫君已经能射中百步靶心旁边了,若是再练几日,定能射得更准。” 顾凡接过水碗,问道:“你觉得我方才的问题在哪里?” 阿烟认真想了想,柔声道:“夫君看见靶子以后,心里太急,手臂的力气到了,箭却还没有准备好。” 顾凡喝水的动作微停。 这句话与前几日一样,可他这次没有只当成安慰。 他重新取来一支箭,站到百步之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聆听风声,随后才抬弓。 阿烟没有出声,顾初也难得闭了嘴巴。 弓弦缓缓绷紧,顾凡的手指扣住弦尾,直到呼吸吐尽,才松开。 箭矢破空而去。 砰的一声,正中木靶圆心。 顾初手里的木片掉在地上,晚晚被声音惊得咿呀一声,阿烟却已经欢喜地跑了两步,随后想起右腿伤势,急忙停下。 她站在原地朝顾凡弯起眉眼:“夫君射中了!” 顾凡放下弓,转身走回来,神情仍旧沉静,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顾初捡起木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远处的靶心,语气复杂道:“哥哥,你终于不用再找风和树替你背锅了。” 顾凡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继续记。” “记什么?” “从今日起,百步靶心。” 顾初捂着额头,闷闷道:“我就知道,记数这种活最后会越来越多。” 顾凡没有理会他,转身看向院外那排刚削好的木架。 他将木架立在空地中央,取来一根粗绳,从横杆上垂下,绳子末端挂着几枚青果。 风一吹,青果便左右摇摆,幅度忽大忽小。 顾初抱着晚晚退到墙边,狐疑道:“哥哥,你花钱买果子练箭?” “山里的猎物不会站着让你射。” 顾凡目光落在晃动的青果上,“若只会射死靶,进山遇到野鹿,也只能看着它跑。” 阿烟听见这话,轻轻点头:“夫君说得对,鹿受惊以后,跑得比这果子快多了。” 顾初赶紧道:“大嫂,你怎么也帮他说话?” 阿烟认真道:“因为夫君说得有道理。” 顾初抱紧晚晚,低声道:“完了,这个家已经没人站在我这边了。” 顾凡没有搭理他的抱怨,取箭,搭弦,抬臂。 第一箭射空,箭尖擦过青果,带得绳子狠狠晃了一下。 第二箭晚了半息,重箭钉进木架,果子却已经荡到了另一侧。 第三箭射中了果皮,却没有穿透,青果被撞得飞起,滚进了旁边的草丛。 顾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哥哥,死靶都让你射明白了,活果子不给面子。” 顾凡走过去捡起箭,扫了一眼绳子的摆动方向。 “它不是活的,只是规律不同。” “果子都被你射跑了,还能有什么规律?” 顾凡没有回答,让顾初重新把青果挂好。 阿烟走到木架旁,抬手拨了一下绳子,青果左右摆动起来,她的目光跟着果子移动,忽然道:“夫君,不能等它到了正中再射。” 第47章 准备进山 顾凡转头看她。 “为什么?” “到了正中便会往回摆,夫君瞄准它的时候,它已经要走了。”阿烟轻轻抿唇,似乎在寻找更容易听懂的话,“要射它下一刻会到的地方。” 顾凡看着那枚青果,手指缓缓摩挲弓身。 他重新站定,没有盯着果子此刻的位置,而是根据绳子的幅度,判断它下一次回摆的落点。 阿烟轻声提醒:“肩膀放松,夫君不要追着它看。” 顾凡吸气,拉弦。 青果荡向右侧。 箭矢同时离弦。 砰! 青果被箭尖穿透,悬在半空,绳子仍在轻轻晃动,箭杆却已经稳稳贯入果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初张了张嘴,随后把晚晚举高了一些,认真道:“妹妹,你看见了吗?哥哥终于把会动的果子也射穿了。” 阿烟快步走到顾凡身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眉眼弯弯道:“啊烟的夫君真厉害。” 顾凡看着她满眼欢喜,故意平静道:“只是射中一枚果子。” “夫君射中一枚果子,只会比刚才更厉害。” 阿烟说完,抬手把那枚穿在箭上的青果取下来,捧到顾凡面前,软声道:“这是夫君第一次射中的活靶,阿烟替夫君收着,好不好?” 顾凡本想说不用,目光落到她沾着果汁的指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弄脏衣裳。” 阿烟立刻把青果递给顾初:“初哥儿,你帮阿烟收好。” 顾初接过青果,看看果子,又看看顾凡,忽然酸涩道:“哥哥,你若是一直被大嫂这样夸,往后怕是连天上的月亮都敢射下来。” “少说废话。” 顾凡重新取出一支箭,目光越过木架,落向远处起伏的山林。 阿烟把箭囊递到他手边,轻声问道:“夫君还要练吗?” 顾凡接过重箭,抬手搭上弓弦。 “再练十箭。” “那十箭以后呢?” 顾凡的手指扣紧弓弦,沉静道:“明日进山。” 阿烟眼睛一亮,连忙抱住他的手臂:“阿烟也跟夫君去。” 顾凡低头看了看她尚未痊愈的腿,眉心轻轻一跳。 阿烟赶紧补充道:“阿烟不乱跑,也不拖夫君后腿,夫君射鹿的时候,阿烟可以帮夫君看风。” 顾凡沉默片刻,把箭头对准远处重新晃动的青果。 “先把伤养好。” 阿烟抿着唇,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那夫君回来以后,要抱阿烟。” 顾凡拉满弓,箭矢破空而出,穿过晃动的青果,带着一串清脆的断裂声钉入木架。 “看你表现。” 阿烟眼眸弯成月牙,立刻软声应道:“阿烟一定表现得很好。” 顾凡射完剩下九箭,将三石弓收回木架,又逐支检查箭杆与箭簇,确认没有开裂松动,才把箭囊带回屋中。 既然决定进山,便不能只凭一张强弓和一身力气。 老山鹿活得越久,便越惜命,寻常雄鹿踩过的路,它都未必肯走,猎户留下的一点气味,都可能让它提前绕开。 想在深山里找到这样的猎物,短则两三日,长则不知多久,带的东西少了不成。 次日一早,顾凡先去了村北宅基地。 正屋墙基已经垒起数层,赵工头带来的匠人正在拉线找平,顾山林则守在木料旁,逐根清点今日要用的柏木。 顾凡沿墙基走了一圈,确认青砖没有歪斜,才把图纸递给顾山林,说道:“山林叔,我今日要进山,可能数日不回。” “新宅继续按图纸推进,正屋和院墙不能为了赶工省料,排水沟也要再试一次水。” 顾山林接过图纸,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你不是刚从深山回来吗,怎么又要去?房子的事有我和赵工头盯着,你不用操心,可山里到底不是自家后院,你要小心。” 顾凡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没有拿李富贵的隐秘委托出来解释,轻抚下巴道:“叔放心,我省得。” 这句话不算敷衍。 老山鹿固然值钱,却还不值得他拿命去换。他要养活顾初和晚晚,要把新宅建起来,眼下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却已经为他做衣裳,守家门的阿烟。 他的命,早已不是一个人的。 顾山林见他主意已定,只能把图纸仔细折好,郑重收进怀中。 “成,宅基地交给我。你若三五日不回,我也会让工匠照常做,可你得答应我,天色不对便下山,遇见野兽也别逞强。” “我记下了。” 顾凡又和赵工头核对一遍施工顺序,这才回到茅草屋。 顾初已经从阿烟口中得知此事,正抱着晚晚坐在粮缸旁,小脸绷得严肃,脚边放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木棍。 顾凡扫过那根木棍,眉心轻跳道:“你拿它做什么?” 顾初扶住木棍,正色道:“守门。你不在家,若老宅再来,我让大嫂打人。” 阿烟原本正在灶台边切肉,听见这话,手中的菜刀停在案板上,怯生生道:“阿烟不会随便打人,只有他们欺负晚晚,阿烟才动手。” “听见了?”顾凡抬手揉乱顾初的头发,“你大嫂都比你懂规矩。” 顾初护住头发,圆眼里满是不服,倒没有像往常一样顶嘴,把怀中的晚晚抱紧了一些。 顾凡收起玩笑,沉声交代:“我不在时,你照顾好晚晚,院门从里面闩住,除了山林叔、春娘婶子和族长家的人,谁来都不要开门。” “陌生人问我去了哪里,只说不知道,更不能提深山和老鹿。” 顾初把每句话默念一遍,随后认真点头:“哥,我知道该怎么做。” 顾凡沉默了一下,八岁的孩子本该想着去河边摸鱼、上树掏鸟窝。 顾初却已经学会照顾妹妹,还知道在危险面前护住妹妹。 顾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守好家便是帮我,不必什么事都自己扛。真遇到麻烦,带着晚晚去找山林叔。” “那哥哥也别什么都自己扛。”顾初低头替晚晚整理襁褓,闷闷不乐道:“猎不到便算了,咱家还有一千多两,晚晚吃十辈子也吃不完。” 顾凡唇角微动,没有告诉他,照顾一个孩子远不只是让她吃饱。 他伸出手指,晚晚立即攥住,细小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不肯让他离开。 “我会回来。” 灶台旁的切肉的节奏,忽然乱了。 第48章 出发 阿烟垂着眼睫,把一块瘦肉切成薄片,刀锋落下的位置仍旧准确,动作却比方才慢了许多。 她原以为顾凡只是进山一日,天黑前便会回来,没想到这一去可能要数日。 她想跟着,却也知道深山道路难行,强求同行只会拖累夫君。 顾凡把手指从晚晚掌心里轻轻抽出,走到灶台前,看见案板上整齐铺开的肉片,不由问道:“切这么薄做什么?” “做肉干。” 阿烟低着头,把肉片放进盐水中翻匀,又取来干净竹筛,柔声解释:“夫君不能带味道太重的吃食,肉干要切薄,盐不能少,还要把水分烘尽,这样放得久,吃下去也能补力气。” 顾凡目光微凝,原本正准备把猪肉简单煮熟,再带几张面饼进山,可煮肉气味太重,也容易引来野兽。 老山鹿嗅觉敏锐,若他一路带着浓重肉味,尚未看见鹿影,对方便已经逃远。 “谁教你的?” 阿烟握刀的手停住,眼底浮现出一丝迷茫。 “阿烟不知道。” 她摩挲着刀柄,迟疑道:“知道夫君要远行,阿烟便觉得肉应该这样切。” “饼子也要烙得干硬些,不能放太多油,吃的时候才不容易掉渣。干菜用盐腌过,再挤干水,途中泡一点水便能吃。” 顾凡没有追问挽起袖口,把灶下的柴火拨得更匀。 “既然知道怎么做便由你安排,我准备炒米和饼子,你负责肉干与干菜。” 阿烟原本低垂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连忙把切好的肉片铺进竹筛。 “阿烟一定做好,不让夫君在山里饿着。” 她不再提跟随进山,也没有抱着顾凡的衣袖撒娇,只守在灶台边仔细翻动肉片。 火大了她便抽走一根柴,肉片边缘卷起,她立刻换面,连烤出来的第一片都没有自己尝,而是先递到顾凡嘴边。 “夫君试试咸不咸。” 顾凡低头咬住肉干,咀嚼片刻道:“盐够了,再烘干一些。” 阿烟眉眼弯弯,心满意足地把剩余肉片重新摆好。 顾凡望着她被灶火映红的侧脸,忽然发现她不再是自己从山里捡回来的麻烦。 她会守着顾初和晚晚,会为了给他做新衣扎伤手指,也会在得知他要远行后收起委屈,默默准备最合用的干粮。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却已经在替这个家操心。 顾初抱着晚晚守在一旁,鼻翼动了几下,伸手便想摸一片肉干,却被阿烟轻轻拍开。 “这是给夫君进山吃的。” 顾初收回手,故意叹道:“大嫂还没过门,哥哥就已经比我和晚晚金贵了。” 阿烟脸颊发红,绞着衣角羞怯道:“夫君要进深山,当然应该多吃些。等下一筛做好,阿烟给你留两片。” “晚晚呢?” “晚晚还小,不能吃肉干。” 顾初看了看怀中的妹妹,觉得这话确实有理,只能把目光投向顾凡。 顾凡抻平衣袖,从第一筛肉干里取出一片塞进弟弟嘴里。 “吃你的,少欺负她。” 顾初嚼着肉干,含糊道:“我就知道,大嫂一委屈,哥哥便不讲道理。” 屋内的忙碌一直持续到天色暗下。 肉干被烘得干韧,硬饼两面焦黄,炒米用布袋分装,盐渍干菜也挤去水分。 顾凡又备好伤药、火折子、粗绳和水囊,将三石弓、重箭与直刀逐一检查。 次日天还未亮,顾凡便背起竹筐,推开院门。 顾凡背着竹筐跨出院门,才走出两步,衣袖便从身后被轻轻扯住。 他脚步微顿,回过头时,阿烟正站在门槛内,手里还捏着他换下来的旧衣,清丽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怯生生,眼底却藏不住不舍。 她昨夜大概没有睡好,眼下透着淡淡青色,手指攥紧衣角,几次想开口,最终只软声叮嘱道:“夫君,肉干放在竹筐左边,饼子在右边,炒米分了两个布袋,若是下雨,记得先把油布盖好。” “嗯,我知道。” 顾凡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弓带,目光从她腕间尚未褪尽的抓痕扫过,又落到她怀里的旧衣上。 那件衣裳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阿烟重新补过,针脚还不算齐整,却缝得十分密实。 “别总盯着门外等。”顾凡宽慰道,“我若是三五日没回来,只是走得远,不代表出了事。” “你的伤还没有好,平日去族长家学针线,也不要一个人走偏僻的地方。” 阿烟听见他反过来叮嘱自己,眉眼微微弯起,手指却依旧没有松开衣角。 “阿烟会听话,也会照顾好顾初和晚晚,不让夫君在山里分心。” 她说完停了片刻,又轻轻补充道:“可是夫君回来时,要先让阿烟看一看,确认没有受伤。” 顾凡本想说自己不会有事,话到嘴边,却想起深山里从来没有绝对的安稳。 他没有随口敷衍,郑重点头道:“好。” 阿烟得了这一声承诺,眼底的不舍终于淡去一些,随后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衣衫。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只要多整理一会儿,顾凡便能晚些出门。 顾凡没有催促,两世为人,他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 前世无人等他回家,这一世刚睁眼便接下一个濒临破碎的家,他所想的也只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护住顾初和晚晚,从未觉得离别需要有人相送。 可如今院门内站着阿烟,顾初抱着晚晚守在一旁,连尚且不懂事的晚晚都朝他伸出小手,细细咿呀了两声。 原来有人盼着自己平安归来,竟是这样的滋味。 不是负担,也不是拖累,而是让他踏进深山以前,知道身后始终有一盏灯,点亮他归家的路! 顾凡伸出手指,晚晚立刻攥住不放。 顾初见妹妹抓得紧,把她往前送了一些,嘴上却闷闷不乐道:“哥,你这次进山不能只顾着找鹿。找不到便回来,李掌柜又没有逼你立军令状,咱们家也不缺那几两银子。” “那不是几两。” “几百两也没有命重要。” 顾初难得没有顺着银钱往下算,他低头掰开晚晚攥紧的手指,嘱咐道:“沿路多留记号,别只在树上刻痕。” 顾凡垂眸知道顾初平日嘴上没个消停,真正遇到事情却从不会含糊。 第49章 查询踪迹 “还有,若遇见打不过的东西,你就跑。”顾初把晚晚抱回怀里正色道。 顾凡抬手揉乱他的头发,沉稳道:“我答应你,不逞强。” 顾初护着头发后退半步,仍不放心地追问:“当真?” “当真。” “那猎不到老鹿,也不能觉得一百二十三两的弓白买了,故意在山里多待。” 顾凡眉心轻跳,终于听出这小子绕了一圈,仍旧心疼那一百多两银子。 “弓买回来不是只为这一头鹿。”他抻平衣袖,平静道,“若我再不走,等日头升起来,阿烟准备的肉干都该让你惦记没了。” 顾初立即抱紧晚晚,理直气壮道:“我只是替哥哥尝咸淡。” 阿烟被逗得眉眼弯弯,方才沉闷的离别也轻了几分。 顾凡最后检查一遍直刀、弓箭与竹筐,随后转身走出院门。 阿烟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瘦高身影快要拐过村道,才忍不住扬声道:“夫君,阿烟等你回来!” 顾凡没有停下,只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出了村子,走到无人处,他将身上的东西放进空间,独留下一把刀在手上防身。 他没有走平日猎户常走的外围山道,而是绕过两片坡地,从一处少有人经过的乱石坡进入老林。 外围这段时日常有猎户活动,野鹿受惊后不会轻易回来,十几年以上的老山鹿更加谨慎,即便偶尔下山饮水,也不可能长时间留在有人烟的地方。 顾凡此行没有明确去处,只能先避开人迹,再根据水源与兽迹逐步搜寻。 林木渐渐密集,日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只剩零散光斑。 顾凡拨开藤蔓,每走出一段,便在不起眼处留下记号。 靠近山坡的位置,他将三块颜色相近的石头叠在树根后,最上方的尖角指向来路。 经过岔开的兽道时,他折断一根朝外生长的细枝,又把断口藏进叶片下,免得太过显眼。 遇见没有石头与细枝的地方,他才用直刀在树根贴近泥土的位置刻下一道浅痕。 这些标记看似杂乱,却各有顺序。 石块指路,折枝辨别岔口,刻痕则记录他经过的次数,即便回程时遇到风雨,只要没有整片山林倒下,总能留下几样可供辨认的东西。 顾凡走得不快,每到地势陌生的地方,都会先确认风向和退路,再继续深入。 途中有两只野鸡从灌木间飞起,他只是按住腰间石袋,没有出手。 他这次不是来打野味的,并不想节外生枝。 午后,他在一处浅溪边停留片刻,先查看两岸泥土。 溪边有野羊和小鹿留下的蹄印,其中几枚十分新鲜,边缘还未被水汽浸软,可蹄印偏小,步距也乱,显然只是一群刚来饮过水的普通野鹿。 顾凡轻抚下巴,又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了一段。 老鹿活得久,警惕心也远胜同类,饮水前通常会在四周反复巡视,留下的痕迹不会像幼鹿这般杂乱。 这里没有较大的蹄印,也没有老鹿踩踏后形成的固定落脚处,自然不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没有停留,重新绕进密林。 等天色逐渐暗下,顾凡已经深入老林二十余里。 继续赶路容易错过合适的落脚处,他在背风山壁下找到一个浅洞,用长棍探过洞内,又朝石缝里投了几枚碎石,确认没有毒蛇与猛兽藏匿,才持刀进去查看。 洞中不深,地面留有干枯鸟粪,却没有新鲜兽毛与爪印。 顾凡清理出一片空地,又在洞口周围撒下老大夫配制的驱虫药粉,随后搬来几块石头挡住侧面的风口。 山里夜间湿冷,他没有直接坐在地上,而是铺开油布,背靠石壁吃起干粮。 阿烟烘制的肉干咸淡正好,边缘干韧,嚼起来虽然费力,却没有多余油脂与碎屑。 顾凡咬下一口肉干,又掰开硬饼,看到里面夹着几片切得极细的干菜,动作不由停了一下。 阿烟大概担心他只吃肉和饼会腻,昨夜趁他收拾弓箭时,悄悄把干菜揉进了面中。 她没有提,也没有等着他夸奖,只是把能想到的东西全都放进了竹筐。 顾凡想起清晨送别时,阿烟踮脚替他整理衣料的模样,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点。 那个姑娘来历不明,身手、箭术与野外经验都不像寻常女子,所谓失忆也未必全然可信。 他明知她身上藏着秘密,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给她在这个家里留出了位置。 顾凡很快收起那点笑意,将最后一块硬饼送入口中。 喜欢她的陪伴是一回事,放下防备又是另一回事。 阿烟如今护着顾初和晚晚,他便会护着她;可在她身份彻底弄清以前,该留意的地方依旧不能忽略。 情可以动,心不能乱。 这不是算计,而是他两世为人的防备心。 夜色彻底暗下来,远处传来一声低沉兽吼,林间栖息的鸟雀受惊飞起,翅膀拍打声从树冠一路散开。 顾凡立即放下水囊,握住身侧的三石弓。 他没有生火,也没有贸然出去查看,只在洞口撒出的药粉后方架好一支重箭,借着微弱月光盯住林木间的动静。 那声低吼没有靠近,却也没有彻底消失,隔上一阵便从更远处传来。 顾凡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弓身,直到天边泛起灰白,才收起搭在弦上的重箭。 第二日,他用冷水洗过脸,吃下一小把炒米,便沿着昨日发现的溪流继续往深处寻找。 山鹿离不开水,却不会只守着一处水源。 顾凡先后查看了三处浅溪和一片林间水洼,途中发现不少食痕,几株嫩树皮被啃掉大半,低矮枝叶也留下参差缺口。 可这些痕迹有高有低,附近蹄印更是混着野羊、小鹿与野猪的踪迹,看不出老山鹿长期活动的规律。 午后,他在一棵树皮粗糙的老树旁发现擦角痕迹。 树干表面被磨掉一层皮,附近还落着几根短硬鹿毛。 顾凡蹲下查看许久,又用手掌比过痕迹高度,最终摇了摇头。 留下痕迹的雄鹿体形不小,却没有老到十几年,摩擦处也只有一层新痕,不像老鹿反复留下的印记。 他循着附近蹄印追出数里,最后却在一片碎石坡前失去踪迹。 接连扑空,顾凡没有急躁,更没有为了赶进度胡乱选择方向。 越是罕见的猎物,越不能指望进山一两日便主动撞到箭下。 他在一棵倒木后折断细枝,将断口压进落叶。 做完这一切,顾凡背起竹筐,望了一眼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兽道,轻抚下巴道:“不是这里,再换一处水源。” 第50章 难熬的等待 顾凡沿着溪流继续往深处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前方却始终没有出现符合老山鹿习性的痕迹。 他蹲在一棵有动物啃过的灌木旁,伸手拨开几片碎叶,露出的蹄印依旧浅小,边缘还混着野羊和幼鹿留下的痕迹。 顾凡轻抚下巴,顺着溪流看了一眼。 “不是这里。” 他起身将那处痕迹重新遮好,没有因为已经走了两日便急着下判断。 老山鹿活得久,警惕也比寻常野兽更重,年岁越大,越不会在一处水源附近反复留下痕迹。 若他只盯着眼前几串蹄印追下去,最后追到的很可能只是普通山鹿,甚至可能会偏离行动轨迹。 这趟进山,他带了足够的干粮,却没有带帐篷,若一直没有收获,便该及时回去。 顾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 再找一处水源,若还没有发现,便原路回村。 他不是没有银子,也不是非要靠这一头鹿茸才能活下去。 李富贵没有给他期限,家里更有人在等他回去,没必要为了银子把自己困死在深山里。 顾凡顺着溪水绕过一片乱石,忽然在前方看见一片被古树枝干遮住的深潭。 潭水并不算清澈,水面被树影切成深浅不一的几块,四周却异常安静,连常见的鸟叫都少了许多。 顾凡没有靠近,先停在一块岩石后观察。 潭边泥地上,留着几道深而宽的蹄印,前蹄陷入泥中足有半指。 后方的步距也比普通山鹿大出不少,附近低矮灌木被啃去一片,树皮上还留着反复摩擦过的角痕。 那几道纹路已经发白,边缘却有新的木屑落在地面。 顾凡走到一棵老树旁,伸手比了比角痕的高度,又俯身捻起一根夹在树皮间的鹿毛。 毛色发暗,质地硬实,长度也远超幼鹿。 他没有立刻露出喜色,将鹿毛放在指腹间转了一圈,随后查看潭边的脚印。 蹄印已经淡化了不少,泥面也有过干裂的痕迹,至少留下了数日,无法判断那头老山鹿是否还会回来。 附近倒是有几条兽道,可每条都通向不同方向,若贸然追踪,一旦惊动老鹿,便再难找到第二次机会。 顾凡站起身,目光在深潭四周扫过,最后落在潭边五十步外的一棵大树上。 那棵树的树冠足够浓密,树干又向深潭一侧倾斜,人在上方可以俯瞰大半潭面,三石弓的射程也刚好覆盖水源。 守株待兔虽然听着没出息,可猎老山鹿,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顾凡收起直刀,在树下挖了一些湿泥,抹过手臂、脖颈和脸侧,又将泥巴均匀涂在衣襟与裤脚上,遮住身上的气味,也是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 弓弦被他用布条缠过,箭杆也抹上泥色,箭簇则用软布包住,免得移动时碰撞出声。 处理完毕,顾凡背着弓袋攀上大树。 他没有坐在最显眼的枝头,而是选了树冠阴影最浓的一处,将身体藏在横生的枝干后方,背靠树皮,双脚稳稳踩住枝杈。 从这里往下看,深潭正好落在视线中央。 顾凡取出一块干肉,慢慢咀嚼,没有生火,也没有饮水,将水囊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随后把手搭在弓身上,安静等待。 山林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先是一只灰毛野兔从草丛里钻出来,停在潭边东张西望,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低头喝水。 顾凡连眼皮都没有抬,继续保持住呼吸频率。 过了片刻,树梢上落下一只山鸟,翅膀拍过水面,溅起几圈细小的波纹。 那只山鸟喝了几口水,忽然抬头望向顾凡藏身的位置,似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随后振翅飞走。 顾凡仍旧没有动,真正的猎手,不是看见什么都要射,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忍住手。 他若在这里射杀野兔,血腥味会留在潭边,若射落山鸟,羽毛与动静也会惊动附近的野兽,更可能让真正的目标改变路线。 这一箭不射,才有下一箭的机会。 临近午后,林间传来细微的踩踏声。 顾凡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潭边那道,逐渐靠近的身影上。 是一头年轻公鹿。 公鹿体形不小,头上的角已经长出分叉,走到水潭边后却没有立即饮水,而是先抬头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低下头。 它的鼻尖贴近水面,耳朵仍在不断转动。 顾凡的手指搭上弓弦,没有拉弓。 这头鹿距离他不过四十余步,正好是最容易射中的位置,可它的角还不够老,鹿茸也没有达到要求。 李富贵要的是十几年老山鹿,普通公鹿即便射中,也只是浪费一支重箭,更会让潭边留下血味。 年轻公鹿饮了片刻水,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 顾凡收紧呼吸,整个人藏进树冠阴影里,连衣袖都没有擦过枝叶。 公鹿盯着大树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发现异常,转身钻入林中。 直到蹄声彻底消失,顾凡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懊恼,也没有觉得这一日白等。 阿烟教过他,静,稳,等。 不是每一次拉弓都要换来猎物,真正的机会出现前,所有克制都是在给那一箭让路。 日头逐渐向西,水潭周围重新恢复安静。 顾凡从树上取出一小块肉干,刚送到嘴边,远处忽然传来枝叶轻响。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有什么东西刻意避开了松脆的地面。 顾凡的动作停住,肉干悬在指间。 他没有低头寻找声源,只将目光固定在水潭右侧那片灌木上,手掌缓缓握住弓身。 灌木没有晃动。 潭面也没有波纹。 那道声音却又响了一次,比先前更远,随后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 顾凡等了许久,确认没有第二道动静,这才将肉干收回布袋。 不是老山鹿。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依旧伏在枝干后方,没有因为天色变化便贸然下树,目光始终守着那片深潭。 太阳落下去时,最后一缕光从树冠缝隙间斜斜照入水面,映得潭水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顾凡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把身上的泥重新抹匀。 PS:明日开始,每天中午12点更新3章,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废物在这里给读者大大们叩首了! 最后求一波,催更,追更,书架,以及关注,谢谢各位读者大大! 第51章 老山鹿现身 黑夜再一次来临,顾凡仍藏在树冠深处,没有贸然下树。 他已经看过附近地势,深潭周围兽道交错,夜里会来饮水的绝不只有山鹿。 若在地面过夜,一旦撞上野猪或者大型猛兽,难免闹出动静,反倒会毁掉这几日的追踪。 顾凡取出粗绳,一端绕过腰间,一端系在身后的粗枝上,又选了两根能够承受身体重量的枝杈,双腿稳稳卡住。 这样睡得不会舒服,却能防止浅眠时从树上掉下去。 他咬下一小块肉干,又掰了半张硬饼,细嚼慢咽,没有让一点碎屑落到树下。 阿烟做的肉干很硬,咬起来费牙,却正适合这种时候。 盐味可以补充体力,油腥气也不重,只要用布袋封好,不至于把附近的野兽引来。 顾凡吃到一半,摸出那张夹着干菜的硬饼,唇角不由微微扬了一下。 若阿烟在这里,大概又会眉眼弯弯地问一句,夫君是不是觉得阿烟做得好。 想到这里,顾凡理了下衣服,将剩下的饼收回布袋,这次回去确实该夸她一句。 夜风穿过树冠,枝叶不断轻晃,腰间的粗绳被磨得发紧。 顾凡背靠树干,每隔一阵便换一个姿势,始终不敢真正熟睡。 蚊虫隔着泥层叮咬手背,树皮也将后肩磨得火辣,可他只是抬手按了按伤处,没有抓挠,更没有拍打。 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都可能让附近的老山鹿放弃这处水源。 到了后半夜,寒露越来越重,衣袖和发梢都沾了一层湿气。 顾凡从空间取出水囊,只抿了两口掺过灵泉的清水。 微凉泉水入腹,积在肩背间的酸痛渐渐缓和,精神也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多喝,夜里留在树上不方便活动,水喝得越多,反而越容易暴露踪迹。 林间不时传来野兽踩过落叶的轻响。 一只獾从潭边匆匆跑过,远处还有两双幽绿眼睛在灌木后停留片刻,却始终没有东西靠近他藏身的大树。 顾凡握着弓身,轮换浅眠,直到天色泛白才睁开眼睛。 第一夜过去,老山鹿没有出现。 他没有失望,只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把身上的湿泥重新涂匀。 活过十几年的山鹿若是那么容易等到,也不会让县令一方秘密寻找,更不会让李富贵专门托付给他。 第二日,深潭边依旧只有一些普通野物。 两只野兔来过,一群山鸟落过水面,午后还有一头母鹿带着幼鹿走到潭边。 母鹿警惕地观察四周,幼鹿却只顾低头饮水,鼻尖碰开潭面上的枯叶,发出细微水声。 顾凡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始终没有动。 这两头鹿若带回去,少说也能卖上前两银子,可他一旦放箭,眼前这些天的等待便全都白费。 顾凡暗自碎了口:算你运气好! 母鹿带着幼鹿离开后,深潭重新安静下来。 日头从树冠一侧移到另一侧,顾凡的双腿已经麻得快要失去知觉。 只能借着枝叶晃动时缓慢调整姿势,再用灵泉水恢复体力。 到了第二夜,山中落下一阵细雨。 雨水打湿树叶,也冲淡了他留在附近的气味,却让树枝变得湿滑。 顾凡重新检查腰间粗绳,又把弓弦藏进油布下,宁愿自己淋雨,也不肯让强弓受潮。 寒风贴着湿衣往里钻,后肩磨破的地方被雨水一浸,传来阵阵刺痛。 顾凡抿紧嘴唇,把阿烟准备的肉干含在口中慢慢咀嚼。 若阿烟在这里,她肯定会攥住他的衣袖,软声问他疼不疼。 顾凡揉了揉眉心,将这些杂念压下。 家里有人等他,不是让他拿命赌一头鹿,而是提醒他什么时候应该回去。 第二日过去,老山鹿依旧没有出现。 第三日清晨,顾凡检查过剩下的干粮,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再守一日。” 若今日仍旧没有收获,明日天亮便原路出山。 李富贵没有定下期限,他也不缺这头鹿换来的银钱。 新宅还在施工,顾初和晚晚需要照顾,阿烟的伤势也没有痊愈,他不能无限期耗在深山。 真正的猎手懂得等待,也该懂得收手。 第三日比前两日更加安静。 正午时分,连常来潭边的山鸟都没有出现,只有风吹动枝叶,偶尔落下一两片枯叶。 顾凡的耐心几乎被这片死寂磨尽,却没有因此乱动。 他索性靠住树干,缓缓闭上眼睛,右手仍旧搭在弓身旁,粗绳则牢牢固定着腰背。 表面看来,他像是已经睡着。 可风穿过哪一片树叶,潭边何处落下枯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待从来不是把命交给运气,而是在机会出现以前,不让自己的刀钝下去。 第三夜过去大半,深潭仍无动静。 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山林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踩叶声。 顾凡瞬间睁眼,原本略显疲惫的目光一下幽邃起来。 不是野兔,也不是山鸟。 那声音四蹄分明,落脚极稳,每一步之间都隔着短暂停顿,像是在行走,也像是在试探。 顾凡没有立刻拿弓,将呼吸保持一个频率,连靠在树皮上的肩膀都没有挪动。 灌木深处,一对粗壮鹿角先从枝叶间露了出来。 紧接着,一头高大的雄鹿缓步走出。 它的体格远胜先前那头年轻公鹿,背脊宽厚,毛色暗沉,头顶鹿角粗壮完整,主枝没有半点折损,数道分叉在微亮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顾凡的目光落在鹿角上,手指缓缓贴住弓身。 等了三日。 终于来了。 老山鹿却没有走向深潭,站在远处耳朵不断转动,鼻翼轻轻翕动,目光先扫过水边泥地,又从附近几棵大树上逐一掠过。 片刻后,它缓缓绕向深潭左侧,每走几步便停下来闻风,始终不肯踏进毫无遮挡的水边。 顾凡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蚊虫落在脸侧,连眼睛都不曾多眨一下。 老山鹿绕过半个深潭,终于向水边靠近。 可就在前蹄即将踏入湿泥时,它忽然抬起头,鼻尖朝着风中轻嗅几下。 顾凡心中一沉,数日前留下的气味已经被雨水冲淡,他身上也涂满湿泥。 可老鹿的警觉远超寻常猎物,仍旧从潭边察觉到了不属于山林的气味。 老山鹿停了许久,前蹄抬起又放下,最终缓缓后退。 一步。 两步。 它退回灌木边缘,半个身体重新隐入林中,却没有立即离开,隔着枝叶继续观察深潭。 顾凡的手掌停在弓身旁,始终没有贸然抽箭。 此刻强行开弓,枝叶会挡住箭路,老鹿也有足够时间转身逃走。 他等了三日,不是为了在最后一刻用耐心换来慌乱。 顾凡任由老山鹿退入林间,像一块生在树冠中的石头般,一动不动地伏在枝干后方。 第52章 大功告成 老山鹿退到灌木边缘,半个身子已经隐入阴影,却没有立刻离开。 它活了太久,见过猎人的陷阱,也躲过山林里的追杀,任何不合常理的声响和气味,都足以让它放弃一处水源。 顾凡伏在树冠里,手指贴着弓身,没有急着抽箭。 老山鹿的耳朵缓缓转动,鼻翼不断翕动,目光在深潭、灌木和周围几棵古树间来回扫过,它在判断这片地方到底有没有危险。 顾凡的呼吸始终保持着,他等了三日不缺这一箭的机会,可若此刻沉不住气,便会亲手毁掉这头老山鹿靠近水源的可能。 山风从右侧吹来,掠过树冠,又顺着潭面往左侧散去。 顾凡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块从树上长出来的老石头。 老山鹿等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过身,朝左侧兽道退去。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轻,鹿角擦过枝叶时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眼看它就要离开,老山鹿突然停在灌木旁,抬头嗅了嗅风里的气息。 三日没有饮水,又在深山中跋涉许久,它的腹部起伏比先前明显了几分。 水潭就在前方,经过多次试探,老山鹿还是没有抵住干渴,转身走了回来。 它没有再从正面靠近,而是沿着潭边绕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新的动静后,才缓缓踏进湿泥。 顾凡的手掌终于搭上弓弦。 他没有看鹿角,也没有被那副完整鹿茸牵动心神,目光落在老山鹿的肩颈位置。 那里避开了鹿茸主枝,也是最适合一箭毙命的地方。 老山鹿低下头,鼻尖碰到水面,连饮数口,喉间不断起伏,身体侧转的刹那,肩颈彻底暴露在顾凡的箭路上。 就是现在。 顾凡吸气,拉弦,肩膀按照阿烟教过的方式沉下去,箭头顺着风势微微偏开半寸。 老山鹿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 箭头也随之调整。 他没有追着猎物此刻的位置瞄准,而是提前算好了老山鹿下一次抬头时的偏移。 弓弦被拉成满月。 这一箭,不能伤鹿茸,不能射偏,也不能给老山鹿留下逃回密林的机会。 顾凡眼底沉凝,指尖骤然松开。 嗖! 重箭撕开风声,瞬间穿过树叶间的缝隙,精准没入老山鹿颈后。 老山鹿猛地抬头,发出一声低沉嘶鸣,潭水被鹿蹄踏得四处飞溅。 它没有立即倒下,庞大的身躯带着箭杆冲出数丈,枝叶被撞得纷纷摇晃,泥地上留下几道蹄痕。 顾凡解开腰间粗绳,纵身从树上跃下,落地时顺势卸去冲力,提弓追了上去。 老山鹿又冲出一段,身体终于失去力气,前蹄一软,重重倒在湿草之间。 顾凡没有立刻靠近,站在几步外观察,确认它已经没有反扑的可能,这才收起强弓,走到鹿首旁边。 重箭射入的位置很准,避开了鹿角主枝,鹿茸没有半点损伤。 顾凡抬手摸了摸鹿角,又看过箭杆和伤口,确认没有伤到关键部位,才从空间里取出一只水盆,割开鹿颈下方的血管。 温热的鹿血顺着伤口流入盆中,颜色暗红,带着浓重腥气。 这东西大补,拿去卖也能换不少银子,不能白白流进泥里。 等鹿血放尽,顾凡又检查了一遍鹿身,确认鹿茸完整、主枝无伤,才将老山鹿尸身和盛满鹿血的水盆一并收入空间。 顾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空下来的草地,随后取出水囊抿了一口。 三日守候,总算没有白费。 可他没有在心里庆贺太久,转身便沿着来时留下的记号回返。 进山时他走得谨慎,回去也没有一味赶路,路过外围林地时,顾凡抬手打下两只野鸡,又用石子击中一只野兔。 这些野味都不算稀奇,却足够解释他进山数日后的收获。 若他空着竹筐回村,别人难免追问,若带着一头鹿茸完整的老山鹿,更会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顾凡将野鸡和野兔简单收拾好,在无人处从空间取出,分别绑在竹筐两侧。 来时留下的石块、折枝和刻痕大多还在,只有一处被雨水冲散,他便重新选定方向,绕过湿滑的乱石坡。 下午申时末,顾凡终于走出山林。 青石村村口,几个正在收拾农具的村民远远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视线齐齐落到他肩上的竹筐。 “顾凡回来了?” “这都进山几日了,我还以为他要过几天才能下山。” “看样子运气不错,野鸡野兔都有,至少没空手回来。” 顾凡没有停下,朝众人点了点头。 有人想问他有没有找到大猎物,可看见他沉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山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猎户不愿说的事,旁人追问太多,便容易招来厌烦。 顾凡一路走回茅草屋,院门还关得严实,门闩也换成了新削的硬木。 他抬手推门,门内立即传来顾初的声音。 “是大哥吗?” “是我。” 门闩立刻被抽开,顾初抱着晚晚冲了出来,脚下差点被门槛绊住,稳住身体后,把妹妹往怀里托了托,才仰头打量顾凡。 “你怎么才回来?说好的三五日,差点就变成五六日了。” “路远。” 顾凡把竹筐放到地上,抬手摸了摸晚晚的小手。 晚晚闻到熟悉的气息,原本安静的小脸立即有了动静,两只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攥住顾凡的手指,咿呀了一声。 顾凡紧绷了数日的肩背,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顾初却没有放过他,围着他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他的衣袖、裤脚和肩背,发现没有明显血迹后,仍旧不放心地问道:“大哥没有受伤吧?”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顾凡收回手指,把两只野鸡和野兔从竹筐里取出来,递给他,“拿去交给大嫂,告诉她今日不用省柴火。” 顾初抱住野鸡,终于松了口气,却还要嘴硬,仰着圆眼道:“算你记得回来,不然这一百二十三两买的弓,我就拿去压粮缸。” “你敢动我的弓?” “我不敢,可大嫂敢。” 阿烟原本在村长家做衣裳,听见顾凡回来的消息后,扔掉手里衣服,没有耽搁就往家赶。 第53章 奇怪?我为何想她! 听到顾凡提着裙摆快步跑来扑向顾凡,抱住他的腰埋进他胸口,忍了许久的哭腔露了出来。 “呜呜,夫君,你怎么才回来……” 顾凡下意识接住她,手掌托住她后腰,低头查看她的脸色。 “你的伤还疼不疼?” 阿烟摇了摇头,却把他抱得更紧,声音软得发颤:“不疼,阿烟只是等得有些久了,夫君你有没有受伤?让阿烟看一看。” 她说着便要退开,顾凡却没有松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阿烟怔了一下,随即环住他的脖颈,眼泪挂在睫毛上,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夫君,阿烟就知道你最疼我。” “先进去。” “夫君抱着进去吗?” 顾凡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回答,抱着她跨过门槛。 顾初抱着野味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道:“我和晚晚在家里守了这么久,也没见哥哥一回来便抱。” 顾凡脚步没停,只淡淡道:“你有手有脚。” 顾初低头看向怀里咿呀出声的晚晚,立刻正色道:“晚晚没有...” 阿烟靠在顾凡怀里,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夫君,这次找到老山鹿了吗?” 顾凡垂眸看着她,右手鬼使神差,在她额头一点:“找到了,鹿茸完整,已经收好。” 阿烟抬手轻抚额头,小脸上满是委屈:“夫君...啊烟疼。” 顾凡耳根微热,抬手揉了揉眉心,把她抱得稳了一些。 “肉干做得很好。” 阿烟眨了眨眼,眉眼弯弯,明知故问:“夫君,你刚才说什么?啊烟还想听!”青娘婶说的果然不错,男人都喜欢小鸟依人的。 看着眼前人臻首微仰眼睫微颤,红唇未点却如樱桃般泛着淡红,檀口轻启间皓齿如雪,顾凡心神一荡。 该死啊,眼前这个女人难道不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有多犯罪? 该死!顾凡你清醒点,这个女人来历神秘且身份不明,冷静千万要冷静! 顾凡偏头不再看啊烟,收敛心神,正色道:“回屋。” 阿烟抱紧他的脖颈,狡黠一笑,应道:“好,夫君抱阿烟回家。” 顾初站在门边,看着顾凡抱着阿烟进屋,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晚晚,悄悄掰开妹妹的小手,指向新屋方向。 “晚晚,你看见了吗?大哥平安回来了!” 晚晚攥住他的手指,朝屋里咿呀了一声。 顾初抱紧妹妹,冲着屋内喊道:“大嫂,大哥说肉干做得好,你可要让大哥多夸上几句!” 屋内,顾凡抬手关上房门,阿烟仍旧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夫君,啊烟最喜欢听夫君夸我。” 顾凡低头看着她,沉默片刻,有些无奈:“先把你放下,我再夸。” “不要,阿烟还想听。” “那就先抱着。” 阿烟立刻把脸埋进他怀里,软声道:“夫君最好了。” 阿烟赖在顾凡怀里不肯下来,直到灶上飘出野鸡汤的香气,顾初抱着晚晚催了两遍,她才红着脸松开手。 顾凡把她放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她的右腿。 “腿,好些了吗?” 阿烟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小心走了两步,见顾凡一直盯着自己,立即眉眼弯弯,羞怯道:“已经不疼了,不过有夫君抱,阿烟还是可以疼一点。” 顾凡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桌子。 “先吃饭。” 阿烟立刻跟上牵住顾凡衣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顾初已经把两只野鸡收拾干净,一只炖进锅里,另一只抹盐挂在灶边,野兔则用湿布裹好,准备明日再吃。 桌上除了野鸡汤,还有阿烟炒的一盘青菜和几张热饼。 顾凡在深山里连吃数日干粮,此时闻见热汤香气,胃口自然香了许多,一连吃下两张饼,又喝了满满一碗鸡汤。 阿烟坐在旁边,不断把鸡肉夹进他碗中。 “夫君在山里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多吃一些。” 顾凡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鸡肉,伸手把其中一块夹给顾初。 “你也吃。” 顾初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圆眼转了转,有些吃酸:“大嫂原本夹给哥哥的,哥哥又夹给我,绕了一圈,显得我像是没人疼。” 阿烟立刻夹起另一只鸡腿放进他碗中,轻声细语道:“初哥儿守了几日院门,还照顾晚晚,也该吃鸡腿。” 顾初满意了,却还故意问道:“那大嫂吃什么?” 阿烟正想说还有鸡翅膀呢,顾凡已经夹上另一个鸡腿放进她碗里。 “自己吃,别给别人夹。” 阿烟低头看了眼鸡腿,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心满意足地小口吃起来。 顾初把这一幕收入眼底,替晚晚擦去嘴角的米汤,老气横秋地叹道:“晚晚,咱们以后得自己照顾自己,大哥心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晚晚听见二哥的声音,立即转过小脸,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咿呀两声。 顾凡拿筷子轻敲桌沿,低斥道:“鸡腿堵不住你的嘴,明日便去工地帮着搬砖。” 顾初马上低头吃饭,再不提谁疼谁的问题。 一顿饭吃完,顾凡抱着晚晚逗趣,小丫头也攥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阿烟则是拉着顾凡的衣摆,安静的坐在一边。 ...... 夜色渐深,顾凡把换洗衣物搭在手臂上,出门前交代道:“我去河边洗掉身上的泥,你们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阿烟放下木碗,立刻跟出两步。 “阿烟陪夫君去。” “天已经黑了,你留在家中。” 顾凡抻平衣袖,又看向抱着晚晚的顾初,交代道:“我不会走远,洗完便回来。” “那大哥早些回来,大嫂已经等了你几日,你再晚一些,她怕是要去河边捞人。”顾初人小鬼大,不忘促狭一下。 阿烟脸颊发热,绞着衣角小声反驳:“阿烟只是担心夫君。” 顾凡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转身出了院门。 顾凡没有去村人常用的下游,而是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一段,在一处浅湾停下。 他先查看四周,又听了片刻动静,确认无人,才脱下沾满泥污的衣物。 深山里的湿泥,一点点洗去,肩背间被树皮磨出的红痕也露了出来。 伤处不深,只是表皮擦破,经过灵泉水调养,已经结痂,没必要让阿烟看见了担心。 奇怪?我为何在心里想,不要让啊烟担心! 第54章 土豆番薯成熟 顾凡甩甩头摒弃杂念开始洗澡,洗完澡把脏衣服在河中搓过一遍,换上干净衣物,这才上岸。 随后心念一动进入空间,先前收割过的青菜与白菜已经重新成熟,叶片肥厚水嫩,黄瓜藤与豆角藤也爬满木架。 泉水另一侧,猴头菇与鸡枞菌又扩大了一圈,成簇菌菇从湿润土层里冒出,品相比上一次还要完整。 桃树与苹果树则已经长到两米左右,枝干明显粗壮了不少。 虽然距离开花结果还有一段时日,但按照空间里的生长速度,那一天不会太远。 顾凡站在田垄边,抬手揉了揉眉心,空间生长得太快,也意味着他必须及时收割整理,否则田地早晚会被各种作物挤满。 心念微动,成熟的蔬菜随即脱离泥土,按照种类落向远处空地。 黄瓜、豆角、青菜和萝卜各自堆放,猴头菇与鸡枞菌则单独归拢,根部没有带起多少泥沙。 空间能够保鲜,这些东西放多久都不会腐坏,不必像外界那样急着晒干或者卖掉。 随后,顾凡走向番薯和土豆所在的两块田地。 原本稀疏的番薯藤已经铺开一大片,翠绿藤蔓交错生长,几乎遮住了田垄。 顾凡蹲下拨开藤叶,用直刀从侧面挖开泥土,一枚暗红色番薯很快露出大半。 顾凡心中一喜:“成了。”随后便是开始收割,最大的足有一斤多重,其余也都饱满结实,远胜山里的细小模样。 顾凡削下一小片放入口中咀嚼,有了灵泉水的灌溉,这番薯的味道比前世吃过的还要甘甜几分。 土豆地里的植株已经开始泛黄,泥土下藏着一串串圆润块茎,最大的比成人拳头还要大上一点,表皮平整,没有腐烂和虫眼。 番薯和土豆都成了。 他没有兴奋得失去分寸,他将品质良好的番薯留下培育秧苗,压入湿润泥土。 土豆则挑出芽眼完整的块茎,按照芽点切开,分到先前划出的田垄中重新栽种。 两片地中间依旧留着宽沟,既方便区分,也能观察它们之后的长势。 灵泉水沿着顾凡的意念分成两股细流,浸透泥土后便停下,没有漫过植株根部。 顾凡的打算就是,在空间培育出优良的番薯、土豆种,然后在拿去空间外的田里种植。 等时机一到,靠这个让顾家成为公侯之家,也未尝不可。 至于你说造反? 那得看情况,野心谁都有,但不能盲目不是。 至少目下是不可能,虽然顾凡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个月,但也了解到现如今是圣天子坐堂,百姓安居乐业。 不过也不是没可能,圣天子有九个还不错的儿子,九龙夺嫡他未必不能扶摇直上。 且不说圣天子,就说大周还有一个世袭罔替,拥兵二十万的异性王,西南王。 乃是圣天子结拜兄弟的子嗣,论辈分还要称圣天子一句大伯。 当然这些还离顾凡太远,他眼下考虑的是该如何用这两种作物,完成阶级的跨越,以此来积累底蕴,坐看风云起。 顾凡站起身,望着分类堆放的番薯、土豆和蔬菜,只要空间在以后至少不会饿死。 手中有粮,纵遇荒年,心中也不会慌。 可越是如此,这个秘密越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如今只有一身蛮力和一张强弓,能够护住弟妹,却远没有强到可以与所有贪念为敌。 顾凡收起心绪,从成熟蔬菜中挑出一小部分,又选了十几斤猴头菇和鸡枞菌,分别装进竹筐。 这些东西可以分批送去富贵酒楼,对外只说从山中采来,不会显得太过惹眼。 至于白松露,他依旧没有动。 那东西少见,又难以解释来源,眼下拿出去,只会平白招来试探。 处理好作物,顾凡走向空间另一侧。 放尽鹿血的老山鹿仍保持着刚收入空间时的模样,毛皮没有干硬,伤口也没有腐坏,粗壮完整的鹿茸更是没有半点磕碰。 顾凡绕着鹿身检查一遍,又抬手摸过鹿茸主枝。 李富贵要的便是此物。 这头老山鹿背后牵扯着县令和身份特殊的贵人,价钱绝不会低,但银子只是其一。 真正有价值的,是通过这头鹿把富贵酒楼背后那条路走稳。 顾凡不求虚名,也不会急着攀附贵人,可若想护住弟妹和阿烟,只靠村里的三亩宅地与一身力气还不够。 刀要握在手里,粮要藏在仓中,退路也得一条条铺好。 退出空间,顾凡沿原路返回,阿烟正抱膝坐在门槛上,听见动静便立即站起身。 她接过顾凡手里的湿衣,秀眉微蹙:“夫君洗了这么久,阿烟还以为你被河里的鱼叼走了。” 顾凡抬手在她额前轻轻一点。 “明日随我去镇上。”他就算不说,明日啊烟估计也会跟着。 阿烟捂住额头,眼底的委屈转眼变成雀跃,弯着眉眼:“夫君去哪里,阿烟便去哪里。” 次日天刚亮,顾凡便把老山鹿用布遮严,固定在车厢里,又将准备出售的蔬菜和菌菇分别装好。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院门前,见阿烟已经坐上马车,嘴角顿时向下撇了撇。 “大哥每次去镇上都带大嫂,我和晚晚却只能留在家里看门。” 顾凡检查过绳结,沉静道:“你若愿意,我可以把晚晚交给春娘婶子,再送你去学堂。” 顾初立即抱紧妹妹,圆眼里的不满消失得干干净净。 “家里不能没人,我留下是顾全大局。” 阿烟掀开车帘,轻声哄道:“回来时给初哥儿带糖。” “我不是小孩子,不要糖。”顾初嘴上拒绝,却又补了一句,“嗯,你要是买了,也不能浪费。” 顾凡唇角微弯,抬手拉起缰绳。阿烟从车帘里探出半张脸,朝顾初和晚晚挥了挥手,又转头望向顾凡,软糯道:“夫君快些,阿烟坐稳了。” 马车驶出青石村后,顾凡没有直接走官道,而是绕进一条两侧长满灌木的小路。 阿烟掀开车帘,看了看两旁的树枝,柔声问道:“夫君为何不走官道?” “车里的东西太惹眼。” 老山鹿虽然被厚布遮得严实,若从人多的官道经过,难免会有错漏。 第55章 卖鹿与猛虎图案 马车绕过官道行了半个时辰,停在富贵酒楼后巷,随后敲响后门,伙计探头认出顾凡正要招呼。 “去请李掌柜过来。”顾凡直接打断,说明来意。 伙计意识到事情不小,立即快步往酒楼前堂跑去。 不过片刻,李富贵匆匆赶来,让那名伙计守住巷口,自己亲手打开院门,将马车引进酒楼后院。 等院门重新闩好,李富贵才小声问道:“顾小兄弟,难不成真让你遇见了?” “先验货。” 顾凡直截了当,将老山鹿从马车中抱出来,放在院子里,掀开裹在老山鹿身上的布,完整呈现在李富贵眼前。 李富贵原本还算镇定,看到鹿茸主枝的那一刻,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他快步走近查看鹿茸主枝与分叉,又拨开鹿嘴看牙齿磨损,随后蹲下捏过鹿蹄,连肩颈间的箭伤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整头鹿只有一处致命箭伤,鹿茸没有磕碰,没有刀斧留下的缺口,保存得更是完美。 李富贵绕着老山鹿看了两圈,手掌落在粗壮鹿茸上,心里的怀疑彻底消失。 “牙口磨损厉害,蹄甲宽厚,皮毛也已经转暗,这头鹿少说活了十五年。” 他直起腰,眼中的震惊仍未散去,压着声音道:“最难得的是鹿茸主枝无伤,连分叉都没有磕断,这样的货,我这些年也只听人提起过,从未亲眼见过。” 顾凡整理了一下袖口,并未因为这番话露出得意,这头鹿值多少钱,李富贵比他更清楚。 “李掌柜既然验完,便谈价吧。” “若只是普通老山鹿,价钱不会太高,可我要的本就不是鹿肉,而是这副完整鹿茸。” 他摩挲着袖口,显然也在权衡,片刻后才从容道:“二千五百两,整头鹿归我,鹿茸、鹿皮、鹿肉、鹿血都算在其中。” 守在车旁的阿烟眼睫轻颤,悄悄扯住顾凡的衣袖。 二千五百两,足够普通人家置下大片田地,也足以在镇上买下数间铺面。 她没有替顾凡做主,只安静站在他身边,等他自己判断。 顾凡轻抚下巴,没有被这个数目冲昏头脑。 “如何结算?” “银票两千两,现银五百两。” 李富贵早有准备转身离开,片刻后取来两张千两银票与五百两银子。 “银票都是通兑的大票,五百两现银分成十只银锭,印记、成色与重量,你可以当面验。” 顾凡先检查银票票号与暗记,又逐张对照印章,随后随机颠了颠三只银锭。 李富贵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对顾凡多了几分欣赏。 二千五百两摆在眼前,寻常成年人都未必能稳住心神,顾凡却仍旧按照自己的规矩验货、验银,不肯因为双方已经合作数次便省去步骤。 顾凡确认无误,将银票收入贴身钱袋,现银则装入提前准备好的木箱。 “数目无误,成交。” 李富贵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亲手将木匣合拢,随即正色道:“顾小兄弟,这头老山鹿送来得及时,替我解决的不是一桩普通买卖。” “价钱已经结清。” 顾凡抬手抻平衣角,并没有借机追问鹿茸究竟要送给谁。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退路反而越多。 李富贵却摇了摇头,语气比先前郑重许多。 “银子是买鹿的钱,情分是另一回事,这份人情我李富贵记下了。” 顾凡眉眼微动,没有推辞,也没有趁机索要承诺,只沉静道:“李掌柜言重了,我既然接下委托,遇见合适的猎物,自然会送来。” 越是不急着索取,越显得这份人情有分量。 李富贵看着眼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仍低估了他。 “车厢内的蔬菜和菌菇,我也照旧收下,让伙计当面过秤,价钱按照上次的算。” “可以。” 顾凡点头应下,随后看向老山鹿,“此物不宜久放,李掌柜尽快安排。” 李富贵立即叫来两名最可信的伙计,亲自守着他们将老山鹿搬进地窖,又再三交代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 等蔬菜与菌菇清点完毕,顾凡拿到另一笔货款,这才带着阿烟从后门离开。 马车重新驶入街市时,阿烟攥着他的衣袖,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 “夫君真厉害,进山一次便赚了二千五百两。” 顾凡目视前路,平静道:“这种老山鹿可遇不可求,不能当成长久生意。” 阿烟听出他没有被银子迷住,非但不失望,反而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侧。 “阿烟不懂生意,只知道夫君做什么都有道理。” 顾凡明知这句话里多半带着哄人的心思,唇角却还是悄悄扬起了一点。 马车在一间成衣铺前停下,顾凡先把装着银票的钱袋收进怀里实则放进空间,才扶着阿烟下车。 铺中掌柜娘子认得他们,见阿烟仍穿着旧衣,立即抱来几套适合年轻姑娘的衣裙,其中一套正是鲜亮红色。 “姑娘模样好,肤色又白,这身红衣最衬你,若再配上一支朱钗,走出去准叫人移不开眼。” 阿烟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先转头望向顾凡,怯生生问道:“夫君喜欢红色吗?” 顾凡目光落在衣裙上,衣料不算奢华,针脚却细密,袖口与裙摆也没有多余累赘,既好看又不影响走动。 “去试试。” 阿烟这才欢喜地接过衣裙,跟随掌柜娘子走向后面的换衣间。 换衣间不大,侧面开着一扇窄窗,窗外便是铺子与院墙之间的僻静夹道。 房门合上的瞬间,阿烟脸上的柔软笑意缓缓敛去。 站在窗边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无人,随即提起裙摆翻过窄窗,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方才还怯生生依赖顾凡的姑娘,此刻眉眼间只剩锐利,行走间龙行虎步,哪还有小鸟依人的模样。 她沿夹道走到偏僻墙角,捡起尖锐的碎瓦,在墙面上迅速刻画起来。 数息后,一只线条简单却气势凶厉的猛虎出现在墙角。 猛虎伏低身躯,利爪前探,似是随时会扑出。 阿烟直起身,眼底的冷意散去,再次恢复涉世未深的小白花样子,随后将碎瓦踢进杂草,擦去指尖灰屑。 没有停留翻回窄窗,将红衣一件件换好,又对着铜镜整理衣领,铺中传来掌柜娘子的催促声。 第56章 再次采购 等房门再次开启,阿烟提着裙摆走出来,红衣映得她眉眼越发清丽。 她却像是不习惯被人注视,低着头走到顾凡面前,手指轻轻绞住衣角。 “夫君,阿烟这样好不好看?” 顾凡原本正在查看一支朱钗,听见声音抬起头,手指顿时停住。 阿烟本就常穿红衣,如今换上合身的新衣,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明艳,偏偏眉眼仍旧柔软,在等他一句肯定。 掌柜娘子捂嘴笑道:“小郎君看得都忘记说话了,哪里还用问好不好看?” 顾凡回过神,耳根微热,没有说反话。 “好看。” 阿烟眉眼立即弯成月牙,提着裙摆轻轻转了一圈,又凑到他身边,软糯问道:“那夫君喜欢吗?” “买下。” 顾凡避开她的问题,将手中的朱钗一并放在柜台上,“衣裙和这支钗,总共多少银子?” 阿烟没有追问,唇角弧度勾起,任由掌柜娘子替她把朱钗插进发间。 买完红衣,又去银楼买了小巧的长命锁,让伙计包好。 “这是给晚晚的吗?” 阿烟捧着纸包,满眼欢喜地道:“晚晚戴上一定好看。” “她现在太小,先收着等大些再戴。” 顾凡付过银子,带阿烟去了牲口市。 晚晚刚出生不久,一直靠米糊顶着,眼下看似没有出事,是因为米糊里掺了少量灵泉水。 可灵泉水只能调养身体,不能把米糊变成奶水,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牲口市里正在哺乳的母羊不多,牙口好、性情温顺、奶水又足的更少。 牙人见顾凡年纪小,先牵来一头看着肥壮的母羊,张口便夸它一日能产数斤羊奶。 顾凡没有听他吹嘘,先看牙口和蹄子,又伸手摸过母羊腹侧,发现有些干瘪,直接松开绳索。 “换一头。” 牙人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硬着头皮道:“小郎君,这头羊只是今日还没喂饱,养两日便有奶了。” “它产羔至少已有数月,奶水快断了。” 顾凡平静地戳破他的话,又指向母羊蹄间的旧伤,“右后蹄还有裂口,走远路容易跛,你若想按好羊的价卖,便去找不懂行的人。” 牙人见糊弄不住,只能把母羊牵回去,重新带来一头毛色灰白的母羊。 这头羊刚产羔不久,牙口整齐,蹄甲也没有病伤,虽然身形不算肥壮,奶水倒十分充足。 顾凡让牙人当场挤出半碗羊奶,确认色泽气味都没有问题,才谈定价钱。 牙人本想再加二两银子,顾凡却说母羊后腿上有一道旧疤,最终压下价钱,又让对方送了一只木制奶桶。 阿烟牵过母羊,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母羊起初还有些抗拒,闻过她掌心后,竟很快安静下来。 “夫君,晚晚以后有羊奶喝,定会长得白白胖胖。” “嗯,我的妹妹自然可爱。” 顾凡把母羊拴在马车后,又仔细检查两遍绳结,确认不会勒伤羊颈,这才继续采买。 精米一百斤,面粉五十斤,糖五斤,另有几包香料和耐放的糕点。 阿烟跟在他身边,怀里抱着装长命锁的纸包,红衣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无论顾凡挑多久,她都没有半分不耐烦。 等伙计把粮食搬上马车,顾凡又在街边买了两串糖葫芦。 他把其中一串递给阿烟,另一串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车厢。 阿烟咬下一粒糖葫芦,酸甜滋味在口中散开,眼睛顿时满足地眯了起来。 “夫君,这个好甜。” “糖吃多了容易蛀牙,另一串给顾初,你别贪嘴。” 顾凡正在整理粮袋,头也没回地提醒一句。 阿烟轻轻鼓起脸颊,举着自己的糖葫芦凑到顾凡身旁。 趁他转身检查母羊时,快速摘下一粒糖葫芦,塞进他嘴里。 顾凡毫无防备,含着糖葫芦愣在原地,木讷地看向她。 阿烟歪着脑袋,一脸憨憨地问道:“夫君,好吃吗?” 糖壳在口中化开,甜味压住了山楂的酸,顾凡本想板起脸训她,终究没有出口。 “好吃。” 阿烟心满意足地弯起眉眼,牵住他的衣袖,跟着他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镇上后,沿着官道缓缓驶向村中,阿烟坐在车辕旁,手中还举着剩下半串糖葫芦,红衣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侧。 她不时看一眼顾凡,见他始终目视前路,便把糖葫芦往他面前递了递,眉眼弯弯道:“夫君还想吃吗?” “不吃。” 顾凡回答得干脆,伸手替她压住吹起的衣袖,免得糖浆蹭在新衣上。 阿烟看见他的小动作,心满意足地咬下一颗山楂,软声道:“夫君嘴上说不吃,方才吃的时候明明很喜欢。” 顾凡揉了揉眉心,没有与她争辩,轻轻抖动缰绳,让马车走得更稳。 马车后面拴着刚买的母羊,车厢里堆着精米、面粉、布料和各样吃食,东西不算奢华,但在山村也足够惹眼。 刚到村口,几个扛着锄头回来的村民便停下脚步,视线先落到母羊身上,又顺着车板扫过那几袋粮食。 “这不是凡哥儿吗?又买羊又买粮,车里都快塞满了。” “人家能猎黑熊,也能往酒楼送山货,有这个本事,置办些东西算什么?” 有人真心感慨,也有人盯着顾凡车上的布匹,酸溜溜道:“这才分家多久,银子便跟水一样往家里流,谁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横财。” 旁边的村汉立即皱眉道:“你若觉得容易,也背着弓去深山里待上几日,别说打猎,能平安回来都算你命硬。” 那人被堵得没话,只能扛着锄头往旁边让开,目光却仍黏在马车上。 顾凡没有停下来解释,更没有故意遮掩,朝相熟的村民点过头后,便赶着马车继续往家走。 银子可以藏,日子却不能永远装穷,他既然已经断亲,又有酒楼收购山货的明面进项,买粮买羊并不需要向旁人交代。 阿烟听见后面的议论,悄悄扯住他的衣袖,低着眼睛道:“夫君,他们是不是眼红你?” “嘴长在别人身上。” 顾凡随意道:“只要手伸不到咱家,便不必理会。” 第57章 再次购买田地 阿烟轻轻点头,随即把身子往他身边挪了一点,柔声道:“夫君有本事,他们才会眼红,阿烟只觉得夫君厉害。” 顾凡唇角微弯,缰绳都放松了几分。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时,顾初早已听见车轮声,抱着晚晚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先看见阿烟身上的红衣和朱钗,圆眼骨碌一转,又看向满车东西,故意唉声叹气道:“大哥带大嫂出门一趟,连羊都知道跟着回来,只有我和晚晚什么都没见过。” 阿烟从车上下来,把油纸包好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眉欢眼笑道:“给初哥儿留的,没有让夫君偷吃。” 顾初立即空出一只手接过,嘴上仍正色道:“我不是贪吃,只是天气热,放久了容易坏。” 顾凡没有拆穿他,弯腰把顾晚晚接进怀里,又从阿烟捧着的纸包中取出长命锁。 银锁做得小巧,刻着长命富贵,边角打磨得圆润,不会伤到孩子。 顾凡检查过系绳,将长命锁挂在晚晚颈间。 晚晚低头看见亮闪闪的锁片,小手立即攥住,费力地往嘴里送,咬住后便不肯松开。 顾初看得眉心直跳,赶紧把糖葫芦塞给阿烟,掏出干净帕子替妹妹擦手。 “大哥,她连长命锁是什么都不知道,买这么贵的东西也是浪费。” “那你别管。” “我不管,她一会儿就能把口水蹭满衣裳。” 顾初嘴上嫌弃,动作却格外小心,又把锁片擦了一遍,确认绳结不会勒到妹妹,才重新把她接回怀中。 顾凡唇角轻扬,转身解开母羊的绳索,交代道:“先把羊拴到后院,水槽和草料放远些,别让它踩到晚晚晾晒的衣裳。” 顾初牵住绳子,母羊却不肯跟他走,四蹄抵在地上,险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 阿烟赶紧伸手摸了摸羊头,轻声细语地哄了两句,方才还不肯动的母羊竟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顾初看了看绳子,又看向阿烟,狐疑道:“大嫂,你是不是连羊话也听得懂?” “阿烟只是觉得,它不喜欢被拉得太紧。” 阿烟说完便牵羊进院,红衣在风中轻轻摆动,朱钗映着日光,惹得路过院外的几个妇人频频回头。 顾凡将粮食搬进屋,又去请赵春娘过来。 赵春娘养过羊,听说母羊是给晚晚买的,立即挽起袖子,教阿烟如何清洗木桶、取羊乳和煮羊乳。 “刚挤出的羊奶不能直接喂,得用细布滤一遍,放进锅里煮透,晾温后再一点点喂。” 赵春娘把步骤说得仔细,阿烟便蹲在旁边认真看着,每一步都跟着做,唯恐漏掉半点。 顾凡站在灶边看了一会儿,确认阿烟没有被热奶烫到,才放心离开。 顾初抱着晚晚跟到门边,瞥见顾凡往外走,立即问道:“哥,才回来又要去哪?” “找族长买田。” 顾初脚步一顿,圆眼睁大:“刚花完银子,又买田?” “银子放着不会下崽,田能。” 顾凡揉了揉他的头发,沉静道:“照顾好晚晚,别偷吃她的羊奶。” “我是她二哥,怎么可能抢她的口粮?” 顾初护住头发退开,目送顾凡走远后,却低头盯着妹妹颈间的长命锁,小声嘀咕道:“大哥手里的银子,怕是真的会下崽。” 顾凡到顾长河家中时,顾守义恰好也在。 他没有绕弯,直接提出想买新宅附近连成一片的二十亩良田,愿意按五两银子一亩付清。 顾长河没有因为他有银子便立即答应,而是取出村中的地界册,与顾守义逐块核对。 那二十亩田由数户人家陆续转卖,已经空置待耕,虽然彼此相连,却有两处紧挨村中公田,若田界写得含糊,日后难免起纠纷。 顾守义用手指压住地界图,正色道:“二十亩共一百两,价钱没有问题,但田地东侧有一条公用水沟,你可以买田,不能拦水。” “水沟仍归村中公用。” 顾凡轻抚下巴,又点向田地南面的土埂:“田契上写清四至边界,水沟归属和赋税也要分明,从交割之日起,旧账归原主,新税由我承担。” 顾长河眉峰微扬,没想到他连赋税交割都考虑到了。 “你倒是谨慎,既然要写,便一项不少。明日我让几家卖主到齐,先去田边重新丈量,再由守义立契盖印。” “还有一条。” 顾凡整理袖口,沉静道:“田边现有的水口不能被上游私自堵住,遇到旱时,仍按村中旧例轮流取水,这一点也写进契纸。” 顾守义点头应下,当场取纸拟好草契,又核对那二十亩田不占公田、不压村路,也不牵扯宗族祭田。 顾凡逐字看过,确认没有漏洞,才取出一百两银票压在桌上。 顾长河没有立即收银票,反而问道:“二十亩良田不是小数目,你新宅还没盖好,又要照顾弟妹,买下之后准备种什么?” 顾凡早已想好说辞,平静道:“先空着养一养地,等我寻到合适的种苗再下种。” 番薯和土豆还在空间内培育,现在拿出来太过突兀,他需要先积攒足够种苗,再选择合适时机移入田中。 顾长河见他心里有数,便把银票连同草契一并收进木匣。 “成,明日丈量清楚,这二十亩田便记到你名下。” 顾凡抬手合上地界册,认真道:“劳烦族长和里正,明日下田时叫我一声,我亲自过去验界。” 顾长河合上地界册后,便与顾守义约好次日丈量田界,顾凡没有多留,起身告辞回家。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外来了一名书院杂役。 杂役敲开院门,见方氏一脸不耐烦地探出头,便拱手问道:“这里可是顾时生家?夫子让我来问一声,他许久没去书院,也没托人告假,可是已经决定休学?” 方氏先是一愣,随后皱眉道:“什么许久没去?他不是一直住在书院温书吗?” 杂役听出不对,重新确认道:“顾时生已有十余日不曾露面,夫子原以为他家中有事,等了几日仍不见人,这才让我来问问。” 第58章 老宅得知顾时生失踪 方氏扶着门框,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收起,便被书院杂役那句话砸得愣在原地。 “十余日没去书院?” 她狐疑道:“你是不是记错了?时生每次休假回来,最多住上两日便走,这回他明明早早就回书院了。” 杂役见她不像作假,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到记着顾时生名字的那一页。 “书院每日都要点名,顾时生从三月底休沐之后起便不曾露面,夫子体谅他家中或许有事,这才等到今日。” “若他不准备继续读书,也该亲自回去取走衣物,补齐欠下的两月膳钱,不能一句话都不留。” 方氏听见还欠着膳钱,先是心疼地咬了咬牙,随后才反应过来,小儿子已经十余日不见踪影。 她顾不上关门,转身朝堂屋高声喊道:“老头子,你快出来,书院的人说时生根本没回去!” 顾大山拄着木杖走出堂屋,苍老的脸上没有多少慌乱,只沉声问道:“你们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杂役见他还能问到要紧处,便把册子合上,正色道:“三月底休沐前傍晚,四月初该返书院,却一直没有出现。” “他在书院可曾与人结怨,或者欠过旁人银钱?” 顾大山握紧木杖,首先想到的不是出了意外,而是顾时生在外惹了麻烦。 杂役摇头道:“顾时生平日与同窗来往不深,至于私下有没有欠债,我便不知道了。” “话已经带到,若你们寻到人,让他尽快回书院给夫子一个交代。” 杂役拱了拱手,不愿掺和旁人的家事,转身沿着村道离开。 方氏目送他走远,脸色变了又变,随即回身摔上院门。 “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没回书院还能去哪?莫不是拿着银子在镇上鬼混,连家都不要了!” 顾大山没有接话,拄着木杖走进堂屋,脑中重新过了一遍顾时生离家前后的事情。 那日顾时生回来,亲口说要给顾凡一个教训,还说等顾凡去镇上卖完野猪,便把银钱拿回来。 顾凡当日也确实去了镇上,回来时却带回了满满一车粮食、陶器与农具。 自那以后,顾时生便再没有出现。 这些日子顾凡照常进山、盖房、练箭,后来更是买车买马,手里的银子仿佛怎么都花不完。 顾大山越想,握着木杖的手便收得越紧。 方氏跟进堂屋,见他沉着脸不说话,心里也渐渐有了猜测。 “时生离家那日,是不是去找那个小畜生了?” 顾大山抬起浑浊的眼睛,沉声道:“他走前说过,顾凡卖完野猪,便把银子拿回来。” 方氏的脸色陡然变了,不是担心顾时生会不会遭遇不测,而是想起顾凡那一身怪力,还有他前些日子突然买回来的长刀。 那个从前连顶嘴都不敢的小畜生,自从撞破脑袋以后,便像换了个人,不但敢逼着老宅断亲,还敢当着全村人的面顶撞长辈。 若顾时生真去堵他,顾凡未必不敢动手。 李翠花原本在灶房收拾碗筷,听到这里手中的碗啪地掉进水盆,顾不得擦拭,快步冲进堂屋。 “爹,娘,时生到底怎么了?” 方氏心烦意乱道:“书院说他十余日没去,他离家前又是去找顾凡,不是顾凡害了他,还能是谁?” 李翠花张了张嘴,脸上先露出几分惶乱,可这点惶乱很快被另一种心思压了下去。 顾时生若只是失踪,她往后便少了一个读书人的丈夫,可若能证明顾凡害人。 顾凡不仅要下狱,他那座正在修建的新宅,刚买的马车,还有不知藏在哪里的银子,都可能成为赔偿。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声泪俱下道:“时生是他的亲叔叔,他怎么敢下毒手?咱们现在就去报官,让县尊把那个小畜生抓起来!” 顾大山冷冷扫了她一眼,没有被她哭声带着走。 “没有尸首,也没有人证,你凭什么说顾凡杀了人?” 李翠花的哭声顿住,随后咬着牙道:“时生失踪前就是去找他,这还不够吗?” “只要官差把顾凡抓进大牢,打上几板子,他什么都会招。” 顾大山没有立即应声,虽然偏心小儿子,却不是全然不懂县衙的规矩,单凭几句猜测,县衙不会直接给人定罪。 可顾时生已经失踪十余日,继续等下去,只会让线索越来越少。 更何况顾凡最近银钱来得太快,若官差能查清他的家底,老宅未必不能从中拿回一些东西。 顾大山重重顿了一下木杖,肃声道:“去县衙报失踪,只说时生离家前提过要找顾凡,其他没有证据的话,到了县尊面前谁都不许乱讲。” 方氏听见不能直接告顾凡杀人,顿时急了。 “这事明摆着就是他干的,凭什么不能讲?” “你若想因为诬告先挨板子,尽管胡说。” 顾大山怒目横眉道:“顾凡手里有县衙存档的断亲文书,族长、里正都站在他那边,你以为县衙是咱家的堂屋,靠你往地上一坐便能定案?” 方氏被堵得脸色发青,到底不敢拿自己的屁股试县衙板子,只能回屋换了一身衣裳。 李翠花也把头发重新梳过,又故意揉红眼睛,准备到了县衙便哭诉丈夫失踪。 顾大山看见她那副模样,眉心拧得更紧,却没有再多说什么,领着二人往县城赶去。 三人到达县衙时已过晌午,守门差役听说有人失踪十余日,先让他们去旁边的值房登记姓名、籍贯,失踪经过。 负责记录的书吏蘸了蘸墨,头也不抬地问道:“失踪之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何等身份?” 顾大山拱手道:“顾时生,二十七岁,是书院童生,也是我家小儿子。” 书吏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起顾时生最后出现的时日和穿着,以及可能去过的地方。 顾大山按捺着心中焦躁,把知道的事情说清,直到书吏问起顾时生离家目的,他才停顿了一下。 “他当时说,要去找我那已经断亲的长孙顾凡。” 书吏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为何找他?” 顾大山老泪纵横道:“他们叔侄前些日子有些争执,时生说要劝他回家认错,后来便再没有回来。” 方氏忍不住插嘴道:“那小畜生力大如牛,还买了刀和弓,时生肯定是让他给……” 顾大山猛地用木杖敲了一下她的脚面,方氏疼得吸了口凉气,剩下的话也咽了回去。 第59章 配合调查 书吏抬眼看向三人,冷肃道:“县衙记录案情,只记事实,不记猜测,你们若有人证物证便拿出来,若没有,便不要随口给人定罪。” 李翠花连忙伏在案前,哭哭啼啼道:“差爷,我家男人十余日不见,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我们也是急糊涂了。” 书吏没有理会她的哭声,把案情写好后递给当值捕头。 捕头看过记录,手指在“顾凡”二字上轻点两下。 一个成年男子失踪十余日,最后声称要去见与他有过争执的人,这条线索自然不能不查。 但顾家老宅拿不出人证,也没有找到尸首,眼下只能传人问话,不能直接抓捕。 捕头把文书合上,从容道:“案子县衙收下了,明日会派人去村中核查,你们先回去等候,若想起别的线索,随时来报。” 李翠花闻言急忙追问道:“差爷,明日是不是就把顾凡抓回来?” 捕头眉峰微沉,把案卷拍在案上。 “县衙如何办案,轮不到你来安排。” “问话是问话,拘捕是拘捕,若你再故意混淆,我便让书吏把你方才那些无凭无据的话一并记下。” 李翠花面色一白,赶紧退到顾大山身后,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 第二日上午,两名官差带着盖有县衙印记的传唤文书进了村。 村口几名正在晒谷的妇人看见官差,手中的簸箕都放慢了,等人走过去以后,议论声立刻追在后面。 “官差怎么来了,难道村里出了案子?” “他们往村北去了,莫不是去找凡哥儿?” “凡哥儿刚买了二十亩田,老宅昨日又急匆匆去了县城,这事多半跟他们有关。” 消息顺着村道传得极快,官差还没走到新宅,顾长河和顾守义便已经赶了过来。 此时顾凡正站在新买的田边,拿着丈量过的草契核对界石。 赵工头带着匠人在不远处垒院墙,顾山林则守着刚运来的木料,逐根核对数目。 顾凡弯腰拨开田埂边的杂草,确认界石没有压住公用水沟,正要在草契上做记号,便听见村道上传来整齐脚步声。 他直起身,目光先落在官差腰间的制式佩刀上,随后又看向其中一人手里的文书。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田边,原本还在数今日运来的青砖,看见官差朝这边走来,立即把妹妹抱紧,往顾凡身边靠了两步。 晚晚察觉到二哥手臂收紧,小手攥住他的衣襟,细细咿呀了一声。 阿烟提着给顾凡送来的水壶,脸色变了下,下意识握住顾凡的衣袖。 她平日怯生生的目光在官差佩刀上停了一瞬,指尖却悄然收紧,像是只要对方突然动手,她便会挡在顾凡身前。 顾凡察觉到她的变化,抬手接过水壶,顺势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又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别怕,他们若是来抓人,不会只带一张文书。” 阿烟听出他的意思,慢慢松开手指,却仍旧挨在他身侧,蹙眉道:“阿烟不懂官府的事,只怕他们不讲道理,让夫君受委屈。” 顾凡唇角微动,拿着草契迎上前去。 两名官差在田埂外停下,为首之人展开文书,正色道:“谁是顾凡?” “我是。” 顾凡没有因为对方身份便低声下气,也没有摆出抗拒姿态:“二位差爷因何事找我?” 官差打量了一眼面前瘦高黝黑的少年,似乎没想到传唤文书上的顾凡只有十四岁。 “顾时生失踪十余日,其家人昨日到县衙报案,说他失踪前曾提过要来找你。” “县衙需要核查此事,命你随我们前去问话。” 顾初听见顾时生失踪,圆眼里的慌乱反而淡了几分,灵黠的目光从两名官差脸上扫过。 他没有贸然插嘴,抱着晚晚站到顾凡身后,牢牢记住对方说出的每一个字。 顾凡理了理衣角,平静问道:“是谁报案,顾大山、方氏,还是李翠花?” 为首官差没有隐瞒。 “三人一同去的,顾大山陈述经过,方氏与李翠花在旁补充。” “案由只是失踪核查,还是已经有人告我伤人害命?” 官差眉峰微扬,显然没料到一个山村少年还能分清其中区别。 “眼下登记的是人口失踪,并无人证物证指向你伤人,县衙只是传你问讯。” 顾凡点了点头,目光落到对方手中的文书上。 “既然是传唤,请让我查看县衙印记、案由与传唤姓名。” “若是拘捕,也请二位出示拘票。” 周围已经聚起不少村民,听见顾凡一条条询问,有人替他捏了把汗,也有人觉得他胆子太大,竟敢当面查官差的文书。 两名官差倒没有动怒,依律传人问讯本就应当出示文书。 顾凡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胡搅蛮缠,问的全是正当程序。 为首官差把文书递到他面前,沉稳道:“看清楚,县衙朱印、书吏落款都在,这是一张传唤文书,不是拘票。” 顾凡逐行看过,确认纸上只写着顾时生失踪一案,也没有夹带其他罪名,才把文书还回去。 顾长河与顾守义也在旁边看清了印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顾凡把传唤文书还给官差,并未拖延,道了句:“二位差爷稍候,我要安置家中幼弟幼妹,再随你们去县衙。” 为首官差点了点头,他们奉命传人问话,不是拘拿犯人,自然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给。 顾凡转身走向新宅工地,顾山林已经放下木料迎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凡哥儿,顾时生失踪怎么会查到你头上?” “他离家前说过要找我,县衙循线问话,合乎大周律法。” 顾凡没有解释太多,取下腰间钥匙交给顾山林,低声道:“叔,田契、断亲文书和新宅契纸都锁在屋里的木箱中,你随我回去取出,暂时替我保管。” “断亲文书交给族长,请他带去县衙作证,其余契纸不要离手。若老宅趁我不在闹事,你不必同他们争,直接请里正处置。” 顾山林伸手按住钥匙:“你放心,只要叔还站得住,谁也动不了你家的东西。” 第60章 对簿公堂 顾凡点头转身回家,阿烟一路紧紧跟在他身后,红衣裙摆沾了些田埂上的泥,直到进了院门,才拉住顾凡的衣袖。 “夫君,阿烟陪你去县城。” 她说得很轻,手指收得极紧,平日怯生生的眼眸里藏着不退让的执拗。 顾凡从顾初怀里接过晚晚,让妹妹攥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才把她重新放回弟弟怀中。 “你不能去。” 阿烟眼睫轻颤,眼中闪过戾色:“阿烟不会添乱,若有人欺负夫君,阿烟还能保护你。” “正因如此,你才要留下。” 顾凡抬手替她拂去袖口沾着的草屑,声音压得更低:“县衙里的官差与你在村里遇见的人不同,你的身手一旦暴露,他们会追问来历。” “你记住,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能冲动,更不能对官差动手。” 阿烟原本还想争取,听见最后一句,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袖。 她不怕官差,却怕自己的异常给顾凡招来麻烦。 “那夫君要答应阿烟,要平安回来。” 顾凡看着她眼底的不舍,柔声安慰:“我只是配合问话,不是进龙潭虎穴,天黑前若能问完,我便回来吃饭。” 阿烟轻轻点头,又上前替他整理好衣领,软糯道:“阿烟会在家煮好饭菜,夫君回来就能吃。” 顾初抱着晚晚站在一旁,圆眼在顾凡与官差之间转了一圈,强撑平静道:“大哥有断亲文书,还有族长和里正作证,县尊又不是老宅请来的说书先生,总不能只听他们胡编。” 他说完低头逗了逗晚晚,不愿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不安。 晚晚似乎顾凡要走,小手又朝他伸了过来,咿呀声比平日急了一些。 顾凡握住妹妹的小手,轻轻晃了晃。 “照顾好晚晚,守好院门。除了山林叔、族长和里正,任何人来都不要开门。” “还有老宅那里说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顾初把这句话牢牢记下,嘴上却不肯服软:“我知道,大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别被人吓唬两句便把家底全抖出来。” 顾凡轻抚下巴,斜睨了一眼:“我是否有罪,看的是证据,不是空口白牙的胡诌。” “还有,你先把藏的半串糖葫芦吃完,再教我如何回话。” 顾初脸上的镇定顿时裂开,立即低头检查晚晚的襁褓,装作没有听见。 阿烟眉眼弯了弯,院中的紧张也被这句话冲淡不少。 顾凡最后看过众人,转身随官差离开。 顾初抱着晚晚站了许久,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把妹妹交给阿烟,独自走进屋中。 “大哥肯定会回来。” ...... 另一边,顾长河已经取出断亲文书,与顾守义一同赶往县衙。 顾山林原本也想跟去,却被顾凡留下照看新宅和家中,免得老宅趁乱生事。 两名官差没有给顾凡戴枷,也没有绑缚,让他跟在身侧。 一路上,为首官差偶尔问起顾时生平日为人,顾凡只说双方已经断亲,少有来往,既不趁机污蔑,也不替顾时生遮掩。 官差见他回答有分寸,心里也有了判断。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对县衙传唤还能验看文书、安置家中、安排旁证,怎么看都不像会因为几句争执便仓促杀人的莽夫。 ...... 半个时辰后抵达县衙,顾凡随官差穿过侧门,在书吏处核对姓名籍贯,随后才被带入大堂。 堂上悬着明镜高照四字,县尊身着官服坐在案后,两旁衙役持棍而立。 顾凡抬眼望去,顾大山、方氏和李翠花已经跪在堂下。 顾大山看见他时,浑浊双目中先闪过怀疑,随即化作怨毒。 他已经认定小儿子的失踪与顾凡有关,即便没有证据,也要把这口罪名钉在顾凡身上。 方氏则死死盯着顾凡身上的衣料,心里盘算的不是顾时生能不能回来,而是顾凡一旦获罪,家中的田地、新宅和银钱该如何分。 至于阿烟,那般出众的容貌,若卖给镇上大户,少说也能换一大笔银子。 李翠花哭得最凶,手帕反复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她巴不得顾时生已经死透,只要顾凡被定罪,她便能趁顾初年幼,顾晚晚尚在襁褓,把藏起来的银钱搜走,远离这个穷村子。 县尊拍下惊堂木,大堂内的低泣声随之停住。 “顾时生失踪一案,本官只问事实,不听猜测。” 县尊翻开案卷,威严开口:“顾时生何时离家,最后去了何处,可有人亲眼看见他与顾凡见面,又可曾寻到衣物、血迹或者尸首?” 顾大山握紧木杖,咬牙道:“回县尊,时生十余日前离家,亲口说要找顾凡。” “他这一走便没回来,顾凡却突然有银子盖宅买田,这难道还不够可疑?” 县尊没有被他带偏,指尖轻点案卷。 “银钱可疑,自有账目和来路可查。本官问的是,你有没有亲眼看见顾时生去见顾凡?” 顾大山动作一滞,只能低头道:“没有,但顾凡能独自猎熊,力大无穷,时生若与他起了争执,哪里还有活路?” 方氏听见这里,立即哭天抹泪道:“县尊明鉴,这个白眼狼发了财便忘本,不但逼着长辈断亲,还纵容家中恶妇打伤我们。他心狠手辣,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县尊冷冷扫了她一眼。 “断亲是否自愿,有无文书存档,本官自会核验。你若再拿无关之事扰乱问讯,便去堂外候着。” 方氏不敢再撒泼,只能咬紧牙关,把哭声憋在喉咙。 李翠花见县尊不吃这一套,立刻伏地声泪俱下:“我家男人老实本分,只是想劝侄子回去认错,谁知这一去便没了踪影。求县尊替我和孩子做主!” 顾凡站在一旁,将三人的话逐字记下。 顾时生为何找他,老宅的人心知肚明,如今却把抢钱说成劝和,把寻衅说成认亲。 谎话可以披上孝义的衣裳,却经不起一条条核对。 县尊等李翠花哭完,才将案卷合上,目光转向顾凡。 “顾凡,他们所言,你可都听清了?” 顾凡整理袖口,俯身一礼,从容不迫:“回县尊,草民听清了,也愿据实回答。” 第61章 先挨十大板再说! 顾凡听完县尊问话,并未急着替自己辩解,而是反问道:“县尊既然只问事实,草民有几句话,想先请顾大山三人回答。” 县尊见他面对攀咬仍能从容不迫,抬手准许道:“问。” 顾凡转向顾大山,目色沉凝:“你们说顾时生离家前要来找我,那他为何找我,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顾大山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支支吾吾:“他是你的亲叔叔,长辈去看晚辈,难道还要什么理由?” “既然只是探望,他为何十余日不归,你们便认定他失踪与我有关?” 顾凡没有顺着亲情二字纠缠,直接压住了话里的漏洞:“你们没有亲眼看见他与我见面,没有尸首,没有血迹,也没有证人,仅凭他提过我的名字,便敢在公堂上攀咬我害命。若是这样,顾时生离家前还见过你们,最该被怀疑的岂不是你们?” 堂外围观的百姓低声议论起来,两旁衙役也把目光投向顾家三人。 方氏听得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你有一身怪力,连黑熊都能打死,手里还有刀有弓。时生若真去找你,除了你谁能害得了他?” 顾凡轻抚下巴,语气仍旧平静:“能杀人,便等于杀了人?照你的说法,衙役手中有刀,猎户手中有弓,屠户每日还要杀猪,他们全都该先押进大牢?” 方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是把自己的猜测当成证据。 顾凡没有给她重新编造说辞的机会,又道:“顾时生究竟有没有到过我家附近,是谁亲眼所见?” 李翠花哭声一顿,硬着头皮道:“他离家前说过要找你,自然去过你家附近。” “他说要去,便等于去过?” 顾凡整理了一下袖口,把每个字都送进了堂中:“那我现在说要去府城,是否就能算我已经到过府城?” 李翠花脸上的悲色僵住,只能反复说道:“反正时生失踪与你脱不了干系,你力气大,性情又凶狠,村里谁不知道?” 县尊此时耐心即将耗尽,他已经听出三人除了知道顾凡力大,能够猎熊之外,根本拿不出任何实证。 顾凡朝堂上拱手道:“县尊,草民与顾家老宅早已断亲,文书由族长,里正共同见证,也送入县衙存档。” “文书写得清楚,双方财产、债务、赋役、养老各自承担,彼此不得侵扰。”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顾长河的声音。 “县尊,断亲文书在此。” 顾长河与顾守义从人群中走出,行礼后呈上文书。书吏接过核对印记,又从县衙存档中取出底册,两份文书逐条相合,没有半点差错。 县尊看过文书,沉声问道:“顾长河,你身为顾氏族长,可知断亲之后,两家是否还有来往?” 顾长河肃然道:“回县尊,顾凡分出以后,只管养活弟妹、进山谋生,从未主动去老宅寻事。” “反倒是顾大山一家数次上门索要财物,还曾强闯院门,村中不少人都能作证。” 顾守义随即补充道:“草民身为里正,也曾当众告诫老宅不得侵扰。断亲文书已经言明,顾凡赚下多少银钱,都与老宅无关。” 顾大山脸色发沉,木杖在地面挪动半寸,强辩道:“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时生去劝侄子回头,难道也有错?” “你方才说他去探望,现在又说他去劝我回头。” 顾凡抓住这处变化,目光落到顾大山脸上:“我既未犯法,也未侵占老宅财物,他要劝我回什么头?” 李翠花见顾大山被问住,心中一急,厉声道:“他还不是为了抢你那......” 话说到一半,知道自己失言,她立刻捂住嘴巴。 堂内随之一静。 顾凡眉峰微扬,语气多出几分锋利:“为了抢我什么?” 李翠花面如土色,手指攥住衣摆:“我说错了,我是想说,他去讨回顾家该得的钱。” “断亲文书写明财产各自承担,顾时生有什么资格讨我的钱?” 顾凡向前半步,继续追问道:“既然没有资格,他为何还要来讨?” “若只是叔侄说话,你方才为何会用一个抢字?他一个人抢不了,是否还带了旁人?” 李翠花眼神躲闪,下意识看向顾大山,顾大山却低着头,根本不敢帮他接话。 县尊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惊堂木猛然拍下。 “顾时生离家前是否带过人?他可曾欠下赌债?又是否提过顾凡卖野猪所得的银钱?” 顾大山伏下身子,沉声道:“草民不知。” 方氏连忙摇头:“时生是读书人,从来不赌,更不会带地痞抢钱,是顾凡故意诱导我们说错话!” 李翠花也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哭哭啼啼道:“县尊明鉴,他仗着嘴皮子厉害,一步步给我们挖坑,想把时生失踪的事推到旁人身上。” 顾凡闻言不再追问退回原处,等候县尊做出处决。 话说得越多,露出的破绽便越多。刀可以斩人,话也可以破局,真正站得住的从来不是谁哭得响,而是谁手中握着证据。 县尊翻过昨日录下的供词,与三人今日所言逐项核对,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昨日你们说顾时生是去劝顾凡认错,今日先说探望,后说讨钱。” “李翠花更是当堂说出一个抢字,又拒不交代顾时生的真实目的。” 县尊冷肃道:“尔等报案寻人,本该据实陈述,却反复改口,隐瞒关键动机,又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攀咬顾凡害命,当本官的大堂是你们撒泼耍赖的地方吗?” 顾大山急忙叩头:“县尊息怒,草民只是年老糊涂,一时记不清楚。” “一个记不清,三个都记不清?” 县尊把案卷拍在桌上,肃声道:“来人,顾大山、方氏、李翠花当堂妄言,隐瞒案情,各责十板,再行问话!” 衙役齐声应命,将三人按倒在刑凳上。方氏这才真正慌了,挣扎着哭喊自己是顾氏长辈,可木板已经重重落下。 啪! 板声在大堂中回荡,方氏第一下便叫出了声,顾大山咬紧牙关强撑,李翠花更是哭得涕泪横流。 十板不至于将人打死,但足够让三个只会撒泼攀咬的人伤筋动骨,再也装不下去。 第62章 归家 板子打完,顾大山伏在刑凳上喘息,仍旧咬死自己不知情。方氏扶着腰哭天抹泪,再不敢随便给顾凡扣罪名。 衙役将李翠花拖回堂下,膝盖刚碰到地面便瘫软下来。 县尊再度拿起惊堂木,厉声质问:“顾时生离家前,到底说过什么?” 李翠花看了一眼顾大山,见他仍想阻止,立即吓得往旁边挪开,哭泣道:“我说,我都说!时生欠了赌债。 他说顾凡去镇上卖野猪,定然能得一笔银钱,他想带几个地痞去吓唬顾凡,再把卖猪的钱拿回来一些!” 李翠花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顾大山惊愕抬头,方氏也顾不得身后的板伤,伸手便想去扯她的衣袖,却被旁边衙役拦住。 县尊神色一凛,冷肃开口:“顾时生带了几个地痞,那些人姓甚名谁,又在何处落脚?” 李翠花疼得瘫软在地,抽抽搭搭道:“民妇不知道,只听他说认识镇上的人,能替他把银子抢……拿回来。” “他还说顾凡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吓唬几句便会乖乖交钱。” “你方才说顾时生老实本分,只为劝侄子认错,如今又承认他准备带人抢夺银钱。” 县尊翻开昨日供词,把其中几处前后矛盾逐一指出,沉声道:“若本官不打这十板,你们还准备瞒到何时?” 李翠花低下头,不敢再答。 顾大山握紧木杖,仍想替小儿子保住几分体面:“县尊,时生或许只是说了几句气话,未必真的带人去了。” 顾凡整理袖口,从容不迫道:“是不是气话,应当查顾时生来往之人,而不是因为他提过我的名字,便认定我杀了他。” “那日我从镇上回来,一路并未见过顾时生。他后来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草民一概不知。” 顾大山怒视顾凡,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你,为何时生失踪以后,你便有了那么多银子?” 顾凡没有争辩,只从怀中取出富贵酒楼开具的几张收货凭据,双手呈上。 书吏接过凭据,逐张核验,上面记有野猪、黑熊、山货等交易,掌柜印记与日期俱全。 顾凡沉静道:“草民盖宅买田所用银钱皆有来路,田契与建宅契纸也可核查。若县衙认为不够,草民愿请富贵酒楼掌柜前来作证。” 县尊看完凭据,目色缓和了几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对杀人攀咬,不吵不闹,只讲证据与程序。 反倒是自称苦主的老宅三人不断改口,甚至刻意隐瞒顾时生纠集地痞抢钱之事。 便是顾时生真的因抢夺他人财物被反杀,那么顾凡也是无罪的,孰是孰非已经十分清楚。 县尊将凭据交还顾凡,又看向顾大山与方氏:“你们现在可还坚持,顾时生是去探望顾凡?” 方氏捂着身后,面如土色道:“不是探望,是……是为了钱。” 顾大山嘴唇动了数次,最终低下头道:“时生确实惦记顾凡卖野猪所得的银钱,可他离家以后去了哪里,草民真的不知。” 惊堂木再次落下。 县尊肃声道:“顾时生失踪一案,现今无尸首、无凶器、无人证,亦无血迹衣物可以证明顾凡曾与他见面。” “尔等岂能仅凭猜测便攀咬杀人,何况顾时生真因抢夺他人才物而死,那么别人也是无罪的,死了也白死。” “是以,本官宣判顾凡当堂释放归家,尔等不得再寻衅滋事,否则本官定让你们再尝尝杀威棒的厉害。” “退堂。” 方氏抬头眼中满是不甘,刚想开口,旁边衙役便把水火棍顿在地上。 顾大山只能伏身应下,方氏和李翠花挨过板子,更不敢当堂撒泼。 顾凡向县尊行礼,接回收货凭据,转身走出大堂。 随后朝着村长和里正,弯腰作揖:“此番多谢村长和里正,小子感激不尽。” 村长摆摆手,随和道:“无需如此,老夫身为村长,自然会秉持公正。” 里正则是拍了拍顾凡的肩膀:“以后好好过日子,老宅若是找麻烦,尽管来寻我。” 阳光落在县衙外的石阶上,阿烟正站在马车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顾初也在旁边守着,圆眼始终盯着县衙大门。 他们听说顾长河与顾守义要来作证,便用家里的马车送了二人,晚晚则暂时托给赵春娘照顾。 看见顾凡出来,阿烟眼圈立刻红了,提着红色裙摆快步迎上来,一头扑进顾凡怀中,忘了这里是大街,只得把脸埋在他胸前没有哭出声。 顾凡下意识托住她的腰,低声道:“县尊已经放我回来,没事了。” 阿烟攥住他的衣袖,眼睫被泪水打湿,软声道:“阿烟知道夫君不会有事,可夫君没有出来以前,阿烟就是害怕。” 顾凡原本准备好的安慰卡在喉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顾初站在一旁,双臂抱胸道:“我早知道大哥没事,有断亲文书,还有族长和里正作证,老宅空口白牙能告倒谁?” 顾凡眉峰微扬:“既然不担心,你为何把衣角都揉皱了?” 顾初低头一看,立即松开手,硬着头皮道:“路上风大,我只是怕衣裳被吹走。” 阿烟没忍住破涕为笑,顾凡也没有拆穿他,抬手揉乱他的头发。 回村途中,阿烟一直坐在顾凡身边,手指攥着他的衣袖,不敢再松开。 顾凡轻轻握住那只手,又望向官道尽头,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这老宅留着确实是个祸害,看来是要找个时间处理一下了。 旧院门矮墙薄,挡得住寻常村人,却挡不住真正的风雨。 新宅必须尽快完工,院墙要高,门闩要厚,家业也要一步步立稳。 只有自己足够强,刀握得足够稳,家里这些人才不必每次都守在门口,红着眼等他回来。 ...... 转眼一个月过去,顾时生失踪案没有新的线索,县衙也未再传顾凡问话。 新宅则赶在约定期限内全部完工,正屋、客房、灶房和储物间已经封顶。 牲口棚与车棚铺平了地面,院中水井砌好青砖井沿,高院墙围住整座宅院,屋檐下的排水沟也一路通向院外。 赵工头带着顾凡逐处验收,原以为他只会看房屋是否漂亮,谁知顾凡检查完主梁与立柱,又爬上梯子查看瓦片搭接,连门闩插进去以后有没有晃动都试了数遍。 到了排水沟前,顾凡提来两桶水,沿着院角缓缓倒下。 清水顺着沟槽流向院外,中间没有积水,也没有倒灌。 第63章 转眼一个月 赵工头拍掉掌上的木屑,心满意足道:“顾小兄弟放心,这宅子若有偷工减料之处,我姓赵的不要尾款。” 顾凡摆了摆手,正色道:“契纸写明的材料和工序都已做到,尾款自然一文不少。” 随后又检查水井深浅,牲口棚木栏和储物间窗锁,确认所有地方都与契纸相符,这才当众结清赵工头的尾款。 工匠师傅、砖瓦木料、主梁与水井等费用,皆算在先前约定的一百五十两造价之中,没有临时加价,也没有拖欠。 村中另雇的二十名帮工则在院外排成两列。 他们每日工钱二十文,做满四十日,每人应得八百文,合计十六两银子。 顾凡让顾初捧着账册逐个点名,自己按照名字发钱。 “顾二牛,八百文。” “周大壮,八百文。” 每发完一人,顾初便在名字后面画上记号,再让对方当面数清。有人觉得顾凡年纪小,原本还担心工钱被压,拿到沉甸甸的钱串后,脸上只剩欢喜。 最后一份工钱发完,顾凡合上账册道:“契约写多少,便结多少。诸位这四十日没有误工,我顾凡也不会少大家一文。” 帮工们纷纷道谢,拿着工钱各自回家。 院中很快安静下来,阿烟抱着晚晚站在正屋门前,顾初则围着新院墙走了一圈,伸手推了推厚重院门。 “这门真结实,老宅的人再来撞门,怕是先得把自己撞散架。” 顾凡抬手敲了敲门闩,确认插稳后才道:“门是防贼的,不是给你撞着玩的。” 阿烟轻声细语道:“夫君,新房已经收拾好了,阿烟还把你屋里的被褥晒过一遍。今日是不是可以搬进来住了?” 顾凡转头看她,阿烟眉眼弯弯,怀中的晚晚也伸出小手,朝他咿呀一声。 他接过妹妹,刚接过来晚晚就拉住他的衣领,顾凡任其拉着,推开屋门。 “搬,择个吉日咱就搬。” 顾凡把验收用的契纸收好,并未立即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二两银子,放到顾山林手边。 顾山林像被烫到一般,连忙把银子推了回来,正色道:“凡哥儿,监工的工钱你早已给过,这银子我不能收。自家人搭把手,哪有再拿谢礼的道理?” 赵春娘也跟着摇头,这段时日她虽管着工地饭食和物资,却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 顾凡没有收回银子,只抻平衣角,沉静道:“这不是监工的钱,也不是借银。” “新宅动工以后,山林叔每日来得比匠人还早,木料、砖瓦和门窗都替我盯着。” “前些日子我被县衙传唤,你们还帮我照看顾初、晚晚和家里的契纸。这二两是谢礼,该收。” 顾山林还想推辞,顾凡却把银子直接塞进他掌中,又合拢他的手指。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叔若不收往后我有事,反倒不好再请你帮忙,再说堂侄现在可不缺这点银子。” 这句话堵住了顾山林后面的话,他摩挲着银锭,眉间多了几分无奈。 赵春娘见状,爽直道:“凡哥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便收着,咱们往后多看顾着他们兄妹,不比把银子推来推去强?” 顾山林这才点头,肃然道:“成,这银子我收下,往后你家里若有事,只管来喊一声,叔绝不推脱。” 顾凡唇角微弯,没有再说客套话,有些情分若只靠嘴说,久了难免变味。 该给的银钱给清,该记的人情记牢,关系反而才能走得长远。 回到新宅正屋,顾初已经把账册和算盘摆在桌上。顾凡坐下逐笔核算。 工匠材料一百五十两,村中帮工十六两,再加顾山林一家的二两谢礼,此次盖房共用一百六十八两。 算上这一个月的米面肉食、往返路费和临时补料,账上仍余三千六百余两。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亩良田、新宅、马车、黄牛和母羊,家底总算不是几间漏雨茅屋和一石救命粮。 顾初趴在桌边盯着算盘,圆眼骨碌转了转,狐疑道:“大哥,你的银子是不是当真会下崽?盖了这么大的宅子,还剩这么多。” “不会下崽,只是你算账时总惦记灶房里的糕点。” 顾凡翻过账页,指尖点在一处被改过的数字上:“这里原本少记了十二文,后来为何补上?” 顾初的目光立即落回账册,硬着头皮道:“赵婶买盐时多花了十二文,我看见以后补的。糕点是大嫂让我吃的,不能算我分心。” 阿烟恰好抱着晚晚进门,听见这话,眉眼弯弯道:“是阿烟给初哥儿的,夫君不要罚他,阿烟还给夫君你留了两块。” 顾凡本来只是随口逗弟弟,听她特意给自己留了,唇角不由扬起一点。 顾初看得清楚,抱起账册便往旁边挪,唉声叹气道:“大嫂说一句,比我记半本账都管用。” 阿烟脸颊微红,低着眼睛轻轻绞住衣角,悄悄把糕点小碟推到顾凡面前。 顾凡捻起一块,轻咳道:“账目无误,收好便是。” ...... 第二日,他带着一包点心和半斤茶叶,去请族中最懂黄历的老人择日。 老人翻过黄历,又问了新宅方位和门向,最后用指节压住其中一页,慈和道:“五日后宜迁居入宅,日子干净时辰也好,再往后便要多等半个月。” 顾凡记下时辰,当即定在五日后乔迁。 回家以后,他先列宾客名单,只请族长、里正、顾山林一家,以及真正帮过自家的村民和相熟匠人。至于老宅一脉,他连名字都没有提。 顾初抱着晚晚坐在桌边,看见名单写完,故意问道:“大哥,老宅那边当真一个都不请?” “不请。” 顾凡搁下笔,平静道:“乔迁是请人来吃饭,不是请人来掀桌。” “明知会惹出麻烦,还把人请进门,那不叫顾念亲情,叫自找晦气。” 顾初满意地点头,把名单折好。 他年纪虽小,却知道这座宅子是兄长拿命挣来的,谁想夺他们的活路,谁便没有资格跨进这道门。 接下来的几日,顾凡忙着借桌椅、订酒肉,又请赵春娘帮忙掌灶。 猪肉、鸡鸭、豆腐与青菜各自列出数目,连柴火和碗筷都提前清点,免得乔迁当日手忙脚乱。 第64章 乔迁宴 阿烟则带着顾初收拾新屋,她擦过正屋的柜子,将晒得松软的被褥铺平,又踮脚挂好帘子,忙完一处便回头问顾凡是否合适。 “夫君,这床靠墙放,夜里不会吹风,帘子用浅色,屋中也亮堂些,可好?” 顾凡检查过窗缝,点头道:“你安排得很好。” 阿烟得了这句肯定,眼底顿时漾开欢喜,连挂帘子的动作都轻快许多。 顾凡不过多看了她一眼,她便软声补道:“阿烟只想让夫君住得舒心。” 顾凡揉了揉眉心,到底没压住唇角。 顾初抱着晚晚一间间查看,嘴上嫌弃柜门有些紧、窗台略高,手掌却在新墙和木床上摸了又摸,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圆眼里的新奇藏不住。 顾凡把最暖和的东间留给晚晚,又将顾初的屋子安排在隔壁。 夜里妹妹若哭,顾初能听见,正屋那边也能立即过来照看。 母羊被牵进干净的牲口棚,棚顶不漏雨,地面铺着干草,旁边还隔出了草料槽和水槽。 顾初牵着羊绳站了许久,忽然低声道:“大哥,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顾凡抬手揉乱他的头发,沉静道:“从前那间茅屋也是家,只是如今这道门更结实,往后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门里的人都不能少。” 五日转眼便到。 天色刚亮,相熟的村民便来帮忙,有人搬粮袋,有人抬柜子,有人抱被褥。 顾凡逐样清点,阿烟守在新宅里安排摆放,顾初则抱着晚晚跟前跟后。 吉时一到,鞭炮声骤然响起,红纸屑落满门前。 顾凡抱着晚晚站在高高的门槛外,晚晚被响声惊得缩了缩却没有哭,把小手紧紧攥在他的衣领上。 阿烟挨在顾凡身侧,红衣映着新门,眼睫轻颤,唇角始终带着柔软笑意,顾初趾高气昂的跟在后面,别提多得意。 顾凡低头看了一眼妹妹,抱着她迈过门槛。 阿烟随之跨进新宅,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臂。顾初最后进门,转身扶住厚重院门,眉开眼笑道:“大哥,快些进屋,我要把咱家的门亲手关上!” 顾凡回头看他一眼,抬手示意道:“关吧。” 顾初双手用力,院门缓缓合拢,门闩咔嗒一声稳稳落下。 五日后,四月十五乔迁宴那天。 新院中摆了十来张桌子,猪肉炖得软烂,鸡鸭切成大块,豆腐吸足汤汁,几盘青菜也炒得油亮。 这些菜放在镇上算不得稀罕,可对村里人来说,已经称得上丰盛。 赵春娘系着围裙,从灶房里端出最后一盆鸡汤,眉开眼笑道:“都别盯着看了,今日是凡哥儿家的好日子,该吃便吃,谁若剩下,明日我端到他家门口去。” 院中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顾山林替她接过汤盆,嘴上埋怨她说话不讲究,手上却赶紧给众人添汤。 顾长河与顾守义坐在主桌,看着院墙内外悬起的红布,又看向正抱着晚晚招呼客人的顾凡,神色都有些感慨。 不久以前,顾凡兄妹还被老宅逼得几乎活不下去。 那时茅屋漏雨,米缸见底,晚晚连一口奶都喝不上。 如今新宅建成,田地买下,牛羊入棚,兄妹三人的衣裳再没有补丁摞着补丁。 顾凡没有靠老宅半分,仅是凭着一双手,把这个家从泥里托了起来。 有年长村民抿了一口酒,唏嘘道:“承山若还在,看见三个孩子有了如今的日子,也能放心了。” 顾凡替晚晚擦去嘴角的羊奶,手指微微停顿,随后把妹妹交给阿烟,端起桌上的酒碗。 碗里的酒不多,他年纪尚小,也不准备逞强。 “今日请诸位过来,一是暖宅,二是答谢大家这些日子的照应。” 顾凡环顾众人,没有故意说什么豪言壮语。 “我顾凡没有别的本事,只记得谁在我家最难时递过一把米,谁在新宅动工时出过一份力。” “往后我家会守村里的规矩,田地照章纳税,做工照契结钱,也请诸位在能搭把手的时候,多照应我家几个孩子。” 顾长河率先端起酒碗,肃然道:“你能把家撑到今日,靠的不是旁人照应,而是你自己立得住。” 顾守义点头道:“凡哥儿做事有章法,该给的工钱一文不少,契纸上的规矩一条不差。这样的人家,村里自然愿意帮衬。” 那二十名帮工听见这话,也纷纷应和。 他们拿到手的工钱做不得假,顾凡没有拖欠克扣,这份信誉比酒桌上任何漂亮话都管用。 顾凡没有自夸,端起酒碗道:“这一碗,我敬诸位。” 他仰头抿了一口,便把酒碗放下。 顾初抱着账本坐在旁边,见有人往桌上洒了酒,圆眼里满是肉疼。 “周叔,你的酒再往这边倒半寸,明日买肉少了几文,我可要去你家吃一顿。” 被点名的村汉连忙扶稳酒碗,捧腹大笑道:“初哥儿才八岁,管起账来比镇上掌柜还凶,往后谁敢欠你家的钱?” 顾初把账本抱紧,正色道:“欠钱不怕,写下欠条,按手印便好。” 众人又是一阵笑。 阿烟抱着晚晚坐在顾凡身旁,时不时替他夹菜,又替晚晚整理襁褓。 院中灯火通明,孩子们拿着红纸追逐打闹,灶房里还有锅碗碰撞的声音,赵春娘端着盘子来回招呼,顾山林则拎着酒壶替各桌添酒。 这一切热闹得有些陌生。 阿烟低头看着怀中咿呀出声的晚晚,又看向身边正在核对席面花费的顾凡,眼里绽放出幸福之色。 这里有人会等她吃饭,有人会给她买红衣,也有人容许她撒娇装柔弱,一切都是那么岁月静好,阿烟悄悄牵住顾凡的衣袖。 顾凡低头看了一眼,以为她不适应院中的喧闹,关切道:“若是累了,先抱晚晚回屋歇着。” 阿烟轻轻摇头,眉眼弯弯道:“阿烟不累,只是觉得这里真好。” “新宅自然比茅屋好。” “阿烟说的不是宅子。” 她把衣袖攥得更紧一些,却没有继续解释,把一块没有骨头的鸡肉夹进顾凡碗中。 顾凡看见她眼里的依恋,唇角不由扬起,最终没有抽回衣袖。 宴席一直到夜色渐深才散。 第65章 睡一起生宝宝 顾凡与顾山林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赵春娘则带着几个妇人清理碗筷。 顾初蹲在桌边,清点着剩下的酒席物资,直到院中桌椅搬空,还未清点完。 顾凡走过去,弹了下他的额头:“今日乔迁,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顾初抬起圆眼,认真道:“今日的数目今日记,隔一夜容易忘。猪肉多用了七斤,酒还剩半坛,赵婶说剩菜明日可以再吃。” 顾凡收回手,看着懂事的弟弟,心里熨帖:“你想不想读书?” 顾初握着笔的手停住,低头绞着衣角,故作满不在乎道:“大哥我可以吗?书院收束脩,还要买笔墨纸张,晚晚又离不开人,我在家也可以的。” “我问你想不想,没问你要花多少银子。” 顾凡直截了当,做主道:“明日随我去县城书院试试。能不能进,要看你的本事。” 顾初嘴唇动了动,圆眼里的欢喜是藏不住,却是比同龄孩子克制。 “那我便去试一试,若山长觉得我不行,大哥也不必花冤枉银子。” 顾凡抬手揉乱他的头发,淡淡道:“我只负责带你去,若你自己没本事,大哥也不会供你。” 顾初赶紧护住头发,嘴上说着自己本事不差,脚步却比平日轻快许多。 夜深以后,顾凡检查了院门,又给牛羊添过草料,这才提着灯回到正屋。 他推开房门,脚步忽然顿住。 阿烟已经换下红衣,只穿着干净的浅色寝衣,抱着被子睡在床里侧,乌黑长发散在枕边,占去了大半张床。 顾凡揉了揉眉心,走到床前轻声唤道:“阿烟,醒醒。” 阿烟睁开眼睛,先是懵然片刻,认出他后立即眉眼弯弯,把身边的被子往里拉了拉。 “夫君回来了,阿烟替你暖好被窝了。” 顾凡把灯放在桌上,抻平衣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没有波动。 “你的房间在东厢,床和被褥已经铺好。” “阿烟知道。” “那你为何睡在这里?” 阿烟抱着被角坐起来,眼睫忽闪几下,柔声道:“青娘婶说,夫妻本来就该睡在一张床上。阿烟若每日住东厢房,村里人看见了会说闲话。” 顾凡没想到李青娘连这种话都教,眉心隐隐感到头痛。 “村里人夜里不会趴墙头,看你睡在哪间房。” 阿烟认真想了想,随后低着眼睛道:“青娘婶还说,阿烟要给夫君延续香火,只有睡在一张床上,家里才会有宝宝。” 顾凡刚端起桌上的茶水,闻言险些把茶碗捏碎。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夫君脸皮薄,让阿烟主动一些。” 阿烟把被子往外掀开一角,仰起脸望着他,清丽眉眼间全是无辜。 “夫君,阿烟已经很主动了,宝宝什么时候会有?” 顾凡沉默片刻,放下茶碗,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生怕自己解释得不清楚,她明日会继续去问旁人。 “第一,我只有十四岁。” “阿烟不嫌夫君小。” “这不是嫌不嫌的问题。” 顾凡揉按眉心,继续沉静道:“第二,你我对外虽是夫妻,却还没有正经拜堂。第三,睡在一张床上不会无缘无故有孩子。” 阿烟听懂前两句,却在第三句停住,疑惑道:“那要怎样才会有?” 顾凡看着她求知若渴的模样,额角隐隐发跳。 这个问题若真解释下去,今晚谁也别想安稳。 “等正经拜堂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阿烟歪了歪头,似乎仍不满意这个答案,却听出顾凡没有赶她走的意思,立刻心满意足地躺回枕上。 “那阿烟等夫君长大。” “现在回你的房间等。” “阿烟已经睡着了。” 她说完便闭上眼睛,甚至把被角拉到鼻尖,只露出轻轻颤动的睫毛。 顾凡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沉静道:“睡着的人不会说话。” “这是梦话。” 阿烟闭着眼睛回答得极快。 顾凡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又不能当真把一个伤势未愈的姑娘从床上扔出去,只得从柜中取出另一床被子,准备去外间长椅将就一夜。 他刚转身,衣袖便被阿烟抓住。 “夫君去哪里?” “外间。” “青娘婶说了,新婚夫妻分房睡不吉利。” “她还说了什么,你一次说完。” 阿烟睁开眼睛,眼底藏着得逞后的狡黠,嘴上却仍旧软糯道:“青娘婶说,夫君若是不肯,阿烟便哭给你看。” 顾凡眉峰微扬:“那你哭一个。”小东西真粘人。 阿烟嘴角一瘪,努力酝酿半晌,眼睛依旧干干净净,只能把他的衣袖攥得更紧。 顾凡看着她强装委屈的模样,终究没把衣袖抽回来。 “只此一夜。” 阿烟立即往里挪动,给他让出大半张床,眉欢眼笑道:“夫君最好了。” 顾凡吹熄烛火,和衣躺在床外侧,两人中间还隔着叠成长条的被子。 他本以为这样便能相安无事,谁知阿烟睡熟以后极不安分。 先是把中间的被子踢到床尾,随后翻了个身,双臂抱住顾凡一条胳膊,连半边被角也一并卷走。 顾凡揉了揉眉心,有些生无可恋。前几天睡在一个炕上也没见啊烟有这种睡姿啊? 试着抽回手臂,阿烟却抱得更紧,还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挪了挪,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缠住他的衣袖和被褥。 “夫君,别走……” 她声音娇柔,显然真的睡熟了,只是嘴角勾勒着一抹弧度。 顾凡听见这句梦话,原本准备把人推开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化为替她盖好被角的温柔。 新床足够宽,阿烟却是和他越粘越紧。他一动就能感受到那抹温柔,他不动手臂又被压得发麻。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顾凡闭着眼睛忍了许久,脑中已经把清心决背了不下三遍,却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阿烟依旧睡得安稳。 顾凡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仍抱着自己手臂的姑娘,低声道:“今夜之后,你必须回东厢。” 阿烟没有醒,在睡梦中收紧手臂,把他的衣袖又往怀里拽了一截。 天色刚亮,顾凡便起床套好马车,又准备了一包点心和两斤腊肉作为拜访书院的礼物。 顾初早已换上最干净的衣裳,明明激动得一夜没睡好,嘴上却说只是去看看。 第66章 书院 阿烟抱着晚晚上车时,还特意给了顾初一小包糕点。 “大嫂,你不是说读书人不能总想着吃吗?” 顾初接过纸包,圆眼里带着狐疑。 阿烟替晚晚整理好小帽,轻声细语道:“这是怕初哥儿考校时饿着,不是让你贪嘴。” “那便放在我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顾初把糕点仔细收好,随即挺直腰背,仿佛方才藏点心的人不是自己。 ...... 马车抵达县城后,顾凡按照顾长河给的地址,来到白云书院门前。 书院大门古朴,门旁立着一块石碑,院中不时传出整齐读书声。 门房得知顾凡是带弟弟求学,没有因为三人衣着普通便出言轻慢,先问了顾初的年纪和识字情况。 顾凡如实回答:“八岁,能认一些常用字,会简单记账,没有正经拜过先生。” 门房登记姓名,又让他们在偏厅等候,自己进去禀报山长。 不多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进偏厅。 山长没有先看顾凡带来的礼物,让顾初站到书案前,问了几个简单问题。 顾初开始还有些拘谨,等山长问起家中账目如何记录,他便逐渐镇定下来,把每日收入、支出与余钱,如何分列说得清清楚楚。 山长捋着胡须听完,从案上取出《千字文》,随意翻开一页。 “老夫读一段,你听过以后复述,不求一字不差,只看能记住多少。” 顾初点头应下,双手放在膝上,没有再去看身旁的顾凡。 山长语速不快,却只读了一遍。 读完以后,他将书页合起,抬手示意顾初开始。 顾初闭眼回想片刻,从第一句开始复述,中间停顿两次,漏掉几个字,又把一处次序说反,倒也记住了九成。 偏厅内安静下来,山长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作满意。 “记性不错,心也能静下来,只是根基太浅,字认得不全,礼数与章句都要从蒙学补起。” 顾初没有因夸赞得意,反而起身行礼道:“学生愿意从头学。” 山长看向顾凡,正色道:“书院可以收下他,先入蒙学,每年束脩照例缴纳20两,笔墨纸张另备。” “院中有同龄学子的住处,四人一间,也可每日来回,你们自行选择。” 顾凡轻抚下巴,来回赶路太耽搁功课,留宿书院虽有不便,却能让顾初真正融入同窗。 “让他留宿,与同龄学子同住。” 山长捋了捋胡须,见顾凡没有反悔的意思,便将书院的规矩仔细说明。 “书院留宿的学生,平日不得随意出入,每月逢休沐方能归家,其余时候若无长辈重病,家中丧事等缘由,便要安心留在院中读书。” “蒙学虽不比经义班繁重,可每日晨起诵读,午后习字,晚上还要温习当日功课。既然入了书院,便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顾初原本还挺直腰背,听到每月休沐才能回家,小脸一点点垮了下来。 他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又看向顾凡,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大哥,你方才只说让我留宿,可没说平日不能回家。” 顾凡把他的变化收入眼底,沉静道:“现在知道也不迟。” “怎么不迟?”顾初抱紧装着糕点的小纸包,闷闷不乐道:“二十两束脩已经够贵了,如今还要把我关在书院里。大哥这不是送我读书,是花二十两银子把弟弟送走。” 偏厅里静了一瞬,门房低头整理名册,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山长也捋着胡须,没有因孩子的抱怨动怒。 顾凡眉峰微扬,伸手把顾初拽到身前,替他整理好因为坐立不安而皱起的衣襟。 “若真想把你送走,二十两可以买不少粮食,何必还要替你准备笔墨纸张?” “那是因为我吃得少,不值二十两。” 顾初嘴上说得硬气,手指却已经攥住顾凡的衣角,显然真正计较的不是银钱,而是舍不得离开家。 顾凡没有取笑他,手掌落在他的肩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读书不是为了让你离家,而是为了让你以后有本事护住这个家。” “你记性好,会算账,也能从别人的话里找出漏洞,可你不识律法,不懂文章,哪怕有人把假的契纸摆到你面前,你也未必看得出来。” 顾凡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顾初抱着的糕点上。 “咱家如今有宅子、有田,也有些银钱,可这些东西不是关上院门便能永远守住。” “今日你走出家门,是为了来日再有人欺到门前时,你不必依靠大哥替你挡。” 顾初抿紧嘴唇,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大哥的话,到底是收住了,他能明白大哥的用心。 想起县衙传唤那日,自己只能抱着晚晚守在家中,想起老宅一次次找上门时,所有事情都是顾凡站在自己身前处理。 他一直说不愿成为大哥的累赘,可若连几日离家的苦都吃不了,这句话便只剩嘴硬。 阿烟抱着晚晚坐在旁边,见顾初低着头不说话,便轻声细语道:“初哥儿不是被送走,只是换个地方学本事。” “夫君和阿烟会照顾好晚晚,也会把你的屋子收拾干净,等你休沐回来。” 她把晚晚往前抱了抱,柔声哄道:“晚晚,快告诉二哥,让他安心读书。” 晚晚听见熟悉的声音,小脑袋动了动,细小的手掌从襁褓里伸出来,恰好抓住顾初的衣角。 顾初低头看着妹妹,圆眼里的委屈顿时散了大半。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晚晚小手,仔细替她掖好襁褓,闷声道: “我没说不读,只是晚晚还这么小,等我休沐回来,她若是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你每次回来带点零嘴,她一定记得。”顾凡平静道。 顾初立即抬头,控诉道:“大哥,晚晚又不是我,她才不会为一口吃的认人。” 顾凡唇角微弯,没有拆穿他方才把糕点藏进怀里的动作。 阿烟眉眼弯弯,把晚晚重新抱稳,软声道:“晚晚若敢不认二哥,阿烟便把初哥儿藏好的零嘴给他,告诉她这是初哥儿给的零嘴。” 顾初被说得脸上发烫,赶紧护住怀里的纸包。 “大嫂,那是你给我的,不算偷藏。” 第67章 县城采购 偏厅中的沉闷被这句话冲散,山长见顾初已经想通,便取出一张入学凭据,又让门房准备书院的规条。 “既然决定了那就明日入学,家中若有事情,可提前告知。等正式入学以后,不可无故缺课。” 顾凡接过凭据逐字看完,确认束脩、住宿和休沐日子都写得清楚,这才取出二十两银子交给门房。 门房验过银子,在凭据上盖下书院印记,又将其中一联交还给顾凡。 顾初盯着那二十两银子被收走,忍不住轻声叹气。 “我还没开始读书,大哥的银子便先没了。” “你若读不好,回家以后从你的糕点里扣。” 顾凡把凭据收入怀中,呼了口气道:“正式入学以前,今日带你在县城好好逛一日,也让你多陪晚晚玩一会儿。” “往后到了书院,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得等到休沐。” 顾初眼睛一亮,脸上却装得满不在乎。 “既然大哥已经决定,我便勉强陪你们逛逛。” 阿烟抿唇轻笑,抱着晚晚起身。 “还是初哥儿懂事。” 一家人向山长行礼告辞,走出书院大门时,日头已经升高,县城街上也比来时热闹许多。 顾初嘴上说着只是陪妹妹,脚步明显轻快起来,路过糖人摊时,连着回头看了三次。 顾凡在摊前停下,取出铜钱放到小贩手中。 “挑一个。” 顾初托着下巴端详半晌,最后选了个背着书箱的童子糖人,拿到手后又觉得不够威风。 “读书人看着一点也不厉害,若能做成拿刀的便好了。” “你是去书院,不是去山里打猎。”顾凡抚额道:“山长若看见你扛刀进门,那二十两银子怕是要白花。” 顾初咬了一口糖人,含糊道:“书院饭菜肯定没有家里好,若是每日只有清粥咸菜,我休沐回来便要多吃两碗肉。” “刚才还说不贪吃。”顾凡提醒道。 “我这是提前补身子,免得大哥二十两送进去一个弟弟,休沐时只接回来半个。” 顾凡被堵得无话可说,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他的额头。 阿烟抱着晚晚跟在旁边,目光被一个卖布偶的摊子吸引。 摊上的布偶有兔子、老虎和小鹿,针脚算不上精细,却胜在柔软,不会伤着孩子。 她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布兔,轻轻碰了碰晚晚的手背。 晚晚立即松开阿烟的衣襟,转而抓住兔耳朵,小嘴咿呀两声,怎么也不肯放手。 阿烟垂着目光,软声道:“夫君,晚晚好像很喜欢这个。” “买。” 顾凡没有问价,摸了摸布偶确认没有尖锐之物,这才付了铜钱。 阿烟见他连一个布偶都要仔细检查,眼底漾开温软笑意。 “夫君对晚晚真好。” “她是我妹妹,自然要仔细些。” “夫君对初哥儿也好,还送他去书院。”阿烟抱着晚晚挨近半步,柔声补道:“夫君把家里每个人都放在心上,阿烟能遇见夫君,是阿烟的福气。” 顾凡原本还想提醒她看好晚晚,听见这句话,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点。 他轻咳一声,顺手替她挡开迎面跑来的孩子。 “看路。” 阿烟乖巧地点头,眉眼弯弯道:“有夫君在,阿烟便不会撞着。” 顾凡脚步微顿,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些。 顾初叼着糖人走在前面,回头看见这一幕,圆眼骨碌一转,故意拖长语调道:“大哥,你也看着路,别光顾着照顾大嫂,等会儿自己撞到墙上。” 顾凡眉峰微扬:“书院的戒尺应当不贵,我一会儿替山长多买两把。” 顾初立即转过头,专心研究手里的糖人,大哥求你当个人,弟弟不想英年早逝! 一家人随后进了成衣铺,顾凡先给晚晚挑了两套柔软襁褓和几件贴身小衣,买下几块细棉布,方便阿烟往后替她裁衣。 阿烟站在一旁,听见顾凡让掌柜取两套女子常服,连忙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夫君,阿烟有衣裳,不用再买。” 还没说完,顾凡已经选了两套颜色素净,袖口收紧的衣裙,又让掌柜按照阿烟的身量取来。 “红衣做事不方便,也容易沾灰。” 阿烟抱着晚晚没有松手,心里含着蜜水:“阿烟会仔细些,不把夫君买的红衣弄脏。” “正因为是我买的,才不能每日穿着做活。”顾凡把一套浅青衣裙放到她面前,语气自然道:“这两套留在新宅穿,红衣等出门时再换。” 阿烟眼睫忽闪几下,唇角悄悄弯起。她并不在意衣裳是什么颜色,只在意顾凡说出“我买的”三个字时,语气里那份理所当然的亲近。 “阿烟听夫君的。” 顾初抱着笔墨站在旁边,唉声叹气道:“大嫂一句听夫君的,大哥便给她买两套衣裳。我若说一句听大哥的,能不能多买一包糕点?” “不能。” “那我还是少听一些,免得吃亏。” 顾凡没有理会他的歪理,结清银钱后,让掌柜把所有东西送到停放马车的地方。 轮到顾初时,他照着书院要求添置了两套耐磨的短衫,还买了包袱、木箱,又去书店笔墨和纸张,以及启蒙书。 顾初摸着新砚台,肉疼道:“一块黑石头也要这么多钱,往后我磨墨时要少放些水。” “墨可以省,字不能少写。”顾凡严肃道。。 从书店出来时,顾凡原本准备带几人去吃午饭,目光却落在街道斜对面的人牙子铺子上。 铺子门前挂着木牌,旁边站着两个负责招揽生意的伙计,进出之人有买短工的,也有替大户挑丫鬟仆役的管事。 顾凡轻抚下巴,重新盘算家中的事情。 新宅地方宽敞,却只有他们几个人,牛羊要喂,院子要打扫,衣裳饭食也都需要人操持。 晚晚虽然已有羊奶,可她年纪太小,仍需要有人时时看护。顾初即将入书院,至于啊烟自己都需要人照看。 顾凡虽然可以操持这些琐事,但不能把时间耗在家庭琐事上。 家业既然已经立起,便该有人做事,各司其职。 他转头看向阿烟,温声开口:“你们先随我去一处地方。” 第68章 牙行 顾初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人牙子铺子,糖人也顾不得吃了。 “大哥要买下人?” “先看看。” 顾凡看了眼牙行,询问了下路人,这家铺子开了多少年,买卖是否都立官契。 确认铺子并非私下拐卖人口的黑牙行,他才带着阿烟几人跨进门槛。 牙人看见顾凡年纪不大,却是架着马车来的,堆起笑容迎上来。 “小公子是想买小厮,还是买伺候人的丫鬟婆子?” 顾凡甩了甩袖子开腔:“家中需要做饭、打扫和照看孩子的人,若有会照顾婴孩、照料牲畜的更好。” 牙人喜上眉梢道:“这可巧了,铺子里正好有几个手脚利索的妇人,还有两个做惯农活的汉子,小公子若想多买几个,价钱也能商量。” “价钱最后再谈。” 顾凡打断他的话,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 “我要身世清楚,有原籍文书和保人,卖身缘由也必须写明。” “无病无暗伤,手脚干净,不偷不赌,不多嘴惹事,干活爽利的人。” 牙人听得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挑人如此谨慎。 顾凡指尖轻叩桌面,继续道:“所有人要逐个问话,籍契、年岁、原主和转卖次数都要核对。” “若有人隐瞒自身旧事,或者来路不明,便不必带到我面前。” “官契必须在县衙备案,银钱也要等契纸盖印以后再付。” 牙人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态度认真起来。 寻常买主只看模样和力气,眼前这少年问的是以后容易惹出麻烦的地方,显然不是随便拿几句话便能糊弄的人。 “公子放心,咱们开门做的是长久生意,绝不会拿来路不清的人砸自己的招牌。” 顾初把剩下的糖人包好,凑到顾凡身边,小声道:“大哥,我也帮你问。谁若说话前后对不上,我肯定能听出来。” 顾凡垂眸看他:“方才还说我花二十两把你送走,现在又肯帮家里做事了?” 顾初抱紧笔墨,硬着头皮道:“一码归一码,我只是怕大哥买个嘴馋的回去,偷吃我的糕点。” 阿烟抱着晚晚温柔浅笑,晚晚也抓着布兔轻轻晃了两下。 牙人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侧身抬手道:“几位先里面坐,我这便按公子的要求,把合适的人带来。” 顾凡点了点头,带着阿烟和顾初迈过门槛。 牙人离开不久,便带着七个人回到后院,其中四名妇人,三名男子,年纪、衣着和精神头各不相同。 顾凡没有急着挑人,而是先拿过籍契逐份核对。 这些人的原籍、年岁、卖身缘由和经手牙行全都记在纸上,其中两人已经被转卖过三次,还有一名汉子的籍契上只有牙行画押,却没有原籍保人的签字。 顾凡指尖点在那张籍契上,沉静道:“这个不必问了,还有那两个被转卖三次的,也带回去。” 牙人微微一愣,连忙解释道:“小公子,这汉子力气不小,能劈柴挑水,少一个保人也不碍事。” “今日少一个保人,日后他的原主找上门,说他是逃奴,你替我打官司?” 顾凡将籍契推了回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牙人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顾凡年纪小,只要挑几个看着老实的人,便能糊弄过去。 谁知对方不看力气,先看身契是否干净,显然比许多大户人家还难应付。 三人被带下去以后,后院只剩两名妇人、一名中年嬷嬷和一个年轻小厮。 顾初搬来一张矮凳,抱着新买的笔墨坐在顾凡身边,圆眼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 他开口提醒顾凡:“大哥,最左边那个妇人进门以后看了三次咱们的包袱,还盯过大嫂的朱钗。” 那妇人听见以后脸色微变,急忙低下头。 顾凡没有立即定论,拿起她的籍契,看过后才说:“你原先在粮铺做杂役,为何被卖?” 妇人支支吾吾道:“原主家中生意不好,用不了这么多人,便把奴婢卖了。” 顾初托着下巴,好奇道:“既然生意不好,为何你的籍契上写着偷拿粮米,被原主送入牙行?” 妇人脸色白了一下,牙人接过籍契看了一遍,神色也有些尴尬。 他方才只顾着,按照顾凡的要求,挑会做活的人,并未逐字查看备注。 顾凡把籍契交还给牙人,没有再问。 “带走。” 妇人还想求情,牙人已经沉下脸,示意伙计把人领回前院。 买回家的人可以手脚不够利索,也可以重新教规矩,唯独不能手脚不干净。 新宅里存着粮食、银钱和契纸,顾凡还有不能见光的空间,宁可少买一人,也不会留下隐患。 剩下的三人中,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姓孙,丈夫早亡,独子前年落水没了,家中为了还治病欠下的债,把自己卖进牙行。 她在酒楼后厨做过几年,家常饭菜、腌菜、炖肉和蒸点心都会,也懂得怎样清点米面、管理灶房。 顾凡命牙人取来半碗面粉,一些青菜和两个鸡蛋。 “这些东西够做什么?” 孙氏先摸了摸面粉,又翻看青菜根部。 “面粉不多,可以和成面疙瘩,青菜切碎,鸡蛋最后打进去,够三四个人吃一顿。” “若是家中剩了一碗鸡汤呢?” “用鸡汤煮面疙瘩,油盐都能少放些,鸡骨头再熬一遍,明早还能给牲口拌料,不过给孩子吃的要另盛,不能把隔夜汤反复热。” 孙氏回答得不算漂亮,却句句落在过日子上,没有夸耀手艺。 顾凡轻抚下巴又问了几句,孙氏不卑不亢都能答上来,随后看向另一名打扮像嬷嬷的人。 嬷嬷姓吴,四十岁上下,面容端正,眼角留着几道浅浅细纹。 乌黑头发梳在脑后一丝不乱,衣裳虽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收拾得十分整洁。 她原先在都城一户官宦人家做事,在内院伺候夫人,后来照顾过两位小主子,懂得大户人家的礼数,也识得一些常用字。 三年前主家犯事宅院被抄,家仆一并发卖,她几经转手才到了这里。 顾凡翻过她的籍契,继续往下看。 第69章 厨娘、嬷嬷、小厮 “原主犯了什么事?” 吴嬷嬷低着眼睛,稳重道:“老爷贪墨修河银,被朝廷查办,男丁入狱,家眷与奴仆发卖。” “奴婢只管内院起居,官差审问过三次,并未查出奴婢参与账目之事,籍契后面留有官府结案印记。” 顾凡翻到最后,果然看见盖有的旧印。 “为何又被转卖?” “第二任主家忌讳奴婢曾在犯官家中做过事,不愿让奴婢继续照料孩子,第三任主家搬去外地,不愿多带人。” 吴嬷嬷没有遮掩,对答如流。 顾凡将晚晚从阿烟怀里接过,随后问道:“这么大的孩子该如何照顾?” 吴嬷嬷站在原处看了眼晚晚,心里盘算了下,这才回答: “孩子不足半岁,身子比寻常婴孩弱些,却养得很好,脸色也不算差。 若有母乳最好,没有母乳便将羊乳煮透,放温以后少量多次地喂,米糊不能太稠,也不可顿顿只喂米糊。” “孩子用过的碗勺要单独清洗,襁褓湿了及时更换,夜里哭闹要先看冷暖,再看是否饿了,不能一哭便灌羊乳。” 顿了顿,她目光落到晚晚抓着顾凡的手上。 “这孩子依赖家人,换人照料时不能强抱,得让她先熟悉声音和气味,否则容易受惊。” 顾凡眉峰微扬,心里已有了判断。 吴嬷嬷能看出晚晚的情况,自然知道晚晚是不足月的小孩,话语中没有透露晚晚的信息,沉稳、睿智、懂分寸。 阿烟站在顾凡身边,听得格外认真,平日她也会照顾晚晚,可她许多事情都是跟赵春娘现学的,哪有眼前这个嬷嬷精通。 最后一人名叫周平,今年十六岁,身形不算壮实,手掌却有厚茧,是个做惯粗活的。 他家中兄弟多,连着两年收成不好,父母为了让其余几个孩子活命,只能将他卖进牙行。 顾凡看过他的手,又让他抬起裤腿,确认膝盖和脚踝没有旧伤,才开口询问:“会做什么?” 周平挺直腰背,认真道:“小的会挑水、劈柴、喂牛羊,也会套车,只是赶车走得不快。田里的活都能干,若有不会的,小的可以学。” “可会偷懒?” 周平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顾凡问得如此直接。 他吭哧片刻,硬着头皮道:“累得狠了会歇一会儿,可小的不会扔下活不做。主人家若规定什么时候做完,小的便照时辰做完。” 牙人面露无奈,似乎嫌他不会说好听话。 顾初却眼珠一转,忽然问道:“若我让你去喂羊,大哥让你去劈柴,大嫂又让你跑腿,你先听谁的?” 周平愣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几人,最后落到顾凡身上。 “先问家主哪件事要紧,若找不到家主,便先做会耽搁的。” “羊若到了喂食的时辰就先喂羊,跑腿若是买药便先跑腿,劈柴晚些也能劈。” 顾初满意地点了点头,凑到顾凡耳边道:“这个不算笨,也没有只顾着讨好大哥。” 顾凡抬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推回矮凳。 “坐好,别把自己当牙行掌柜。” 顾初护住被揉乱的头发,满不在乎道:“我只是替家里省银子,若买错了人,大哥总不能把人退回牙行重新买吧。” 周平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阿烟轻轻抿唇,从顾凡手里接过晚晚,软声道:“初哥儿要去书院学本事,莫要担心家里,等你休沐回来,阿烟给你做肉吃。” 顾初立即抬起圆眼:“大嫂亲自做?” 阿烟眨了眨眼,看向孙氏,又柔声补道:“阿烟让厨娘做,阿烟替你看着火。” “那便好。” 顾初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这话像是在嫌弃阿烟的厨艺,赶紧抱紧怀里的纸包,装作研究书院规条。 顾凡没有拆穿他,把三人的籍契并排放到桌上,与牙人商量价钱。 孙氏会管灶房,作价八两,吴嬷嬷懂规矩、识字,又会照顾婴孩,作价十五两,周平年轻,能做粗活,作价十两,合计三十三两。 顾凡没有因为有钱了便任人开价,指出吴嬷嬷几经转卖,周平不会熟练赶车,孙氏也只会家常菜,最终将价钱压到二十八两。 牙人算过自己仍有赚头,只能答应。 双方随后前往牙行专门办理官契的柜台,书吏逐一核验籍契,确认三人没有逃奴、罪籍和债务纠纷,这才重新誊写身契,分别按下手印。 顾凡逐字看过契纸,确认姓名、年岁、原籍、银价和归属没有错漏,又让书吏盖下官印,才把二十八两银子交给牙人。 回程时,孙氏和吴嬷嬷坐在车厢后侧,周平主动跟在马车旁边,时不时扶住捆在车后的木箱。 马车进村以后,不少村民都看见顾凡带回三名生人,有人驻足打量,却没人敢上来多问。 新宅的院门关上,顾凡先让三人把随身物品放好,又领着他们看过灶房、水井、牲口棚和各自住处。 孙氏住在灶房旁边的小屋,方便早起做饭,吴嬷嬷住在晚晚房间的外侧,夜里能随时照应,周平则住在靠近车棚的耳房。 分完住处,吴嬷嬷净过手,又换上一件干净外衣,这才走到阿烟面前。 顾凡理了理袖口,道:“进了顾家的门,先把规矩说清楚。” “孙氏负责三餐、灶房和米面清点,吴嬷嬷专心照顾晚晚,也要教家中人一些照料孩子的规矩。 周平负责洒扫、挑水、劈柴、喂养牲口和外出跑腿,农忙时再去田里帮工。” 三人齐齐应下。 顾凡目色沉凝,继续道:“家中上锁的储物间,还有我指定不能进的房间,任何人都不得擅入。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向外人说家中银钱、田产和日常买卖,也不得替任何人传话递信。” “照顾好晚晚,是最要紧的一条。若她出了差错,我会先查清缘由,是意外便按意外处置,若是谁疏忽怠慢,绝不轻饶。” 吴嬷嬷率先躬身道:“奴婢记下了。” 孙氏与周平也跟着应声。 顾凡把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语气没有因此缓和。 “你们既在我家做事,除了吃穿,每月另有月钱。孙氏五百文,吴嬷嬷八百文,周平五百文,事情做得好,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第70章 哦,昨晚他扇了两巴掌,骂自己禽兽不如! “顾家不克扣工钱,也不会无故打骂,可若有人偷盗、背主、谋害家中人,便依身契处置,打杀了事。” 最后四个字落下,孙氏与周平下意识收敛了神色,吴嬷嬷则稳稳站着,并未因为顾凡年纪小便露出轻慢。 “是。”三人同时开口。 顾凡不需要他们立刻忠心耿耿,身契只能管住人的脚,银钱和规矩能管住人的手,真正的忠心要靠日子慢慢看。 “好了,你们出去做事吧。” 见主家说的差不多了,吴嬷嬷开口试探:“夫人,能否让奴婢抱抱小姐?” 阿烟迟疑不肯松手,一个月前晚晚哭声细弱,后来随着时间调养,又喝上了羊乳,仍比正常小孩瘦弱,平日稍有动静,阿烟便会将她护在怀里。 吴嬷嬷没有催促,轻声唤了几遍晚晚的名字,又伸出手指。 晚晚抓了两次才抓住吴嬷嬷的手指,小孩的直觉最是敏锐,谁好谁坏比大人清楚! 阿烟这才放心把孩子递过去。 吴嬷嬷一手托住晚晚后颈,一手护住腰背,抱得妥帖舒心。 晚晚舒服的动了几下,闻不到熟悉气味,嘴角刚要往下撇,吴嬷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暖色小调。 哭声没有响起来,阿烟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悄悄挨近顾凡。 “夫君,吴嬷嬷抱得比阿烟好。” “她照顾过孩子,以后晚晚交给她照顾。” 阿烟软糯地仰起脸:“好,阿烟听夫君的。” 又轻轻牵住顾凡的衣袖:“夫君什么都想到了,有夫君在阿烟好开心。” 他轻咳一声,点了点阿烟额头:“买几个人而已,没你说得那么厉害。” 阿烟挂着他的手臂晃荡,依赖尽在眼底。 顾初从旁边经过,幽幽一叹:“大哥嘴上说没什么,嘴角都咧到嘴后根了。” 眉眼微变,顾凡摆起长兄如父的威严:“书院的东西收拾完了?” 顾初脸上的揶揄消失,转身往房间走去。 “我现在就去收拾。” 孙氏熟悉过灶房,当晚做了三菜一汤,又给晚晚煮了碗加蜂蜜的羊乳。 周平喂过牛羊,把院中的柴火重新码齐,水缸也挑满了。 吴嬷嬷喂完羊乳,拍出奶嗝再换过襁褓,动作一气呵成,晚晚舒服的直哼哼! 顾凡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挂着笑,只不过两世为人的他隐藏极好。 ...... 夜幕低垂,新宅里声响没了。 顾凡吹熄了油灯,合衣躺在床上。身旁的被褥整整齐齐,今夜阿烟出奇地老实,吃过晚饭早早回了东厢房歇息,没有赖在他房里不走。 顾凡抬手揉了揉眉心,松弛下来。 若是阿烟天天缠着同榻而眠,换作寻常汉子,谁能吃得消? 那姑娘睡觉极不安分,身子又香又软,就是一睡熟整个人缠上来。 昨夜他忍了大半宿,为了压制心头的邪火,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禽兽不如,才算把持住,没越了礼数。 今日总算能睡个清稳觉。 顾凡闭上双眼,呼吸渐匀睡去。 万籁俱寂,东厢房内,阿烟睁开眼眸。平日里温软的清眸,此刻不见半分迷茫,眸底清亮如洗。 一个翻身利落地从床上跃起,动作轻盈,没有弄出声响。 阿烟迅速穿好外衣,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推开后窗翻身而出。 夜色之中,她的身形矫健如燕,脚尖在院墙轻点,越过了两米砖墙,落地无声,径直朝着宅院后方密林掠去。 十几个呼吸后! 行如风,站如松。 阿烟立在树阴影下,负手而立,方才在顾凡面前,娇憨黏人的模样荡然无存,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气派。 不多时,远处林中传来声响。 不过十个呼吸后,一道黑影自树冠间跃下,落在阿烟身前,抱拳行礼。 “暗一,护卫不力,让主上涉险,请主上恕罪!” 黑衣男子行礼后,不敢抬头。 阿烟并未生气:“无需请罪,此次是我低估了对手,遭了埋伏,与你何干。” 暗一后背微松,低声道:“谢主上宽宏。” “起来回话。” “是。”暗一依言正身,但依旧垂首,保持对上位的敬畏。 阿烟理了理袖口:“家里一切可好?” 暗一立即回禀:“回主上,家中一切安好,此前出了几只吃里扒外的跳梁小丑。 诸大人已经亲自出手料理干净,暗桩与各路关卡皆在掌控之中,并未生乱。” 阿烟轻轻点头:“诸师父办事,向来稳妥。” 林间一时静默下来,只有山风的沙沙声。 阿烟思量片刻:“既然家中无事,你便先退下吧,我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暗一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底闪过困惑。 他收到主上留下的联络暗号时,连快马和暗卫车架都备齐了。 只等寻到主上便护送其回府,如今主上身上的伤势明显大好,竟不打算回去掌局,反要留在这穷乡僻壤的山村里? 暗一犹豫片刻,壮着胆子探口风:“主上久留于此,莫非……是为了那个顾家的少年?” 提到“顾凡”二字,阿烟眉间的冷厉融化,想起昨夜那少年明明憋得满脸通红,却咬着牙扇自己两巴掌的窘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眉眼弯弯,宣示着不加掩饰的欢喜与回味。 暗一站在一旁,整个人石化了。 跟随主上出生入死多年,何曾见过这位杀伐果断,令朝堂闻风丧胆的主上,显露过这般小女家的娇俏神态? 方才那明媚的笑意,让他觉得这不是他家的大魔头主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暗一心中警铃大作,作为死士头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提醒主上防备外人。 “主上,属下近日在暗中排查周边时,查到那顾家少年……恐怕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纯良无害。” 阿烟敛上笑意,侧眸看他:“哦?你查到了什么?” 暗一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据属下探查,前些日子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叔顾时生,曾纠集了镇上四个亡命地痞在山道上堵截他。 结果那四人连同顾时生,全都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连尸首都没留下。” 第71章 这一声姑爷叫得极妙! 阿烟并未动怒,静静听着。 暗一见主上神色渐冷,后背开始发凉,暗骂自己多嘴,连忙改口:“额……属下的意思是,姑爷虽年少,但心思缜密,武艺非凡, 面对恶徒劫道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杀伐果断,直接斩草除根,绝了后患!此等行事作风,比之主上当年还要雷厉风行,着实令人佩服!” 这声“姑爷”叫得极顺口,阿烟的面色这才瞬间转晴。 她重新扬起眉眼,赞许地点头:“他自然是不错的。十四岁便能护着弟妹挣下一份家业,行事有勇有谋,比那些世家子弟强了不知多少。” 暗一抹了把冷汗,心中已有考量,看来这位顾家小哥在主上心里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重要。 阿烟垂眸吩咐:“顾时生那件事,既然你查到了端倪,便去把所有的首尾抹干净,莫要留下任何线索,可明白?” 暗一肃然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处置妥当,绝不留半点后患。” “去吧。” 暗一抱拳躬身,正欲闪身离开。 “等等。”阿烟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暗一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来:“主上还有何吩咐?” 阿烟抬手抚了抚碎发,眼底掠过杀意:“顾家老宅那一窝吸血的祸害,整日变着法子找麻烦。 你去走一趟,把那几个人处理干净。记住,要做得干净自然些,别留下任何人为痕迹,省得往后平白惹了官司,影响到顾凡。” 暗一心中一凛,主上这是要替顾家少年,直接剪除所有累赘,铺平往后的路。 暗一不敢有半分迟疑:“主上放心,属下定然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官府绝查不出任何异样,断不会牵连到姑爷半分。” 阿烟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行了,去办吧。往后若无要紧大事,不必主动来寻我,凡事多与诸师父商议。” “属下领命!” 暗一抱拳行礼,身形一晃,眨眼间隐入树冠之中,几个起落间消失不见。 树林中恢复了宁静。 阿烟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月色,整理好衣袍,顺着原路返回。 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推开厢房的窗跃入屋内,褪去外衣钻回了被窝。 阿烟扯了扯被角,将自己裹严实,唇角带着浅笑,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梦乡。 ...... 天刚蒙蒙亮,顾家院子里就传来了,打扫院子的声音。 顾凡推开房门,整理好衣袖,抬眼望了望东厢房,那边的雕花木窗依然合着,里头无半点动静。 昨夜阿烟睡得很晚,眼下正是睡沉的时候。顾凡没有去扰她清梦,跨步走向前院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孙氏将一屉馒头端上案板,见顾凡走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少爷起得真早,小米粥和贴饼子都温在锅里,奴婢这就端去堂屋。” 少爷的叫法是顾凡要求的,昨日见这些人叫他家主,挺别扭的。 “不用折腾,盛在灶房外的小桌上便好。”顾凡挽起袖口,“初哥儿可起了?” “早起了,正在换长衫呢。”孙氏麻利地盛出两碗米粥,又端出一碟咸菜。 话音未落,顾初背着一只书箱,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身上穿着昨日买的长衫,下摆稍稍有些长,走路来有些晃荡,圆脸蛋还带着睡意。 顾初一屁股坐下上,闷闷不乐的放下书箱:“大哥,大嫂还没醒,晚晚也在睡,咱俩吃早饭还怪冷清的。” “你到了书院,同窗四人一间屋子,整日吵吵嚷嚷,到时候你想冷清都难。”顾凡递过去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顾初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那能一样么?同窗又不会给我塞糕点吃。 大哥,等将来我考了功名回来,老宅那群人要是敢在路上多瞅咱家一眼,我就让衙役拿板子抽他们。” 顾凡敲了敲他的脑袋:“书还没读半页,官威倒先摆起来了。先喝粥,吃完赶车去县城。” 院门处周平手里拿着马鞭,在门外候着。 顾凡端起碗喝掉米粥,起身走到门槛边:“周平,套好车了?” 周平憨厚的挺直身子:“回少爷的话,马车已经备妥了,草料和水都喂足了。” “去把初哥儿的书箱搬上去。”顾凡抚着下巴吩咐,“今日你坐车一起去,跟着我认认路。” “是,少爷。” 周平应了一声,拿起书箱扛在肩上。 顾初揉了揉肚子,慢吞吞挪上马车,掀开车帘朝着里屋望了一眼,小声嘀咕:“大嫂今日起得可真迟,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她伤还没好,多睡会儿对身体好。”顾凡跃上车辕,回身对着孙氏道,“孙氏,看好家门,吴嬷嬷若要给晚晚换尿布,你在旁帮衬着点。” “少爷放心,奴婢定仔细看顾。”孙氏躬身应道。 马鞭一扬,军马打了个响鼻,拉着车驶离。 清晨的官道上行人稀少,晨雾在树梢间缓缓流淌。 顾凡一边控着缰绳,一边侧头指点周平:“瞧见前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没有? 从那处分岔口往东是去镇上的集市,往西直走才是进县城的大道。你若走岔了路,来回就得耽搁小半个时辰。” 周平看着老槐树,嘴里反复念叨:“往东是集市,往西是县城……小的记下了。” 车厢里,顾初掀开小窗帘子,托着腮帮子看着路边田野,忽然开口:“大哥,休沐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对吧? 要是十五那天下雨,周平赶车来接我,会不会在路上陷进泥坑里?” 周平听到这话,脸色微红,硬着头皮道:“二公子放心,小的一定挑石子路走,不会耽搁接您回家。” 顾凡神色从容道:“书院有瓦遮头,下雨便在书院温书,急着往泥坑里钻做什么?安心读你的书,少操这些闲心。” 顾初撇了撇嘴,缩回车厢里,抱着膝盖不再吭声。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县城城门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白云书院在城北,红墙灰瓦,古木参天,门前石阶上停了不少送学子的马车。 顾凡勒住缰绳,马车在书院外围的空地停住。来到门房处核对过凭据,随后门房接过书箱领着顾初。 第72章 计划可以上日程了 顾初站在石阶上,手指扯着衣摆,眼睛里透出不舍,抬头看着顾凡:“大哥,你真不送我进院子?” “山长定下的规矩,送学长辈止步于前厅,里面自有用人引路。” 顾凡伸手抻平他的衣领:“好好读书,别惹事,也别怕事。若是有人无端欺负你,记下名字,等休沐回家告诉我。” 顾初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谁要是欺负我,我就给他记上小本本,休沐时让大哥收拾他。” “进去吧。”顾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初转身,跟着门房跨过门槛,中途回头挥了挥小手,随后迈入了书院。 顾凡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跳上马车。 “回村。” “好嘞!”周平扬起马鞭,学着顾凡的架势,驱马,掉转车头。 顾凡靠在软垫上,脑海中的思绪,脑子飞快运转。 如今新宅落成,家仆各司其职,顾初顺利入了书院,晚晚有吴嬷嬷照料,家中生活算是有了章法。 但在大周朝,仅凭几千两银子和几十亩良田,根本谈不上高枕无忧。 这世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豪强巧取豪夺的事情层出不穷。 若想让顾家改换门庭,跨入贵族地主的阶层,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而他最大的倚仗,就是灵泉空间里,早已经培育成熟的作物。 野番薯和野土豆在灵泉水的持续滋养下,不仅品相良好,产量更是惊人。 这等耐旱高产的神物,一旦在干旱或荒年拿出来,足以震动朝野,活人无数。 此前他为了养家,不敢轻易谋划此事,如今家宅清宁安稳,新买的二十亩田也已就绪。 “是时候用那二十亩良田,试种第一批种苗了。”顾凡在心中盘算。 午后,马车回了青石村,周平卸马牵去喂草饮水。 顾凡迈步跨进院门,阿烟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扇,轻柔地替晚晚赶着飞虫。 瞧见顾凡进门,阿烟眼眸一亮,连忙放下蒲扇提着裙摆小跑迎了上来,双手软软糯糯挂上了顾凡脖子: “夫君回来了,初哥儿在书院可还安顿得好?阿烟一早醒来没见着夫君,心里可想你了。” 顾凡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肢:“书院一切妥当,初哥儿住四人间,有管事照应。” 阿烟顺势靠在顾凡的胸膛,仰起小脸轻声细语:“夫君饿了吧?孙大娘在灶上温了汤饼,切了卤肉片,阿烟去给夫君端来。” 顾凡看着她满眼的依赖,心头微微松弛:“不用忙,我自己去灶房吃两口便好。晚晚今日可还听话?” “听话得很呢,喝了小半碗羊乳,吴嬷嬷拍过奶嗝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睡着。” 阿烟眉眼弯弯,把身子往顾凡身上紧了紧:“吴嬷嬷真厉害,不过阿烟也在学呢,以后也能帮夫君带妹妹。” “你身子刚痊愈,不必操劳这些。”顾凡拍了拍她的软背,然后将啊烟从自己身上提留下来,放到椅子上。 “呜呜呜!” 惹来,啊烟委屈的撒娇! 在灶房快速扒拉了一碗汤饼,顾凡擦了擦嘴,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储物间。 这间屋子极厚实,窗户开得极高且用木栅封死,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当初建宅时顾凡便有所打算,此地作为他的秘密基地,现在这里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严禁靠近半步。 顾凡取出钥匙打开铜锁,侧身闪进屋内,随即反手将插上门闩。 屋内堆放着空置的木箱、农具和大箩筐。顾凡站在屋子正中央,意念微动。 进入灵泉空间! 成片的番薯藤蔓郁郁葱葱,黑土地顶起隆起的泥缝,底下的番薯个个粗壮。 旁边的土豆田同样硕果累累,整齐划一的田垄间泛着勃勃生机。 顾凡走上前,随手扒开一垄泥土,露出了里面的优质番薯。 经过灵泉空间数轮的繁育,这些作物的品质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更重要的是,空间内意念翻耕收割极为迅捷,此前收割储存下来的番薯与土豆堆放在干燥的保鲜区,宛如小山一般,少说也有数万斤之多。 这样的存粮规模,足够上百人敞开肚皮吃上十几年。 “外界的二十亩地,若是全种上,只需几十石种苗即可,空间里这些存货暂时不必再扩大种植了。”顾凡轻抚下巴,心中暗道。 他转身走到菌菇种植区,猴头菇、鸡枞菌等在灵泉泥土的滋养下,再次蔓延成了一大片菌圃,层层叠叠,品相极佳。 顾凡意念微动收取了这些山珍,然后引动泉水化作细雨,均匀地浇灌在山珍周围。 这些山珍有着极强的自我繁衍能力,只需微量灵泉维持地力,便会自行生长扩散,完全无需花费多余的心思照料。 处理完菌圃,顾凡重新回到粮种区。 他目光微凝,挑选出体型匀称、表皮无破损、芽眼饱满健康的优等番薯与土豆。 意念流转之间,精心挑选出优质番薯和土豆各两石,随着顾凡的心念一并从空间中剥离出来。 光影一闪,顾凡和四个大麻袋,一起出现在储物间。 “翻耕、起垄、育苗、切块下种……”顾凡系紧麻袋,整理好衣袖,脑中在规划。 储物间的门扉落锁,顾凡把钥匙收入怀中,沿着青石小径迈向前院。 院落中泛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周平在牲口棚前铡着干草,阿烟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细针,低着头缝着小肚兜。 见顾凡走过来,阿烟眼眸微亮,连忙放下针线,提起裙摆迎上两步,扯了扯他的衣袖:“夫君忙完了?后院阴凉,阿烟去给你倒碗温水润润嗓子。” 顾凡抬手按住她的柔荑,沉静道:“不必忙活,我不渴,晚晚歇下了?” “吴嬷嬷刚哄着睡下,乖得很呢。”阿烟眉眼弯弯,身子倚在顾凡臂膀上,仰起娇憨的小脸,“夫君你也别累着自己,若是乏了就躺会,阿烟给你按按。” 顾凡唇角上扬:“我不累,你听话在家,我去找一趟族长。” 阿烟松开衣袖,懂事地退回石桌坐下“夫君早些回来,阿烟在家里等你。” 第73章 败家玩意 顾凡跨出大门,朝着族长家中走去。 村道上偶有村民扛着锄头经过,见到顾凡皆主动驻足打招呼,顾凡点头示意。 行至族长家院门外,顾长河坐在门槛上吸旱烟,见顾凡走来,将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凡哥儿来了,快进屋坐。”顾长河起身,拍了拍衣袍。 顾凡在院中的石凳落座:“族长,我今日来是想让您,帮我在村里寻十个勤快的老实人,把新买的那二十亩地翻耕起垄,随后按照我的章法下种。” 顾长河微微一怔,吐了口青烟:“二十亩地可不是小数目,如今正值夏初,寻常人家都在种水稻与粟米,雇十个人翻地,你打算给多少工钱?”(没种过地,要是写了错误,欢迎大家留言,不过中番薯和土豆好像四月份是可以种的) 顾凡开出工钱:“工钱按日结算,每人每日二十五文,做完当日便结清。” “二十五文?”顾长河手一顿,瞪大双眼,“镇上做小工一日也不过二十文,你给二十五文,村里那些壮劳力怕是要抢破头。” “只是凡哥儿,听你意思那二十亩地,你不打算插秧种稻米?” 顾凡摇了摇头:“是不种稻米,我另寻了些特别的种苗,名为土豆与番薯。” 顾长河眉头紧锁,来回踱了两步,痛心疾首:“凡哥儿,你年纪轻,莫要被外头的游方行商给哄骗了去!” “那甚土豆番薯,老头子一把年纪都未曾听闻,当心白白糟蹋了二十亩地,若是颗粒无收,你这一年的嚼裹就损失了!” 顾长河有些心疼那些地,虽然顾凡不缺钱,自然不缺粮食! 可那二十亩地就这么白白浪费,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顾凡淡然一笑,没有过多争辩:“族长放心,此物乃是高产粮种,耐旱耐贫瘠,若是伺候得当,成熟之后一亩地能产出数千斤的粮食。” “一亩地产数千斤?!”顾长河满脸不信,连连摆手,“荒唐!咱们青石村最好的水浇地, 年景顶好时一亩水稻也不过三石粮,数千斤那是神仙地里才有的收成!你莫不是魔怔了?” 顾凡从石凳上站起身,拱手行礼道:“神仙地里有没有我不知晓,但此物确实有这等本事,究竟如何,待到秋收之时便见分晓。” “还请族长替我挑十个嘴严、老实、听使唤的汉子,明日一早便去田头候着。” 顾长河见他神色笃定,无奈叹了口气:“罢了,银子是你自个儿挣来的,地也是你自个儿的,老头子劝不住你。 人选我自会替你挑最好的,不会让偷奸耍滑的混进去。” 顾凡再次谢过,随后告辞离去。 然而顾凡要出二十五文一天,雇人种地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在青石村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听到顾凡不种稻米,要种没听过的劳什子番薯和土豆。 可不就热闹了吗! 有人心疼顾凡的二十亩地,打了水漂! 自然也有人吊眼皮,说顾凡整了点钱,买婆子、买下人,连地都瞎几把乱搞,不怕遭雷劈? 这顾凡家的富贵啊长久不了! 顾凡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传来脚步声。 “凡哥儿!你给我出来!你这个败家玩意儿!”顾山林怒气冲冲跨过门槛,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脸色涨得发紫。 周平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从牲口棚旁小跑过来,护在顾凡身前。 顾凡示意周平退下,脸上不见恼意:“周平,去给山林叔倒碗茶来。” “喝甚么茶!我气都快气饱了!”顾山林将柴刀劈在木桩上,指着顾凡的鼻子,“你这孩子平日里瞧着比谁都精明沉稳,怎的手里有了钱,就这般胡作非为? 家里刚买了黄牛,好好的牲口不用,非要一日花两百多文雇十个人耕地!钱多烧得慌是不是?” 阿烟听到动静,从偏房走出来,缩在顾凡身后,小手拉着顾凡的衣摆:“山林叔,您别生夫君的气,夫君做事向来有分寸的。” 顾山林喘着粗气,看了眼娇弱的阿烟,语气稍稍缓和,但对着顾凡依旧横眉怒目:“若是光雇人倒也罢了,权当照顾村里穷苦汉子!” “可你方才去寻族长,说那二十亩地全都不种稻米,要去种甚么番薯?” “凡哥儿,那可是二十亩好田啊!全村上下盯着那片地眼珠子都发红。” “你拿去种啥劳什子玩意,这不是糟蹋是甚么?你爹若是泉下有知,非抽死你这小兔崽子!” 此时,周平端着陶碗过来。 顾凡接过茶碗,奉到顾山林面前:“山林叔,您先消消气,喝口水润润喉咙。” “您对我们兄妹的维护与照料,我心里一清二楚,若是换了旁人,我断不会多费口舌,但山林叔您不是外人,我岂会拿一家人的生计当儿戏?” 顾山林接过茶一口未喝,放在石桌上,眼眶泛红:“你既然知晓我是为你好,就赶紧去族长家把话收回来!” “老老实实买稻种,趁着节气把秧插下去,哪怕你偷懒少种几亩,也比种那些劳什子强!” 顾凡按了按眉心,耐心解释:“叔,那真不是野草根子,是我托重金从外乡弄来的良种,不仅能充饥,还能磨粉做饼,若是伺候好了,一亩地真能收几千斤。” 顾山林听完,拧成了大疙瘩,瞪着铜铃大眼:“任凭你说破大天,老子种了三十年地,就没见过能收几千斤的庄稼!你休想拿这些鬼话糊弄我!” 顾凡看着固执己见的顾山林,心中泛起无可奈何。 面对老宅那些恶亲,他大可拔刀相向或者送官法办,可面对这个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 甚至在公堂和分家时护着自己的长辈,打不得骂不得,连重话都说不出口,着实让他有些束手无策。 阿烟在身后拉了拉顾凡的袖角,仰着委屈的眸子,小声软语:“夫君,山林叔也是心疼田地,你莫要同山林叔顶撞。” 这番温顺懂事的作态,让顾山林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叹气道: “凡哥儿,你媳妇都比你懂事理!你听叔一句劝,退了那糊涂事吧!” 第74章 打赌 顾凡脑中念头急转,知晓若是不能让顾山林彻底心服,往后这二十亩地的种植,定会日日被他盯着唠叨。 思索片刻,顾凡直视顾山林,正色道:“山林叔,既然您无论如何都不信,那咱们叔侄俩不妨打个赌。” 顾山林一愣,粗声问道:“打甚么赌?” 顾凡沉稳道:“就拿这二十亩地打赌,今年这一季,全按我的法子来种这土豆与番薯。” “若是秋收之时,这地里产不出粮食,亩产低于千斤,明年开春,这二十亩地全凭山林叔做主,您让我种水稻我就种水稻,让我种粟米我就种粟米,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顾山林神色微动,追问道:“那若是你种出来了呢?” 顾凡唇角微弯,淡然道:“若是真能亩产数千斤,往后我家田地里种甚么,怎么种!山林叔不能再干涉我,如何?” 顾山林盯着顾凡的面庞,来回踱了两步。 他心疼那二十亩良田,可瞧着顾凡这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知晓若是不应下,这小子定会私自胡来。 “好!这赌老子跟你打了!”顾山林驻足,黑着脸咬牙切齿,“不过老子有个条件!” 顾凡摊手道:“叔,请讲。” 顾山林拔起柴刀,瞪着眼:“你雇的那十个汉子,得由我亲自来当监工!” “老子亲自盯着,你田里的垄怎么起,坑怎么挖,水怎么浇,省得他们偷懒耍滑,更省得你个毛头小子,把好好的田糟蹋了!” 顿了顿,顾山林冷哼一声:“还有,你顾凡不是财大气粗,钱多得没处使吗?” “给外人开二十五文一天,老子给你当监工,劳心劳力,你得每天给我算三十文工钱!少一文钱老子拿鞭子替你爹抽死你!” 听到这话,阿烟在后头掩嘴轻笑,眼眸弯成了月牙儿。 周平也低下头,强忍着笑意。 顾凡心中一片透亮,哪里不知晓山林叔是嘴硬心软。 这位憨厚的庄稼汉嘴上要着三十文的高价,实则是怕外人糟蹋了地,宁可自己天天泡在田里,替他家盯着,这份情义远非银钱能衡量。 顾凡心头温热,不再犹豫,拱手:“成!三十文一天,每日收工便结现钱,工钱由我媳妇交到赵婶手里。 有山林叔亲自坐镇监工,这二十亩地我就彻底放宽心了。” 顾山林哼了一声,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明日卯时初刻,老子便去田头等着! 若是那些做工的敢偷懒,看我不抽烂他们的皮!你且等着明年,老老实实给老子插秧种稻吧!” 说罢,顾山林拎着柴刀,大步走出院门,嘴里还兀自骂骂咧咧,嘀咕着“败家子”、“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话。 院中恢复了宁静。 阿烟款步上前,贴在顾凡身侧,娇声软语:“夫君真有法子,三两句话就把山林叔给哄住了。 方才山林叔那凶神恶煞的模样,阿烟心里可害怕了呢,还好有夫君在前面挡着。” 顾凡低头看着她的依恋,揉了揉眉心,紧绷感消散大半,捏了捏她的嫩脸。 阿烟顺势贴在掌心蹭了蹭,娇憨地眨着大眼睛,软糯道:“夫君,等明日田地翻好了,阿烟也去田头给你送水好不好?” 顾凡轻咳一声,收回手掌,正色道:“日头毒,你在家好生歇着就是,田里的活都是糙汉的事。” “阿烟全听夫君的。”阿烟眉眼弯弯,声音甜如蜜。 二十亩田的翻耕已定,山林叔亲自监工更能省去诸多隐患。 待到明日起垄下种,这足以改变农耕根基的第一步,便算是迈出去了。 顾山林一路骂骂咧咧回到家,刚跨进门槛,手里的柴刀往门后一靠。 院里择菜的赵春娘立刻起身,顾不上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迎上前:“他爹,你方才去凡哥儿那头,可问清楚了? 村里人传得沸沸扬扬,说凡哥儿花了高价雇人,还不打算种稻谷,当真有这回事?” 灶头烧火的顾禾苗,也满脸担忧探出头来:“爹,凡哥儿家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当,可不能由着他性子乱来啊。” 顾山林端起碗灌了口水,抹了把胡茬,没好气道:“可不是真的!那小子脾气比石头还硬,说是托人弄了甚么番薯、土豆的种苗。 非要在那二十亩水浇地里全种上,还跟老子打了赌,说秋收若是亩产没有上千斤粮,明年才肯听我的话种稻米。” 赵春娘拍打着大腿,痛心疾首:“二十亩好地啊,由着他这么折腾,这不成心糟蹋家底吗?你这当长辈的,就没拦着他?” “老子怎么没拦?老子就差拿柴刀敲他脑袋!”顾山林把碗甩在桌上,哼了一声,“老子不仅拦了,还揽下了二十亩地的监工活计。 管他起垄下种,免得那群做工的偷奸耍滑,顺便管他要了三十文一天的工钱,少一文都不干!” 院子里蓦然一静。 赵春娘愣了片刻,随即柳眉倒竖,手里的菜帮子啪的一声摔在木盆里,怒目横眉:“顾山林,你长没长心肝? 凡哥儿待咱们一家如何,盖房给二两谢礼,平日里有点肉菜都想着送过来。 他如今年纪小走弯路,你不帮着劝,居然还去敲晚辈的竹杠,要三十文一天?你枉为长辈!” 顾禾苗也气得小脸通红,从灶房跑出来指责:“爹,凡哥儿给外人开二十五文,那是他心善照顾村里人,您是他叔,怎能趁火打劫要三十文?您这做的是人事吗?” 顾山林被妻女指着鼻子数落,气得吹胡子瞪眼,赶紧摆手讨饶:“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懂甚,嚷嚷这么大声做甚,仔细叫院外的人听了去!” 赵春娘上前一步,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你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晚上休想进屋睡炕!” “哎呀,你们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顾山林压低嗓门,左右瞧了瞧,这才叹着气,“凡哥儿手里有几个银钱,手脚又大方。” “可那二十亩地若是颗粒无收,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老子要这三十文工钱,哪是真图他的银子?我是替他把钱攒着!” 第75章 灵牛要挟与起垄大计 “等以后他那劳什子番薯收不上来,家里没嚼裹了,老子把这笔银子拿出来给他应急,懂不懂?” 赵春娘脸上的怒容僵住,手松开了他的衣摆,眼眶微热:“你这老头子,肚里藏着这话,方才怎不早说,平白挨一顿骂。” 顾禾苗也破涕为笑,挠了挠头,腼腆着:“爹,是我错怪您了,您可别往心里去。” 顾山林轻哼一声,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重新坐回凳子上:“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还能真坑自家族侄不成?” “明日一早我就去田头盯着,赵春娘,明早给我烙两张干粮带上。” ...... 次日天色微明,晨雾笼罩青石村。 顾家的牲口棚里,无论周平怎么拽缰绳,憋得面红耳赤。 那头毛发油亮的黄牛四蹄蹬在干草堆里,牛脑袋左右乱晃,死活不肯踏出棚。 周平急得满头大汗,擦着额头讷讷:“少爷,这牛平日里温顺得很,不知今日犯了甚么倔脾气,小的怎么拉它都不挪窝。” 顾凡系紧腰间束带,走近棚子打量黄牛。 这头牛日日饮用掺了灵泉水的水料,不仅体格壮硕了一圈,眼神也比寻常牲口清亮不少。 顾凡示意周平松开缰绳,走上前摸了摸黄牛脊背,凑到牛耳边低声细语:“牛儿,今日要犁二十亩地,若是乖乖去干活,等傍晚收工回家,给你倒半桶甜泉水喝,可好?” 黄牛打了个响鼻,牛眼斜着瞥了顾凡一眼,直接扭过头去,甩了个后脑勺给他,尾巴还嫌弃地扫了扫木栏。 周平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心道自家少爷怎的还跟一头牲口谈起条件来了。 顾凡按了按眉心,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再次退让:“再加两颗大甜桃,不能再多了,你若再耍性子,今日连杂草都没得吃。” 听到甜桃二字,黄牛的双耳扑棱了两下,转过头来,大大的牛眼里泛着稀罕之色,张嘴对着顾凡连着“哞、哞、哞”叫了三声。 顾凡眉峰微扬,笑骂:“嘿,你这畜生倒成精了,还知道跟我讨价还价?行,依你便是!” 话音未落,旁边马厩里的战马昂起头,“唏律律”几声嘹亮的长鸣,蹄子在木板上急躁地刨着。 顾凡转头看向越来越神骏的军马,没好气:“你叫甚叫?今日翻地又不用你拉犁,两颗桃子少不了你的份,行了吧,马祖宗?” 军马喷了口白气,打了个响鼻,大脑袋直接穿过木栏,朝着食槽点了三下,随后又用嘴去碰水桶,马眼里不依不饶。 顾凡一看这架势,顿时气笑了:“好家伙,三颗桃子还不够,你还要用好水泡草料?当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顾凡撸起袖子,扬起手掌作势,吓唬它:“小兔崽子,今日非得抽你两下,让你知道马王爷的眼睛长在谁身上!” 军马眼中闪过狡黠之色,不仅不怕,反而仰头“唏律律”叫了一声,直接调转马身,圆滚滚的马屁股对准了顾凡,尾巴甩得啪啪作响。 周平在后头抿着嘴唇,肩膀剧烈耸动,拼命憋着笑,眼底满是惊奇,没想到少爷平日里沉稳老练,被一头牛和一匹马拿捏了。 顾凡看着近百两银子买的马,头疼地放下手,真要打坏了他自个儿也得肉疼,只得转身吩咐:“周平,去打半桶清水来,顺便抓两把精草。” 周平赶紧应道:“是,少爷!” 顾凡借着衣袖遮掩,趁周平不备从空间引出灵泉水兑入木桶,又从空间摸出山桃,切碎扔进槽里。 黄牛与军马闻到果子的香甜,立刻埋头大嚼起来,发出满足声。 吃饱喝足之后,黄牛果然老实下来,不用周平去扯缰绳,自己就迈着步子走出牲口棚,甩着尾巴跟在顾凡身后,乖巧得很。 周平牵着犁具跟在后头:“少爷,这牛当真通人性,跟成了精似的。” 顾凡整理好衣袖:“通人性好,干活不惜力,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主仆二人赶着牛来到村西头的二十亩荒地边。 清晨的田埂,晨光穿透薄雾,村长顾长河、顾山林,以及挑出来的十名壮实汉子,扛着锄头和铁锹等候在那里。 见顾凡牵着牛过来,顾长河吐出嘴里的烟雾,高声道:“凡哥儿,人我都给你挑齐了,全是村里干活最扎实的庄稼汉,没一个偷懒的。” 顾山林拎着木棍上前来,板着脸瞪了顾凡一眼,转头对着那十个汉子吆喝道: “丑话说在前头,今日老子亲自监工,凡哥儿给你们二十五文一天的工钱, 谁要是敢出工不出力,把地整得歪歪扭扭,休怪老子手里的棍子不长眼!” 做工的汉子们纷纷哄笑应和道:“山林叔放心,拿了凡哥儿的钱,咱肯定把地翻得齐整!” 顾凡走上田埂,目光扫过众人:“规矩山林叔方才已经说了,我也不多废话。” “今日做工,每人按时辰结现钱,中午我家孙厨娘会送干粮和肉汤过来。” 汉子们一听中午还管一顿伙食,个个喜上眉梢,干劲十足。 顾凡走到田头拿起木棍,在泥土上划出规整的线条:“这二十亩地不插秧,咱们按这个章法来整。 先用牛深耕一尺,把土块彻底敲碎,随后每隔两尺起一道宽垄,垄高八寸,沟深要利于排水,两垄之间留出走人的沟壑。”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奇怪的垄沟样式,面面相觑。 一名年长的庄稼汉疑惑:“凡哥儿,寻常种庄稼都是平整土地,你这起这么高的土垄,水浇上去岂不是全流进沟里存不住了?” “这作物怕涝不怕旱,根茎全长在土垄里,水多了反倒烂根。”顾凡没有过多解释现代农耕,“大家照着这个尺寸做便是,起好一道垄,我亲自验看一道。” 顾山林虽然心里直犯嘀咕,但既然应了监工的差事,立刻挥动木棍赶人:“听凡哥儿的!都散开,两人一亩,开工!” 汉子们吐着唾沫搓着掌心,挥起锄头下地,黄牛套上重犁,翻开肥沃的土壤。 顾凡挽起裤腿跳下田垄,亲自扶着犁把纠正方向,周平在旁敲打土块,田间地头泥土翻飞,热火朝天的垦荒拉开了帷幕。 第76章 顾顺落水! 两日后的晌午,日头悬在正中,二十亩水地早在昨日傍晚全数翻耕起垄完毕,一条条沟渠笔直通畅,排布整齐。 一上午的工夫,切好块的土豆种与浸润过灵泉水的番薯苗,已经下了十亩地。 顾凡站在田埂边,周平正挽着裤腿,挑着两筐切好的土豆块走在垄沟里,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少爷,东边那五垄全下好种了,也按你的吩咐覆了一浅层的土。” 顾凡整理了一下袖口:“覆土莫要压得太瓷实,留些透气的空隙,晚些时候引水润垄便可。” 周平连忙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小的省得,这就去知会大伙儿。” 顾山林手里拎着根棍子,在田头来回踱步,铜铃大眼盯着下种的汉子。 “手脚都给老子放轻些!坑挖得深浅要匀称,谁要是把苗芽给折断了,扣你们三文钱!” 一名汉子直起腰,抹着汗:“山林叔,您老就放宽心吧,拿了凡哥儿二十五文的工钱。 中午孙厨娘还给送了油渣大葱卷饼,咱要是敢糟蹋种苗,自个儿良心都过不去!” 众人有说有笑地忙活着,远处靠近村口河滩方向,传来孩童的哭喊声。 “救命啊!快来人呐!” “顾顺掉河里了!咕嘟咕嘟沉下去了!快来人救命啊!” 呼喊声撕心裂肺,顺着河道荡开。 田垄上的汉子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面相觑。 “顾顺?那不是大山叔家的小孙子吗?” “哎哟,那河湾子开春水深得很,小崽子掉进去哪有活路!” 顾山林脸色微变,木棍子往地上一戳,大步跨上田埂,对着田里的汉子们挥手招呼。 “还愣着做甚!水性好的赶紧跟老子去救人!” 汉子们扔下手里的锄头和铁锹,挽着袖口往田埂上爬。 顾山林刚跑出两步,脚步顿住,回头指着顾凡:“凡哥儿你别去,就在老子田上待着!” 顾凡驻足停步,眉眼微动。 顾山林皱着眉头叮嘱:“老宅那几个是个甚德行,村里谁不知道? 你若是凑过去,人救活了没你半点好,人要是没救上来,他们非得赖在你头上不可!” 旁边爬上田埂的村民,连连点头附和:“山林哥说得在理!凡哥儿,你就在这里候着,省得惹一身骚!” “就是,你家老宅全是不讲理的,凡哥儿你可千万别去沾边!” 顾凡整理好衣襟,正愁找不到理由不去,现在顺水推舟:“那便劳烦山林叔和几位叔伯去瞧瞧了。” “周平,你留在田头看着工具,莫要让人顺走了家什。” “是,少爷。” 顾凡吩咐了一句,周平立即应下,拎着木桶守在垄旁。 顾山林带着七八个汉子,朝着河滩方向一路狂奔。 顾凡退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坐在一块青石上,纳着凉。 阿烟提着竹篮,莲步轻移款款走来。 她身着素净的浅青衣裙,乌黑的长发垂在脑后,显得清丽温婉。 “夫君。” 阿烟走到石旁,取出竹篮里的陶壶,倒了一碗凉茶:“日头这般毒,夫君快喝口水润润喉,莫要中了暑气。” 顾凡接过茶抿了一口,甘凉入喉,冲淡了夏初的燥热。 阿烟在身侧蹲下身子,纤细白嫩的手指拍去顾凡裤腿上的泥,仰起娇憨的小脸:“方才阿烟在路上瞧见山林叔带着大伙儿往河边跑,村里可是出了乱子?” 顾凡放下茶碗:“说是顾顺掉进了河里。” 阿烟动作顿了半息,眼底清亮如水,语气愈发软糯:“哎呀,那小娃儿怎的这般不小心,若是出了事,家里人该多伤心呀。” 牵住顾凡的衣袖,软语安慰:“夫君不去是对的,阿烟听说老宅的人凶得很,省的平白冤了夫君去,阿烟可是会心疼的。” 顾凡看着阿烟温顺软萌的样,唇角上扬,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烟不怕,他们翻不起风浪。”顾凡柔声安慰阿烟。 阿烟享受着顾凡摸头,那神情就跟撸顺毛的小猫儿,眯着眼打着呼呼!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村道上的喧闹声渐起。 两名汉子浑身湿透,怀里横抱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幼童,脚步踉跄朝着老宅的跑去。 那幼童浑身滴水,面色青白,四肢垂落,显然没了声息。 围观的妇人跟在后头指指点点,哭嚎声与叹息声混在了一处。 又过了片刻,顾山林领着去救人的汉子们,神色各异地折返回来。 汉子们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摇头叹气。 “造孽啊,真是造孽。” “顾时生那混账在镇上欠了赌债,至今生死不知,连个尸首都寻不见。 眼下唯一的独苗苗又折在河里,大山叔家二房一脉的香火,算是彻底断了。” 顾山林抹了把汗水,走到树下,朝着顾凡投来“果真如此”的眼神。 “凡哥儿,幸亏叔把你留下,没让你去!” 顾凡站起身,取出一块干布递了过去,脸上浮现几分怅然之色。 “山林叔,我那堂弟……当真没救回来?” 顾山林接过布巾擦了把脸,痛心疾首:“抱上岸时肚子鼓得像球,口鼻里全是泥浆子,身子凉透了,哪里还能救得活!” “听王婆子讲,不知是谁落了半块麦芽糖在河边,那小崽子眼尖瞧见了,嘴馋得厉害,扑过去捡来吃,结果脚下打滑,扑通栽进了河里!” 顾凡心中一片明澈,心底翻涌畅快之意,面上仍一副悲悯之态,长长叹了口气。 “虽说两家早已断了亲,可那孩子终究才几岁,就这般走了,着实有些可惜。” 顾山林看着顾凡这副神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凡哥儿,你是个良善孩子,心里念着骨肉血脉。” “不过你也莫要太伤感,顾顺就算今日不溺死在河里,留在那个家里,早晚也得饿死。” 顾凡神色微凝,眼底掠过怪异之色。 心中暗自失笑,自己不过做做样子,山林叔还以为,他在替老宅悲伤。 顾凡轻抚下巴,疑惑:“山林叔,您方才说顾顺就算不淹死也会饿死,这话是何意?” 顾山林被问得神色一滞,嘴唇动了动,看顾凡的眼神愈发复杂。 第77章 二房绝后! 这眼神让顾凡有些不自在,理了一下衣袖。 旁边一名汉子看不过眼了,上前一步:“山林哥,你用这眼神瞅凡哥儿做甚?” “大山叔一家落到今日这个田地,全是他们自作自受、贪心不足,跟凡哥儿有甚干系!” 汉子转过头看向顾凡,叹道:“凡哥儿,你这些日子忙着起高门大宅,又给初哥儿张罗书院,两耳不闻村中琐事,不知晓你家老宅现在成了甚光景!” 顾凡沉静道:“还请云海叔细说。” 云海蹲在田埂上,娓娓道来。 “上个月在县衙公堂上,你爷、后奶,还有你那小婶李翠花,在公堂上胡攀乱咬,县尊大老爷当堂各赏了十记杀威棒!” “那可是结实大板子啊!不仅打的皮开肉绽,连骨头都伤了!” “衙役把他们抬回村后,家里掏不出抓药的钱,只能躺在炕上硬挺过去!” 说到此处,另一名村民也凑过来,接过了话茬。 “可不是嘛!顾大山年纪那么大了,受了那顿板子,伤口化了脓,日夜在屋里哀嚎,眼瞅着进气多出气少,就剩一口气吊着!” “方氏那老婆子也差不多,瘫在炕上连翻身都翻不利索,整日抹着眼泪骂天咒地。” “也就李翠花仗着年轻底子好些,硬扛着熬过了高热没咽气,可身子也落下了病根,稍微一弯腰就疼得直抽抽,现在半桶水都拎不起来!” 云海叔拍了拍大腿,唏嘘不已:“顾时生把家底全输光了,还倒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路。” “老宅如今那是真的家徒四壁,米缸里刮不出半粒米来,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李翠花下不来床干活,两个老的又瘫着等死,顾顺那小娃儿饿得嗷嗷叫唤,只能自个儿跑到村外田埂上刨草根、挖野菜充饥。” “我家那小崽子前日还跟我讲,瞧见顾顺饿得两眼发绿,蹲在墙角抓着菜叶子往嘴里塞!” 云海叔摇了摇头,叹息着:“今日合该他命里有这一劫,河滩边不知谁掉了块麦芽糖。” “顾顺饿得狠了,不管不顾扑过去,脚底下一滑,就这么丢了性命。” 顾凡安静地听着,又有一名帮工插话:“大山叔和翠花婶本就在炕上苟延残喘。” “方才我们把顾顺抬进堂屋,方氏当场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大山叔捶着炕板吐了一口血,眼下也晕死在里头。依我看呐,这老两口受了这等打击,怕是也就这三五天了!” 顾凡垂下眼眸,遮住眸底喜色。 难怪前些日子自己乔迁新居大摆筵席,甚至出入县城买回仆役下人,村里传遍了自己发财,老宅那边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原以为是县衙的震慑,让他们知难而退,合着是这群恶狼瘫了! 如今顾顺一死,老宅二房香火断绝,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受此打击,大限已然就在眼前。 恶人终有恶报,省去了他亲自动手沾染因果的麻烦,当真是大快人心! 阿烟悄悄抬起眼帘,柔弱无骨的小手,覆上顾凡的大手,软糯安慰:“夫君莫要想太多,生死各有天命,凡事皆有定数呢。” 顾凡反手握住她的柔夷,收敛所有思绪,整个人换上爽朗从容的气度。 站起身,甩了甩衣袖,面向田埂上的汉子们,朗声吆喝。 “大伙儿歇得差不多了,日头正盛,咱们抓紧手里的活计!” “争取今日天黑前,把剩下的十亩地全给下好种!” “做完今日的活,除了二十五文现钱,孙厨娘灶上炖了一大锅肥猪肉,白面馒头管够,大伙儿领完工钱,回我家吃顿饱饭再回去!” 汉子们一听有白面馒头和肥猪肉,方才因顾顺溺亡的伤感,顿时一扫而空,个个两眼放光,精神大振。 “好嘞!凡哥儿爽快!” “大伙儿加把劲,干完活吃肉去喽!” 汉子们跳下田垄干劲十足,抓起土豆块与番薯藤忙碌开来,地头再次热火朝天的垦种。 ...... 顾顺淹死在河湾里的消息,在青石村扑腾了两天便没了声响。 老宅那头掏不出发丧的银钱,平日里又恶名在外,村里没一个人肯上门搭手。 最后还是顾大山拖着化脓的腿,李翠花忍着腰伤,破草席将那小娃儿卷了卷,趁着夜色拖到后山草草掩埋。 谁曾想,到了第三天清早,村西头热闹了起来。 李翠花不见了。 昨夜天没亮,这妇人翻出老宅三亩田地契,连夜在镇上牙行贱价卖掉,揣着银子卷着值钱东西跑了。 顾大山与方氏清晨醒来,瞧着无影踪李翠花和消失的田契,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栽倒在炕上,双双昏死了过去。 族里几个老人瞧着不像话,咬牙从公中凑了几十文铜钱,把镇上的赵大夫请到了村里。 赵大夫背着药箱跨进土屋,站在门槛前朝炕上探了探身子。 炕上的两个老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生机即将断绝,这是将死之像。 赵大夫脚步止在三尺外,药箱都没打开,眉头紧皱。 “赵大夫,您快给搭个脉瞧瞧,这老两口还能不能救?”旁边的族老焦急询问。 赵大夫连连摆手,后退两步跨出门槛,叹息一声:“不必费事了,油尽灯枯,心脉已绝。二位赶紧回去备下寿衣寿材,准备后事吧。” 说完这话,赵大夫连族老递过来的诊费都没要,背起药箱走得飞快。 走出院门时,赵大夫心里还在暗自嘀咕:老夫手都没搭上脉门,这人死了可算不得老夫医术不精,传出去可坏不了名声。 果不其然,赵大夫离开不到小半个时辰,屋里彻底没了动静。 顾大山与方氏相继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一下,整个顾氏宗族犯了难。 顾时生欠债逃亡生死不知,顾顺前两日溺死在河里,李翠花卖田跑路,顾大山二房一脉已然绝户。 按照乡间规矩,老人出殡进祖坟,头前必须得有儿子或者孙子披麻戴孝、摔盆引灵。 若是没人摔盆,按族规就是无后孤魂,老祖宗的坟茔根本不收。 村长顾长河与里正顾守义蹲在老宅外的石阶上,抽了整整三袋旱烟,紧皱的眉头,就没下来过。 第78章 我要让他们死生不复相见!我要让他永世低头忏悔 “长河哥,大山这一支,如今名正言顺留着骨血的男丁,就只剩新宅那头的凡哥儿了。”顾守义磕了磕烟锅,满脸愁容。 顾长河吐出一口烟:“凡哥儿早就立了断亲文书,公堂之上也判得明明白白。” “老宅先前那般作践大房,如今要他回来摔盆,老头子这张脸都不知道往哪搁。” “可死者为大啊!”顾守义叹息道,“若是大山连祖坟都进不去,外村人只会戳咱们青石村顾氏一族的脊梁骨。 说咱们族规败坏、宗亲不睦。走吧,厚着脸皮也得去走这一趟。” 两人整理好衣袍,硬着头皮走向村北的新宅。 新宅院落里,阿烟穿着浅青长裙,站在石桌旁,将温好的茶水倒进白瓷碗中。 “夫君,田里的泥土阿烟都替你拍干净了。”阿烟眉眼弯弯,将茶碗递到顾凡面前,软糯道,“你歇一歇,今日可别再累着了。” 顾凡接过抿了一口,目光随和:“在家里不用这般忙前忙后,晚晚若是醒了,让吴嬷嬷抱过来便是。” 阿烟顺势倚在顾凡身侧,手指扯着他的衣袖,娇憨道:“阿烟不累,只要看着夫君好好的,阿烟心里就甜丝丝的。”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顾凡抬起眼眸,瞧见顾长河与顾守义站在门槛外,神色局促。 阿烟乖巧地松开衣袖,端着托盘退到廊下。 顾凡起身,甩了甩衣袖:“族长,里正叔,快请进屋坐。” 顾长河与顾守义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顾凡的面庞,一时间不知如何开腔。 周平端上来两碗茶,随后退到了一边。 顾凡端起茶碗:“二位长辈联袂而来,可是村里出了要紧事?” 顾长河搓了搓手,局促道:“凡哥儿,老宅那头……大山和你后奶,半个时辰前一道咽气了。” 顾凡轻抚茶碗边缘,面色没有波澜:“老宅的事情,族里按规矩操办就是,我大房早已分家断亲,官府也有备案。” 顾守义挪了挪凳子,苦笑着:“凡哥儿,叔知道你心里委屈。” “可常言道死者为大,顾时生没了音讯,顺哥儿也走了。大山这一支,若没人引魂摔盆,按族规是进不得祖坟的。” 顾长河也跟着劝解道:“凡哥儿,你如今立了高门大院,家业殷实,初哥儿又进了白云书院读书。” “若是因为老宅这桩事,让外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你薄情不孝,往后恐会连累初哥儿的功名声誉啊。” 院中安静了片刻。 廊下的阿烟探出小脑袋,眼眸关切的望着顾凡。 顾凡心里很清楚,自己有断亲文书在手,就算一概不管,律法上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宗族礼法大过天的世道,初哥儿往后若要走科举仕途,宗族名声确实不能留下话柄。 为了弟妹的将来,这一步可以退,但这口气绝不能咽。 顾凡轻抚下巴,迎着二人的目光:“族长,里正叔,看在宗族颜面与初哥儿声誉的分上,这摔盆的事情,我可以应下。” 顾长河与顾守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正要开口道谢。 “不过,我有两个要求。”顾凡放下茶碗,打断了二人的话,语气坚决,“两位长辈若依我,今日这事便定下。 若是不依,那就休怪晚辈按断亲文书行事,此事就此作罢。” 顾长河神色微滞,忙问道:“凡哥儿,你说,只要不违背大体规矩,族里都依你。” 顾凡整理好衣袖,目光清冷:“第一,顾大山不能同我亲祖母合葬。” 顾长河与顾守义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顾凡不给二人开口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我亲祖母当年,如何被顾大山与方氏气死的,族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心知肚明。 如今顾大山咽了气,断没有再叫他去脏了我亲祖母的道理。” 顾守义叹了口气,迟疑道:“凡哥儿,这原配夫妻同穴,乃是老祖宗传下的常理……” “常理也得讲个善恶报应。”顾凡声音冷冽,“不仅我亲祖母不能同他合葬,方氏也绝不可同顾大山葬在一处! 我要让顾大山葬在村东头,方氏葬在村西乱石坡。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便叫他们死生不复相见,永世不得相聚!” 顾长河张了张嘴,惊诧道:“这……将结发夫妻与后妇各自拆散单葬,村里还从未有过先例,怕是有些不妥……” 顾凡站起身,拢起双手,面无表情:“族长,若是第一个要求都无法答应,今日这茶便不必喝了,二位请回吧。” 顾守义见顾凡态度坚决,没有转圜余地,连忙拉了拉顾长河的衣袖。 两人低声合计了几句。 老宅二房已经彻底绝户,顾凡手握文书,若是逼急了他拂袖不管,烂摊子还是得族里收拾。 况且老宅当年亏欠大房太深,顾凡心中积郁难消,借此发作也在情理之中。 顾长河一咬牙,点头道:“好!第一个要求,族里应下了!就依你的意思,一个葬村东,一个葬村西!” 顾凡神色平缓下来,重新落座:“二位长辈通情达理,接下来是第二件事。” 顾守义试探着问:“凡哥儿,第二件事又是何说法?” 顾凡手指轻敲石桌,缓缓道来:“第二,我出钱将我爹娘的坟茔迁出来,同我亲祖母葬在一处。 生前我爹早早失了母亲照拂,我祖母亦未曾享受儿孙天伦之乐。死后让他们母子相邻,是我作为儿子与孙子的一点孝心。” 顾长河点头赞同:“这是大孝之举,合情合理,族里自当全力相助。” 随后,顾凡话锋一转:“至于顾大山的坟,就修在我亲祖母与我爹娘坟茔的正对面。” “这是何意?”顾守义疑惑不解。 顾凡目光幽深,一字一句道:“他的坟茔要正对而立,墓碑必须修得矮上三寸。 让他永生永世,面朝祖母与我爹娘的墓穴低头忏悔,替他当年做下的恶事赔罪!” 顾守义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劝道:“凡哥儿,让死人矮碑相对赔罪,这太折损阴德了……” 顾凡没有理会劝说,自顾自说道:“安葬的一切银钱,皆由我一人掏腰包。” 第79章 寒棺薄木葬恶亲 “今日我就去镇上定下三口上好的柏木棺材,给我亲祖母与我爹娘重新换棺修坟。” “至于顾大山,族里去买一口百十文的杨木薄棺装殓即可。” “至于方氏,一卷破草席裹了直接埋进坑里,连棺木都不必配。” 顾长河与顾守义坐在石凳上,听得心头翻江倒海。 三口好棺给亲长,一口薄棺给偏心祖父,一卷草席打发恶毒后奶。 这般章法分明,恩怨见底的手段,既全了摔盆出殡的宗族大义,又将老宅恶人的脸面与尊严,在死后践踏得干干净净。 顾守义苦笑一声,叹道:“凡哥儿,你这法子……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啊。” 顾凡面色坦然:“晚辈若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大房三个孩子,早就冻死饿死在茅屋里了。” “二位长辈若是同意,出殡落葬的开销我全包。若是不同意,晚辈绝不勉强。” 顾长河抚着胡须,长长呼出一口气:“罢了罢了,种甚因,得甚果。” “大山生前造孽太重,死后受这般待遇也是他自找的。” “凡哥儿,你肯出钱安葬,肯出面摔盆保全宗族脸面,族里承你的情,这条件全依你了!” “多谢族长成全。”顾凡起身拱手行礼。 顾长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那老头子这就去安排族里的青壮挖坑备事,你晚些时候去老宅走个过场就成。” 顾守义也跟着起身,两人摇着头快步走出了院门。 院落中恢复了宁静。 阿烟拿着热毛巾,莲步轻移来到顾凡身旁。 伸出柔弱无骨的小手,热毛巾轻轻敷在顾凡的掌心,仰起娇憨的面庞,眼眸里全是温软的关切。 “夫君,方才说那些话,心里可还憋闷?”阿烟软声细语。 顾凡擦了擦手掌,看着眼前温顺的姑娘,心中的沉郁散去了大半。 阿烟抱住顾凡的臂膀,小脸贴在他衣袖上蹭了蹭,柔声安慰:“阿烟虽然不懂宗族里那些大道理,但阿烟知道,夫君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长兄,也是最好的夫君。等往后初哥儿考了大官,晚晚长大了,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那些欺负过夫君的坏人,都会被踩在泥里呢。” 顾凡唇角不由上扬,揉了揉阿烟柔软的长发。 阿烟微眯起眼眸,神情惬意,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顾凡轻咳一声,捏了捏她软嫩的脸。 阿烟握住他的大手,娇憨道:“阿烟说的都是心里话,夫君今日要忙着去镇上定棺木,阿烟在家让孙大娘炖一锅老鸭汤,等夫君回来喝,好不好?” 顾凡心头一片温热,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安排妥当家事,顾凡换上一身素色长衫,整理好衣袖,大步出了大门,朝着镇上的棺木铺子走去。 老宅的风波至此落幕,积压在大房心头数年的阴霾,也在今日烟消云散。 ...... 三天后,白幡在晨风里晃荡,青石村东头的山坡上,几个新挖的土坑泛着泥腥味。 顾凡身着一袭粗麻素服,双手托着瓦盆,神色平静地立在墓穴前方。 顾大山那口只花了百十文买来的杨木薄棺,板子薄木纹结疤清晰可见,几名族中汉子拿麻绳套着,轻飘飘顺进了坑里。 “凡哥儿,时辰到了,摔盆吧。”顾长河在旁边低声催促了一句。 顾凡没有半分犹疑,臂膀微沉,手中瓦盆在墓前青石上砸得粉碎。 “啪嚓”一声脆响,引得周遭围观的村人齐齐噤声。 顾初穿着一身书院的素面白袍,怀里抱着襁褓中的晚晚,小脚在草地上踩了踩,凑到顾凡身侧,撇了撇嘴。 “大哥,便宜他了。” 顾凡低头整了整顾初吹乱的衣领:“抱好晚晚,莫要让她吹了山风。” “我抱得稳着呢。”顾初小声嘟囔,“就是瞧着心里堵得慌,这老头子生前那样算计咱们,临了还要大哥替他摔盆尽孝。” “规矩是做给活人看的。”顾凡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等过了今日,咱们与那头再无瓜葛。” 顾初这才抿了抿唇,把晚晚往怀里兜了兜。 另一侧的土坡上,阿烟头上扎着一根素白发带,身上套着麻布裙子,拿着帕子抹着眼角。 “呜呜……祖父走得好苦呀……呜呜呜……” 阿烟口中干嚎得起劲,声音清清脆脆,眼眶里干干净净,出不来半颗泪珠子。 顾凡侧过身,麻布长袖微微一挡,手腕轻翻,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红枣软糕,悄悄递到她手心。 “嚎得嗓子干不干?吃两口垫垫肚子。” 阿烟那双清亮的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飞快把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手指顺势扯住顾凡的袖角,软软糯糯地靠过去。 “夫君真疼阿烟,阿烟嗓子都快喊冒烟了呢。” 顾凡拿手指蹭掉她嘴角的碎屑,无奈道:“行了,别喊了,没瞧见族长都在往这边看么。” 阿烟小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娇憨道:“那可不成,阿烟是夫君的妻子,是顾家的长房长媳,若是不嚎两声,村里那些婶子该说阿烟不懂规矩了。” 站在边上的赵春娘原本神情肃穆,瞧见这两小口在灵前拉拉扯扯,眉来眼去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快步上前拍了阿烟一下。 “你们两个半大孩子,也不瞧瞧这是甚么地方!”赵春娘笑骂着打趣,“大伙儿都在这儿看着呢,赶紧起开,没得让人看笑话!” 阿烟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尖,乖巧地退到顾凡身后,两只手依然紧紧扯着顾凡的后衣摆。 山坡的另一侧,三口上等的柏木棺,由十几名壮汉合力抬上山头。 这三口棺木,每一口花了足足五两银子,漆面光润,木料结实。 顾凡亲祖母的旧棺请出后,骸骨换入了新棺,与顾承山夫妇的新棺,并排安葬在主位之上。 而在他们的正对面,顾大山那口薄棺被泥土掩埋,竖起的青石小碑。 比对面矮了整整三寸,正对着大房三人的坟茔,呈现出低头认罪的态势。 第80章 阿烟理直气壮:爹娘让我来的 至于方氏,两天前的夜里,顾凡拿了破凉席随意一卷。 出钱让两个闲汉抬去西山的乱石岗草草埋了,连个土堆都没。 围观的村民聚在下风口,瞧着对比悬殊的景象,在底下窃窃私语。 “哎哟,你们瞧瞧,凡哥儿给自己爹娘和亲祖母用那么好柏木棺材,五两银子一口呢!” “可给大山叔就弄了口百十文的杨木片子,这心眼偏得没边了。” “可不是嘛,手里赚了那么多银钱,连下人都置办上了,对待亲爷爷居然这般寒酸吝啬,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就是,墓碑还故意修得矮了半截,这哪是安葬,分明是叫死人在地下都抬不起头来……” 几个爱嚼舌根的长舌妇凑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着。 话音未落,站在前头的顾长河顿住脚步,手里的烟袋锅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都给老子把嘴闭上!”顾长河转过身,脸色无比难看。 几个妇人吓了一跳,连忙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旁边一位族老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指着几个妇人的鼻子呵斥:“你们几个长舌妇懂个甚!在这里满嘴喷粪!” “当年大山和方氏如何作践大房,如何把凡哥儿他亲祖母活活气死在炕上,你们眼瞎了瞧不见?” 族老越说越气,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凡哥儿他爹替二房去服河工死在堤坝上,官府发下来的抚恤,老宅吞了个精光!” “凡哥儿他娘咽气时,那两个黑心烂肺的连半碗小米都舍不得给,甚至要把刚生的女娃子卖给牙婆!” “换作是你们摊上这样的长辈,你们能做到像凡哥儿这般?” “你们怕是早就老死不相往来,别说买棺材出殡,连个瓦盆都不会替他摔!” 顾长河也冷着脸补了一句:“凡哥儿手里握着县衙盖印的断亲文书,按律法他半个铜板都不必掏!” “如今他为了宗族脸面,肯出钱买棺材,肯站在这里摔盆引灵,已是纯孝至极!” “谁若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休怪老头子按族规掌嘴!” 两位老辈一顿训斥,周围那些说风凉话的村民顿时面红耳赤,缩着脑袋退到了后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顾凡站在坟前,将这些争执听得一清二楚,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抬手抓起一把黄土,轻轻洒在父母与祖母的棺木上。 花这几个银钱,走完这一遭过场,不仅把父母和亲祖母风风光光重新安葬。 也彻底了结积年旧怨,更给顾初往后的科举仕途,扫清了名声上的污点。 至于顾大山那口百十文的薄棺与矮了三寸的石碑,是他给大房讨公道。 老宅这一门恶亲,至此算是彻底灰飞烟灭了。 “大哥,土填好了。”顾初拉了拉他的衣摆,小声道。 顾凡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父母与祖母的墓碑行了三拜之礼。 “回去吧。” 一行人顺着山道往村北走去,午后的日头渐渐升起,驱散了林间的湿气。 回到新宅,孙氏早就备好了除秽的艾草水和热腾腾的饭菜。 吴嬷嬷把晚晚接过去喂羊乳,周平麻利地将门前的白布收拾妥当。 一番忙碌下来,天色已然全黑。 夜深人静,前院的声响渐渐停歇。 顾凡推开自己屋子的房门,刚解下腰间的素色布带,一道纤细的身影盘腿坐在他的床中央。 阿烟换上了一身桃红色的软绸寝衣,乌黑的长发松垮散在肩头,手里捏着一只软枕,笑盈盈地看着他。 顾凡按了按眉心,停在桌边:“阿烟,这都甚时辰了,怎的还不回东厢房歇息?” 阿烟把软枕抱在怀里,嘴唇微微噘起,眼底泛着娇憨的水汽。 “阿烟不回,阿烟今夜就要睡在这里。” 顾凡有些头疼,走上前去劝道:“听话,快回自个儿屋里去,叫吴嬷嬷见了像甚么样子。” 阿烟顺势往前一扑,两只胳膊牢牢环住顾凡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蹭着,软声细语撒起娇来。 “阿烟今日跟着夫君忙前忙后,两条腿都走酸了,嗓子也喊哑了,整个人累得不行,走不动道了嘛。” 顾凡身子微僵,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累了就早些回去躺下。” 阿烟仰起小脸,眼眸里写满了狡黠与委屈,理直气壮道:“夫君你得陪着阿烟!今日阿烟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以长房长媳的身份,给祖母和爹娘磕过头的。” 她扯着顾凡的长袍下摆,轻轻晃荡着:“阿烟磕头的时候,心里都跟祖母和爹娘说了。” “祖母和爹娘在天有灵,肯定交代夫君好好照顾阿烟、疼阿烟的!夫君若是不管阿烟,就是不听爹娘的话!” 这番胡搅蛮缠的话说得一本正经,偏偏那副怯生生又依赖至极的模样,让人生不起半分气来。 顾凡低头凝视着她白皙柔软的小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白天在坟前,这姑娘确实规规矩矩跪在长房长媳的位置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名分定下了,礼数也全了。 顾凡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软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就你嘴碎,连爹娘的名头都搬出来了。” 阿烟笑得眉眼弯弯,顺势抓着他的大手贴在自己腮边,声音甜得发腻:“那夫君应不应嘛?” 顾凡轻叹了一口气,拉过床头的锦被,认命般地坐在了床沿上。 “脱了鞋袜躺进去,莫要着凉。” 阿烟欢呼一声,麻利地钻进被窝,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软糯糯道:“夫君最好了,阿烟最喜欢夫君了!” 顾凡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合衣在外侧躺下。 身旁温软的身子像小泥鳅贴了上来,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发间带着草木清香。 顾凡替她掖了掖被角,闭上眼,只觉得心底一片踏实与安宁。 第81章 李富贵登门 清晨,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顾初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背着书箱站在堂屋廊下,伸长了脖子往正房瞧去。 雕花木窗紧闭着,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小家伙圆眼骨碌一转,抬手掩住嘴,眼底透出狡黠神采。 “昨夜大嫂赖着不走,今早大哥也起得这般迟。” 顾初心里暗自嘀咕,圆脸蛋上笑得两颊泛红:“看来用不了多久,我便能抱上大侄子了。” 孙氏正好端着炊饼从小灶房出来,瞧见顾初站在那儿偷乐:“二公子,早饭齐备了,快趁热吃些,莫要误了去书院的时辰。” “哎,这就来!”顾初收敛神思,快步进偏厅。 风卷残云吃完两张葱油烙饼,又喝了一大碗小米粥,顾初擦了擦嘴角,迈着步子走出院门。 周平早已备好了马车,手里捏着马鞭,恭敬地垂手候在车辕旁。 “二公子,书箱给小的背着吧。”周平伸手接过木箱。 顾初跳上马车,掀开车帘朝着正房望了望,清脆应道:“走吧,送我去书院,让大哥大嫂多睡会儿,可别吵醒了他们。” “好嘞!”周平应声扬鞭,马车很快驶出了青石村。 …… 日子如流水般缓缓淌过,青石村重归宁静。 没了老宅那群人的无端纠缠,新宅里里外外透着安生祥和。 每日清晨,顾凡都会独自前往村西那二十亩田地。 借着巡视田垄的由头,暗中自空间引出甘冽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润入泥土与种苗之中。 在灵泉水的持续滋养下,原本刚埋进土里的番薯藤蔓飞速抽出了嫩绿新叶,土豆块茎也破土冒出嫩芽,长势实在喜人。 巡完田地,顾凡便回到新宅。 白日里,他多半悠闲地躺在后院廊下竹椅上,捧着一卷闲书。 孙氏变着花样整治茶饭,吴嬷嬷将晚晚照料得白白胖胖,周平则把牲口棚打理得干干净净。 阿烟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身侧,时而端来晾温的蜜水,时而拿着小扇替他驱赶飞虫。 “夫君,今日这蜜水阿烟多放了半勺桂花糖,你尝尝甜不甜?”阿烟蹲在竹椅旁,仰着温软的小脸,眼眸里盛满了柔情,两只白嫩的手捧着白瓷茶盏递到他唇边。 顾凡低头抿了一口,甘甜沁润入喉,眉宇间的散漫化作笑意:“甜得很,你自个儿也喝些,别总顾着伺候我。” 阿烟顺势把脸颊,贴在顾凡膝头蹭了蹭,娇憨道:“只要夫君舒坦,阿烟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呢。” 顾凡心头一片温软,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碎发。 这般安适闲散的日子,一晃过了十天。 这日午后,急促的马蹄声在院外停住,紧接着传来了叩门声。 周平快步前去开门,不多时领着身着锦缎长袍,富态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来人是富贵酒楼的掌柜李富贵,身后的小厮手里还提着朱漆礼盒,盒盖间透出上等补品与名贵干果的香气。 顾凡放下手中的书卷,从竹椅上起身迎向前院:“李掌柜,稀客登门,快请屋里坐。” 李富贵面色略显局促,额头上渗着汗水,见到顾凡,连忙抱拳作揖:“顾老弟,冒昧登门叨扰,实在是有愧啊!” 顾凡引着李富贵跨入正堂,挥了挥衣袖吩咐:“去沏一壶好茶来,随后把院门合上,无事不可近前回话。” “是,少爷。”孙氏奉上热茶,与周平识趣地退出了正厅,顺带合拢了门。 屋内只剩下二人。 顾凡端起茶盏推到李富贵面前,打量着对方,开门见山:“李掌柜带着重礼亲自登门,想来是有要紧事?” 李富贵端着茶盏,手指反复摩挲,嘴唇动了几动,神情万分为难:“顾老弟……老哥我今日厚着脸皮上门,确实是有棘手的事情想请你出手,只是这事……哎,实在叫老哥难以启齿。” 顾凡轻抚下巴,淡然一笑:“李老哥,你我相识虽不算久,但向来买卖公道,彼此也算知根知底。” “有何为难之事但讲无妨,若是小弟力所能及且价钱合适,自然不会推辞,何必这般吞吞吐吐?” 李富贵闻言,神色稍稍安定了些许。 重重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在茶几上,这才娓娓道来:“此事说来全怪我家那县令堂兄!” “前些日子在府城公宴上多喝了两杯黄汤,一时嘴快,在外头吹嘘自己手眼通天, 连山里罕见的老山鹿都能弄到手,偏生这话就落入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顾凡眉峰微动,并未打断,静静听着。 李富贵擦了擦额头的汗,压继续道:“这不,前两日府城那边忽然来了人,直奔县衙后宅。” “来人的身份贵不可言,连我那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堂兄都得躬身伺候。” “对方指明了因家中长辈重病,急需一副完整的上等虎骨配药吊。” “我家那堂兄牛皮吹破了天,眼下根本没法子拒绝,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连夜跑到酒楼找我求救。” 说到此处,李富贵话音一转,脸上的市侩之气散去,露出几分真诚与焦灼:“顾老弟,你身手了得,老哥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你有门路促成此事,我李家定不会吝啬银钱,哪怕掏空家底也会开出天价购买!” “可是……那毕竟是山中猛虎啊!猛兽凶残,稍有差池便是九死一生,老哥我私心里,当真极不情愿让你冒此等凶险。” 顾凡神色沉静,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李富贵咬了咬牙,郑重其事地补充道:“今日我来这一趟,纯粹是被我堂兄登门数次,实在推脱不过。” “但老弟你若是不想接,或者觉得凶险万分,你尽管当面拒了!” “我李家即便得罪了那位贵人,受些敲打,但在这蓟州地界,我李家也未必真就怕了对方!” “你大可放心,外人绝不会知晓此前那头老山鹿是你猎来的,祸事半点也找不上你的门。” 顾凡放下茶盏,手指轻叩桌面,一头深山猛兽,对于身怀神力的他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以逾越的险阻。 但他极其反感这种无休止的索求,今日是一副虎骨,明日若又要龙肝凤髓,岂非没完没了? 第82章 答应猎虎 沉吟片刻,顾凡迎上李富贵的目光:“李老哥,这头老虎,我应下了。” 李富贵眼底闪过欣喜,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开口道谢,顾凡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顾凡神色肃然,语气却平缓:“不过李老哥,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 “此番应下,权当是报了李老哥当初买我猎物,解我家燃眉之急的托举之恩。” “往后若再有这等采买,老哥不必再登我的门,我顾凡家中尚有幼妹娇妻与年幼胞弟,不想让他们平白为我担惊受怕。” 这番话说得极为直白,李富贵也是久经商场的老手,立刻听明白了顾凡的界限与决意。 李富贵面露惭愧,当即挺直身板保证:“顾老弟放心!老哥对天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往后便是天王老子登门求告,我也绝不再往老弟这里递半个字!” 顿了顿,李富贵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安:“只是顾老弟,山林猎虎绝非儿戏,你可莫要为了替老哥解围而强撑着去拼命。” “此前咱们本就是公平交易,你出极品山货,我付现银,我可当不得你拿性命去报什么托举之恩。” “若事不可为,老哥现在就去回绝了堂兄,也免得你涉险。” 顾凡见他神情真挚,心底的那点芥蒂散去大半,爽朗一笑:“李老哥无需过多挂虑,且不说在我大房几近饿死之际, 是你爽快收了猎物让我挣下立足根本,便说平日里交易,你每次给的价码也都高出市价两成,我顾凡恩怨分明,绝非忘恩负义之人。” 顾凡整理好衣袖,站起身来,气度从容:“不过我也绝非明知不可为而硬要送命的莽夫。 一头大虫罢了,我还不至于放在眼里,我只是不喜往后麻烦缠身。 实不相瞒,近期我本就打算进深山采办些稀罕山珍,这老虎若是遇上了,我便顺手取来交差。 若是机缘未到搜寻不着,李老哥到时也休要怪罪。” 听到顾凡这般胸有成竹,又进退有度的说辞,李富贵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 “那是自然!遇上了是天意,寻不着也是那贵人命数不济,绝无怪罪老弟的道理!” 李富贵如释重负,站起身对着顾凡深深一揖,“既如此,那就有劳顾老弟费心周全了! 老哥把话撂在这儿,往后顾家若是在县城遇上任何琐事麻烦,只需差人去酒楼报个信,我李富贵定然倾尽全力,绝不推辞!” “老哥言重了,且回府城安心候着便是。”顾凡拱手还礼。 李富贵又客套寒暄了几句,留下带来的厚礼,这才离开了新宅。 送走客人,顾凡扣上院门,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阿烟正俏生生倚在门廊下,见到顾凡走近,立刻迎上前来。 纤柔的小手挽住他的臂弯,担忧的仰起小脸:“夫君,方才阿烟在里屋隐约听见什么大虫猛兽,夫君当真要进深山去猎虎么?山里那般危险,阿烟……阿烟好怕夫君伤着。” 顾凡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捏了捏她软糯的脸颊,柔声宽慰:“放心吧,深山里的路我走熟了,几只野兽奈何不了我。” 阿烟顺势依偎进他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软软地撒着娇:“阿烟不管,夫君去山里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等夫君进山的那几日,阿烟每天都在佛前替夫君祈福,夫君若是不早些回来,阿烟在家里饭都吃不下了呢。” 温香软玉在怀,娇滴滴的依赖感让顾凡心头格外受用。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唇角微扬:“好,定然早去早回,不叫我的小娇妻担惊受怕。” 阿烟埋在他怀里的唇角悄悄弯起,眼底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清亮与狡黠。 猎虎? 自家这年仅十四岁的小夫君,胆魄与手段果然非同一般,倒是越来越合她的心意了。 ...... 翌日! 孙氏将切好的酱牛肉用油纸一层层裹严实,又把刚出锅的干粮饼子整整齐齐码进竹篓里。 顾凡站在灶房门前,清点着包袱里的物件,除开两包驱虫防蚁的药粉。 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硫磺与几卷结实的麻绳。 阿烟手里拿着一双纳好的布鞋,快步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软嫩的手掌轻轻搭在顾凡的胳膊上。 “夫君,鞋底里头阿烟垫了软棉,山路崎岖硌脚,你换上这双再去好不好?” 阿烟抬起眸子,眼眶里泛着水汽,整个人贴在顾凡身侧,两只手紧紧扯着他的袖角。 顾凡接过布鞋,低头换下脚上的旧履,温和道:“这手艺越发齐整了,穿着正合脚,你在家里莫要总低头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 “阿烟不觉得累,只要夫君穿着舒坦,阿烟心里就高兴。” 阿烟顺势将身子倚进顾凡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胸膛前蹭了蹭,声音细声细气: “山里野兽凶得很,夫君答应阿烟,万万不可逞强,若寻不着那大虫,早些回来便是,阿烟和晚晚在家等夫君。” 顾凡拍了拍她的后背,心底一阵妥帖与宽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我心里有数,快去前厅看着晚晚喝羊乳,莫要叫风吹着。” 阿烟仰起脸,两弯柳叶眉微微蹙着,满是不舍:“阿烟送夫君到村口大槐树下。” “日头刚出来,晨露重得很,就在院门口候着。” 顾凡系紧背上的行囊,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直刀与长弓,迈步走出堂屋。 阿烟一路跟到院门外,手把着门框,眼巴巴瞧着顾凡的背影,小声叮咛:“夫君早些回来,阿烟夜里给夫君留门呢。” 顾凡回过身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屋,随后转身大步往大山行去。 晨雾在苍翠的林木间缓缓游荡,露水打湿了草叶。 顾凡脚步极快,穿过青石村后方的地带,扎进了苍茫林海之中。 越往深处走,地势便越发险峻,山石嶙峋,荆棘丛生。 寻常村里的猎户至多在外围打些野兔獐子,断不敢踏足深山半步,而顾凡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连老猎手谈之色变的险地——野熊岭。 第83章 做件狐裘送给心上人?醒醒吧,你坠入爱河啦! 行了约莫两个多时辰,日头升至头顶,周遭的古木愈发遮天蔽日。 藤蔓如虬龙般垂落,四周除了偶尔掠过的怪鸟啼鸣,静谧非常。 顾凡拨开身前垂落的藤蔓,踩着枯枝前行,耳廓微微一动,察觉到头顶树冠传来微弱的窸窣声。 刹那间,一道巨影自头顶树干,猛然俯冲而下。 足有碗口粗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长达五米的身躯如铁箍般,朝着顾凡缠绕而来。 这等大物若是在密林中将活人缠住,纵使有千斤气力也难免窒息折骨。 顾凡身形半点不乱,右足滑步后撤半寸,垫步拧腰,腰间直刀伴随着一声清吟悍然出鞘。 三颗大力丸带来的强横体魄,在臂膀间尽数爆发,刀锋掠起一道冷冽白芒,直捣巨蟒颈下三寸要害。 噗嗤! 手起刀落之间,那条粗壮的蛇躯,应声斩成两截,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草丛中,断开的蛇身在泥地上抽搐翻滚。 顾凡面色从容,刀尖轻巧一挑,动作熟练地将一枚拳头大小的蛇胆完整剜出。 他意念流转,将地上的巨蟒尸身,连同那枚蛇胆,一起收入百亩灵泉空间。 “这蛇胆泡酒倒是难得的补品,蛇肉也能留着喂食牲口。” 顾凡将刀刃擦拭干净反手归鞘,整了整衣袖,朝着野熊岭深处出发。 山势愈发拔高,怪石层叠,林中渐渐弥漫起薄雾。 未行多远,前方幽暗的灌木丛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凶光,低沉嗜血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十余只体型精瘦,毛发灰败的野狼自山石后缓缓而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位于正前方岩石上的头狼体格尤为壮硕,嘴角龇出獠牙。 嗷呜! 喉咙里发出嘶鸣,整个狼群闻声顿时躁动,数只恶狼压低前爪作势欲扑。 顾凡停下脚步,反手自背后取下强弓,抽出一支精铁打造的箭。 弓弦被拉如满月,指尖微松,箭矢离弦而出,破空声如奔雷炸响。 嗖! 铁箭自那头狼的眼眶洞穿而过,巨大的惯性带起头狼倒飞出去,钉死在后方的树干上,当场断绝了生息。 头狼横死,余下的狼群顿时大乱,惊恐的哀嚎,纷纷夹起尾巴朝山沟深处四散奔逃,不敢再作停留。 顾凡走上前去,拔出重箭收入箭囊,随后将这头头狼尸身一并收入灵泉空间。 “狼肉发酸不值钱,这满嘴狼牙倒是坚硬,回头拔下来串成挂件给初哥儿戴着玩。” 顾凡望了望天色,昏黄的晚霞已被的夜幕吞噬,深山里的温度骤降。 他在一处干燥避风的石洞前停住脚步,取出驱虫粉与硫磺洒在洞口四周,隔绝毒虫与蛇蚁的骚扰。 进了山洞,顾凡靠在石壁上,取出一块肉干与面饼就着灵泉水慢慢嚼着。 甘冽的水流顺着喉咙咽下,一整日的疲惫荡然无存,四肢百骸透着充盈的力道。 外头偶尔传来夜枭的啼鸣与远处野兽的咆哮,顾凡抱刀闭目养神,在静谧中度过了一夜。 ...... 次日清晨,顾凡拍去身上的草屑走出石洞,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他在野熊岭起伏的山梁间兜兜转转,搜寻着大虫的行踪与粪便痕迹。 穿过一片开阔的碎石坡时,两团雪白的影子自前方的矮树丛中一闪而过。 顾凡定睛细看,只见两只通体雪白,毫无半点杂毛的白狐,正趴在水边的青石上饮水嬉戏,皮毛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顾凡目光微动,脑海中浮现阿烟,娇俏软糯的面容。 “那姑娘身子畏寒,生得又白净,若是用这两张完整的白狐皮,给她做件冬日穿的狐裘,穿在她身上必定极美。” 要是顾初在这,定会嗤之以鼻! 醒醒吧老哥,你就是坠入爱河啦! 心念既定,顾凡没有动用利刃免得损坏皮毛,俯身拾起两枚拇指大小的石子。 腕力骤然迸发,两道破空声微弱至极,石子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精准打在两只白狐的耳后要害。 两只白狐连悲鸣都未曾发出,身子一歪便软倒在了青石上,皮毛完好无损。 顾凡快步走前,将两只白狐拎起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收入空间之中。 正待他准备继续探查之际,数里外的险峻山谷深处,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 吼! 吼! 啸声携带百兽之王的凛冽煞气,震得周遭古木残叶飘落,群鸟惊恐飞起。 顾凡抚了抚下巴,目光投向虎啸传来的方向,按住腰间的刀柄。 “正愁寻你不着,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 顾凡脚下发力,整个人在茂密的林木间飞速穿梭。 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碎石坡,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两道如小山丘般的花斑巨影,正在空地上疯狂撕咬。 两只猛虎一公一母,体型悬殊极大。 那头公虎体长近丈,背上的肌肉虬结隆起,额头上的“王”字黑纹粗重。 母虎的身量明显小了一圈,此时脖颈与后腹已有数道血槽,滚烫的鲜血顺着毛发往下淌,染红了沙石。 “吼!” 公虎再度挥动肉掌,重重拍击在母虎的面门。 母虎发出一声哀鸣,身躯踉跄栽倒在地,四肢不住抽搐,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就要断气。 公虎正欲上前咬断母虎的咽喉,耳廓忽然一抖。 踩碎干枯枝桠的声响自林边传来,公虎骤然止住动作,转过身躯。 一双浑圆的虎目锁定了,从灌木后走出的顾凡。 公虎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咽,缓缓压低前肢,身上的斑纹随之紧绷。 顾凡手扶刀柄,目光落在公虎身上:“倒是个通灵性的畜生,晓得地上的那个快咽气了,转头来防备我。” 公虎没有贸然扑击,后足在泥地上轻轻刨动,留下一道道寸许爪印。 山风穿过谷口,卷起几片干枯落叶,在一人一虎之间盘旋滑落。 吼! 公虎在碎石地上踱着步子,身躯微弓,喉间的低吼越来越重。 顾凡立在原地不动,右手按住直刀,拇指顶开刀锋。 一人一兽在林地间对峙了一盏茶的工夫。 公虎眼底的凶戾愈发浓重,终究难耐嗜血的野性,后足踏碎脚下的岩石。 第84章 猎虎 腥风呼啸而起,数米的躯体凌空扑杀而来。 两只铁爪直奔顾凡的面门,带起刺骨的恶风。 顾凡面色沉着,脚下使出滑步,身子顺势卧倒。 借着下潜之势,他双手平握直刀,反手将刀刃向上挑起。 气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在臂膀之上。 刀锋精准切入公虎的腹部软皮。 刀身顺着公虎下坠的惯性,自胸膛一路划到后肋,血水狂涌而出。 公虎庞大的身躯落在顾凡身后的泥地,四肢抽搐了几下,眼瞳中的光芒迅速散去,当场毙命! 顾凡翻身站起,拍去长衫沾染的碎土,甩去刀锋上的血珠。 快步走到公虎尸身前,意念流转之间,公虎尸体凭空消失。 “嗷呜……” 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母虎发出一声悲鸣。 虎头耷拉在草甸上,腹部微弱起伏着,眼眶中泛着暗淡的光泽,生机在飞速流逝。 顾凡握着直刀走上前,轻叹了一口气:“原本想着公虎归我,放你一马,活不活着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没成想你自个儿撑不住,把这天大的造化全送给了我,那我便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 话音未落,母虎身后的草堆里传来窸窣声。 两只小脑袋从枯草丛钻了出来。 小家伙们身上的斑纹泛着奶黄色,连走路都在发颤。 两只不足月的小虎崽,跌跌撞撞爬到母虎身前,张开没长齐牙齿的小嘴,对着顾凡发出稚嫩的吼叫。 “嗷呜!嗷呜!” 小虎崽晃着圆滚滚的身子,努力撑起前爪,试图挡住靠近的陌生人。 顾凡驻足停步,眼底泛起惊讶:“难怪这母虎拼了性命也要同那大虫厮杀,原来窝里还藏着两个小的。”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可若是母虎护着幼崽,公虎为了争夺领地与猎物,断然容不下非己出的后代。 顾凡看着地上两只奶凶奶凶的小东西,嘴唇微微上扬。 前世在蓝星上,这大猫可是牢底坐穿的珍稀保护动物,寻常人只能在铁笼外远远瞧上一眼。 如今到了这大周朝,不仅能亲手摸上一摸,还能名正言顺带回家里好生圈养。 “小东西,脾气倒是不小。” 顾凡将直刀收回腰间鞘中,蹲下身来,从空间中引出灵泉水,放在木碗凑到小虎崽嘴边。 纯澈浓郁的灵气散开。 原本还在奶声奶气示威的小虎崽,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 其中一只耳朵微圆的崽子眨巴着水汪汪的圆眼,试探着凑上前,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木碗里舔舐了一口。 甘甜清凉的泉水入腹,小家伙兴奋得尾巴直摇,呜呜叫着把整颗脑袋埋进了木碗,大口大口抢着喝。 另一只虎崽见状也不甘落后,连滚带爬挤了过来,两只小前爪紧紧扒着木碗,争先恐后地舔食泉水。 顾凡拍了拍两只小家伙的脑袋,转身走到已经气绝的母虎身旁。 熟练地割开咽喉放血入罐,随即意念一动,将这具母虎尸身收进了灵泉空间。 两只小虎崽喝干了灵泉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回过神来发现母亲的尸体没了踪影,小家伙们倒也不慌乱,反而顺着灵泉残留的气味,屁颠屁颠跑回顾凡脚边。 两只肉乎乎的虎爪一把抱住顾凡的布鞋,毛茸茸的脑门蹭着他的裤腿,嘴里发出软绵绵的哼唧声。 “嗷呜……呜……” 那副赖在地上撒娇讨好求收留的模样,全然没了百兽之王的凶相,活脱脱就是两只讨食的小奶猫。 顾凡弯腰将两只小虎崽一手一只拎了起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们皮毛温热柔软,顾凡顺手在它们毛茸茸的肚皮和脑门上狠狠撸了几把。 “小兔崽子,算你们命好遇上了我,往后便跟着我回青石村混口饭吃。” 小虎崽似是听懂了话,亲昵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顾凡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顾凡将两只虎崽放进身后的竹篓,用干净的布巾遮挡篓口。 收拾妥当行囊,顾凡辨明方向,朝着野熊岭外疾行而去。 ……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近黄昏。 青石村西头的新宅大门前,一抹桃红色的倩影静静倚在门槛边。 阿烟身上套着一件桃红碎花襦裙,垫着脚尖朝村口张望。 身后的周平正在院子里给黄牛添草,见状忍不住劝道:“少夫人,少爷身手好得很,您进屋歇歇吧,外头风大。” “阿烟不冷。” 阿烟声音软糯,两弯柳叶眉微微蹙着,眼眶里泛着水汽:“夫君进山都两日了,阿烟心里慌得很,一定要在这儿守着夫君回来。” 正说着话,道路尽头的树荫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走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顾凡的长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阿烟眼眸瞬间亮起,原本委屈担忧的小脸泛起欢喜。 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迎上前去,娇小的身子径直撞进了顾凡的怀里。 两只白嫩的手臂紧紧圈住顾凡的脖颈,整个人像只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 “夫君!你总算回来了!” 阿烟把脸埋在顾凡的胸膛上蹭了又蹭,声音甜如蜜糖:“阿烟这两日在家里吃不下睡不着,心里全是夫君的身影,夫君有没有伤着哪里?” 温香软玉在怀,驱散了顾凡赶路的大半疲惫。 顾凡抬手搂住她的细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我好端端的,半根头发都没少,快下来,成何体统。” 阿烟顺势把身子贴得更紧,仰起娇憨的面容,软语撒娇:“阿烟不下来,夫君不在家,阿烟连魂儿都丢了,就要夫君抱抱。” 这副极度依赖的黏人模样,让顾凡心头格外受用,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行了,回院子再说,篓子里还带着活物呢。” 阿烟这才松开手臂,双脚落地,两只小手依然扯着顾凡的袖角不肯放开。 “夫君带了什么活物?难道是山里的野兔?” 顾凡扣住院门,将背后的竹篓取下放在石桌上,揭开了覆在上面的布巾。 “嗷呜!” 两只毛茸茸的小虎崽探出圆滚滚的脑门,大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阿烟吓得惊呼一声,身子嗖的一下缩到了顾凡身后,两手抓着顾凡后背的长衫。 第85章 卖虎 “夫君!这……这是大虫的小崽子呀!” 阿烟探出半个小脑袋,声音怯生生发颤:“它……它们会不会咬人呀?阿烟好怕。” 顾凡拉过她的手,放在一只虎崽的背上轻轻揉着:“才不足月呢,连牙都没长齐,咬不动人,通人性得很。” 呼噜! 被摸顺了毛的小虎崽仰起脑袋,讨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阿烟指尖,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指尖的温热触感让阿烟放下戒备,原本怯生生的神色化作了欢喜,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哎呀,软乎乎的,好乖巧呢!” 阿烟顺势靠在顾凡的胳膊上,仰起小脸夸赞道:“夫君真厉害,别人进山连野鸡都打不着,夫君连大虫的崽子都能捉回来养,阿烟的夫君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大英雄!” 顾凡被直白温软的吹捧哄得舒坦至极,揉了揉她的发顶:“行了,去让孙氏热些羊乳过来,先喂饱这两个小家伙。” “阿烟这就去!” 阿烟轻快地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小跑着走向后院灶房。 顾凡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又低头瞧了瞧石桌上嗷呜叫唤的小虎崽,轻轻抚了抚下巴。 ...... 翌日清晨,顾凡一早套好了牛车。 周平本想跟着一道去镇上,被顾凡打发去后院劈柴。 牛车行出青石村,不疾不徐地走着。 到了镇子外二里地的一处僻静树林边,顾凡勒停黄牛,四下确认并无过路行人后,转入林中。 他在车辕旁,心念微动。 两具斑斓虎尸凭空落在板车上,压得木板咯吱作响。 紧接着,盛着蛇胆的陶罐,与两只白狐整齐摆在一侧。 顾凡扯开备好的粗麻布,将车板上的物件罩住,又用麻绳打结捆牢,这才牵着牛车重回官道,朝着富贵酒楼后院行去。 此时的富贵酒楼偏院,李富贵手里捧着茶盏,正对着堂上的中年男子作揖告罪。 “堂兄,您先消消气,我已经托了能人进山打探,大虫这等凶物终归不是圈养的鸡鸭,总得给人几日工夫。” 知县李德成坐在太师椅上,放下茶杯,眉头紧锁:“富贵,你当我愿意大清早来堵你的门? 府城那位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晓,公宴上我那句醉话传出去。 如今人家要虎骨配药,若是三日内拿不出东西,我这顶乌纱帽怕是都要被参上一本。” 李富贵面露难色,正欲再劝两句,后门处传来脚步声。 酒楼伙计一路小跑,在门槛外站定:“掌柜的,青石村的顾小哥赶着牛车来了,说是给您送山货呢!” “快!快请进来!”李富贵如蒙大赦,急忙迈步迎出去。 李德成也站起身,跟着踱步走到后院。 牛车驶入后院,顾凡跳下车辕,正要抱拳打招呼,李富贵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顾老弟,你可算来了!快,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我那……” “不必引荐了。”李德成抬手止住李富贵的话头,目光落在顾凡身上,神色颇为意外,“原来富贵口中身手非凡的打猎好手,竟是顾小兄弟。” 顾凡神色从容,整理好衣袖,拱手躬身行了一礼:“草民顾凡,见过县令大人。 先前在公堂之上,多谢大人明察秋毫,秉公执法,替我大房主持公道。” 李德成摆了摆手:“本县身为一方父母官,按大周律例断案乃是分内之事。 当时你拿着断亲文书与官府抚恤旧账,条理清晰,本县对你印象极深。” 李富贵站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插嘴:“堂兄,顾老弟,你们二人先前就认得?公堂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德成端起官架子,叹了口气:“还不是他家老宅那帮拎不清的亲人! 贪得无厌,吞了大房抚恤不说,还跑到衙门恶人先告状,诬告顾小兄弟不孝不悌。 企图借官府之威抢占家产,若非本县查明旧账文书,顾小兄弟那日险些要被恶亲坑害。” 李富贵听完原委,看着顾凡,连连摇头叹息:“顾老弟,没想到你家里,竟有这般糟心的恶亲。得亏我堂哥清明,没叫那些混账得逞。” 顾凡神色淡然:“恶人自有天收,老宅之事如今已然彻底了结,不值当二位大人挂怀。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交付李掌柜托付的差事。” 李德成神色微动,视线落在牛车上:“莫非……当真寻着了?” “幸不辱命。”顾凡迈步走到牛车旁,抬手解开麻绳,一把掀开麻布。 两头花斑猛虎,赫然呈现在眼前。 公虎躯体雄健,皮毛完好;母虎虽有几处撕咬抓痕,骨架却极为完整。 在两具虎尸旁边,还放着一只陶罐,以及两只通体如雪的白狐。 ‘嘶’! 李富贵倒吸凉气,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李德成快步上前,满脸震撼:“两头……竟是整整两头大虫!骨肉皮毛全在,连虎骨都没有折损!” 李富贵回过神,凑上去摸了摸虎背,声音有些发颤:“顾老弟,你……你竟一人猎了两头成年大虫?这要是传出去,整个蓟州府都要炸开锅啊!” 顾凡神色谦逊,摇头解释:“二位抬举了,我进深山寻觅时,恰好撞见这一公一母两头猛虎为了争夺领地生死相搏。” “那头母虎被公虎重创垂死,公虎也力竭负伤,我不过是躲在暗处候着,待它们两败俱伤时趁虚而入,这才侥幸捡了天大的便宜。” 李德成抚须感叹:“即便是捡便宜,能将两头猛兽一举收网,这份胆魄与定力,寻常猎户拍马也赶不上。” 顾凡指了指旁边的陶罐与两只白狐,继续道:“这陶罐里盛的是一整颗新鲜巨蟒蛇胆,是在山中顺手得来的,当是难得的补物。至于这两只白狐……” 顾凡语气顿了顿,眉宇间泛起温和:“这是我特意给我妻打的,她身子偏寒,冬日里怕冷。 我瞧着这两身雪狐皮毛完好,打算给她缝一件冬日御寒的狐裘。 只是我粗人一个,不知晓县城哪位师傅手艺过硬,还想劳烦李掌柜代为寻个师傅,好生硝制裁剪。” 李富贵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顾老弟!拿命进山猎大虫,心里还惦记着给娇妻做衣裳!当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第86章 打造蒸馏酒设备 李德成也露出一抹赞许:“能成大事者,必念顾家根本。顾小兄弟对结发妻子这般上心,实乃有情有义。” 李富贵拍着胸脯保证:“老弟放心!这白狐皮毛交给我,我亲自去请府城退下来的老裁缝,用最好的丝线与内衬,保准给你做出一件上等狐裘!” “那便有劳李掌柜了。”顾凡拱手致谢。 李德成转过身,神色无比轻松,拍着李富贵的肩膀:“富贵,这两头大虫与蛇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府城那边不仅交代过去,更是天大的功劳。银钱账目上,万万不可亏待了顾小兄弟。” “堂兄放心,我李富贵做生意向来公道,何况是救命的大恩!” 李富贵走回账台,取出一叠通兑银票。 “顾老弟,这两头猛虎骨肉完整,拿到府城贵人手里是无价之宝。” “加上这枚巨蟒蛇胆,老哥按顶格的规矩给你结清,这里是六千两官凭通兑银票,你且点验清楚。” 顾凡接过银票,大致扫了一眼印信与面额,收入怀中:“李掌柜给的价钱向来公道,我信得过。” 李德成看着沉稳的少年,心中愈发赞赏:“顾小兄弟,往后若在青石村或县里遇上官面上的难处,只管差人递个话到后衙,本县绝不推诿。” “多谢县令大人关照。”顾凡再次拱手行礼。 交付完猎物与白狐,顾凡没有过多逗留,婉拒了李富贵摆酒设宴的挽留。 ...... 出了富贵酒楼的偏院,顾凡将银票收进空间,牵着黄牛走在街上。 街市两旁的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凡在一家成衣布庄前停住脚步,迈步跨进门槛。 “小哥要扯些什么布料?小店新到的江南细棉,结实又耐穿。”掌柜笑脸相迎。 顾凡抬手摸了摸柜台上的几匹料子,手指在柔软的缎面上拂过,开口道: “不要粗棉,将那两匹桃红与月白色的上等苏绸取下来,再拿两匹素雅的软烟罗。” 掌柜神色微诧,随即麻利介绍:“小哥当真好眼力,这料子贴身最是细软,给家中娇妻做裙衫再合适不过。” “包起来吧。”顾凡付了碎银,拎着打包妥当的布匹走出布庄,转道去了街角的老字号点心铺,称了五斤杏脯、两包桂花软糕与几包蜜饯果干。 将这些吃食细软搁在牛车上,顾凡赶着车,拐进了铁匠铺。 顾凡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走上前递过去:“师傅,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小哥你啊,这是要找我打东西?” 铁匠将铁钳浸入冷水中,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接过图纸展开,眯着眼细细端瞧。 图纸上绘制着一套器物,圆腹底锅、中段带有导气铜管的冷却套筒,下方的引流嘴,标注的尺寸极细致。 “小哥,你打这古怪家什是做甚用的?瞧着既不像煮锅,也不似寻常蒸笼。”铁匠摩挲着下巴,疑惑发问。 顾凡整理了一下衣袖:“家中长辈传下的偏方,打算熬制些药露给内子调理身子,需要严密扣合,能引流凝水的器皿,不知师傅能否打制?” 铁匠将图纸看了两遍,在铜管接口处点了点:“打是能打,但这套器物用料极杂,内胆要用厚实熟铜, 外层套筒还需严丝合缝打上铁箍,稍有漏气便废了整锅料。少说要耗费十两银子,且得半个月工夫才能出炉。” “工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做工必须精细,尤其是这几个接榫处,万万不可漏风漏水。”顾凡摸出一锭五两的整银放在砧台上, “这是定金,半个月后我来验货,若是合用,余下的五两银子现钱结清。” 铁匠伸手接过银锭,咧嘴一笑:“小哥爽快!我家在这镇上开了几十年,手艺你尽管放宽心,半月后来取便是!” 离开铁匠铺,顾凡又去粮铺,花了十几两银子,采买了一千斤米装上牛车。 他盘算着待这批高度蒸馏酒酿造出来,不仅能与李富贵的酒楼做成长期的大买卖。 …… 数百里外,一座幽静庭院内。 正厅门窗紧闭,檀香袅袅。 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文士坐在太师椅上,手握一卷古籍,神情肃穆。 暗一悄无声息地自梁上落下,躬身抱拳:“属下参见诸大人。” 诸大人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主上近况如何?青石村那等偏僻荒村,主上住得可还习惯? 叛军余孽已肃清,朝中局势也已稳固,主上打算何时动身归京?” 暗一单膝跪地,面露难色:“回大人的话……主上如今重伤已然大好,只是……主上全无归京之意。” 诸大人眉头微皱,手指轻叩扶手:“莫非主上另有谋划?还是在暗中布局试探朝中几位的动向?” “回大人,主上……主上并未谋划朝局。”暗一咽了口唾沫,“主上现下整日留在青石村,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一个, 比她小四岁的农家少年怀里,天天甜甜糯糯地喊人家夫君呢。” 啪嗒! 诸大人手里的书,险些脱手砸在地上,整个人直立起身,瞪大双眼。 “你说甚么?!你确定我那徒儿,会作小女儿姿态?!” 诸大人指着暗一吹胡子瞪眼:“暗一,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老夫寻开心?” “旁人不知晓,老夫亲自带大的徒弟,老夫还能不知道?” “你让她提刀去杀敌,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手段比阎罗还狠!” “你让她作小女儿姿态?那比杀了她还难!休要信口胡诌!” 暗一苦笑一声,抱拳:“大人,属下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断不敢拿主上的名声开玩笑! 属下亲眼所见,千真万确!主上不仅说话温声细语,整日贴在姑爷怀里撒娇,她……她甚至还学会了女红!” 诸大人脚下一个踉跄,扶住院中的木柱,满脸惊愕:“女红?你莫非是说……刺绣缝衣?” “正是!”暗一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姑爷脚上穿的千层底布鞋,身上的素布长衫,皆是主上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出来的! 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第87章 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整个正厅安静了! 诸大人僵在原地,嘴角直抽抽,方才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一拍红木柱子,咬牙切齿咆哮起来:“好啊!好得很啊!老夫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教她兵法谋略,教她武艺绝学!” “老夫在后方给她当牛做马,她倒好,躲在山沟里给个毛头小子做衣服鞋子?!” 诸大人越说越气,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气得心肝疼:“老夫收她当徒弟整整十年!整整十年啊!老夫连她绣的一根线头都没见过! 她会做衣裳了,也不晓得给为师做一件袍子!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账!白眼狼!” 暗一弯着腰,嘴角抽搐,心中暗自腹诽:大人,现下是纠结一件衣服的时候吗? 如今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想方设法,把咱们那位杀伐决断的主上,劝回京城吗? …… 暮色降临,青石村。 顾凡赶着牛车驶入院落,周平赶忙上前接过缰绳,将车上的大米一袋袋扛进储物棚。 顾凡手里提着几匹苏绸,以及油纸包得果干糕点,大步跨进正堂。 “阿烟,看我给你带了甚么回来。”顾凡将绸缎与吃食放在八仙桌上。 若是往常,只要听见顾凡进门的声音,纤巧的身影早就挂在他身上了。 然而今日,偏厅的门帘轻轻晃了晃。 阿烟垂着脑袋慢吞吞走出来,两只小手绞着衣角,明亮的眼眸垂着,小嘴微微嘟起,整个人看着委屈沉闷。 她走到桌边,没看上等的苏绸,只是软软地唤了一声:“夫君,你回来了。” 声音细如蚊蚋,完全没了往日的甜腻与欢快。 顾凡揉了揉眉心,心头泛起纳闷。 拿起一包蜜饯果干,递到阿烟面前:“这是镇上老字号的杏脯,你昨日不是念叨着嘴里没味想吃酸甜的么?快尝一颗。” 阿烟摇了摇头,小手抓着顾凡的长袍下摆,小脸贴在他腰侧蹭了蹭,带着细微的鼻音:“阿烟现下不饿,夫君自个儿吃吧。” 这副反常的模样让顾凡摸不着头脑。 平日里这姑娘见到红布头和点心,高兴得像只小雀儿,今日倒兴致缺缺?莫非是哪里不适? “可是受了风寒?头疼?”顾凡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无发热的迹象。 阿烟任由他摸着,只是将小脑袋埋得更深,两只胳膊紧紧环住顾凡的腰,闷着不肯说话。 正当顾凡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守在堂屋外的吴嬷嬷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微微躬身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顾凡拍了拍阿烟的后背,柔声道:“乖,先坐会儿,我去倒杯热茶。” 阿烟乖巧地松开手,坐在绣墩上,两只脚并拢着,眼巴巴地瞧着顾凡的背影。 顾凡掀开布帘走到回廊拐角,低声询问:“吴嬷嬷,今日家里可是出了事?阿烟咋这般郁郁?” 吴嬷嬷低着头,将早上的事情和盘托出:“回少爷的话,少夫人身子无碍,只是心里堵着气呢。” “今早隔壁的山林婶子过来串门拉家常,聊着聊着,就提起了镇上员外家办喜事。” “山林婶子嘴快,夸那柳员外家排场大,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吹吹打打绕了半个镇子,跨火盆、拜天地,给足了新娘子脸面。” 吴嬷嬷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顾凡的脸色,继续道:“少夫人当时在一旁听得入神,便天真地问了一句: ‘婶子,难道不是住进夫君家里,便是正经夫妻了么?’” “结果山林婶子笑着直摆手,说若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八抬大轿迎进门,没有拜过天地高堂。 顶多算个通房或者外室,名不正言不顺,走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嚼舌根的。” 听到这里,顾凡抚住下巴,顿时恍然大悟。 吴嬷嬷叹了口气:“少夫人听完这话,当场脸色就变了。 山林婶子走后,少夫人一整天都坐在窗前发呆,连饭都没动两口。 眼眶红了几回,念叨着自己不是夫君名正言顺的妻子呢。” 顾凡有些哭笑不得,心底深处泛起温软与怜惜。 阿烟本是他从山脚下“捡”回来的,虽然两人在老宅祖宗灵前磕了头。 全村也皆知她是长房长媳,但在礼数上,确实缺了三书六礼与大红花轿。 小姑娘心思敏感细腻,听到那些话,难免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 顾凡整理了一下衣袖,快步走回正堂。 堂屋里,阿烟正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桌上那匹桃红色的苏绸,眼底水汽氤氲,委屈巴巴地吸了吸小鼻子。 顾凡拉过长凳坐在她身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阿烟身子微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软声问道:“夫君……听山林婶子说, 阿烟没有坐过八抬大轿,也没有同夫君拜天地,阿烟……阿烟算不得夫君的正头娘子?” 顾凡将她揽进怀里,捏了捏软乎乎的脸颊。 “净听人胡咧咧。”顾凡声音温和而沉稳,目光落在她脸上,“前几日在山上,你当着全村老少与宗族族老的面, 跪在爹娘与祖母灵前磕了三个响头,我顾家的族谱与户籍契纸上, 白纸黑字写着你柳如烟,是我顾凡明媒正娶的长房正妻。” 阿烟吸了吸鼻子,两只手环住他的脖颈,小脸贴在他颈窝,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可是阿烟没有坐大红花轿,阿烟怕往后别人瞧不起夫君,说夫君娶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丫头……” 顾凡失笑,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八抬大轿算甚么?”顾凡语气从容笃定,“等过些日子,我挑个黄道吉日,给你补一场风光的婚礼。” “到时候不仅用八抬大轿,还要请八十人的迎亲队伍, 十里红妆,吹吹打打把你迎进门,让他们都瞧瞧,你是我顾凡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发妻。” 阿烟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黯淡的眼眸瞬间亮如星辰。 脸颊在顾凡怀里蹭了蹭,两只小手抱得紧紧的,声音甜得发腻:“夫君待阿烟真好!阿烟最喜欢夫君了!” “阿烟不要十里红妆,只要一辈子和夫君在一起,给夫君做衣裳做饭,阿烟就比吃了蜜还甜呢。” 阿烟娇软温顺的依恋,让顾凡格外受用,揉了揉她的发顶: “行了,别赖着了,让孙氏把饭热一热,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新鞋。” “阿烟这就去!”阿烟笑颜逐开,提起裙摆,欢快地朝后院跑去。 第88章 成亲? 翌日! 顾凡整理好衣袖,手中提着两刀上等干肉,另有一包红糖,走向顾山林家。 院门敞着,赵春娘坐在木凳上,就着簸箕择豆角,瞧见门口的身影,连忙拍去围裙上的尘土。 “凡哥儿,大清早的怎提了这许多重礼过来?” 赵春娘放下簸箕,伸手拉过竹椅,嘴里关切地念叨着。 顾凡将干肉与红糖放在石桌上,拉过竹椅坐下:“春娘婶,今日登门,是有件正经大事托付给您。” 赵春娘见他神色郑重,连忙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跟婶子还客气甚么,但凡婶子能办的,你尽管开口。” “我想请婶子做个媒人,当一回红娘,替我和阿烟把亲事的日子定下来。” 顾凡开门见山,赵春娘愣了半晌,随后拍着大腿惊呼:“哎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你俩早该把这礼数补齐了!” 她顿了顿,想起昨日去新宅闲聊的事,低声道:“昨日我还同如烟那丫头,念叨镇上办喜事的排场,那丫头嘴上不言语,心里定是盼着明媒正娶呢。” 顾凡揉了揉眉心,眼中泛出温和:“正是为此,阿烟跟了我,名分不能含糊,三书六礼、迎亲过门,一样都不能少。 我想劳烦婶子去趟镇上,寻位有名望的先生,按我和她的生辰合一合,挑个黄道吉日。” “包在婶子身上!” 赵春娘将桌上的红糖往回推,爽利地应承下来:“你放心,镇上南街的刘半仙算日子最是灵验,婶子今日便套车过去,定给你挑个顶顶吉利的大好日子!” 顾凡起身作揖致谢,再次把红糖与干肉按回桌上:“劳烦婶子费心,润笔与谢礼万不可推脱。” 送走顾凡,赵春娘一刻也不耽搁,收拾停当便催着顾山林赶车往镇上奔去。 …… 次日午后,微风徐徐。 顾家新宅后院的连廊下,阿烟身着一袭浅粉色绣百合襦裙,正坐在软垫旁晃动着一只布老虎,温声软语逗弄着摇床里的小婴儿。 “晚晚看这里,大嫂给你抓大老虎好不好呀?” 阿烟摇晃着布老虎,两弯柳叶眉弯成月牙,小脸贴在床沿边,神情纯稚烂漫。 摇床里的顾晚晚挥舞着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在襁褓里扑棱,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一把抓住了布老虎的尾巴,咧嘴笑得口水直流。 倒把阿烟逗得眉开眼笑,伸出手指擦拭晚晚的下巴,转头望向坐在廊下纳凉的顾凡。 “夫君快瞧,晚晚今日笑得多欢实,定是知晓夫君昨夜给她换了新羊乳呢。” 阿烟仰着娇憨的小脸,声音甜得浸了蜜。 顾凡正欲开口,院门传来了赵春娘中气十足的呼喊声。 “凡哥儿!大喜!大喜的日子算出来了!” 赵春娘手里捏着庚帖纸,跨过垂花门,快步走来。 孙氏端来一碗晾好的麦冬茶,递到赵春娘手中。 赵春娘仰头饮尽,喘匀了气,将红纸拍在石桌上: “刘半仙翻遍了历书,合了你俩的生辰八字,说是天作之合,上上大吉!” 顾凡走上前去,拿起红纸端详:“婶子,日子定在何日?” “五月初六!” 赵春娘伸出两根手指,满脸喜色地比划着:“算起来距今整整二十天!那日宜嫁娶、纳福、祈祥,是五月顶顶好的吉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阿烟身上,打趣道:“如烟丫头,二十天后,你可就要坐着八抬大红花轿,名正言顺拜堂成亲,做顾家的大少奶奶喽!” 阿烟手里的布老虎,啪嗒掉在软垫上。 先是怔了一瞬,随后白皙莹润的脸颊,腾地红到了耳根子与脖颈。 “婶子……您……您莫要取笑阿烟……” 阿烟低下头,两只小手揪紧了粉色襦裙,怯生抬眸瞥了顾凡一眼。 顾凡迎上她的视线,整理了一下衣袖:“日子极好,二十天足够备齐聘礼与嫁妆,周平已去镇上定喜轿与迎亲鼓乐,绝不委屈了你。” 阿烟听闻此言,羞得脖子缩了起来。 慌乱地站起身,软声嘟囔了一句:“阿烟……阿烟去灶房看看孙大娘熬的甜汤好了没!” 话音未落,阿烟提着裙摆,一溜烟逃回了东厢房,砰的一声合了木门。 院落里的赵春娘与孙氏见状,皆忍不住掩嘴大笑起来。 顾凡揉了揉眉心,嘴角浅笑。 …… 而在几十米外的古树上,暗一伏在枝桠间,嘴巴张得大大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盯着顾家东厢房的房门,后背渗出了汗。 “成亲?二十天后拜堂?” 暗一咽了口唾沫,脑袋嗡嗡作响。 那可是令朝中权贵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大周杀神! 平日里主上在京城只要眼一沉,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如今不仅赖在偏僻山村不肯走,竟然还要跟一个农家小子拜堂成亲? 更要命的是,方才主上居然害羞得落荒而逃! “疯了,主上当真是被这小子灌了迷魂汤了……” 暗一从怀中摸出一根竹筒,取出特制的纸条,提笔蘸墨。 “启禀诸大人:主上婚期已定,五月初六八抬大轿迎娶过门。” “菜地彻底失守,白菜主动往猪嘴里送,属下无能,阻止不得,大人保重。” 将纸条塞入蜡丸封好,暗一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将蜡丸绑在鸽腿上。 他拍了拍信鸽的翅膀,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泽:“诸老头要是看了这封信,怕是当场就要气得厥过去。嘿嘿,这下可有好戏瞧了。” 信鸽扑棱着翅膀,向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 一日后,千里之外的别苑中。 诸大人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持一管紫毫毛笔,在宣纸上批注着朝中各派系的名单。 窗棂微动,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奉上一枚蜡丸。 “回禀大人,暗一统领加急飞鸽传书。” 诸大人头也不抬,搁下毛笔,语气冷淡:“算算日子,那丫头的伤势早该痊愈了,多半是商议归京的行程吧。” 捏碎蜡丸,展开纸条。 目光落在字迹上的刹那,诸大人持纸的手一抖。 “五月初六……成亲……八抬大轿……白菜主动往猪嘴里送……” 第89章 娘家来人? 诸大人整个人都不好了,呼吸一滞,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啪! 诸大人狠狠一掌拍在黄花梨木上,价值千金的端砚跳起半尺高,墨汁溅了满桌。 “混账!简直荒唐至极!” 诸大人站起身,暴跳如雷,指着窗外破口大骂:“成亲?!她堂堂......去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泥腿子当媳妇?!” “老夫辛辛苦苦谋划数载,后方叛乱好不容易平定,她倒好,在穷山沟里连大花轿都坐上了!” 死士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诸大人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气得胡子乱颤,胸口不住起伏:“好一个农家小子!好一个顾凡!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我那个杀伐果断,油盐不进的徒弟迷成这副模样?!” 骂了足足半炷香工夫,诸大人停住脚步,眼眸中的怒火逐渐收敛,神色转为深沉。 他太了解阿烟的性子了。 自幼长在尸山血海与权谋泥潭之中,心思缜密冷酷,常人休想近她三尺之内。 能让阿烟心甘情愿收敛锋芒,放下权柄甚至甘愿委身下嫁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寻常的庄稼汉。 “莫非……此人是京城那几位王爷的棋子?故意设局诱她入瓮?” 诸大人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心中惊疑不定。 “不对,若是敌方死士,以那丫头的眼力与手段,早已将其碎尸万段,断不会留到今日。” 诸大人咬了咬牙,暗自盘算:“可若当真是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老夫若是不亲自去瞧上一瞧, 万一往后朝堂起伏,把这小子算漏了,老夫‘算无遗策’的名头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虽说他心知肚明,阿烟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这个当师父的根本阻止不了。 但他非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长了怎样一张面孔,竟能把自家这颗天底下最金贵的白菜,拱得连根都不剩! “来人!” 诸大人袍袖一甩,厉声喝道。 死士立刻抱拳:“属下在!” “传令下去,换便服,备快马与轻便马车!” 诸大人整理好衣袍,眼神凌厉:“老夫连夜启程,亲自去一趟雍州青石村!” “属下遵命!” 死士领命化作残影退去。 诸大人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的苍茫天际,冷哼一声:“顾凡是吧……老夫倒要看看,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娶老夫的徒弟!” 当夜,数骑快马踏碎官道,朝着青石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三天后的晌午,顾家新宅。 连廊下铺着软席,顾晚晚穿着红色绣花肚兜,藕节小胳膊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咯咯的欢笑。 在她身旁两只小虎崽,在灵泉水喂养下油光水滑,圆滚滚的,周身透着灵性。 此刻两只小家伙趴在席上,耳朵微圆的虎崽,尾巴被晚晚肉乎乎的小手攥住。 晚晚兴奋得两脚乱蹬,小手用力一扯,小虎崽在席子上滑了半尺。 “嗷呜……”小虎崽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两只前爪扒拉着软席,回头瞧了瞧扯着自己尾巴的小娃娃,愣是不敢龇牙。 转过圆滚滚的脑门,泪汪汪地望向阿烟,喉咙喊着‘呜咽’求救声。 另一只虎崽见状,缩着脖子往后挪了挪,生怕自己的尾巴遭了秧。 阿烟身穿鹅黄色软烟罗襦裙,乌黑的青丝用木簪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温软纯净。 她手里捧着一小碟红枣,白嫩的指尖点了点虎崽的鼻尖,转头望向躺竹椅上的顾凡。 “夫君快瞧呀,这两个小家伙在院里追雀儿神气得很,偏生到了晚晚面前,温顺得跟面团一样呢。” 阿烟捧着瓷碟凑到顾凡跟前,又甜又软:“晚晚抓它尾巴,它还晓得收着力不伤人,夫君训牲口的本事,当真是天下一绝!” 顾凡正翻着一本杂记,闻言合上书页,顺手拈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 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顾凡抚了抚下巴,看着阿烟崇拜的小脸,心底格外妥帖。 “哪是我训得好,是这两个小东西识时务,知晓家里谁才是小祖宗!” 顾凡揉了揉眉心,将虎尾巴解救出来,抱起小妹掂了掂:“你若是再惯着晚晚,往后这俩猫要被她当马骑了。” 小虎崽重获自由,赶忙钻到阿烟的裙摆底下,露出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瞅着晚晚。 阿烟挨着顾凡坐下,小手搭在顾凡的膝头,仰着小脸细声细气: “这有何紧要?往后咱们家晚晚,骑着大虫出门多威风?全村上下,谁家姑娘有夫君这般厉害的兄长庇护?” 顾凡拂去阿烟鬓边的碎发:“你这小嘴,整日跟抹了蜜,惯会捡好听的说。” 阿烟将脸颊贴在顾凡的掌心,娇憨地眨眨眼:“阿烟说的都是大实话,在阿烟心里,夫君就是这世间顶顶厉害的男儿,谁也比不上夫君。” 院落里微风拂过,枣花飘香,温香软玉倚在身侧,日子惬意得宛若画卷。 正当此时,紧闭的院外忽地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少爷,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来了一位衣着贵气的老爷,指名道姓要来咱们家找人。”周平在垂花门外响起。 顾凡神色微动,将晚晚递给吴嬷嬷,站起来整理了衣服:“可曾自报家门?” “小的问了,那位老先生沉着脸,只说是……说是少夫人的娘家叔父。”周平连忙回话。 阿烟小脸骤然一滞,眼眸掠过无奈与薄怒,但转瞬之间收敛了,换上茫然无措的模样,两手揪紧了顾凡的衣袖。 “叔父?阿烟……阿烟不记得自己还有叔父呀……”阿烟往顾凡背后缩了缩,怯生生发颤: “夫君,阿烟好怕,阿烟只想守着夫君,不会是坏人要把阿烟带走吧?” 顾凡握住她的小手,拍了拍手背安抚:“莫怕,有我在,任谁也带不走你。既是长辈登门,总得见上一见,咱们去前厅。” 阿烟垂着脑袋,乖巧地跟在顾凡身后,两只手抓着顾凡的后襟,宛如受了惊的小鹌鹑。 第90章 对峙 前院正堂内。 诸大人一身宝蓝色蜀锦长袍,腰间悬着块羊脂白玉,面容威严,颌下三绺长须一丝不苟。 他端坐在客椅上,端详着青砖瓦房的摆设,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时不时冷哼。 暗一一身小厮的行头,提心吊胆侍立在诸大人身后,冷汗涔涔不敢喘大气。 脚步声自回廊传来,顾凡带着阿烟迈过门槛。 诸大人瞬间射向门外,当他瞧见自家徒弟,此刻像个没骨头的小媳妇,扯着少年的衣角挪步进来时,眉心跳动了几下,手里的茶盏险些当场捏碎。 “这位老先生,晚辈顾凡,听闻老先生自称是阿烟的叔父?”顾凡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诸大人放下茶盏,没有理会顾凡的行礼,目光在顾凡身上扫视了数遍。 瘦高、肤色微黑、十四岁的年纪,身上虽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但归根结底,依然是个乡野少年! “你就是顾凡?”诸大人开口,带着审视与挑剔:“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倒有胆子称是这宅子的家主。” 顾凡从容不迫:“年岁虽轻,但立户分家撑起门庭,大周律法并未规定,白发苍苍方可为之。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今日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诸大人被软钉子顶了一下,心中更是不悦,袍袖猛然一甩,转头看向顾凡身后的阿烟。 “惊凰!你给我站出来!” 诸大人吹胡子瞪眼:“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叔父?!” “背着家里在外头胡闹也就罢了,如今成亲拜堂这等天大的终身大事。” “你竟敢连一封家书都不递,擅自定下吉日!你当诸家的门风规矩全成了摆设不成?!” 暗一吓得浑身一哆嗦,心里直呼:诸老头你疯了,这么对主上吼,回头不怕被扒皮抽筋啊! 阿烟被吼得身子一颤,眼眶瞬间泛起一圈水汽,两只小手把顾凡的长衫抓得更紧了。 她探出柔弱的小脑袋,吸了吸鼻子,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诸……诸叔叔,阿烟先前受了重伤,前尘往事记不大清了整日昏沉沉的。” “是夫君将阿烟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给阿烟治伤抓药,一口一口喂粥喂水。” 阿烟一边抽噎,一边将小脸贴在顾凡背上,软糯地哽咽:“阿烟无依无靠,若没有夫君,阿烟早就死在山沟里被野狼分食了。” “夫君待阿烟极好,给阿烟置办新衣,还答应阿烟八抬大轿名正言顺的身份,叔叔为何一进门便这般训斥阿烟与夫君……” 这副梨花带雨,受尽委屈的小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诸大人僵在椅子上,张了张嘴,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阎王殿拉回来?一口一口喂粥?无依无靠的小白花?! 老夫带了你十年!教你杀伐决断,统领千军,你何时这般娇滴滴哭过?! 诸大人胸口剧烈起伏,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都在颤抖:“你……你少在这儿同老夫装糊涂!你那点把戏……” “老先生,请慎言。”顾凡身形横移,将阿烟护在了身后,挡住诸大人的视线。 顾凡迎上诸大人的目光,话语平缓却硬气:“阿烟当初重伤垂死,胸口中箭,浑身刀伤十余处,险些命丧黄泉。” “敢问老先生,彼时阿烟性命攸关之际,你这位所谓的诸叔叔,身在何处?” 堂屋里的气氛一滞。 诸大人眉头紧锁,对于少年的质问,他百口莫辩无法解释。当初他也被人拖住,一时无法分身,但这话显然不能说。 “如今阿烟伤势初愈,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老先生登门不问阿烟身体如何,受过何等凶险,反倒进门就摆出长辈架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顾凡目光平静如水:“阿烟既然已经是我顾凡未过门的妻,在这顾家的一亩三分地上,便由不得旁人无端欺辱,哪怕是娘家长辈,也得讲个理字。” 这番护短的话掷地有声,阿烟眼眸微亮,心中甜意泛滥。自家这小夫君,面对师父竟能半步不退,当真是越瞧越让人欢喜。 阿烟悄悄伸出手指,在顾凡的腰间捏了捏,传递着依赖与顺从。 诸大人看着顾凡护犊子的模样,再瞧瞧阿烟沉溺其中的神态,只觉脑仁发疼。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怒火坐回椅子,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老夫不过是考量考量你这小子的担当,你倒教训起老夫来了。” 诸大人抿了口茶:“老夫乃是正经的经商世家,惊凰虽是偏房所出,但在族中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千金小姐。” “你一个农家子,家无半亩余荫,无功名在身,凭什么觉得能配得上如烟?凭你这几间刚砌好的青砖瓦房?还是凭你那几亩薄田?” 顾凡神色不变:“家境如何,事在人为。我顾凡十四岁能自立门户,能建宅置地,能护得弟妹衣食无忧,便同样有底气让阿烟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至于功名门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先生怎知我顾家日后不能光耀门楣?” “大言不惭!”诸大人冷哼一声,心里暗自惊异。 这小子目光沉敛,吐字清晰,心性之坚韧,确实非同寻常。 阿烟适时从顾凡身后探头,小手扯了扯顾凡的衣角,红着眼眶劝解:“夫君,诸叔叔性子向来严苛,夫君莫要为了阿烟同叔叔置气……” “叔叔,阿烟这辈子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叔叔若是嫌弃夫君家贫,阿烟宁可不要族里的嫁妆,只要能跟着夫君粗茶淡饭,阿烟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一出,把“深情不移、甘愿下嫁”的痴情娇妻形象立死了。 诸大人听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咬牙切齿地瞪着阿烟,想到暗一传回去的密信。 白菜!果真是会自己长腿,还是死乞白赖,往猪嘴里送的极品大白菜! 第91章 莫管王侯将相,你皆是结发之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客房里熄了灯火,诸大人折腾了一整日,到底年岁不饶人,带着一肚子憋闷合衣歇下。 正房卧房内,油灯亮着豆大的火苗,在窗纸上映出光晕。 顾凡倚在床头,手里翻着一卷农经,手指轻轻摩挲书脊,低头捻过一页发脆的纸张。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微凉的夜风钻了进来。 纤细的鹅黄色身影抱着个软枕,轻手轻脚迈过门槛,回身将门栓插上。 阿烟只穿着一身素白寝衣,细嫩的双足踩在青砖上,乌黑的发丝垂在胸前。 她眨着两汪清泉般的眸子,探着小脑袋朝床上瞧了瞧,小步挪到床沿边。 “夫君,阿烟睡不着。” 阿烟声音细细软软,两只小手抓着床沿,可怜兮兮地仰着脸。 顾凡合上书卷顺手搁在床头小几上,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偏房不是收拾得挺齐整么? 诸老先生就在隔壁客房,你这般溜过来,也不怕他明早瞧见又吹胡子瞪眼?” “阿烟才不怕呢。” 阿烟撇了撇嘴,麻利地踢掉绣鞋,抱着软枕哧溜一下钻进了被窝。 小脚丫顺势贴在顾凡的小腿上蹭了蹭,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胳膊环住顾凡的腰身。 顾凡拉过被角替她掖严实,顺手握住她小手:“老实点,虽然现在已近五月,仔细夜风着凉。” 阿烟整张小脸埋在顾凡的颈窝,鼻尖呼出温热的气息,软糯的声音里满满的依赖:“夫君身上好好闻,阿烟只要闻着夫君身上的味道,心里才踏实。” 顾凡抚了抚她的背脊,低声道:“今儿个你那位叔叔登门,瞧着可不是寻常门户出来的长辈。” 阿烟在被窝里缩得更紧了些,小脑袋在顾凡胸前轻轻拱动,沉默了片刻。 油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阿烟慢慢抬起眼帘,眸底的水汽在昏黄的光影里晃动,原本娇憨的神色褪去了几分,多了一抹极少显露的沉静。 “夫君,阿烟今夜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好不好?” 阿烟仰起脸庞,白嫩的手指扯住顾凡的衣襟,眼圈微微红。 顾凡侧过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沉静:“你想说,我便听着;你若觉得为难,不说也无妨。” 阿烟吸了吸鼻子,两只手抱紧了他的手臂:“阿烟不为难,阿烟不想瞒着夫君一辈子。” 她抿了抿唇瓣,随后檀口轻启:“阿烟不叫柳如烟,我的真名叫叶惊凰。” 顾凡目光微动,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等着她说下文。 “大周西南王……执掌二十万西北铁骑的那个叶惊凰。” 阿烟把这几个字吐出来时,手指略微地收紧,定定瞧着顾凡的脸庞。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夜风吹过的沙沙声。 顾凡神色平缓,抬手抚了抚下巴:“天下皆传西北王,是一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 统领数十万狼骑横扫边关,朝野上下提起来都胆寒三分,倒没人提过王爷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阿烟眼中闪过涩然,垂下长长的眼睫:“自我记事起,便是在西北军营的风沙与马背上长大的。” 轻叹了一口气,将面颊贴在顾凡的手掌上,继续低语:“北境苦寒,边疆常年战乱,军中男儿信服能提刀杀敌的统帅。” “父王为了稳固军心,从我三岁那年起,便对外宣称我是个男儿身,教我练刀、骑马、布阵。” “五年前,匈奴大军压境,雁门关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阿烟的泪水终于蓄不住,顺着粉颊滑落下来:“我爹娘为了挡住蛮夷南下,带着三万将士死守关隘,血战了七天七夜,全军殉国。” 顾凡抬起袖角,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当朝天子呢?” “当今天子,是我父王的结拜义兄。” 阿烟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嗓音带着哽咽:“当年父王战死后,天子为了安抚西北二十万铁骑,下旨将世袭罔替的王爵封在了我头上。” “朝中文武与天下百姓,乃至宫里的大半贵人,都只当西北王是个常年戴着修罗面具,残暴嗜杀的年轻将军。” 顾凡若有所思,低声问道:“那位诸老先生,又是何人?” “诸叔叔是我父王生前拜的军师,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师父,西北军这些年的暗线布防与后方钱粮,全是他老人家一手料理。” 阿烟抬起头,眼眸里盛满了不安与脆弱:“前些日子京城生变,有逆贼勾结外邦在半道伏击我,诸叔叔拖在后方,我身中数刀坠入山崖,险些死在那片老林子里了。” 顾凡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这些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活在青石村。” 阿烟紧了紧顾凡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了顾凡身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夫君……阿烟手上沾了太多血腥,暗处不知有多少权贵和死士想要我的命,若是哪一日身份暴露,连累了夫君,连累了初哥儿和晚晚……” 她咬着嘴唇轻轻发颤,声音细弱游丝:“夫君……你会不会嫌弃阿烟?会不会觉得阿烟是个祸害,害怕阿烟,不要阿烟了?” 这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和大周杀神一点都不搭噶。 顾凡看着她通红的眼圈,环住阿烟肩头,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掌心在她柔顺的青丝上滑过。 “傻丫头。” 顾凡语气从容而笃定,沉稳如磐石:“二十万铁骑也好,大周西南王也罢,那是你在外头的名头。”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直视阿烟的眼眸:“在这青石村,在我顾凡的屋里,你便只是阿烟。” “你可是在我爹娘和祖母坟前磕过头的长房长媳,是我顾凡上了族谱、立了契纸,要八抬大轿迎进门的结发妻子。” 阿烟身子一僵,泪水流得更急,不再是惶恐,而是化作了温软与甜意。 顾凡抚平她的眉心,轻声道:“只要你认我这个夫君一天,顾家的门便永远为你敞着。 任他是朝堂权贵还是天王老子,敢来动我顾凡的妻,我手中的刀也绝非吃素的。” 第92章 谋士三境 “夫君……” 阿烟破涕为笑,两弯柳叶眉舒展开来,将脑袋埋进顾凡胸膛。 两只手圈住顾凡的脖颈,小脸贴在顾凡的下巴上蹭着,软糯道:“阿烟就知道,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阿烟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就给夫君当媳妇,天天给夫君做饭缝衣。” 顾凡唇角微微勾起:“行了,把眼泪擦干,快些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阿烟乖巧地点头,在被窝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贴在顾凡身侧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绵长平稳的呼吸在枕边响起,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靥。 顾凡替她拉好被褥,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头望向窗外如墨的夜色。 手握二十万铁骑的西北杀神,成了自己的小娇妻,那位智计无双的军师,就住在西厢客房。 这平静的青石村,往后的风雨,怕是想避也避不开了。 顾凡轻抚着下巴,眸底沉静如渊,心中已然开始暗暗盘算起往后的退路与底牌。 ...... 翌日清晨,后院枣树枝叶在微风里舒展。 顾凡推开房门,阿烟端着铜盆小跑迎了上来,素白的长裙随着碎步摆动。 “夫君,水温正合宜呢。”阿烟将铜盆搁在木架上,拧干了布巾递给顾凡,柳叶眉弯成月牙,声音甜糯。 “昨夜夫君替阿烟掖了好几回被角,夫君待阿烟这般细致,阿烟心里欢喜得紧。” 顾凡接过布巾擦完脸,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昨夜是谁手脚乱蹬,非要抢大半边被子?” 阿烟顺势抱住顾凡手臂,娇憨道:“那也是因为夫君身上暖和嘛,阿烟不管,反正阿烟这辈子就赖定夫君了。” 西厢房吱呀一声推开,诸大人负手走入院落,正好瞧见自家徒儿,满脸依恋贴在少年身旁的模样。 诸大人颌下的长须颤了颤,脸色发青,别过头去咳了一声。 阿烟像受惊的小兔,往顾凡身后缩了缩,两只手扯住顾凡的后衣,探出半张小脸不作声。 顾凡神色如常,整理好衣袖,拱手行礼:“诸先生起得早,早饭孙氏已备下了,有粳米粥与油煎面饼。” 诸大人走下台阶,袍袖一甩:“老夫食清淡,不必那般繁琐。” 用过早饭,赵春娘差人来叫阿烟,去挑选喜帕的花样,吴嬷嬷抱着晚晚在偏院纳凉。 ...... 午后,庭院中静谧下来。 诸大人坐在石桌旁,挥手示意暗一退到院门外守候,廊下唯余顾凡与他二人对坐。 孙氏沏上茶,青瓷茶盏中茶汤碧绿,泛着幽香。 诸大人端起茶盏,缓缓开口:“顾凡,昨夜惊凰把底细全同你招了吧?” 顾凡轻抚下巴,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该知晓的,晚辈皆已明了。” 诸大人放下茶盏:“既然知晓她是西南王,执掌二十万西北铁骑,你还敢这般大张旗鼓,要迎她进门?” 顾凡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从容:“她是西北王,也是与我立下契书的妻,娶她乃是天经地义,有何不敢?” “狂妄无知!”诸大人冷哼一声,语调沉了下来,“你可知‘功高震主’四字作何解释?” “西北叶家战功赫赫,二十万大军横亘关外,匈奴退避三舍。” “如今北疆无战事,朝中那些文臣言官,早已将西北军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顾凡神色未变,静静听着。 诸大人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惊凰此次遇伏重伤,并非偶然,而是朝中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当今天子虽是她义伯,可天威难测,皇权卧榻之下,岂容猛虎酣睡?” “她若一直手握兵权,早晚被朝堂的漩涡吞噬殆尽;她若交出兵权,没了牙的猛虎,便只能任人宰割!” 说到此处,诸大人盯着顾凡的双眼,抛出考问:“你既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老夫且问你,换作是你,可知如何才能让她,在局中功成身退、保全性命?” 回廊下微风拂过,枣花落进茶盏,泛起一圈涟漪。 顾凡并未急着作答,低头看着茶水中的落花,随后将杯中茶泼在青砖上。 顾凡反客为主地看向诸大人:“在回答老先生之前,晚辈倒想先请教老先生一句,敢问在老先生眼中,何为谋士?” 诸大人眉头微皱,不悦道:“老夫在问你西北死局,你反倒同老夫论起虚名来了?” “非是虚名,而是格局根本。”顾凡语气平缓,手指轻叩桌面,“天下谋士千千万,但在晚辈看来,谋士不过分为三重境界。” 诸大人按住长袍,冷笑一声:“愿闻其详,老夫倒要听听你这十四岁的少年,能吐出何等高见。” 顾凡整理了一下袖口,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为‘谋人’。这类谋士,为主公殚精竭虑,算尽敌军虚实,甚至为主上舍生忘死,谋划疆土城池。” “可他们唯独不算自身,将一己之荣辱性命,全数系于主公一人的成败之上。主公胜,则共享富贵;主公败,则粉身碎骨、玉石俱焚。” 顾凡目光微动,落向诸大人微沉的脸色:“此乃下乘谋士,忠勇可嘉,但在乱世博弈之中,往往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老先生辅佐叶家两代,深陷忠义与朝局泥潭,苦苦支撑西北残局,不知算不算在这一层?” 诸大人神色骤然一凝,手掌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竟未能当场反驳。 顾凡神色如常,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为‘谋己’。这类谋士深谙人性险恶与天威反复,行事不拘泥于忠孝名节,万事皆先留一线退路。” “进能操盘控局,退能脱身自保。他们绝不将身家性命系于君王一念之间,哪怕天下大乱、主公换代,他们亦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诸大人长眉紧锁,语气低沉:“明哲保身,不过是自私自利之徒,何足道哉?” “能保全自身与至亲,方有余力左右棋局,何来下作之说?”顾凡淡然一笑,竖起第三根手指,“至于其三,则是‘谋天下’。” “胸怀四海苍生,不计一城一地之得失,立万世不易之纲常,平定乱世纷争,救黎民于倒悬。此乃圣人之谋,非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第93章 我为‘谋己’或者毒士! 话音落下,正堂廊下一片死寂。 诸大人的手顿住了,眼底满是惊疑。 一个长在偏僻山村,年仅十四岁的农家少年,竟能将谋士格局剖析得如此透彻,甚至一针见血指出他多年来的心结与困局。 顾凡提起茶壶,给诸大人的茶盏重新斟满热茶,水汽袅袅升起。 “老先生方才问我,如何替阿烟破局。”顾凡坐直身躯,语气平静而冷冽, “在晚辈眼中,这世道吃人,谋天下太虚无缥缈,那是圣人的差事;而谋人又太蠢,那是飞蛾扑火的自戕。” 顾凡迎上诸大人震撼的目光,字字清晰:“若天下大乱,我愿做那第二种‘谋己’的军师。或者说,我更愿被称为‘毒士’。” “毒士?”诸大人眼角抽搐了一下。 “不错,毒士。”顾凡抚了抚下巴,眸光沉静如渊,“行事无需顾忌所谓大义名分与朝堂规矩。” “谁若敢动阿烟一根汗毛,我便挖断谁的根基;朝廷若要削藩灭口,我便断其粮道,引水灌城,甚至挑动诸王内讧,让天下大乱,使朝廷无暇北顾。” 顾凡整理好衣袖,嘴角泛起一抹冷意:“毒士者,谋己、谋亲、谋生路。” “只要能保全阿烟与我顾家上下周全,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天下缟素,与我何干?” 啪嗒! 诸大人手猛然一颤,茶水溅在手背上,却浑然未觉,整个人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的顾凡,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这绝非一个农家少年该有的心性和胆魄! 那份将天下规矩与皇权法度,踩在脚下的冷酷从容,便是京城浸淫权谋数十载的宿老,也未必具备。 诸大人强行压下心头的骇然,抹去手背上的茶水。 他抬起头,眼神转为凌厉,冷声发难:“好一个毒士谋己!好一个不择手段!” “大话谁都会说,可你如今不过是一介白丁,无兵无权,甚至连县城的官道都未走全。” 诸大人紧盯着顾凡,字字诛心:“面对皇权天威与数万铁骑的碾压,你区区十四岁的布衣小子,又能奈它几何?!” 正堂廊下,诸大人面色沉凝,长须颤动,目光直视十四岁少年。 见他不答,冷笑一声:“怎么?方才还口若悬河讲什么谋士三境、毒士自保,眼下被老夫问到根本,反倒没话讲了?” “老先生何必焦躁。” 顾凡抬起眼眸,沉着从容:“晚辈不过是在想,老先生身在局中数十年,为何偏偏对大周最大的那一处死穴,视而不见。” 诸大人眉头拧得极深,冷哼道:“大周死穴?如今北疆初定,四海升平,朝野上下虽有暗流,但天子尚在,何来动摇国本的死穴?” 顾凡嘴角噙着从容的弧度,身子往后靠了靠。 “老先生此言差矣。” 顾凡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水痕:“当今天子确实文治武功,威压四海,可如今天子年岁几何?” 诸大人神色微滞,下意识答道:“陛下今年已过花甲之年。” “花甲之年,气血渐衰。” 顾凡手指轻轻一点,字字切中要害:“天子春秋已高,可膝下那九位皇子,如今是正当壮年的人中龙凤。” 诸大人听到这里,眼皮一跳,手掌猛然收紧。 “当朝大皇子居长,执掌京营部分兵权,身后有后宫贵妃母族撑腰;二皇子占嫡,深受清流文官与世家门阀拥戴;四皇子阴鸷果决,暗中联络六部要员;七皇子常年督运粮饷,广结地方督抚。” 这是昨日叶惊凰和他说的,然后顾凡再结合前世的眼光推算出来的。 顾凡捻过桌上茶叶碎屑,慢条斯理地开口:“九位皇子,各怀心思,各有党羽,暗中把持漕运、盐铁、兵甲与科举门生,分明早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九龙夺嫡’。” 诸大人在廊下陷入沉思。 暗一在墙外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浸出冷汗,连呼吸都停住了。 诸大人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微微起伏:“你……你一介农家少年,足不出县,怎会如此清楚朝中局势?!” “天下之事,见微知著。” 顾凡语气散淡:“县城茶楼里传唱的邸报,镇上粮行盐铺每隔三月的粮价浮动。 官道上频繁调换的驿卒令旗,再加上昨夜阿烟说了点,只要用心去瞧,哪一样看不出端倪?” 诸大人面颊抽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哑口无言。 顾凡提起青泥小茶壶,重新替诸大人斟茶,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九龙夺嫡已成水火之势,老天子尚在人世,尚能平衡各方。” 顾凡目光灼灼,语调微沉:“敢问老先生,若是有一日,老皇帝龙驭宾天,这天下会变成何种模样?” 诸大人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一变。 “夺嫡从来不是过家家,那是赢者通吃,输者万劫不复的生死搏杀。” 顾凡竖起食指,语气冷峻:“一旦老天子咽气,京城必起血雨腥风,皇城九门封锁,禁军与私兵在长街厮杀,文臣武将抄家灭族,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诸大人咬紧牙关,强自撑着心神反驳:“朝堂夺嫡乃是京城内斗,叶家军远在西北关外,手握二十万重兵,关山阻隔,何至于被卷入死地?!” “老先生,您真当那九位皇子是傻子不成?” 顾凡摇头失笑,眼底闪过嘲弄:“二十万常年征战,骁勇善战的西北铁骑。 在大周版图上是何等分量?那是足以定鼎乾坤,改朝换代的无双利刃!” 诸大人身子微颤,茶水自盏中晃了出来,落在长袍上浑然未觉。 顾凡站起来,负手踱步走到回廊边,望着庭院中盛开的枣花,声音在廊下回荡。 “在夺嫡的皇子们眼中,西北军根本不是旁观者,而是一块谁都想抢到嘴里,又谁都害怕被对手夺走的肥肉!” 顾凡转过身:“他们会用一切手段拉拢阿烟,或许以皇后之位?或许以金银财富?良妻美妾?亦或者拿西北二十万将士的物资粮饷作为要挟?” 诸大人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不得不承认,顾凡说的与他无数日夜,推演的如出一辙。 第94章 待价而沽,待时而动! 只是他不愿相信,他守护的天下会如此做,或者说他是谋士第三种,‘谋天下’之人。 只是强如前世历史的卧龙先生,亦是饮恨五丈原!更何况比之不足的诸先生! “拉拢不成,便是毁灭。” 顾凡斩钉截铁,字字诛心:“任何一位皇子若得不到西北军的支持,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 “绝非抚恤边关,而是不惜一切代价,调集天下各路兵马围剿西北,将悬在头顶的利刃彻底折断!” “胡说八道!” 诸大人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当今天子与先王乃生死袍泽,皇室优待叶家,新君纵使登基,也断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背负残害忠良的骂名!” “皇权面前,情分连废纸都不如。” 顾凡面色不变,从容整理衣袖:“史书上哪一桩惨案不是踩着情分写就的?老先生饱读诗书,莫非连‘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都不懂?” 诸大人颓然的退了半步,身后的椅子发出擦地声。 顾凡单手撑在桌上,咄咄逼人:“阿烟在归京途中遇伏,十余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胸口插着箭!老先生当真以为那是敌国的刺客?” 诸大人闭上眼,面色如纸,再无之前的盛气凌人。 “刺杀阿烟的,分明是京城某位等不及的皇子,或者干脆是老皇帝暗中授意的试探!” 顾凡毫不留情揭开伤疤:“主帅身死,西北群龙无首,朝廷便可顺理成章分化兵权。” “你们苦苦坚守的忠义,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愚忠罢了!” 诸大人缓缓跌回椅子,双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瞬间苍老十岁。 他谋划半生,殚精竭虑,一直试图在朝廷与西北军之间寻平衡,寄希望于朝廷的恩赐与阿烟的隐忍,可顾凡却揭了遮羞布。 “那依你之见……阿烟与西北军,当真只有死路一条?”诸大人没了先前的盛气凌人,只剩下茫然与无力。 “死路?那是懦夫走的。” 顾凡挺拔如松,字字铿锵:“与其将身家性命,寄于未来新君的仁慈施舍,不如将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回廊下,落花无声。 诸大人双手撑膝,肩头微塌,嗓音沙哑:“刀柄握在自己手中?说来轻巧!西北二十万将士每日人吃马嚼,皆需朝廷调拨。” “若无朝廷供给,大军不攻自溃。你且告诉老夫,此局何解?!” 顾凡将茶盏挪开,蘸上茶水,“九个字。”顾凡吐字沉稳,“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诸大人瞳孔微凝,低声呢喃:“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朝中夺嫡越是凶险,西北越要不动如山。” 顾凡接着说道:“外人只知西北王骁勇善战,却不知西北苦寒,粮饷受制于人。” “如今要做的事,并非在九位皇子中押宝站队,而是暗中积攒自身底蕴。” “如何积攒?”诸大人身子前倾,急切追问。 顾凡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其一,屯田积谷,修筑边防关隘,将西北打造成铁板一块,摆脱对京城钱粮的倚仗。” “其二,待时而沽,伺机而动。朝堂夺嫡必起内耗,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之时,西北军只需按兵不动,坐看风云变幻。” 诸大人沉思片刻,眉头依然紧锁:“话虽如此,可京城那几位绝非善类。“ “惊凰遇刺之事已然挑明,他们若步步紧逼,定要西北军表态,又该当如何?” “这便要用到世人皆有的盲区了。”顾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容,“敢问诸先生,满朝文武与京城贵胄,有谁知晓西北王叶惊凰是女儿身?” 诸大人摇了摇头:“除了老夫与少数心腹死士,天下皆当惊凰是男子。”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胜算。”顾凡放下茶盏,字字清晰, “世人皆以为西北王常年驻守边关,断不会想到,堂堂西北统帅,如今正在这偏僻山村里,做了我顾凡的结发妻子。” 诸大人呼吸微滞,眼底划过恍然之色。 “隐瞒大婚真相,对外依旧由死士与替身坐镇西北大营,维持雄狮盘踞之势。”顾凡抚了抚下巴,继续道,“而我,则从暗处借机踏入朝堂。” “你入朝堂?!”诸大人脸色微变,惊诧道,“你如今一介布衣,连童生功名都未曾考取。” “即便科举顺遂,从乡试、会试到殿试,少说也要数年光景,如何来得及左右朝局?!” 顾凡迎上诸大人探究的视线,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神秘道:“入仕之路千万条,何须死磕科举一条道?山人自有妙计。” 诸大人紧盯着少年如渊的黑眸,试图寻出虚张声势的痕迹,可眼前之人沉稳如岳,气度比起浸淫官场十数年的老狐狸也不遑多让。 “你当真有把握?”诸大人沉声问。 “若无十成把握,我绝不会拿阿烟与弟妹的性命去赌。”顾凡坐直身躯,语气笃定,“待我入了朝堂,自可暗中掌控各方动向。” “朝廷有何风吹草动,西北便能在前头布好杀局。届时进退自如,是保全自身还是更进一步,皆由我们自己做主。” 回廊下陷入漫长的沉寂。 诸大人双手摩挲衣摆,胸膛起伏,脑海中将顾凡所言的每一步反复推演。 良久,诸大人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顾凡郑重行了一礼。 顾凡连忙起身侧步避开,伸手虚扶:“诸先生这是何意?折煞晚辈了。” “老夫这一礼,非是拜你这个后生,而是拜我西北二十万将士未来的生路。” 诸大人苦笑一声,眼中满是叹服:“老夫自诩算无遗策,苦撑西北十年,反倒不如你这少年看得通透。惊凰交给你,老夫……放心了。” “先生言重,阿烟既入我顾家门,我自当护她一世安稳。”顾凡肃然回礼。 诸大人抚了抚长须,眼中闪过决断:“五月初六的大婚,依你!不仅要办,还要办得妥帖!” “老夫这就传信回西北,调动所有精锐死士与商号资源,暗中向青石村倾斜。” “老夫倒要看看,有老夫与你合力操盘,京城那帮牛鬼蛇神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第95章 蒸馏酒工具准备完毕 两人相视,诸大人心中的阴霾与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诸大人甩了甩衣袖,转身朝着正堂大门走去。 刚跨出堂屋门槛,诸大人脚步微顿。 只见院墙边的枣树后头,探出一颗扎着素白发带的小脑袋,乌黑灵动的杏眸朝这边张望。 阿烟两只小手扒着树干,见诸大人走出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副随时准备保护顾凡的模样。 诸大人瞧着徒弟护犊子的神态,又气又笑,忍不住抚须长叹了一声:“行了!别躲了,老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还能把你那宝贝夫君生吞了不成?” 阿烟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松开树干,提着裙摆小跑过来。 三两步窜到顾凡身侧,小手挽住顾凡的胳膊贴了上去:“诸叔叔……您没为难夫君吧?” 诸大人嘴角抽搐,摇头叹息:“你这丫头,给西北军找了个了不得的‘姑爷’!” 阿烟愣了愣,随即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小脸泛起明媚笑意。 “阿烟早就同叔叔说了,夫君是天底下顶顶厉害的大英雄!”阿烟晃了晃顾凡的臂膀,娇憨软糯地依偎着顾凡,“叔叔肯答应我们的亲事,最好了!” 温顺乖巧的模样,让站在远处的暗一暗暗咂舌:主上这变脸的本事,当真比西北军变阵还要迅捷。 诸大人看着依偎的两人,摆了摆手:“暗一,随老夫出来,有些紧要差事需立刻安排下去。” “诺!”暗一连忙抱拳应声,跟着诸大人走出了院门。 院落中只剩下顾凡与阿烟两人。 阿烟仰起小脸,在顾凡衣襟上蹭了蹭,眼眸里全是依恋与崇拜:“夫君,方才在屋里,叔叔是不是听夫君的了?夫君方才说话的样子,阿烟在外头瞧着,心跳得好快呢。” 顾凡抬手刮了刮她的小琼鼻,心头受用:“就你机灵,在外头偷听了多久?” “阿烟哪有偷听,阿烟是怕叔叔倚老卖老,欺负夫君嘛。”阿烟两只手圈住他的腰,软声呢喃,“阿烟这辈子都要赖在夫君怀里,夫君可不许嫌阿烟烦。” “不嫌,快回屋去,外头风大。”顾凡拍了拍她的后背,嘴角挂着笑意。 接下来的十余日,忙碌而井然有序。 有诸大人暗中调动的西北精锐从旁打点,加之李富贵送来的大批上等喜宴物料,大婚的筹备事宜推进得极为顺畅。 村西的二十亩良田里,在灵泉水的持续润泽下,番薯藤蔓长得密不透风,土豆苗更是粗壮繁茂。 引得路过的顾山林,整日蹲在田埂边咂嘴称奇,直呼神迹。 新宅后院的连廊下,铺着厚实的软席。 顾晚晚穿着一身红缎百家衣,仰面躺在凉席上,挥舞着肉乎乎的小胳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叫。 在她身侧,两只喝饱了灵泉水的小虎崽圆滚滚的,周身毛发油光锃亮,额间的王字纹已然有了些许威严。 只是此刻,微圆耳朵的小虎崽,正被晚晚一把揪住了毛茸茸的尾巴。 “嗷呜……”小虎崽委屈地哼唧了一声,四只肉爪踩在席子上,硬憋着力道不敢乱动,回过头任由小奶娃把口水蹭在它的毛皮上。 另一只虎崽则趴在顾凡脚边,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舒服地翻着肚皮求抚摸。 前院大门处,周平领着迎亲的乐班子,与抬轿的汉子们进门试演。 大红绸缎沿合着屋檐一路挂到了门楼上,喜庆的红烛与剪纸,将青砖大院照得格外红火。 顾初穿着一身书院新发的素袍,背着书箱从县城休沐归来,刚跨进院门便被满院的红绸晃了眼。 “大哥!大嫂!”顾初快步跑进连廊,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欢喜,“我把书院先生写的大红,百子千孙对联带回来了!” 阿烟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笑吟吟地塞了一块给顾初:“初哥儿辛苦了,快尝尝甜不甜。” 顾初咬了一大口瓜瓤,嘴甜如蜜:“大嫂给的瓜,比蜜糖还甜!” 阿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转头望向坐在廊下翻阅礼单的顾凡,眸底皆是满满的幸福与安宁。 ...... 半个月的期限一到,周平天不亮赶着牛车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辰时刚过,牛车带着沉甸甸的物件驶回了新宅后院。 那是一整套用熟铜打造的家伙什,底锅厚重敦实,中段连接着导气管与冷凝筒。 顾凡在铜管接口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气的缝隙,这才点头。 “少爷,这铁疙瘩搁真能用?”周平将劈好的干搬进屋。 顾凡挂好门锁叮嘱:“把门窗扣紧,往后除了我,谁也不许踏进屋子。” “小的省得!”周平连忙点头应诺,识趣地退下。 细碎脚步声响起,一抹鹅黄色在回廊转角出现。 阿烟捧着白瓷茶盏,两汪杏眸亮晶晶地瞧着他,软糯糯唤了一声:“夫君,忙活了大半天,先喝口水润喉。” 顾凡抿了口茶,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今日咋没在屋里逗晚晚?” 阿烟扯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眼眸里泛着柔情:“晚晚有吴嬷嬷呢,阿烟念着夫君,一刻见不着夫君,阿烟心里就空落落的。” 探着小脑袋张望了工棚一眼,仰起娇憨的小脸:“夫君真厉害,什么都懂!连铁匠的伙计也清楚!” 温软直白的话落进耳中,顾凡唇角微扬:“就会捡好听的哄我,去灶房把昨日买回来的米酒搬过来,今日让你瞧瞧甚么叫真正的佳酿。” 虽然知道这是阿烟的恭维,可这是西南王的恭维耶!这就让顾凡百听不厌,只要小娇妻说恭维话,他就高兴! “阿烟这就去搬!”阿烟应了一声,小跑着奔向灶房。 没多久,两坛最常见的米酒搬来了工棚。 顾凡将酒倒入熟铜底锅,扣紧顶盖与套筒,在灶膛点燃干柴。 木桶里不断加入井水,铜锅升温很快,屋内的温度渐渐升高。 约莫过了两炷香,导气铜管发出‘呜呜’声。 第一滴澄澈透明的酒液顺着铜嘴滑落,坠入青瓷大碗中。 刹那间,霸道、清冽的酒香在工棚内升腾。 不同于市面上寡淡的低度米酒,这酒纯净刚烈,香味向外飘去。 第96章 三杯醉 诸大人坐在案前批注西北的密信,闻到这酒香,手里的狼毫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 他嗜酒大半生,尝过宫廷的御酒、西域进贡的葡萄酿,天下何等名酒没沾过唇? 可眼前直冲天灵盖的酒香,刚劲烈绝,竟是他从未闻过的气味。 诸大人搁下毛笔,顺着香气走出厢房,三两步跨进了工棚。 刚进门,诸大人瞧见顾凡端着盛了酒的瓷碗,阿烟乖巧地蹲在旁边扇风。 “顾凡,你这小子在这捣鼓什么名堂?”诸大人按住长袍,目光在器皿上转了几圈,眉头微挑:“这满院飘的香气,莫非是酒?” 顾凡见诸大人进门,将青瓷小盅递了过去:“诸先生来得正巧,晚辈刚酿的头锅酒,先生不妨尝尝看。” 诸大人接过瓷盅,打量着如泉水般的液体,冷哼了一声:“老夫在京城什么佳酿没喝过?” “你这酒香气虽浓,但色泽清淡如水,多半是虚有其表,中看不中……” 话音未落,诸大人仰头一饮而尽! 轰! 酒液一触碰舌尖,便有一股滚烫之意,顺着咽喉进了胃腑之中。 紧接着,醇香在胸膛之间翻滚,霸道烈劲直冲脑门,呛得诸大人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跳动。 “咳……咳咳!” 诸大人连退两步,扶住院里的木架,眼角甚至呛出了泪花。 “先生慢些饮,此酒性极烈,不可鲸吞。”顾凡慢条斯理地开口提醒。 阿烟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扯着顾凡的衣袖,小声嘀咕:“夫君,诸叔怎么喝一口就满脸通红,瞧着怪吓人的。” 诸大人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喉间火辣辣的触感渐渐褪去,剩下的是回味悠长,甘冽无比的醇香。 他低头盯着手中的空瓷盅,威严的面容上写满了震撼。 “这……这是何等烈酒?!” 诸大人喉头滑动了一下,声音开始发颤:“入口如烈火焚喉,入腹却醇厚如甘露。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连宫里的御酒,与此酒相比也不及万一!” 他眼神直勾勾看着顾凡:“这酒当真是用劣质米酒提炼出来的?你究竟用了何等妖法?!” 顾凡轻抚下巴,淡然一笑:“非是妖法,不过是借着水酒沸点不同。 用这套熟铜器皿行‘蒸馏提纯’之法罢了。市面上的浊酒不过十余度,而我这碗酒,少说有四十度。” 诸大人看着不断滴落的清亮酒液,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息。 他浸淫朝局权谋数十载,太清楚这东西问世意味着什么了。 “这等绝品神酿,若是流传出去,天下豪客、军中将领,乃至宫里的达官显贵,谁能抵挡得住这般诱惑?”诸大人神色转为肃穆:“你打算给这酒取个什么名号?” “三杯醉。” “好一个‘三杯醉’!三杯便能让人醉生梦死的人间尤物!”诸大人击掌赞叹。 顾凡抬起眼眸,迎上诸大人:“先生前几日曾问我,一介布衣无权无势,如何踏入朝堂、左右大局。 眼下这坛酒,便是我聚敛天下财富,撬动朝堂格局的第一张底牌。” 诸大人身形微震,目光在顾凡的脸上停留良久。 天下大势,兵马未动,粮饷先行。 西北之所以受制于朝廷,就是缺银少粮。若有这等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在手,何愁西北根基不稳?何愁大事不成? 诸大人缓缓吐了口气,对着顾凡拱手:“商道开路,以财通神,老夫今日……当真是开眼了。” 阿烟见自家师父服了软,眼眸弯成了月牙儿:“阿烟早就同叔叔说了,夫君是最厉害的,叔叔往后可不许再小瞧夫君了。” 顾凡揉了揉阿烟的小脑袋,阿烟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满脸皆是甜蜜与依赖。 …… 午后,蓟州县城。 富贵酒楼三楼雅间内,房门紧闭,外头由李富贵的伙计把守。 李富贵坐在红木圆桌旁,满头大汗地扒拉算盘,听见敲门声,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素布长衫的顾凡,周平怀里正抱着一只用红布封口的小泥坛。 “哎哟!顾老弟,你可算来了!”李富贵将人迎进屋里,探头朝走廊看了看,随即迅速合拢房门, “老弟差人递信说,有天大的买卖要与老哥谈,老哥这连饭都没顾上吃,到底是什么紧要事?” 顾凡走到桌旁坐下,示意周平将泥坛搁在桌上。 “李老哥先尝尝这个。”顾凡拍开泥封,倒了一小盅推到李富贵面前。 酒香瞬间在雅间内弥漫,李富贵本就是酒中老手,鼻尖一动整个人瞬间愣了。 “这……这是酒香?怎会如此霸道浓郁?!” 李富贵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 轰! 李富贵猛地一哆嗦,眼睛瞪得浑圆,一张脸涨得通红,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酒……天爷呀!” 李富贵捂着胸口,咂吧都在哆嗦:“顾老弟!这……这是什么神仙玉酿?!老哥开酒楼二十年,从未喝过这等带劲的烈酒!” 顾凡神色平静,手指轻叩桌面:“此酒名为‘三杯醉’,做法由我一人掌控。今日找李老哥来,便是想同你合伙做这门营生。” 李富贵扑通一声坐回顾凡对面,眼底满是狂热:“老弟,这酒你打算怎么卖?有多少老哥收多少!只要运到府城,那些豪绅富商出十两银子一坛都会抢破头啊!” “不急着谈价钱,先定规矩。”顾凡抚了抚下巴,开门见山道:“酿酒的秘方与工坊归我顾家所有,店面与销售由富贵酒楼张罗。” 李富贵连连点头:“理当如此!老弟出神物,老哥出脚力人脉,分润怎么说,全凭老弟一句话!” “利益分成,我占八成,李老哥占两成。”顾凡目光沉敛,语气笃定。 李富贵愣了下,八二分账,对于出人出渠道的他来说看似偏少,但这酒是独门生意,哪怕占一成也是暴利。 正当李富贵准备应下时,顾凡再次开口:“不过,李老哥那两成利里面,你需拿出一成,以‘酒楼暗股’的名义,送给县令李德成李大人。” 李富贵身形一僵,惊疑不定地看着顾凡。 “老弟,你的意思是……把堂兄也拉下水?” 第97章 聘雁 “非是拉下水,而是结盟。”顾凡身子微微前倾,字字清晰:“三杯醉一旦问世,必将引来无数饿狼的窥视。没有官府的庇护,这买卖做不大,也守不住。” 顾凡整理了一下衣袖,继续道:“李县令得了一成干股,每年少说有数千两银子的进账。” “往后顾家与李家,在蓟州地界便是铁板一块。这把伞撑起来,你我才能安心发财。” 李富贵在雅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一成干股看似割肉,但把堂兄牢牢绑在战车上,不仅酒楼有了靠山,顾凡这个少年也能与李家生死相依。 “顾老弟!” 李富贵一拍大腿,咬牙道:“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办!老哥今夜就去找堂兄把这事敲定,他要是敢不答应,老子指着鼻子骂他猪脑子!” 顾凡微微颔首:“既如此,明日便可放风造势。首批三杯醉只有三十坛,后日一早开坛售卖。” 李富贵搓着双手,得意地笑了起来:“老弟放心,老哥这就去联系府城的大客商,把消息放出去,保准后日一开门,这三十坛酒就能卖出天价,叫他们抢得头破血流!” “不能让他们放开了抢。”顾凡站起身,按住长袍,语气平静如水。 李富贵一愣:“老弟这是何意?有银子难道还不赚?” “物以稀为贵。”顾凡抚了抚下巴,眸底泛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冷意: “传下规矩,三杯醉每日只售三十坛,不论是王孙贵胄还是豪商巨贾,每人凭帖限购一坛,多一滴都不卖。” 李富贵张了张嘴,细细琢磨了一番“限购”的说辞,顿觉精妙绝伦,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越是买不着,那帮有钱的老爷越是抓心挠肝!老弟这份心智,老哥算是彻底服了!” ...... 两日之内,二斤装的青花小坛在县城彻底掀了天。 李富贵依着顾凡定下的章程,借着县令李德成递往雍州府城的门路。 将头一批三十坛“三杯醉”送进了府城几位致仕老臣与豪商的门邸。 不过五日工夫,那刚烈纯净、入喉如甘露的酒香,席卷了整个雍州上层。 三十两银子一坛的昂贵身价,不仅没把那些达官显贵吓退。 反而因“每日限售三十坛、凭帖购一坛”的铁律,炒到了六十两甚至上百两的天价。 富贵酒楼的后堂里,李富贵扒拉着算盘珠子,笑得合不拢嘴。 白花花的官银一箱箱运往青石村,顾凡分润所得的现银与银票,短短数日积攒了数千两之巨。 青石村顾家新宅,廊下的红绸在微风里舒展。 距离五月初六的正日子,只剩最后三天。 东厢卧房的案几前,顾凡摩挲着书页,低头将婚仪注翻看,手边放着写下的成亲章程。 阿烟端着一盘水果挪了进来,素白长裙摆动,带着阵阵香风。 “夫君,先吃口果子润润嗓子。” 阿烟将瓷碟搁在案上,小手自然地攀上顾凡的胳膊,整个人软软地贴了上去。 顾凡合书侧过脸,捏了捏软乎乎的脸颊:“今日孙大娘量了喜服的尺寸,可还合身?” “合身得很,阿烟穿什么都好看。” 阿烟仰着娇憨的小脸,两汪秋水般的杏眸泛着甜意,鼻尖在顾凡的衣襟上蹭了蹭:“只要是夫君置办的,阿烟便是披着粗布麻袋,心里也是甜的。” 顾凡唇角扬起,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堂堂西南王,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阿烟顺势环住顾凡的脖颈,小身子挂在他怀里,软糯糯地嘟囔:“在外头阿烟是王爷,在夫君这儿,阿烟就只是夫君的小媳妇,阿烟就喜欢赖着夫君,夫君休想赶我走。” 温香软玉入怀,顾凡心底一片踏实,目光落回案上的礼单。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之中,古法纳征与亲迎皆需以“雁”为奠雁之礼。 大雁一生独宿,失偶不再配,向来是忠贞不渝的象征。 寻常乡绅农户办喜事,多用家养的大鹅或公鸡绑上红布充数。 可顾凡清楚阿烟的身份,她是名震天下的统帅,为了这份安宁甘愿隐姓埋名委身于他。 顾凡绝不愿在任何细枝末节上委屈了她,旁人有的体面,他要给,旁人给不起的古礼规矩,他更要做到极致。 “阿烟,今儿个晌午我得进山一趟。”顾凡抚了抚她的背,温声道。 阿烟身子微僵,小手抓紧了他的前襟,眼眶里瞬间浮起委屈的水汽:“夫君又要进山?大婚就剩三天了,夫君莫不是嫌阿烟黏人,要躲出去?” 顾凡失笑,抹掉她眼角的泪珠:“尽胡思乱想,我是去给你备顶顶要紧的聘礼,晚饭前必定赶回来。” 怪不得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就连大周杀神西南王也不例外。 “聘礼家里不是都备齐了么?” 阿烟眨巴着晶亮的眸子,软声追问:“李掌柜送来的绫罗绸缎堆了半间屋子,阿烟什么都不缺,阿烟只要夫君平平安安的。” 顾凡低头在她额间啄了一下:“乖乖在家逗晚晚,听话。” 阿烟被亲得脸颊绯红,羞答答地松开手,小声叮咛:“那夫君早些回来,阿烟在家等你。” 顾凡换上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麻绳,袖口藏了几枚打磨好的石子,独自一人踏出村口,朝着后山的芦苇荡行去。 山林幽深,初夏的草木繁茂。 顾凡脚踩积水,拨开藤蔓,矫健地在密林穿行。他身负神力,呼吸悠长沉稳,垫步拧腰间,整个人如敏捷的猎豹。 翻过两座山头,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一片连绵数十亩的水泽横亘在山谷中央,苍翠的芦苇荡在微风中起伏。 顾凡放轻脚步,踩踏枯枝无声无息,伏在水洼边的一处土坡后。 举目远眺,碧蓝的晴空之上,两道优雅矫健的身影盘旋啼鸣,正是极为罕见的鸿雁。 两只野雁羽色油亮,双翼舒展,在水面上空盘旋嬉戏数圈后收拢翅膀。 并肩落在浅滩的青草甸上,彼此用长喙梳理着对方颈间的细羽,形态亲昵温存。 第98章 阿烟动容,诸叔心安! 野雁生性机警异常,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振翅高飞,若用强弓重箭,极易射穿躯体造成死伤。 奠雁之礼,重在“生雁”,若是死雁便失了吉兆。 顾凡半蹲下身,自袖中摸出两枚圆润的青石,力量汇聚于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他不想伤其筋骨,而是借着对力道的掌控,击中大雁脖颈处,令其短暂昏厥。 顾凡屏住呼吸,双眸微眯,锁定了三十步外两只鸿雁的颈项。 两只野雁似乎察觉到动静,长颈猛然竖起,双翼微展正欲腾空! 便在这一瞬间,顾凡身形自芦苇丛中暴起! 滑步前冲,右手手腕猛然一抖! 两道青灰色的石影破空而去,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平行的细线。 啪!啪! 两声沉闷的脆响在水草间炸开。 石子擦着两只野雁颈项的皮肉飞掠而过,石头精准擦到了鸿雁的颈部。 两只鸿雁哀鸣都未能发出,双翼一软,倒在松软的草甸上,双目紧闭,浑身未见半点血迹,连羽毛都没曾折损。 顾凡飞速上前,自腰间解下两红绸绳,轻轻缚住两只鸿雁的双足与翅膀,放入竹篓之中。 取了灵泉水滴入雁喙,确保灵禽生机盎然。 办妥一切,顾凡背起竹篓,迎风快步下山。 申时过半,夕阳将青石村染上一片暖红。 顾家新宅前,诸大人正负手立在台阶上,面容肃穆地同暗一低声交代着。 阿烟依然穿着那一身素裙,倚在门楣边,踮着脚尖望向村道,小手不安地绞着衣帕。 见顾凡的身影出现在尽头,阿烟杏眸一亮,提着裙角迎了上去,扑进顾凡怀里。 “夫君!你总算回来了!” 小脸贴在顾凡胸前,软糯的声音里泛着委屈与欢喜:“日头都快落山了,阿烟在门口等得脚都酸了。” 顾凡顺手扶住她的腰肢,揉了揉眉心笑道:“去把竹篓掀开瞧瞧。” 阿烟眨了眨眼,从他怀里退开半步,凑到石桌旁的竹篓前,伸手揭开上面的青布。 “呀!” 阿烟掩唇低呼了一声,身子下意识退了半步,待看清篓中物件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竹篓里,两只羽毛整洁灰褐、体态神骏的活雁,正安稳卧在草垫上,黑亮的眼睛灵动地转动着,颈项间系着喜庆的红绳,通体无一处伤痕,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仙禽。 “这……这是活的大雁?!” 诸大人迈过门槛,视线落在毫无损伤的活雁身上时,颌下的三绺长须猛然一颤,眼中满是震撼。 “大雁忠贞不二,乃是古礼纳吉奠雁的至尊之物。” 诸大人上前,摸了摸大雁顺滑的毛羽,转头盯着顾凡:“这等高飞远翔的凶禽,极难生擒。你竟能毫发无伤地活捉一对回来?” 顾凡神色从容,目光落在阿烟身上。 “寻常人家用家鹅充数,那是图省事。” 顾凡语气温和而沉静:“阿烟跟了我,我顾凡要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便该依着最正统的规矩来。这对生雁,是我亲手猎来给你的聘礼。” 阿烟站在原地,眼底的水汽凝成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自幼长在朝堂和军营,见惯了尔虞我诈与刀光剑影。 唯独眼前这个农家少年,明知她手握滔天权柄,却依然将她视作需要呵护的寻常女子。 为了全她一份正统规矩,独自翻山越岭,为她猎来一对毫无瑕疵的活雁。 “夫君……” 阿烟哽咽着扑进顾凡怀里,两只手圈住顾凡的腰,脸颊埋在他胸膛前,哭得梨花带雨:“你怎么这么好……阿烟......让夫君这般费心……” 顾凡搂着她的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打趣:“方才还夸自己穿麻袋都好看,这会儿倒哭成小花猫了。” 阿烟仰起泛红的娇颜,泪珠挂在眼睫上,鼻尖一抽一抽的,满心满眼皆是痴迷与眷恋:“阿烟不管,阿烟这辈子就是夫君的人,生生世世都要给夫君做媳妇!” 这副温软模样,让一旁的诸大人看得胸口发热,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诸大人心中对这场婚事,仍存着几分朝局利弊的考量,可眼下见顾凡行事如此重情重诺,有礼有节,心头那一丝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好小子,有心了,当真是有心了!” 诸大人抚须感叹,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既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我叶家的千金出阁,断没有从客房抬上花轿的道理!” 顾凡转过身,拱手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诸大人袍袖一甩,看向垂立在旁的暗一,吩咐:“暗一!” “属下在!” “你即刻持老夫的私印,去镇上挑一处最好的三进大宅,不论花多少银子,天黑之前给老夫买下来!” 诸大人昂起头,眉宇间尽显朝堂重臣的威严与豪气: “将那宅子好生布置,挂上诸府的门楣!后日清晨,老夫要让惊凰从镇上别苑的正门,风风光光地出阁!” 暗一抱拳领命:“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阿烟从顾凡怀里探出小脑袋,眨巴着湿漉的杏眸,软声软气地唤了一句:“诸叔叔,谢谢您。” 诸大人看着徒弟温顺娇憨的模样,冷哼了一声,眼角却泛着慈和的笑意: “现在晓得叫叔叔了?有了夫君便忘了师父的白眼狼,老夫这是为了西北军的颜面,可不是为了你这没良心的丫头!” 阿烟破涕为笑,小手抓顾凡的衣襟更紧了,脸颊贴在少年怀中,眼眸弯成了月牙儿。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青砖红绸,映衬着满堂融融的暖意。 ...... 五月初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青石村通往镇上的官道两侧,十里红绸顺着树干一路蜿蜒,在晨光中分外夺目。 八十名汉子组成的迎亲队伍排成长龙,锣鼓喧天,唢呐齐鸣,震得林间飞鸟振翅散开。 一顶铺金缀玉的八抬大红花轿行在正中,两侧跟着挑朱漆红盒的随从,引得沿途乡邻百姓驻足惊叹,伸长了脖子张望。 “顾家大房这排场,怕是县城里的大户老爷成亲也比不上啊!” “可不是嘛,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凡哥儿当真是把这新娘子疼到了骨子里。” PS:说一下更新规则,每日中午十二点更新五章,催更破百加更一章,单人打赏破五十加更一章,所有大大打赏加起来破一百加更一章,各位大大量力而行,有人的捧人场,有钱的捧个钱场,作者君在这里跪拜叩首,作者君也想站直了说话,可惜为了养家糊口、碎银五两跪下求一下各位读者大大不丢人! 第99章 大婚(感谢tengwei202大大的催更符打赏) 顾凡一身大红金丝绣纹吉服,坐在自家军马上。 束发戴冠,腰系玉带,眉宇间添了几分少年英气。 行至镇东挂着“诸府”匾额的三进大宅门前,迎亲乐声愈发高亢,顾凡翻身下马,整理好大红衣袖,步上石阶。 朱红大门紧闭,里头传来阵阵嘈杂声。 守在门后的暗一扯着嗓子大喊:“来人止步!诸老太爷有令,我家小姐乃是名门千金,想娶我家小姐过门,单凭聘礼可不够!” 顾初跟在顾凡身后,仰着小脸喊道:“暗一大哥,我哥连活雁都备下了,聘礼厚得压弯了挑杆,怎的还不开门?” 门内的暗一清了清嗓子,高声刁难道:“诸老太爷说了,文定六礼既成,迎亲当有催妆之作!” “若无冠绝当世的催妆诗篇,今日这诸府大门,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 站在院门外的村中长辈与迎亲队伍顿时面面相觑。 顾山林急得挠了挠头,低声道:“凡哥儿,这诸老先生是经商的大族,怎的还考起作诗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顾凡神色自若,抚了抚下巴,迎着朱门朗声开口: “金车欲上怯东风,排云见月醉酒空。” “独自仙姿羞半吐,冰瓷露白借微红。” 清朗声音穿透门扉,在大宅前院回荡开来。 正厅客位上,诸大人原本正抚着三绺长须端架子,听到这四句诗,手掌猛然一顿,险些扯下几根长须。 “金车欲上怯东风……独自仙姿羞半吐……”诸大人嘴里反复咂摸,眼眸大亮,抚掌站起身来,“好!好一个借微红!构思精妙,意境超绝,绝非腐儒所能拼凑!” 诸大人袍袖一甩,朗声喝道:“开中门!迎姑爷!” 朱漆大门应声大开。 院落回廊两侧,数名护卫肃立两旁。 内阁珠帘掀开,一抹耀目的凤冠霞帔映入眼帘。 阿烟头戴九龙四凤冠,珠帘垂落,遮掩着清丽绝伦的容颜,一身大绿翟衣将娇躯衬得玲珑有致。 见顾凡迈步走近,她下意识往前迎了半步,声音细软发颤:“夫君……” 顾凡走到她身前站定,握住她小手,语气温和沉稳:“阿烟,我来接你回家。” 温软的小手放入顾凡掌心,跟着他的脚步跨出府门。 在满城喧天的鼓乐与漫天红花碎屑中,顾凡亲手将阿烟扶进八抬大轿。 起轿的铜锣声响彻云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折返青石村。 …… 青石村顾家新宅,堂屋明堂高悬大红喜字,小孩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 正堂案几上,顾承山夫妇的灵位前香烟袅袅。 族长顾长河身着新袍,满面红光立在东侧,顾山林与赵春娘则端坐在长辈席位上。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周平扯着嗓子高唱。 顾凡手牵红绸,与阿烟并肩迈过门槛,跨过炭火盆,立在堂前。 “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面朝苍茫山川,躬身齐拜。 “二拜高堂!” 二人回转身,对着供案上的父母灵位与端坐的长辈躬身叩首。 赵春娘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欣慰地直点头:“好,好孩子,往后和和美美过日子!” “夫妻对拜!” 顾凡与阿烟相对而立。 隔着珠帘,阿烟抬起眼眸,凝视着身前的少年,盈盈下拜。 顾凡躬身作揖,两人的吉服下摆轻轻交叠在一处。 “礼成!送入洞房!” 堂屋内爆发震天的欢呼与掌声,顾初在旁边拍着小手蹦跳,吴嬷嬷怀里抱着的晚晚,也挥舞着藕节小手,咿咿呀呀笑得欢实。 …… 夜色渐浓,宾客散尽,喧嚣的大宅归于宁静。 正房内,红烛摇曳,将青砖瓦房映得满室融融。 阿烟端坐在床沿边,双手绞着喜帕,在千军万马前威震敌胆的大周杀神,此刻身体微微发紧,呼吸都极轻。 房门推开又合上,脚步声停在床前。 凤冠下,娇颜未施过多粉黛,却明艳动人,杏眸噙着一层柔润的水汽,脸颊泛着淡淡红晕。 顾凡顺手将凤冠拿下,倒了两杯合卺酒,递过去一杯:“阿烟,喝了合卺酒,往后你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阿烟接过酒盏,小手碰了碰顾凡的指尖。 二人手臂交缠,仰头将合卺酒饮尽。 烈酒入喉,阿烟的小脸愈发绯红,她顺势放下酒盏,两只胳膊自然地圈住顾凡的腰,整个人软软地靠进顾凡怀里。 “夫君……”阿烟将脸颊贴在顾凡的胸膛上,声音甜软如蜜,“今日坐着八抬大轿进门,阿烟在轿子里哭了好几回。” 顾凡拍着她的背:“大喜的日子,咋还哭鼻子?” “阿烟是高兴。”阿烟小手揪着顾凡的前襟,“以前在西北,阿烟每天睁开眼就是杀伐与算计,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关外。唯独到了夫君身边,阿烟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吸了吸泛酸的鼻尖,软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笃定:“阿烟这辈子,只想做夫君的阿烟。 夫君去哪儿,阿烟就去哪儿。夫君要护着这个家,阿烟就帮夫君守着这个家。” 顾凡心头温软,看着怀中温顺的娇妻,轻声道:“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阿烟顺从地闭上眼眸,仰起俏脸,任由顾凡的气息落下。 红幔低垂,龙凤喜烛的光晕,在夜色中静静流淌,一室皆是化不开的温存。 …… 大婚过后的日子安宁而平稳。 阿烟褪去华服,换上素净的裙衫,在院子里跟着吴嬷嬷逗弄晚晚。 亦或在回廊下给顾凡缝制新袍,全然没了王侯的锋芒,是个满心满眼只有夫君的小娘子。 ...... 转眼到了五月下旬。 清晨,天色微亮,村西二十亩试验田边。 原本碧绿连绵的土豆苗与番薯藤蔓,在连日烈日与灵泉水的催发下,大片大片的叶片已然由深绿转为焦黄,藤蔓干瘪伏在田垄上。 路过巡视的村民见状,纷纷摇头叹息。 “哎哟,凡哥儿这二十亩好地算是糟践了!” “可不是嘛,这秧苗全黄枯了,瞧着像是遭了瘟病,怕是要颗粒无收啊!” 正在田头巡视的顾山林一听这话,心头一紧,几步冲到田埂边,揪起一截发黄的藤蔓,脸色大变。 “坏了!这……这藤子怎的全枯了?!” 顾山林一拍大腿,抄起铁锹,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到新宅。 砰!砰!砰! “凡哥儿!快开门啊凡哥儿!” 顾山林扯着嗓子在门外大喊,急得满头大汗:“出大事了!村西那二十亩试验田的叶子全枯了!” PS:感谢诸位读者大大的用爱发电!感谢大家的支持!废物给诸位大大来个360°螺旋大劈叉三跪九叩跪拜大礼! 第100章 番薯、地瓜,熟了!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 顾凡穿着利落的青灰短打,长发束在脑后,神色没有慌乱,扶住喘粗气的顾山林。 “林叔,莫急,喘匀了气慢慢说。” 阿烟端着一碗水快步走出来,素白裙摆随着步伐晃动,将水碗捧到顾山林面前,细软怯生:“山林叔,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夫君在这儿呢,天大的事夫君都能解决。” 顾山林接过水碗仰头灌下,抹了把青茬胡子,铁锹顿得咚咚作响:“凡哥儿,真出大事了!今早我去巡田, 村西二十亩地里的秧苗,叶子发黄发焦跟烂草一样!村里那群嘴碎的都在看笑话,说你今年要颗粒无收啊!” 西厢房木门应声而开,诸大人披着深蓝锦袍踱步出来,身后跟着暗一。 诸大人眉头微蹙,看向顾凡:“二十亩地全枯了?那批粮种莫非耐不住夏天的日头?” “非但不是遭灾,反倒是天大的喜事。” 顾凡抚了抚下巴,神秘一笑:“番薯与土豆不比麦稻,藤蔓枯黄发蔫,是地底下的块茎已然成熟,把上头的养分全吸了进去,正是开挖的大好时机。” 顾山林愣在原地,手里的铁锹悬在半空:“熟了?你是说……长在土底下的东西熟了,叶子才会发黄?” “正是这个道理。” 顾凡从门后取来铁锹,递了一柄给周平:“山林叔,召集村里的族人和乡邻,今日咱们开镰起粮。” 阿烟上前,替顾凡整理衣领,两汪明眸弯成月牙,满脸崇拜:“夫君懂得真多,阿烟方才也吓了一跳呢,听夫君一说心里就踏实了。夫君待会儿下地可莫要累着,阿烟给夫君备着酸梅汤。” 顾凡心头格外受用,顺手捏了捏软乎乎的耳垂:“乖乖在家同吴嬷嬷看好晚晚,待会儿挖出好东西,让孙大娘给你烤着吃。” 诸大人在旁边瞧得嘴角直抽,暗暗摇头,这丫头平日在军营,号令三军时眉头都不眨,如今在这农家少年跟前,倒真成了离了夫君,活不下去的小娇娘。 …… 村西二十亩试验田边,挤满了村民。 田垄四周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顾长河拄着拐杖站在前头,几个族老蹲在田边,揪着枯叶长吁短叹。 “凡哥儿来了!正主来了!”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人群哗啦啦让开道。 顾凡领着顾山林、周平踏上田垄,诸大人与暗一则负手立在不远处的高坡观望。 顾长河颤巍上前,老脸上满是担忧:“凡哥儿啊,你这从外地弄来的稀罕种子,可是被日头晒死?这藤蔓全趴在泥里,可还能救?” 顾凡对着族长拱手施礼:“村长放宽心,今日小子让大伙见识见识,神粮的真容。” 说罢,顾凡走入一垄番薯地,双脚站定,双手握紧铁锹用力一贯,铁锹斜斜插进泥土中。 他身负神力,臂膀肌肉微鼓,手腕向上一挑! 泥土整块翻开,带起泥土的芬芳。 伴随着泥块的碎裂,粗壮的暗红根茎,破土而出! 顾凡伸手握住主藤,手臂发力向上一提! 哗啦啦——! 泥土簌簌滚落,一串如红玉般的大块茎,显露了真面容! 主根周围挂着六七个红皮番薯,个个粗壮如成人小臂,最大的堪比寻常孩童的脑袋,表皮是紫红色泽,重得藤蔓往下坠。 所有的质疑,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嘈杂议论的村民们张大了嘴巴,吸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山林眼珠瞪得溜圆,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扑通一声在田垄边跪下,颤抖着捧住那串番薯。 “这……这地底下……当真能结出这般大的粮食?!” 顾山林带着哭腔,抠掉表皮的泥巴,露出里头红润的果肉,眼泪刷地滚下来:“老天爷开眼啊!这一颗……单是这一颗,怕是就有二斤重啊!” “我的亲娘咧!这哪是粮食,这是地里的金疙瘩啊!” 人群里不知哪个老汉尖叫出声,紧接着整个田埂炸开了锅。 “快看!旁边那一窝也翻出来了!” 周平在另一侧挥动铁锹,翻开旁边的土豆垄。 一锹下去,白花花、黄澄澄的土豆,犹如鹅卵般接连滚出,每一株根系下,结着十几个拳头大的土豆,个个皮薄肉厚,滚了一地。 顾长河丢开拐杖,跌跌撞撞扑到田里,抓起两个土豆搂在怀里,枯瘦的身子剧烈颤抖:“神迹……这是祖宗显灵,天降神粮啊!” 高坡之上,端着架子的诸大人再也坐不住了。 快步冲下土坡,径直走到垄旁,弯下腰,亲手挖出一颗番薯。 感受着结实的分量,诸大人呼吸加重,喉结滚了几次。 他执掌西北军钱粮大权十数年,大周朝最好的水浇地,麦子亩产不过两百余斤,遇上灾年不足百斤。 而眼前这一株作物的分量,竟抵得上寻常麦田一小垄的收成! “顾凡!” 诸大人声音发颤,抓着那颗番薯:“这东西……生长期要多久?耐不耐旱?一亩地能收多少?!” 顾凡慢条斯理地将铁锹插在泥里,从容开口:“从插秧到收获,不过三个多月。此物耐旱耐贫瘠,哪怕是沙土地、荒山坡,只要水气足够就能长。” 他转头看向目瞪狗呆的顾山林:“山林叔,架大秤!咱们当场称一亩地,让长辈们看个明白!” “对!架大秤!快抬大秤来!” 顾山林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嗓门大吼,全村几十个青壮汉子如梦初醒,嗷嗷叫着冲进田里。 拔藤的拔藤,刨土的刨土,捡果实的捡果实。 村民们此刻全都红了眼,一个个捧着番薯土豆,生怕磕破了皮。 两根粗壮的杠杆架在田头,两只大柳筐装得冒尖。 “起秤——!” 四名壮汉用力但上肩膀,秤砣一路挪动,直到最外端的刻度。 负责看秤的族老揉了揉眼睛,吼得破音:“这一筐……足足一百八十斤!” “第二筐……二百一十斤!” “第三筐……” 随着一筐筐过秤,族老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划动,手腕颤动但不妨碍他写数字。 不过一亩地的收成,就在地头堆起了小山。 族老算完最后一笔,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母地……刨去泥土折损,实收四千零二十斤!” 第101章 李富贵夜登门 “折算下来……在贫瘠的土地......亩产……亩产至少二千斤!!” 轰! 这个数字落下,在场数百村民耳边嗡鸣。 顾长河和族中几个老农,面朝田地跪了下去,对着满地的红薯痛哭流涕,额头埋在湿润的泥土中。 “一亩地四千斤……有了这等神粮,天下再无饿殍,再不用灾荒年卖儿卖女,换一口吃食了啊!” 老人们哭声震天,悲喜交加。 顾初背着小书箱站在田边,小脸上满是傲然,拍着巴掌高喊:“我大哥种出来的!这是我大哥的本事!” 田边,诸大人呆立在原地,两只手抓着土豆和番薯,神情无比激动。 脑海之中,前几日少年在廊下从容,指点江山的场景陆续闪现。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当时他只当是少年的狂傲妄言,西北苦寒缺粮,没有朝廷漕运拨粮,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坐以待毙。 可现在…… 有了这等亩产,耐旱易活的神粮,西北二十万铁骑何须再看朝廷的脸色?! 只要将这作物引入西北,屯田三载,西北军便能积草,屯粮如山! 届时进可逐鹿中原平定天下,退可据守雄关自成一方霸业! 这哪里是一亩地? 这分明是一统天下的万世基业! 诸大人转身胸膛起伏,盯着田边面色沉静的顾凡。 十四岁…… 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自始至终没有走错一步! 酿出绝品烈酒聚敛天下之财,培育神粮奠定万世不易之基,心性如深渊,手段如神鬼! 诸大人松开手中的作物,理好长袍朝顾凡躬身拜下。 这一次,再无半点长辈的托大,亦无朝堂重臣的倨傲。 “先生之谋,老夫……彻底拜服!” 顾凡侧身避开,将诸大人扶起来,神色依旧平缓:“诸先生不必多礼,神粮虽好,但怀璧其罪。这二十亩地的收成,便是西北军立足的底气。” 这时,阿烟不知何时,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看着堆积如山的红薯,又瞧见自家师父,对顾凡恭敬的模样,杏眸里泛起晶亮光泽。 快步来到顾凡身侧,掏出帕子替顾凡擦去额角的汗,软糯的声音甜如蜜:“夫君好厉害,全村都在夸夫君是神仙下凡呢。阿烟给夫君熬了金银花露,夫君快喝一口解解乏。” 顾凡接过竹筒大口饮下,看着小娇妻的崇拜与依赖,嘴角上扬了几分,浑身的疲乏一扫而空。 诸大人看着这对璧人,长长吐了口浊气,心中的大石随之落地。 惊凰托付给此人,何止是保全性命? 这天下,往后怕是都要姓顾了! ...... 正房东厢内,阿烟蹲在脚踏旁,用热布巾敷在顾凡的脚上,手指在脚踝轻缓揉捏,素白长裙散在青砖上。 “夫君今儿在田里忙活了大半日,脚腕都有泛红了。”阿烟仰起小脸,杏眸泛着水汽,细软怯生,“阿烟按得力道可还合宜?若是重了,夫君便同阿烟说。” 顾凡靠在软枕上,看着小娘子乖顺的样,心头微软:“力道正合适,你身子刚见好,莫要累着。” “那哪成?”阿烟唇角轻抿,垂下眼睫,脸颊透着红晕,小脑袋在顾凡膝头蹭了蹭,“阿烟是夫君的妻,伺候夫君洗漱,是阿烟分内事,阿烟心里也欢喜,一点都不累。” 温软的话语熨帖心脾,顾凡握住她的柔夷,欲将人拉进怀中,院门外传来扣环声。 咚!咚!咚! “顾老弟!睡下了没?老哥有顶顶要紧大事找你商议!” 李富贵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声音亢奋有力。 阿烟吓得身子微缩,两只手本能地抓住顾凡衣角,缩在顾凡身侧:“夫君,这么晚了,李掌柜怎的这般急躁赶来?莫非是城里出了变故?” “无妨,多半是银子烧心,坐不住了。”顾凡拍了拍她的手,取过架上的棉布擦干双足,套上青布长靴。 阿烟立刻起身,替顾凡整理好长衫,柔声叮咛:“虽是入了夏,但夜里风凉,夫君穿上外袍再去。” “好,都听夫人的。”顾凡捏了捏软乎乎的耳垂。 捏得阿烟眉眼弯成月牙,依恋地点点头。 前院堂屋中,两盏油灯挑得透亮。 李富贵在八仙桌旁来回打转,两只手不停地搓揉,大汗浸湿了绸衫。 见顾凡挑帘迈入,李富贵两步上前,扯住顾凡的衣袖:“顾老弟!发了!咱们彻底发大财了!” 顾凡借着侧身拂衣,抽回袖袍,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李老哥一路赶来辛苦,先坐下歇口气。” 李富贵哪里坐得住,身子前倾趴在桌上:“老弟!你可知今日府城开出何等天价?一坛两斤装的三杯醉,在知府大人的别苑里,那帮盐商和漕运头子,叫到了一百五十两一坛!整整一百五十两啊!” 李富贵伸出一根手指,眼珠瞪得溜圆:“不仅是雍州府,今早连京城那边的皇商,都托了七八道门路找到老哥我跟前。 放话说有多少要多少,现银结算!只要咱们把酒运出雍州地界,送到京城、运去江南,那一坛少说能卖到二百两!” 阿烟端着茶跨过门槛,青瓷茶盏搁在桌上,退到顾凡身后。 顾凡提起茶壶,往茶盏中倒入热水,袅袅白烟升腾,神色不见波澜。 “李老哥的意思,是想让我放开酿造,把三杯醉卖遍大周各府?” “正是这个理!”李富贵一掌拍在桌面,震得茶盏微晃,“咱们每日只出三十坛,还要堂哥那分去一成,简直是糟践银子啊!” “老弟,你赶紧多招些人手,买上百十口大锅,咱们日夜不停地烧!不出半年,这大周的银钱全得进咱们腰包!” 笃笃! 顾凡放下茶壶,手指轻扣桌面。 “李老哥,这银子赚得痛快,可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堂屋内的热切凝固。 李富贵愣在当场,面皮抽动了几下:“老弟……你这话是何意?咱们正经做买卖,堂兄又是咱青山县知县,怎么就扯上掉脑袋了?” 顾凡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迎上李富贵的视线:“李老哥莫非真以为,凭你堂兄一个七品县令,能保得住这等日进万金的神物?” 第102章 敲打李富贵和水车 李富贵张了张嘴,喉头滑动一下,没反驳。 此时他已经回过神来,是啊,这等暴利之物,便是京城的权贵也会动心! “三杯醉在雍州府城卖,有李知县的干股在,府城权贵尚且会讲几分同僚乡谊的面皮。” 顾凡整理了一下袖口,语调平缓冷冽:“可若是出了雍州,到了京城那些王公贵胄,六部尚书的眼里,这就不是一坛酒,而是一座金山。” 顾凡身子前倾,字字诛心:“在京城那些勋贵巨鳄眼中,你李富贵是个什么东西?” “我顾凡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无权无势,随手可碾死的蝼蚁罢了。” 李富贵后背发冷,额角的汗珠顺着面颊滑落。 “他们若要夺方子,根本无需给银子。”顾凡语气森然,“只需派一队缇骑,扣上一顶通敌谋逆的罪名。 将你富贵酒楼满门抄斩,连带着李县尊一并打落尘埃。到时候,你赚下的万贯家财,成了旁人库房的垫脚石。” 李富贵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在椅上,原本红润的胖脸瞬间煞白,掏出布巾擦着冷汗。 “想富贵,先谋己,利字当头,你可知其中风险。”顾凡靠回椅背,神色淡然,“顾家如今无人在朝为官,这杯烈酒一旦出了雍州,便是引火烧身的催命符。” “每日三十坛,凭帖限购,饥饿营销,正是为了让雍州的官绅替咱们挡灾。” 李富贵连连咽着唾沫,眼中再无贪念,只剩劫后余生的惊惧:“老弟……多亏你点醒!老哥差点被猪油蒙了心!听你的,全听你的!就守在雍州,每日三十坛,多一滴老子也不卖!” 顾凡看着李富贵惊魂未定的样,嘴角掠过弧度,端起茶盏示意:“老哥也不必这般灰心,这天下财富早晚有咱们分食的时候。” 李富贵猛然抬起头,满脸茫然:“老弟的意思是……” 顾凡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划下一道横线:“不出数月,时机成熟之时,我自会让这三杯醉,光明正大地运往京城,铺遍大周二十省。” 顾凡迎上李富贵探寻的目光,神秘一笑:“届时,非但无人敢抢,满朝文武与京城权贵,还得求着咱们供货。” 李富贵心头翻江倒海,想要追问究竟,可见顾凡神色如渊,终究不敢多嘴,只得郑重作揖告辞。 送走李富贵,顾凡折返内院。 阿烟迎上来,圈住顾凡的臂膀,将小脸贴在少年肩头,声音软糯依恋:“夫君说话的样子真真威严,李掌柜那般精明的商人,在夫君面前半句话都不敢多嘴。” “夫君不仅会种神粮,连朝局人心都看得这般透彻,阿烟可能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才能嫁给夫君呢!” 顾凡看着娇妻崇拜的眼神,揉了揉她的头发:“天色晚了,回屋歇息。” “嗯!阿烟给夫君暖被窝!”阿烟笑得眉眼弯弯,拉着顾凡的快步走向卧房。 ……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顾凡推开房门,步履生风来到后院工棚。 周平早已候在门外,躬身施礼:“少爷,马车已备妥当了。” 顾凡从怀中摸出一叠图纸,递到周平手中,沉声叮咛:“拿去镇上寻赵铁匠,依着这图纸上的尺寸,再打造十五套大型熟铜蒸馏器。用料需选上等紫铜,接口处务必严丝合缝,半点不可马虎。” 周平将图纸揣入内衬,肃然应道:“小的明白,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去吧,多带些银子,工钱给足,让铁匠铺日夜赶工。”顾凡挥手打发周平离去。 办妥工坊扩建之策,顾凡并未停歇,转身从案几上取出一卷图纸,径直出了新宅大门。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叮叮当当的凿木声此起彼伏。 村中辈分最,也是手艺最好的老木匠顾顺才,带着两个徒弟刨削木料,木屑四下纷飞。 “顺才爷,忙着呢?”顾凡踏入院落。 顾顺才停下刨子,抹了一把汗水,堆起褶子打趣:“哟,凡哥儿来了!听闻昨日村西神粮亩产四千斤,全村都在夸你呢!今日怎有空到老汉这乱木堆里来?” 顾凡上前,在案上展开手中图纸:“小子今日登门,是想托顺才爷打一件稀罕物。” 顾顺才凑上前去,低头看向图纸。 只见图纸之上,画着一座直径两丈的木轮,轮缘四周装配着倾斜的木筒与受水板,中轴结构精巧繁复,连接着多级传动齿轮与引水石渠。 顾顺才活了五十载,做过无数水桶犁铧,却从未见过这般结构宏大,暗合机巧的大物。 “这……这是个啥轮子?!”顾顺才揉了揉老眼,顺着图纸滑过,“这木斗怎的是斜着绑的?这底下的齿轮连着石渠,又能作何用处?” 顾凡手指点在中轴处,神色沉静:“此物名为‘筒车’,亦可唤作水车。” “水车?”顾顺才喃喃自语。 “不错。”顾凡整理了一下袖口,“将此车架在村西河湾的急流处,无需人力畜力,单凭水流冲击便能自行旋转。 轮转筒翻,河水会舀入木筒,带至两丈高空倒入石渠,顺流灌入村西田亩之中。” 顾顺才吸了口凉气,凿子啪嗒落在木案上,面颊肌肉不断抽动:“不用人挑?也不用牛拉?单靠河水自个儿冲,就能把水送上田里?!” “正是。”顾凡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官银,放在图纸上,“顺才爷领着徒弟即刻开工,木料全用后山耐水浸的老槐木与油杉。十日之内,我想让水车立在河湾之上。” 顾顺才盯着图纸与银子,呼吸变得粗重,抓起图纸郑重承诺:“凡哥儿放心!老汉拼了这把老骨头,定把这神物给你打出来!” 顾凡微微颔首,负手走出木匠铺,目光投向苍茫的群山,棋局已然落子。 ...... 十天后! 村西河湾处,水浪拍击着青石激起白沫。 两丈来高的木轮架在激流上方,十二根油杉木辐条宛如巨伞撑开,随着奔涌的河水撞在水板上,整个庞然大物‘吱呀’一声,缓缓转动起来。 轮缘上的木筒没入水中,灌满清澈的河水,随着木轮攀升至两丈的半空,木筒倾斜,哗啦一声大股清水倒进水渠中。 第103章 顾凡的隐忧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顾顺才手里攥着凿子,顾不上擦抹额头大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渠边,双手捧起水花,咧着漏风的嘴大喊:“不费一头牛,不用一个人挑,水自己出来了!” 围在河滩上的几十个村民先是一愣,随即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天爷呀,凡哥儿这脑子咋长的?这车能日夜不停地转,咱村的那数百亩旱地有救了!” “可不是嘛,往年挑水浇地,肩膀磨烂了也浇不透一分地,现今这水自己往田里灌啊!” 顾长河拄着拐杖走到顾凡身前,拉住少年的衣袖,眼眶里蓄满激动的泪水:“凡哥儿,老汉活了几十岁,没见过这等巧夺天工的宝贝,你这是给全村积了大德,往后青石村的族谱上,你的名字得单开一页大书特书!” 顾凡抽回手,神色从容平缓:“村长言重了,水车立在河湾,也是为了保住西边那几十亩庄稼,顺带方便族中叔伯浇灌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赞。” “不过,村长,这水是起来了,还需你带乡亲们,挖通水渠方的圆满!” 顾长河抹去眼角热泪:“凡哥儿你放心,此事老夫亲自安排督促,定不让村里懒汉挣便宜。” 阿烟站在顾凡身后,手里拿着一壶温水,素白裙角在微风里晃动。 她莲步轻移凑上前,掏出帕子替他拭去,水灵灵的杏眸弯成月牙儿:“夫君不仅算无遗策,连这般复杂的机关大物都能信手捏来,阿烟瞧着满村的长辈都在给夫君作揖呢,夫君真真了不得。” 顾凡拿起竹筒抿了口水,嘴角微动:“不过是些粗浅的格物之法,哪有你说得这般玄乎。” 阿烟挽住他的胳膊,娇憨嘟囔:“在阿烟眼里,夫君就是天底下顶顶厉害的男子,谁也比不上。” 站在后头的诸大人,抚了抚颌下长须,嘴里轻哼了一声,却不得不承认,这木轮引水的巧思,若是推广到西北军屯之地,能省下数以万计的民夫苦力。 顾凡看着满堂欢喜的村民,目下只要村长带人打通沟渠,水车之事便圆满了。 ...... 然而,水车带来的喜悦并未在村里持续太久。 五月底,一连十多天不见半点雨星。 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官道上的黄土晒得滚烫,青石河水位下退,但还没到缺水的样子。 幸好村长全村百姓,十天挖通了通往各个田亩的沟渠,这才让青石村的百姓无需再烈日下挑水! ...... 此时,雍州北边的幽州境内,方圆数百里的庄稼大面积旱死,麦秆枯黄发焦。 稻田里裂开一道道尺许宽的深缝,寻常农户在地头哭天抢地。 求神拜佛却唤不来一滴甘霖,许多人拖家带口的开始了逃荒! ...... 日头挂在正当空,炙烤大地。 顾凡站在廊边,单手轻抚下巴,视线穿过院墙,望着干裂的黄土路。 微风拂过,带起的不是凉意,反是燥热的干风。 “夫君,先喝口甜梨汤润润嗓子。” 阿烟端着白瓷汤盅,迈着碎步走来,素净的软烟罗裙在脚踝处晃动。 将汤盅搁在石桌上,两只手自然攀上顾凡的小臂,整个人贴在他身侧。 顾凡端起瓷盅抿了口汤水,揉了揉阿烟额前的软发:“日头毒,怎不在东厢陪晚晚玩耍?” “晚晚吃饱羊奶正睡得香呢,吴嬷嬷在一旁打着蒲扇照看。” 阿烟仰起小脸,杏眸光彩水润,小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阿烟见夫君在廊下站了许久,眉头一直拧着,心里便悬得慌。夫君若有烦心事,同阿烟讲讲好不好?” 顾凡放下瓷盅,握住柔软的小手:“算不得烦心,只是瞧着这天色有些反常。” 西厢房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诸大人负手踱步而出。 “反常?” 诸大人在石桌落座,颌下三绺长须随风微动:“如今天入六月,夏日燥热本是常理,何来反常一说?” 顾凡在诸大人对面坐下:“诸先生常年居于深阁营帐,对农时田水或许未曾细察。” “自五月中旬至今,二十余日滴雨未落。青石河虽有上游山泉支撑,可河滩边的水位,短短半月下退了一尺有余。” 诸大人眉头微皱:“水位退去一尺,或许只是上游雨水偏少。” “若是寻常夏旱,井水水脉断不会下沉如此迅猛。” 顾凡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今早周平去东山挑水,村里最深的那口古井,汲水时桶底能带出黄泥。加之这半月以来,风刮过来全无湿气。” 诸大人神色转为肃穆:“你的意思是,大旱不是在蓟州?” “蓟州靠山临水,尚且感到干涸。” 顾凡迎上诸大人的视线,语调沉稳:“那么地势平阔、水源稀缺的幽州境内,情况只会恶劣十倍,北边怕是已经有了大旱之兆。” 阿烟听得眸子微睁,小手抓得更紧了些,软声道:“幽州是大周北面的产粮重地,倘若真遭了大旱,那边的百姓可怎么过呀……” “夫君单凭几处井水河湾,便能料到数百里外的灾情,比钦天监的官老爷还要神呢。” 顾凡转头捏了捏她的脸颊,凝重之色舒缓了些许。 诸大人看着徒弟,满心满眼皆是少年的乖巧样,摇了摇头,随即看向院墙阴凉处:“暗一。” “属下在!” 一道黑影翻入院内,单膝跪地。 “持老夫的令箭,挑两队最精锐的斥候,换上行商行头,日夜兼程赶赴幽州北境探查。” 诸大人沉声吩咐:“限期三日,老夫要知晓幽州全境的旱情与流民动向。” “诺!”暗一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第104章 大灾来袭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黎明,天边泛白,马蹄声在顾家宅门外戛然而止。 正房堂屋内,烛火通明。 暗一快步走进院子,递给诸大人一封加急密信,额头上全是汗水泥灰。 诸大人撕开火漆细细浏览,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如何?”顾凡端坐一旁,平静开口。 诸大人合上密信,将纸拍在桌上:“全被你这小子料中了。” 顾凡摩挲着茶盏边缘,并未插话。 “幽州自开春以来滴雨未降,赤地千里,数万顷良田的麦苗尽数枯焦成柴。” 诸大人震惊到了:“幽州三府二十县,官仓早被贪官污吏倒卖一空,眼下粮价已涨到每斗两千文。” “大批百姓食树皮草根,甚至易子而食,成千上万的难民冲破关卡,发疯一般朝着雍州与南面各州逃难。” 顾凡沉吟片刻,目光沉静:“难民南下,雍州是必经之地。不出十日,第一批流民就会涌入蓟州地界。” 阿烟端着沏好的茶,轻手轻脚走进来,放在顾凡手边。 依偎在顾凡身侧,杏眸里泛着忧色,小声唤道:“夫君,这么多人逃荒,路上定会饿死许多孤儿妇孺,光是想想阿烟心里就难受得紧……夫君,咱们能帮帮他们吗?” 顾凡握住阿烟微凉指尖,转头看向诸大人:“先生,这于天下百姓而言是大祸,但于顾家与西北军而言,或许是改换门庭,收拢人心的绝佳契机。” 诸大人端起茶盏:“你欲如何做?” “以工代赈。” 顾凡整理好衣袖,条理清晰地开口:“咱们手中握着神粮番薯与土豆,亩产数千斤,又有‘三杯醉’每日聚敛的巨额现银。” “咱们大可在蓟州各地设粥厂、买荒地、建工坊,将这些流离失所的青壮流民收拢起来,以粮换工,既解了饥荒,又能将人心尽数收归己用。” 堂屋内静默了片刻。 诸大人并未赞许,反而将茶盏搁在桌上,开口怒斥顾凡。 “糊涂!” 诸大人面容威严,长须微抖,直视着顾凡。 顾凡神色微滞,拱手:“晚辈愿闻其详,请先生点拨。” “你方才那番话,是乱世草头王的想法,而非盛世谋己之策。” 诸大人站起身,在堂屋内踱步,目光如炬:“老夫且问你,雍州郡守是何人?蓟州知府是何人?青山知县又是何人?当朝坐北面南的,又是何人?” 顾凡并未答话,静静听着。 “大周天下尚未分崩离析,九龙夺嫡暗流涌动,但老天子依然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 诸大人走到顾凡面前,俯下身子,字字珠玑:“大灾当前,朝廷官府无力赈灾,若是你顾凡拿出数万石粮食。” “在雍州全境大肆施粥收买人心,官府的脸面往何处搁?朝廷的天威又往何处放?!” 顾凡眉头微动,若有所思。 诸大人按住桌角,沉声发问:“一个无官无职的乡野少年,凭空拿出无数神粮。” “振臂一呼!万千流民纳头便拜,唯你之命是从。你猜,京城那九位皇子,与龙椅上的那位,会如何想你?” 阿烟在旁听得娇躯微颤,小手抱住顾凡的臂膀,将小脸贴在顾凡背脊上,急忙开口:“诸叔叔莫要吓唬夫君,夫君只是一时心善,想着救人罢了……” 随后一改语气,杀伐果断:“即便夫君做了又如何?在西北二十万铁蹄面前,便是龙椅也不见得不能换!” “糊涂,西北军再强,可能以一洲之力,对抗朝廷数十万大军?” 诸大人看了眼护短的徒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对顾凡说道:“皇家只需心存善念,出银修桥补路的富家翁,绝不需要一个威望盖过朝廷,能左右万千流民的神仙!” 这番话如同重锤,让顾凡心中激进的想法瞬间清醒。 是啊,若是以前世的眼光看待,她顾凡做的没有错,因为前世枪杆子在国家手里,你一介商人即便收买民心又能如何? 可这里是异世古代,皇室绝不会允许有人,名声比龙椅上的那位更得民心! 顾凡按了按眉心,深呼吸:“先生教训得极是,是晚辈有些急躁,险些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地。” “你能一点即透,老夫便没白费口舌。” 诸大人坐回椅子,面色缓和下来:“眼下远未到天下大乱的时机,朝廷这块招牌还倒不得。” “凡事过犹不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将动静闹得太大,惹来朝廷猜忌,届时一道圣旨下来,派大军封村围剿,神粮与烈酒皆会沦为祸根。” 顾凡抚了抚下巴,眸底沉静如渊:“依先生之见,此番大灾,顾家当如何自处?” “守住一隅,划地而治。” 诸大人抿了口茶,低声道:“朝堂大局自有官府去头疼,你只需顾好眼皮底下的一亩三分地。” “凡是逃难逃到青石村地界的难民,你可以救,甚至可以倾力去救。但在蓟州城外、在雍州府境,绝不可越雷池半步。” 顾凡微微颔首:“只做一村之善人,不做一府之圣人。” “正是此理。”诸大人抚须点头,眼中流露欣慰之色。 阿烟见两人谈妥,脸上杀意褪去,换上甜糯之色。 从怀中取出绢帕,替顾凡擦掉额角的汗,柔声细语:“夫君一点就通,真真聪明。只要能守住咱们青石村,阿烟心里就觉着安稳。” 顾凡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小娇妻的温存,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谋划。 “既然大方向定下,那便先把篱笆扎紧。” 顾凡站起身,朝诸大人拱手:“先生,村西试验田外,连同靠山的那一片,尚有连绵百余亩的荒地。晚辈打算今日便找村长立下文书,将那百亩荒地尽数买下。” 诸大人挑眉:“买下那些不毛之地作甚?” “流民如潮涌来,人在极度饥饿之下,与野兽无异。” 顾凡整理好衣袖,神色沉静而冷冽:“青石村有神粮与水源,若是难民涌来村中求食不得,极易狗急跳墙,行杀人越货之举。” “与其等他们暴动伤及族人,不如先划出一片营地,将逃难至此的流民安置在百亩荒滩之上。” 第105章 难民来了 阿烟眨了眨大眼睛,软糯接话:“夫君是想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替咱们开荒建屋?” “夫人聪慧。” 顾凡冲她笑了笑,接着对诸大人说道:“以工代赈,让他们在荒滩上修筑高墙堡垒、挖掘护村壕沟、开垦沙地。” “给他们一口活命的番薯粥,换他们为青石村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村民不受冲击,又在暗中积攒了班底,官府挑不出半点毛病。” 诸大人眼中闪过精光,抚掌称赞:“妙!化被动为主动,收流民为卫卒,且名正言顺!好一个高筑墙,广积粮!” 顾凡不再迟疑,偏头看向身旁温顺的娇妻:“阿烟,去将家中的现银取来两百两,我去一趟村长家。” “嗯!阿烟这就去拿!” 阿烟甜甜应声,提起裙角,步伐轻快地朝着内卧跑去。 望着她纤细灵动的背影,顾凡抚了抚下巴,眸底浮现出一抹笃定之色。 风暴将至,这盘大棋的第一颗子,已然落在了青石村地界上。 ...... 六月初十的清晨,铜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当当当! “来人了!村口来流民了!” 顾山林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削尖的长矛,一路狂奔至新宅门前,拍得门板震山响: “凡哥儿!快出来看!官道上来了好几百外乡流民,堵在村口的墙外头,瞧着眼珠子发绿,怕是要进村抢粮啊!” 院门拉开,顾凡迈步走出,目光沉静:“山林叔莫慌,来了多少人?” “少说有三百多人,男女老少全有,个个皮包骨头!” 顾山林喘着粗气,抹了把汗水:“长河叔领着村里的青壮,把村口木栅栏封死了,大伙手里拿着草叉扁担, 可那些流民越聚越多,再这么耗下去,一旦硬冲,非出人命不可!” 阿烟系着围裙走出来,拿着顾凡那柄精铁刀,递到顾凡手中,两只手抓着顾凡衣角,声音细软关切:“夫君莫急,阿烟陪你一道过去瞧瞧,外头日头大,仔细晒着。” 顾凡揉了揉她的发顶,将直刀挎在腰间:“你在家同吴嬷嬷看好晚晚,村口人多杂乱,莫要过去。” 阿烟咬了咬粉唇,眼眶微红,仰起可怜兮兮地俏脸:“阿烟想跟着夫君嘛,阿烟会看顾自己,绝不给夫君添乱。” “听话。”顾凡按住她的手,直接拒绝。 顾凡知道啊烟武艺不凡,可有他这个夫君在,哪有让自家夫人上去挡刀的? 阿烟这才乖巧点头,松开衣角,绵软道:“那夫君万事小心,若是有不长眼的敢冲撞夫君,阿烟……阿烟就让暗一收拾他们。” 顾凡转头对顾山林招了招手:“走,山林叔咱们去村口。” 穿过青石村主道,刚到村口木栅栏前,便能闻到汗臭与酸腐的怪味。 简易的拒马与削尖的木桩后,站着五六十名手持农具青石村青壮。 木栅栏外,挤满了数百衣衫褴褛的逃荒百姓。 面容枯槁,嘴唇干裂泛白,妇人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哭泣声与哀求声交替出现。 人群前方,几十个汉子饿得眼眶深陷,发出似野兽的低喘,贪婪地盯着村内,郁郁葱葱的作物。 “给口吃的吧……行行好,给口水喝吧,孩子快渴死了!” “老天爷不给活路,啃光了官道上树皮草根,再没吃的,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几个流民摇晃着木栅栏,木桩不堪重负嘎吱作响,村里的后生握着扁担毫不退让。 顾长河站在前头,大喊:“退后!都给老老夫退后!青石村也没有余粮,你们再往前硬闯,休怪咱们动粗了!” “动粗?横竖是个饿死,冲进去还有口饱饭吃!”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举起一截断木,厉声嘶吼:“兄弟们,后头没退路了,抢进去才有生路!” 流民骚动起来,人群如潮水向前涌动,眼看就要推翻木栅栏。 “退后三步者,有粥喝;敢逾越木桩半寸者,杀无赦。” 清朗平缓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顾凡站在石台上,长刀已然出鞘,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他身形虽然清瘦,但目光沉凝如水,周身自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诸大人一袭深蓝长袍,负手站在顾凡后方,暗一则悄无声息地隐在暗处,手搭在了暗弩机括上。 断喝震得流民一滞,带头的汉子抬头,见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当下冷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老子连树皮都吃不上了,还怕你一把破刀?!” 话音未落,那汉子猛地一脚踹在木栅栏上,整个人借力翻过木桩,挥舞着断木直奔石台扑来。 顾凡面色如常,右手握刀,身形不退反进。 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发炮弹,神力灌注右臂! 长刀自下而上斜斜挑出,砍在那汉子的胸腹之间! 噗嗤! 一声利刃如肉,又想重物撞击之声响起。 一百几十来斤的汉子似被奔马撞中,整个人凌空倒飞出两丈开外,砸在栅栏外的地上,挣扎几下就断了生机! 乱世当用重典! 顾凡目光冷冽,这一下彻底震慑了流民! 全场一片死寂。 流民群的躁动停了,齐齐吓退,喧嚣的叫骂戛然而止。 顾长河等一众村民看呆了眼,谁也没想到平日温文尔雅的凡哥儿,出手竟然这般狠辣果决。 一击就要了人命! 顾凡收刀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栅外的流民。 “乱世人命贱如草,但你们还想不想要贱命,全看你们自己选。” 顾凡的话落入每个人耳中:“我青石村不是善堂,不养白吃闲饭的废物,更不留作奸犯科的恶徒。” 流民群中,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噗通跪下,泣不成声:“这位小东家,给娃儿一口汤喝吧,只要能救活娃儿,妇人给您做牛做马都成!” 顾凡看了妇人一眼,转头对身后的周平吩咐:“周平,去后院抬三口大铁锅出来,架在村口!孙大娘,淘米生火,煮三大锅杂粮粥!” 周平与孙氏连忙应声:“少爷,小的这就去办!” 第106章 你们的夫人,有我家阿烟会给情绪价值吗? 听见要熬大锅浓粥,栅外的流民们爆发出精光,绝望的气息为之一变。 “小东家当真肯赏饭吃?!”几名老者趴伏在地,不停哆嗦。 “赏饭可以,但规矩立在前头。” 顾凡见时机成熟,朗声开口:“凡愿听我号令者,即日起按户登记造册。” “第一,老弱妇孺,每日供给两顿稀粥,负责编织草席,打理后勤杂物;” “第二,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壮劳力,全数编入垦荒队,一人发一把铁锹十字镐,去村外荒山开辟荒田!” 顾凡指向村后连绵的荒坡:“只要肯出力开荒,每人每日两顿稠粥管饱,表现出众者,每顿添咸肉!” “不仅如此,你们开出来的荒地,种下的粮食,秋收之后按收成给你们分粮!” 人群窃窃私语起来。 如今是吃人的大旱之年,寻常地主豪绅施粥,给的是照见人影的烂菜汤,甚至还要逼逃荒百姓签下卖身契。 可眼前这位少年东家,不仅给浓粥管饱,还要给他们分田分粮! “俺也干!俺有的是力气,一天能开两亩地!” “东家大恩大德,救救俺们全家吧!” 数百流民跪倒了一片,额头磕在黄土上,扬起漫天尘土。 站在后方的诸大人看着这一幕,捋须点头。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小子不仅把九个字记在心里,更是借着这场大旱,把流民转化成兵源与劳力! 不多时,村口架起了三口大铁锅,柴火噼啪作响,水汽伴随着米香弥漫开来。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顾凡解下腰间的皮囊,两壶灵泉水倒入铁锅之中。 灵泉水能延年益寿,固本培元,虽不能逆转生死,却足以保住流民,让他们在短时间内修复些元气。 一碗碗杂粮粥分发下去,流民们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吞咽米汤,许多汉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泪流满面。 灵泉入腹,虚弱的身子渐渐升起温热的力道,透支的身体似被春雨浸润,眼神清亮了不少。 顾凡站在石台上,看着归顺的流民,随后对着身旁的顾山林。 “山林叔。” “哎!凡哥儿,你说!”此刻顾山林对顾凡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挺起胸膛应道。 “挑二十个信得过的村中后生,佩上短棍,负责维持垦荒秩序,若有偷奸耍滑,挑拨是非者,立刻乱棍打出村去。” 顾凡目光微动,落向村外山峦:“另外,把地窖里留作种苗的土豆与番薯全运出来。” “这片荒山,十日之内,让它变成咱顾家的粮仓。” 夕阳西下,青石村外的荒地上,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阿烟走到顾凡身侧,递上一方凉帕子,贴在他身旁,眼眸里泛着崇拜的光芒:“夫君今日在台上说话,真是威风凛凛呢,阿烟瞧着那些流民,看夫君就跟看活菩萨一样。” 顾凡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顺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什么菩萨,不过是互取所需罢了。” 阿烟顺势抱住他的手臂,小身子软软地依偎着他,娇憨地笑道:“阿烟不管这些大道理,阿烟只知道,跟着夫君,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嘶!妖精休想坏我道心! 哦!是我媳妇说的?那没事了! 顾凡啊!枉你前世看过不知凡几的小白莲!怎偏偏被阿烟吊成翘嘴! 啊呸? 你家娘子有我家娘子可爱吗! 你家娘子有我家娘子,会上情绪价值吗! 你家娘子会给夫君暖床吗! 你家娘子会给夫君洗脚吗! 你知道穿越者的快乐吗! 穿越者的快乐你想像不到! 我看呐,你们就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嗯!还有某些汉子估计都没媳妇! 嘴上说着单身快乐! 他那是不想找吗! 我看他就是没嘴,所以找不到婆娘! 看着我顾凡的嘴,听我说:爱就要大声说! ...... 六月中旬,酷日悬空。 幽州难民如决堤之水涌入蓟州地界,各州县盗贼四起,官道旁饿殍遍野。 告急文书险些踏破,府城按察使司与知府衙门,蓟州知府崔衡连续数夜未合眼,鬓角生出几缕白发,拍着公案对属下发作。 “流民冲垮了北面三个县的粮仓!” 崔衡将公文摔在案上,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府库里能调动的陈粮不足三千石,上头严令弹压民变,本官拿什么去弹压?拿嘴去喂饱那几万张肚子吗?!” 堂下一众官吏垂头噤声,青山知县李德成快步进来,掸了掸官服上的尘土。 李德成躬身作揖:“明府大人,下官治下的青山县,眼下未有一处民变。” 崔衡闻言抬起眼皮,语气不善:“青山县地处官道要冲,北面来的流民少说有四五千人,你休要在本官面前粉饰太平。” “下官断岂敢欺瞒明府。” 李德成掏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去:“青山县青石村有一义民,名唤顾凡,自筹米粮,将涌入青山的四千余名难民全数收拢在村外荒滩,未动官仓一粒米,亦未生出一桩命案。” 崔衡接过名册翻看,手指停在纸上:“一人自费赈济四千流民?便是府城豪商也无此等财力,莫不是聚众谋逆,图谋不轨的邪祟之辈?” 李德成急忙欠身解释:“此子乃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更非白施舍,而是设下章程,让难民凿石开荒、筑墙挖渠,以工换粮。” 崔衡从太师椅上霍然站起,将官袍下摆一撩:“不必多言,备两匹快马,换上寻常布衣,本官要亲眼去瞧个分明。” 日头偏西,青石村外的官道来了一辆马车。 崔衡掀开车帘,本以为见到的是衣衫褴褛,争抢撕咬的人间惨状,然而举目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荒滩之上,数千流民整齐划分为数个方阵。 东面数百名汉子挥动铁锹十字镐,沿着山势开挖引水沟渠。 西侧的泥地上,妇人们席地而坐,手指翻飞编织着箩筐。 老人则围在大灶旁劈柴烧火,孩童在一旁规矩地清洗陶碗。 第107章 知府拜访 全场数千人各司其职,虽面带饥色,却是忙碌有序,弥漫着番薯与糙米的甜香,竟无一人哭嚎闹事。 在田间巡视的顾山林腰挎短棍,手里拿着木牌高声吆喝:“都加把劲!挖满三筐碎石者,晚饭加领一勺干饭!偷懒耍滑者,扣除当日木牌,赶出营地!” 汉子们听罢非但没有怨言,反倒牟足力气砸镐头,嘴里喊着响亮的号子。 崔衡走下马车,快步来到一位喝粥的老者前。 崔衡蹲下身子,温声发问:“老人家,你们从何处而来?在此处做工可有人克扣口粮,强打强骂?” 老者抹了把嘴,颤巍巍回道:“回贵人的话,俺们是从幽州逃荒过来的,官道上饿死了不知多少人。” “到了青石村,东家不仅给稠粥救命,还给俺们按户分了窝棚,只要肯出力气挖土开荒,全家老小就能活命,东家是大善人啊!” 崔衡站起身,胸口起伏不定,转头看向李德成:“设工计酬,分流安置,老幼各安其所……此等手段......” “便是朝中户部的大员,也未必能这般布置周全,定是有致仕的名臣大儒在此隐居操盘,快带本官去拜见那位老先生!” 李德成面色古怪,拱手道:“明府大人,主持此事的并非什么致仕大儒,就在前头大宅里,您随下官来便是。” 穿过青石村道,两人来到顾家新宅门前。 正堂之中,清风穿堂而过。 顾凡身着素净的青布长衫,伏在案几前拿着炭笔,批注引水渠的走向图纸。 阿烟穿着鹅黄襦裙,乖巧蹲在长案旁,端着一盏薄荷凉茶,细声细气地递上前:“夫君,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图纸看久了费眼睛,阿烟给夫君揉揉肩可好?” 顾凡放下炭笔,顺势握了握她的手:“无妨,渠线再往南挪三丈,就能绕开西边的岩层,会省不少人工。” 阿烟仰起明眸,小脑袋贴在顾凡手臂上,满眼崇拜:“夫君真厉害,那些比磨盘还大的石头,夫君看一眼图纸就能绕过去,外头那些流民都在私下念叨夫君的好呢。” 顾凡抚了抚下巴,正要说话,堂外传来脚步声。 李德成领着崔衡快步踏入正厅,进门就抱拳高呼:“顾老弟!知府崔大人微服,特来见你!” 顾凡神色平缓,站起身整理好衣袖,拱手施礼:“草民顾凡,见过知府大人、知县大人,不知两位大人驾临,未曾远迎,失礼了。” 阿烟像受了惊的小鹿,缩到顾凡身后,两只小手揪住顾凡的衣角,探出半张绝美的小脸,眸光流转间满是柔顺与惊惶。 崔衡看着眼前身形挺拔,面容尚带少年青涩的顾凡,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来之前他就猜测,这位高人起码是五十以上的大贤! 委实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偏偏少年郎! 目光在案几图纸与少年身上来回游移。 “你……你便是顾凡?外头那四千流民的以工代赈之法,是你一人定下的章程?!” 崔衡声音局促,不敢信自己的眼睛,希望这是他的错觉! 顾凡不卑不亢地作揖:“回明府大人,正是草民所为。” 崔衡几步跨到案前,按住桌面,语速飞快追问:“数千难民如狼似虎,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暴乱,你一无官家兵马压阵,二无官府文书弹压,究竟用何法子让他们这般顺服?!” 顾凡抬手示意周平奉茶,慢条斯理地开口:“回大人,治民如治水,堵不如疏,大灾之年,流民求的无非是活命二字。” “若开仓白送稀粥,流民只会越聚越多,坐吃山空之下必生惰性与贪婪,稍有不均便会酿成民变哄抢。” 崔衡眉头紧锁,身子前倾:“那你又是如何化解的?” 顾凡指着门外的荒山,语调沉静:“草民立下规矩,以工代赈,按劳取酬,老弱妇孺做轻巧活计保住口粮,青壮劳力开荒修渠换取饱腹稠饭,干得多吃得饱,干得少吃得薄。” “人有了奔头,力气在白日耗尽,夜里自然倒头便睡,哪还有心思拉帮结派为非作歹?” 顾凡抽回视线,目光坦然迎上知府:“草民还许下承诺,开出的荒地收成的粮食,秋后按工分分给他们三成, 他们如今开的不是顾家的地,而是他们自个儿往后安家立命的田亩,谁若敢在营地闹事毁田,其余流民第一个便容不下他。” 这一番话落下,堂内鸦雀无声。 崔衡站在案前,眼眸睁大,嘴唇颤动,手指都在颤抖。 以利驱之,以法规之,以工消怨,以田系心。 这等经世济民的大才略,竟出自一个十四岁的乡野少年之口。 站在屏风后的诸大人,单手捋着长须,眼中满是赞许之色,暗自点头。 扑通! 在李德成震惊的注视下,堂堂四品蓟州知府崔衡,竟退后三步,整理衣冠,对着顾凡躬身拜倒,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长揖大礼! 李德成见状,慌忙跟着躬身作揖。 “明府大人,万万不可!”顾凡侧身避开,伸手欲扶。 崔衡神色肃穆,执意拜到底:“顾小友当得起本官这一拜!” 崔衡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真挚:“若非你在此处稳住这四千流民,青山县早已沦为人间地狱, 更会波及整个蓟州府城,你不仅救了这数千百姓的性命,更是保全了本官头顶这颗乌纱帽,保全了蓟州一府之安定!” 李德成在旁连连称是:“明府所言极是,顾老弟真乃我蓟州的大福星啊!” 顾凡收回双手,神色依然如水:“大人过誉了,草民不过是青石村一介农户,所求不过家小与乡邻,不受乱民冲击,能为大人分忧,乃是分内之事。” 崔衡长长呼出口浊气,看着顾凡宠辱不惊的样子,心中喜爱敬佩到了极点。 “好一个不骄不躁的少年英才!”崔衡从袖中取出一枚知府私印,拍在案上:“本官在此立下重诺,青石村开荒之地,三年内免去一切赋税徭役! 此外,府库即便再难,三日之内,本官也会拨调五百石糙米送至青石村,助你赈灾!” 第108章 棋局谋划在这一刻始! 顾凡拱手谢恩:“草民代荒滩数千难民,谢过明府大人天恩。” 正堂之内,茶香袅袅。 崔衡端着青瓷茶盏,并未急着饮用,目光越过敞开的门扉,望向天际依旧毒辣的日头,眉心拧成了川字。 “顾小友,免税与拨粮之事,本官既已许诺,便断无反悔之理。” 崔衡放下茶盏:“可有句话,本官不得不泼一盆冷水。” 顾凡拱手:“明府大人请讲,草民洗耳恭听。” “水是庄稼的命根子。” 崔衡站起身,在堂内踱步,手指点着腰间玉绦。 “幽州大旱,蓟州亦是二十余日滴雨未降,青石河水位每日都在下退。 你圈下百余亩荒滩,聚起数千流民,章程定得再好,若无水源引灌,地里长不出苗,秋后拿什么兑现诺言?” 李德成在一旁欠身,跟着附和道:“明府大人所言极是,眼下各乡各村都在为争水械斗, 这荒滩地势偏高,挑水浇地无异于杯水车薪,若是到了秋后无收成,数千流民断了粮,怕是立时便要生乱。” 阿烟端着盛放蜜饯的小托盘,悄悄挪了一步,素白的裙角贴着顾凡的长衫。 伸出纤细的玉指,扯了扯顾凡的后襟,仰起白净的小脸,眼眸里泛着关切。 “夫君,两位大老爷说得好吓人,那咱们新开的地,当真会干死么?” 顾凡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开口:“夫人莫慌,天无绝人之路。” 顾凡收回手,迎着崔衡的忧心目光。 “明府大人,李县尊,二位可知村西河湾处,如今是何光景?” 崔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河湾?无非是乱石滩涂,水流渐涸,还能有何玄妙?”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顾凡侧身相请:“两位大人若是不嫌日头燥热,不妨随草民移步村西,去瞧上一瞧。” 崔衡眼中闪过疑窦,与李德成对视了一眼,挥袍:“好!本官便随你去走这一遭!” 阿烟取下一顶细篾草帽,踮起脚尖,戴在顾凡头上,又将竹筒挂在顾凡腰间。 “外头暑气重,夫君戴上草帽莫要晒着,渴了喝竹筒里的水。” 阿烟柔柔糯糯地叮咛着,又转头对着崔衡与李德成盈盈一福。 “两位大老爷也慢些走,乡野路窄,莫要绊了脚。” 李德成连忙抬手回礼,嘴里直呼“顾夫人客气”。 崔衡看着阿烟温顺知礼的模样,抚须称赞:“顾小友年纪轻轻,不仅胸有丘壑,内助亦是这般贤淑温婉,实乃好福气。” 顾凡整理了一下帽檐,嘴角微动:“大人谬赞,草民带路。” 一行人出了新宅,沿着黄土道向西行去。 脚下泥土晒得滚烫,踩上去带起尘渣,田埂的野草耷拉着叶子,充斥着枯败之气。 崔衡走在路上,眉头越收越紧。 “这等酷暑干旱,老夫为官二十载,也未曾见过几回,若是再不下雨,怕是连井水都要干了。” 李德成用袖口擦着油汗,喘着气:“明府大人,前头便是村西河湾了,下官记得此处水流湍急,寻常无法筑坝蓄水。” 话音未落,清脆有节奏的转动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紧接着,是水流自高处倾泻而下的巨响。 崔衡脚步一顿,眼中露出惊愕之色:“这声响……是瀑布?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大水?!” “大人往前看便知。” 顾凡抬手指引,脚步不疾不徐。 绕过乱石堆,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只见河湾急流之中,矗立着两丈多高的木轮。 十二根油杉木辐条如大伞撑开,河水奔涌撞在板上,带动巨轮缓慢地旋转。 木轮悬挂没入水中的木筒,灌满清澈的河水,随着木轮升至两丈自然倾斜。 大股清水倾泻而出,落入木制引水渠中。 河水顺着石渠分流,涌向远处的荒滩,新开辟的垄沟,立时水满沟平! 崔衡怔在原地,浑然不觉官靴踩在水里,嘴唇激动到颤抖。 “这……这是何物?!” 崔衡快步来到水渠,俯下身子,捧起冰凉的渠水,激动到胡须直抖。 “不用一头耕牛,不用一名民夫挑抬,河水便能自个儿爬上两丈高?!” 李德成惊得官帽歪了边,指着转动的木轮,险些大舌头。 “顾老弟…这...这也是你造出来的?!” 顾凡站在渠边,神色平和:“回大人,此物名为水车,亦称筒车。借水力而行,日夜不息,一昼夜可引水灌溉百亩良田。” 崔衡豁然起身,双手扣住顾凡臂膀,失声大喊:“巧夺天工!真乃鲁班在世之奇技啊!” 崔衡胸口剧烈起伏,转头对着李德成高呼:“李知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将此水车造法推广至全州,沿河两岸数十万亩旱田,皆能得活!千千万万的农户,不用顶着烈日挑水累死在田埂!” 李德成连连擦汗,弯腰拱手:“明府圣明!顾老弟此番创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啊!” 顾凡任由崔衡抓着衣袖,身子后退半步,解开腰间竹筒,递给崔衡。 “明府大人且润润嗓子,水车虽能解灌溉之急,但草民以为,真正能救天下黎民的,并非这转动的木轮。” 崔衡接过竹筒灌了口水,抹去嘴角残水,眼中满是不解:“水车能引水救田,还算不得根本?那何物才是根本?” 顾凡伸手指向水渠旁,连绵成片的试验田。 “是地里种的东西。” 崔衡顺着顾凡的手望去,只见二十亩田地里,再次种植的藤蔓枯萎发黄,蔫蔫地伏在土垄上,毫无生机。 这是顾凡加大灵泉水投入的成果,目的就是为了这次的机会。 崔衡眼中的热切退去大半,长叹一声:“顾小友,你莫不是在说笑?这田里的苗子都快旱焦了,瞧着便要绝收,这等劣种,如何救得了天下黎民?” 看水车的顾山水听见这话,扛着铁锹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这位大人,您这可就看走眼了! 俺们凡哥儿种的神物,跟寻常麦子谷子不一样!这藤子枯了,正是地底下长成了大货呢!” 当然这人也是顾凡特意安排! 第109章 自这一刻起,天下棋局自此始 崔衡眉头深锁,显然不信:“荒谬!自古以来,五谷皆是苗壮而穗饱,哪有藤蔓枯死反倒丰收的道理?本官读遍农经,从未听闻世间有这等作物!” 顾凡并未争辩,只是朝山水递了个眼色。 “山水叔,拿铁锹来。” “好嘞!” 顾山水麻利地将铁锹递给顾凡,自己则撸起袖子蹲在田垄旁。 顾凡挽起长衫的下摆,走到隆起的垄前,铁锹顺着垄边插下,单脚用力一踩,手腕发力! 哗啦! 翻开干燥的泥土,带起一股腥香。 顾凡丢下铁锹,伸手抓住枯黄的干藤,向上一提。 泥土崩落间,带出来一串串块茎! 每一颗都足有成年男子的小臂粗细,皮色赤红,圆滚饱满,一窝连着五六个,干藤弯成了弓形! 紧接着,山水在旁边也刨开一窝,挖出来的则是一串串拳头大小、表皮焦黄的土豆,滚落了一地! 崔衡嘴里的话卡在嗓子眼,整个人中了定身法,眼珠子盯着红皮疙瘩,动弹不得。 李德成张大嘴巴,浑然不知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根茎?!” 崔衡两步跨进田里,不顾官袍下的污泥,扑通一声蹲在土坑旁,双手捧起一颗红薯。 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呼吸变得急促。 “能吃吗?这东西……人能吃吗?!” 顾凡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刃,削去一截红薯皮,递到崔衡面前。 “此物名为番薯,生熟皆可食。生食清甜脆爽,熟食软糯甘甜,极易饱腹。” 顾凡又指了指地上的土豆:“那物名为土豆,耐寒耐旱,炖煮烘烤皆是美味。” 崔衡接过那半截红薯,低头咬了一小口。 咔嚓! 一声脆响。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果肉脆嫩,带着纯正甜意。 咽下肚去,大热的天竟有几分消暑之感。 崔衡闭上眼,细细咀嚼,猛地睁开眼:“当真能吃……不仅能吃,还是上等的甜食!” 李德成也蹲下身,拿起番薯快速削皮塞进嘴里,嚼了几口,激动的面皮乱颤:“甜的!真是甜的!顾老弟,这东西一亩地能收多少斤?能有三百斤吗?!” 在大周,寻常水田上等年份,麦子亩产不过两百余斤,贫瘠旱地甚至不足百斤。 李德成喊出三百斤,已然是往天上去猜了。 顾凡整理好长衫,拍去手上的泥土:“三百斤?李县尊太小瞧此物了。” 顾凡沉稳有力的竖起四根手指:“此物不挑地力,沙地荒坡皆可成活,耐旱极强。若是风调雨顺精耕细作,单亩产量……在四千斤以上。” 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话音落地,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水车的吱呀声,河水的流淌声,在回荡。 崔衡手里的红薯险些滑落,整个人腾地站起,指着顾凡厉声道:“荒唐!一派胡言!” 崔衡眼眶通红,胸膛急剧起伏,甚至带上了怒斥:“本官念你是少年英才,才对你礼遇有加!可你安敢在国计民生的事上信口雌黄?! 亩产四千斤?!便是天上神仙下凡种仙草,也断不可能有四千斤一亩的道理!” 李德成也吓得脸色一白,急忙拉住顾凡衣袖,低声相劝:“顾老弟,慎言啊!在知府大人面前,可不能胡乱夸大!这欺瞒上官之罪,轻则革除功名,重则要下大狱的!” 顾凡神色自若,既无惶恐,亦无退缩。 “明府大人若是不信,试验田就在脚下,秤砣就在山水叔手中。” 顾凡转头看向田边:“山水叔,唤二十名老农下田,带上大秤和箩筐,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将这一亩地起出来,当场过秤!” “好嘞!” ...... 没过多久山水叔带着人回来,扯着嗓子大喊:“后生们!抬大秤!下田起粮!” 二十多名青壮汉子手持铁锹扁担,呼啦啦下田。 一锹插下,翻起一片红疙瘩;一藤提起,带出一串金元宝。 泥土翻飞,番薯与土豆堆成了小山。 一口口大箩筐被装得冒尖,两名粗壮汉子抬起一筐,挂在粗大的木杆秤钩上。 村中族老亲自拨动秤砣,扯着嗓子唱喝: “东字一号筐,实重一百八十二斤!” “东字二号筐,实重一百九十斤!” “东字三号筐……” 一声声唱秤回荡在荒滩上。 崔衡起初站在田上冷眼旁观,背着双手紧着牙关,心中还在为顾凡开脱少年心性,一会若是没有,自己在好生教育! 可随着唱秤声不断拔高,地里的箩筐摆了一地,足足堆了二十多筐! 崔衡的脸色由怒转惊,由惊转白,最后嘴唇颤抖,双腿发软。 他大步挪去秤前,亲手扶住秤杆,盯着刻度。 “东字第二十四筐……二百零一斤!” 老族老抹了把热泪,颤声喊道:“大人……这一亩地才挖了六分地,过秤的斤两……已经过了两千四百斤了啊!” 崔衡整个人晃了一下,李德成急忙上前扶住。 “明……明府大人,您慢着点……” 崔衡一把推开李德成,跌跌撞撞冲进田垄之中。 看着满地如山的红薯,看着老农捧着红薯痛哭流涕,前所未有的冲击席卷全身。 不是幻觉,不是欺瞒。 这是真的! 这一亩薄地里刨出来的粮食,足够三户人家吃上大半年! 崔衡双膝一软,跪在土地上。 两只手插进红薯中,仰头,任由泪水冲刷脸上的泥。 堂堂四品大员,在荒野间,放声痛哭的像个孩童! “天佑大周……天佑我大周数万万黎民啊!” 崔衡仰天长啸,哭声撕心裂肺,却又带着狂喜。 “有了此物……何惧幽州大旱?!何惧流民百万?!” “天下再无饿殍…天下再无饿殍啊!天下再无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啊!!” 李德成也跟着跪下,看着积如山的神粮,老泪纵横,连连对着天地叩首。 阿烟不知何时来到顾凡身侧,两只手抱住顾凡的手臂,将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上。 仰起水灵的眼眸,望着身旁的少年,声音细软如棉,甜到了骨子里。 “夫君,你看那个大官哭得多伤心,笑得又多开心呀!” 第110章 谋划开始 阿烟小手收紧了些,眷恋地蹭着顾凡,柔声低语: “阿烟就知道,夫君只要一出手,天下再大的事都能平下来。阿烟的夫君,是这世间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呢!” 顾凡看着小娇妻眼中的星星,捏了捏她的脸颊。 妈的!西南王这情绪价值给的,让我顾某人以后如何离得开你!真真是酥到了骨头里! 顾凡走到崔衡身前,伸手去扶哭脱力的知府:“明府大人,天气热,莫要伤了身子!” 崔衡反握顾凡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手臂轻微颤抖。 抬起沾满泪水的脸,眼神炙热如火的盯着顾凡。 “顾先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崔衡的恩人!是我蓟州百姓的再生父母!” 崔衡无比坚决:“回府之后,本官即刻八百里加急,亲撰奏折呈报朝廷! 本官要为你请封!要为你立生祠!谁若敢动青石村一草一木,便是与我崔衡不死不休,与我大周天下万民不死不休!!” 顾凡扶着崔衡,神色沉静如渊,眼底掠过笃定之色。 这大周的官场与天下大势,自这一刻起,成了撬动天下棋局的开始! 崔衡双手抓着顾凡的袖口,双膝在湿泥之中,整个人因心绪起伏不住地喘息。 “顾先生,本官为官二十载,深知朝堂险恶与贪功冒进之辈何其多。”不知不觉改了对顾凡的称呼! 崔衡抹去脸的泥水,转头面对身旁的李德成。 “李知县,你听真切了,今日村西田间出土的神粮,是顾凡小友以一人之力,培育出的救世之物,干系到大周亿万苍生的性命。” 李德成连连擦拭脑门,整了整头顶歪斜的官帽,当场举起右手。 “明府大人明鉴,下官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此事上有半分贪念,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顾凡伸手扶起崔衡,拍了拍长衫上的草屑。 “两位大人言重了,草民不过碰巧,得了异邦良种,试着种罢了,当不得这般重誓。” 崔衡站直了身子,吐出一口郁气,断然摇头。 “当得,如何当不得?寻常农人得了异种,哪有本事育出亩产四千斤的奇迹?更遑论你在荒滩以工代赈,收容四千流民的活人手段。” 崔衡摸出随身短刀,割下官袍布帛,递到李德成手中。 “李知县,取墨来,本官即刻在此写下公文。” 李德成不敢怠慢,立刻让役从去马车,翻出笔墨印泥,端在田边上。 崔衡握着毛笔,在布帛上走笔龙蛇,写就数行字迹,随后重重按上自己的私印与官印。 “顾小友,这是本官亲手立下的凭证,回府之后,本官会亲撰八百里加急折子,呈递京城通政司。 此等活人无数,开创盛世的万世之功,雍州官场绝不贪墨一分一毫,必在折子中陈明,功绩唯你顾凡一人所有!” 顾凡收下那块布帛,拱手行了一礼。 “草民多谢知府大人成全,试验田里起出的番薯与土豆,大人尽可装车带走两百斤,作为呈报朝廷的实物佐证。” 崔衡闻言大喜过望,连声吩咐随从小心装箱,莫要磕破一块红薯皮。 天色渐晚,官道上马车踏着黄昏的余晖,载着满箱神粮与知府一行人,急匆匆朝府城方向赶去。 送走官员,村西的喧嚣渐渐散去。 夜幕低垂,青石村新宅的正房内,烛光轻柔摇曳。 阿烟端来一盆热水,搁在脚踏旁,挽起衣袖蹲下身子。 “夫君,累了一整日,快把靴子脱了泡泡脚。” 阿烟伸出柔软白净的双手,替顾凡褪去布靴,将他双足放入温热的水中。 顾凡靠在竹椅上,感受着足底的适宜温度。 阿烟仰起小脸,杏眸里浮现出星光,两只手在小腿处按压。 “夫君今天在田里好生威风,阿烟在后头瞧着,那位知府大老爷看夫君的模样,比看郡守大人还敬重呢。” 顾凡看着她乖巧贴心的模样,伸手抚去她额前的碎发。 “不过是借势而行,我掐准了官场图名利罢了!” “那也是夫君的本事呢。” 阿烟把小脑袋贴在顾凡的膝盖上,蹭了蹭,声音细软甜糯。 “外头的人都在争权夺利,唯有夫君,心里装着弟妹,装着阿烟,还能救下几千逃荒的百姓。” 顾凡心头微软,捏了捏软乎乎的腮帮子。 “水凉了,快些擦干,免得你蹲麻了。” 阿烟拿起干布巾,替顾凡擦干双足,又收拾好木盆,这才像黏人的小猫缩在顾凡身侧。 “诸叔叔方才在书房候着夫君呢,茶都换了两茬了,夫君快过去吧,莫让他等急了。” 顾凡套上长靴,起身整了整衣衫。 “你好生歇着,莫要在廊下吹风。” 阿烟点点头,乖顺地拉好他的外袍领口。 “阿烟省得,夫君办完正事早些回屋,阿烟给夫君铺软被。” 顾凡推门而出,来到西侧的书房。 房门推开,诸大人坐在案几后,手捧一卷古籍,听到动静看过来。 “崔衡带着神粮走了?” 诸大人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顾凡落座,提起茶壶替诸大人添满茶。 “走了,带了三筐番薯,两筐土豆,外加一份按手印的实测亩产文书,连夜赶回府城撰写八百里加急奏折。” 诸大人抚了抚颌下长须,端起茶抿了一口。 “崔衡此人老夫早年略有耳闻,算是个刚正清廉的能臣,他既当面发了重誓,想必不会在折子上克扣你的功劳。” “地方官不敢贪,先生觉得京城里的人敢贪么?” 顾凡手指在桌上敲击了两下,平静开口。 诸大人动作微滞,抬眼迎上顾凡视线。 “你的意思是?” 顾凡微微前倾,分析道:“崔衡是四品知府,见识有限,满心想的是天下黎民,想的是报效朝廷与自身的官声政绩。 可这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一旦进了京城,落入内阁与通政司,便由不得他说了算。” 诸大人沉吟片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大周九龙夺嫡,老天子年事已高,诸位皇子暗中把持漕运,兵马与六部钱粮。” 第111章 先发制人和朝堂争论! 顾凡顺着话头继续剖析。 “眼下北境大旱,天下动荡,谁能在这场大灾中力挽狂澜,谁便能坐稳储君之位。” “这亩产四千斤的救世粮,在皇子与门阀权贵眼中,不是功劳,而是通往龙椅的天梯。” 诸大人面色渐转凝重,颌下胡须抖动。 “若按寻常惯例,折子一旦呈递上去,负责押送与复核的钦差即刻便会动身。” 顾凡眼中掠过冷意:“若来的是贪功求利的皇子门生,只需在半道上将崔衡的折子扣下,换成自己的心腹之名。” “再派一队死士秘密潜入青石村,一把大火将青石村上下斩草除根,神粮种子尽数据为己有。” “届时死无对证,神粮成了京城某位大人的‘家传仙种’,顾家则成了顺手抹平的贼寇。” 书房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诸大人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深邃。 “好一个毒士谋己,老夫原本以为你只长于格物农耕,未曾想你对京城吃人的泥潭,看得比朝中老吏还要剔透。” 顾凡靠回椅背,神色淡然自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将身家性命,寄托在官员的一纸折子,和京城贵胄的良心上,只怕就是顾家死无葬身地之时。” “那你意欲何为?” 诸大人身子前倾,沉声发问。 顾凡抬起右手,在虚空划了一圈。 “把水彻底搅浑,在京城还未发现之前,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神粮出在雍州蓟州青石村,育种之人,乃是顾凡。” 诸大人抚掌大笑,笑声中带着久违的豪迈。 “妙!大妙!唯有将事情捅破了天,让天下黎民与百官盯着青石村,京城那夺嫡的豺狼,才投鼠忌器,不敢动你分毫!” 诸大人收起笑声,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猛虎的玄铁令符,拍在案几上。 “暗一!”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落下房梁,单膝跪在书案前。 “属下在!” 诸大人指着桌上的虎符,冷冽威严。 “动用西北军在关内潜伏的七十二处暗桩与全部密谍网络,传老夫将令,不惜一切代价,在三日之内,将雍州神粮现世的消息,散布至中原各省与京城大街小巷!” 暗一双手抱拳,沉声应诺。 “请军师示下具体章程!” 诸大人转头看向顾凡。 “小子,该如何造势,你来定调子。” 顾凡略一思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八个字。 “无需长篇大论,只需编成通俗童谣,让各大城池的茶楼、瓦舍、乞儿与妇孺传唱即可。” 顾凡念出那八个字。 “雍州大旱,龙不降雨;十四少年,地涌金薯。” 诸大人眼中精光大盛,抚须叫绝。 “好一个‘龙不降雨,地涌金薯’!既讽了朝廷无能,又将你的身份,钉死在民心之中!去办,连夜传讯!” 暗一将虎符与密令收入怀中,躬身领命,身形微晃隐入窗外的夜色中。 数日之后,无形的风暴悄然在大周各处席卷。 雍州府城的各大茶馆内,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讲的不再是前朝演义,而是青石村一亩地挖出四千斤粮的旷世奇闻。 官道之上,逃荒的难民口口相传,皆知蓟州青石村有一位十四岁的少年郎,手握仙粮,不仅开荒设粥厂救活了数千流民,更造出了引水上山的水车。 消息如野火燎原,沿着官道、驿站、漕运码头向南蔓延。 不出五日,中原重镇的街巷之间,成群结队的幼童拍着巴掌,唱着清脆的童谣穿街走巷。 “雍州旱,龙不雨;十四童,种金薯。一亩收得万斤粮,天下苍生得活路!” 童谣自市井传至豪门,又从豪门飘入皇城下。 京城的各大茶楼酒肆座无虚席,文人骚客与各府探子交头接耳,皆在议论雍州神迹。 甚至连深宫内苑的宫女太监间,也在传唱这首童谣。 九位皇子府门前,各路谋士车马络绎不绝,密信如雪片般飞入内室。 原本涌动的夺嫡死局,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下,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不得不将所有目光,尽数投向千里之外的青石村。 大势已成,顾凡以一介农子之身,彻底将自己送进了大周天下的棋盘中心。 这是一场足以让青石村覆灭的豪赌! 败则青石村举族躺棺材! 胜则青石村,一人得道,举族飞升!成为那天下第一大族! 大周京城,勤政殿。 日光透过殿顶,落在大殿上,满朝文武垂首肃立,殿内气氛沉闷,让满朝文武不敢喘气。 龙椅之上,老天子面容枯槁,眼皮耷拉着,咳嗽了几声,抓起龙案上的折子砸在玉阶之下。 折子散落一地,朱批鲜红刺目。 “幽州大旱!三府二十县麦苗尽数枯焦,粮价暴涨到每斗两千文!” 老天子一拍龙案,声音狠厉:“户部的存粮何在?工部的治旱之策何在?你们这帮食君禄的肱股之臣,难道就拿不出半点章程,只会在朝堂上给朕哭穷?!” 户部尚书王延龄战战兢兢走出班列,撩袍跪地。 “陛下息怒!” 王延龄以头抢地:“去岁江南水患,今年北境又逢酷旱,各路漕运受阻。 国库能调动的陈粮不足三万石,若是全数拨往幽州,京畿三大营的军饷立时断顿啊!” “混账东西!” 老天子抓起桌上镇纸,砸在金砖上,碎玉四溅:“三万石?几十万逃荒难民一路南下,三万石粮食能顶几日?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不成?!” 立在文臣首位的大皇子赵泰,拱手上奏:“父皇,儿臣以为幽州动乱皆因流民四窜, 当务之急是命各州卫所,沿路设卡弹压,凡聚众冲卡抢粮者,皆按谋逆论处,就地正法!” 站在对面的三皇子赵恒冷哼一声,出列驳斥:“大皇兄此言差矣!大灾之年民不聊生,百姓不过是求口吃食活命, 若是一味动用刀兵,势必激起民变,届时烽火遍地,大皇兄担得起这个干系么?” 赵泰横眉怒目,转头逼视:“那依三弟的高见,又该当如何?难不成凭你空口白牙,能变出几十万石粮喂饱难民?!” “你……”赵恒语塞,面皮涨得通红。 第112章 大势已定,天下侧目! 老天子看着几个儿子当堂争吵推诿,捂着胸口喘息,苍老的面庞露出灰败之色。 皇城司指挥使陆清见状,犹豫再三,终是硬着头皮,跨出武官班列,双膝跪地。 “启奏陛下……臣有密事启奏。” 老天子半阖的双眼睁开,冷声喝问:“何事?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陆清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冷硬的青砖:“近日京城街巷,瓦舍茶肆,乃至中原数省的官道之间,有成群乞儿与妇孺在传唱一首童谣,臣已派密探多方查证。” 老天子眉心拧紧,冷声质问:“什么童谣?说!” 陆清咽了口唾沫,低声念道:“雍州旱,龙不雨;十四童,种金薯。一亩收得万斤粮,天下苍生得活路……” 满朝文武闻言,尽皆变了脸色。 “放肆!” 老天子面色骤变,怒火直冲脑门,抓起案上的朱笔掷了下去:“龙不降雨?十四少年种金薯?!这是何方妖道编造邪言惑众,借天灾讥讽朝廷无道?!” 赵泰更是冷笑连连,落井下石:“陆指挥使,你皇城司统领天下密谍,眼下正事不办,反倒拿市井疯话来污父皇圣听!” “一亩地收万斤粮?自三皇五帝至今,天下麦粟亩产不过两百余斤,便是天降仙草,也断无万斤的道理!这等谋逆狂徒,当立时诛灭九族!” 陆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急声补充:“陛下明鉴!臣起初亦以为是妖人作祟,可探子回报,不仅只是这金薯, 那青石村还造出了一种水车,无需人力畜力,单凭水力便能将河水送上两丈高台,日夜灌溉百亩荒田……” “荒谬绝伦!” 工部尚书站出班列,吹胡子瞪眼厉声斥责:“老夫研习营造算学四十载,从未听闻世间有这等自行提水的木轮!分明是以奇技淫巧之说,蛊惑民心!” 老天子胸膛起伏,森森杀气聚于眼底,抬手指着陆清:“派皇城司缇骑出京,将散布此等妖言者尽数下狱!凡胆敢唱这首逆词者,立斩不……” “报——!!” 老天子口中的“赦”字尚未吐出,勤政殿外传来呐喊声。 紧接着,通政司传令太监撞开殿门,摔在金水桥前,手中高举赤红色木匣子与一卷布帛。 太监发髻散乱,官靴跑脱了一只,声音劈叉:“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军情血书!雍州知府崔衡,青山知县李德成联名呈递!求陛下御览!!” 殿内百官神色骤变,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赵泰眉头紧皱,冷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雍州知府的折子为何走八百里加急?难不成雍州也生了民变?!” 老天子按着发痛的额角,挥手吩咐:“呈上来!” 大太监急忙迈着碎步下阶,接过漆木匣与血书,双手托举快步跑回龙案。 老天子一把扯过血书。 布帛展开,血字与官印赫然入目。 “臣雍州知府崔衡,青山县令李德成,泣血百拜顿首:” “蓟州青石村义民顾凡,年方十四,天纵奇才。值此北境大旱之际,此子创出水车筒轮,不耗人力,日灌百亩;更育出救世神粮番薯与土豆!” 老天子扫过这几行字,瞳仁一跳。 顾凡! 又是青石村! 老天子急忙顺着字迹看下去:“六月十八日,臣崔衡亲临田垄督验,当众起田开秤!实测番薯亩产……四千零二十斤!” 轰! 老天子的脑子嗡了一声,双手抖动起来,血书险些撕破。 “四千……零二十斤?!” 老天子惊呼,抬头扫向阶下群臣。 赵泰见皇帝神色不对,躬身问道:“父皇,崔知府在折子里说了什么?可是流民作乱?” 老天子并未理会,低头再次看向血书。 “此物生熟皆可食,不择地力,沙石荒坡皆可成活,天下大旱可解,万民可活! 臣附呈水车图谱一份,实物神粮两枚,若有半句虚言,臣全家甘受凌迟弃市之刑!!” 老天子掀开赤红木匣。 文武百官伸长了脖子,望向龙案之上。 匣子内,赫然放着一卷图纸,以及包在黄绸缎里的块茎。 那是两颗刚从泥土里挖出不久的番薯与土豆,表皮上还沾染着青石村湿润的泥垢。 大的一颗通体赤红,足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细! 小的一颗泛着焦黄,亦有碗口大小,结实饱满! 老天子伸出双手,将红色番薯抱在手心,至于黄色的土豆,崔衡说了要煮熟才能吃,生食此物会中毒! 重! 重量在掌心,带着土腥味与清甜之气! 老天子摩挲过粗糙表皮,眼眶中滚落两行清泪,滴在红薯上。 “不是妖言……不是邪说……” 老天子嘴唇哆嗦着,整个人跌坐在龙椅之上。 大殿之内,数百名朱紫权贵,王公大臣,看着龙椅上失态落泪的天子,全都怔在原地。 王延龄跪在地上,壮着胆子发问:“陛……陛下?那匣子里究竟是何物?” 老天子举起手中块茎,向满朝文武展示,带着滔天的激荡: “这是神粮!是能让天下百姓活命的神粮啊!!” 老天子泪流满面,仰天长笑,狂喜:“亩产四千斤!一亩地能收四千斤粮食!列祖列宗在上,天佑我大周!天佑我大周万民啊!!”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工部尚书顾不得君臣之礼,冲上玉阶,拿起水车图谱,借着天光端详。 看着精妙绝伦,中轴齿轮与斜木筒设计,工部尚书双膝一软,噗通跪上玉阶,胡须抖动: “巧夺天工……真乃鬼斧神工之作!不用人力畜力,水力自转……天下旱田,有救了!全有救了啊!” 赵泰面色惨白,踉跄退了一步。 赵恒亦呆若木鸡,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唯有老天子大笑声,工部尚书失声痛哭。 那个传唱中的十四岁乡野少年,仅仅用两颗来自荒野的块茎,在大周朝堂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势已定,天下侧目! 金殿之上,那一卷折子在文武百官手中传阅。 户部尚书王延龄双手合上折子,额角沁出冷汗,撩起官袍跨出班列,双膝一跪。 第113章 金殿定策与钦差出京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这等荒诞之言!”王延龄满面急切,“自古先贤治世,农书所载不过二三百斤,纵有祥瑞之年亦不过三百余石! 这四千零二十斤,足足翻了二十倍!分明是雍州知府崔衡,与青山知县李德成畏惧流民大罪,与乡野之流勾结,弄虚作假欺瞒圣上!” 大皇子赵泰随即跨步上前,拱手高声附和:“父皇明鉴!王尚书所言极是!幽州赤地千里,流民数十万,崔衡治下的青山县乃是关口要道,按理早被乱民冲垮。 他为保顶上乌纱,编造这神粮神车,实乃欺君罔上的弥天大罪! 儿臣请旨,立刻派遣刑部与大理寺缇骑奔赴雍州,将崔衡、李德成以及那顾凡的狂徒捉拿归案,明正典刑!” 三皇子赵恒冷笑一声,掸了掸蟒袍袖口:“大皇兄好大的官威。” “方才图谱与实物皆呈在龙案上,父皇与工部尚书亲眼所验,难道父皇与工部尚书也是被术士蒙骗了不成?” “三弟休要混淆视听!”赵泰豁然转头,面色阴沉,“那木匣里的块茎不过是些长得肥大的山野毒蕈罢了!” “寻常山野之物偶有一两株长得巨大亦属寻常,安能代表全州皆能亩产四千斤?!” “若信了这等鬼话,朝廷不发赈粮,全指望这地底刨出来的烂根,激起数万流民兵变,谁来担责?!”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龙椅之上,老天子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镇纸与茶盏跳动。他虽年事已高,但虎威犹在。 殿内争吵戛然而止,百官垂首,肃立无声。 王延龄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陛下,老臣执掌户部多年,经手钱粮无数,若真有亩产四千斤的神物,大周立国百余年为何从未听闻?此风断不可长啊!” 就在此时,站在朝班中段,一向寡言少语的御史中丞徐茂缓缓迈步出列。他整了整官服,双手捧着朝笏,躬身作揖。 “启奏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老天子抬了抬双眼:“讲。” 徐茂神色沉稳,朗声开口:“王尚书久居京师深阁,未曾亲历乡野,不知造化之奇倒也情有可原。” “实不相瞒,老臣老家正是雍州蓟州人士,昨日老臣收到族兄加急送来的家书!” 此言一出,殿内诸位皇子与文武皆转头侧目。 赵泰眉头拧紧,沉声质问:“徐大人,朝堂论政讲的是真凭实据,你拿一封家书出来,未免太过儿戏!” 徐茂并未理会赵泰,从袖中取出信笺,双手托举:“陛下,家兄在家书中写得真真切切。” “六月初十,四千幽州饥民涌入青山县境,正是那十四岁的义民顾凡,自出银钱设大灶施稠粥。” “立下以工代赈的规矩,将数千流民编入垦荒队,凿石引渠,未曾生出一桩烧杀抢掠的乱子!” 赵恒眼中泛起光彩,立刻追问:“徐中丞,信中可曾提及那水车与神粮?” “回三殿下,信中言明,那木制水车高悬两丈,借急流自转,日夜提水入渠,河滩百亩荒地尽成沃土!” 徐茂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字字铿锵:“那唤作番薯的神粮出土之日,全村数百老农痛哭叩拜,崔知府亲手下田执秤,老臣族兄在田埂亲眼见证!” “倘若王尚书与大殿下认定这是作假,难道那四千救活的难民也是假的?那凭空引水上山的铁证也是假的?!” 王延龄面皮抽动,强辩道:“即便安置了流民,这亩产四千斤也定是夸大其词……” “启奏陛下!”兵部职方司郎中沈秉宽亦跨步出列,撩袍跪在徐茂身侧。 沈秉宽双手抱拳,高声奏报:“臣亦有密报!蓟州卫所传来的边防文书中提及,幽州南下的数批溃散流民,在进入青山县地界后尽数收拢安抚,青山县乃至雍州北境无一处民变发生。” “此等功绩,若非有神粮活命,神车灌田,绝无可能在旬日之内,安定数千嗷嗷待哺的乱民!” 接连两位素日不参与党争,中立朝臣出列作证,金殿之上风向剧变。 工部尚书更是捧着水车图谱,膝行玉阶前,老泪纵横:“陛下!臣方才细细推演了这水车图谱,中轴齿轮与受水板角度,构思之精妙,实乃巧夺天工!” “若非通晓天工算学的绝世奇才,断断画不出这等图谱!绝非乡野骗子所能伪造,此乃天降祥瑞于我大周啊!” 老天子听着台下争辩缓缓起身,走到龙案前捧起那颗赤红番薯。 老天子眼眶泛红,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大皇子与王延龄身上。 “四千零二十斤……”老天子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北境大旱,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朕夜不能寐,满朝朱紫大员拿不出救灾方略,只会在朝堂上哭穷、推诿!” 王延龄吓得伏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动。 “如今,一个乡野少年,造出神车引水灌田,培育出亩产四千斤的神粮,活了四千大周子民!” 老天子将番薯高高举起,怒喝:“你们食君之禄,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在此构陷功臣,百般阻挠!” “怎么?难道非要天下烽烟四起,万民易子而食,才合了你们的心意?!” 天子雷霆一怒,百官齐齐跪地,高呼:“陛下息怒!臣等死罪!” 赵泰面色发白,慌忙躬身请罪:“儿臣也是忧心国事,恐有奸佞欺瞒父皇,并无他意,请父皇降罪!” 老天子冷哼一声,拂袖坐回龙椅,胸膛起伏,目光转向御前侍立的总管大太监冯保。 “冯保!” 大太监冯保立刻上前,躬身跪地:“老奴在!” 老天子深吸了一口气,字字坚决:“拟旨!” 殿内百官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青石村义民顾凡,天纵奇才,心系黎庶。创水车以济旱荒,育神粮以救苍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特册封顾凡为——青石伯!” 青石伯! 此言一出,群臣翻江倒海。 以十四岁白衣之身,未入仕途,未立军功,直接跨过男爵、子爵。因献神粮和神车,由天子亲口敕封有封号的伯爵! PS:感谢爱吃辣味八宝饭的点赞打赏!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催更、关注和支持!谢谢大家! 第114章 大计已然落锁,此后便看谁更胜一筹! 要知道同为伯爵亦有品阶,有封号伯爵比之无封号伯爵更加贵重。 而封号之中亦有差距,例如靖安、武安、镇武之类的封号,则比以地名为封号的伯爵贵重些。 因为这些伯爵,都是以军功封侯拜将!是大周的股肱之臣! 而伯爵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可以有二百人的府兵,用来守护伯爵府! 这就是大周每一个伯爵都有人拉拢的关键! 要不是适逢大旱,顾凡拿出水车和高产粮,可谓是挽狂澜于既倒!解了老皇帝的燃眉之急! 不然歌舞升平时期,仅凭这个只怕至多子爵! 赵泰嘴唇动了动,可在触及老天子视线后,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老天子并未停顿,继续宣诏:“赐封地青山县全境,食邑千户!着工部于青山县城择上等吉地,赐造‘青石伯爵府’,以彰其功!” “赏内库现银万两,御赐上等蜀锦绸缎三十匹,内造东珠头面首饰三套,以彰其德!” 赏银万两,绸缎首饰,更有封地县境!这等恩宠,在大周开国以来绝无仅有! 顾凡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彻底从乡野跃上了大周皇权的棋盘。 “冯保,你持朕的御赐金牌与尚方节钺,亲自领内城禁军精骑两百,携圣旨与封赏,即刻八百里加急启程,赶赴雍州青石村宣旨!” 老天子盯着冯保,语调严厉:“沿途各州府县官,胆敢怠慢阻挠者,以谋逆论处,先斩后奏!” 冯保肃容叩首:“老奴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圣旨定下,早朝散去。 百官退出勤政殿,各怀心思。 大皇子赵泰面色阴鸷,快步走入心腹马车! 三皇子赵恒则面露沉思,招来亲信低语! 而徐茂与沈秉宽等暗中与西北军通气的朝臣,则在出宫门时对视一眼,各自归去! 两人心中暗自大骂:老狐狸,朝堂上跟我吵的凶,原来你是自家人啊?! 暗流在京城的深宅大院中涌动。 …… 数日之后,雍州,蓟州地界,青石村。 村西的百亩荒滩之上,引水渠纵横交错,木轮日夜不停将河水送入田间,数千安置妥当的流民干劲冲天,荒山绿意盎然。 顾家新宅书房内,诸大人手持暗卫的飞鸽传书,捻着信纸,一脸惊叹之色。 房门推开,顾凡拿着水渠修筑册子迈步走入。 诸大人将信纸递到顾凡面前,抚须大笑:“小子,你的算计分毫不差!京城朝堂上闹翻了天,老夫安插的几枚棋子顺势推波助澜,老天子力排众议,已然降下明旨!” 顾凡扫了一眼信纸,神色从容平缓,并无多少狂喜之色,整理了一下衣袖:“青石伯,青山县封地,工部造府,赏银万两……” “老天子这是拿我当大周的救命稻草,立成天下万民心中的神仙活佛呢。” “白衣卿相,封伯拜邑,你今年才十四岁!”诸大人感慨万千,在房中踱步,“有了这青石伯的爵位和青山县封地,整个青山县便是你顾家的私产,官府再无权插手分毫。” “借着朝廷的赏赐和神粮大势,西北军的危局,让你凿开了通天大道!” 顾凡走到窗边,望着连绵的山峦,目光深邃:“爵位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京城那九位皇子,此刻怕是将青石村视作眼中钉肉中中刺。这天下大乱的坑,咱们算是给他们挖下了。” “有老夫在,有西北二十万铁骑在,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来青石村撒野!”诸大人冷笑一声,豪气顿生。 正说着,东厢房软帘挑开,阿烟端着切好的蜜瓜,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入院中。 瞧见顾凡站在书房廊下,阿烟杏眸泛起晶亮,小跑过来,素白罗裙在风中摇曳。 “夫君!”阿烟甜糯糯地唤了一声,将蜜瓜搁在石桌上,两只小手挽住顾凡的小臂,整个人软绵绵贴在他身侧,仰起绝美的小脸,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眸。 “夫君同诸叔叔在书房里商议好久了,阿烟一个人在屋里看晚晚,心里空落落的。” 阿烟蹭着顾凡的肩膀,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阿烟特意挑了最甜的蜜瓜冰镇过,夫君快尝一块解解暑气嘛。” 顾凡心头微软,取了一片蜜瓜递到她唇边:“你先吃一口。” 阿烟顺从地咬下一小口,双颊浮现浅浅红晕,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儿,娇憨撒娇:“好甜呢,夫君吃的定比阿烟吃的还要甜!” 顾凡将剩下的蜜瓜送入口中,伸手揉着她的青丝。 阿烟抱住顾凡的腰身,小脑袋埋在他的怀里,软语温存:“方才暗一悄悄同阿烟说了,说京城的大官要来给夫君封爵位,夫君马上就要做大伯爷了呢。” “阿烟不管夫君是什么伯爷大官,阿烟只认夫君这个人。夫君在哪儿,阿烟就在哪儿给夫君暖床做饭。” 怀中娇妻温软依恋,毫无昔日西北统帅的杀伐霸气,全是一心托付的柔情。 顾凡紧了紧怀中的人儿,嘴角微微挑起,眼底的笃定愈发坚定。 ...... 一天后,夜! 暗一自房梁翻身落入院中,快步踏入书房,躬身奉上一密信:“启禀军师、姑爷,京城内线急报,大太监冯保领着两百禁军精骑,捧着册封圣旨与尚方节钺,已然出得南城门,沿官道日夜兼程赶来。” 诸大人展臂接过蜡丸,指尖发力捏碎外壳,展开内里的信纸。 他细细读过上面的小楷,抚了抚颌下的长须,将绢布丢入烛火里。 “八百里加急,两百精骑护送。”诸大人在案几后坐定,取过镇尺压在大周舆图一角, “老天子这是要借你的名头,强行压制京城各方势力,青石伯这顶帽子,不日就要落稳了。” 顾凡站在大案旁,神色平缓,手中提着毛笔,在舆图的幽州与蓟州交界处画了一道线。 “圣旨还在半道,但京城那些皇子的探子,怕是已经动身。”顾凡搁下毛笔,顺手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老天子能压住百官的嘴,却压不住夺嫡的心。” 阿烟端着一盏百合雪梨汤,轻手轻脚走入书房。 第115章 六千斤粮种,运往西北! 一身月白色的软缎长裙,外罩浅粉轻纱,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更显身段纤柔。 将瓷盏搁在顾凡手边,整个人靠在顾凡身侧,两只小手攀上他的胳膊,仰起清丽的小脸。 “夫君看了半晌地图,眼睛该乏了。”阿烟眼眸里浮着温软光彩,声音软糯, “阿烟特意熬了雪梨汤,放了小半勺蜂蜜,夫君快喝一口润润燥。” 顾凡端起温热的瓷盏抿了一口,垂眸迎上小娇妻的视线:“怎不披一件披风?入夜风凉,仔细着了寒气。” 阿烟小脸埋在顾凡手臂,娇憨地蹭了蹭:“阿烟不怕冷,阿烟只要挨着夫君,浑身都是热乎的。” 诸大人看着小徒弟黏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敲了敲舆图:“好了,丫头莫要缠着他,正事要紧。” 阿烟扁了扁粉唇松开小手,退到顾凡身后,两只手揪着顾凡的衣襟,探出小脑袋看着桌上的舆图。 诸大人指着图上代表京畿的红圈:“依你推演,老天子此举能压制京城多久?” “至多三年。”顾凡在地图上点了点,语调平静无波,“老天子年逾花甲,气血衰败,幽州大旱动摇了天下根基,九位皇子各据兵权与漕运,夺嫡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诸大人收回视线,目光凝重:“三年之内,若是老天子撒手人寰,局势当如何演变?” “大周有五成以上的几率,分崩离析。”顾凡扣了扣桌面,“诸王割据,边军自立,这中原沃土,便是一座绞肉场。” 阿烟听得心口微紧,小手收紧了几分,糯声低语:“夫君,若是天下乱了,咱们青石村能守得住么?” 顾凡握住她的指尖,转头看向诸大人:“若是西北军粮饷充足,别说守住青石村,便是将这天下翻过来,也不过手掌之间。” 诸大人神色骤变,身子前倾按住案几:“西北铁骑二十万,战力冠绝天下,可唯独缺粮!” “西北苦寒,土地贫瘠,朝廷每年拨发的军饷粮草,层层盘剥后所剩无几,将士们连冬衣都换不齐整,拿什么去争?” “所以,西北军必须立刻积粮。”顾凡抽回视线,言语间条理清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九个字,先生不可只放在嘴上。” 诸大人苦笑一声,颓然靠回椅背:“老夫何尝不知要积粮?可番薯与土豆的种苗全在青石村,这二十亩试验田刚起出来的红薯,若是运往西北,路途遥远损耗不说,单是各关卡的盘查便瞒不过去。” 顾凡整理好袖口,走到窗前推开木棂。 夜风吹拂而入,案上的堪舆图‘沙沙’响。 “种苗的事情,晚辈早在两个月前,便已在后山密洞中暗中筹备。”顾凡转过身,神色沉着,“那里通风干燥,用特殊温法培育出的上等良种,发芽极佳,已然足备。” 诸大人猛地起身,带得笔架晃动起来:“密洞备种?备了多少?” “整整六千斤!番薯种三千斤,土豆种三千斤,足够西北军屯垦数千亩作为母本。” 阿烟眨了眨晶亮的眸子,满眼崇拜地望着顾凡,仰着小脸欢喜:“夫君真是料事如神,竟然背着大家备下了这么多的神种,阿烟就知道夫君心里全盘装着西北的将士呢!” 诸大人胸口起伏不定,快步绕过书案:“此话当真?快带老夫去瞧瞧!” 顾凡点了点头,取过门后的灯笼,点燃芯火:“先生随我来,夜深人静,正好移交。” 阿烟取来一件黑色的披风,踮起脚尖披在顾凡肩头,细致地系好领口带子。 仰起绝美的小脸,眼眸里泛着依恋:“夜里山路滑,夫君仔细脚下,阿烟在家守着晚晚,等夫君回来。” 顾凡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去睡吧,莫要熬夜。” 阿烟甜甜应了一声,顺从退回内厢。 顾凡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诸大人与暗一紧随其后,三人出了后院小门,踏着夜色拐入村后的密林。 山道崎岖,枯枝在脚下断裂。 行了约莫两刻钟,顾凡在藤蔓遮蔽的山洞前停下脚步。 伸手拨开青藤,露出一人通行的洞口。 暗一举着火把率先入内探查,片刻后传出安全的回应。 诸大人跟着顾凡步入洞中。 洞内亮起的一瞬,诸大人顿在原地,目光凝滞。 石洞内,整整齐齐放着上百个柳条大筐。 每一个柳条筐里,铺着干燥的细沙,上面摆满了番薯与土豆。 细看之下,每一颗块茎的芽眼处,皆抽出了寸许长嫩芽,生机勃勃。 六千斤神粮如小山,横在石洞里。 诸大人颤巍巍地探入筐中,捧起一颗番薯种。 感受到那沉甸的分量,诸大人的眼眶泛起水雾,呼吸随之粗重。 “这……这全是发了壮芽的上品母种……”诸大人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镇守西北十余载,见过太多边军将士,因缺粮咽草根,见过兵卒在寒冬腊月,活活冻死、饿死! 如今有了这六千斤粮种,运回西北军屯沃野,不出一年,便能培育出数十万石救命军粮! 这是西北二十万铁骑的生机,是未来大周北境重整乾坤的底气! 扑通一声。 诸大人撩起长袍双膝跪地,对着顾凡叩拜下去。 “先生快快请起!”顾凡连忙上前,托住诸大人手臂将老者扶起,“您是长辈,晚辈受不得如此大礼。” 诸大人顺着力道起身,眼眶通红,双手扣住顾凡小臂:“顾凡,你这一手,救了西北二十万弟兄的性命!老夫代西北所有的将士和遗孤,谢过你的大恩!” 暗一在旁亦是单膝跪地,抱拳俯首,面容庄重肃穆。 “暗一,谢过姑爷,活二十万西北军之命,大恩!” “暗一,你起来,我是你家主公的丈夫,为西北军考量,本就是分内之事!” 顾凡先转头对着暗一说道,随后拍了拍老者的手臂:“先生言重了。阿烟是我的结发妻,西北军是阿烟的娘家人,也是我顾凡的后盾,保全西北,便是保全顾家。” 诸大人抹去脸上泪痕,连连点头:“好!好一个自家人!” 第116章 制盐之术 诸大人转头看向暗一,神色恢复了杀伐果断:“暗一!” “属下在!”暗一抱拳应诺。 “传我令,调集潜伏在此的六十名死士,换上商队行头,备三十辆大车,连夜将洞中种苗装车运走!” 诸大人语气坚决:“走子午谷偏道,绕开官府驿站,务必在七日之内,将神种安全送达青州西北大营!” “诺!属下纵使粉身碎骨,定保神种万无一失!”暗一领命,疾驰而去。 ...... 半个时辰后,数十名黑衣死士潜入山谷。 装箱、铺沙、搬运、上车,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多余的杂音。 三十辆大车在林道间集结完毕,车身覆着油纸,外表瞧着与运送干货山货的马队无异。 山道口,诸大人换上了车夫长袍,头戴斗笠,腰间悬着一柄铁剑。 他回过身,看着前来送行的顾凡。 “京城宣旨的队伍两日后便至,老夫在此不便露面,今夜便随车队一同回西北坐镇。” 诸大人拍了拍顾凡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京城局势凶险,你在青石村万事当心。若遇难处,持老夫的令符,可随意调动大周境内的暗桩。” 顾凡躬身作揖:“先生一路保重,西北大局,全赖先生操持。” 诸大人点点头,转头看了眼村落,低声叹道:“凰儿那丫头……心思全在你身上,将她托付给你,老夫放心。” 言罢,诸大人翻身上马,一挥马鞭。 车队在夜色的遮掩下,如一条潜行的长龙,沿着山路朝西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顾凡驻足在山丘之上,目送车队远去,久久未动。 山风卷起他的下摆,林间草木猎猎作响。 一具温软柔嫩的娇躯从身后贴上来,两条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 阿烟将脸颊贴在顾凡的背上,轻轻蹭动,声音细软清甜:“夫君,诸叔叔他们走远了。” 顾凡转过身,伸手将娇妻揽入怀中,拉过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 “夜深露重,怎么跑出来了?”顾凡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阿烟仰起巴掌大的绝美小脸,水汪汪的杏眸倒映着天边的残月,两只小手攥着顾凡的衣襟,软声撒娇:“屋里没有夫君,阿烟睡不着嘛。阿烟想陪着夫君吹吹风。” 顾凡心头微软,收紧了手臂,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吻。 阿烟顺从地闭上眼眸,嘴角泛起甜甜的笑意,整个人如温顺的小猫,完全依在顾凡的怀里。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 晨曦划破黑夜,照亮了中原大地。 顾凡握住阿烟温软的手,视线穿过山峦,望向遥远的京城:“风要起了,顾家换门庭的时机已到。” ...... 送走诸大人的第三日清晨,村西的开荒如火如荼。 顾家后院轻轻叩响,周平领着灰布的骡车,拐进了后院天井。 顾凡站在廊下,拿着一把算筹,落在车里的麻袋上。 周平跳下车辕,抹去脸上灰土,小跑来到近前:“东家,按您的吩咐,托李掌柜从西山私矿寻来的石盐,拢共拉了二十大袋,整整两千斤。” 顾凡走下台阶,解开其中一个麻袋。 麻袋敞开,里面堆着盐矿石,凑近了能闻到苦涩气味。 周平搓着手,面露迟疑:“东家,这矿盐虽说便宜得,一文钱能买三斤,可矿上的老把式都说, 这玩意儿带毒,人吃了轻则肚腹绞痛、嗓子哑掉,重则肿烂而死,连动物都不敢多吃,您买这么多回来是……” “我自有成算,你且去前院看着,莫让外人靠近这后院。” 顾凡抓起粗盐块,掂了掂重量。 周平立刻躬身应诺:“小的明白,前头有小的守着,绝不会放一只苍蝇进来。”说完,周平退去。 顾凡一抹麻袋边缘,数袋粗盐瞬间敛入灵泉空间,随即迈步走入后院密室。 北境连年遭灾,市面上的青盐炒到了六十文一斤,便是那发苦发涩的劣盐,寻常流民也根本吃不起。 人若十日不进盐分,手脚发软,气血亏空,四千流民若是长期缺盐,别说开荒挖渠,一场秋寒就能击垮大半。 密室之内,摆放着十数个粗陶大缸,熟铜大锅,以及数层纱布,洗净的石英细沙与木炭颗粒。 顾凡挽起衣袖,将矿盐抛入石臼之中,铁杵起落间,盐块迅速捣成粗粒。 随后,大缸灌水,盐末倒入其中,随着木棒的匀速搅拌,粗盐迅速溶解。 卤水浑浊不堪,水面浮起一层油腻与浮沫。 顾凡依照记忆中的法子,将草木灰滤出的碱水与少许石灰水倒入缸中。 盐水中的苦涩杂质与毒素沉淀,迅速结成絮状的白垢,缓缓沉入缸底。 舀出上面的卤水,缓缓倒入铺设了熟棉布、细沙、木炭的漏斗槽中。 层层渗透,滴沥而下。 当穿透最后一层棉麻滤布后,流淌出来的水液已然澄澈透亮,再无半分杂色。 顾凡将这些盐水舀入大铜锅,灶膛内柴火腾起,铜锅里的卤水,渐渐翻滚沸腾。 随着水汽蒸腾,开始结出白色晶体。 火势转为弱火慢煨,顾凡拿着木铲,沿着锅底翻动。 不多时,锅内水分干涸,剩下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结晶! 一只素白玉手挑开门帘。 阿烟端着托盘进来,盘中搁着薄荷凉茶与两碟米糕。 “夫君,你在后院忙了两个时辰了,快擦擦汗,喝口茶歇歇。” 阿烟走到顾凡身侧,托盘搁在木架上,掏出帕子,踮起脚,擦拭顾凡额角的汗水。 顾凡接过茶盏饮了一大口,目光转向铜锅:“忙完了,你先看锅里的东西。” 阿烟偏过小脑袋,杏眸顺着顾凡视线望去。 当看清铜锅里的雪白颗粒时,阿烟蓦地一顿,美眸倏地睁大。 “这……这是白糖?不对,没有甜香味……” 阿烟眨了眨眼,伸出细嫩的食指,在锅边沾上白沫放入口中。 咸! 咸鲜,没有寻常青盐的土涩味,没有井盐的苦麻,入口即化,喉间带着些清润。 阿烟怔在原地,满面惊愕,手指颤着。 “这……这是盐?!” 第117章 棋盘上的又一枚棋子 阿烟转头看向顾凡,小脸上满是骇然,嗓音都变了调: “夫君,这当真是盐?!大周御前贡品里的雪花细盐,阿烟在京城王府时见过数次,颜色微黄,入口依旧微涩,哪是这般雪白的奇物?!” 顾凡放下茶盏,替她捋了下碎发:“方才那批带毒的西山矿盐,滤去毒泥和苦水,熬干了便是这模样。” “用毒矿盐做出来的?!” 阿烟小手抱住顾凡的胳膊,整个人贴在顾凡身侧,仰起绝美的小脸,眼眸遮不住震撼与崇拜。 “天呐……夫君,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阿烟不知道的?” 阿烟贴在顾凡的手臂上,来回蹭了蹭,细软甜糯:“那西山矿盐贱如泥沙,满天下的人当它是要命的毒物,到夫君手里,眨眼成了价比黄金的细盐! 夫君要是去天下走一遭,那些王侯将相的谋士,怕是连给夫君提鞋都不配呢!” 软糯娇憨的话语,逗得顾凡心情舒畅,捏了捏她的脸颊:“尽会挑好听的哄我。” “阿烟才没有哄夫君,阿烟句句都是掏心窝子话!” 阿烟扬起下巴,娇滴滴地撒娇,随后看着细盐,神色转为凝重:“夫君,盐铁之利,重于九鼎!” “在大周,私自贩卖一石劣等青盐,便是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若这等精盐流入市面,一两细盐能换三两白银!” “若是京城的皇子、世家,知道了,怕是会拼着性命来抢,甚至为了这法子打一场大战!” 顾凡收起面上的笑意,微微颔首:“你说的正是我想的,盐铁乃国之重器,神粮出世,朝廷尚能当成祥瑞收拢民心。” “可若是这制盐的手段漏了出去,便是动了盐铁官衙与天下门阀的命根子。” “夫君打算如何处置这盐?” 阿烟抬着眸子,看着眼前的少年。 顾凡拿过准备好的布袋,将锅中的精盐铲出,扎紧袋口。 “立两条死规矩。” 顾凡竖起两根手指,言语间条理分明:“其一,这精盐绝不流入市面售卖,半颗也不行,只供咱们自家内宅与弟妹日常食用。” “其二,后山开辟暗窑,由暗一挑选绝对忠心的死士,以矿盐大量提炼。” “提炼的精盐,全部装入油皮囊,混在送往西北的商队中,秘密送入青州大营。” 阿烟听到这里,心尖颤动了一下,美目闪着灼热的光亮。 西北二十万铁骑,常年镇守苦寒之地,朝廷拨发的军盐不仅克扣严重,运到军营时多已成了劣质盐渣,将士们因缺盐常年肢体浮肿、目力昏花。 若是有这等雪花盐暗中运往西北,不仅能让全军将士体魄大健,还能让西北军上下将领感念顾凡的好! “夫君……” 阿烟眼眶微红,手臂攀上顾凡的脖颈,软绵绵地挂在顾凡怀中,娇软得声音让顾凡一抖。 “夫君处处为西北的弟兄谋划退路,阿烟……阿烟这辈子能嫁给夫君,定是上辈子敲破了三千个木鱼才换来的福分。” 阿烟踮起脚尖,在顾凡的唇角啄了一下,满眼依恋与沉醉:“等西北的将领尝到了夫君送去的盐,谁要是敢对夫君不敬,不用夫君开口,那帮骄兵悍将就能提着刀把京城给掀了!” 顾凡环住娇妻的腰肢,在她额头上碰了碰:“西北军是你的娘家,也是保全青石村的底牌。给他们精盐,便是给我自己筑高墙。” “阿烟都听夫君的。” 阿烟小脑袋温顺地埋在顾凡的锁骨处,指尖抠着顾凡的长袍花纹,呵气如兰,软声糯气地叮咛: “后院的事,阿烟会亲自守着,除了暗一的死士,绝不让任何人踏进半步。” “夫君累了半天,咱们快回正屋用饭吧,孙婶炖了甜糯的南瓜粥,阿烟喂夫君喝。” 顾凡整理好衣袖,握住阿烟温软的手,相携走出净室。 深院之中,微风吹拂。 随着雪白精盐入库,大周棋盘上的又一枚棋子,在这内院中,悄然落定。 ...... 黄土官道,马蹄声撕破荒野的沉寂,两百名禁军踏破尘土,簇拥着金龙旗与节钺飞驰而来。 骑队前方,蓟州知府崔衡,与青山知县李德成策马引路,脸上掩不住振奋之色。 荒滩开渠的数千流民,纷纷避在沟垄两侧。 “天爷啊……好些京城来的大官兵!” “前头那位是知府大老爷!后头是举着龙旗的钦差!” 顾长河带着族老慌慌张张迎出来,一见这阵仗,腿肚子在打转,险些栽在田埂上。 李德成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朝着顾长河:“顾族长!莫慌!这是京城天子驾前的冯公公,奉圣谕前来青石村传旨!快去唤顾凡出来接旨!” “圣……圣旨?!” 顾长河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双腿发软爬不起来。 顾山林上前架住族长的胳膊,冲着村里扯开嗓子大喊:“周平!快!快去通知凡哥儿,朝廷降圣旨了!” 后院之内,周平一路冲进天井,气喘吁吁拍打门板。 “东家!东家!出大事了!” 周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村口来了两百号披甲的骑兵,还有京城来的大太监,举着节钺,指名道姓要您去接旨呢!” 屋门轻响,顾凡跨出正房。 一身干净利落的素青长衫,腰系墨色绦带。 阿烟穿着浅粉色的罗裙跟在身侧,两只纤柔小手攥着顾凡的后襟,仰起小脸,杏眸里闪着异彩。 “夫君,外头好大阵仗呢。” 阿烟小手收紧,贴近他耳畔软声细语:“阿烟瞧着有些怕,不过夫君在,阿烟便什么都不怕了。” 顾凡握住她的指尖,揉着她的手心:“怕什么,今日是咱们领赏的日子,随我去迎旨。” 阿烟眨巴着水灵的眼眸,嘴角泛起娇憨的笑意,依偎着他的手臂:“夫君走到哪儿,阿烟就跟到哪儿,阿烟给夫君撑门面。”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 新宅门前的晒谷场上,已然围满全村老小与荒滩流民。 两百名禁军分列两侧,黑甲森严,长枪如林,把大宅围得水泄不通。 一匹高头大马上,大太监冯保身着大红蟒袍,手捧一柄拂尘,怀抱明黄绢帛,面容白净无须,眼皮耷拉着扫视四周。 第118章 封赏! 崔衡快步上前,在顾凡身前停下,低声叮嘱:“顾小友,这位是御前总管冯公公,天子特使,礼数切莫有失。” 顾凡微微颔首,处变不惊。 冯保翻身下马,身后禁军校尉立时跟上,跨步护卫在侧。 冯保抬起双眸,视线在顾凡脸上停了片刻,见少年身形挺拔,肤色微黑,在两百禁军的肃杀下面不改色,心头微动。 “这位便是研制神车,育出神粮的顾凡小哥?”冯保开腔打破场中寂静。 顾凡拱手作揖,平缓应答:“草民顾凡,见过钦差大人。” 阿烟退了半步,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小脑袋微微低垂,挑不出半分错漏。 冯保见状,拂尘一甩,举起明黄圣旨,朗声大喝:“圣旨到——!青石村顾凡接旨!” 呼啦一声。 以崔衡、李德成为首,身后的数百村民与数千流民齐齐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屏住呼吸。 顾凡撩起前襟跪下,阿烟跪在他身侧。 冯保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蓟州青石村顾凡,年方十四,天纵奇才,至纯至善。” “值北境大旱,万民倒悬之际,创水力筒车,不耗人力灌溉万亩旱田。 育救世神粮番薯、土豆,亩收逾四千斤之巨,活难民数千,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念及此处,顾长河浑身一抖,不可置信地抬头,又被官差一眼瞪了回去。 冯保继续高声宣读:“朕心甚慰,特降殊恩,着封顾凡为——青石伯!” “赐青山县全境为食邑封地,食邑千户,准置亲随私兵两百!工部即刻于青山县城择吉地,督造青石伯爵府!” “另赐内库纹银一万两,御赐蜀锦三十匹,东珠头面首饰三套,以显大义!以彰其功!” “钦此——!” 尾音落下,整片晒谷场落针可闻。 伯爵! 青山县全境封地! 准设两百私兵! 赏银万两! 顾长河脑中一片空白,喉咙‘咯咯’响,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起来。 “列祖列宗在上啊!承山在天有灵啊!” 顾长河双手捶着地面,哭得声嘶力竭:“十四岁……十四岁封伯!咱青石村顾氏的祖坟……这是冒了青烟啊!!” 周围的顾家族人亦是泪流满面,连连对着青天叩首。 “伯爷……凡哥儿成了伯爷了!” “以后整个青山县,都是凡哥儿的封地了!” 数千流民更是跪在地上磕头,口中高呼“青石伯威武”、“青石伯大恩”,声浪如潮,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在哭嚎与喧嚣之中,顾凡双手举过头顶,朗声应诺:“臣顾凡,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烟跟着叩首,带着几分甜意:“臣妇谢皇上隆恩。” 冯保合上圣旨,眼中闪过惊异。 他经手无数接旨的功臣贵戚,骤闻封侯拜伯者,要么狂喜失态,要么战战兢兢。 可眼前这个农家少年,接下跨越天堑的富贵,呼吸竟没紊乱,还能神态自若接过圣旨,瞬间觉得少年不简单,当下不敢拿乔。 “青石伯,快快请起。” 冯保脸上堆起温和笑意,亲自弯腰,双手托着顾凡的手臂,将他扶起:“陛下特意嘱咐咱家,伯爷乃大周社稷之栋梁,切不可受了委屈。” 顾凡顺势起身,拍了拍长衫,拱手道:“公公一路鞍马劳顿,草民……小臣已备下薄茶,请公公入内歇息。” “哎,伯爷客气了。” 冯保侧目打量着顾凡,拂尘搭在小臂,慢悠悠开口:“咱家离京之时,内阁与诸位皇子可都盯着圣旨呢。” “十四岁封伯,领一县封地,大周立国百余年未曾有过先例。伯爷可知,这青山县的担子,可比泰山还重?” 这番话语带机锋,既是提点,亦是替老天子考校眼前之人的心性。 顾凡坦然迎上冯保目光,平缓有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过一介乡野布衣,得天子垂青,不敢言功。” “青山县纵是万斤重担,臣也唯有修渠种粮,让百姓皆有饭吃,不受饥馁,方不负陛下圣德与公公这一路奔波。” 冯保心头一跳,手指在拂尘上反复抚摸。 不卑不亢,不贪虚名,张口闭口皆是农耕与民生,将所有锋芒藏在拙朴之下,既表了忠心,又堵上外人挑刺的借口。 这滴水不漏的应对,哪是个十四岁的乡野小子? 分明是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 冯保的笑意真切了三分,微微躬身:“青石伯能有这般见识,真乃大周之福。咱家回京面圣,定将伯爷这番肺腑之言如实回禀。” 此时,禁军将十口沉木大箱抬上来。 箱盖依次打开,白花花的官铸银,在日头下熠熠生辉,三十匹蜀锦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更有三套东珠头面,奢华夺目。 村民们看得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阿烟立在顾凡身后,小手搭在顾凡臂上依偎着他,眼眸里水波流转,满满的眷恋。 “夫君真了不起。” 阿烟仰着小脸,声音细糯甜软,带着崇拜:“阿烟见过许多大将,还没有夫君这般稳重呢。” 顾凡听着耳畔软语,捏了捏她的掌心,嘴角微微挑起。 纵是万两白银,一县封地,抵不过娇妻的暖心软语。 顾凡转过身,看向知县李德成与知府崔衡。 “李县尊,崔知府。” 顾凡拱手道:“朝廷赐下的这一万两纹银,留两千两作为购买铁料与粮种之用,其余八千两,全数交由县衙与府衙,用于在青山县各乡修筑水车,开辟荒渠。” 崔衡闻言神色大震,动容上前:“伯爷!这可是陛下御赐给您个人的私银,您当真要全数充作公用?!” 李德成更是感动得颤抖:“顾老弟……不,青石伯大义!下官代青山县数万百姓,谢伯爷之恩!” 冯保站在一旁,看着顾凡将万两白银散入民生,审视之色化作敬畏之色。 十四岁封伯,不贪财,不狂躁,举手投足间深得民心与官心。 此子若不中途夭折,他日这大周的天下,必有其翻云覆雨的一席之地! 冯保收起拂尘,郑重对着顾凡躬身一礼:“青石伯仁德无双,咱家佩服!圣旨已然宣毕,咱家这便入宅讨一杯伯爷的茶喝!” 顾凡侧身引路,青衫在风中翻卷:“公公请。”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青石村,和连绵荒山与水渠。 大势已成,顾家自今日起,正式跃上了天家的棋盘! 第119章 不忘本心的青石伯! 新宅内堂,檀香袅袅。 阿烟端着木盘走入,盘中搁着云雾春茶与两碟八宝酥点。 “公公请用茶,乡野粗劣,唯有后山泉水尚算甘洌,公公莫要嫌弃。” 阿烟规规矩矩地福一福,随后退到顾凡身侧,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温顺垂首。 冯保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入喉,顿觉满口生津。 “好茶,伯爷夫人这手艺,便是在京城的贵人堆里,也是少见的齐整温婉。” 冯保放下茶盏,双眼微合,抬手抚了抚拂尘。 “公公谬赞了,山野村妇,不懂得大规矩,唯有一颗赤诚之心罢了。” 顾凡整理好长衫的广袖,身子微微前倾,不卑不亢。 “咱家在御前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伯爷年少功高,行事如磐石,难怪陛下在金殿之上力排众议,非要许你一县封地。” 冯保双手拢在袖子里,视线在堂中巡视了一圈。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与内阁在京城眼巴巴盼着。奏折上写得天花乱坠,水车图谱陛下也验过了,但那能救活北境的番薯土豆,眼下除了崔知府带进京的两颗,可还有能下种的母苗?” 堂内静了片刻。 一旁的李德成抹掉脑门上的细汗,心头微紧。 那二十亩试验田刚起出来没两日,大部分都分给了流民充饥,若是拿不出大批粮种,钦差回京复命难免要打折扣。 顾凡神色不变,自袖中取出墨迹未干的清单,双手递至冯保面前。 “公公为国事奔波千里,小臣岂敢让公公空手而归?” 冯保接过清单,搭眼一瞧,目光在纸页数字上顿住。 “六……六千斤?!” 冯保失声惊呼,连拂尘滑落都未察觉。 “正是,番薯良种三千斤,土豆良种三千斤。” 顾凡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慢条斯理地接话。 “实不相瞒,早在两月前试验田尚未起土时,小臣便在后山以温法催芽。” “挑选出品相壮实,出苗齐整的上品母种,存了百余筐。如今芽眼皆已抽出寸许,拉到田里立刻能移栽。” 冯保手指发颤,自太师椅上站起来。 “六千斤……整整六千斤上好母种!伯爷,你可知这六千斤东西送到京城,意味着什么?!” “小臣不知大道理,只知幽州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 顾凡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小臣是一介农户出身,深知饿肚子的滋味。这些良种,小臣愿全数献给陛下,交由公公押运回京。” “只要朝廷能在皇庄与官田里分发推行,明年开春,天下能多活不知凡几的黎民。” 冯保看着眼前少年,胸口起伏不定。 在宫里浸淫半生,见惯了贪功冒进,藏私要挟之辈。 换做京城的勋贵皇子,若是得了这等仙种,哪个不是当成命根子攥在手里,借此向天子加官进爵,要兵要权? 可眼前这位青石伯,不仅把万两赏银散出去修渠,甚至将足以左右朝局的六千斤母种,毫无保留地双手奉上! 这是何等的纯臣?! 这是何等的圣贤心肠?! “青石伯……” 冯保深吸了口气,弯下腰,对着顾凡郑重抱拳。 “伯爷心怀天下苍生,咱家今日算是开了眼界!这六千斤神粮入京,陛下龙颜大悦不说,满朝文武谁若再敢嚼半句舌根,咱家第一个在御前啐他一脸!” 阿烟在旁边瞧着,眼眸一亮,细声细气:“公公莫要站着说话,仔细闪了腰,快坐下歇歇。” 冯保顺势坐回椅子,心中的防备与审视已然散去,只剩下满腔的欢喜与拉拢之意。 在他眼里顾凡就是忠臣,是能为陛下办实事的好官! 有六千斤粮种带回京城,他冯保在老天子面前的差事,办得何止是漂亮,简直是立了不世之功! “伯爷,公事谈完了,咱家与你聊聊私底下的章程。” 冯保端起茶盏润了润喉,脸上堆起亲厚的笑意。 “圣旨上写得明白,着工部在青山县择上等吉地督造伯爵府。” “李县令方才同咱家提了一嘴,说县衙旁边有一处前朝巡抚的大宅院,占地二十亩,引了活水,只需拨银修缮一番,便是一等一的气派府邸。伯爷意下如何?” 站在门边的李德成连连点头,上前一步帮腔。 “正是正是,那处宅子地处县城正中,出入皆有卫所护卫,采买走动最为便利,下官已命人提前打扫干净了。” 顾凡抚了抚下巴,转头看向窗外的村落,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李县尊美意,不过这伯爵府,小臣不打算建在县城。” 冯保面露诧异:“不在县城?那依伯爷之意,要建在何处?” “就在这青石村。” 顾凡指了指东侧的连绵荒坡。 “小臣家院子旁,正好有十多亩的空地。工部若是拨银造府,就在此处起几间瓦房,圈个院落足矣。” 李德成急了:“顾老弟……哎哟我的伯爷!您如今是堂堂伯爵,执掌一县封地,怎能一直窝在这穷乡僻壤的山坳里?传出去岂不让京城的贵人们笑话?” “笑话什么?” 顾凡袖袍一甩,神色坦荡。 “小臣的根在青石村,神车神粮也是在青石村的土里长出来的。离开了这片田垄,小臣便算不得青石伯。” “况且县城繁华,容易迷了人眼,小臣守在村里,白日能下田看苗,夜里能琢磨农具,上对得起皇恩,下对得起良心。”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冯保坐在椅子上,听得心神摇曳,连连抚掌感叹。 “好一个不离泥土,不忘本心的青石伯!妙啊!若是天下食禄之臣皆如伯爷这般淡泊名利,我大周何愁不安?!” 冯保心中暗自赞叹,不住县城,是不插手地方政务;守在乡野,是向皇城各方势力表明自己,绝无染指权柄之意。 这哪里是个少年,分明是将“明哲保身”与“大智若愚”琢磨到骨子里的高人! “既然伯爷心意已决,咱家回京如实奏报陛下,就在这青石村择地动工!” 冯保拍板定案,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顾凡拱了拱手:“有劳冯公公费心。周平,去后院把备下的薄礼,给公公抬上来。” 第12章 阿烟给夫君按按腿,好不好嘛? 门外的周平应了一声,快步跑向后院。不多时抬着一口,红木箱走入内堂。 箱盖掀开,里头放着十只青花缠枝瓷坛,红绸与牛皮纸层层封死坛口,尚未启封,便有冽人肺腑的酒香透了出来。 冯保耸了耸鼻尖,在宫中常年饮用御酒的他,瞬间辨出了不凡。 “这是……” “此乃小臣私下酿造的烈酒,名为‘三杯醉’。” 顾凡走上前,亲手拍了拍坛口。 “不过这十坛与市面上售卖的寻常酒水不同,乃是经过提纯的‘特供纯酿’,烈度极高,滴酒成线,入口如吞温玉,入喉如燃烈火,能驱寒除湿、活血化瘀。市面上纵有千金,也买不到半滴。” 冯保眼中精光一闪:“这等好物,伯爷这是……” “幽州大旱,京城想必亦是秋风萧瑟。” 顾凡放低声音,语气真切。 “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身子难免受寒气侵扰。这十坛精品纯酿,小臣托公公带入宫中,呈献给陛下御用,权当小臣的一片孝心。” 冯保听得骨头轻了二两,连连点头:“好!好!伯爷忠君体国,连陛下的龙体,都思虑这般周全,咱家会一滴不漏地送给陛下!” 说话间,顾凡不着痕迹地跨前一步,宽大的衣袖垂落,正好挡住众人的视线。 两张钱庄通兑银票,滑入了冯保暗袋之中。 冯保手指微微一动,指尖触碰到银票纸张,稍稍一捻,心中便有数了。 竟是两千两现银! 冯保心头一跳,眼皮轻颤了一下。 他在御前当差,平日里收受文武百官的孝敬不在少数,可那些封疆大吏送钱,要么遮遮掩掩带着所求,要么盛气凌人带着施舍。 何曾像眼前这位少年伯爷这般,送得如此不着痕迹,送得如此熨帖周全?! 既全了他的面子,又给了天大的实惠,甚至连回京后的御前表功,都替他铺得平平整整! “公公一路鞍马劳顿,风餐露宿,小臣身在乡野无甚长物,备了些许茶水车马之资,公公莫要推辞。” 顾凡声音极低,面上依旧带着温和谦逊的笑意。 冯保反手按住长袖,将银票往里推了推,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连连拍着顾凡的小臂。 “伯爷……哎呀,青石伯!你这让咱家说什么好?!” 冯保拉着顾凡的手,语气亲近到极点,低声耳语。 “咱家在宫里三十年,没见过比伯爷更通透的人才!伯爷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咱家在陛下跟前伺候一日,京城里想对青石村动歪心思的,咱家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便全仰仗公公在御前美言了。” 顾凡拱手还礼,神色自若。 一旁的阿烟适时上前,递上干净的帕子与精致的蜜饯:“公公说了半日话,吃颗蜜饯润润喉。” “哎,好好好,夫人也忒体贴了。” 冯保接过蜜饯含在口中,只觉甜到了心坎里。 半个时辰后,青石村村口。 六十辆覆着油纸的大车整装待发,里头放着六千斤粮种,以及十坛特供的烈酒。 两百名禁军分列两侧,长枪如林,护卫在大车周围。 全村老小与荒滩数千流民聚在道路两旁,目送钦差车队启程。 冯保翻身上马,一手勒住马缰,一手执着拂尘,望着田埂上的顾凡与阿烟。 “青石伯留步,莫要再送了!” 冯保朗声高呼,传遍四野。 “咱家这便回京向陛下复命!伯爷造车育粮,活人无数的功德,咱家定一字不落禀明圣上!” 顾凡躬身施礼:“恭送钦差大人!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送钦差大人——!!” 身后,崔衡、李德成率领全村百姓与流民跪下,高呼声震彻天空。 冯保看了顾凡一眼,不再多言,一挥马鞭。 “启程回京——!!” 马蹄声轰鸣,车队如长龙,沿着官道,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烟尘滚滚,遮蔽了远去的旌旗。 崔衡抹去额角的汗水,走到顾凡身侧,吐出一口气。 “伯爷,钦差大人此番满意而归,圣眷已然稳如泰山了。” “全赖崔大人与李县尊平日照拂。” 顾凡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和。 寒暄了几句,崔衡与李德成不敢多作耽搁,各自带着属吏回府衙,布置分粮引水诸般事宜。 喧嚣散尽,夕阳将西山染得通红。 顾凡站在田垄处,微风卷起他的衣角。 温软柔嫩的娇躯贴了上来,阿烟的小手环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他肩头。 “夫君。” 阿烟仰起小脸,杏眸里有无尽的依恋与钦佩,细声软语甜得发腻。 “方才阿烟在屋里瞧着,那个京城里的大太监,被夫君三言两语就哄得找不着北呢,看夫君的眼神,比看亲爹还热切。” 顾凡捏了捏她的腮帮子,嘴角挑起弧度:“什么哄不哄的,这叫各取所需。他要银子与差事办得好,我要时间和清静。” 阿烟的小脑袋埋进顾凡的怀里,轻轻蹭了蹭,娇憨地撒娇。 “阿烟不管那些弯弯绕绕,阿烟只知道,全天下最聪明、最厉害的人,就是我家夫君。” 阿烟小手收紧顾凡的腰带,仰起下巴,眸光潋滟:“夫君送走了京城的大官,今儿夜里总该好好歇歇了吧?” “阿烟烧了热水,待会儿回屋,阿烟给夫君好好按按腿,好不好嘛?” 顾凡环住怀中软玉温香,穿过她柔顺的青丝,心头一片舒坦。 “好,依你。”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 顾凡握着娇妻温软的手,并肩走回新宅。 ...... 翌日! 钦差的銮驾刚前脚刚走,青石村的平静便被打破。 山村土路上,接连驶来数辆外表低调,车厢极为考究的马车,车夫皆作寻常行商打扮,行止间透着行伍或暗卫的劲儿。 顾家新宅前院里,周平抱着门闩,急匆匆跑向正房:“东家,外头又来了三拨人,全拿着京城大官的拜帖,前头大皇子府的管事刚进偏厅,后头三殿下与五殿下的人也到了村口。” 顾凡正站在廊下翻看话本,头也没抬吩咐道:“来者皆是客,不必慌张,请他们去前堂用茶,寻常粗茶即可。” 第121章 全天下有比夫君更威风的人吗? 东厢房竹帘挑起,阿烟端着红枣走出来,鹅黄色绣鞋踩在青砖上落地无声。 她走到顾凡身侧,将瓷碟搁在木栏上,纤柔的身子靠了过来,小手扯住顾凡的衣袖,仰起清丽的小脸: “夫君,阿烟方才在窗边瞧了一眼,那些人带了好些箱笼,瞧着阵势好吓人,莫不是来寻咱们麻烦的?” 顾凡合上名册,拿起一颗红枣塞进她嘴里:“不是寻仇,是京城那几位龙子凤孙急着分肉吃,怕我倒向旁人,争着抢着送礼罢了。” 阿烟咬着红枣,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甜糯地应道:“夫君这般厉害,他们自然眼馋得很,不过阿烟瞧着他们心思杂得很,夫君可得防着些。” 顾凡一甩青布袖口,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且在内室带着晚晚,外头的事交由我来应付。” 阿烟乖巧点头,踮着脚尖啄了一口顾凡嘴角,柔声叮咛:“阿烟去给夫君备着润喉的果汤,夫君说累了就回屋喝。” 顾凡穿过中庭,踏入前堂。 堂内中年文士身着锦缎常服,此人乃是大皇子赵泰的亲信幕僚齐先生,见顾凡一身粗布长衫入内,齐先生并未托大,连忙起身整理衣冠,恭恭敬敬长揖到底。 “在下齐远,奉大殿下之命,特来拜谒青石伯。”齐先生极为客气,目光在顾凡身上停驻片刻。 顾凡拱手还礼,引着对方落座:“草民……小臣不过一介乡野农夫,得蒙陛下厚恩才忝居伯位,大殿下金玉之躯,竟派先生远道而来,实在让小臣惶恐。” 齐先生摆了摆手,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递上:“伯爷何必过谦?大殿下在京城听闻伯爷制神车、育粮之举赞叹不已。” “特命在下护送前朝名家所铸‘镇岳古剑’一柄,极品羊脂玉如意一对,官窑贡瓷十套,聊表敬意。” 门外的随从抬上紫檀木箱,箱子内宝光内敛,古剑寒芒隐现,单是那柄古剑便价值千金。 顾凡扫过礼单,神色如常,提起茶壶替齐先生倒了杯粗茶:“大殿下厚爱,小臣受宠若惊,只是这古剑乃兵家重器, 玉如意更属王侯之物,小臣整日里赤脚下田,手拿的是铁锹十字镐,这等宝物留在草舍,反倒玷污了名器。” 齐先生端着茶盏,手指摩挲着杯沿,意味深长道:“大殿下掌管京畿兵马,素来最重英雄豪杰。” “殿下曾言,伯爷这等经世济民的大才,屈居乡野未免太过委屈。” “待来日幽州旱情平定,殿下定在御前为伯爷请旨,调入工部或户部任职,届时这镇岳剑也算得遇明主。” 这是明摆着要将顾凡收编入大皇子麾下,许以朝堂高位。 顾凡抚了抚下巴,依旧谦卑:“大殿下抬爱,小臣铭记五内,只是小臣自幼长于田垄。” “连《九章算术》都未曾读通,若是进了六部衙门,怕是连公文都看不明白,反倒误了朝廷大事。” 齐先生眉头微动,正要继续开口劝说,顾凡已然站起身来。 顾凡朝着门外朗声吩咐:“周平,去地窖搬十坛上好的特供‘三杯醉’出来,装入齐先生的马车。” 顾凡转过身,将礼单推回齐先生手边:“大殿下的美意小臣心领,但这金玉重器小臣断不敢收。” “这十坛烈酒乃是小臣亲手酿造,能驱寒壮血,权当小臣孝敬大殿下的一点乡野土产,还望先生代为转呈。” 齐先生看着推回的礼单,又看了看顾凡油盐不进的农家朴拙模样,心头微沉。 送走齐先生未过半刻钟,三皇子赵恒的特使宋先生请进了正堂。 相比大皇子的重器,三皇子送来的则是一箱前朝孤本古籍,外加十匹江南特供的贡缎,还有两块上好的暖玉砚台。 宋先生神色儒雅,说话温言细语:“三殿下知晓伯爷潜心格物农耕,特意自皇子府藏书阁, 寻出这些失传的水利古籍,殿下常言,天下唯读书人与大才不可辜负,若得伯爷相助,这天下农桑必能焕然一新。” 顾凡捧起一本古籍翻看两页,随后小心合上,摇头叹息:“三殿下高雅,小臣佩服,只是小臣粗鄙,大字识不得几斗,看这古籍便如看天书,实在暴殄天物。” 宋先生面带微笑,循循善诱:“伯爷若有不解之处,三殿下府中名儒无数,随时可为伯爷答疑解惑。” “殿下还说了,青山县虽好,终究偏狭,殿下在京郊有一处千亩庄园,愿赠予伯爷作为别苑。” 顾凡将古籍整齐放回锦盒,欠身致歉:“小臣恋旧,离了青石村泥土,连饭都吃不下,三殿下的厚赠,小臣福薄,实在消受不起。” 同样是十坛特供“三杯醉”,同样是原封不动退回重礼,宋先生走出大门时,面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心中暗骂这少年滑不留手。 整整一日光景,前堂门槛几乎被踩破。 五皇子送来的南海明珠,七皇子送来的西域宝马,九皇子送来的几千两黄金…… 九位皇子密使接踵而至,言辞之间皆是招揽与拉拢,许下的前程一个比一个诱人。 顾凡坐在太师椅上,对每位使者皆是笑脸相迎,礼数周全,口口声声自称“粗鄙农夫”,“只懂耕田”,无论对方如何利诱,都将礼物全数奉还,回赠十坛烈酒。 既不接任何一家的橄榄枝,也不落任何一家的面子。 夕阳西下,最后一辆马车驶离青石村。 顾凡站在院落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感叹这待人接物的应酬,实在是可怕。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一双温软细腻的小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适度的力道缓缓揉动,驱散了心中的烦乱。 阿烟贴在他身后,清甜的兰花香沁人心脾。 “夫君,累坏了吧?”阿烟仰着娇美的小脸,眼眸泛着光彩,声音软糯: “阿烟在后头瞧得真切呢,京城那些鼻孔朝天的谋士,在夫君面前绕来绕去,结果全被夫君几坛子酒给打发回去了。” 顾凡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这帮人各怀鬼胎,但凡我接了一家的礼,明日其余八家就会视我为眼中钉,借着流民和神粮生事。” 阿烟小脑袋埋在他胸口,两只手臂环住他的窄腰,蹭了蹭,娇憨地撒娇: “夫君这叫大智若愚,他们以为夫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哪知道夫君在拿他们当猴耍呢。” 顾凡捏了捏她的脸蛋,哑然失笑:“你这丫头,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阿烟扬起下巴,杏眸水波流转,极度认真:“阿烟说的都是大实话嘛!” “统领二十万大军的西北王给夫君当媳妇,九位皇子的密使在夫君面前吃瘪,全天下有比夫君更威风的人嘛?” 听着怀中小娇妻的崇拜与甜腻温存,顾凡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嘴角不自觉地挑起。 第122章 建造大型酒厂 清晨,洗漱过后,顾凡坐在窗前的木椅上,手中握着一卷青山县水利图册。 东厢房门轻响,阿烟端着巾帕走来,月白色襦裙随着碎步晃动。 走到顾凡身后,小手自然环过顾凡的脖颈,下巴搁在顾凡的肩头,声音细软甜糯:“夫君,昨儿不仅应付了九位皇子的管事,还缠着啊烟睡觉,今儿起得这般早,身子可吃得消?” 顾凡放下图册,握住她覆在肩上的手背,轻声笑道:“昨夜是谁求饶来着,谈不上劳累。” “怎会不累呢?啊烟觉得你累了!” 阿烟脸一红,装作没听懂,仰着小脸,杏眸里水波荡漾能滴水,随后拿着巾帕擦着顾凡面颊。 见顾凡不理她,眨巴着眸子,软声撒娇:“好嘛,好嘛,昨儿夫君一天都威风,是阿烟求饶了嘛!” 好嘛!西南王小娇妻这是掐住了他的软肋,知道自家夫君心软在何处了! 顾凡无奈扶额:“你这小嘴,整日里灌都是迷魂汤。” 阿烟顺势侧过身子,倒进顾凡怀里,仰头娇憨道:“阿烟说夫君厉害也不对嘛?可阿烟都承认你作业厉害了,你还要阿烟咋样嘛!” 这时脚步声响起,周平停在正房外禀报:“东家,镇上富贵酒楼的李掌柜到了,带了两车重礼,在院门外候着呢。” 阿烟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裙:“李掌柜来得这般早,想必是有要紧事,夫君快去吧。” 顾凡迈步走向前堂:“请李掌柜进来。” 前院回廊下,李富贵穿着一身蜀锦员外袍,手里攥着账册,每走一步扯一下衣角,显得局促不安。 见到顾凡跨入正堂,李富贵浑身一紧,膝盖当即弯了下去,撩起袍角便要跪。 “草民李富贵,叩见青石伯爷!”李富贵不敢怠慢,口中高呼。 顾凡几步上前,托住李富贵将他提了起来。 “李老哥,你这是唱的哪出?” 顾凡面带笑意,拍了拍李富贵的臂膀,故作责怪:“当日我入深山猎野猪、送山鹿,若无李老哥仗义相助,哪有顾凡的今天?如今不过得了个虚衔,你我兄弟反倒生分成了外人?” 李富贵眼眶瞬间红了,哽咽得说不出话。 抬起袖口抹了一把眼角,嘴唇哆嗦:“伯爷……您如今是天子亲封的青石伯,青山县的伯爷,草民一介商贾,哪里担得起‘兄弟’二字啊!” “什么伯爷不伯爷的,进了这道门,我依旧是青石村的顾凡。” 顾凡拉着李富贵的衣袖,按着他坐定在太师椅上,自己则在主位落座。 此时,阿烟端着托盘走入堂内:“李掌柜请用茶,乡野泉水粗陋,李掌柜莫要见怪。” 阿烟将茶盏搁在李富贵手边,规规矩矩福了一福,随后退回偏厅,把正堂留给二人。 李富贵急忙半悬着屁股起身,虚抬双手回礼:“劳烦夫人亲手奉茶,折煞老李了,折煞老李了!” 待阿烟离去,李富贵这才坐下,心头的惶恐散去大半,余留满腔的滚烫。 看着顾凡坦荡随和的神情,手中账册呈给顾凡:“顾兄弟,这是近三个月来,三杯醉在府城与各处分销的全部账目,老哥连夜盘清,一文不差全带来了。” 顾凡没有接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账目李老哥掌管便好,我信得过你。今日老哥特意跑这一趟,想来不止是为了送账本吧?” 李富贵放下账册,搓了搓手,神色凝重起来。 他压低声音说道:“顾兄弟明鉴,老哥今日来,是想向你讨个示下。” “哦?何事让李老哥这般为难?”顾凡挑眉问道。 李富贵叹了口气,苦笑着摊开双手:“还不是那三杯醉惹的祸!按照先前兄弟你定的规矩,每日只出三十坛,凭名帖限购。” “可自打幽州大旱,你培育神粮封伯的消息传开,整个雍州府,乃至京城的豪商权贵,把富贵酒楼门槛都踩烂了!” 李富贵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如今黑市上一坛特供三杯醉,已经炒到了五百两现银!” “昨日知府衙门的管事,通判府上的少爷,甚至京城大商号的掌柜,全堵在酒楼后院,指着老哥的鼻子要酒,若是拿不出来,他们就要拆了酒楼的招牌!” 顾凡转动青瓷茶盏,不徐不疾反问:“李老哥的意思,是想让我放宽每日三十坛的限制?” “老哥做梦都想放开啊!” 李富贵一拍大腿,眼中泛起热意,急切道:“如今这酒在北境就是命根子,有银子都买不到!” “各路豪商带着整箱的金条堵在门口,只要兄弟你点头,咱们一日出三百坛、三千坛,那银子便如流水般滚进咱们兜里!” 说到这里,李富贵话头一顿又缩了回去,讪讪道:“可老哥心里也明白,早先你定下限售三十坛,是防着怀璧其罪,怕各方权贵眼红与抢夺。所以老哥哪怕被人指着鼻子骂,也绝不敢多卖半滴。” 顾凡听完,眼中划过赞许之色。 在银钱诱惑面前,李富贵能守住底线,不私自扩产,确实是靠得住的合伙人。 顾凡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敲出‘咄、咄’两声。 “李老哥,从前咱们势单力薄,手握奇物如小儿抱金过闹市,自然要藏着掖着,借饥饿之法自保。” 顾凡沉声开口:“可如今,天子赐我青石伯爵位,食邑青山全境,更准置亲随私兵两百。” 李富贵眨巴着眼睛,屏住呼吸听着。 顾凡抬起眼帘,直视李富贵:“朝廷的金牌节钺就在顾家祠堂供着,在这青山县地界,谁敢明抢顾家的产业,便是藐视皇权,形同谋逆!” 李富贵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瞪大:“兄弟,你的意思是……” “放开产能,全面扩产!” 顾凡一掌拍在案几上,沉着有力:“不仅要卖,还要大卖特卖!我要在这青石村东侧的荒地上,建一座大型酒坊!” 李富贵激动的弹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建……建大型酒坊?!兄弟,当真要办这般大?!” “大周八十一府,富商巨贾数不胜数,区区三十坛算得了什么?” 第123章 阿烟的夫君,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顾凡踱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远山:“北境寒苦,烈酒能御寒活血。” “南方湿热,烈酒能除瘴驱风。只要有人的地方,三杯醉便能卖出去。” 李富贵快步跟到顾凡身后,激动得打哆嗦:“好!好啊!老哥等这一天,等得头发都要白了!有伯爷的威名与私兵镇守,看哪个敢来伸手!” 顾凡看着兴奋不已的李富贵,虚按了一下:“李老哥莫急,扩产可以,但规矩必须重新立下。” 李富贵立刻肃容抱拳:“兄弟你说,老哥全听你的,绝无二话!” 顾凡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这酒坊由我顾家全资建造,酿酒的核心全由我来督促,外人不得插手分毫。” 李富贵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核心机密绝不能外泄,老哥懂!” “第二,酒坊出酒之后,青山县乃至整个雍州府的总经销权,依旧归你李富贵的富贵酒楼。” 顾凡继续说道:“寻常民用版本的‘三杯醉’,定价降为五两银子一坛,走量铺遍各州府客栈酒肆。” “至于高度提纯的‘特供纯酿’,依旧限量供应,专供达官贵人与皇商,每坛非百两白银不售!” 李富贵听得拍手称绝:“妙!高低搭配,寻常百姓咬咬牙逢年过节也能打几两作牙祭,权贵巨贾争着抢特供酒,全天下的银子都要被咱们赚尽了!” “第三,关于利润分成。” 顾凡看着李富贵,平静道:“此前咱们是二八分成,扣除李知县的一成干股,你拿两成。” “如今规模扩大百倍,人工、原料皆由我顾家承担,你的分成依旧保留两成,知县的一成干股不变,其余七成归我顾家。” 李富贵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倍产能的两成,是何等庞大的天文数字! 怕是京城的百年商号,一年的净利也未必能抵得上,这三杯醉的两成收益! 李富贵毫不犹豫,退后两步长揖到底,神情郑重无比:“兄弟待老哥恩重如山!老哥若是再贪心,便遭天打雷劈!” “这两成分成,老哥拿得心虚,今后酒坊外运、销路开拓、上下打点,全包在老哥一人身上!” 顾凡伸手扶起李富贵,笑道:“有李老哥这句话,这桩买卖便成了。” 李富贵只觉胸中豪气干云:“兄弟放心,老哥在雍州经商二十年,各府各县的商行掌柜我都熟络, 只要第一批新酒出炉,老哥立刻带人顺着官道,和漕运铺开网络,不出三月,定让整个大周的酒楼,都摆上咱们的三杯醉!” 两人在堂中又细细商议了招募工匠,采买高粱米粮以及修筑砖窑的细节。 半个时辰后,李富贵满面红光,揣着签好的新契约,轻快走出大宅,坐上马车赶回县城操办。 堂内恢复了宁静。 阿烟掀开珠帘,迈着步子走出来,素手端着温热的雪梨银耳羹。 她走到顾凡身侧,将羹碗递到顾凡唇边,眉眼弯弯如月牙:“夫君同李掌柜聊了这么久,定然渴了,快喝一口润润嗓子。” 顾凡低头喝了一口,只觉清甜顺滑,疲惫一扫而空。 阿烟收起羹碗,依偎在顾凡怀里,双手环住顾凡的劲腰,仰起娇美的小脸,杏眸里满是崇拜: “夫君方才同李掌柜定下的大计,阿烟在后头都听到了呢。” 顾凡揉了揉她的青丝,打趣:“你这丫头,又在后头偷听。” “阿烟才不是偷听,阿烟是想多瞧瞧夫君,威风凛凛的模样嘛。” 阿烟把小脑袋埋在顾凡胸口,糯声撒娇:“以前在京城,那些门阀王爷为了争一点盐铁之利,打得头破血流。” “如今,夫君坐在青石村里,动动手指头就把天下的银子收进囊中了。阿烟的夫君,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听着怀中娇妻甜腻情话,顾凡心头熨帖,忍不住收紧双臂将她搂得更紧。 ...... 东厢房木窗半开着,清晨的山风卷着草木香气飘入屋内。 阿烟端着一盆水跨进门槛,裙角在青砖地上拂动,绞干了细棉布巾,走到顾凡身侧。 “夫君,水温正合意,阿烟给你擦脸。” 顾凡接过布巾覆在脸上,温水散去晨起的困顿。 阿烟挨着他的膝头坐下,素白小手搭在他腿上,仰起娇俏小脸,杏眸里泛着清亮的水汽,软糯发问: “昨儿听夫君说,今儿要在村东荒地划界线盖大酒坊,阿烟把裁好的那套劲装翻出来了,夫君待会儿穿那身去,免得泥点子脏了素青长衫。” 顾凡拿下布巾,伸手捏了捏她的腮肉:“还是你想得周全。” 阿烟任他揉捏,眉眼弯弯,小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阿烟整颗心都在夫君身上,夫君的事,阿烟自然要样样想在前头。” “在外头夫君是威风凛凛的青石伯,在这屋里,你只是阿烟一个人的夫君!” 门外周平的声音响起:“东家,族长和山林叔在外头候着了,村里的青壮听说东家要招工起作坊,天不亮就把院门堵了。” 阿烟连忙起身,替顾凡抚平衣褶,细声叮嘱:“外边日头毒,夫君莫要晒太久。” 顾凡换上耐磨的长袍,整好腰带,踏出内院。 前院晒谷场上人头攒动,数十名青石村汉子按捺不住焦灼,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见顾凡踏出门槛,嘈杂声骤然停歇,众人齐刷刷转身。 顾长河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顾山林老实跟在身后,手里捏着一把木尺。 “凡哥儿……不,伯爷!”顾长河就要弯腰。 顾凡快步走下石阶,架住老族长的臂弯:“村长快免礼,在这青石村里,我永远是后生晚辈,您老这般见外,倒让我坐立难安了。” 顾长河眼眶发热,连连拍着顾凡的胳膊:“好孩子,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 顾凡转身,扫过晒谷场上朴实的脸庞,朗声开口:“各位叔伯兄弟,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桩营生要办。” “李掌柜的富贵酒楼要大批收咱们的三杯醉,我打算在村东荒坡上,起一座能容纳两百口大缸的酒坊。” 第124章 建立私兵的打算 场下的汉子们屏住呼吸,两眼放光。 顾凡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起酒坊要用人,酿酒出料更要用人。” “我定下两条规矩:第一,不管是开山伐木、挑土烧砖,还是日后进坊酿酒,优先招用咱们顾氏族人与青石村本村乡邻。” “第二,凡进坊做工者,不论年岁大小,只要踏实肯干,普通工钱定为每月六百文,管两顿干饭,每三天见一顿荤!”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六百文?!天老爷,城里绸缎庄伙计,一个月也才五百文啊!” “还管两顿干饭?三天见一顿荤腥?!” “大作坊里的短工,一天啃两个黑窝头,就算东家发善心了,凡哥儿这是把咱们当自家人疼啊!” 几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激动抹眼泪,当场要下跪。 顾凡摆了摆手制止众人的躁动,视线落在一旁局促的顾山林身上。 “山林叔,你上前一步。” 顾山林一愣,跨步出列:“凡哥儿,有啥脏活累活你尽管吩咐,叔有的是力气!” 顾凡看着替自己挡过老宅算计,做事踏实本分的族叔,面色温和:“山林叔,这酿酒的核心配方虽然由我亲自把控。” “但整个酒坊上下百十号人的派工、巡查、用料调度,必须有个忠厚稳重的人替我看着。” “从今日起,你便是这酒坊的大管事,每月月银五两,逢年过节另有分红。” “多……多少?!” 啪嗒一声木尺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当场,顾山林舌头打结起来: “五……五两银子一个月?凡哥儿,叔就是个土里刨食的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这大管事……叔哪里当得起啊!” “山林叔你做事公道,族里上下皆知,你若当不起,旁人更当不起。” 顾凡弯腰捡起木尺递给他:“你只需替我把好出入库的大门,盯紧做工的人莫要偷懒耍滑,其余事宜自有人从旁协助。” 顾长河在旁气得拿拐杖,捣了顾山林后背一下,骂道:“蠢材!凡哥儿这是抬举你,给你天大的造化!还不快谢过伯爷!” 顾山林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夺眶而出,磕了一个响头:“凡哥儿,叔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酒坊要是丢了一粒米,少了一滴酒,你拿叔的脑袋顶上!” 周围的顾家族人,看向顾山林的目光满是羡慕,但看向顾凡时,敬畏里多出了狂热感激。 普通族人能拿六百文管干饭,忠心的长辈直接给五两月例,跟着顾凡,不仅能活的好,还能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这哪里是东家?分明是青石村顾氏全族的衣食父母! 顾凡安抚好众人,让顾山林去前头登记造册,分派伐木平整土地的差事。 等人群散去,各自扛着铁锹柴刀,欢天喜地往村东奔去,恨不得将浑身力气全使出来。 院门前只剩下老族长顾长河一人,老头子左右张望了一番,拉了拉顾凡的长袖: “凡哥儿,借一步说话,老头子有要紧的事同你商议。” 顾凡心头了然,引着顾长河进了东厢茶厅。 阿烟端来一碗红枣茶,搁在案上,随后退到门外廊下,替二人守着。 顾长河掏出一本账册,推到顾凡面前。 “凡哥儿,这是咱们青石村全族三十七户,外加村里二十户杂姓乡邻的所有田亩底册。” 顾凡端茶抿了一口,反问:“族长,这是何意?” 顾长河老脸的褶子聚在一起,诚恳道:“凡哥儿,朝廷降旨封你为青石伯,食邑青山全境,更许你开府免赋。” 老头子咽了口唾沫:“按大周律例,伯爵名下的田产,免除一切朝廷田赋与徭役。” “往年官府收租,折色火耗层层盘剥,一亩地打下两石粮,倒有大半进了贪官的口袋,赶上大旱大灾,连种粮都保不住。” 顾长河指着账册,神情决绝:“族里几个宿老昨夜碰了头,大家伙儿商量定了,想把全村这八百四十亩田,统统‘挂靠’在你名下!” 顾凡放下茶盏,凝视着老族长:“挂在我名下,这田在官府眼里,可就成了我顾凡的私产了。” “成了你的私产,大家伙儿心里才踏实!” 顾长河一拍大腿,老泪纵横:“挂在伯府名下,官府的差役再不敢进村逼杂税,更不敢抓壮丁去服徭役!” “族里定下了规矩,往后这八百多亩地打下来的粮食,每年愿给伯府交纳两成作为地租,剩下的八成全归农户自留!” 顾凡轻叩黄花梨木案。 按大周寻常地主的规矩,佃户种田往往要交五成甚至六成,农户仅能勉强糊口。 而顾长河主动提出交两成粮,既免去了官府高达四五成的苛捐杂税,又让每家农户手里多留出三成余粮。 更重要的是,一旦全村田亩归入顾凡名下,这青石村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与他顾凡彻底融为一体。 这是不折不扣的利益捆绑,将宗族与乡邻,成了顾家的死忠附庸! 顾凡收回手掌,拉过那本田册收入袖中。 “既然族长与各位族老,如此信任顾凡,这田册我便收下了。” 顾凡神色肃穆,字字清晰:“顾凡在此立誓,只要青石伯的招牌在一天,官府的差役便踏不进青石村半步,乡邻手中的余粮,也绝不会少一粒。” 顾长河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对着房梁作揖:“列祖列宗保佑!咱们青石村往后算是有靠山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顾长河,顾凡站在回廊下,望着院中葱郁枣树。 温软的娇躯贴上他的后背,柔嫩的小手自他腰间穿过,环抱住他的身躯。 阿烟将下巴垫在顾凡肩头,偏着小脸,在他脖颈处轻轻蹭着,软语温存:“夫君好厉害呢,不仅全村老小拿你当活菩萨拜,还把青石村的土地全收进手里了。” 顾凡侧头迎上她的眸光,抬手覆住她的小手:“怎么,你这西北军的统帅,也看得懂庄稼汉的算计?” 阿烟鼓了鼓腮帮子,娇嗔地哼了一声:“夫君莫要小瞧人,阿烟在军中见过太多门阀手段。” “他们靠皮鞭和铁链逼人卖命,夫君却是用白米干饭和仁义恩情,把全村人的心给拴死了。” 第125章 学生顾初,休沐归家,拜见伯爷! 她踮起脚尖,在顾凡耳边呵气如兰:“往后若是有不长眼的宵小想进青石村探查底细,不用暗卫出手,村口倒马桶的婆子,都能拿粪叉子把他戳成筛子。” 顾凡握住她的细腰将她转到身前,小娇妻立马软进他怀里,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小脸红扑扑的,满是依恋。 “阿烟,光有村里的乡邻还不够。”顾凡抚过她柔顺的长发,轻声开口。 阿烟眨了眨晶亮的杏眸,乖巧应道:“夫君是想动用那两百私兵的名额了?” “圣旨上许我置亲随私兵两百,朝廷不管粮饷,只给名额。” 顾凡望向村西荒滩方向:“荒滩上安置的那数千流民,有不少是家破人亡,无牵无挂的壮汉。” “周平这几日暗中排查过了,挑出了两百个底细干净,身强体壮,懂感恩的汉子。” 阿烟仰起小脸,全然信赖顾凡:“夫君想怎么练这支私兵?若是需要阵法图谱或者刀盾器械,阿烟让暗一从西北暗库里运送过来。” “器械暂且不动用西北底子,免得惹人耳目。” 顾凡沉吟道:“吃食上,每日三餐管饱,后山密室提炼的精盐每日供给,只需三月这两百人便能脱胎换骨。” 阿烟听得心头微动,小手收紧了几分,甜甜笑道:“有夫君的肉食和精盐养着,这两百人怕是比京城,御前金吾卫还要凶悍呢!” 小娇妻软糯的夸赞宛若甘泉,顾凡垂眸看着怀里温香软玉的人儿,心头一片火热。 七月,日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筛出大片斑驳光影。 村东的新酒坊初具规模,青砖灰瓦齐整排开,工匠与族人们日夜赶工,眼看再有二十来天,赶在七月底能落成。 难得有清闲,顾凡换了身宽松的素色短袍,坐在廊下的竹椅里,手里随意翻着一本水利杂记。 不远处的凉席上,几个月大的晚晚穿着大红肚兜,藕节小胳膊小腿正欢快地蹬着。 两只小猛虎,在后宅养了一个半月,日日饮着灵泉水,如今个头窜到了半米长,浑身皮毛油光水滑,黑黄相间的斑纹有了几分威仪,虎目灵动非常。 只是这会儿,两只小兽哪有百兽之王的威风。 “嗷……呜……” 晚晚一把揪住了稍大些的小老虎尾巴梢,肉乎的小手死命往后拽,疼得它龇牙咧嘴,前爪在凉席上抓挠,喉咙‘呜咽’着。 偏偏小东西聪明通透得很,深知眼前流口水的小奶娃,才是顾家动不得的活祖宗。 哪怕尾巴扯得生疼,还是把利爪缩进肉垫里,任由晚晚将它的尾巴当成拨浪鼓甩来甩去。 另一只小老虎见状,原本想悄悄往后院花丛里溜,结果晚晚眼疾手快,另一只胖乎的小手捞住了它的后腿,顺势往怀里一带。 两只小兽摔在凉席上滚成一团,晚晚咯咯笑得口水直流,小脚丫毫不客气地踩在小老虎的肚皮上。 两只小家伙生无可恋地趴在席上,等晚晚笑累了松开手,它们又立刻颠颠地凑上去,毛茸茸的大脑袋蹭着小姑娘的肚兜,寸步不离地守在身侧。 “夫君,你瞧瞧它们俩,平日里在后山抓野雀凶得很,到了晚晚手里,倒比后院的看门狗还温顺呢。” 阿烟端着切好的蜜瓜,从东厢房走出来。 今日她穿着浅碧色罗裙,腰间系着银丝带,身段纤柔得宛若初春柳枝,绝美的小脸透着柔和。 走到竹椅旁,将瓷盘搁在小几上,随后挨着顾凡的膝头蹲下,捧起蜜瓜递到顾凡嘴边。 “外头日头正毒,夫君吃口瓜润润喉。” 顾凡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顺手抚了抚阿烟耳边的碎发。 阿烟微仰小脸,任由顾凡揉着她发丝,眼眸里泛着水汽,整个人贴着顾凡的腿。 “先生运去青州的粮种,这几日暗线可有回信?” “诸叔叔传了暗讯回来,六千斤神种半点没损耗。” 阿烟下巴搭在顾凡的膝盖上,糯声细语地应着,小手捶着顾凡小腿。 “几位老将军听说了仙粮,在帅帐里高兴得喝了整宿的酒,都夸夫君是天上下来的福星呢。” “少往我脸上贴金,只要他们能安生把粮种出来,不给青石村添乱子便好。” 顾凡拿起竹几上的帕子,替阿烟擦了擦指尖的瓜汁。 阿烟任他擦拭,嘴角漾起浅浅笑意,仰头软软撒娇。 “阿烟才没胡说,在阿烟心里,全天下的男儿加起来,也抵不上夫君一根指头。” 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一半大少年身穿月白长衫,头戴纶巾背着书篓踏进门槛,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稚气,添了读书人的斯文。 顾初刚跨进院子,瞧见廊下的顾凡,立刻止住脚步,整了整衣冠,一本正经地躬身作揖。 “学生顾初,休沐归家,拜见青山伯爷!” 少年说话故意拖长调子,眼底全是促狭之意。 顾凡抬手取下布履,作势要扔过去。 “长能耐了是吧?连你哥也敢编排,看来书院的戒尺挨得还不够多。” 顾初见状怪叫一声,身形利索地往旁边一闪,三两步冲到凉席前,一把将晚晚抱进怀里。 “晚晚快救二哥!咱家大伯爷要动家法了!” 晚晚被二哥抱在怀里,两只小胖手挥舞着去抓顾初的纶巾,嘴里‘咿呀’的喊着。 两只小老虎见小祖宗抱走,连忙甩着尾巴从凉席上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顾初脚边打转。 顾初抱着妹妹躲到院子另一头的枣树下,又是捏晚晚的脸蛋,又是拿拨浪鼓逗弄,兄妹俩笑闹成一团。 自小顾凡在外谋生奔波,晚晚几乎是顾初一手养的,小丫头对二哥格外亲昵,搂着顾初的脖子便不肯撒手。 顾凡笑着将布履穿好,摇了摇头。 “这小子,进了书院念了几个月书,性子倒是半点没沉稳下来。” 阿烟掩着唇轻笑,站起身坐到石凳上,替顾凡添了一盏茶。 “初哥儿那是见着夫君高兴呢,在书院里他可是先生夸赞的优等生,懂礼数得很。” 第126章 嚣张跋扈,我叫顾禾苗你知道!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清脆泼辣的娇喝。 “顾凡!你给我出来!” 院门被一把推开,只见顾禾苗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腿扎在草鞋里,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锹,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小姑娘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庄稼丫头的泼辣劲儿。 顾凡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方才的清闲瞬间击得粉碎。 “禾苗妹妹,你提着铁锹进我后院,这是打算把我的院墙给拆了?” 顾禾苗将大铁锹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双手叉在腰上,气势汹汹瞪着顾凡。 “拆院墙算什么?你今儿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连你这正房的屋顶都给掀了!” 坐在枣树下的顾初探出脑袋,好奇地瞧着这边的动静,怀里的晚晚也跟着眨巴着大眼睛。 阿烟则是故意往顾凡身后缩,仿佛被这泼辣的架势吓到了。 顾凡有些无语地靠回竹椅,端起茶抿了口。 “有话好好说,我这几日连村口都没去,又哪里招惹你了?” “你没招惹我,你招惹我全家了!” 顾禾苗几步冲到廊下,指着村东的方向大声嚷嚷。 “村东盖大酒坊,全村只要能动弹的男人全去上工了,连隔壁二瘸子都能去挑土拿工钱!凭啥不让我去?!” 顾凡放下茶盏,看着她。 “酒坊的大管事是你爹顾山林,招工派活全是他老人家一手操办,你去问你爹要差事,跑来找我闹什么?” “你可别提我爹了!提起来我就来气!” 顾禾苗一跺脚,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手里的铁锹在地上来回晃荡。 “我去找他,他倒好,拿着根木尺把我从荒坡上追着打下来!” “非说什么他是大管事,要大公无私,不能假公济私中饱私囊!说凡哥儿信任他,他绝不能往酒坊里塞自家亲戚占便宜!” 顾禾苗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些发红,语气依旧邦硬。 “我那是去占便宜吗?!我有的是力气!我一个人能扛两袋麦子!我凭啥不能去赚那六百文工钱?!我爹就是个不开窍的死脑筋!” 顾凡听得哭笑不得。 山林叔那脾气他是知道的,忠厚老实过了头,生怕别人说他当了大管事就给自己家里捞好处,愣是把自家人卡死。 “禾苗,酒坊里现在干的全是伐木、开山、烧砖的重体力活,一帮光膀子的大老爷们,你一个姑娘家混在里头成何体统?你爹拦着你也是为你好。”顾凡耐着性子劝了一句。 “大姑娘怎么了?大姑娘就不用吃饭,不用攒嫁妆啊?!” 顾禾苗脖子一梗,直接跨上台阶,大喇喇地往石阶上一坐,铁锹抱在怀里,一副赖定不走的架势。 “我不管!反正今日你必须给我安排个活计!不然我就天天守在你家院子里,晚晚吃啥我吃啥,阿烟嫂子做啥我抢啥!” 枣树下的顾初忍不住‘噗嗤’笑出来,顾禾苗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紧低头继续逗老虎。 顾凡揉了揉眉心,看着坐在台阶上撒泼的堂妹,实在拿她没辙。 在整个青石村,如今他身为天子亲封的青石伯,哪怕是老族长顾长河见了他都要行礼,寻常族人更是战战兢兢唯命是从。 他对谁都可以摆出威严果决的姿态,唯独对山林叔这一家子,他是真狠不下心肠。 当初他家落难,受老宅欺压的时候,全村只有山林叔一家暗中接济,还替他们兄妹挡过风雨。这份恩情,顾凡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行了行了,把你的铁锹收起来,像什么样子。” 顾凡叹了口气,挥手打断了她的嚷嚷。 顾禾苗耳朵一动,立刻转过身来,眼巴巴地瞅着顾凡。 “你答应给我派活了?” “酒坊盖好之后,百十号工匠和族人在里头做工,每日两顿干饭,三天一顿荤腥,这采买做饭的差事还没定下妥当的人选。” 顾凡站起身,掸掉袍上的碎屑,沉声交代。 “外人掌管后厨我不放心,你回去同你娘说,这酒坊后厨的大师傅和采买,就交给你和你娘了。” 顾禾苗手里铁锹‘当啷’掉在地上。 “我和我娘去掌勺?给百十号人做饭?!” “怎么?嫌累不想干?” 顾凡挑了挑眉:“工钱按大工算,你娘每月一两银子,你每月八百文,每日米面肉菜的账目由你负责记清楚,若是少了一两油,短了一斤肉,我可照样扣你工钱。” “不嫌累!不嫌累!谁嫌累谁是王八蛋!” 顾禾苗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方才的泼辣劲儿荡然无存,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凡哥儿你比我爹强一万倍!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去!以后酒坊里的饭菜要是做不好,你拿我是问!” 说完,连地上的铁锹都顾不上拿,风风火火地冲出院门,一路小跑往家里奔去。 顾凡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铁锹靠在墙根。 身侧软香袭来,阿烟端着茶盏上前,纤细的小手挽住顾凡的胳膊。 她仰起娇俏的小脸,红唇微微嘟起,带着几分促狭与娇憨: “夫君,平日里你在外头运筹帷幄,在内院里还把阿烟拿捏,怎么方才被禾苗妹妹这么一闹,反倒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阿烟小脑袋搭在顾凡肩窝处:“阿烟想知道,夫君被禾苗妹妹拿捏得没脾气的时候,这心里头……到底是啥感受呢?” 顾凡转身揽住娇妻腰肢,看着怀里温软如玉的人儿。 “小妮子,连你也笑话夫君的了?” 阿烟依偎在他怀中,小手环上他的脖颈,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无辜。 “阿烟哪里敢看夫君的笑话?阿烟是心疼夫君重情重义呢。” 阿烟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声音软软得。 “夫君对有恩之人处处包容体恤,阿烟瞧在眼里,心里觉得夫君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儿,喜欢得紧呢。” 听着怀中小娇妻的软糯情话,顾凡觉得方才的烦乱散了。 第127章 李德成的推演上 县衙内衙,更漏敲过三更。 窗外夜风拂动竹影,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德成披着一件青缎长袍,手执紫毫笔,对着县治卷宗出神。 这是,李富贵连门都未曾叩响,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将木门阖上,插上门闩。 李德成笔尖微顿,抬起眼皮,面上带着几分不悦:“慌里慌张成何体统?这大半夜的,你不在酒楼打理账目,跑进内衙作甚?” 李富贵快步走到案桌前,掏出一卷纸,连带着几份新立的契书,拍在案上。 “堂哥,出大事了。”李富贵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压低了嗓门道,“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前儿青石村那边定下的全盘章程。” 李德成放下毛笔,取过案上的契纸,随手捻开第一页。 “能出什么大事?无非是那位青石伯又鼓捣了些新物件。”李德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口中念道,“村东起大型酒坊……容纳两百口大缸,月产千坛三杯醉……这酒水生意你不是早就盼着扩产了么?” “堂哥,你往后看!仔细看第二份和第三份!”李富贵急得直跺脚,手指在桌面上点了数下。 李德成眉头蹙起,翻到第二张契纸,目光触及上面的墨迹时,神色骤然一凝。 “青石村全族三十七户,外加杂姓二十户,共计八百四十亩良田与山林,尽数挂靠在伯爵府名下,免纳官府一切钱粮徭役,伯府仅收两成租子充作府用……” 李德成声音微沉,摩挲着纸页:“族田挂靠,倒也合乎大周律例中伯爵食邑的优免之条。老族长顾长河是个胆小怕事的,想借爵爷的势避税,并不稀奇。” “那这一份呢?”李富贵抽出一张按满指印的名册,推到李德成眼前,“堂哥,你再看看这个!” 李德成定睛看去,名册赫然写着“伯府亲随护卫营造册”。 名册下首,罗列着两百个青壮的名字、年岁、籍贯,每一栏后面皆注记着“身家清白、无家无口、荒滩安置流民”等字样。 待遇一栏更是写明了“一日三餐管饱、日给精盐两钱、月给例银五百文”。 李德成看着两百个名册,脸色变了变。 书房内陷入沉寂,唯有灯芯偶尔爆出哔剥声。 李德成将名册整齐叠好,收入袖中,随后踱步走到大周舆图前。 “富贵,你将这段日子在青石村见到的、听到的,一字不落,全数说与我听。”李德成背对着堂弟,听不出喜怒。 李富贵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前些日子,我带着账本去青石村,本意是想求顾老弟多给几坛酒应付达官贵人。” “可顾伯爷开口便要建大酒坊,不仅要把三杯醉卖到全大周八十一府,还要专供特供酒给朝中勋贵。” “还有呢?”李德成追问。 “过了一天,我再次去青石村,便见顾山林领着全村青壮去荒坡平整土地,老族长带着全村田册在侧厅候着。” 李富贵顺了顺气,继续说道:“后头我一打听,才知道顾老弟让周平,在流民中挑了两百个最精壮,底子也最干净的亡命汉子,直接编成了私兵护卫,日日用白米干饭和肉食养着。” 李德成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抬起顺着舆图上蓟州、青山县的脉络缓缓游移。 “你觉得,他这是在做什么?”李德成侧过身,目光落在李富贵脸上。 李富贵愣了愣,挠着后脑勺:“自然是发财置业啊!堂哥你想,他如今贵为伯爵,有了食邑封地,多办酒坊能日进斗金,买田置兵那是天子赐下的特权,不用白不用……” “蠢材!”李德成低声喝断了他,快步走回书案旁,一把扯过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在纸上画下一个圈。 “你只看到了银子,本官看到的,是一盘布好的通天死局!”李德成神色严峻,将毛笔往砚台上一搁。 李富贵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堂哥……你,你何出此言啊?顾老弟待人极厚道,给你留了一成干股,给我也留了两成,怎么就成了死局了?” 李德成拽着李富贵的衣领,将他拉到书案前,指着宣纸上的墨圈。 “你且随我复盘这半年来的每一步。”李德成声音发紧,目光直视白纸,“半年前,他顾凡不过是青石村一个父母双亡,险些被老宅逼死的十四岁幼童。” “他借着一张断亲书,净身出户,立稳了孤弱至孝的名头。” 李德成在纸上写下“深山猎兽”四个字。 “随后,他入深山斩黑熊、射老鹿,将价值数千两的奇物尽数交由你富贵酒楼变现,借你的手,换取了起家的第一笔巨款,同时结下了你这尊县城地头蛇。” 李德成笔尖不停,又写下“三杯醉”三字。 “手里有了银钱,他立刻酿出天下无双的烈酒,却偏偏立下‘每日限售三十坛’的古怪规矩。” “你道他当真是在做饥饿营生?他是借着这等稀世之物,通过你,将李某这个青山知县,乃至府城的知府崔衡,牢牢绑在他的利益战车上!” 李富贵听到这里,后被有些发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德成手腕发力,在纸上划下一道:“再之后,适逢北境大旱,幽州赤地千里,流民遍野。寻常人避流民如避瘟疫,他顾凡做了什么?” “他……他拿出了水力筒车,又在荒滩上起出了亩产四千斤的番薯与土豆。”李富贵喃喃应道。 “对!水车引水,神粮救世!”李德成呼吸沉重起来,“这两样东西一出,不仅救活了青山县的流民,更是替朝廷解了倾覆之危。” “天子垂暮,内忧外患,皇子争权夺利,天下万民嗷嗷待哺。顾凡在这个节骨眼上,将神粮献了上去!” 李德成抬起手,指着窗外的沉沉夜色:“他用神粮撬开了皇城的大门,让老天子不得不降旨,敕封他为有封号的‘青石伯’,赐青山县全境为封地,赐两百私兵名额,工部亲自赐造府邸!” 李富贵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堂哥,这……这不是顺理成章的皇恩浩荡么?” 第128章 李德成的推演下 “顺理成章?好一个顺理成章!”李德成冷笑一声,眼底闪过浓浓惊悸,“你再看看他封伯之后所行的每一件事!” 李德成拿起方才那三份契纸,一页一页拍在李富贵面前。 “老天子赏赐万两现银,他转手拿出八千两,全数充作公用,命我与崔知府在全县境内修渠造水车,赢得了全县百姓与官府的万世香火;” “钦差冯保前来宣旨,他双手奉上六千斤极品母种,暗中送上两千两银票与特供纯酿,将御前第一权宦打点得服服帖帖,成了他在京城里最稳固的靠山。” “九位皇子府的密使登门送上重礼拉拢,他一概退回,只送烈酒,滴水不漏置身于夺嫡漩涡之外,谁也不得罪,谁也挑不出刺。” 李德成吸了口气,抓起那份私兵名册与全族田册,手掌抖动起来。 “待到官府、内廷、皇子各方势力全被他摆平,圣眷稳如泰山之后,他立刻亮出了獠牙!” “把全村八百多亩地挂在伯府名下,免去官府盘剥,让全族老小视他为再生父母,青石村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 “他全面扩建大型酒坊,要将三杯醉卖遍天下,这是在为自己积蓄取之不尽的财富!” “他利用天子赐下的名额,自数千流民中遴选两百名无牵无挂的死士,每日以精盐、白米、肉食精心饲养,这是在合法编练属于他顾家的亲军精锐!” 李富贵听得面色如土,双腿发软,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堂哥……你,你是说……” 李德成扔下契纸,转过身,抬手指着舆图上微不足道的小红点——青石村。 “他有天下利,握着三杯醉的暴利源泉;” “他有救世名,顶着神粮降世、万民敬仰的青山伯头衔;” “他有御前靠山,冯保在老天子面前视他为忠良砥柱;” “他有坚固后方,全村宗族甘为附庸,青山县令与知府皆是他的利益盟友;” “他更有合法的兵源与封地,手握两百精兵,居高临下扼守深山要隘……” 李德成声音发颤,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盯着李富贵,眼中满是敬畏与恐惧:“富贵啊……这哪是一个十四岁农家少年?” 李富贵面如土色,冷汗打湿后背,仰头看着自家堂兄。 “堂哥……照你这么说,这顾凡……他藏的是改天换地的心思啊!” 李富贵嗓音变了调:“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咱们……咱们要不要写密信上报给巡抚衙门?” “或者直接捅到京城?哪怕不上报,咱们也得暗中防着他,绝不能由着他在青山县坐大!” “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 李德成脸色骤变,一把扯住李富贵衣襟将他拽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按在太师椅上。 李德成走到窗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折返回来,怒视着面无人色的堂弟。 “上报朝廷?你是嫌咱们李家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你脖子上的颗脑袋长得太结实?!” 李德成字字如刀:“你拿什么去告?告他用神粮救活了数万流民?” “告他遵照皇命编练两百亲军?还是告他给老天子进贡烈酒,打点御前总管太监冯保?!” 李富贵被问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你睁开眼睛好好瞧瞧当今的世道!”李德成胸口起伏,指着舆图上京畿的位置,“老天子年过花甲,旧疾缠身,气血衰败,还有几天活头?” “膝下九位皇子,哪个不是握着兵马漕运的狠角色?大皇子掌控京畿禁卫,三皇子联络江南门阀,其余皇子各据一方,夺嫡的刀子早就架在彼此脖子上了!” 李富贵擦了一把虚汗,颤巍巍接话:“可……可京城再乱,大周的江山还在啊……” “在个屁!”李德成忍不住爆了粗口,茶盏顿在案几上,“一旦老天子闭眼,九龙夺嫡立刻演变成中原血战,藩王割据,边军叛乱。” “这天下就是尸山血海的绞肉场!到了那个时候,朝廷自顾不暇,谁还管得着咱们这穷山恶水的蓟州?谁来护你李家的妻儿老小?!” 李富贵呆滞地张着嘴,整个人木在椅子上,久久无语。 李德成双手撑着书案,目光沉凝:“京城那些皇子密使去青石村拉拢,顾凡全给推了,退了重礼,只送烈酒,这就是不站死队,明哲保身。” “反观他在青石村做的每一件事,收拢宗族,结交官府,暗养死士,他是在借这乱世的大势,给自己筑造一座铁壁江山!” 李富贵喉咙滚动,心惊胆战地问:“那……堂哥,咱们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从今天起,李家上下,对青石伯府的一切举动,定下八字死规矩——不说、不做、不看、不问!” 李富贵愣了愣,重复道:“不说、不做、不看、不问?” “不错!”李德成抬起手,郑重其事地交代,“他要扩建大酒坊,县衙全力给地给批文。” “他要将全村田亩挂靠避税,本官亲自去户籍房替他办妥契约,谁敢多嘴一句,本官立刻摘了他的差帽。” “他要在流民中挑选青壮编练私兵,县衙的兵房巡检全当瞎子,绝不过问一人一马!” 李富贵心头狂跳,回过味来:“堂哥……你这是打算彻底投靠顾老弟?” “什么投靠?这是顺势而为,他若失败,我李家也无损失!” “他若成功,我李家自可扶摇直上!” “况且,即便我们报上去,又有何证据?” “你可知,污蔑一个伯爵,还是一个救世的伯爵,我李家可能承受?” 李德成踱步走到书架前,沉着而果断:“乱世一到,人命贱如草芥,若他是翻江倒海的真龙。” “咱们李家在暗处给他行方便,来日大局底定,咱们就是从龙有功的肱股之臣!” “这份功劳,足够换我李家百年门阀,福泽三代子孙!” 李富贵听得热血上涌,原本的惶恐化作狂热,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堂哥,老弟全听你的!往后酒坊那边我亲自去盯,银钱账目绝不差分毫,凡是顾老弟要办的事,我李富贵拼了这条命也给他办利索!” 李德成看着开窍的堂弟,面容终于松弛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第129章 挑选府兵和顾凡的威势!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青石村后山,夜风拂过。 顾家新宅的后院花厅内,油灯下两道身影修长。 石桌之上,摆着一副棋盘,纵横交错间,黑白二子杀得难解难分。 顾凡一袭素色宽袍,磨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夫君,夜深露重,喝口蜜枣姜茶暖暖身子嘛。”阿烟端款款走来。 将瓷盏轻轻搁在顾凡手边,整个人顺势靠在顾凡的臂弯里。 温软的小手抱住他的手臂,仰起小脸眸子柔软与依恋。 顾凡放下黑子,揽娇妻入怀,宽大的袍袖将她裹住。 “怎么还不去歇息?晚晚睡下了?”顾凡啄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温和。 “晚晚早睡熟啦,两只小老虎趴在摇篮边守着呢。” 下巴垫在顾凡的胸口,小脑袋娇憨地蹭了蹭。 软糯糯开口:“屋里没有夫君暖被窝,阿烟一个人睡不着,心里不得劲呢。” 顾凡心头一片舒坦,伸手捏了捏白嫩的小脸:“就你嘴甜,整日里变着法子哄我。” “阿烟才没有哄夫君,阿烟说的是真心话。” 阿烟眨巴着杏眸,小手环住脖颈,眼波流转,娇声低语: “白日里看夫君在晒谷场上给村里人派差事,威风凛凛的,阿烟在后头瞧着,心跳得好快呢。” 顾凡喝了一口茶,蜜枣味在口中散开。 指了指桌上的棋局,轻笑道:“你瞧瞧这盘棋,县衙那李德成,想必今夜也该落子了。” 阿烟看了一眼棋盘,歪着小脑袋,眼神带着几分懵懂与崇拜: “阿烟不懂朝堂的弯弯绕,阿烟只知道县令再聪明,也跳不出夫君的掌心。” “夫君每走一步,都把往后十步全算了呢。” 她仰起脸,踮起脚尖轻轻啄了一下,软声撒娇: “天下最聪明的,就是我家夫君了,能嫁给夫君,阿烟做梦都会笑醒呢。” 小娇妻这般全心全意的仰慕与温存,让顾凡大为受用,心情大好! ...... 翌日清晨。 东厢房内,阿烟取出一件窄袖黑锦长袍,垫步走至顾凡身前。 细软指尖抚平衣襟暗纹,理了理领口,仰起小脸,眼眸里水汽清亮。 “夫君,今儿穿这身黑袍可真俊俏。”阿烟环住顾凡,轻轻往里收了收,贴着他的胸口软语叮咛。 “外头荒滩风沙大,夫君去挑护卫,万事皆要顺遂才好。” 顾凡捏了捏软糯的脸颊,将她碎发别至耳后:“不过是去挑些看家护院的人手,不必操心。” “阿烟自然晓得夫君本事大。”阿烟垫着他锁骨处蹭动,嗓音细软清甜,“可在阿烟心里,外头千好万好,都不及夫君安稳地喝口热汤。” 顾凡心头妥帖,揉了揉小脑袋,随即放开手,朝门外呼唤:“周平。” 守在廊下的周平入内,垂首躬身:“小的在,东家有何吩咐?” “去村西荒滩,把招募亲随的告示贴出去。”顾凡从案上取下一卷红纸,“按我先前定下的规矩,务必宣示清楚。” 周平双手接过,应声:“小的这就带人前去,绝不误了东家的事。” 片刻后,周平带着两名小厮去往荒滩。 荒滩边,数千流民三五成群,聚在茅棚啃面饼。 周平走到营地正中,大红告示抹上浆糊,贴上木桩。 两名小厮扯开嗓子吆喝:“都过来瞧瞧!伯府招募亲随护卫了!” 流民们听到“伯府招募”四字,纷纷停下围上来。 周平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青石伯有令,今于荒滩流民中遴选精壮护卫!” “凡入选者,一日三餐精粮管饱,午食见荤腥,每月例银五百文!若遇伤亡,伯府全额承担抚恤,保其家小衣食无忧!” 话音落下,荒滩寂静了片刻。 一名老汉伸出颤巍巍地手指:“官爷……您方才说甚?一日三餐管饱?顿顿是精粮?午食还能见着荤腥?!” “千真万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乃是伯爷亲自定下的章程!”周平朗声回应。 “轰”! 在大旱的年景下,寻常百姓树皮草根都吃不上,而伯府护卫不仅三餐管饱,午饭见荤腥,每月更有五百文例钱,这等差事比做梦还要金贵! “我要报名!选我!我力气大能挑两百斤!” “别挤!老子先过来的!让我先去画押!” 人群决堤般涌来,青壮为了争夺靠前的位置,拼命往前推搡。 挤得后方妇孺东倒西歪,哭喊声、叫骂声成一片,营地陷入骚乱。 周平跨前一步,按着腰刀大喝:“都退后!排好队!谁敢推搡乱挤,立时取消资格!” 然而对生路的渴望,让流民们红了眼,根本无人听劝。 前排七八个汉子冲破阻拦,为首的汉子膀大腰圆,曾是幽州地界的地痞。 一把推开身侧的流民,昂首挺胸上前,斜眼瞅着周平,嚷嚷起来: “这位管事小哥,咱们逃难的兄弟肚皮饿得发慌,哪有闲工夫在这排队磨蹭?” “依军营里的老规矩,选兵就该比拼力气!在场立两百斤的石锁,谁能举起来走三圈,谁就进伯府吃肉,举不动的趁早滚蛋!” “对!刀哥说得在理!比力气!”后头几个粗壮地痞跟着起哄怪叫。 周平拔出佩刀,面色微沉:“伯府选拔自有伯爷的规矩,岂容你们在此喧哗闹事?!” “规矩?老子这身肥膘和蛮力就是规矩!”刀哥脸仗着体格壮实,领着几个汉子气势汹汹前压一步。 “管事小哥,咱们兄弟力大如牛,选咱们看家护院才稳当,你若是不依,今儿这告示怕是贴不安稳!” 人潮在起哄声下再次向前,逼得周平与两名小厮连连后退,场面眼看便要失控。 蹄声自山道响起。 数匹健马踏步飞驰,数名黑衣死士簇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行至营地前列。 顾凡翻身下马,一身窄袖黑袍在风中翻卷,步履沉稳迈上土台。 未拔刀,仅是驻足,平静扫视全场。 喧闹的人群,触及那双深邃寒幽的眸子,心头莫名一悸,不由自主停下推搡。 整个荒滩在数息内鸦雀无声。 这不仅是身份带来的威势! 还有,当日顾凡一刀斩人的震慑! 第130章 200名死士和一百名探子! 难民知道,眼前这人他们得罪不起,甚至于这位爷杀人不算事! 刀哥在顾凡的冷眸下,后背透心凉,下意识退了一步,抱拳:“草民……草民见过伯爷。” 顾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缓无波:“方才是你在此叫嚣,要按你的规矩举石锁选人?” 刀哥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腰杆:“回伯爷话,草民力气大,在逃难路上打退过野狼,护院干活自然不在话下,举石锁最是公道……” “公道?”顾凡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冷漠,“伯府要的是令行禁止,保家卫国的死士,不是横行乡里,恃强凌弱的市井恶霸。” 顾凡面向在场流民,朗声宣布:“伯府选护卫,不看一身蛮肉,只看一身骨气!” 人群再次骚动,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这位伯爷的路数。 顾凡抬起右手,指着荒滩开辟的,一条五里环形土道。 “今日考核,唯有一项,无终点长跑。”声音传遍旷野。 “所有人皆入环道奔跑,不限时辰,不限圈数跑动。” “凡停步歇息者,淘汰;瘫倒泥地者,淘汰;吐逆不止者,淘汰!” 全场流民愕然,刀疤脸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 “唯有跑到最后,凭着意志和骨气未曾放弃者,方可入我伯府!”顾凡挥下衣袖,侧头示意,“周平,吹哨!” 啾啾啾! 骨哨声划破长空。 近两千名流民青壮,怀揣着白米精肉的渴望,涌入五里环道。 初跑两圈时,刀疤脸等几个自恃力大的地痞冲在最前头,迈着大步狂奔,一边跑一边洋洋得意,嗤笑后方瘦弱流民。 然而骄阳逐渐升至中天,日光炙烤着荒滩。 随着体内水分流失,体能迅速拉近极限,一开始猛冲猛打的壮汉,气息开始紊乱,脚步沉重如铅。 “噗通!” 到了第四圈,一名地痞四肢抽搐,嘴里吐着白沫栽倒在路旁的烂泥里。 两名黑衣死士上前,架起此人拖出跑道,直接扔向外围休息区。 死士自然是阿烟叫来帮夫君的! ...... “我不服……我还有力气……让我歇口气再跑!”刀疤脸脚步踉跄,脸色煞白,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断断续续地哀求。 顾凡站在高台上:“停步者,出局。” 两名死士立即上前,将刀疤脸强行拖离赛道。 烈日下,淘汰持续进行。 平日作威作福的恶霸地痞,因缺乏真正的坚韧耐力,纷纷倒地出局,全场毫无转圜余地。 长跑持续至午后。 环道上的身影由最初的两千人锐减至四百余人。这四百多人大多身形精瘦,早已跑得浑身浴汗、面色灰败,却咬紧牙关,凭着意志迈步。 顾凡走下高台,吩咐道:“架锅,生火。” 不多时,十口大铁锅在终点旁支起。锅内翻滚着加入灵泉与精盐的温水,旁边还放着数十个蒸笼。 雪白精米饭堆积如山,大块焖煮的熟猪肉浓郁扑鼻。 咕噜噜! 腹鸣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好香的肉……给我一口……就给我一口肉……”数名耗尽体力的汉子闻到肉香,神经骤然松懈,脚步一软瘫倒,哭喊着。 “瘫倒者,记淘汰,抬走。”周平持笔记录,声音冷静。 食物的诱惑压垮了最后试金石,心智不坚者接连倒地,无情剔除出局。 跑道上的汉子们,死死盯着大锅,双眼血丝弥漫,即便双腿颤抖如筛糠,依然向前挪动。 ...... 当第三百零一人耗尽最后力气,脱力倒在地上,场上恰好剩下三百人。 这三百名汉子汗如雨下,脚下渗血,胸膛起伏,却如铁桩般挺直脊梁。 观望的数千流民屏住了呼吸,暗中的西北死士,眼中亦透出动容之色。 “好汉子!”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整片荒滩骤然爆发,雷鸣般的欢呼,数千流民捶打胸膛,为这三百名硬汉放声喝彩。 顾凡走到三百人前,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周平,将这三百人全数造册登记!”顾凡声音朗朗,回荡在旷野,“取温盐水给他们润喉,大锅精饭熟肉,任由兄弟们饱餐休整!” “多谢伯爷大恩!愿为伯爷效死!”三百汉子齐刷刷单膝跪下,声音如惊雷落地。 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烟一身浅粉襦裙,款款走上土台,递给顾凡一盏凉茶。 仰起绝美的小脸,杏眸里泛着崇拜与柔情,贴着顾凡的衣袖软糯低语: “夫君方才在好威风,阿烟瞧得心头怦怦跳。挑出来的这帮汉子,眼神跟狼崽子似的,往后定会对夫君忠心耿耿。” 顾凡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垂眸看着身侧娇软的小妻子,嘴角微动。 转过视线凝视着下方,在大口吞咽米肉的三百名底子,心中盘算落定。 圣旨虽只有两百私兵,但多出来的这一百人,可充作暗桩预备役,日后暗中调教操练,便是插向大周四方的耳目。 ...... 顾家新宅的书房。 长案之上,顾凡将宽幅熟宣抚平,提笔蘸墨。 笔尖沙沙作响。 他神色专注,墨线在纸上纵横交错,不多时勾勒出,一座座构架独特的器械。 高低错落的单双杠架,带滑槽的障碍跑道,悬挂铁钩与皮条的沙袋支架,以及数组结构复杂的定滑轮与动滑轮受力组。 房门轻响,阿烟端着托盘轻步迈入。 一袭浅鹅黄的长裙,步子落得极轻,裙摆随着走动微微拂起。 走到书案旁,阿烟将百合雪梨汤搁在书案,软若无骨的身子自然倚进顾凡怀里。 仰起小脸下巴垫在顾凡肩窝处,小手抱住他的手臂,声音细软清甜: “夫君,昨儿在荒滩站了大半日,今儿天不亮又在这儿写写画画,阿烟心疼坏了。快先把这盏雪梨汤喝了好不好嘛?” 顾凡搁下毛笔,揽了揽怀中娇妻,喝了一口甜汤: “那三百个底子挑出来,只是第一步。荒滩上的土道跑跑耐力还成,真要练出一支能战的亲随,光靠傻跑远远不够。” 阿烟眨了眨杏眸,落在那张宣纸上。 当看清图纸上见所未见的结构时,阿烟怔了怔,小脑袋往前凑了凑。 第131章 招募铁匠和木匠 阿烟指尖点着宣旨,轻声开口:“夫君,这些器械构造好生奇特,阿烟从前在……在古书上看过的军阵操练图谱里,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这是专门用来打熬气力,拉伸筋骨的器械。”顾凡抬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青丝,温言解释道。 “左边这架子练臂力与后背,中间这条带翻板与木桩的练身法闪转。” “右边借着滑轮吊重,能精准增减石锁分量,免得蛮力伤了腰肋。” 阿烟听着顾凡的解释,神色从娇憨转为沉思。 昔日统御西北二十万铁骑,她的眼力自然不凡,透出关切与担忧: “夫君的心思精巧得很,可阿烟觉得……这操练的法子是不是太猛烈了些?” 顾凡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那三百人都是遭灾逃难的流民,肚里没油水,底子亏空得厉害。” 阿烟小手紧了几分,贴在顾凡耳边软糯细语:“若是日日按这图纸上的强度往死里操练,不出半月,怕是会有大半人受不起。 而且咱们县里铁木粗劣,这般日夜冲撞拉扯,寻常木架不出三日就得散架呢。” 顾凡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药膳方子,推到她眼前。 “为夫是那只知催命的酷吏?”顾凡语气平和,“筋骨损伤,根子在气血供不上。” 阿烟连忙捻起纸页,美眸凝在药方之上。 “除了这是食补?每日三餐大米干饭管饱,午间必有大块肥猪肉与骨头汤,还有一些补气血的药材。” 顾凡指着方子末尾的批注,条理分明:“只要肉食供得足,严苛的操练非但伤不到根本,反倒能在三个月内洗去一身虚浮,将骨肉夯成铁板。” 阿烟将训练方法看了一遍又一遍,顿时觉得大有可为。 不过这只适合精兵路线,对于庞大的西北军反而鸡肋! 这份方子上的药材配比极其精妙,补气血的同时,再配合大米肉食滋补,说一句养兵绝学,也不为过! 不过顾凡没说的是,这不过是前世,网上随便搜来的房子,不过是为了隐瞒灵泉水的借口,罢了! 阿烟仰起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毫崇拜的不掩饰,整个人贴在顾凡胸膛,声音甜得发腻: “天呐……夫君,你到底是怎么琢磨出这些的?朝廷那些大将军成日里叫嚷着兵卒体弱。” “只知道拿皮鞭抽人,哪像我家夫君,连吃食药膳和骨肉受力都算得这般滴水不漏!” 踮着脚尖在顾凡唇角啄了一下,娇憨地撒娇:“阿烟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夫君了!” “夫君要是去领兵,那帮骄兵悍将,怕是会当场给夫君磕头呢!” 软糯的情话逗得顾凡舒心,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少灌迷魂汤,药膳有了,器械还得靠硬手艺造出来。周平在前头备车了,我得去镇上寻铁匠。” 阿烟乖巧地抚平衣袍:“那夫君早些回来。” …… 午后,青山镇。 叮当! 叮当! 打铁声穿透嘈杂的街市,铁匠李大锤光着膀子,手里的重锤一下接一下。 铺子门前光影一暗,顾凡带着周平迈走入棚内。 “李师傅,暂且歇口气。”周平高声唤道。 李大锤抹了一把汉,打量着一袭锦缎常服的顾凡。 这人他认识,几个月还来他这买刀打猎,几个月后已经是伯爵了。 连忙擦了擦手:“这位东家,可是要打锄头还是菜刀?” 顾凡抽出图纸,递给他:“我要打一批铁滑轮、加固铁环、带倒钩的铆钉,以及五十套配重铁盘。” 李大锤接过图纸,长满老茧的手在纸页上挪动。 越看,李大锤眉头皱得越紧,黑褶子挤在一处,片刻后图纸回推: “非是小人不接这买卖,这滑轮带轴承凹槽,铁环更要精铁锻打。 且不说工艺繁复,几十套家伙什,得用掉几百斤好铁!” 他叹了口气,继续推脱:“就说这官府对私铁管束比天还严。” “小人这小铺子一年,分不到多少生铁配额,这等大件器械,小人实在不敢接,也没能耐接啊。” 顾凡神色如常,解下一枚铜质腰牌,扔在铁砧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 “朝廷降旨封本伯为青石伯,准置亲随私兵两百,全权采买军需器械。” 顾凡直视李大锤,平缓开口:“这是官府备案的铁料文牒,县衙兵房已按市价给本伯批了三千斤熟铁。” 李大锤看到“青石伯”三个大字,双膝一软,险些栽地。 等李大锤回过神,周平跨前半步,一只粗布钱袋拍在桌上。 系绳散开,白花花的官银露了出来,晃得铺内几名学徒眼睛发直。 “这是五十两定银。”顾凡声音平稳,“从今日起,你带着三个徒弟进青石村,专为伯府做工。” “李大锤每月月银五两,三个徒弟每月各二两,一日三餐管饱,工钱按月结清。” “多……多少?!”李大锤手里的铁钳当啷落地,整个人僵在当场。 寻常铁匠起早贪黑,一个月累死累活也不过赚个1两,徒弟更是只有口饭吃。 如今伯爷一开口,竟给徒弟开二两的天价,做师傅的能拿五两现银! 李大锤再无推诿,带着两眼通红的徒弟:“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伯爷大恩大德! 从今往后,小人师徒四人的命就是伯府的,伯爷指东,小人绝不往西!” 顾凡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收拾好家伙什,随我等回村。” …… 半个时辰后,青石村顾家侧院。 曾参与督造水力筒车,在全乡木匠里辈分最高的族老顾顺才,看着案上的障碍跑道图纸。 老头子看了一阵,额头渗出细汗,满脸为难地放下图纸: “凡哥儿……老汉这双手做了一辈子桌椅板凳,水车那是借了急流的巧劲。” “可你这图上的木人桩要能自动回弹,滑道还得严丝合缝,老汉手艺粗糙,怕糟践了你买的好柏木啊。” “二爷爷莫要妄自菲薄。”顾凡走到案前,取过细炭条,在图纸的木人底座处画了个圆弧。 “您瞧这处底槽,用的正是水车中轴,榫卯凹凸扣法。”顾凡轻点纸面,循循善诱。 第132章 训练上 “下方留出三寸空隙,内置两根熟铁簧条,受了重击便向下卸力,借力回弹。” “至于滑道两侧,只需以硬木刮出暗槽,涂抹猪油润滑即可。” 顾二爷顺着碳线看去,眼中浑浊的迷雾瞬间散开。 “哎呀……妙啊!老汉怎么没想到把水车的榫头倒过来用呢!” 顾二爷一拍大腿,胡子乱颤,捧着图纸惊呼:“这……这机关暗合天工,巧妙至极啊!” 顾凡抽回图纸,神色温和:“酒坊那边有山林叔看着,木工器械这边,我想请二爷爷亲自领头。” “每月工钱定为三两银子,族里凡是通晓木工的后生,全凭您老差遣。” 顾二爷老泪纵横,紧紧攥着图纸:“凡哥儿,老汉活了六十岁,没见过你这般厚道的主家!” “你放心,老汉就是拼了这副老骨头,也定把这些器械造得结结实实!” 至此,铁匠与木匠班底,彻底合拢归心。 …… 日落西山,金色余晖洒满后院。 李大锤师徒四人与顾二爷并排,神色恭敬拘谨。 顾凡一袭黑色窄袖长袍,负手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廊下的晚风拂过他的衣摆,深邃的眸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神情肃然无波。 “诸位既然领了伯府的例银,有些规矩,本伯今日便立好。”顾凡的话语威严有力。 院中鸦雀无声。 顾凡抬起右手,冷漠开口:“第一,铁坊与木工房皆设在后山封锁区,非伯府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第二,方才看过的器械图纸、尺寸规格、铁件数目,严禁向外吐露半个字,哪怕是对自家的婆娘老娘,也不得提半句。” 顾凡顿了顿,语气沉如铁:“若是有人管不住嘴,私泄分毫,莫怪本伯不念乡邻情分。族规论处,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李大锤浑身一紧,与顾二爷对视一眼,齐刷刷躬身:“小人谨遵伯爷铁律!若敢泄露半字,天诛地灭,甘受军法严惩!” “都起来吧,明日辰时开工。”顾凡挥手示意。 众人战战兢兢地行礼退去。 侧门帘子掀开,阿烟端着一盏新沏的蜜茶款款走上石阶。 茶盏递入顾凡手中,纤细的身子依偎上来,软糯温存:“夫君方才好吓人呢,不过阿烟知道,夫君这是在给他们立规矩哩!” 顾凡接过蜜茶,垂眸抿了口,甘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阿烟顺势挨着他坐下,小手扯着他的袖口,软声细语地开口: “夫君,李铁匠和顾二爷手脚再快,那些古怪器械打磨齐备,少说也得七八日功夫。 这几日荒滩上那三百个汉子,总不能光让他们吃白饭呀。” 顾凡将茶盏搁在石案上,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器械未至,军纪先行,操练筋骨前,先得把他们的散漫劲拔干净。” 阿烟仰着娇俏的小脸,杏眸里水泽清亮,好奇发问:“夫君打算怎么拔?莫不是拿军棍狠狠责罚?” 顾凡摇头失笑,捏了捏她软糯的脸:“军棍能打服皮肉,打不服人心,为夫自有章法,你且安心瞧着便是。” 阿烟眉眼弯弯,小脑袋依恋地蹭了蹭,娇声说道:“夫君办的事,从来没有不妥当的,阿烟可等着看夫君大展神威呢。” 三日之后,晨雾未散。 后山平整出来的校场上,三百名精挑细选的流民汉子整齐列队,晨风吹过山岗,带起草木凉意。 顾凡身着一袭干练的窄袖黑袍,足蹬鹿皮短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点将高台。 三百汉子齐刷刷抬头,望向这位年少的主家,场中除了喘息声,再无半点杂音。 顾凡按着腰刀,平缓扫过全场,清朗的声音传遍校场:“入了这道门,领了伯府的银钱与精粮。 往日不论是要饭的叫花子,还是亡命天涯的苦哈哈,那些市井脾性全给收了。” 一名壮硕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咕哝了句:“伯爷,咱们啥时候发刀枪盾牌啊?不练刀枪,咋杀敌护院?” 顾凡视线落在此人身上,沉稳有力:“在伯府亲随的眼里,没有刀枪,唯有服从,第一条铁律,便是令行禁止,违令者立革出营。” 众人面面相觑,见校场周遭空荡荡,并无兵刃木桩,不少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当这少年伯爷不过是例行训话,并无甚严苛手段。 顾凡抬起右手,衣袖在风中微扬:“今日第一项操练,全员挺胸收腹,双腿并拢,两手贴紧裤缝, 烈日下站军姿两炷香,动弹分毫者,全队加罚半炷香。” 台下众人闻言一愣,几个汉子面露轻松,暗道这等站立的差事,比起逃荒挑担子就是享福。 然而日头逐渐爬上中天,阳光倾泻在校场上,暑气升腾而起。 不过半炷香光景,看似简单的挺胸拔背,让不少汉子肌肉抽搐起来。 额头滑落汗水,浸入眼眶带起酸涩,无人敢擦拭,衣衫被汗水湿透上。 一名汉子耐不住酸痛,悄悄挪了半步,周平立刻扬起皮鞭,厉声喝道:“丙字队第七人晃动,全队加罚二十次下蹲!” 严苛的规矩之下,众人不敢存半分侥幸,咬牙钉在原地。 两炷香燃尽,未等众人松口气,顾凡的声音再次响彻高台: “全员俯卧于地,双臂屈伸,听我口令起落,动作不合规矩者重做!” 起落之间,肌肉酸胀欲裂,喘息声连成一片,体能稍弱的手臂疯狂颤抖,整个人快瘫软下去,却在顾凡的注视下,生生撑住了。 后山密林的树冠之上,几道黑影悄然隐匿。 暗一伏在枝干上,透过枝叶俯瞰着下方的操练,眼底划过惊动。 身侧的死士带着几分骇然:“头儿,这位姑爷用的法子好生古怪。 没有半点招式,可这帮油滑散漫的流民,站了半日,竟有了几分铁血模样。” 暗一缓缓吐了口气,沉声交代:“姑爷的才智与谋略远非我等可比。” “休要多嘴,好生护卫四周,莫让宵小惊扰了校场。” 暗一可是听到,诸先生对顾凡的评价:此人,入朝可为国士,在野可为枭雄! 这等评价,便是已故的西南王,其人天资卓越,凭一己之力挽天倾,将老皇帝扶上龙椅! 第133章 训练下 可,在诸先生眼里,不过是四肢发达的武夫,诸先生连个英雄的名号,也不给老王爷! 足见他对姑爷的推崇备至! ...... 半天后。 校场之上,日头开始西斜。 汉子们双臂酸软无力,肚腹内饥肠辘辘,正暗自期盼着收操开饭。 周平领着几名杂役抬上数十口竹筐,里头装满了粗布缝制的砂石袋,每只重十斤。 顾凡跃下高台,指着蜿蜒山道,下达新指令: “每人负重十斤砂石,沿后山石阶奔跑十里,日落之前未归队者,扣除当月例银,取消肉食配给。”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抽冷气。 一名汉子双腿打着哆嗦,带着哭腔低语:“伯爷……咱们练了一整天,腿都快断了,这十斤石头背上去,怕是要把人生生累死啊……” 顾凡没有斥责,走到竹筐前,拎出加重的砂石袋,绑在自己的两腿与腰间,足足二十斤的分量加身,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顾凡转身眸光迎向众人:“我负重二十斤,领跑在最前列,若是有人不想跑,自己去周平处领退营银子。” 说罢,顾凡身形微动,大步冲向后山的石阶。 三百汉子心神剧震,方才的埋怨瞬间烟消云散。 主家贵为伯爵之尊,亲自加倍负重领跑,他们这些为了糊口卖命的粗鄙,有何面目退缩? “兄弟们!伯爷都跑在前头,咱们要是认怂,连狗都不如!”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大吼一声,三百汉子红着眼,抓起砂石袋绑在腰间,迈开双腿,追随着那道身影冲入山林。 山道泥泞陡峭,碎石嶙峋。 汗水淌成细流,不少人脚底磨破渗出血迹,胸膛起伏宛若风箱,好几人脱力摔在地上,又咬碎牙爬起来继续前行。 顾凡始终奔跑在队伍的最前方,步履节奏分毫不乱,如同一座引路的灯塔,拉扯着整支队伍的极限。 当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晚霞散尽时,三百名汉子终于踉踉跄跄跨过了校场木门。 “噗通!噗通!” 卸下沙袋的刹那,所有人耗尽力气,成片瘫倒在校场上,哀嚎与喘息声此起彼伏,手指都不想动弹。 周平来到顾凡身侧,递上布巾,一脸担忧:“东家,兄弟们这回透支太狠了。 不少人浑身筋骨抽搐,若是这般歇下,明儿一早怕是大半人起不来床,甚至落下残疾啊。” 顾凡擦去额前微汗,气息均匀沉稳,挥手吩咐:“按我早先交代的话办,架铜锅,生大火。” 校场东侧,十口铜锅早已架设,炭火熊熊燃烧。 浓汤在锅中翻滚沸腾,浓郁的肉香四散开来,钻入汉子们鼻腔中。 顾凡走到大锅前,衣袖遮掩之下,指尖轻引,空间内的灵泉水化作潺潺清流,大量注入肉汤之中。 灵泉水与肉汤交融,沁人心脾。 顾凡舀起一勺肉汤,朗声道:“全体起立!排队取碗,食肉饮汤!” 汉子们闻到这肉香,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相互搀扶着爬起,规规矩矩排成长队。 大碗里盛满了白米饭和猪肉,满满一大勺的灵泉肉汤。 汉子们端着海碗,顾不得烫嘴,将肉汤吞入腹中。 灵泉水肉汤顺着喉咙滑入腹内,驱散了不少训练后的疲惫。 酸胀的肌肉如逢甘霖,受损的筋络有了灵泉水滋润,缓缓修复,疲惫与酸痛慢慢消退。 众人越吃越是心惊,风卷残云下,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满脸震撼与茫然。 当夜,校场营房内鼾声如雷。 ...... 翌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哔——!!” 铜哨声撕破山林寂静。 营房内的汉子们猛然惊醒,本能地翻身坐起,原以为必定酸痛无法动弹。 可双脚踏地的刹那,众人却地发现,自己非但没有伤损,全身也舒坦至极! “我的腿……我的腿竟然半点不疼了!” “神了!昨天老子连腰都直不起来,今儿怎么跟脱胎换骨似的?!” 众人冲出营房,在校场上飞速列队,望向台阶上负手而立的顾凡,近乎狂热的敬畏。 在他们看来,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唯有神仙中人方能施展! “伯爷乃神人也!” 三百名精壮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叩首,声震山岳:“我等愿为伯爷效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顾凡俯视着台下归心的三百死士,微微颔首,挥手令周平带队继续操练。 走下校场,顾凡迈步回到顾家书房内。 推开房门,屋内檀香清雅。 阿烟正端着一盏百合莲子羹,见顾凡进门,连忙将瓷盏搁在书案上,迈着步子迎了上来。 今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儒裙,未施粉黛的小脸显得格外清丽温婉,眸子里水汽盈盈,带着怯生生柔软感。 “夫君,累着了吧?” 阿烟贴了上来,小手自然环住顾凡的劲腰,下巴抵在顾凡胸口,仰着小脸,声音甜糯得掐出水: “阿烟方才都瞧见啦,夫君真是太厉害了,那些桀骜不驯的刺头汉子。 在夫君一天的调教下,现在看夫君的眼神,比看庙里的菩萨还虔诚呢。” 顾凡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发丝,顺势在太师椅上坐下:“不过是些调理气血与规矩的法门,算不得什么神异。” 阿烟绕到顾凡身后,温软的小手搭上顾凡肩膀,不轻不重地捏揉起来,动作极尽体贴柔顺。 “夫君惯会谦虚,阿烟在兵书上瞧过的名将,哪个不是靠经年累月,严刑峻法才能立威?” 阿烟凑到顾凡耳边,呵气如兰,软声撒娇道:“可我家夫君用了短短几日,恩威并施下。 不仅让他们脱胎换骨,还甘愿舍命尽忠,全天下也没几个,比夫君更懂带兵的大英雄了嘛。” 感受着娇妻的温存,顾凡心头妥帖受用,握住覆在肩头的柔荑,轻轻一拉,温香软玉入了怀。 “那为夫,今日就好好伺候夫人,省的夫人惯会用巧嘴夸人!”顾凡胸口喘息,鼻间火热。 阿烟娇呼一声,软绵绵倚在顾凡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杏眸里潋滟波光,红唇微启: “夫君整日为外头的大事操劳,阿烟没本事,帮不上夫君太多,只能给夫君揉揉肩、熬熬汤,夫君可莫要嫌弃阿烟笨手笨脚呀……” 顾凡垂眸看着怀中小妻子,娇憨依恋的模样,嘴角泛起温和的笑意,低头啄上了樱桃。 “有阿烟在身侧,为夫心头甚安。” 阿烟眼眸弯成月牙,小脑袋仰着脖子激烈回应,书房内书桌晃啊晃,晨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出一室春光。 好一个夜夜笙歌! 好一个白日吃肉! 第134章 李富贵送礼,工部来人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洒在凌乱的软榻上。 阿烟双颊晕着薄红,赤着雪足踩在青砖上,拾起黑锦长衫,轻手轻脚替顾凡穿戴整齐,小心地抚平了衣领上的细微褶皱。 “夫君,今儿起得急,骨头可还酸着?” 阿烟抬起清澈的杏眸,双手环住顾凡的劲腰,软软地贴在他胸膛前,细声细语地撒娇。 “昨夜夫君那般折腾,阿烟这身子骨到现在还酥软着呢。” 顾凡抬手抚着她的青丝,眼里一片柔情。 “小妖精,分明是你半夜扯着我不放,现下倒反咬一口。” 阿烟仰起小脸,蹭了蹭他的下巴。 “阿烟那是离不开夫君嘛,谁让夫君厉害,阿烟巴不得日夜黏在夫君怀里。” 屋外忽地传来周平洪亮的通报声。 “少爷!镇上的李掌柜领着七八辆大车,敲锣打鼓地进了村,说是来给伯爷送贺礼的!” 阿烟听闻动静,连忙退开半步,理了理月白襦裙,拉着顾凡的袖口。 “李掌柜闹出这般大的声势,怕不是要把全村的人都引过来看热闹了。” 顾凡握住她的柔荑,向外走去。 “李德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这是在替我造势,走,随我去前院瞧瞧。” 两人来到前院,只见李富贵一身大红员外袍,满面红光地指挥伙计,往院子里搬运朱漆木箱,外头看热闹的乡邻围得水泄不通。 “草民李富贵,给青石伯爷道喜了!” 李富贵见到顾凡出堂,连忙弯腰打拱,双手高高呈上礼单。 顾凡抬手虚扶了一把。 “李老哥,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大张旗鼓?快些收起来。” 李富贵顺势上前,低着嗓音,眼底闪动着精明。 “顾兄弟,明面上的绫罗绸缎,不过是给人看的,老哥带了十个本分老实的家生奴仆,身契全在这儿。” 顾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车后方规规矩矩站着十名面容黝黑,骨骼强壮的汉子。 李富贵抹了抹额头,声细如蚊蚋。 “五个是府城最好的铁匠,手艺能打锁子甲;五个是修过城楼的大木匠,连水门榫卯都通晓。” “我堂哥特意从李家死契里拨出来的,底细干净得很,往后生是伯府的人,死是伯府的鬼。” 顾凡捻着身契,心中明镜一般。 果然不能小看古人,他不过是略微给了点消息,李德成就猜到了,至于猜到哪里,这就要看他能做到哪里。 但目前来说是好消息,至少李德成是个聪明人,不是墙头草 ! 不送兵送甲是怕犯忌讳,就以退为进,借着送礼的由头,给他送来稀缺臂助,以此结下善缘。 这份玲珑心思,真真是送到了他顾凡心里! “李知县与老哥的心意,我顾凡记下了。” 顾凡收起契纸,招手示意周平上前。 “周平,领这十位去后山工坊安置,每人先赏现银十两,好酒好肉管足。” 十名匠人闻言面露惊喜,连忙躬身道谢。 “叩谢伯爷赏赐!小人等愿效犬马之劳!” 正当匠人们退向后院之际,村道上蓦然传来‘当、当’的铜锣声。 一队身着青灰官袍的差役,簇拥着一个中年文官迈入前院,为首之人手执黄铜罗盘与朱红卷轴,神色傲然。 “本官乃工部营缮司主事钱文通,奉天子诏,特来为青石伯勘测划定伯爵府规制选址,何人是顾凡?” 老族长顾长河原本在院角看热闹,见着朝廷命官降临,拉着顾山林便要下跪。 顾凡从容走下台阶,拱手施礼。 “小臣顾凡,见过钱主事,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堂内用茶。” 钱主事并未移步,轻蔑地扫了眼周围,展开手中舆图与营造图纸。 “不必繁文缛节了,朝廷赐造伯爵府,乃是浩荡皇恩,本官看过了,荒坡那块地倒还开阔,只需调集民夫将坡地推平,按制建一座伯爵府便可。” 钱主事在图纸上重重一点,语气严肃。 “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按大周营造律例,伯爵府墙高不得逾一丈二尺, 地基开掘不得深过五尺,更严禁修筑厚垒夹壁,若是逾制半分,便是大不敬的僭越,顾伯爷可听明白了?” 顾长河听到“僭越”时,脸色一白,族人们更是噤若寒蝉。 李富贵面皮发紧,扯了扯顾凡的衣摆,低声急道。 “兄弟,荒坡地势起伏,若真推平了建,四周毫无遮挡,且墙薄基浅,遇上山匪流寇或者乱兵冲山,这宅子防守起来形同筛子啊!” 周平亦是怒目圆睁,暗暗咬牙。 工部这套规制若是落下来,等于将伯爵府的防备锁死。 钱主事捋着山羊胡,冷眼观着众人的惶恐。 顾凡面色如常,走到工部书吏前,取出一支细炭笔:“钱主事所言极是,朝廷律法森严,小臣自当谨守本分。” 顾凡一笔落在荒坡等高线上,勾勒出数道弧线。 “只是钱大人常年居于京畿,对北境山势有所不知,这村东荒坡看似平缓。 实则地处黑风岭下泄洪口,每年秋汛山洪倒灌,若强行推平山势。 雨水无处疏导,不出三月便会冲垮地基,反倒坏了工部的大计。” 钱主事眉头微皱,斜眼看过来。 “哦?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顾凡手腕翻转,炭笔在原图外围,增添了数道暗槽、回廊与叠石护坡。 “按《营造法式》中的‘依山固本之法’,小臣以为,当借山体走势,筑造阶梯式排水暗渠。” “外设夹墙以御山泥倾泻,内设九曲回廊以便排涝通气。” “如此既不增府邸寸许,合乎伯爵规制,又能保朝廷赐造经百年风雨而不倾,全大人督造之功。” 顾凡一番话引经据典,笔下排水回廊与护坡,按照古法工造,无半点逾制。 钱主事凑近细看,目色微变,倨傲的姿态收敛大半。 正在此时,阿烟端着木盘走上前。 月白罗裙随风摇曳,阿烟微垂着长睫,端着青瓷茶盏与两只青花小坛,软糯柔和的声音透着怯意。 “大人远道而来操劳国事,辛苦极了,阿烟备了些野山蜜茶,还有两坛御贡‘三杯醉’,请大人润润喉咙。” 钱主事鼻尖一动,闻到醇烈的酒香,顿觉口舌生津。 第135章 有条不紊 顾凡长袖适时落下,两张千两银票不着痕迹,滑入钱主事的官袍中。 “钱主事一心为国勘测,小臣深感敬佩,乡野风霜重,些许车马之资,权当小臣孝敬大人的。” 钱主事手指一触厚实票据,眼角跳了跳。 两千两白银!外加名动京城的极品贡酒! 钱主事脸上的严肃化作了满面春风,双手托起茶盏,连连拍着顾凡肩膀。 “哎呀!青石伯真乃经世奇才!不仅忠直朴茂,竟兼通古法天工之术!” “这依山排水之策,当真暗合天道,本官在京城营缮司多年,也未曾见过这般精妙的规制!” 钱主事二话不说,在修改后的图纸上,盖下工部大印。 “就依伯爷的图纸定版!工部勘测已毕,这外围打基砌石的细务,便权由青山县与伯府自理,本官回京复命,定在尚书大人面前为伯爷美言!” 顾凡拱手致谢。 “有劳钱大人费心,周平,护送钱大人与诸位官差,去镇上最好的客栈歇息,一切用度皆记在伯府账上。” “得令!” 周平满面带笑,领着眉开眼笑的工部差役离去。 顾长河与一众族人如释重负,擦着额头冷汗,看顾凡的眼神愈发恭敬。 待外人散尽,顾凡收敛谦逊,转头看向李大锤与顾二爷。 “二爷爷,李师傅,带上李老哥送来的十位师傅,去后院地窖。” 片刻后,后院工坊内,牛油巨烛熊熊燃烧。 顾凡抬手关紧铁木门,拿出一卷大图,铺在长案上。 李大锤、顾二爷以及十名匠人围拢上来,当看清图纸全貌时,齐齐倒吸凉气。 图纸之上,方才工部盖印的“排水暗渠”,化作纵横交错的运兵暗道,与三层储粮暗室。 外围用以防山泥的“石砌护坡”,掏空内部改成连弩箭窗! 整座看似江南风格大宅,依托着荒坡险要山势,赫然是变成一座军事堡垒! “天……天老爷啊……” 李大锤按在图纸边缘,嘴唇哆嗦,额头青筋直冒。 “这哪里是修宅子……这分明是一座能吞人的铁城啊!” 顾二爷揉了揉双眼,声音发颤:“凡哥儿,这暗道直通后山校场与西山密林。” “箭窗隐在青砖后,若有敌寇来犯,连大门都摸不着就得射成筛子……这等手段,着实了得啊!” 新来的十名匠人心神狂震,对这位少年伯爷的手段,敬畏到骨子里。 顾凡撑着案几,扫过众人,这才开口:“工部的批文已下,朝廷官差不会再来过问。” “从明日起,尔等十二人分领各部,明修宅院,暗筑堡垒,若有泄露半字者,军法从事。” 十二名匠人齐齐抱拳,声如洪钟:“小人谨遵伯爷号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数日之后,村东荒坡号子震天,数百名精壮流民与族人,在匠人指挥下破土动工,大量的条石与青砖,流水般运来。 暗室开凿与后山器械锻造日夜并进,整个青石村看似寻常劳作,实则紧锣密鼓。 .... 暮色四合,夕阳将整座荒坡染成了熔金般的赤色。 顾凡负手立在山岗,晚风卷起青衫长袍。 温软娇躯自后方依偎来,阿烟挽住他的手臂,娇嫩的小脸枕在顾凡肩头,眼眸里无尽柔情。 “夫君,夫君将工部的官儿,玩弄于股掌间,李知县更是暗中效力,瞧着基业一点点立起来,阿烟心里头欢喜得很呢。” 阿烟仰起脸,声音软糯:“天下的英雄豪杰加起来,都不及夫君万分之一。” 怀中的小娇妻千娇百媚,顾凡一扯揽入怀中:“那你可得,好好犒劳下夫君。” ...... 半个月后,午时。 原本荒芜的山谷拓平了,整座校场肃杀之气弥漫。 粗壮圆木与精铁构件错落有致,高低起伏的单双杠架排成一线。 中间设了活动翻板与泥坑的阻绝壕沟,后方架设着索道滑槽,数十套铸铁的滑轮架。 顾二爷擦着汗水,将一本账册递上:“凡哥儿,照着你给的图纸,李师傅带着徒弟打铁,老汉领着后生们开木料,日夜赶工总算是备齐了。” 李大锤在一旁搓着手,神情惊叹:“小人打了一辈子铁,也是头回见到这等构件。” “里头藏着熟铁簧条,受了力道自个儿回弹,滑轮借着轴承转动,能省下一半的拉力,委实巧夺天工。” 顾凡翻过纸页,核验了用料与开销:“辛苦二爷爷和李师傅,账目分毫不差。” “周平去账房支银子,给两位师傅封五两赏银,底下的匠人添一两辛苦钱。” “谢伯爷赏赐!”李大锤与顾二爷躬身,满心欢喜退到一旁。 阿烟一身交领襦裙,素银簪子挽起长发,挽着顾凡的胳膊。 歪着小脑袋,杏眸打量着前方,奇形怪状的木架与深坑,依偎着顾凡,糯声开口: “夫君,这些架子瞧着生硬古怪,阿烟在军营里看惯了刀枪靶子,倒从来没见过这般阵势呢。” 顾凡覆上她的纤手,轻轻捏了捏指尖:“光练刀枪是死把式,身法、耐力,临阵的筋骨变通,得靠这些器械磨出来。” 阿烟仰起小脸,眸子漾着水泽,柔声细语道:“夫君懂得真多,外头的将领只知让人下死力气,哪有我家夫君这般心思灵巧。” 顾凡拍了拍她的手背,朝高台下的周平示意:“时辰到了,吹哨集结。” “得令!”周平扯下铜哨,鼓足力气吹响。 啾啾啾! 不过十息功夫,三百汉子列着整齐步伐,在点将台前停下脚步,身姿笔挺,无人交头接耳。 顾凡站到台前,下达指令:“第一轮操练,全体进行障碍穿插合练,自独木桥始,过翻板壕沟,攀索道滑降,全队依序穿行,不得滞留!” 话音落下,首位的数十汉子应声而出,冲向障碍通道。 然而众人方一踏上晃动的独木桥,脚下受力不均,身形便开始剧烈摇晃。 冲在前头的一名黑脸汉子刚跃上木人翻板,下方暗藏的弹簧猛然回弹。 反震的力道直接将他掀出去,整个人‘扑通’跌进泥坑中。 第136章 府兵训练 紧随其后的几人因冲势过猛,在滑槽转换处没有稳住。 接连被弹起的木桩撞偏,接二连三栽倒在泥泞里,原本迅疾的队伍已然乱作一团。 暗处密林的枝头上,几名西北暗卫匿在树上,低声议论起来。 “这等机关刁钻古怪,借力打力,就算是咱们营里的精锐斥候初次上去,未必能讨得了好。” “这帮汉子半月前还是逃荒的饥民,哪怕吃了几天饱饭,筋骨底子终究虚浮,哪经得住这般折腾?怕是练不出什么名堂。” 高台边缘,周平看着坑里挣扎的汉子们,额角渗出汗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生怕这场面挫了士气。 阿烟眉尖轻蹙,侧身拉了拉顾凡衣袖,眼里关切: “夫君,这套器械对力道,身法要求极高,他们初学乍练,若是连番受挫,怕是会生出畏难退缩的心思,要不要先撤掉几处,缓上一缓?” 顾凡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唇角微抬:“军无退路,畏难则溃,他们不是不行,只是未得要领。” 说罢,顾凡解下长衫,递到阿烟手中。 足尖一点,身形飘然跃下,几步间来到跑道起点处。 全场汉子的目光聚焦在顾凡身上,刚爬出泥坑里的人,也屏住了呼吸。 顾凡并未多言,脚下用力,身形疾冲而出。踏上晃动的独木桥,双臂微展,步履轻盈如履平地,眨眼间掠过数丈。 面对弹起的翻板,身形微矮,借着前冲的惯性滑步侧身,在机关回弹刹那。 单手在木桩上一撑,凌空掠过深坑,借力攀上木架,扣住绳索滑降,双足顺势前滚卸去冲力,稳稳立在终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疾风,没有拖泥带水。 校场上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震耳的喝彩。 “伯爷好俊的身手!” “神了!原来这机关是这般过的!” 汉子们胸膛起伏,沮丧与迷茫一扫而空,眼底燃起了战意。 顾凡整了整衣袖,负手走回起点,下令:“照此要领,各队再练,落入泥坑者,爬起来继续冲,直到全员通关为止!” “诺!”三百汉子齐声呐喊,再次奔向跑道。 这一回,众人摸准了借力的窍门,在泥坑、悬木与高架索道之间闪转腾挪。 在灵泉水日复一日的滋养调理下,众人的筋骨力道早已远超常人。 顾凡此前便在周平身上察觉过,周平连续数月吃着灵泉水煮出的米饭。 如今背着上百斤铁料往返镇上,依旧气息均匀,脚步生风。 眼下这三百汉子,在灵泉水的洗礼下,爆发力与耐力惊人。 虽偶有磕碰,却身法越发敏捷剽悍,在索道与壕沟间飞速穿梭,呼喝声响彻山林。 密林树冠之上,暗一扣着树干,目光震颤:“这……这绝非寻常流民的体魄!” “短短半月,这帮人的力道竟然增加了?便是边关精锐步卒,也未必有这等迅猛的身手!” “头,莫不是这帮人底子好,只是以前吃不饱饭,所以发挥不出全部力道?”旁边的手下如是发问。 “是有这种可能,不过......”说到这里,暗一停了,本能觉得自家姑爷不简单,随后缄默不言。 随着夕阳西斜,周平吹响了收操的哨声。 三百名汉子汗水与泥泞交织,却无一人瘫软倒地,以极快的速度列成方阵,身姿笔直如铁塔,向高台躬身行礼。 整座校场肃穆森严,做到了令行禁止。 阿烟捧着长衫迎上来,替顾凡披上衣裳抚平衣襟。 美眸中异彩连连,贴在顾凡身侧,软糯如蜜糖: “夫君方才在场上那般身手,阿烟瞧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呢。” “这套练兵的法子,比西北军的高明百倍,将单兵近战与体魄,锤炼到极致,夫君真乃不世出的奇才。” 看着小娇妻满脸崇拜模样,抬手刮了刮鼻尖:“夫人惯会哄为夫开心。” 阿烟挽着臂弯,小脑袋蹭了蹭:“阿烟才没有哄人哩!” “阿烟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能伴在夫君身侧,阿烟心里头欢喜得紧。” 顾凡转过身,缓步走至高台正中,俯视着下方肃立的三百精壮。 “今日合练,尔等皆未退缩,当得起伯府的粮饷。”顾凡声音传遍全场,“但亲随有别,各司其职。” 顾凡抬起右手,沉声宣示:“李铁牛、赵大山等两百名身形魁梧,力大善战者出列。” “入明籍,列为我青石伯府亲随护卫,配精良皮甲与横刀,明卫府邸,护卫桑梓!” “诺!”两百壮硕汉子踏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雷霆。 顾凡目光转向余下的百人:“其余一百名身手灵动、心细如发者,单独立册。” “由周平暗中统辖,转入地下潜伏,待遇在亲随之上翻倍供给。” 这百人虽然不解为何转入暗处,但听闻主家安排,同样应诺:“愿听伯爷差遣,万死不辞!” 顾凡看着那百名身形精干的身影,心中暗自定下了“锦衣卫”的名号。 明面上有两百合法亲随遮人耳目,暗地里以特工标准操演这百名精锐。 日后散布各州府,就是刺探各方势力,最锋利的耳目。 夕阳沉入西山,校场的操练宣告结束。 顾凡携着阿烟信步走上后山的断崖边缘,山风拂动两人的衣袍。 极目远眺,山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村东的荒坡上,大型酒坊的青砖灰瓦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数十名杂役正挑水洗缸。 粮食发酵的醇香随风来,过不了几日便能正式开窖出酒。 而在酒坊一侧,依山开凿的伯爵府,地基坚如磐石,暗道与箭窗深埋,宛若盘踞在山脚下的堡垒。 阿烟依偎在顾凡怀中,看着这片由夫君一手开创的基业,柔荑扣住顾凡的手掌: “夫君,商路、私兵、暗探与坚城皆已齐备,咱们青石村,总算是有了点底子。” 顾凡揽紧娇躯,望着苍茫暮色,沉静而从容:“这天下风云将起,立足当下,方能谋定后动。” 阿烟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盛满了深情与坚定,软声细语回应: “无论夫君要走多远,阿烟这辈子都会陪着夫君。” 第137章 坦白与后勤 夜色渐浓。 顾家书房内,烛火跳动着。 顾凡手执紫毫笔,在白宣上逐项核算,眉头微微蹙起。 “二百名府兵,一百名暗桩,每日人均需耗精米二斤,肉食半斤,加之日常操练耗费的药材,单是一日,便要消耗五百斤精米,近两百斤荤肉。” 顾凡用笔尖在“米粮肉食”四字上画了个圈,低声自语: “若是全从青山县乃至蓟州府的粮行暗中采买,耗费银钱尚在其次。” “这般大批量的粮肉频繁进出青石村,不出半月,各方势力的暗探,就能顺藤摸瓜推演出我的算计。” 招摇过市的辎重,在即将到来的夺嫡乱局里,无异于活靶子。 顾凡搁下毛笔,起身走到门前,对值守的周平吩咐道:“守好院门,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周平肃然躬身:“小的明白,少爷放心。” 房门合拢,暗扣落下。 顾凡直接进入灵泉空间。 百亩空间内灵气氤氲,灵泉汩汩流淌。 放眼望去,此前移栽的番薯、土豆、桃树、猴头菇与各类名贵药材长势极为繁茂。 堆叠在田垄各处,却因随意散种,显得杂乱无章,肥沃的黑土地,反倒被瓜果占去了大半。 “空有百亩灵田,若只种些零散果蔬,如何撑得起几百私兵的军粮?” 顾凡心念微转,磅礴的意念在空间内激荡开来。 灵田杂物与成熟蔬果迅速聚拢,分门别类地移至边缘的储物区。 中央处,五十亩沃土整齐划分,纵横交错开辟出平整如镜的田垄。 顾凡自储物区调出此前留存的稻种与小麦种,各取二十五亩,意念驱使下,饱满的谷粒均匀地没入松软的黑土之中。 “起水。” 顾凡引动十亩灵泉,灵泉水化作蒙蒙细雨,混着地脉灵气,均匀漫灌在田野之上。 刚覆上泥土的种子,在灵泉滋养下,瞬间破开,嫩芽肉眼可见的顶开土层。 不过数十息光景,黑土地长出禾苗浪潮。 顾凡抚过一株稻苗,推算着时序。 外界稻麦需历经数月乃至半年方能成熟,而在这百亩灵田中,仅需半月便能抽穗结实,收割一茬。 “一月两茬,两月三茬,单亩产量足抵外界寻常田亩的三倍有余。” 顾凡收回意念,眸中浮现笃定。 五十亩稻麦循环轮作,神不知鬼不觉,解决三百人的口粮,产能还能富余。 说不得,多余的粮食可以给西北军送去。 灵泉水养出的粮食,虽没有灵泉水功效强大,但多吃总归对人有益! 密室的木门传来叩击声。 “夫君,是我,阿烟。” 顾凡闪身除了空间,阿烟端着青瓷炖盅走入。 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软缎长裙,三千青丝用一根素银簪挽着。 精致绝美的小脸上未施粉黛,透着温软的娇憨。 “夜深了,阿烟见书房还亮着灯,特意炖了百合莲子羹给夫君润润喉咙。” 阿烟走到桌案前放下托盘,转身依偎在顾凡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仰着小脸细软甜糯。 顾凡揽住娇妻的纤腰,抿了一口热羹,笑道:“为夫正盘算着外头,那几百张嘴弄口粮,倒劳烦夫人亲自下厨。” 阿烟垫在顾凡胸口,眨巴着清澈的杏眸,柔声道:“夫君整日操劳外头的大事,阿烟帮不上大忙。” “只能给夫君熬汤揉肩了,夫君若是累着了,阿烟可心疼呢。” 顾凡失笑,刮了刮鼻尖,拉着她坐上长案,将粮饷账目递给她。 “不必心疼,私兵与暗桩的粮食来源,为夫方才尽数解决了。” 阿烟低头看着纸上的算式,美眸微睁,满是崇拜与好奇: “夫君,咱们要是大批量采买,极易招人耳目,夫君是如何在半个时辰内,筹备出这般多细粮的?” 顾凡凑到她耳边,低声将空间内划分五十亩灵田轮作稻麦,半月可收一茬的章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告诉阿烟顾凡也是思虑良久,最后才决定的。 阿烟现如今是他妻子,若是连妻子都瞒着,岂不是和孤家寡人无异? 况且,他的小娇妻,满心满眼都是他,所以顾凡决定告诉阿烟! 阿烟听得呼吸微促,轻轻捂住小嘴,眸子里满是震撼。 “半月便能成熟一茬……天呐,夫君,这……这简直是仙家神迹!” 阿烟整个贴回顾凡怀里,眸波流转:“阿烟从前在朝中,见那些高官为了军粮愁白了头发,四处加税征粮闹得民不聊生。” “哪像我家夫君,坐在书房里动动手指,便把这难事给平了!” 仰起小脸蹭了蹭顾凡,娇憨地撒娇: “夫君这般厉害,全天下的男儿绑在一处,也抵不上夫君万分之一呢。” 小娇妻夸得顾凡通体舒泰,握住她柔嫩的手,在掌心捏了捏。 “嘴甜归嘴甜,正事还没办完,替为夫研墨。” 阿烟乖巧点头,挽起衣袖,玉腕如霜胜雪,在砚台里研磨墨锭。 顾凡执笔在宣纸侧旁写下“青州大营”四字。 “空间内灵田产能极巨,单供伯府四百人,不过消耗其三成产出,余下的七成存着也是浪费。” 顾凡看向研墨的阿烟,语调沉稳:“诸先生带着六千斤高产母种去了西北大营。” “但良种推行需按季播种,大营里二十万将士眼下的口粮必定吃紧。” 阿烟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顾凡,眼眶微红:“西北苦寒,朝廷拨发粮饷屡屡克扣。” “将士们冬日里常靠野菜杂面裹腹,诸叔叔来信时虽未明言,但阿烟心里清楚营里的难处。” “往后每逢月末,我自空间内调拨万斤精米,交由暗一走西北商道秘密运往青州。” 顾凡落笔定下章程,语气平静无波:“神不知鬼不觉,既解了西北铁骑的燃眉之急,也能为阿烟在军中稳固威望。” 阿烟放下墨锭,扑入顾凡怀中,双臂圈住他的脖颈,眼眸里泛着水汽,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深情。 “夫君……夫君待阿烟这般好,连西北军的大局都替阿烟考虑得这般周全。” “阿烟这辈子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任凭夫君怎么欺负都依你。” 第138章 肉食自供(上) 顾凡揽着温香软玉,抚了抚她的背:“傻丫头,你我是结发夫妻,你的袍泽便是我的后盾,何谈这般见外的话。” 温存片刻,顾凡落回账册的“肉食”一项上。 “细粮可由灵田暗中供给,但数百精壮汉子日日食用的大批荤肉,若毫无出处,依旧是个破绽。” 虽然可以养在空间,但这些玩意太臭了,顾凡不想空间搞得一团糟! 阿烟伏在顾凡肩头,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夫君是担心村民起疑?” “不错。” 顾凡取过新纸,笔走龙蛇写下“家家代养”四个字。 “与其从外头大张旗鼓买生猪活禽,不如行‘家家代养’之策。” 顾凡将规划推向阿烟:“由伯府出资,统购鸡鸭幼苗与半大猪仔。” “分发给青石村全族三十七户,以及二十户杂姓乡邻,让他们利用荒坡野菜,与碎粮在自家后院圈养。” “待到禽畜长成,伯府按高于市价一成的银钱全数回购。” 阿烟眼眸一亮,拍手赞叹:“夫君这法子太妙了!乡邻们平白得了牲畜苗子,养大还能卖高价赚银钱,必定抢着好生伺候。” “不仅如此。”顾凡嘴角微挑,“全村数十户日日杀鸡宰猪送进伯府,府兵每日吃肉。” “顺理成章的成村内采买,官府和探子查破天,只当是伯府在照顾同族乡邻,挑不出半点毛病。” 利益捆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阿烟满心欢喜地拿起账册,替顾凡一一誊录核对,俨然是一副持家有道的贤内助模样。 ...... 天色渐晚,窗外暮色四合。 “少爷,县衙兵房送东西过来了!”周平隔着门低声回禀。 顾凡收起账册,携着阿烟走出书房,来到前院。 只见后院角门处,数辆大车悄然停驻,县衙兵房的几名心腹差役,将一捆捆铁锭往地窖搬运。 李大锤与顾二爷早已候在廊下,满面激动。 周平快步上前,递上一份官府盖印的交接文牒: “少爷,县衙特批的三千斤熟铁尽数送抵,李知县特意交代,沿途关卡由县衙巡检亲自护送,未曾惊动外人。” 李大锤搓着大手,上前抱拳:“伯爷,您给的器械图纸,老汉带着三个徒弟,和木工师傅们连夜赶工。” “首批五十套带簧片的木人桩,和三十组双滑轮已经试制出来了!” “走,去后山工坊瞧瞧。”顾凡迈步向前。 工坊之内,火炉通红。 李大锤引着顾凡走到一组新打制的木人桩前,抬手猛击一掌。 木人桩下方的熟铁簧片瞬间下压卸力,紧接着借力回弹,桩身呼啸着反打回来,力道刚猛迅捷。 另一侧,装了轴承的滑轮,悬挂在横梁上,仅需一名杂役拉动绳索,能将百斤重的石锁轻易吊起。 “好手艺。” 顾凡伸手抚过铁件接口,满意地点了点头:“二爷爷,李师傅,这批器械做得很扎实。” “周平,按图纸数量继续打造,每位匠人再赏现银二两。” “谢伯爷厚赏!”匠人们齐声应诺,士气高涨。 走出工坊,夜风拂过山岗,吹散了燥热。 顾凡回到书房,取过案头的军备总册,提笔在“粮饷储备”、“肉食闭环”、“特种器械”...... ...... 清晨。 阿烟一身浅碧色软缎长裙,手指挽着顾凡的臂弯,身子半贴在顾凡身侧。 山风吹过村道,卷起两人的衣袂,阿烟缩了缩脖颈,下巴在顾凡肩头蹭动,声音细软清甜: “夫君,今儿个宗祠里头人多,那些族叔长辈若是絮絮叨叨,夫君可别动气。” 顾凡碰了碰娇嫩的耳垂,脚步平缓:“不过是分些营生给族里,费不了多少口舌。” 阿烟仰起小脸,杏眸里水泽柔润,小手收紧了些,娇憨地嘟囔: “阿烟就爱瞧夫君在外头拿主意的模样,威风得紧,阿烟在后头看着心里也踏实。” 在他们身后,周平领着六名魁梧的伯府护卫,抬着三口大木箱。 顾氏宗祠大门敞开,天井里青烟枭枭。 堂屋里挤满了人,老族长顾长河、大管事顾山林领着全村三十七户同族族人,以及二十户杂姓代表,早已在此等候。 众人瞧见走来的少年伯爷,又瞧见护卫肩上的大箱子,不少农户面色微变,交头接耳的议论。 “大清早抬这么些箱子,莫不是县里又要加征秋汛摊派?” “北边大旱,听说朝廷缺银子,怕是伯府也要按人头摊派捐纳了……”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缩着脖子,眼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老族长顾长河迎出台阶,双手捧着地契底册:“老朽……老朽领着全村老少,恭迎伯爷。” “不知伯爷清晨召集大伙,是有何处差役要交代?全村五十多户的底册皆在此处,伯爷尽管过目。” 顾凡一愣,随后释然一笑,毕竟是正经日子,老族长自然要行礼! 顾凡并未接底册,跨过门槛步入宗祠正堂。 阿烟乖巧地退后半步,低垂着眉睫,安安静静当个小媳妇。 顾凡在太师椅上落座,抚平衣摆,挥手示意:“周平,撂下。” “咚!咚!咚!” 三口木箱被顿在大堂正中,震得堂内鸦雀无声。 顾凡扫过堂下惶恐的面孔,声音清朗:“今日召集全村,非为加征,更无差役摊派。” “本伯定下了一桩‘家家代养’的章程,特来告知族老乡邻。” 顾长河与顾山林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顾凡指着堂中的大箱,条理分明: “由伯府全资出资垫付,每户分发三十只鸡苗、二十只鸭苗、十只鹅苗。” “外加两头半大猪仔,今日便可登记造册,待购买后各家领回圈养。” 话音落地,宗祠大堂内寂静。 堂下的族人与杂姓代表,没有半点喜色,吓得倒吸凉气,胆小的老妇人捂住了嘴,面如土色。 “这……这哪是给活路啊……” 后排一汉子一边擦汗,一边扯旁边人的衣角低声道:“白给几十只活禽和两头猪?” “牲口这玩意儿金贵得很,要是养死了,把咱们卖了也赔不起啊!” 第139章 肉食自供(下) “可不是嘛!家里连杂粮窝头都吃不饱,哪来的粮食喂猪喂鹅?这不是逼着咱们背债吗?!” 窃窃私语声蔓延开来,惊恐的气绪在人群中发酵。 老族长顾长河双腿一软,“扑通”跪在青砖上,老泪横流:“伯爷!凡哥儿啊!老朽倚老卖老求求你了,千万使不得啊!” 顾凡眉头微挑,坐直了身子:“老族长这是何意?” “咱们青石村穷啊!”顾长河捶着胸口哭诉,“家家户户底子薄,地里的杂粮自个儿都接不上顿,拿什么喂这些金贵牲口?” “万一……万一碰上个寒热瘟气,死上一只半只,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求伯爷收回成命,莫要给大伙套上要命的枷锁啊!” 堂下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农户们磕头不止,满堂哀求。 阿烟在旁侧看得真切,悄悄挪了半步,扯了扯顾凡的袖口,眸子带着几分心疼,软声低语: “夫君一心为了乡邻谋生路,他们倒吓成这般模样,夫君莫要恼了他们,他们是穷怕了呢。” 顾凡覆上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安心。 随即,顾凡抬了抬手,声音提高了几分:“老族长先起来说话。周平,把契纸念与大伙听听。” 周平大步出列,自袖中抽出一卷纸,高声唱读: “伯府令:凡领养禽畜之户,无需缴纳分文押金,所有幼苗皆由伯府无偿配发!” “养殖期间若遇瘟疫天灾导致伤损,凡据实报备、经伯府验明尸骨者,一概免除赔偿,各户无须担负半文赔偿!” 周平中气十足,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哭喊声戛然而止。 顾长河止住了眼泪,胡须上还挂着泪珠:“免……免除赔偿?白送幼苗,死了还不用赔?!” 堂下汉子们面面相觑,惶恐转为茫然与呆滞。 “不用赔银子……那吃食呢?” 杂姓老汉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回伯爷的话,就算不用赔钱。” “可这几十只嘴加上两头大肥猪,光靠割野草哪里喂得饱?咱们手里真没余粮啊。” 顾凡微微颔首,神色自若:“本伯既然立下规矩,自然不会让大伙作难。” “大酒坊每日产出数百斤酒糟与米糠,伯府一律低价供给各户,每日只需几文钱,挑回满满两大桶。” 说到此处,顾凡站起身,扫视全场:“最要紧的一条,待到禽畜长成出栏。” “伯府不取分文干落,全数按市面活禽生猪的价格,上浮一成银钱,全额保底回购!” “轰——” 宗祠内彻底沸腾了。 “高于市价一成回购?!” “酒糟当饲料,还白送幼苗?!” 众人脑子‘嗡嗡’响,世上还有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 因多年受官府盘剥,依然让不少老农心里打鼓,算不清这笔账能赚多少,在堂下搓着手犹疑不定。 “让让!都让让!” 泼辣的娇喝声打破嘈杂。 顾禾苗穿着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蓝布围裙,腋下夹着账本。 手里提着一把红木算盘,大步流星跨进大门。 “禾苗!你一个姑娘家,宗祠重地乱闯什么?!”顾山林瞪起眼睛训斥。 “爹你少管我!我是来给大伙算账的!” 顾禾苗脖子一梗,直接走到大堂中央,算盘往长案上一放,“啪啪啪”,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跳动。 未几,她扯开嗓门,对着全场点拨:“平日里让你们算个账,一个个笨得跟木头似的!睁大眼睛瞧仔细了!” 顾禾苗翻开账册,指着算盘上的数字:“三十只鸡、二十只鸭、十只鹅。” “每日就着后山的野菜,掺半瓢酒糟米糠,两三个月就能出栏!两头猪仔吃酒坊的熟糟,半年就能长到两百斤!” 算盘珠子再次‘噼啪’,顾禾苗高声报出数字: “扣去买酒糟的几个铜板,按伯府溢价一成的收法,单是出栏这一茬,每家每户能挣多少?整整五两六钱银子!” 算盘往案上一拍,指着堂下发愣的族人:“一年能出两茬鸡鸭,一茬肥猪!” “除去自家嚼用和些许损耗,一年到头,稳稳当当能落袋十两雪花银!” “十两现银!你们在土里刨食三年,能攒下这十两吗?!” “十两?!” “一家能落十两银?!” 顾长河呼吸急促,猛地起身,手指剧烈发抖。 十两银子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户而言,是足以娶妻盖房的巨款! “老族长,各位族叔乡邻。” 顾凡适时开口,沉稳有力:“契纸在此,银钱在此,本伯从不打诳语。” 周平上前双臂发力,箱盖“啪”地掀翻而起。 整整三箱五十两大银锭,外加成串的铜钱,在光芒下熠熠生辉,晃得近百号人眼花缭乱。 真金白银摆在眼前! 顾山林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又看着堂上从容沉稳的侄儿,心里翻江倒海,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凡哥儿……好孩子啊!” 顾山林眼眶通红,躬身弯腰扯着嗓子大吼:“这是天降的活路!是伯爷在给全村老少赏饭吃啊!” 随着顾山林这一吼,顾长河也跟着躬身,紧接着,三十七户族人与二十户杂姓代表。 “谢青石伯大恩!” “伯爷恩同再造!我等愿为伯爷当牛做马!” 呼喊声直冲云霄,不少上了年纪的庄稼汉嚎啕大哭。 阿烟在顾凡身侧,瞧着眼前的人群,眸子里光彩照人。 挽住顾凡的手掌,贴在顾凡耳边娇声细语:“夫君真是好手段,几句话、几箱银子,就把全村人收买了。” “阿烟瞧着,往后这村里,落下一只鸟,族人们都得替夫君盯紧了呢。” 顾凡嘴角微微扬起,拍了拍她手背,随后朗声道: “诸位无需多礼,到周平与禾苗处画押领苗。” 顾山林霍然站起,转身面向全村青壮,双手用力拍着胸脯: “乡亲们!伯爷待咱们恩重如山,咱们顾家庄的汉子要是没良心,天理不容!” 顾山林指着大山与荒坡,大喊:“从今天起,老子亲自带队!” “各家青壮轮流排班,二十四小时在后山、荒坡和村口放哨巡逻!” “村里的禽畜、酒糟,连一根鸡毛都不许流到外头去!” “若是瞧见鬼鬼祟祟的外乡闲汉,先捆起来打断狗腿,再押给伯爷发落!” “谁要是敢吃里扒外走漏消息,老子第一个将他乱棍打出青石村!” 该说不说,当了一个月的酒坊大管事吗,顾山林是有那么点上位者的气势! “是!” 数十名青壮齐声暴喝,眼神如狼般凶悍。 顾凡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深邃而平静。 家家代养,肉食闭环! 第140章 大办晚晚百日宴 山道的青蒿散着清苦香,晚风拂去周遭暑气。 阿烟一身软缎长裙,挽着顾凡的臂弯,软软靠着他,步子迈得轻缓。 她仰起娇俏面庞,扳着青葱玉指,软声低语:“夫君,阿烟方才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后日七月初五,正好是晚晚百日呢。” 顾凡脚步微顿。 察觉到他的停滞,阿烟小手晃了晃他的衣袖,声音愈发细软:“夫君,阿烟说错话了么?” “没有。” 顾凡转过身,理好阿烟吹散的鬓发,目光越过村道,落在村北方向。 昔日破败的茅屋,场景历历在目。 原身父亲替役惨死堤坝,母亲难产咽气,襁褓中的晚晚饿得哭声微弱。 老宅那帮人拿着二两碎银,要把晚晚卖给牙婆换钱。 若非他豁出命撕破脸面,晚晚现下只怕尸骨无存了。 顾凡臂弯收紧,将阿烟揽入怀中:“这百日宴,不仅要办,还要大办,风风光光地办。” 阿烟贴在他胸膛蹭了蹭,娇声附和:“夫君想办,那咱们就办得妥妥帖帖的。” “晚晚有夫君这般顶天立地的兄长护着,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小丫头呢。” “大房受过的那些恶气,总得在全县乡邻面前讨回来。” 顾凡目光沉静,看着怀中娇妻:“明日随我进城,给晚晚打一套长命锁。” “阿烟全听夫君的。” 翌日清晨。 薄雾笼罩青石村,露水凝在草叶尖端。 顾凡换了一袭素青长袍,腰系墨色缎带,举止沉稳内敛。 阿烟着了件藕荷色对襟襦裙,青丝挽起,头戴垂纱帷帽,怀里抱着红缎子襁褓。 襁褓中晚晚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含着手指吐着泡泡,‘咿呀’着。 “嗷呜——” 两只三尺不到的小猛虎在车辕下滚来滚去,毛茸茸的身子往阿烟裙角蹭,呜咽着不肯松开车板。 “回去看院子,莫要胡闹。” 顾凡走上前,屈指在两小只额头上,各敲了一下:“晚上回来给你们带肉骨头。” 两只小猛虎饮饱了灵泉水,早具通灵性子,听了这话,委屈地哼唧两声,乖乖退到门槛蹲坐,晃着毛尾巴目送。 周平甩了个响亮的鞭花:“少爷,少夫人,坐稳了!” 马车碾过碎石路,骨碌碌地往青山县城行去。 ...... 青山县城,青山街。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挑幡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马车在青山街中段,一座气派的楼阁前停下,黑漆金字招牌上题着“凤祥金楼”四个大字。 顾凡率先跳下马车,伸手将阿烟扶下,迈步走入金楼。 楼内柜台明亮,陈设各色金银头面与玉石挂件。 堂内柜台后头,留着长须的老掌柜,正拨弄着算盘,听得动静抬眼打量。 见门外来的少年虽着素衣,但神态从容自若,身侧小妇人虽覆轻纱却体态婀娜。 老掌柜在行当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眼力毒辣,立刻撂下算盘迎上来。 “贵客临门,老朽失迎。” 老掌柜躬身作揖,客气询问:“不知客官今日是挑成件,还是另有定制?” “找个安静地界谈。”顾凡神色平稳,从容开口。 老掌柜侧身引路:“后堂备有雅室,贵客里边请。” 穿过雕花回廊,几人来到内阁静室。 案上焚着檀香,小厮奉上雨前龙井。 静室临窗的软榻上,半躺着身穿宝蓝织锦长衫的年轻男子。 手里摇着折扇,他是凤祥金楼的少东家钱宝坤。 钱宝坤眼皮轻抬,斜睨了顾凡一行人,见顾凡身上无半点官职纹样。 也无高门大户的排场,便合上折扇,自顾自抿茶,并未起身。 顾凡未看那少东家,在紫檀木椅上落座。 阿烟抱着晚晚静静坐于他身侧,替晚晚将薄毯敞开些。 顾凡探入袖中,取出昨夜在书房绘制的图样,推至老掌柜前。 “熔足色赤金九两九钱,打一套‘百福灵芝纹’实心长命锁。” 顾凡轻点案面,语调清晰平缓:“锁身双面重叠錾刻,配双龙戏珠纹空心绞丝手镯一对,镂空缠枝莲花金脚圈一对。” 老掌柜接过图纸,定睛一瞧,不由得轻吸一口气。 图样以墨线勾勒,结构规整严密,长命锁上的百福灵芝层层套叠,龙鳞与莲瓣毫厘毕现。 “客官这画工当真巧夺天工,只是……” 老掌柜面露难色,沉吟开口:“这等精细繁复的花样,用料又这般足,工期怕是有些磨人。不知客官定在何时要货?” 顾凡迎着老掌柜的目光:“后日七月初五正午之前,必须交货。” “噗嗤!” 窗边软榻上猛然传来一声嗤笑。 钱宝坤摇着折扇走上前来,瞥着图纸讥诮:“后日正午?开什么玩笑!” 顾凡神情不变,并未搭理。 钱宝坤见状,气焰更甚,折扇敲着紫檀案几:“我说这位小兄弟,你怕是从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充阔佬的吧?” 阿烟在帷帽下的身子微顿,抱着的手臂孩子收拢,周身透出一丝凉意。 此人敢这么对夫君说话,是想死吗?! 钱宝坤毫无察觉,撇着嘴嘲讽:“九两九钱赤金打镂空合范,上头还要錾百个不同的福字!” “你可知这手艺有多难?京城内造司的大师傅亲自动手,没两三个月也磨不出来!你张口就要三天?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侧门处候着两名富商管事,伸着脖子观望,闻言皆低声议论,纷纷摇头。 老掌柜亦是擦着汗,为难劝道:“少东家话糙理不糙。” “客官,三天实在太短,老朽手下的大师傅即便不眠不休,也断然赶不出来的。” “赶不出来,并非工巧不及,而是你们少东家偷懒耍滑,怠慢主顾。” 顾凡语调平和,手指轻叩两下:“凤祥金楼自前朝传下的‘失蜡双面镂雕’。” “底子用的是蜂蜡合松香捏模,以极细竹签雕刻百福,外敷细泥焙烧化蜡,一次浇铸便可成形八分。” 老掌柜听到“失蜡双面镂雕”六个字,面容一僵,身子骤然站了起来。 顾凡目光扫过钱宝坤,条理分明继续:“至于绞丝与浮雕,你们后院三位掌炉大师傅各领一工。” “一人走线拉丝,一人錾刻龙鳞,一人修磨莲花脚圈。” 第141章 权顷青山,一言可定生死(上) “十二个时辰轮番换工,两日半即可完工,余下半日淬火抛光。” “七月初五清晨便能交货,何来三个月之说?” 室内一时无声。 几名候着的管事面面相觑,全被顾凡这套行话镇住。 这少年连金楼后坊,有几位掌炉大师傅。 擅长何种秘法都一清二楚,哪像是不懂行的雏儿? 老掌柜眼中翻起惊涛骇浪,嘴唇哆嗦了两下: “客官……您,您究竟从何处知晓我金楼秘传的铸范之法?” 钱宝坤见老掌柜这般情态,顿觉颜面扫地,恼羞成怒。 “啪!” 钱宝坤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晃动泼洒出来。 “满嘴胡言乱语!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金楼指手画脚?!” 钱宝坤指着鼻子,厉声大喝:“你懂个几罢,在这虚张声势!” “老子不管你从哪听来,今日这买卖,金楼不接了!带上你的图,给我滚出去!” 阿烟美眸微沉,指尖隐隐发力,袖中短刃险些滑出。 在她看来,这人如此辱骂夫君,已有取死之道! 为了夫君,阿烟可是连老宅,都算计的家破人亡,更合乎一阶商贾之子?! 顾凡抬手覆在妻子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阿烟感受到夫君的温热,心神稍定,乖顺地靠在他身侧,收敛了杀气。 顾凡缓缓起身。 他身形挺拔,素青长衫未染尘埃,目光落在钱宝坤面庞上,无喜无怒,带着上位者威压。 “金楼开门做买卖,讲的是信义,不是狗眼看人低。” 顾凡手腕翻转,腰间解下一枚的赤铜令符。 “当!” 金石交击之响,赤铜令符砸在紫檀木案正中。 令符正面刻着蟠螭纹样,正中四个大字——“大周敕封”。 翻转的反面,赫然是带着火漆印痕的官楷:“食邑青山·青石伯”! 日光穿过窗棂,赤铜上的朱红官印,灼人眼目。 内阁静室内,气流停滞了。 老掌柜先是一愣,随即揉了揉老眼,凑上前去细看。 当看清令符的内廷蟒纹与工部防伪镂刻时,老掌柜膝盖一软,“扑通”跪地上。 “伯……青石伯爷!” 老掌柜整个人匍匐在地,浑身筛糠: “草民瞎了狗眼!不知伯爷大驾光临!死罪!草民死罪啊!” 钱宝坤笔直的僵在原地,落在那行“食邑青山青石伯”的字迹上。 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作死灰。 青山县谁人不知,天子亲封了一位十四岁的青石伯。 不仅赐封全县为食邑,准置私兵两百,连钦差总管冯公公,都与他称兄道弟! 那是能掌生杀大权的天潢贵胄! 他方才……竟然指着这位的鼻子,让他滚出去?! “伯……伯爷……” 钱宝坤双腿打颤,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跪了,膝盖骨‘砰’的一声,可见用了力的。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内衫,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小人嘴贱!小人有眼无珠!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钱宝坤面无人色,扬起巴掌抽自己大嘴巴,声音极其响亮! 不响亮不行啊,他现在后悔的要死,父亲千叮咛万嘱咐。 青山县乃至蓟州,出了个在野的伯爷,让他把招子放灵敏些。 得罪了其他人,他爹可以用钱摆平! 可得罪了伯爷,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求原谅! “啪!啪!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内阁里回荡,不过几下,钱宝坤的半边脸红肿起来。 “伯爷饶命!求伯爷高抬贵手!放过金楼,放过小人这条狗命吧!” 钱宝坤痛哭流涕,额头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小人这就调齐城中所有师傅!不……小人连夜把青山县城十名顶尖大金匠全绑进后坊!” “日夜连轴转,开三炉合铸!七月初五清晨,若是缺了伯爷一分一毫,小人提头来见!” 观望的几名富商管事,早吓得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顾凡垂眸看着,面如土色的少东家,并未叫起,也未动怒,神情依旧平淡。 “掌柜的,开票吧。”顾凡平缓开口。 老掌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扑回柜台,颤抖着抓笔。 顾凡自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压在案上: “这是定银,按市价该多少便多少,本伯不占你们便宜。” “图样留在此处,后日清晨,我要见到东西送到伯府。” “是!是!草民遵命!草民纵是拼了老命,也绝不敢误了伯府千金的百日大喜!” 老掌柜哆哆嗦嗦开好了双联押票,双手举过头顶,躬身呈到顾凡面前。 顾凡伸手取过押票,随手将腰牌系回腰间,转身向阿烟伸出手。 阿烟隔着垂纱轻笑一声,小手递入顾凡掌中,依偎着软语: “夫君,咱们回吧,晚晚困了呢。” “好,回家。” 顾凡揽着妻子,护着襁褓,走出内阁。 直到马车辚辚离去,钱宝坤才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老掌柜扶着桌角站起身,抬脚就踹钱宝坤,气急败坏吼道: “作死的孽障!还不快滚去后坊生火请人!差了一星半点,全家都要给你陪葬!” 街面之上,晨光大盛。 青石伯掷百金为妹造锁,当场震慑金楼东家的消息,已然自铺户间悄然散开。 ...... 马车碾过青石路,车厢晚晚含着大拇指睡得香甜。 阿烟将薄毯往上掖了掖,蹭过小丫头白嫩的面颊。 “夫君,金楼的长命锁与手镯定下了,可这百日宴的席面,你打算如何操持?” 阿烟杏眸漾着水泽,贴在顾凡臂弯,娇声低语: “全村几十户人家,加上后山那么些个做工的后生,粗茶淡饭可拿不出手呢。” 顾凡摸着她的鬓发,摸出一张纸递到她眼下。 “拿不出手,便往顶格了办。二十头活羊现宰,鸡、鸭各上百只。” “海味干贝两大箱,红糖、香料按百斤采买,初五那日,让全村老少吃个饱。” 阿烟轻掩红唇,美眸泛着异彩:“二十头肥羊?连南边的海味干贝都有?” “夫君想得周全,县城那些大户人家娶亲,未必有这般排场呢。” 小脑袋蹭了蹭顾凡,声音细软甜糯:“夫君待晚晚这般好,往后晚晚懂事了,定要天天粘着你。” 第142章 权顷青山,一言可定生死(下) “自家骨肉,本就该受着这等福分。”顾凡揽了揽她的腰,朝车外唤道,“周平,转道去城东。” “得令!”周平甩开马鞭,骏马长嘶拐入东街。 城东万祥干货行,与聚丰粮行并排而立,门脸足有五间。 伙计里外跑进跑出,客商络绎不绝,算得青山县数一数二的大买卖。 马车停在辕门前,周平跃下马车,掀开帘布,顾凡携着阿烟步入干货行。 堂内柜台宽敞,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东家,噼里啪啦拨着铁算盘。 “几位客官挑点什么?若是买二两红枣半斤枸杞,往左手柜台去,那处有学徒伺候。”刘东家未抬头,随口应付。 顾凡走到柜前,采办单子放到柜台:“二十头宰杀洗净的壮羊,上百只鸡、鸭、鹅。” “两大箱江淮干贝,上等赤砂糖百斤,余下各类香料按单配齐,初五破晓前,运抵青石村。” 刘东家拨算盘的手猛地顿住,掀起眼皮打量顾凡。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长衫干干净净,身旁跟着个覆着轻纱的娇柔妇人, 身后唯有一名随从,无半点高门仪仗。 刘东家抽回算盘,身子靠着太师椅,斜眼道:“这位小哥莫不是拿老夫寻开心?” “二十头肥羊,上百只鸡、鸭、鹅,还有海味干贝?你可知这些行货是给何人备的?” 顾凡未动,平淡接话:“开门做生意,银货两讫,我照市价给银子,何来挑客人的道理?” “呵,银货两讫?”刘东家冷笑一声,“山道坑洼难行,青石村离县城二十里地。” “这等大宗细货,平日专供高门大宅,老夫凭甚给你送去穷乡僻壤?” “商行有商行的规矩,这等单子,得先验资,当面付清现银方肯接!” 抓起笔飞快勾画几笔,随后账册一拍,高声吆喝: “二十头肥羊、上百只鸡、鸭、鹅、干贝外加脚料运耗,一共三百二十两现银! 拿得出银子,老夫认你这主顾。若是拿不出,休要在这打脸充胖子!” 这一嗓门又尖又亮,满堂选货的行商掌柜,齐刷刷转身驻足吃瓜。 “二百八十两?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哪来这许多银钱?” “瞧着一身素青布袍,怕是哪个土财主家的庶子,偷跑出来摆阔绰。” “刘东家这算盘打得精,一口气要全额现银,这少年郎怕是要下不来台咯。” 议论声纷沓而来,阿烟在帷帽之下眉心微蹙,纤手暗自收紧。 身子往顾凡身侧靠了靠,软糯中带着几分委屈: “夫君,他们怎这般欺负人,明摆着瞧咱们穿戴素净呢……” 顾凡拍了拍她的手,神色不见焦躁,右手=摸出一叠票据。 “啪”! 百两的银票,整齐放在长案上。 晨光下“凭票即兑纹银一百两整”,熠熠生辉。 顾凡淡漠扫视刘东家:“四百两,这里是四张银票。” 刘东家眼珠子登时溜圆,脖子伸得老长。 两撇胡抽抽,方才的倨傲凝固在面皮上。 做梦也没想到,看似普通的农家少年,随手甩出几百两银票,眼皮都不眨一下。 满堂看热闹的立时哑口无言,刚才发笑的掌柜悻悻缩头,不敢多言半字。 刘东家喉头上下滚动,双手按在银票上,眼底划过贪婪: “咳……小哥果然家底殷实,只是……这银钱虽足,初五破晓送抵青石村,委实太难为人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气,搓着手腕:“近来连日阴雨,山道泥泞湿滑。” “这二十头肥羊和上百只各色家禽,少说得征调六辆大车,十几个伙计通宵赶路。” “万一翻了车跌了货,谁担待得起?若是没有个五十两额外脚钱贴补,这趟苦差怕是没人肯走啊……” 这是吃准了买主急于要货,临时坐地起价。 看着贪婪无度的市井商贾,顾凡从容抬手,整理了下衣袖。 袖袍向后掠起,腰间悬挂的赤铜令符,撞入刘东家眼帘。 盘螭云纹环绕四边,四个大篆“大周敕封”—— 食邑青山·青石伯! 整座大堂在令牌出现的刹那,凝结了。 刘东家身形颤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泛黑。 糙!刘东家暗自打嘴巴,自己这是贪上了头! 连前段时间,传的沸沸扬扬,封弟青山的少年伯爷,就住在青石村都忘了! 青山县谁人不知,青石村出了个年仅十四岁便因神粮获封食邑,青石伯? 那是准设两百私兵,连知县李德成都得跪迎的大人物! 他方才……竟然当着这位主儿的面,叫嚣着让他滚,甚至还敢坐地起价?! “噗通!” 刘东家没了骨头,从柜台后翻了出来。 “伯爷……青石伯爷!草民瞎了狗眼!草民长了一张烂嘴啊!” 刘东家面无人色,左右开弓,连环抽击,‘啪啪’响。 “草民该死!草民猪油蒙了心!伯爷饶命啊!” 刘东家涕泪齐流:“初五!不用初五破晓!草民亲自带人套车押送,保管准时送达!” 周围的伙计与客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趴在地上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阿烟在帷帽下抿唇轻笑,嗓音清脆柔顺,附在顾凡耳边低语: “夫君的名头在青山县可真好使呢,瞧把这掌柜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顾凡收回令符,扫了眼刘东家,语调未起波澜: “契纸收好,定银收足,初五见不到东西,后果你自个儿掂量。” “草民明白!草民纵然把骨头敲碎了喂马,也不敢误了伯府的吉日!”刘东家趴在地上抖若筛糠,嘶声应诺。 顾凡不再看他,携着阿烟转身走了出去。 上了马车,车轮辚辚转动,离开嘈杂的城东集市,转入青砖铺地的文庙街。 两旁的民宅渐渐稀疏,古柏与青瓦粉墙多了起来。 顾凡抬手撩开车帘,望向不远处那座隐于绿荫之中的院落,眸色渐渐转深。 “夫君,可到了白云书院?”阿烟顺着车窗望去,覆上顾凡的手轻轻握紧,“夫君的神色有些凝重呢。” 顾凡放下帘子,声音低沉:“几月之前,老宅那些人苛扣官府,发放的三两烧埋银。” 第143章 书院的高规格接待! “那时连饭都吃不饱,何曾想过二弟能来书院读书?”那段日子历历在目,便是此刻的顾凡想到,也是不免唏嘘一番! 阿烟美眸里泛起疼惜,整个人挪上前,环住顾凡的脖颈,细声宽慰: “往昔那些恶事都过去了呢,老宅那帮恶人早遭了报应。” “如今夫君是天子敕封的青石伯,顾初是伯府的二公子,谁敢瞧不起咱们顾家?” 软玉温香在怀让顾凡的阴郁散了大半,他揽着妻子的腰肢,淡淡一笑: “阿烟说得对,大房受过的折辱,已经讨回。” 马车在白云书院门前,停驻。 周平守在一侧,身姿挺拔,目光沉静。 门房台阶处坐着个老仆,嘴里叼着旱烟杆。 眯着眼打盹,听得马车声响,懒洋洋抬起眼皮。 见只有一辆马车,老仆倚着斑驳的门槛,语气倨傲: “何方来客?白云书院乃圣贤之地,闲杂人等不得在此停驻,若是要递名帖,且去侧门候着!” 话音未落,顾凡已然步下马车,素青长衫随风而动。 腰挂御赐的金玉盘蟒带饰,伯爵令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仆揉了揉眼睛,落在那枚令符上,烟杆猛地脱手,“啪嗒”落地。 “食……食邑青山……青石伯?!”老仆打了个激灵,翻滚起来,躬身行礼。 近来青山县乃至整个蓟州传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十四岁的青石伯乃当朝新贵? “伯……伯爷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 随后,老仆朝门内狂奔,扯着嗓子在静谧的庭院大喊: “山长!诸位先生!快迎贵客!青石伯爷大驾光临!” 呼喊声打破了书院的宁静,檐下的归鸟受惊展翅,扑棱棱掠过树梢。 不多时,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年逾五十的山长宋修远,仓促整理着儒袍,领着十余名青衫的教习,一路小跑跨出仪门。 宋修远素来孤高自许,即便县令李德成亲临讲学,他也仅是依礼作揖,未尝这般失态。 他敬的不是顾凡的官位,而是顾凡拿出高产粮食的风骨,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且不说儒家虚不虚伪,但儒家有一点,注重名声! 面对皇帝,儒家之人敢骂一句昏君!但面对拥有活人无数的叶凡! 就算是大儒,也会扫榻相迎,奉为上宾! “不知青石伯大驾光临,白云书院上下有失远迎,老朽有罪!” 宋修远立在石阶,神色恭敬,双手敛袖高举。 身后十余名,平日清高不群的教习,齐刷刷长揖及地,躬身拜倒。 门外长街上路过的士子与百姓见此情形,纷纷驻足瞪圆了眼,惊骇到无以复加。 顾凡负手任由山风卷动,平视着躬身叩拜的鸿儒教习,神色坦然。 顾凡迈步上前,双手虚抬,温声开口:“宋山长快快请起,诸位先生折煞晚辈了。” 宋修远顺势起身,目光在顾凡身上打量,神色激动抚须: “伯爷万不可自称晚辈!天子封爵,此乃国之重典,而伯爷于青山县起出神粮,亩产数千斤,更是活人千万的大功德!” “此等泽被苍生之壮举,足以名垂青史,老朽与诸位教习这一拜,拜的是天下黎民的活命恩人,伯爷当得起!” 身后的十几名教习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顾凡的目光满是推崇。 顾凡拱手还礼:“山长谬赞,顾凡不过是一介山野农家子,侥幸得天之幸罢了。” “伯爷莫要自谦,快请明伦堂上座!”宋修远侧过身子,亲自在前方引路,半步不敢居前。 阿烟头戴帷帽,怀抱晚晚,跟在顾凡身侧。 晚晚在襁褓里吐着口水泡泡,小手抓着阿烟的衣襟,阿烟微微低头,宠溺的蹭了蹭小丫头。 明伦堂内四壁皆是经卷古籍,檀香幽微。 宋修远将顾凡引至正中的主位太师椅前,回身吩咐童子: “去取老朽内室封存的极品雨前龙井,以泉水冲泡,速速端上来!” “诺!”童子脆生应诺,快步退下。 顾凡并未托大坐上主位,退了半步,在客位坐下,阿烟则挨着他落座。 “伯爷这般年纪,却有如此沉敛心性,老朽佩服。” 宋修远见状,眼底赞赏愈浓,抚须笑道:“不知伯爷今日移步书院,可有何事?” 顾凡接过童子呈上来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轻抿一口: “山长误会了,朝廷政务自有县尊操持,顾凡今日进城采买家常杂物,顺道前来看看求学的二弟,并未有公事惊扰。” 宋修远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原来是为了令弟而来!” “令弟顾初入我书院虽只数月,却天资聪颖,沉稳笃实,老朽对他也甚是喜欢。” “二弟年幼,初来县城求学,劳烦山长与诸位先生平日多多看顾。”顾凡搁下茶盏,态度恳切。 阿烟在帷帽下抿唇,小手悄悄拉了拉顾凡的袖袍,软声低语: “夫君心疼二弟,二弟在书院里定是用功的。” 宋修远听到阿烟软糯的话语,又见顾凡眉目温和,心中对少年权贵更添了几分好感。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伯爷既然来看望令弟,何须在此饮茶干坐?” “眼下正是各堂考校课业的当口,顾初正在乙字号学堂听课,老朽领伯爷前去探视如何?” 顾凡起身作揖:“那便劳烦宋山长了。” 一行人穿过幽静回廊,穿行在苍翠竹林之间。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几人脚步放得极轻,不多时便停在乙字号学堂窗外。 窗内的书案整齐排开,二十余名锦衣或素衫的学子正襟危坐。 讲台之上,夫子手握一柄戒尺,面色严肃扫视全堂,案上的策论宣纸,被风吹得翻页。 老夫子在案上一拍,沉声发问: “尔等饱读圣贤之书,来日若得金榜题名放任一方,当以何策为民做主?” “今日考校策论,不必拘泥旧章,各抒己见即可。” 话音刚落,前排穿着宝蓝织锦袍的少年霍然起身。 少年约莫十四岁,腰悬羊脂白玉,神色傲然一拱手: “夫子,学生以为,为官之道,当以仁义为先,大力推崇礼乐教化!” 第144章 吾家有弟初长成! “民风淳厚则天下平,只要治下百姓明礼知耻,尊卑有序,即便偶有灾荒,亦能克己复礼,此乃王道根基!” “赵同窗所言甚是!”另一名锦衣少年紧跟着站起,高声附和:“教化之功乃万世之基!” “若学生为官,定当效仿古之圣贤,行教化之治,顺天应人,不与民争利,以德化人,百姓自然感佩皇恩!” 老夫子捻了捻胡须,眉头不由地皱紧,心底泛起一声叹息。 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满嘴仁义道德、教化。 词句堆砌华美至极,却半点不知民间稼穑艰难,尽是些空中楼阁的无用之谈! 窗外,宋修远亦是摇了摇头,显然对这几人的回答,不甚满意。 正当满堂学子低声称赞赵成的阔论时,坐在靠窗的幼小身影动了。 顾初将毛笔搁上架,理了理身上的月白布袍,抚平袖口的褶皱,迈步走出案几。 身形虽比同窗矮小半个头,背却挺得笔直,向老夫子躬身长揖。 童音清脆有力,在学堂回荡:“夫子,学生若能做官,不谈虚名礼乐。” “当穷尽一切心力手段,唯求让治下百姓皆能吃饱饭!” 霎时间,堂内鸦雀无声。 赵成愣了片刻,随即嗤笑,鄙夷地打量顾初:“可笑至极!” “圣贤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个泥腿子寒酸小儿,竟将经世致用的大道,沦为市井走卒的庖厨之计!” “张口闭口吃喝果腹,简直俗不可耐,有辱斯文!” 两名平日与赵成结交的富家子弟,跟着拍桌哄笑: “正是!堂堂读书人,满脑子尽是猪食杂粮,丢尽了白云书院的颜面!” 讲台上的夫子目光微凝,戒尺顿在案头,并未出言喝止,注视着堂下的顾初。 顾初立于原地,神色没有半分局促,清澈的眼眸,迎向赵成嘲弄的脸: “赵同窗张口圣贤,闭口大道,那我且问你,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连腹中饥馁都难捱,肚皮贴着后背,你同他们谈礼乐,他们听得懂么?” 赵成面皮一抖,冷笑:“升斗草民不懂,自当施以杖责教化!” “天下田地若逢大旱大涝,颗粒无收,饥殍遍野,易子而食!” 顾初踏前一步,沉稳而凌厉:“百姓连树皮草根都吃不上,为了一口窝头能刀兵相见。” “你若居高临下同他们大谈克己复礼,岂非对牛弹琴?岂非逼民为盗?” “所谓治世,无粮则动荡,民乱则国崩!” “连一碗稀粥都给不了治下苍生,你的礼乐能填饱哪一具饿殍的肚子?!” 一席话掷地有声,宛若铜钟大吕。 方才哄笑的几名富家子弟面色骤僵,原本嘈杂的学堂顿时死寂。 讲台上老夫子手腕一抖,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看向顾初的目光,绽出夺目光彩。 赵成被驳得面红耳赤,脖颈青筋暴起,恼羞成怒拍案而起:“荒谬绝伦! 孔孟之道以仁孝治天下,岂容你这般市井小计在此大放厥词! 自古名臣大儒皆以教化为本,百代不易! 你这等满脑粮肉杂碎之论,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市井俚语,岂可登大雅之堂!” 顾初神色不变,垂着的手收拢,童音陡然拔高,响彻梁柱:“前朝末年,中原大旱,赤地千里!” “朝中衮衮诸公皆自诩名臣大儒,整日登殿引经据典,高谈仁孝教化。” “可曾挡得了百万流民易子相食的惨剧?!可曾拦得住天下崩塌,社稷颠覆的祸事?!” 赵成张了张嘴,额角汗水已然崩溃,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顾初一步不让,目光澄澈如短刃直刺: “空谈仁义救不得饿殍,满腹经纶不如一碗热粥!” “为官者若不能让治下户户升,幼有所养,老有所终!” “任你讲出天大的仁义礼法,也不过是坐在白骨堆上粉饰太平的蠹虫!” “好!说得好!” 老夫子再也耐不住,长身而起,手中的戒尺一拍,脸色因激动泛起潮红: “仓廪实而知礼节,农桑乃天下根本!顾初此言,直指天下治乱之要害,振聋发聩,当浮一大白!” 全堂学子尽皆垂首,无一人出声反驳。 赵成脸色煞白如纸,身形摇晃,扶着书案强撑身子。 顾初并未就此罢休,他挺直了脊梁,凝视着赵成,声音清澈却重若千钧: “赵同窗满口圣贤,敢问你可曾试过,连续数年每日仅喝一碗无米汤度日?!” 这句质问,宛若雷霆,震荡赵成心神。 自小锦衣玉食的赵成,身形猛地一震,汗水浸透内衬,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答不出来,他的吃食从来都是,最好最新鲜的,甚至吃不完还会倒了! 看着外面的乞儿和狗争抢,他觉得特别有意思。 甚至还会将自己,晚上吃什么泄露出去,等着乞儿和狗争抢! 窗外绿荫之下,老柏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修远抚须的手停了,眼眶泛红,动容地叹道: “此子八岁……年仅八岁啊!竟有如此悲天悯人的胸怀与治世见解!” “伯爷,令弟当真是一块璞玉,未来不可限量!” 阿烟轻轻掀起帷帽一角,杏眸弯成了新月,细声细语: “夫君,二弟方才不卑不亢的劲儿,像极了你平日的模样呢。” 怀里的晚晚似乎也听懂了,“咿呀”叫唤了一声,挥舞着肉乎乎的拳头。 好似再说:“我也和大锅一样,你也夸夸窝!” 顾凡立于回廊,欣慰地看着堂内从容归座的幼弟,心头微暖。 昔日那个在茅屋里替妹妹讨米汤,被老宅折磨的小孩童,如今已然立住了傲骨,挺起了脊梁。 顾凡转过身,对身旁的宋修远拱手一礼:“舍弟顽劣,言辞直白冲撞,倒让山长见笑了。” 宋修远连忙摆手,正色道:“伯爷差矣!这才是我辈读书人,求的是匡扶社稷,谋的是万民生计!” “老朽今日得闻此论,方知白云书院未曾埋没英才!” 清风拂过学堂窗棂,堂内墨香悠远,堂外山林静谧,顾家的根基在这一刻发芽。 第145章 寒门傲骨! “无米汤?” 前排身着锦缎的学子失声轻呼,手中把玩的羊脂玉佩险些滑落。 转头与身旁的同窗面面相觑,满脸荒谬之色: “水里若是没有米,那不就是一碗寻常开水么?既是开水,何来米粥之说?” “正是这个理。” 邻座锦衣少年捻动着书页,嗤笑出声:“想来是这小儿肚里空空,在夫子面前不知所云罢了,天底下哪有无米的汤羹,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几名富家子弟交头接耳,神色间尽是怀疑与戏谑。 在他们的见识里,便是家中圈养的家禽走兽,吃的也是精细谷与米糠,世间岂会有人连几粒大米都见不到?! 原本面色发白的赵成,听得周围同窗的嗤笑,猛然回神。 他一掌拍在书案上,砚台晃动溅出墨汁。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儿!” 赵成挺直身子,鄙薄地打量顾初,冷声讥诮: “我当你有何经世致用的高见,闹了半天,竟是在这圣贤堂信口雌黄,编造这等荒唐虚言!” 顾初身形未动,清澈的眸光迎上赵成。 赵成折扇敲着掌心,环顾四周冷笑:“夫子在此考校治国安民的大略,你答不出礼法教化,便搬出什么无米汤在此卖惨博名!” “你若是编造谎话,也该编得像样些,真当同窗与夫子都是任你糊弄的愚夫不成?简直俗不可耐,有辱斯文!” 讲堂内响起附和的低笑,几名同窗翻过书页,只当一场闹剧看。 面对满堂嗤笑,顾初没有窘迫,双手垂在衣侧,声音清亮平缓。 “我吃过。” 笑声骤然一顿! 顾初扫过一张张锦衣玉食的脸庞,一字一顿开口: “不仅吃过,靠着山里的野草苦根,就着锅底刮不下来的米屑,熬成无米的刷锅水,我吃了整整八年。” 整间乙字号讲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窗外风穿竹林,卷动宣纸,沙沙作响。 平静决绝的话语里,没有怨尤,没有哭诉,唯有真实,宛若晴天霹雳,砸在众人心口。 方才嗤笑的几名学子面容微僵,握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成心头微震,看着全堂死寂的场面,火气直冲头顶。 跨前半步,指着顾初大声喝问:“荒谬!你顾家若当真困顿至此,每日连一口糙米饭都吃不上,那你又是如何进得这白云书院?!” 赵成逼近一步,言辞愈发尖酸刻薄:“白云书院一年的束脩、笔墨用度,少说也要二十两现银!” “你一个吃树皮草根长大的泥腿子,家徒四壁,哪来的白银交纳束脩?怕不是行了鸡鸣狗盗之举,来路不正吧?!” 此话诛心至极,脏水泼向了顾初的人品与门风。 “啪!!” 老夫子长身而起,手中戒尺狠狠拍在讲案上,胡须剧烈颤抖,疾言厉色怒斥:“住口!赵成!” “圣贤门下,岂容你在此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出言构陷同窗!你的规矩礼法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窗外回廊下,宋修远面色铁青,拂袖便要推门而入:“无知竖子,仗着家资竟敢在书院如此狂悖!” 然而宋修远刚搭上门扉,一只温厚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他。 顾凡沉静自若,对宋修远摇了摇头,温和开口:“宋山长莫急,且看舍弟如何自处。” 宋修远微微一愣,廊下少年气度深沉如渊,只得收回脚步,压下火气朝内望去。 阿烟在帷帽下扯了扯顾凡袖口,温软的身子贴近夫君,软声细语安慰: “夫君,赵家这小子嘴巴真毒呢,二弟受这般委屈,阿烟听着心里不爽利。” “初儿骨头硬,这点风浪压不垮他。” 顾凡碰了碰妻子的发梢,目光落在幼弟脊梁上。 学堂之内,面对赵成的诛心构陷,顾初没有退缩,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背挺得更加笔直,双目如炬,直视赵成羞怒交加的脸,童音朗朗,声震梁柱。 “我家束脩从何而来?我长兄行事顶天立地,我顾初行的端走得正,今日便当着夫子与诸位同窗的面,明明白白告诉你!” 顾初昂起头颅,字字如金石掷地:“数月之前,我父替官府服役,惨死于大堤之上,慈母难产咽气,留下襁褓嗷嗷待哺的幼妹!” “爷、奶、叔、婶,见利忘义,吞没官府抚恤银粮,更甚者意图将出生两日的幼妹,卖给牙婆换二两碎银!” 讲堂内心存看客心态的学子们,呼吸不由得一滞。 “是我十四岁的长兄,舍命相搏,当众立下断亲文书,带着我和幼妹净身出户!” 顾初的声音没有哽咽,带着一股慑人的傲骨: “没有田地,没有银钱,家徒四壁!我长兄手提砍刀。” “孤身踏入野兽横行的深山恶林,与虎狼搏杀,与黑熊拼命!” “一身血污换得野兽皮肉,挑去城中酒楼换回银钱!” 顾初目视全堂:“我身上的衣裳,我交纳的束脩,我手中的笔墨纸砚。” “皆是我长兄用命,从虎狼嘴里夺来的血汗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你饱食终日,何曾尝过亲人离散,濒临死境的滋味?!” “你倚仗父辈余荫锦衣玉食,又有何面目在此妄测我家门风,污蔑我长兄舍命挣来的血食束脩?!”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学堂之内,鸦雀无声! 方才附和赵成的富家子弟,此刻面皮泛红,下意识低下头,折扇悄然合拢,神色间尽是骇然与羞惭。 他们平日里只知顾初是个农家子,却万万料想不到。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温和知礼的八岁同窗,背后竟背负着这般沉重惨烈的过往。 十四岁的少年,持刀入深山搏杀猛兽养活弟妹。 这是何等的孤勇与担当! 讲台之上,老夫子眼眶湿润,抓戒尺的手微颤,喉头滚动,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窗外的十余名教习亦是动容,不少人轻轻捻须,望向堂中孩童的目光,满是疼惜与敬重。 赵成被惨烈决绝的气势压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书案上,案头的笔架散落一地。 “你……你……” 赵成哆嗦着,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吐不出半个反驳话。 第146章 已然傲骨初成! 顾初并未停歇,气势已然攀至顶点,目光环顾全场,语调陡然拔高,直指苍穹。 “眼下北境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易子而食,白骨委积于沟壑!” 顾初抬起手臂,直指窗外天地:“天下黎民嗷嗷待哺,百姓为了半碗稀粥便要骨肉相残!” “尔等身在圣贤书斋,坐享锦衣玉食,不思稼穑之艰难,不见饿殍之惨状,却整日在此高谈仁义礼乐,大谈虚妄教化!” “百姓连命都保不住,你们的礼乐给谁看?!” “天下动荡无粮可食,你们的王道教化又去救哪一具白骨?!” 顾初踏前,直视瘫坐的赵成,清朗的童音宛若雷霆:“视民间疾苦于无物,弃苍生性命于不顾!” “若我辈读书人皆如尔等这般空谈避世、粉饰太平。” “那与趴在百姓脊梁上,吮吸民脂民膏的蠹虫,究竟有何分别?!” “轰——!!” 诛心之论,如洪钟大吕,震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学堂内落针可闻! 窗外苍松翠柏随风拂动,落叶擦过窗棂,堂内唯余喘息声。 赵成满头冷汗如浆滚落,浸透了锦缎衣领,双腿发软。 整个人颓然瘫坐,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再无勇气迎向那清澈锐利的目光。 “好!好一个‘与蠹虫何异’!” 讲台上,老夫子再也克不住心头激荡,一掌击在案头,老泪纵横,大声喝彩: “老朽在这白云书院讲学三十载,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经世致用!” “何为真正的圣贤门生!顾初此论,当真振聋发聩,羞煞天下多少终日尸位素餐之辈!” 满堂学子尽皆垂首,无人敢言,无人敢驳。 窗外回廊,宋修远长出一口气,抚着白须眼中异彩流转,转头看向顾凡,慨然长叹: “伯爷,令弟胸中丘壑,老朽自愧不如!顾家一门双杰,兄长顶天立地,幼弟傲骨天成,来日必成社稷之栋梁啊!” 廊下的顾凡神色平稳,眼底漫开温软的赞许。 阿烟在帷帽下拍着小手,眼眸弯成柔美的月牙,依偎在顾凡身侧,声音甜糯: “夫君快瞧,二弟方才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当真得了夫君真传呢!” “阿烟瞧得心头热乎,夫君教出来的弟弟,就是比外头那些纨绔子弟强上千百倍。” 阿烟怀中的晚晚似乎感受到了兄长的威风,在襁褓中蹬着两只小腿, 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吐着口水泡泡,“咿呀、咿呀”的,面颊粉嫩蹭着阿烟衣襟。 顾凡握住阿烟的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蛋,唇角浮现一抹弧度。 学堂之内。 顾初深吸了一口气,整肃衣冠,缓缓抬起双臂,向老夫子躬身长揖到底。 随后,在同窗敬畏羞愧的注视下,八岁的少年沉稳的迈着步子,走回靠窗的案席。 清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墨香与浮躁,唯余窗外的修竹苍翠挺拔,傲雪凌霜。 窗内,顾初抚平衣角,安然坐定。 窗外回廊,宋修远双目发红退后半步,正了正头顶方巾, 双手缓缓交叠高抬,宽袖随之垂落,对着一身素青长衫的顾凡躬身拜下。 “山长何故行此大礼?”顾凡伸手托住宋修远的小臂。 宋修远未肯立时起身,腰背依旧弯着,声音沙哑发涩: “老朽惭愧!虚长数十载,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教出来的门生张口闭口皆是清谈虚妄, 方才听闻令弟道出顾家昔日艰难,老朽方知何为真正的稼穑之艰、人世之苦。 我这白云书院,险些误了良才,愧对先贤治世之训!” “山长言重了。”顾凡双臂发力,将老儒扶起,语气平和坦然, “昔日寒苦皆成往事,如今顾家既蒙圣恩封爵,有我在一天,便绝不会再让家中弟妹再受委屈,过往坎坷,全当给二弟磨砺心性罢了。” 宋修远站稳身子,拿袖口拭了拭眼角,连连颔首: “伯爷仁厚,令弟有此傲骨,顾家门楣何愁不光大。” 此时学堂之内,气氛僵滞如水。 赵成瘫在椅上,汗水顺着脖颈浸湿了锦缎中衣,他咬着后槽牙,攥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 “离经叛道……全是一派胡言……”赵成嘴唇翕动,还是不甘心, “夫子平昔最重规矩礼法,这般粗鄙的市井言辞,岂能算作经义策论?!” 讲台前,老夫子的戒尺,再次垂落。 “啪”! 学堂内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老夫子挽起衣袖,提起案头的狼毫笔,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下压,记录顾初此番的策论。 未几! 老夫子声如洪钟:“乙字号学堂今日策论,顾初当为甲等第一!” 赵成身子一震,失声道:“夫子!他满口道尽粗粮陋巷,无半句提及先贤礼法,何以能定甲等第一?学生不服!” 老夫子霍然起身,目光严厉:“你不服?你那些辞藻华美,句句高谈,字字粉饰!” “天下百姓若无粮裹腹,何来礼义廉耻?顾初年方八岁,深知稼穑艰难, 洞明治乱兴亡之本,字字泣血,句句切中时弊!依老夫看, 尔等那些不知民间疾苦的锦绣,不及他策论中的半个字!” 满堂学子尽皆垂下头颅,面皮臊得通红,无一人敢再出声辩驳。 赵成喉头翻滚,颓然脱力,再无一点心气。 老夫子唤过书童,指着宣纸吩咐:“将今日老夫记录的顾初之言,原原本本抄录三份, 张贴于书院明伦堂前,命全院学子皆去观摩诵读,谁若再敢空谈避世、鄙薄农桑,休怪老夫尺下无情!” “诺!”书童躬身应命,小心翼翼捧起宣纸,退了出去。 当! 当! 当! 散课钟声在庭院荡开,惊起竹梢上的山雀。 学子们纷纷起身,却无往常嬉笑喧哗。前排锦衣少年收拾着书囊。 目光悄悄落在窗边那道身影上,先前眼底的不屑与嘲讽,早已化作敬重与叹服。 窗外回廊下,宋修远听得钟声散尽,长长舒了一口气,侧头看向顾凡,神情郑重万分: “老朽执掌白云书院二十年,阅尽门生三千,却未曾见过这般孩童。 身处微寒却志存高远,历经磨难而傲骨天成。伯爷,令弟心有经纬,兼备民间疾苦洞察。” 第147章 顾初的决心! “假以时日待其秋闱折桂步入朝堂,必是大周辅佐乾坤,有位极人臣的首辅之才!” 廊侧的十余名青衫教习闻言,面色齐齐变,彼此交换眼色,心头惊骇难平。 这位宋老山长向来心气孤高,平日里连县尊李德都没放在眼里,何曾对士族子弟许下过“首辅之才”这般重誉? 顾凡迎风而立,素青袍角微摆,未有骄满,抬手作揖: “山长厚爱,舍弟尚且年幼,往后在书院求学,还需诸位先生多加管束,以免他年幼心浮气躁。” “伯爷放心,老朽定当倾囊相授。”宋修远抚须应承。 ‘吱呀’ 学子鱼贯而出,行经回廊见到山长,拘谨躬身行礼。 顾初背着书篓,抱着两卷经书,走出学堂。眉宇间驳斥同窗的凌厉与刚毅。 在撞见顾凡与阿烟的那一刻,化为三春暖阳。 “大哥!大嫂!” 顾初的欢喜掩不住,抱着书卷快步奔向回廊,在顾凡身前两步停下,规规矩矩地长揖:“大哥、大嫂!” 阿烟一手轻托着襁褓,一手撩开帷帽,她杏眼弯弯软糯温顺,弯着腰柔声细语: “二弟快莫多礼了,方才大嫂在窗外都听见了呢。” “二弟说得真好,有骨气,心性正,大嫂听着心里可佩服了。” 夸得顾初耳根微红,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低头。 晚晚睁着乌黑大眼睛,见到顾初凑近,小嘴挂着晶莹的泡泡。 肉乎乎的小手在薄毯外挥舞,一把抓住垂在顾初胸前的纶巾,“咿呀”叫唤,小腿蹬得欢实。 “晚晚认得二哥呢。”顾初眸中满是宠溺,碰了碰妹妹粉嫩的面颊,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顾凡抬起大手,在顾初肩头上拍了拍,沉声道: “好小子,没丢咱顾家的人,有我顾凡的风骨。” 顾初抬起头,迎着兄长的目光,认真答道:“大哥在前头替全家遮风挡雨,初儿绝不给大哥丢脸。” “在书院用功归用功,身子也得顾着。” 顾凡取出一个荷包,塞入顾初的书篓:“里头是些散碎银子,莫要舍不得吃喝。” 顾初捏着荷包,推辞:“大哥,书院里管饭食,我用不上这些……” “拿着。”顾凡语气不容拒绝,随即调转话头,“今日我和你大嫂进城,是给晚晚定百日宴的细务。 日子定在后日初五,全村大摆筵席,风风光光给晚晚过百日,你明日下学后,向宋山长告一日假,回村里吃席。” 顾初神情一喜,看着吐奶泡的幼妹,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我明日散学便赶回去,晚晚的百日大喜,定然不会耽搁。” 阿烟在一旁轻轻抿唇,软声细语:“夫君还特意去凤祥金楼,给晚晚打了百福长命锁呢。” “二十头肥羊现宰,到时候村里可热闹了,二弟回去多吃些,瞧你近来读书都瘦了一圈,大嫂瞧着怪心疼。” 看着温顺软糯的大嫂,顾初心底淌过暖流,恭谨回应:“多谢大嫂挂念,初儿记下了。” 回廊尽头,宋修远含笑看着兄友弟恭的一幕,上前两步道: “伯爷请宽心,明日顾初告假之事,老朽亲自准允,不会误了伯府千金的佳期。” “有劳山长。”顾凡拱手还礼。 一番辞别,宋修远领着青衫教习,亲自陪在顾凡身侧,一路缓步穿过仪门,送至书院大门之外。 门外青石街上,过往的行人与士子见到山长如此阵仗礼送,纷纷驻足远望,退避三舍。 周平早已备好了马车,将脚踏放好。顾凡扶着阿烟上车,阿烟坐定掀开车帘,对着顾初摆了摆手: “二弟快回学舍温书去吧,天热,莫要中了暑气。” “初儿送大哥、大嫂。”顾初肃立在书院门阶前,躬身施礼。 顾凡登上马车,吩咐周平一声,青篷马车启动,渐渐向着城外行去。 宋修远站在门槛上,目送马车拐过街角,方才收回视线,转头慈爱地看着幼童: “顾初,回去吧,莫负了你兄长的一片苦心,也莫负了你胸中的丘壑。” “学生谨遵山长教诲。” 顾初对着宋修远深施一礼,随即转身,跨进书院大门。 庭院两侧翠竹掩映,微风拂过青石小径。顾初背着书篓,双手攥住衣襟,感受着夹层里的荷包。 昔日大堤上的白幡,破茅屋里的冷风,老宅亲族的狞笑,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动。 大哥曾提着砍刀,从深山恶林中一步一步走出来,替全家挣了一条生路,挣下伯爵基业。 顾初推开斋舍的门,走到窗前书案,放下书篓,取出一卷史册。 八岁的少年挺直了脊梁,眸光澄澈而决绝。 大哥铁血护卫桑梓,他顾初便要在科举文途上踏出一条通天大道。 早日博得金榜功名,位居庙堂之高,方能荫庇长兄、长嫂,还有襁褓中的幼妹。 清风吹过斋舍窗棂,案上的书页哗哗翻动,少年执笔落纸,字迹铁画银钩。 ...... 七月初五破晓,顾家宅廊檐下挂满大红绸,六盏朱红灯笼迎风轻晃,将院落映得一片红火。 顾初穿着一身靛蓝直裰,早早将案头经卷合拢,快步跨出厢房,躬身跟在长兄身侧。 “大哥,正堂的长桌已按昨日议定的摆了八张,迎客的瓜子红枣也备足了。” 顾凡止住脚步,伸手扶正门柱前系得微偏的红绸花结,转头看向幼弟: “二弟昨夜温书到几更?今日既是告假归家,便莫要挑灯夜读,放宽心思好生吃一顿。” 顾初从袖中摸出对牌,递到顾凡面前,认真回道: “子时便歇下了,我不觉着累,晚晚的百日大礼,我身为兄长自当尽心照看各处。” “你向来懂事,去瞧瞧后厨柴火备得如何。” 顾凡拍了拍顾初单薄挺拔的肩,顾初领命快步奔向后院。 后院的空地上,白烟直冲天穹,三十口大铁锅架上青砖炉灶。 二十头羯羊早已卸块洗净,肥嫩的羊肉在铁锅里翻腾,结成厚实的油花,肉香浓郁扑鼻。 上百只肥鸡肥鸭早已剥洗干净,另有两只深口竹筐,浸泡着江淮干贝,鲜香飘得满村皆闻。 第148章 晚晚百日宴(上) 顾禾苗腰间扎着青花围裙,单手握着二尺长的大铁勺,在肉汤里搅动两圈,扯着嗓子高声吆喝: “各家婶子手脚都麻利些!羊肉切大块落锅,红糖与香料莫要心疼,按凡哥儿定下的斤两下料!今日务必让全村老少吃个满嘴流油!” 案板前切肉的顾山林抹了把汗水,踹开挡路的柴禾,大声笑骂: “你这丫头瞎嚷嚷甚!凡哥儿把二十头肥羊、上百只鸡鸭交到咱手里,谁敢偷奸耍滑扣下半点,老子第一个揭了他的皮!” 灶台旁的三十多名同族妇人笑成一片,手里的菜刀切在砧板上‘笃笃’响,干劲十足。 内室闺房中,镂花窗棂半掩着,阿烟坐在圆凳上,轻柔地替晚晚褪去旧衣。 小丫头已满百日,日日得灵泉细细调养,生得白白胖胖,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在软席上欢快晃动。 阿烟取出一套大红软缎,制成的短衣短裤,帮晚晚穿戴整齐,拿出一顶金丝滚边的虎头帽,扣在小丫头的小脑袋上。 晚晚蹬着镂空缠枝纹的虎头鞋,肉乎乎的小手忽地探出,抓住了阿烟肩头的青丝,吐出一串晶亮的泡泡,咯咯直笑。 “小淘气,快松开大嫂的头发,一会儿抓乱了,夫君瞧见该笑话了。” 阿烟低眉垂目,任由小丫头揪扯,软声细语哄着,眼眸弯成温软浅月。 木门微响,顾凡推门而入,看着榻前一大一小的温软身姿,脚步不由轻了几分。 阿烟微微侧身,双手托着晚晚的后颈,仰起绝美无瑕的娇靥,糯声开口: “夫君,你瞧瞧晚晚这身红衣好看么?阿烟缝了三个通宵呢,夫君可莫要嫌弃阿烟针线粗笨。” 顾凡走到床榻边坐下,握住阿烟温软的柔荑,拇指抚过她指腹: “夫人亲手缝的,县城里最好的绣娘也比不上,只是往后不可再这般熬夜伤神,为夫瞧着心疼。” 阿烟顺势倚在顾凡身侧,脸颊贴着顾凡的肩窝,细声轻哼: “阿烟不觉得累,只要夫君欢喜,晚晚高兴,阿烟做什么心里都是甜的呢。” 晚晚抓着阿烟的袖口,嘴里“呀呀”乱叫,小短腿一蹬,扑倒在顾凡膝头,顾凡将小丫头抄入怀中。 忽然,院外长道上奔来马蹄声响,踏得碎石土块飞溅。 守在正门前的顾家族人登时一惊,手里的红绸与扫帚顿在半空,伸长脖子张望。 “何人纵马冲撞伯府门庭?!”周平一步跨出,沉声厉喝。 一匹黄骠马在院前勒住,骏马前蹄高扬,嘶鸣不止。 马背上的青年发髻散乱,宝蓝织锦长衫沾满泥灰与汗渍,正是凤祥金楼的少东家钱宝坤。 钱宝坤脚下踩空,整个人自马背上跌落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 族人们见这大富商,行色匆匆满脸狼狈,心头纷纷咯噔一下,低声议论。 “这不是金楼的大东家么?怎的这般模样跑来?” “莫不是前日咱们伯爷定的金锁出了变故,特意上门理论来了?” 几名老农面露忐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钱宝坤顾不上尘土跨过门槛,当看到迈步而出的顾凡时,双膝一软,扑通跪在青砖上。 “草民钱宝坤!叩见青石伯爷!” 钱宝坤声音打颤,双手托起朱漆雕花木匣,捧过头顶: “小人自前日领了伯爷的钧令,合全店十名掌炉金匠,日夜开三炉合铸,两日两夜不敢合眼, 终在今晨将九两九钱赤金‘百福灵芝’长命锁熔铸錾刻完毕! 一对双龙空心绞丝手镯与镂空缠枝莲花脚圈尽数在此,分毫未敢差池!” 钱宝坤额角青筋暴跳,汗珠滚滚砸在地砖上,嘶声补道: “草民前日有眼无珠,犯下滔天大罪,今日特来负荆请罪!求伯爷念在小人拼死赶工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数十名帮工族人见状,尽皆僵立当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平日里在青山县城颐指气使,连县丞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金楼少东家,此刻竟跪在自家族侄面前痛哭流涕! 顾凡缓步走下台阶,神色平稳淡漠,并未叫起,掀开楠木长匣。 日光洒落,匣内明黄软缎上,一枚赤金长命锁熠熠生辉。 双面重叠的百个寿福小字古朴苍劲,下悬五枚精巧的金铃, 两侧的双龙金镯与莲花金脚圈更是绞丝细腻,毫厘不爽。 阿烟抱着晚晚探头瞧了一眼,嗓音细软:“夫君,这锁子錾得极精细呢,师傅们定是用心了。” 顾凡取出长命锁,挂在晚晚胸前,赤金衬着雪白娇嫩的皮肤,小丫头愈发富贵喜庆。 “工造尚可,算你未曾失约。” 顾凡将空匣递还,淡然启唇:“周平,将余下的银,结与少东家,莫要让人道,伯府仗势欺人。” 钱宝坤叩首,额头在青砖上‘咚咚’响:“草民万万不敢收银子!” “这套金饰权当小人孝敬伯府千金的百日贺礼!求伯爷恩准小人奉上!” “本伯行事,公私分明。” 顾凡语气不带波澜,周平当即上前,取出三张银票塞给钱宝坤。 钱宝坤捧着银票叩谢连连,但心中还是有些失落,因为他的无礼,再无机会攀上伯府! 全场乡邻看着这一幕,心神翻江倒海,目光转为无尽的敬畏。 未及众人平复心绪,后院通往正厅的石径上,传来呼哧声。 “吼——” 两道斑斓的身影自游廊跃出,每只身长皆已近半米,毛色油亮厚实,四爪粗壮有力,额前“王”字,已具气势。 更惹人注目的是,两头半大虎的脖颈上,规规矩矩系着一朵红缎子彩球,踏着步伐迈入正堂。 几名负责搬运桌椅的族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长凳脱手,面如土色连滚带爬: “大虫!有大虫进院了!” “快护着伯爷!快拿铁叉来!” 满堂呼喝大作,外院热闹的乡邻,纷纷抄起扁担门闩,满面骇然。 晚晚在阿烟怀中却丝毫不惧,反而扑棱着两只小胖手,身子往前探着,‘咿呀’欢叫。 “大黄,二黄,过来。”顾凡转身,唤了一声。 威风凛凛的猛虎听闻声响,喉中的低吼立时收敛,肉垫踩在石阶上毫无声息。 第149章 晚晚百日宴(下) 小跑着凑到顾凡脚边,温顺地用虎头,蹭着顾凡的长靴。 阿烟也含笑走上前,纤手轻柔地抚摸着其中一只猛虎耳侧的软毛,软糯糯地夸赞道: “今儿个真乖,知道妹妹做百日,还晓得系红花来贺喜呢。” 晚晚整个人探出襁褓,揪住猛虎圆滚滚的耳朵,肉乎乎的小腿蹬在猛虎的鼻梁上,咯咯笑着。 猛虎没有半分恼怒,温顺地眯起虎目,身躯趴在摇篮两侧,尾巴有节律地轻晃,替摇篮遮去穿堂风。 拿家伙的农户与族人呆立在原地,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老族长顾长河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老泪纵横地合十下拜: “神异……真乃神异啊!山中大虫见人便噬,如今却甘为伯府千金护榻驱邪!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顾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山林猛兽甘受驱驰,祖宗保佑!” 族人们抛下手中扁担门闩,面朝宗祠跪拜,恭敬的喊着。 老族长真有眼力,说顾凡的神异,全是老祖宗保佑,瞬间将非议放在顾家祖宗上,从而压下顾凡的神异! 当真是族有一老,如有一宝! 人虽老,但世事明了,深知青石村因顾凡而成名,此刻已然是风口浪尖。 若是在传出顾凡的其他神异,怕是是祸非福! ...... 辰时三刻,日头渐渐爬高,山道上暑气蒸腾而起。 忽听得村口官道上铜锣齐鸣,鼓乐喧天,十余面大旗迎风招展,青山县衙全体出动仪仗蜿蜒而来。 “开道——!” “肃静!回避!” 差役长役手持水火棍,高声唱和,烟尘滚滚中,县衙三班衙役三十多人,一路浩浩荡荡敲锣打鼓。 村头老农们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跌在田上。 仪仗在伯府门前停驻。 青山县令李德成翻下枣红大马。 头顶烈日高悬,官袍早被汗水浸透,李德成抹了把汗,跨入大门。 在他身后,县丞与县尉亦是提着官袍,气喘吁吁紧随其后。 满院的乡邻与族人,只见李德成,径直奔到顾凡面前。 李德成整了整官帽,双手交叠高举,当着全村老少的面,长揖到底: “下官青山县令李德成,听闻伯爵府千金百日大喜,特率县衙同僚,前来给青石伯爷道喜!” 言罢,李德成回身一挥衣袖,高声传唤: “抬上来!” 四名衙役抬着一只红木台座上前,台座上立着一尊官窑,缠枝牡丹青花大瓷尊,釉色温润剔透,光彩夺目。 随后,典吏托着一只木盘,红布掀开,十锭十两,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李德成躬着身子,满面堆笑,语气亲近:“此瓷尊乃下官家中珍藏的旧物,寓意百子千孙、福泽绵长。” “纹银百两权充千金添箱之喜,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伯爷万莫嫌弃下官叨扰!”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顾长河张大了嘴巴,顾山林与顾禾苗父女俩,也是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那可是青山县的父母官! 以往乡民冲撞了县衙鸣冤鼓,少不得要先挨二十大板,便是豪绅见了县太爷,也得老老实实跪下磕头。 如今这位父母官,顶着毒辣日头小跑入院,向十四岁的少年行大礼! 更兼送上百两白银与稀世瓷尊,言语间生怕惹得顾凡不快! 当年老宅借着孝道,肆意欺凌大房,强夺抚恤的屈辱景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顾凡神色自若,虚扶了一把: “李知县一路跋涉辛苦,何须备此厚礼?快请堂内上座。” 李德成顺势站直身子,笑意愈发热络,连连拱手: “应当的!应当的!能沾伯爷府上的喜气,乃是下官与青山县衙的福分!” 阿烟抱着晚晚欠身见礼,声音柔婉甜糯: “李大人有心了,阿烟替晚晚谢过大人美意,席面已备好,大人快些入席用茶。” 李德成连忙侧身不敢受礼,态度恭谨至极: “夫人折煞下官了!” 大铁锅中羊肉翻腾,肉香遮天蔽日! 顾凡扫过满村族人,朗声开口:“开席!” 锣鼓声冲霄,全村男女老少齐欢呼,在高排场与敬畏之中,晚晚的百日宴拉开了帷幕。 ...... 正堂之内,觥筹交错,酒香、肉香,四下漫溢。 李德成端起酒爵,身子前倾,朝顾凡敬酒:“伯爷年少有为,令妹康健可爱,下官先干为敬,祝伯府福泽绵长,百岁无忧!” “李知县客气了,今日全仰仗诸位赏光。”顾凡举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伯爷,请!” 县丞与县尉跟着起身,双手捧杯,言辞间满是恭维逢迎。 阿烟坐在顾凡身侧,手里摇着小团扇,替晚晚驱赶暑气。 “哎哟,你看咱家晚晚,粉嫩嫩的多可爱!” 晚晚脖颈挂着赤金锁,小手抓着阿烟,吐着小奶泡,粉模样雕玉琢,引得旁侧的族中妇人啧啧称赞。 院外的晒谷场,满满当当百余张方桌,全村男女老少围坐一处。 大碗喝着羊肉汤,大口嚼着羊肉,孩童们拿着炸油果子,满场追逐嬉闹,锣鼓声、碰杯声直冲云霄。 “当!当!当!” 村口荒坡方向,暗哨的铜锣陡然敲响,锣声打破了欢腾。 院门口的周平脚下发力,快步奔入正堂,在顾凡席前躬身抱拳: “少爷,村外三里处的官道上,有一队快骑正朝咱们青石村赶来。 打头的护卫亮了蓟州府衙的令旗,说是知府崔大人亲临!” 李德成的酒爵猛地一颤,酒水泼洒在官袍上。 顾不上擦拭,霍然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县丞:“崔知府?知府大人怎会来青山县?事先各驿站可曾递过公文?!” 县丞放下筷子,擦了擦汗,结巴道:“回……回县尊,府城未有公文下达,下官委实不知啊!” 顾凡早已起身,甩了甩袖子:“李大人稍坐,我去们外迎一迎知府!” 李德成自是不敢托大,当即起身:“我等与伯爷一道,迎一下崔知府。”随后,县丞和县蔚立马起身。 顾长河与几名族老,早已见怪不怪,在一边推杯换盏,知府有顾凡在呢,与他们何干?! 即便蓟州知府,管辖周边数个县,但有顾凡坐镇,他们青石村往后谁人敢惹?! 第150章 百家被 倒是院里的族人与乡邻,见县太爷起身离桌,纷纷停下吃喝,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未几,顾凡等人来到门口,等候崔知府到来! 这是礼数,主家站门口,客人随后到,这是待客之道,也是为客之道! 时间的把握,自有下人传达,而主家与客人,只要按时间,到达即可。 村口官道之上,几骑快马踏风而来,渐渐收住马蹄。 知府崔衡未张设仪仗旗牌,仅着一袭便服,腰系素色布带,在护卫随护下翻身下马。 李德成上前,躬身弯腰:“下官青山县令李德成,见过崔知府,未能远迎,下官失职!” 身后的县丞、县尉与三十多名差役齐齐躬身,高呼参见府台大人。 崔衡虚扶了一把,朗声笑道:“李县令快快请起,本官今日轻车简从。 非为公事巡察,乃是听闻青石伯幼妹百日宴,特来讨一杯喜酒,你何罪之有?” 言罢,崔衡大步流星来到顾凡面前,握住顾凡的臂膀,目光带着赏识与亲近:“顾老弟,数日未见,别来无恙啊!” 顾凡躬身作揖:“崔府台日理万机,拨冗亲临寒舍,令伯爵府蓬荜生辉。” 崔衡哈哈大笑,拍了拍顾凡臂膀:“你我之间何须这般拘礼?来人,将本官的贺礼抬上来。” 随行护卫捧上一口方匣,崔衡亲手揭开,取出一床锦被。 锦被由数百块蜀锦拼接而成,针脚密实匀称,四周金线滚边,显得格外喜庆厚重。 崔衡将锦被托在掌中:“此乃本官命内子,寻访府城百户积善之家。 求得百块上等蜀锦残料,由巧手绣娘日夜赶工,缝制的‘百家百纳被’。 虽非金玉重器,却有百家福气,送予令妹,愿她纳百家之福,一生安康顺遂。” 道旁的李德成与县衙属官,暗暗吸了口凉气。 金银有价,这等耗费心力,采选的百家被,重若千钧。 四品知府以通家之好,民间至诚之礼相赠,足见这位少年伯爷如今的身价,不可同日而语。 顾凡神色郑重,双手接过锦匣:“崔府台这般厚赐,顾凡代幼妹拜谢。” 崔衡抚了抚短须,面向围观的满村官民,慨然道: “今岁北境大旱,若非顾伯爷创制水力筒车日夜汲水,又起出亩产四千斤的救世神粮。 不仅青山县难以渡过难关,我整个蓟州数百万黎民百姓,不知要添多少饿殍! 顾伯爷活人千万,乃社稷之功臣,本官今日送这一床百纳被,顾家当得起,令妹受得起!” ‘凡娃子,好样的’! 满场族人与乡邻听得热血沸腾,有些年老的顾家族人,知晓顾凡的不易,已经热泪盈眶。 “大人过誉,顾凡愧不敢当,正堂已备下薄席,崔府台快请入席。”顾凡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院,回到正厅。 顾凡请崔衡坐左上首,李德成在下首恭谨相陪。 不多时,阿烟挽着衣袖,端着托盘缓步入内。盘中盛着顾凡以灵泉水酿制的“三杯醉”,另有几碟空间出产的山珍。 阿烟步履轻缓,在崔衡前敛衽施礼,声音轻柔和软:“见过崔府台,乡野陋室无甚珍馐。 唯有山间些许鲜野菌菇,和夫君亲手酿造的纯酿,呈与大人尝尝鲜,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切莫嫌弃粗鄙。” 崔衡见阿烟礼数端庄,又见器皿洁净雅致,不由抚须赞道: “伯夫人秀外慧中,端方得体,这等山珍配佳酿,远胜府衙山珍海味多矣!” “大人,厚赞!” 阿烟应了一声,替崔衡斟上一杯酒,退到顾凡身侧。 酒液入杯,醇厚酒香瞬息充斥正堂,崔衡端杯轻抿一口,顿觉一线温热直透丹田,五脏六腑舒泰通透,忍不住大声叫好: “好酒!当真是绝世佳酿!怪不得内廷那位冯公公回京之后,在御前赞不绝口!” 满堂宾客见知府大人赞不绝口,与顾凡言笑晏晏宛若忘年交,自豪之感油然而生。 酒过数巡,宾主尽欢。 崔衡借解手之便,与顾凡行至后院回廊。 崔衡屏退了随从护卫,收敛了笑意:“顾老弟,此处无外人,本官与你交个实底。” 顾凡驻足作揖:“大人请讲,顾凡洗耳恭听。” 崔衡目光深远,轻声道:“此前,冯公公带入宫的那批纯酿, 陛下服后沉疴大有起色,龙颜大悦,不仅在朝会上当众夸赞你忠纯体国,更对蓟州府上下嘉奖有加。” 顾凡面色沉静,拱手回道:“陛下龙体康泰乃天下之福,顾凡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 崔衡拍了拍顾凡的肩,叹道:“老弟有这般大功,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往后若有难处,可与人来府城知会,本官虽人微言轻,但蓟州府内还算有几分话语。” “多谢崔府台厚爱。”顾凡躬身应承。 然而,顾凡心底却如明镜。 高度纯酿虽有微量灵泉,能强行刺激衰败血气,让人看似容光焕发。 但对于年逾花甲,元气日衰的老天子而言,这般猛烈的燥烈之物,实则是大耗精气。 这般透支老迈残躯,非但不能延寿,只怕大限将至的日子会大大提前。 皇城之内看似回光返照,实则夺嫡的风暴与乱局,已然迫在眉睫。 顾凡心中断言,不出三年,天下必乱! 两人叙罢回席,正堂与外院的气氛,攀至顶峰。 百桌露天大席全面盛开,两百名精神抖擞的伯府护卫、 后山工匠、顾氏族人与知府、知县同饮烈酒,欢呼声与敬酒声此起彼伏,响彻青石村。 ...... 残席之上酒香未散,廊檐下的六盏灯笼在夜风里摇曳。 知府崔衡饮尽爵中残酒,面色潮红,缓缓站起身来。 “顾老弟,今日这百日喜宴办得体面,这等甘冽的绝世纯酿,老哥在府城怕是再难喝到了。” 李德成亦是跟着起身,扶着崔衡整了整便袍的褶皱,转头对顾凡长揖一礼。 “崔大人所言极是,今日叨扰伯爷多时,天色已晚,我等也该动身回衙了。” 顾凡双手敛袖,在前引路。 “崔府台、李县尊肯赏光移步寒舍,已是给足了顾家颜面,山路崎岖,自当早些启程。” 第151章 夫人,你还想不想怀孕? 一行人穿过庭院行至大门外,车马早已在道旁候着。 周平领着随从快步上前,双臂发力,将十坛三杯醉搬上车辕。 崔衡见状一愣,止住脚步指着酒坛。 “顾老弟,你这是何意?” 顾凡神色平稳,语气坦然:“府台大人一路鞍马劳顿,此乃家中自酿,驱寒活血略有微效。 五坛与崔大人府中调养身子,五坛赠予李知县与诸位同僚分润,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莫要推辞。” 崔衡抚掌大悦,眼中满是赞许,拍了拍顾凡的肩。 “忠纯体国,重情重义!好一个顾凡,老夫这便厚颜收下了!” 李德成与县丞、县尉躬身再拜,连声道谢。 车夫甩开马鞭,马车碾过碎石路,伴着蹄声远去。 送走官吏仪仗,喧闹渐渐落定。 老族长顾长河拄着拐杖走入院中,身后跟着三十多名顾氏青壮与几十位妇人。 院角的三十口大灶里,几锅还滚着油花,另有一大筐未动过的白面蒸馍,与整盆江淮干贝。 肉香与海味混在一处,扑鼻诱人。 几名半大后生喉头滚动,咽着口水,扫帚捏得规矩。 顾山林拿着木铲穿梭在灶台间,扯着嗓子叮嘱。 “手脚都规矩些,桌椅碗筷清点清楚,谁要是敢往怀里揣一块羊肉,摸半只干贝,老子打断他的腿!” 顾禾苗拨着算盘,核对采买单子,头也不抬地接话。 “爹你放心,有我盯着呢,各家的箩筐全在门外搁着,谁也夹带不了分毫。” 数十名庄稼汉与妇人老老实实搬运桌凳,无一人敢伸手碰肉锅。 顾凡迈步入院,扫过规整有序的族人:“二叔,禾苗,手头的活计且停一停。” 顾山林放下木铲,迎上前:“凡哥儿,可是有何处不妥?” 顾凡指着灶台:“今日晚晚百日,全村老少出力操劳,锅里剩下的熟羊肉,鸡鸭与干贝面点,莫要回库了。” 顾凡转头看向顾禾苗:“禾苗,你按村里五十七户人家造册,不论同族杂姓。 按人头连肉带汤全数均分,各家各户拿大盆来盛,务必让全村都能分上。” 此言一出,顾长河眼眶一颤,拐杖‘咚咚’作响:“凡哥儿仁厚啊! 大伙给伯府做工本就领了工钱,还分给各家这般精贵的羊肉干贝,老朽替全村老少谢伯爷大恩!” “多谢伯爷!” 院内的族人与妇人们,再次躬身感谢顾凡。 顾凡则是无所谓,这些对他来说无伤大雅,本就是为了收买人心! 但妇人们捧着大瓦盆,眼泪却不值钱的往下掉。 这可是羊肉啊,他们过年连猪肉,都要好好盘算一下,现下凡哥儿出息了,连羊肉都能尝味了。 这对于他们来说,可不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谢青石伯赏肉!” “伯爷恩德,我等永世不忘!” 顾凡抬手虚扶:“乡里乡亲,理当同甘共苦,大伙快些分了回家去。” “那就多谢伯爷哥了!”顾禾苗应了一声,立马张罗排队舀肉,满院皆是欢喜道谢。 半个时辰后,全村乡邻捧着荤腥散去,伯府大院重归宁静。 顾初穿着一身整洁的直裰走入院落,向顾凡恭敬作揖。 “大哥,各处桌椅尽数归位,天色深了,我先回房温书。” 顾凡拍了拍幼弟的臂膀:“去吧,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眼睛。” 顾初退下后,周平快步闪出,凑近顾凡低声回禀。 “少爷,后山与进村要道,暗哨皆已布防妥当,方才一更天时, 村外官道掠过两骑哨马,在荒坡徘徊片刻,折返往北面去了。” 顾凡心中了然,不见慌乱:“京城各大皇子的眼线罢了,吩咐下去只要不进村,随他们折腾,莫要打草惊蛇。” “小的明白。”周平躬身退入夜色。 顾凡理了一下衣服,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内檀香幽微,红烛火在铜台里跳动。 阿烟换下繁重的锦缎衣裙,着了件浅碧色的软裙,素面朝天。 正坐在摇篮边,替晚晚解下赤金长命锁,又将绞丝金手镯取下搁在锦盒中。 晚晚含着大拇指咂了咂嘴,小身子往薄毯里缩了缩。 阿烟眉眼温软,拍着摇篮,眸底溢满安宁。 一旁的吴嬷嬷打趣:“夫人,您这么喜欢小孩子,何不自己怀一个?” 阿烟听后,脸一下红了:“嬷嬷怪会打趣,生子之事急不来,我与伯爷也盼着他来呢!” 随后,吴嬷嬷眼珠一转,在阿烟耳边低语几句。 阿烟红了,从脸到脖根子全红了,捂着脸:“嬷嬷,快别说了,这...太羞人了!” 吴嬷嬷则是一脸见怪不怪:“夫人,这是夫妻间的闺房趣事,旁人总是不晓得的,你与伯爷夫妻一体,有和可羞的?!” 阿烟一听,确是这个理,随后希冀看向吴嬷嬷:“嬷嬷,你说的能行?” 吴嬷嬷胸有成竹:“夫人试过便晓得啦!这种事便是夫人也会觉得舒服,以夫人的姿色,伯爷只怕会更卖力!” 阿烟正要继续请教,听得门轴轻响,阿烟回过头来,见是顾凡进屋,眸子欢悦眼带羞涩。 替晚晚掖好薄毯,快步迎上前去,小手自挽住顾凡。 “夫君,累坏了吧?” 一旁的吴嬷嬷眼尖,间顾凡进来,立马抱着晚晚悄眯眯的出去,临走还不忘给阿烟递眼色。 阿烟点点头,端起案头的瓷盏,递到顾凡唇边。 “这是阿烟熬的醒酒羹,夫君喝两口润润嗓子。” 顾凡接过瓷盏饮尽,甜意顺着喉头滑下,胃中酒气消散大半。 阿烟环住顾凡的腰身,整个人软软贴在他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口蹭着。 “夫君今天可真威风,知府大人亲自送百家被,连县令大人都恭恭敬敬的。” 阿烟仰起脸庞,声音细软甜糯,自是有风情万种: “阿烟觉着跟做梦一样,夫君这般厉害,阿烟能做夫君的娘子,真是太有福分了。” 顾凡抚过柔顺的青丝,收紧怀中娇柔的身躯,将阿烟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 “哦,只在外面厉害?那在阿烟这里就不厉害?!” 阿烟睫毛轻颤,把脸埋得更深:“夫君当然厉害,就是怕夫君累坏了,阿烟才......” 第152章 青石伯公忠体国! 话音未落。 “咕——咕咕——” 窗外突兀掠过,有节奏的夜枭啼鸣。 刹那间。 依偎着顾凡的阿烟身躯猛然坐直,眸中的娇软怯懦瞬间退散。 随后,神色肃穆,眼中寒芒一闪。 阿烟右手下意识扣向腰间,悄然划上隐刃,整个人蓄势待发,上位者威严悄然释放。 顾凡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阿烟感受到温度,眸光微转,低声道:“夫君,是西北军的暗号。” 顾凡走到窗边,拉开窗扉。 黑影宛若狸猫翻入屋内,单膝点地,正是暗一。 “属下参见少主,参见姑爷。” 暗一双手捧上蜡丸竹管,表面有西北朱漆火印。 阿烟接过竹管捏碎封蜡,抽出内里密信。 顾凡凑上前,与阿烟一同阅览。 信笺上乃是诸大人的亲笔字迹,行文苍劲有力,风骨傲然: “少主、青石伯亲启:六千斤番薯与土豆母种已于一月前运抵青州,分批密植于西北大营后山荒沙贫地。” “灵泉神种神异非凡,如今出苗繁茂如织,块茎已然深扎地底, 长势远超北境粟麦十倍!大营二十万将士冬日粮荒之厄,破局在望!” 看完信中内容,阿烟攥着信纸,胸口起伏,眸子泛起激荡。 遏制西北铁骑的军粮绝境,终于迎来了生机。 阿烟转过身,眼中杀气尽数敛去,化作了绕指柔,仰头凝视着顾凡。 “夫君,西北有救了……你的神粮真的救了他们。” 顾凡将信凑上烛火引燃,灰烬落入铜盆。 “此乃第一步,只要西北大营粮草充沛,无论朝堂如何变幻,你我皆有退路。” 阿烟重重点头,乖巧地倚在顾凡身侧。 ...... 千里之外,京城大皇子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大皇子赵泰面色阴沉,合上手中密报。 身旁的黑衣谋士低声进言:“殿下,青州暗桩传回急报,近来西北军调动频频, 数千精兵封锁后山荒地,似在密植某种作物,行迹极其隐秘。” “他们莫不是在种植神粮,可顾凡不是说,所有种子都交到父皇手里了吗?” 烛火在灯架上摇曳,赵泰揉着额角,密报甩在长案上,拧着眉头。 “父皇近来对那青石伯爷,眷宠正隆。” 赵泰靠着椅背,胸膛起伏:“又是赐封食邑,又是准置私兵,内廷冯老狗回京后,更是好话说尽。” 黑衣谋士上前一步,将公文拾起理顺:“殿下息怒,若非陛下信重,这等在各皇子间模棱两可,左右摇摆的黄口小儿,早被碾为齑粉。” “模棱两可?”赵泰冷哼一声,拍在扶手上,“他这是墙头草,谁也不沾边,本王送去的金银礼单。” “他收得客气,送来的回礼与老三、老四那头一模一样,半点不差!分明是不想参与...” 黑衣谋士垂目凝思:“殿下,如此说来,顾凡刚在蓟州报出高产神粮,西北便有异动,天下绝无这般巧合之事。” 赵泰眸光微沉,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顾凡暗通西北军?” “八九不离十。”谋士躬身请命,“顾凡手里握着神粮,若是甘为纯臣也就罢了。” “若是私运军粮,接济西北二十万铁骑,只怕其所图非同小可!” “属下愿亲自带人,赶赴青山县青石村,查清神粮去向与暗藏私兵。” 赵泰在案几上笃笃敲击,沉吟半晌:“青石村有工部划定的伯府规制,又有两百私兵防守,你带寻常暗桩去,怕是连村口都摸不进。” “殿下放心。”谋士抬起头来,目光阴狠,“既然不能暗中调查,那就明着谢拜贴,阳谋他拒绝不了。” “若查得实证,自当快马呈报朝廷,若是事有不协。” “纵然冒犯天颜强行动手,也断不能留此子继续坐大,必须将其扼杀在青石山中!” 赵泰抬手,允了谋士所奏:“准了。持本王令符钱去拜谒,另派十二死士听你调遣。” “属下领命!”黑衣谋士敛衽躬身,这才退出书房。 …… 同一时刻,三皇子赵恒府邸密室。 赵恒盘着羊脂玉扳指,听着门客低声回禀:“殿下,西北大营暗线传信,诸葛老儿近来容光焕发,大营四处封锁沙地耕作。” 门客递上一份誊抄的邸报:“蓟州送入户部的神粮册子,属下暗中对比过,与西北私运的粮种痕迹高度重合。” 赵恒转动着扳指,慢条斯理开口:“本王这位小皇叔本事不小,还有那个十四岁小儿也是好胆,竟敢把手伸向西北。” “殿下,大皇子和其他几位那边,想来也会有动作。” 门客神色凝重,低声提醒:“咱们若不出手,神粮与这三杯醉,怕是要便宜了大殿下。” 赵恒扣着玉扳指:“顾凡若是这么容易死,只怕靠神粮换不来伯爷爵位。” “你去账房支取三千两黄金,带上本王手书,挑两名脚程快的幕僚,连夜奔赴青山县。” 门客抱拳请示:“殿下是要拉拢,还是要施压?” “先礼后兵。” 赵恒起身,拂了拂衣袍:“大哥要杀他,本王便要救他。” “只要他肯将神粮和三杯醉尽数交予本王,私通西北的罪名,本王替他压下去。” “若他不识抬举……青石山荒郊野岭,多埋一具尸骨,朝廷只会算在大哥头上。” “属下即刻启程!”门客接过密令,快步退下。 夜色下。 京城余下的皇子府邸,同样门轴轻转,数批行色匆匆的骑手换上寻常行商布衣,如同无形的大网,朝着雍州郡蓟州府罩去。 …… 皇宫,养心殿内。 龙涎香自炉中缓缓升腾,殿内放着冰块,凉意袭袭。 老天子斜倚在龙榻上,手指捏着白玉酒盅。 酒液清亮透明,散发着甘冽的焦香与酒香。 老天子抿下一口,热流瞬息滑入腹中,散向四肢百骸,面庞上浮起一抹红润。 “呼……”老天子呼出浊气,双目清明了几分,“好烈、好纯的佳酿!” “这酒喝下去,朕这副沉疴了数年的老骨头,竟松快了许多,胸口的郁结都散开了。” 第153章 初次博弈 侍立在旁的冯保满脸堆笑,赶忙躬身接下空杯,双手递上一方丝绢: “陛下龙体康泰,乃是大周万民之福!老奴便说那青石伯,是个忠纯厚道的实诚孩子。” “这特供的纯酿,可是他耗尽心力,专为陛下调理龙体酿制的。” 老天子坐直身躯,活动了一下关节:“这纯酿确有神效。” “朕近来批阅奏折,精神比以前好上不少。顾凡那小子,在青山县可还安分?” 冯保顺势躬身,恭敬至极:“回陛下的话,青石伯前些日子又往宫里,送了八坛特制贡酒!” “随酒送来的还有一封请安折子,字字句句皆是挂念皇上龙体,半字未提向朝廷讨要赏赐。” “知恩图报,一心农桑,是个纯臣苗子。” 老天子面露悦色,抚掌赞叹:“比起朝堂上,整日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的大臣,顾凡让朕省心得多。” 冯保眼珠微转,趁热打铁道:“陛下圣明!只是老奴听说,前些日子各大皇子的管事与门客...” “频繁往青山县跑,外头风言风语不少,老奴怕青石伯年岁尚幼,被别有用心之人给利用......” 老天子冷哼一声,丝绢掷在龙案上,声色沉凝: “这帮逆子,整日盯着朕的龙椅,如今连朕看重的农桑纯臣,也要去威逼利诱!” “顾凡是朕亲封的伯爵,是替大周起出救世神粮的功臣,敢动他,便是动朕的江山根基!” 老天子抬手指向殿外:“冯保,传朕旨意,赐顾凡御赐金牌一面,御笔亲书‘公忠体国’匾额一座!” “着令蓟州府衙与青山县衙全力护卫青石伯府,若有歹人敢在青石村作乱,不问来历,格杀勿论!” “老奴领旨!圣明不过陛下!”冯保叩首,心底暗自发笑。 这道圣旨与御赐金牌一下,青石伯在蓟州便是握了免死护符。 外头那些皇子,敢明着动顾凡,便是触怒天颜,谋逆造反的大罪! …… 千里之外,青石村,青石伯府后院。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顾凡挺拔的身形。 阿烟身着月白色长裙,青丝松松挽在脑后,手里端着青瓷小盏,踩着绣鞋轻手轻脚走到案边。 “夫君,夜深了,喝口莲子羹润润嗓子。”阿烟将瓷盏搁在案头,声音软糯清甜。 顾凡转身,揽住阿烟纤细的腰肢,将她拉入怀中坐下。 阿烟惊呼一声,小手连忙扶住顾凡的肩头,绝美的脸颊泛起淡红,整个人缩在顾凡怀里:“夫君坏心眼,吓了阿烟一跳呢……” “谁让夫人的莲子羹这般香甜。”顾凡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抚着她的后背。 阿烟眼眸弯成月牙,仰起脸颊:“只要夫君喜欢,阿烟一辈子天天给夫君炖。” “夫君今日在书房看了大半天的舆图,累不累?阿烟给夫君揉揉额角好不好?” 软玉温香在怀,白嫩柔荑按在顾凡的太阳穴上,力道轻柔适度,让顾凡很是享受。 “咚咚。” 有节奏的轻叩,打断了室内的温馨。 阿烟动作微顿,瞬间敛去眸中娇软,双手依旧环着顾凡的脖颈,未曾挪动半分。 “进来。”顾凡淡声开口。 两道黑影宛若轻烟般翻入窗内,单膝跪地,正是周平与暗一。 周平抱拳回禀:“少爷,青石山外围与官道暗哨发回急报。” “自昨夜起,京城方向有数批快骑分头出城,全数朝着蓟州青山县扑来。” “打头的一拨共有十二人,身手矫健,行迹极其隐秘,乃是大皇子府的死士底子;后头还跟着三皇子府的幕僚与重金车马。” 暗一亦是拱手沉声道:“西北的兄弟也传回消息,大皇子的人,盯上了西北的粮田,此番前来青石村,大有坐实姑爷罪名,当场下杀手的意图。” 阿烟在顾凡怀中直起身子,嗓音低沉,杀意凌冽: “夫君,大皇子的人竟敢将主意打到青石村来,真当西北军是摆设不成?” “阿烟这就让暗一带人,将这十二人尽数截杀在官道上,绝不让他们活着到青石村。” 顾凡握住阿烟的小手轻笑一声:“夫人莫急,杀鸡焉用牛刀?” 阿烟见此,身子软下来,贴着顾凡胸口:“夫君可是有妙计了?阿烟笨得很,只知道替夫君杀敌,全听夫君的安排呢。” 顾凡转头从容自若:“老天子服了三杯醉,身子回光返照,正视我为调理龙体的纯臣。” “此刻,有冯保在御前替我说话,朝堂之上,谁动青石村,谁就是把‘谋害天子’往自己脑袋扣。” “大皇子千里奔波,自以为是猎鹰,却不知这青石伯府,早已不是当初,任人拿捏了。” 周平闻言,眼中精芒大盛:“少爷,咱们二百名特训的府兵与一百暗探,正愁没有实战练手的机会。” 顾凡沉稳平缓道:“传令下去,外围巡逻放哨一律后撤三里,装作防备空虚的模样。” “既然京城各路眼线想查,那便给他们把门打开,引蛇入洞。” “少爷的意思是……”周平躬身请示。 ...... 翌日,村东头的大酒坊里白汽腾腾。 两百口大陶缸整齐排开,屋梁上挂着艾草与菖蒲,甘醇的糟香满室飘荡。 顾山林挽着裤腿,握着一根杉木油耙,在发酵池吆喝: “火候都给我看准了!凡哥儿交代过,出头道酒的时候,火膛里的松柴添两根撤一根,千万别把酒气给烧焦了!” “叔,第一锅起蒸了没?” 顾凡掀开草帘子进门,裹着一件干练的黑袍。 顾山林抹了下脑门上的汗,油耙往木架一搁,迎上来: “凡哥儿,你来得正好!两百口大缸昨儿个夜里就发了,铜管刚接上往下淌呢,你先掌掌眼!” 两人行至蒸馏锅前,引流铜嘴滴答下坠着酒液,落入垫着细布的大瓮中。 顾凡自取一柄竹勺,舀了半勺。 酒液清澈透明,毫无浑浊之色,酒香扑鼻甘醇。 顾凡轻抿一小口,烈劲顺喉而下,在腹中化作小太阳,却没有灵泉酒霸道冲顶,恰好适合民间豪饮。 “二叔,称重过了吗?”顾凡将竹勺递给旁边的后生,转头询问。 第154章 酒坊第一批酒出锅 顾山林摸出一本账册,翻到最新一页:“称过了!一石出酒四十五斤。” “两百口大缸全开能起九千斤!成色稳当得很!” “按这个规矩做,封缸的泥头要用黄泥混上细麦秆,不能透气。”顾凡嘱咐道。 话音未落,坊门传来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响。 “哎哟我的好兄弟!老哥在村口就闻到酒香了!” 李富贵脚底生风冲进酒坊,身后跟着心腹账房先生。 李富贵鼻尖耸动,奔到瓷瓮前,顾不上客套,抄起粗瓷大碗,就着铜管接了半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烈酒入喉,李富贵呛得满脸涨红,双眼圆睁,酒碗险些脱手,慌忙用袖子掩嘴,拍着胸口。 “啪!” 动作篇幅有些大,翠玉扳指磕在青石上,当场裂成两半。 李富贵看都没看,一把抓住顾凡的衣袖,神情亢奋: “神品!这才是真正的好酒!兄弟,这三杯醉的出货量,哥哥我想全包了!不单是咱们雍州,老哥要把它卖到京城,销往整个大周天下!” 言罢,李富贵转头朝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 账房先生心领神会,迅速捧出一沓银票。 李富贵抽过银票,往顾凡怀里塞:“这是五千两定银!” “现银随时能从府城调拨,只要你点头,哥哥保证不出一月,三杯醉便能畅销全国!” 顾凡看着那一沓银票,稳坐钓鱼台:“李掌柜,先坐下喝口茶,降降火气。” 顾凡领着李富贵走入酒坊的公房。 两人在木桌落座,顾凡给他倒了一盏茶,将其中一份契纸推了过去。 顾凡语气平缓,点了点契纸:“老哥莫急,这酒就那么多出产,自是要好好盘算。” 李富贵急了,身子前倾,两手按在桌面上:“兄弟!有银子咱们不赚那是傻子!” “你这酒一旦运到京城与各大州府,豪商大贾能把门槛踏破!” “一坛转手卖上百两都有人抢!为什么不放开大卖天下?” “李兄,天下之大,水深莫测。” 顾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杯醉这等烈酒,利润实在太高,堪比金山银矿。” “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大皇子虎视眈眈,便是如今我贵为伯爷,也不会与京中的皇子们为敌。” “这大周其他各州郡的销售权我另有用处,正要适时分润给各大皇子,以利结交、缓和局势。” “至于你李兄……” 顾凡指着契纸,正色道:“我将整个雍州郡五府二十五县的独家销售权,全数交与你富贵酒楼。” 李富贵听得一愣,有些茫然不解,更有几分肉疼: “兄弟,这……京城与外头各大州郡的泼天富贵,当真要平白拱手让出?” 顾凡看着他,语气严肃了几分:“李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三杯醉利润太高,便是顾某自己,也绝不敢吃独食!” “若妄图将全天下的利一口吞尽,不出数月,各路人物便会盯死你我。” “到时候明枪暗箭齐出,是祸非福!能稳稳吃下雍州一郡五府的利,便足够你李家富贵几代了。” 李富贵面皮一僵,茶盏停在半空。咽了口唾沫,额头冒汗,暗骂自己见了钱财,将县令堂哥的警告抛之脑后! 先前只顾着眼前的暴利,忘了这等烈酒在大周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没有通天的官威护着,怀揣这般金山去各大州府招摇,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是老弟你看得长远……老哥方才确实被猪油蒙了心,险些引火烧身招来大祸。”李富贵心悦诚服。 顾凡提起毛笔,在契纸上写下:“富贵酒楼独揽雍州郡五府二十五县的总批。” “顾家占七成,你领两成,余下一成,算作李县尊在的分红。” “妥当!万分妥当!” 李富贵连连点头,在契约上按了手印签下大名。 两人把细务勘定清楚,李富贵领着账房,喜滋滋地回城调集马车。 …… 暮色四合,山林里刮起凉风。 青石伯府的东厢房,烛火在青瓷灯座里跳跃。 屋门被轻轻推开,阿烟端着一个朱漆托盘步入内室,一支银簪子挽着发髻,身着藕荷色棉裙,身段婀娜。 “夫君,夜深露重,吃碗汤面歇歇脚吧。” 阿烟软着嗓音,端着面碗搁在书案,整个人靠上顾凡,双手搭在顾凡肩头,轻轻按揉。 顾凡拉过她的柔荑,自案下取出青瓷小壶,倒了半盅新出的烈酒递给她。 “尝尝看,这是酒坊今日刚出的。” 阿烟眨了眨眼眸,依言端起酒盅,樱唇微张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白皙娇嫩的脸颊,迅速泛上红晕,端的熟透了,杏眸里异彩连连。 “好烈的性子……” 阿烟捂着心口,整个人躺进顾凡怀里,吐气如兰:“夫君,塞外冬日风雪如刀,将士们守夜时寒气入骨。” “每年都有不少兵卒,活活冻烂手脚,甚至丢了性命。 若是饮上一两这等烈酒,浑身血气翻涌开,西北大营冬日的冻馁之厄,有救了呢!” 话音未落,阿烟掏出一枚狼头纹样的青铜密印,仰着绝美的娇靥,软声商量: “夫君,阿烟让暗一传信,调集西北军的暗路驼队走私此酒,每月运个千八百坛出关,可好?” 顾凡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 顾凡抚过她耳畔的碎发,温声解释:“走私动静太大,边关关卡盘查严密。” “若用暗路驼队大规模运酒,一旦被京城的眼线截获,扣一个私通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不仅西北大营要受牵连,青石村也得跟着遭殃。” 阿烟眸光微黯,失落地点了点头,身子贴得更紧,委屈地小声呢喃: “是阿烟把事情想简单了......差点给夫君惹祸。” “说什么傻话,你也是惦念袍泽。” 顾凡俯身啄了一下,起步走到墙边,拉开悬挂的大周疆域堪舆图。 阿烟好奇上前,环住顾凡的腰,下巴垫在他肩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地图。 顾凡指着路线分析:“或许可以让李德成,以‘军医清创拔毒、御寒化瘀’为名,由转运司核发官引。” “每批夹带百坛入西北军,既解燃眉之急,又不会引人瞩目。” 阿烟呆住了,软糯蹭着顾凡:“夫君当真算无遗策!” “如此既光明正大送去青州,不用走私担惊受怕,夫君怎这般聪明......” 窗棂轻响两声。 顾凡收敛神色,低声唤道:“暗一。” 窗扉推开,黑影出现在窗外,恭敬垂首:“属下在。” 顾凡提起三坛酒,递出窗外:“这三坛酒,连夜送往青州帅营,交给诸大人。” “属下,定不负姑爷重托!” 暗一接下酒坛,身形如狸猫,瞬息消失在夜色里。 第155章 麻烦来了 七月初十清晨,青石村外二十高头大马奔驰,两队人马不约而至,在村口撞了个正着。 左侧十二骑皆着劲装黑袍,腰跨狭长马刀,领头的黑衣中年人面颊微凹,目光阴沉,正是大皇子府门客崔先生。 右侧则是十余名青缎护卫,簇着一辆马车,随从挑着两口箱子,车帘子拉开,三皇子幕僚周文安,手握白玉折扇,眉间带着傲气。 “哟,这不是崔先生吗?”周文安折扇一收,“大殿下的人当真是风雨无阻,不知这般急匆匆,来这穷乡僻壤,所谓何事?” 崔先生勒住缰绳:“周兄不也千里迢迢跟来了?” 翻身下马,理了理衣领:“只是大殿下办事,向来由不得外人插手,今日这青石伯的大门,我崔某人先进。” “先来后到,讲的是个规矩。”周文安甩开折扇,毫不退让冷笑:“崔先生莫非觉得,谁刀快,谁就能先进伯爵府的门?” 此话一出,崔先生身后,两名死士跨前一步,‘当啷’长刀已然出鞘。 周文安的护卫,毫不示弱,摸上了长剑,两队人马怒目而视,伯爵府门前瞬间紧绷。 村汉刚准备进山砍柴,吓得抛下扁担,缩回篱笆院里。 “咔哒!”府门打开。 周平身着短袍,领着二十名府兵,站在砖墙之后。精铁连弩端于胸前,直指两批人。 “伯府门前,擅拔兵刃者,按大周律,视为谋逆。” 周平横跨一步,立于门阶之上:“卸刀,通名,否则休怪箭矢无眼。” 观那二十人气势猛如宏,一看就非等闲! 崔先生脸色一僵,心中暗骂:这穷乡僻壤,何时有了禁军做派?! 周文安见状示意护卫退后,整了整衣冠,在石阶前拱手: “在下三皇子府幕僚周文安,奉殿下之命,前来拜谒青石伯爷。” “大皇子府崔敏,奉大殿下令,有要事勘问青石伯。”崔先生不甘落后,摸出一面赤铜令。 伯爵府大门“吱呀”打开。 顾凡身着玄黑常服,双手负于身后步出。在他身侧,李富贵捧着账簿亦步亦趋。 至于李富贵为何来,那完全就是九大皇子的人,刚进入雍州,他们的行动轨迹,顾凡了如指掌! 转角游廊立柱后,阿烟穿着月白衣,探出半张俏脸。 见外头那么多凶悍汉子,假装软糯绞着衣角,摆出一副小女人姿态。 “贵客临门,顾某有失远迎。” 顾凡扫过崔敏与周文安,还有官道上的行商车队,朗声道:“周平,搬椅奉茶。” 周平会意手一挥,府兵抬着九张木椅一字排开,并摆上茶水。 崔先生眉头紧锁,盯着座椅冷声道:“青石伯,今日来访的,可唯有大殿下与三殿下两处门庭,你摆下九张大椅,是何居心?” “路途遥远,四皇子、五皇子...的几位掌柜既已到了村口,何必在远处蹲着看戏?” 顾凡端起茶盏抿一口:“天家骨肉同气连枝,诸位既然来了,请入院喝杯茶,咱们开门说亮话。” 话音未落,几道人影走出商队,尴尬地对视一眼,低着头跨入院落。 九大皇子的门客管事,在伯爵府的院落里尽数到齐。 众人各自落座,唯独崔先生未动。 崔先生掏出一卷暗报,摔在顾凡身侧案几上。 “青石伯,闲话休提!”崔先生冷笑一声,语气凌厉,“这是青州西北大营三日前的粮务邸报!” “你不仅在后山密植了万余株,更私下传播神粮种植之法!” “本官问你,未得朝廷明旨,何敢私运粮种接济西北军?!” 满场皇子幕僚闻言,皆是面色微变,看向顾凡的目光多出了几分明灭不定。 私通边将,擅运军资,历来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崔先生踏前一步,怒视端坐的少年:“大殿下仁厚,念你年少无知,只要你交出‘三杯醉’的全套酿造秘方与青石村工坊。” “大殿下在御前,自会为你辩解!若是不从,这暗报便会快马送到刑部,青石伯府大祸就在眼前!” 院内落针可闻,李富贵额头冷汗直冒。 不是,兄弟你不是说和我李家结盟吗?咋几天不见你单飞啦?! 找谁不好,非找老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这是觉得李狗子舔的你不爽?! 你要去找外面的妖艳贱货? 所以,爱不会消失?是会转移是吗?你不怕以后失去你的狗子吗?! 石阶后方,阿烟听到这话,眸底的小白花温顺早已敛去,冷意让暑气都降低了。 然而,顾凡拿起暗报,看了两眼,随手掷在地上。 “崔先生,你读过大周律吗?” 顾凡端着茶盏,平静无波:“今岁六月,陛下得神粮之后大喜过望,亲命工部与司农寺将《神粮图谱》刊印三万份。” “颁行天下十三道、二十四郡!西北大营驻防边疆,亦是大周之国土,大营将士依朝廷图谱,自行移栽野生薯苗,有何不可?” 崔先生一滞,还想辩驳:“那分明是纯正母种,绝非野外寻获……” “莫非,崔先生比圣天子,清楚神粮的来龙去脉?” 顾凡截断他的话,直视过去:“西北有神粮便是我私通,敢问崔先生?” “是想说西北二十万将士谋逆,还是在质疑圣旨有错?!”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胡搅蛮缠!”崔先生连退两步,面色涨得通红,被驳得无言以对。 天子大义压顶,谁敢往通敌谋逆上攀咬半句,便是自绝于朝堂。 周文安见大皇子府吃瘪,暗自窃喜,表面打着圆场:“崔兄稍安勿躁,伯爷一心农桑,乃是朝廷栋梁,岂会有不轨之心?” 周文安笑意盈盈,取出一张金票,推到顾凡手边:“伯爷休怪崔兄粗鄙,三殿下向来敬重伯爷风骨,特遣在下送来黄金三千两金票。” 满院幕僚看着金票,倒吸凉气。 三千两黄金,折合白银近三万两,买下一个小城的产业都绰绰有余。 周文安‘唰’一声摇开折扇:“三殿下知晓伯爷酿造三杯醉不易,只要伯爷将秘方交予三皇子。” “往后的朝堂风雨,自有三殿下为你一肩担之,绝不让宵小伤及青石村分毫。” 第156章 争夺三杯醉代理 这手大棒加甜枣,不可胃不歹毒,逼顾凡当场站队,彻底倒向三皇子。 众幕僚看向顾凡,皆以为这农家少年,断然无法抗拒这等泼天富贵与靠山。 顾凡看着张三千两金票,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微屈,轻轻一弹。 “啪嗒。” 金票弹落尘埃,落在了青砖缝上。 周文安笑意僵在脸上,折扇顿在半空:“伯爷,这是何意?三殿下的面子,你也不给?” 崔先生冷哼出声,满院幕僚心头掀起骇浪,顾凡竟在一炷香的功夫里,同时得罪呼声最高的大皇子与三皇子! “莫不是嫌少?” 周文安收拢折扇,神情阴沉:“伯爷,做人不可太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用在下多讲吧?” 其他幕僚暗自摇头,在他们看来,这顾凡纵有些机巧辩才。 红绸封口的深褐色陶坛,稳稳当当排入院中长案。 顾凡行至案前,拔出短匕,挑飞陶坛上的蜂蜡泥。 甘醇的焦香与酒意呼啸开来,瞬息漫过了整座庭院。 在场的幕僚与管事,平日里也出入过京城各大酒楼,闻得这股酒香呼吸开始急促,喉结上下滚动。 周文安微微发紧,崔先生下意识往前挪步,目光完全被酒水吸住。 “诸位皆是天家的谋士智囊,整日盯着生杀予夺,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顾凡收回短匕,扫过众人:“三杯醉利薄还是利厚,诸位心中比谁都清楚。” “若按周先生所言,由三殿下一家独揽,明日大殿下便能在御史台弹劾三皇子与民争利、收买边关。” 周文安神色一变,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反驳之言。 “若按崔先生之法,大皇子强取豪夺,余下七位殿下,岂能坐视大皇子,坐拥这金山银矿?” 顾凡取出一叠契纸,依次发给九人:“大周天下十三道,除却雍州由我青石伯府自留统筹外,余下全数划为独立商道。” 崔先生拿起案上的契纸,瞳孔微震:“代理商规制?” “不错,大周代理商。” 顾凡双手拄着案头,朗声道:“每位殿下出定银买下代理权,本伯承诺他在州郡内独家承销三杯醉!” “从今日起,青石村只负责出酒,各大州郡的分销、定价、铺面皆由诸位殿下全权掌管。” “每坛酒出坊价二十两,你们运到江南塞北卖一百两还是一百五十两,伯府分文不取!” “嘶!” 下首的五皇子门客倒吸凉气,脑子转的飞快。 江南富庶之地,豪商如云,这等千金难求的 烈酒,若是一家独占整个江南两道,一年转手便是几十万两白银的净利! “诸位只需出银进货,便能坐收巨利充实王府库银,何须勾心斗角争抢秘方?” 顾凡坦然一笑:“有钱大家赚,谁若是坏了规矩妄图动青石村的酿造工坊, 便是断了其余八座王府的财路,到时候不用顾某出手,诸位背后的主子自会教他如何做人。” 此时,堂中鸦雀无声! 九位皇子幕僚,心神全乱了。 本是杀机四伏,扣上通敌罪名的政治围剿,在少年反掌间,化为各大皇子的竞标盛会! 周文安迅速捡起三千两金票,转头对着顾凡躬身一礼,语气格外热络:“伯爷高见!真乃经世致用的大才!” “豫州与江南两道,三皇子府要了!这定银五万两,三日内必然如数缴纳!” “放屁!豫州乃中原枢纽,何时轮到三皇子独揽?大皇子府出七万两!” 崔先生双目怒睁,一拍大腿,哪还有方才问罪的狠厉,生怕慢了一步被别人抢了先机。 “四皇子府愿出八万两争夺直隶与冀州承销!” “五皇子府也要定下荆襄九郡!” 争抢声与算盘声撞在一处,剑拔弩张的死士与护卫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地退到一边。 顾凡神色从容,虚压一手:“契纸在此,价高者得,签契交银,概不赊欠。” 游廊处,阿烟收起袖中隐刃,小手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随后离开游廊,往晚晚房间走去,这个时间晚晚该醒来喝奶了! ...... 堂内酒香飘散,门客管事围在桌前,心中算盘各自‘噼啪’响。 原本以为粮种和酒,必然在大皇子和三皇子身上,决出胜负! 谁曾想,这个青石伯倒是个妙人,用一句‘有钱一起赚’,分润三杯醉的利。 将所有皇子,拉上了他的船,用利益绑住了他们,虽说还是墙头草,但总比天天被人觊觎强多了! 崔先生反复摩挲掌心,心里暗暗盘算。 京城各大勋贵豪门争抢一坛特供三杯醉,黑市里早就炒到了上百两纹银,且常常有价无市。 若真能依二十两银子的价从青石村提货,转手运到其他州各大府城。 哪怕只卖六七十两,扣去运费和损耗,转手也是数倍的横财。 崔先生收敛适才的凶戾,沉声问道:“顾伯爷,二十两一坛的出坊价,委实公道。” “不过这千里迢迢押运,沿途人吃马喂,万一遇上歹人打劫或是坛碎酒漏,这当中的脚钱损耗,伯府可愿分摊一二?” 话音一落,周文安与余下管事纷纷停下思考,齐齐朝向顾凡。 顾凡端坐在主位上,轻轻扣击扶手,语气平缓:“诸位想差了。青石伯府只认这村东头的酒坊工坊,一手交现银,一手搬酒坛。” “只要酒坛出了青石村的地界,不论是遇着山贼盘剥,还是官道关卡查验,亦或是车翻坛碎,伯府概不过问。” “诸位背后是天家皇子,若是连几道路卡与毛贼都趟不平,那这银子,诸位皇子怕是吞不下去。” 周文安啪一声折扇合拢,高声赞道:“伯爷快人快语,本该如此!” “若连押运小事都要伯府操心,还要王府亲卫做甚?三殿下府里的精锐,自会保商路万无一失!” “哼!” 崔先生不满冷哼,按着腰刀:“周文安,你少在这里卖弄口舌!” “豫州地处九省通衢,是大殿下封地,三皇子休想插手半步!” “崔敏,做生意凭的是真金白银,大殿下莫非想强买强卖?五万两定银,三皇子府现下便可立契!” 第157章 私通西北消弭于无形! “大皇子府出七万两!谁敢争抢,便是同大殿下过不去!” “笑话!我家四殿下掌管户部转运,直隶一带的承销,谁也越不过去!” “荆襄水路归我五皇子府,诸位莫要坏了规矩!”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方才还自持身份,此刻为了划分州郡地盘,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两名大皇子府死士跨前两步,按向腰刀怒目圆睁,三皇子府的护卫当即拔剑半寸,以作回应。 顾凡神色从容,端着茶盏,静静看他们吵成一团。 李富贵看到顾凡的眼色,不知从哪拿出一面铜锣,抄起木槌,铆足力气砸下去。 “当——!!” 铜锣如雷,余音绕梁,几位幕僚耳膜生疼。 李富贵板起胖脸,木槌往桌上一摔,扯着嗓子大骂:“吵什么吵!都给老子把家伙收起来!” “这里是天子敕封的青石伯府,不是京城的瓦舍勾栏!诸位自称天家门客,知书达礼的贵人。 怎的为了几两银,当着伯爷的面亮刀子?谁若是再敢拔刀弄杖,惊扰了后院的伯夫人和小千金。 管你是大皇子还是三皇子,老子立刻报官,治你们一个不敬天子,取消你们代理三杯醉的资格!” 满堂呼喝戛然而止。 崔先生面皮抖了抖,咬牙收刀入鞘。 周文安也示意护卫退下,整理好散乱的衣领,面露尴尬。 顾凡见时机差不多,这咳嗽一声:“诸位皆是替天家办差,我有一言在先。 若诸位应得下,咱们便签字画押;若应不下,便当顾某不曾提过这门生意。” 崔先生一甩袖子,拱手:“伯爷请讲,只要合情合理,大皇子府绝无二话。” 顾凡环视众人,言辞有力:“大周十三道,每位皇子各分一地,必须在这九份契约上签字画押,互为见证。” “各家只准在划定的州郡售卖,严禁越境串货。更紧要的一条,雍州严禁任何一家售卖三杯醉,此为我青石伯府产业。” “若有一家犯了规矩,伯府不仅没收他的定银,并会禁止三杯醉的供给,将其份额转赠余下八家平分。” “若是有人私下串货,休怪我家主子不讲情面!”五皇子门客率先赞同。 周文安点头附和:“此乃老成谋国之策,定能保商路规整,三皇子府应下了!” 崔先生眼底闪过算计,若是真能平分犯规之人的配额。 那各家非但不敢坏规矩,倒会彼此盯防,谁也别想吃独食。 “大皇子府,亦无异议!”崔先生应承的很快。 顾凡一挥衣袖:“好!周平,备笔墨印泥,请诸位先生按序画押。” 周平立刻端上备好的笔墨,与朱红印泥。 九位门客管事再无迟疑,纷纷上前抢过毛笔,在属于自家契纸上飞快写下名号,按下手印,并盖下皇子府印鉴。 契约一式两份,各自小心收好一份,剩余的一份则叠好,递到顾凡案桌上。 崔先生紧绷的心绪,这才彻底松弛下来。 七万两定银的大买卖办成,大皇子府独揽中原富庶枢纽。 往后每月至少数万两,源源不断充入私库,这等泼天大功落在他头上,回京之后必是长脸。 至于来时受命的西北私通军粮,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早被崔先生抛到了九霄云外。 若真把顾凡查倒了,伯府查抄封门,三杯醉的酿造秘方必然被内廷拿去,大皇子府哪能独占这滚滚财源? 想到此处,崔先生换上热络面孔,亲自提起茶壶,缓步走到顾凡跟前,替顾凡添了半盏热茶。 “伯爷少年英豪,胸襟海量,老夫适才言辞鲁莽,还望伯爷海涵。” 崔先生捧着茶盅,语气恭顺:“伯爷这般安排,不仅解了大皇子开销之急,更是让天家皇子各安其道,免去诸多争端。” “依老夫看来,青石伯当真是忠君体国、心向皇室的纯臣典范!” “回京之后,老夫定在大殿下面前据实禀奏,为伯爷请功表彰!” 周文安见状,也是不甘示弱,摇着折扇躬身长揖: “三殿下向来求贤若渴,最敬佩伯爷这等经世致用的栋梁之材。” “日后伯爷若有差遣,只需遣人送信到三皇子府,殿下定会全力相助。” 其余七位皇子门客亦是纷纷拱手,满口应承,客套逢迎不绝于耳。 顾凡神色淡然:“诸位客气了,顾某居于山野,只求一家安宁,乡邻有粮裹腹。” “往后,还需仰仗诸位殿下在朝堂庇佑,天色已然不早,周平,替本伯爷送客。” “诸位先生,请。”周平上前,躬身引路。 九路人马怀揣契纸,生怕迟则生变,纷纷跨出伯爵府大门。 来时剑拔弩张,杀机暗藏,此刻各家管事,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一场足以让青石村,万劫不复的风暴,竟在三言两语与利益捆绑之下,烟消云散。 李富贵见人走后,终于撑不住,瘫在椅子上,舒了口气: “哎哟我的伯爷兄弟,方才真把老哥吓得三魂出窍! 那可是大皇子府的死士啊,手里的刀都拔出一半了!你倒好,稳坐钓鱼台。 不仅没让他们搜查,反倒从他们怀里掏出大把银子,他们还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顾凡收起九份契约,递给周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夺嫡之争争的是什么?” “争的是粮草、兵刃与银钱,把他们全绑一根绳上,只要青石村按时出酒,他们自不会让本伯出事。” 李富贵拍着大腿直乐:“高!当真是高!那老哥这就回城,把富贵酒楼的现银全数调拨过来,尽早在雍州把铺子支起来!” “去吧,路上当心。”顾凡点了点头。 待李富贵千恩万谢离开,偌大的正厅终于归于宁静。 周平低声回禀:“少爷,外围暗哨回信,九批人马没留下暗桩盯梢。” “不可大意,后山暗堡的操练依律进行,不可松懈分毫。”顾凡吩咐道。 “诺!”周平躬身领命退下。 顾凡揉了揉眉心,穿过游廊走向后院厢房。 刚行至东厢房,阿烟探出身子,手拿着小巧的木梳,身着碧色襦裙,长发如瀑般散在肩后。 见到顾凡走来,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杏眸,白嫩的小脸泛着一抹浅粉。 “夫君……京城贵人都走了么?”阿烟声音软糯糯的。 “都走了。”顾凡眼底温和,虽然知道小娇妻装的,但顾凡就是吃她这一套。 用前世的话来说,这就叫情趣! 阿烟合上门就贴了顾凡,环住顾凡的腰身,整个人靠进怀里,小脑袋蹭着顾凡胸口。 第158章 培养组建特工! 东厢房,红烛安静地燃着,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阿烟双臂环在顾凡颈侧,软绵绵窝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襟,温软的呼吸拂在他脖颈间,带着淡淡的女儿香。 顾凡抚过她披散的青丝,掌心贴着她纤背,轻轻拍了两下。 “那些皇子府的门客,夫君全给打发走了?”阿烟仰着俏脸。 顾凡拉过她的手,磨着白嫩的手背:“不仅打发走了,顺带从他们兜里掏了十几万两的定银。” “往后青石村的酒坊,就是他们皇子府的摇钱树,谁也舍不得动。” 阿烟眨了眨眼眸,脸颊挂着一抹浅粉,唇角抿出好看的梨涡:“夫君真厉害,阿烟好欢喜你!” 一边细声软语,一边伸出柔荑,在顾凡的太阳穴上打转,力道拿捏得极好。 顾凡享受着娇妻的温存,捏了捏挺翘的琼鼻:“行了,为夫知道你心里挂念西北,烈酒我会尽快安排,早些歇息,莫熬坏了身子。” 阿烟眨了眨眼,随后将顾凡推倒坐上去:“夫...军...,你试一试阿烟新学的招式,吴嬷嬷说可有用了!” 最后,眼睛下移,看到了胡萝卜.......!!!!!! ...... 半个时辰后! 顾凡扶着腰走出房间,注意到吴嬷嬷促狭的看着他,当即直起身子,道了句:“我没事!!!” 随后快速走出院子,避开村中村民,沿着陡峭的石阶一路向上。 在一处隐蔽的乱石堆前停下脚步,抬手在石壁凹槽处轻叩三长两短。 石门无声滑开,露出青砖通道。 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四角燃着松油火把,照得满室通明。 周平肃立在石案旁,见顾凡进来,立即行礼:“少爷,您来了。” 顾凡点点头,坐定后扫过石室:“那剩下的一百个汉子,如今操练得如何了?底细可曾摸得一清二楚?” 周平连忙取出一卷名册,双手呈递:“回少爷的话,这一百人身家底细查了三遍。” “皆是北境大旱逃荒来的孤身汉子,爹娘妻儿饿死在路上,在这世上无牵无挂,连个同乡都没有。” 顾凡接过名册,一页页翻看籍贯与相貌特征。 周平垂手立在案侧,继续回禀:“这半个月来,小的遵照少爷的吩咐,每日让他们饱食三餐,顿顿都有肉汤。” “再按少爷传下的负重长跑,翻越木障之法打熬筋骨,现下这一百个汉子,单论力气和脚程,早已远超寻常兵卒,一顿能吃三碗干饭,扛着百斤石锁能绕校场跑两圈。” 顾凡合上名册,轻叩两声:“力气足、脚程快,不过是把子力气罢了,若是放出去探听虚实、潜行刺探,他们懂些什么?” 周平神色一滞,赧然低下头:“少爷明鉴,这些人到底是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平日里听口令列队冲杀还算规矩。 可若让他们扮作各行各业,去摸京城门阀的底,或是暗中盯梢追踪,确实是一窍不通,全然没有半点章法。” “行伍冲杀自有前院的二百府兵去办,这一百人,我留着有大用。”顾凡取出一叠手稿,拍在石案上。 《特勤谍变操典》!!!! 这是顾凡,按照前世所见所闻,整理出来的特工训练手册,集刺杀、易容、敌后侦查等一系列要素! “暗一,看够了就出来吧。”顾凡淡声唤了一句。 头顶黑影微晃,无声无息飘落在大厅,正是阿烟手下的暗卫统领暗一。 “参见姑爷。”暗一垂首抱拳。 顾凡将手稿往前推了推:“拿去瞧瞧,明日起,你按照这册子上的章程操练他们。” 暗一接过手稿,略带疑惑地翻开一页。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西北军中的斥候营威震塞外,追踪锁敌之术皆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在他看来,姑爷纵然有些机巧,终究没真正见过边关烽燧,写出的东西怕多是清谈空想。 然而,随着页面翻动,暗一眉心越拧越紧。 名册里没有先贤教化,全是白话直述的诡谲路数。 从市井各色行当的衣着言谈伪装,脚印泥土推测行踪,飞鸟惊起判断伏兵。 到如何利用寻常药草配制迷香,如何在客栈房门放置发丝防窥探。 甚至还有一套“单线联系”与“密语切口”的传信章法。 后半卷更是详尽记录了如何忍受水溺,铁烙等严刑逼供的反审讯要诀。 暗一翻到最后一页,眼中疑窦未消,沉声询问:“姑爷,这册子里记载的诸般杂术,确实机巧精妙,属下昔日在边关也未曾听闻。” “只是......刺探搏杀之道,讲究的是快准狠,关外斥候凭的是千锤百炼的刀法与弓术。” “这等抹脸易容,藏头缩尾的花架子,真到了生死关头,当真抵得过快刀长矛?” 顾凡靠在椅上,神色不变:“你觉得这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暗一抱拳微躬,语气自傲:“属下不敢妄议姑爷心血,但属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三次,深知在绝对的身手面前,任何机巧都是徒劳。” 顾凡朝着周平下令:“灭了室内的灯烛火把。” 周平不明所以,但不敢有违,抄起水瓢,尽数泼灭火把与案头油灯。 “嗤——” 青烟泛起,密室骤然陷入漆黑。 暗一双足微错,耳廓微动,整个人弓成满月,全神贯注戒备着四周。 作为西北军暗卫统领,在黑暗中闭目,亦能辨析三丈内的声响,自信没人能近他半步身。 然而,前方的石椅上,连衣料摩挲的声响,都未曾传出。 暗一刚欲凝神捕捉呼吸声,多年的生死拼杀的直觉,后颈汗毛陡然炸立! 没有风声、脚步声,一道身影凭空越过五步之距,悄然贴上他的背后! 暗一心头大骇,欲拔腰间软剑,然而他的手刚触碰剑柄,一只大手已然搭上了他的右肩。 用上了二成力道! “咔!” 暗一右臂瞬间酸麻脱力,软剑滑落半寸,紧接着,一柄短刃横在了他的咽喉。 “若是生死搏杀,你的血此刻,已喷出三尺高了。” 第159章 组建情报网 耳后传来顾凡低沉的声音,暗一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骇然。 他都没察觉顾凡怎么离开石椅的,这近身步法超出了他对斥候的认知! “周平,点灯。”顾凡收回短刃,走回石凳坐下。 火折子亮起微光,周平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油灯。 光亮重回室内,暗一当即抱拳:“属下狭隘了,姑爷这一手着实莫测,属下……心悦诚服!” 顾凡语气淡然:“行伍大阵讲究正合奇胜,而谍报刺探求的是神出鬼没、一击必杀。 这册子不是教你们万夫不当,而是化作阴影之下的毒蛇,伺机而动。” 暗一眼中再无轻慢,郑重发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依姑爷之法操演,半年之内,一定打磨好这一百个汉子!” “很好。”顾凡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周平。 “自今日起,咱们青石伯府的第一支谍报网,名为‘夜不收’。” 顾凡将名册推给周平:“周平,从此刻起,你便是‘夜不收’的首领,大周十三州的情报汇总,暗桩铺设与消息甄别,由你一人总揽。”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一凝。 暗一身形微顿,眼底掠过愕然与不解。 即便是他,从小与西北王叶惊凰一起长大,但成为西北军暗卫首领,亦是经过不少挫折,才顺理成章。 顾凡却将统领天下密网的大权,交给周平这个仆役小厮。 委实是让他没想到,按他的想法应该是先训练,然后出任务比赛,最后胜者为王。 周平双膝一软,跪在石案前:“少爷!万万不可!小的……小的不过是个粗鄙下人。” “大字识不得几箩筐,平日里替少爷跑跑腿、搬运酒坛还行,这掌管十三州谍报的干系太大。” “小的委实担不起啊!暗一是少夫人信重之人,由他执掌才是万全之策,小的愿在暗一手下做个马前卒!” 顾凡没有立刻叫起,平静地看着周平。 “文墨不足,可以去学,武艺不精,每日随暗一操练便是。” 顾凡的声音,沉稳有力:“执掌谍报枢纽之人,重要的从来不是武功有多高,文采有多斐然,而是他的心性。” 顾凡缓步走到周平身前,将他扶了起来:“从你跟着我,你的一举一动,我比谁都清楚。” 周平这个人,眼力、定力都不缺,就是做事也沉稳,只是缺了点文墨,不过无碍,这可以培训,无伤大雅! 反正谍报组织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所幸目前青石村还处于发展阶段,一切都能顾及! 顾凡拍了拍周平肩膀:“我信任你,所以交给你,现在你告诉本伯,你可担得起?” 周平眼眶泛红,喉头哽咽,胸膛的热血直冲天灵盖。 士为知己者死! 一个昔日为了口饭卖身的泥腿子,如今被伯爷视若心腹,许以一个谍报组织的重托! 周平缓了缓心神,双膝跪地,‘咚’的一声:“周平……纵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亦誓死效忠少爷!” “若泄露半点伯府机密,叫小的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起来吧。”顾凡虚扶一把,随即转头看向暗一。 “暗一,你心中或许有疑虑,为何我不让你来掌总。”顾凡开门见山,毫不避讳。 暗一身躯微僵,低头抱拳道:“属下不敢,属下唯姑爷之命是从。” “并非不敢,而是人之常情。”顾凡负手而立,眼底深邃如渊,“你们二人需听仔细了,‘夜不收’的规矩,今日便立在此处。” 顾凡折下一截枯枝,在石沙盘上画出两道横线。 “自今日起,谍报密网实行‘内外分治、单线单管’。” 顾凡指着左侧的横线:“周平掌管外务潜伏与暗哨眼线,专司负责消息探听、各州商路铺设与情报汇总, 他手下的密探,只知刺探,不涉杀戮,更不得配备重械;所有人传递情报,皆用特定的密码本拆字传递, 见字不见人,纵然有一条线被朝廷拔除,也不会顺藤摸瓜找到第二条线。” 随后移向右侧的横线,目光落在暗一身上:“暗一,你负责统领内堂执行队,专司近身暗杀、特工教习、除奸锄叛与绝密护卫。” 顾凡沉凝:“周平负责找目标,传递密信;而你负责出刀,斩草除根。 周平无权调动你麾下的杀手,你也无权过问周平手里的各州密探名单与情报, 你们二人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唯有我与阿烟的手令,方能让你们合兵一处。” 石室内一片寂静,唯余油灯‘哔剥’。 暗一心神掀起惊涛,一人管眼,一人管剑! 互为倚仗,却又互为掣肘! 这等缜密的分权制衡,不该出现在乡野少年身上,便是那位老天子,御下之术怕也不过如此! 若将情报与刺杀大权尽数交予一人,久而久之必生尾大不掉之患。 而如今这般拆分,周平有耳无刀,暗一有刀无耳,二人谁也无法背着顾凡自立门户,而青石伯府却能稳坐钓鱼台,冷眼俯瞰天下风云! 暗一低头,发自肺腑躬身领命:“姑爷神机妙算,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明日起,属下定当倾囊相授,不仅操练好那一百暗探,更会亲自教授周统领近身搏击与防身之术,绝不负姑爷重托!” 周平抹去眼角热泪,肃容抱拳:“小的谨遵少爷令谕,誓死织好这张密网,做少爷的眼睛,看清这大周天下!” 顾凡看着眼前面色坚毅的二人,微微颔首,将沙盘上的痕迹随手抹去。 “大周天下十三道,各位皇子已然因夺嫡争红了眼,北境大旱,乱世就在眼前。” 顾凡舒了口气,眼中有精光闪过:“从雍州开始,以三杯醉作掩护,把伯爵府的眼睛,慢慢扎进大周血管!” “诺!” 石门缓缓合拢,顾凡迎着漫天星斗,与山风消失在夜色里。 ...... 顾凡踩着碎石踱回伯府东跨院,推开虚掩的屋门,里头亮着暖黄的烛光。 阿烟换了身月白单衣,长发披肩,坐在脚踏上给晚晚绣小兜肚。 听见门响,她立刻搁下针线筐,趿着软底绣鞋迎上来,双手顺势环住顾凡的腰,把脸颊轻贴在他胸膛前蹭了蹭。 第160章 李富贵的决心 “夫君,你回来啦。”阿烟仰着脸,杏眸水润,雨露过后更显娇态! 顾凡拉住她的手腕,在圆桌旁坐下:“莫忙了,我有事与你说。” 阿烟眨着眼眸:“夫君有烦心事?可与阿烟说说!” “倒不是烦心。” 顾凡慢抚青丝,沉吟片刻:“后山那二百府兵,如今气力不下三百斤。” “列阵冲锋,结阵厮杀固然要有一把子蛮力,可到底只是步卒。” “若他日遇上官军精锐重骑正面凿阵,终究力有未逮。” 阿烟唇角微抿,眸底掠过些许思索:“夫君是想……给他们配上战马与重甲?” “步卒再悍,在铁骑之下不过血肉之躯。” 顾凡敲着桌面,语气笃定:“我想给这二百人配齐披甲战马与双层锁子甲,打造成能凿穿万军的铁骑。” 阿烟美眸微睁,惊讶顾凡的胃口。 大周寻常府兵,能养三十骑斥候便算一方大营,自家夫君一开口就是二百重骑。 阿烟蹙起细眉,身子靠进顾凡怀里,开口解释: “夫君,大周律法森严,寻常骡马脚力倒好办,可军中战马管辖极严,私藏十匹战马便是通敌重罪。” “西北大营二十万铁骑里,品种优良的战马也是有数的。” “若一下调拔二百匹战马穿州过境,沿途府卫关卡数十处,想瞒天过海绝非易事。” 顾凡刮了刮她的琼鼻,轻声一笑:“阿烟,你打仗统兵是内行,可官场里的那些勾当,却没摸透。” 阿烟眨了眨眼,贴着他的胸口:“知道夫君厉害,快教教阿烟嘛,阿烟想听。” “西北边境苦寒,战马每年因伤折损不在少数。” 顾凡娓娓道来:“让青州帅营做一本账,说前线伤残、年迈失蹄的老弱马匹,按规矩划入‘淘汰发卖’的名册。” “西北地广人稀,私牙发卖老马,兵部都懒得派人去勘验。 届时以商队名义,分作十余批押送入蓟,谁能辨别那是残马还是战马?” 阿烟听得眸子一亮,双手搂着顾凡的脖颈,轻轻啄了一口:“夫君经世之才!这般法子,阿烟怎就想不到呢?” “若是按淘汰老残马匹造册,兵部和户部的转运司,自然是挑不出毛病!” “不过……” 阿烟细声盘算:“从青州暗中调拨,分批挑选母种战马,再买通沿途熟识的府军暗哨,少说也得花上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等得起。” 顾凡双手收紧,贴紧软玉温香:“马的事定下了,余下的铁甲,明日我去城里解决。” “现下,咱还是说说,顾家添丁进口的大事......!” “夫君,别......,讨厌,我刚沐浴......” …… 次日清晨,顾凡独自驾马进镇。 行至城东富贵酒楼后巷,顾凡将马拴好,径直上了酒楼后院静室。 不多时,李富贵满脸堆笑推门而入,随手带上房门。 “哎哟,青石伯爷,您今儿个怎么亲自来了?” 李富贵提起紫砂壶,给顾凡斟了一盏茶:“可是酒坊还有什么交代的?” 顾凡接过茶盏,示意李富贵坐下。 李富贵见顾凡面色肃穆,心头微跳,收起嬉笑,拉开木椅坐下。 “李兄,今日找你,有桩私事要你帮衬。”顾凡道明来意。 李富贵拍着肚皮,朗声道:“伯爷这说的哪里话!咱们如今同乘一条船,只要老哥能办到的, 刀山火海绝无二话!您要银子还是要商路铺面,只管开口!” “我要精铁。”顾凡直视李富贵,“上万斤上好的熟铁与精铁。” “噗——” 李富贵刚进嘴的茶水当场喷了出来,整个人惊身而起。 面色顿时一白,苦笑说到:“伯……伯爷!我的亲祖宗哎!您方才说什么?万斤精铁?!” 顾凡面色沉稳,端茶喝水,并未接话,显然是给李富贵接受的时间! 李富贵急得来回踱步,连连作揖:“伯爷,您糊涂啊!朝廷铁律,私藏精铁三十斤流放三千里, 过百斤那就是按谋逆论处的大罪!咱们整个青山县,一年配发的农用铁引一共才三千斤! 您这一开口要一万斤,这……这要是走漏了风声,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顾凡依旧端坐,放下茶盏,笑意绵绵看着李富贵。 从我这拿了好处,也该为伯爵府办事,否则如何能给你那么大蛋糕?! 此时,两人都没说话,李富贵脸色变了又变。 脑海闪过县令堂哥李德成的告诫:“顾凡此子有潜龙之姿,往后他要做什么, 李家只需奉行八个字:不说、不做、不看、不问!或许李家改换门庭,博得百年世家的机缘!” 李富贵咽了口唾沫,胸口急促起伏,恐惧与贪婪在眼中交织。 万斤精铁,运进青石村,傻子都知道那是用来干嘛的。 可若是不接,李家与顾凡就此产生隔阂,虽不至于牵连三杯醉的合作。 但未来的从龙之功,李家跻身世家的机会,怕是遥遥无期。 商人逐利,搏的是万贯家财;世家豪赌,搏的是千年基业! 李富贵心一横折回桌前,端起茶一饮而尽,一抹嘴角,面颊因紧张而颤动。 “伯爷,您跟老哥交个底,这批铁器非要不可?”李富贵撑着桌沿,孤注一掷。 顾凡迎着他的视线,字字清晰:“伯爵府府卫的装备而已,此事老哥若是为难,我在想办法便是。” 李富贵见顾凡将选择权打回来,由此可以说明,这次的交易,不仅是试探,更是顾凡选择盟友的考量! 咬了咬牙,李富贵一拍大腿:“行!老哥我不过了,陪你疯一把!” 谁都没说疯什么,但两人心知肚明,从李富贵应下开始,整个青山县便落入顾凡手中! 李富贵拉过椅子凑近顾凡:“三千斤铁引明着肯定不够,但若是借着县衙的名义行事,便有空子可钻!” “前些日子知府崔大人不是盛赞您造水车修水渠吗? 李县尊那边正巧要上报朝廷,修筑全县二十处防洪闸门与水力筒车。” “老哥明日便让县尊批下‘修渠铸闸’的文书,打着官府官造的旗号!” 第161章 老谋深算(上) 顾凡眉梢微扬,静静听着。 “有了这道公文,老哥能借富贵商号的名义,分十批从雍州下辖的官私铁矿分批倒腾精铁。” 李富贵眼珠转得飞快,神情愈发亢奋:“每批一千斤,混在修闸用的青石大车底下运回青山县,再由李家心腹趁夜送进青石山! 三个月之内,老哥拼了这条命,也替伯爷凑足万斤精铁!” 李富贵不愧是商人,走私这一套流程,可不比前世的那些走私犯差。 顾凡取出两张银票,推给李富贵,赫然是万两白银一张,两张就是二万两。 “铁料官价八千两,剩下的一万二千两,是李兄与县尊打点上下,犒劳心腹的茶水钱。”顾凡平静开口。 李富贵看着两张万两银票,心头狠狠一震。 他本以为顾凡会强压李家效命,没想到顾凡出手如此阔绰。两万两现银砸下来,不仅补齐了铁料成本,李家也赚得盆满钵满。 一手执刀,一手予利。 有付出,有重赏,这才是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 李富贵将银票揣入怀中,整了整衣冠,作了个揖:“伯爷仁厚重义!李家力所能及之内,自会倾力相助!” “三个月,万斤铁锭定能到位。”李富贵保证。 顾凡点了点头,推门而出:“一切就有劳李哥,费心奔波了,小弟告辞!” 这李家科比顾凡想的有气魄,只是不知道背后是何人在谋划,竟是猜到了他七八分意图! 如今李家算是与他真正绑住,但有风吹草动,以李家背后之人的谋算,自不会短视! 走出酒楼后巷,顾凡跃上马,扯动缰绳,迎着日头策马扬鞭。 战马已有出处,精铁亦有定数。 顾凡勒紧缰绳,望着蜿蜒的官道,心底一片清明。 大周乱世已起,他心中的蓝图,已然逐渐落子! ...... 李富贵双手搂着账册,看着顾凡离去的背影,随后坐上马车。 “快些!多抽两鞭子!” 李富贵拍打车窗,嗓门又高又急。 车夫不敢怠慢,扬鞭甩出破空声,朝着县城飞奔,到达青山县,日头已然西斜。 李德成坐在木案后,手中捏着县志,不疾不徐地翻页,案头清茶已然泛凉。 门外的步子急促伴着喘息,门被一脚踹开。 李德成合上书册,抬眼看去。 李富贵满头大汗撞进来,衣襟上落着泥点子,将门闩扣上。 “哥!天大的事!” 李富贵抓起案头冷茶,灌了个精光,袖口抹了把。 李德成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中书本:“堂堂酒楼大东家,成何体统,后头有狗撵你?” 李富贵自动忽略堂哥挖苦,掏出昨天签订的契书:“大皇子、三皇子……还有京里其他几位殿下的门客,昨儿个到了青石伯府!” 李德成的手一顿,身子骤然前倾,目光凝在契纸的印信处。 “他们可有查西北种神粮之事?” “查了,崔先生带着死士,刀拔出了一半,扣了个私通边将的罪名!” 李富贵抹了抹额头,拉过圆凳坐下,神情发颤。 “可你猜怎么着?顾凡那小子三言两语搬出天子诏令, 把大皇子的人顶得哑口无言,接着甩出三杯醉代理商章程,把大周十三道的卖酒权给分了!” 李德成看着契纸:“每坛酒出坊价二十两,各家皇子画押认账,大殿下出了七万两定银,三殿下也争着认下了豫州和江南的份例。” 李富贵指着契约条款,拍着大腿直乐:“咱雍州一郡五府二十五县的独家销路, 全归了富贵酒楼,顾家拿七成,咱们李家拿两成,余下一成单给哥你打点衙门!” “还有......”李富贵将今日顾凡上门,和盘托出! 李德成翻看着契纸,书房里格外安静。 直到看完,李德成将契纸叠好:“好,好啊!” 李德成抬头,重重拍在案上,严肃的面容泛起红晕:“堂弟,这桩事你办得极好!” 李德成站起来,绕过木案走到李富贵面前,破天荒地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 “此番将我李家绑上了一条潜龙,成了,我李家鸡犬升天;败了,李家跌落成泥,但这场泼天富贵,值得搏上一搏!” 李富贵看着自家堂哥发愣,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三十多年了,从小到大,他在家族长辈眼里,就是个不务正业的算盘精。 以往他带人跑商,一年给族里挣回数万两雪花银,这位堂哥族长也不过多看他一眼,扔下一句“还行,满身铜臭”将他打发。 何曾像今朝这般,不仅当面称赞他,还亲口承认他办得极好! 李富贵胸膛热气翻涌,直冲脑门,双肩不由往后展平,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劲头十足。 “哥,你放心,往后顾伯爷那边但凡有差遣,弟定然跑在前头,绝不给李家掉链子!” 李富贵昂首挺胸,言语间满是骄傲。 李德成收敛了笑意,负手立在窗棂前,目光看向天际。 “先别忙着高兴,胸脯收一收。” 李德成声音微沉,打断了李富贵的自得。 “你即刻动身,给京里的有为堂弟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递出去,务必将这些日子的变故,原原本本告知于他。” 李富贵收起脸上的得意,有些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有为堂弟在京城户部做员外郎,平素忙于部堂差事,这卖酒求财的分润,何须这般急着报给他知晓?” 李德成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圆凳上的李富贵。 “若我所料不差,顾凡今天上门,让你暗中采买的万斤精铁,怕是为了培养骑兵。” 李富贵整个人弹了起来,满脸错愕:“培养骑兵?!他顾凡从哪里找来的战马?!” 青石村统共那么点大,拉车的骡子都没几头,战马可是朝廷明令管制的。 私藏一匹流放三千里,顾凡上哪去变出一支骑兵? 李德成没有立时接话,垂下眼皮,磨砂着袖口。 “怕不止是寻常骑兵,以他的胃口和手段,只怕培养的是重骑兵!” 李富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 “哥,你是不是说错了?” “他顾凡能培养骑兵,我还能信上几分,可重骑兵那是什么行当?那是拿银子填出来的吞金兽!” 李富贵挥舞着右手,嘴皮子上下翻动,急得满头青筋。 第162章 老谋深算(下) “人披重铠,马着具装,从头包到马蹄子,一个重骑兵一年的花销可达上千两白银! 整个大周都没几个营头养得起,他一个小小的青石伯,哪来这等胆子和底子去折腾重骑兵?!” 李德成听着堂弟的聒噪,胸口起伏了几下,脸色沉了下来。 “啪!” 李德成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拍在桌角,震得毛笔四散。 “蠢货!闭嘴!” 李德成怒视着李富贵,压抑着恼火。 “轻骑兵需要万斤精铁?!寻常一把马刀不过三四斤,一面轻盾不过六七斤。 万斤精铁够打两千把快刀!他顾凡疯了造两千把刀搁在那生锈?!” 一记拍桌,吓得李富贵缩了缩脖子,方才挺起的胸膛瞬间塌了下去,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肚子里却狠狠腹诽:刚才还夸老子做得不错,转头又成蠢货了,你官大你占理,横竖好赖话全让你一人说尽了。 李德成看着他委屈窝囊样,额角突突直跳,恨铁不成钢点着李富贵的脑门。 “让你多读书,你非要钻进钱眼里去经商!你的脑子平日里全被银子塞满了吗?!” 李富贵讷讷不敢言,垂着脑袋盯着脚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把心里的牢骚吐出来。 李德成平复了气息,重新坐回椅上,端起茶润了润喉咙。 “朝廷旨意,伯爵府按制最多私兵两百,就算顾凡现下手眼通天、胆大包天, 借着依山排水的由头多藏些人手,私兵数目至多也不会超过三百之数。” 李德成在桌上笃笃叩击,声音极轻,字字切中要害。 “明面上的兵马既然不能多,那便只能走精益求精,以一抵十的路子! 将这二百人全副武装,锤炼成逢山开路,遇阵破阵的铁甲凶兽!” 李德成端起茶杯盖,刮着茶沫。 “所以那万斤精铁,不是为了步卒打造刀枪,全是他为那两百人准备的重装铁铠! 普天之下,唯有重骑兵消耗铁料这般靡多,连战马的面甲、胸甲、后裙全得用百炼熟铁嵌合!” 李富贵听得瞠目结舌,脑海里浮现青石村那些身形剽悍的护卫。 若全换上人马俱披铁甲的行头,冲杀起来岂不是能将青石县来回碾好几遍? “哥……照你这么一说,我算想明白了。” 李富贵咽了口唾沫,小声讨好:“那眼下这局势,咱们李家到底该做些啥?” 李德成斜了他一眼,一脸嫌弃,摇了摇头,全是没眼看的神情。 “老子刚才就想交代怎么做,若不是你这夯货横插一杠子胡咧咧,还需要我在这费尽口舌替你掰扯?!” 李富贵低垂眼皮,在肚子里暗暗嘀咕:是是是,你最聪明,满腹韬略, 读了半辈子书考了个进士,结果守着青山县这一亩三分地,熬了快十年还是个七品知县。 人家有为堂弟比你小六岁,在京城都已经是从五品的员外郎了! 当然,这话给李富贵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面说出口来。 眼前这位堂哥可是李氏一族的族长,真惹毛了,宗祠的戒尺在,少说也得脱层皮。 李德成深吸了一口气,敛去面上的怒色,整肃了衣袍,重新恢复从容。 “目下咱们李家,先做两件事。” 李德成站起身,缓步走到房门旁,抬手拉了拉窗帘,确认窗外并无巡夜衙役驻留。 “其一,你去族中暗暗甄选六名资质聪颖的子弟,嫡出三个,庶出三个,年纪都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莫要惊动旁人。” 李富贵猛然抬起头,神情严肃起来:“哥,这是要……” “备下后路,狡兔三窟。”李德成语气决绝,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 “秘密在豫州或者江南寻一处极隐蔽的田庄,将这六个后生送过去,置办百亩良田,安心读书过日子。” 李德成走回案前,俯视着李富贵:“顾凡若成了潜龙,腾云直上,咱们李家跟着从龙立功。” “届时接回京城享福荫,若是顾凡败了,谋逆造反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们便是我李家再度崛起的香火余脉!” 李富贵浑身一紧,后背冒出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家堂哥这一脚,究竟踏进怎样凶险的万丈深渊。 这已经不是求官求财,这是拿全族老小的脑袋,在刀尖上打滚! “弟……弟记下了,绝不走漏半点风声,明日便让心腹去办。”李富贵重重点头。 “其二,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桩。” 李德成取出特殊的油皮纸与朱红印泥。 “顾凡既然要炼重骑兵,精铁有了,粮饷有了,他唯独缺战马。” 声音宛若游丝,贴在李富贵的耳边。 “雍州不产马,联想西北军日前种植神粮,西北大营可是有数万铁骑。 顾凡只能从西北弄来战马,但绝不可能大张旗鼓过关卡。” 李富贵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折损战马!西北军每年上报朝廷的病死、残废战马文书!” 李德成眼中闪过赞许,总算没再骂他蠢货。 “不错。西北苦寒,战马每年冻死、战损、退役皆有定额,户部转运司每年勘验注销一批‘废马’名册。” 李德成提起毛笔,迅速写下密语,笔锋苍劲有力。 “你速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尽数写明在信里,就说是我的严令,李家是该搏一搏出身了。” 李德成一边落笔,一边沉声叮嘱:“让有为在户部盯住转运司的公文,若是有西北发往蓟州, 青山县一带的废马文书,或是关卡放行的批文,让他动用职权,暗中将此事全数抹平!” 李德成写完,拿起李家家主私印,盖在油皮纸上。 “记住,最重要的一点,必须让有为抹除这批废马最终到达的目的地! 卷宗里只能写着‘沿途倒毙’或是‘就地发卖’,绝不能在公文上留下‘青山县’这三个字!” 李富贵听得心惊肉跳,连忙点头。 “这关系到李家满门性命,信件必须用密语誊抄,加密三层。” 李德成将信封递到李富贵手中,目光极其严厉。 “派你身边最忠心的家生子,备快马干粮,连夜出城奔赴京城。 沿途绝不可住大客栈,务必保密,亲手将信交到有为手里!” 李富贵双手接过密信,揣入怀中放好。 “这两件事,你亲自盯着,哪怕抹了知情人,也要保住秘密,你可明白?” 李富贵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礼,神色间再无嬉皮笑脸。 “弟,明白!” 第163章 金牌和牌匾到 三天后。 青山县官道上,黄土飞扬。 三十名披甲执锐的京营禁卫腰跨长刀,面容肃杀,策马在前。 簇拥着绣着蟠龙仪仗的马车,铜锣开道,声震数里。 “避让!钦差降临,闲杂人等退避!” 沿途村落农汉手足无措,丢下锄头伏在沟壑里,连不敢抬头。 这穷乡僻壤,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十里八乡的里正与保甲骑上毛驴,一路小跑尾随,伸着脖子张望。 日头爬上正空时,铁骑进了青石村。 此时的青石村东头,工部营缮司督造的青石伯府恰好立起正门。 大门依着山势修筑,外墙砌得是青砖,门楼高耸,气派非凡。 村口马蹄声与锣鼓声一响,老族长顾长河正领着几个族老清扫碎石。 听得动静,“啪嗒”一声,扫帚掉地,呆愣当场。 “天……天使?京里咋又来天使了!” 顾长河扯着嗓子大喊:“快!快去请伯爷!开中门!摆香案!” 不多时,顾凡换了一身伯爵服,领着一家老小步出正堂。 阿烟穿着软缎长裙,青丝挽起,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跟在顾凡身侧,攥着顾凡的袖角,杏眸忽闪忽闪,整个人贴得极近。 “夫君……外头那些军爷,面相好凶呀,阿烟心里慌慌的……” 软糯的语调里尽是小女儿家的依赖,下巴几乎要搁在顾凡臂弯上。 顾凡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浮出一层温色:“就你促狭,不过有为夫在,天塌不下来。” “哎呀,有夫君嘛,阿烟不需要维持威严哈!” 阿烟美眸微垂,乖巧地退后,立在顾凡身后,唇角却抿出笑意。 此时,车仗已在门前停稳。 青年太监踩着马凳下了车,双手捧着绢帛,身后小黄门托住托盘,两名禁卫抬着匾额。 “圣旨到——!青石伯顾凡接旨!” 常公公清了清嗓子,嗓门尖细穿透院落。 顾凡面容恭谨,率先跪地。 阿烟抱着晚晚以及仆人,还有门外同族,齐齐叩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石伯顾凡,心怀纯良,躬耕南亩,献神粮以济天下苍生,实乃大周纯臣。 进特贡纯酿,调和龙体,公忠体国,至纯至孝。特赐御制‘公忠体国’金匾一座,赐蟠螭金牌一面! 着蓟州府衙,青山县衙严加护卫,若有宵小歹人敢在青石村滋扰生事,格杀勿论!钦此!” 常公公念罢,将圣旨合拢,满面堆笑看向顾凡:“伯爷,接旨谢恩吧。” 顾凡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臣顾凡,叩谢陛下!” 随后,双手接过圣旨。 后头的顾长河再次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地念叨:“祖宗显灵……老祖宗显灵啊! 咱们顾家祖坟冒了青烟,天子御笔亲书……这是光宗耀祖的大恩典啊!” 身后的同族汉子与妇人伏在地上,个个面露红光,身子因为激动打颤,这辈子都没这般风光过。 红绸掀开,金丝楠木的大匾上,“公忠体国”四个大字苍劲雄浑,落款处盖着皇帝玉玺。 另一侧托盘里,蟠螭金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顾凡接过金牌,滑过蟠螭纹路,心头毫无狂喜,反而很不爽。 这老天子当真是帝心如渊,虽是好心,但此事也不缺权谋在里面。 各皇子明争暗斗正值焦灼。 老皇帝赐下金牌和御笔金匾,看似恩宠滔天,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一个显眼包。 往后九大皇子若是想动顾凡,便是不忠不孝! 可顾凡稍有逾矩,这块“公忠体国”的牌子,顷刻间就能化作要命的绞索。 “老族长,领着乡亲们搬运赏赐。” 顾凡收起思绪,对着常公公拱了拱手:“公公千里奔波,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 快请内堂用茶,府中备了粗茶淡饭,公公务必歇息片刻。” 常公公摆了摆拂尘,连连后退,嘴里推辞:“哎哟,伯爷折煞咱家了! 陛下身子骨虽见好,可这宫里的差事一刻也离不得人。 咱家这宣完旨,就得即刻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复命,哪敢在贵府叨扰用饭哟!” 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十万火急,可那双眼珠子,却一个劲儿往酒坊的方向瞟。 空气中,若有若无飘着清冽焦香的酒气。 常公公鼻翼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脚底下生了根似的,没往马车挪半步。 他的小动作,顾凡瞧得一清二楚,心底明镜一般,面上不动声色。 “公公体恤国事,顾某佩服。” 顾凡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即便回京急迫,总得喝盏解渴的凉茶。 偏厅已然备好,公公请移步借一步说话,耽搁不了公公回京时辰。” 常公公眼皮一挑,嘴角笑意深了几分:“既然伯爷盛情难却,那咱家就讨杯茶喝。” 两人行入东侧偏厅。 刚踏进门槛,常公公的脚步蓦地停住了,眼睛盯着屋子正中,再也移不开。 厅内地上,放着三十五只双耳陶坛。 哪怕封泥未开,那股醇厚浓郁的酒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直教腹中馋虫翻腾。 周平领着两名护卫肃立在旁,见顾凡进来,恭敬退后。 常公公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些酒坛,声音都在打颤:“伯爷……这……这些是?” 顾凡缓拍了拍温润陶坛,从容开口:“公公请看。这三十五坛,乃是顾某亲自看着酒坊起蒸,用头道精料封存的特酿三杯醉,市面上千金难求。” 常公公眼睛发直,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凑。 顾凡转身,神情真挚:“其中二十坛,是顾某上贡给陛下的, 陛下龙体初愈,需以此烈酒活血驱寒,每日一小盅,切不可贪杯。” 常公公连连点头:“是是是,陛下近来天天念叨这口呢!” “另外十坛...” 顾凡语气微肃,压着声音:“是顾某私下托付公公,专程奉给内廷冯保冯大总管的。 总管大人日夜操劳陛下起居,心脉损耗极大,这十坛特酿里添了年份极足的药材,最能温补心脉。” 常公公心头剧震,看向顾凡的目光多了几分和善。 寻常外官即便想巴结冯总管,也是送金银珠玉,哪有青石伯这般送得妥帖,送得直切心坎的? 冯公公如今视这酒如命,得此十坛,不知该欢喜成什么模样。 第164章 伯府谢客,静思皇恩 顾凡抬手指向最边缘处单放着的五只小坛。 “至于这最后五坛……” 顾凡对着常公公温和一笑:“则是顾某私心所赠。公公顶着烈日从京城赶来,车马劳顿。 这五坛酒,给公公平日里解乏,权当顾某的一点心意。若是公公瞧得上,便带上马车。” 常公公听完,整个人愣在当场。 本以为顾凡会像其他豪绅一样,塞上一叠银票。 可银票再多,有能补身的特供三杯醉暖心?! 这五坛酒带回京城,留在自个儿屋里慢慢饮,那就是天大的脸面! “哎呀!青石伯……您这……您让咱家说什么好!” 常公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颤巍巍摸上酒坛,脸上褶子叠成了菊花: “伯爷真乃天下一等赤诚厚道之人!半点铜臭不沾,全是一片赤子心啊!” 顾凡拱手道:“顾某乃农家子出身,不懂官场繁文缛节,唯有几坛土酿尚能入口。公公不嫌弃粗鄙,便是赏脸了。” 常公公收回手,神色郑重起来,凑近顾凡耳边:“好叫伯爷知晓,今日这圣旨、御赐金牌,还有这‘公忠体国’的御笔匾额,可都是冯公公在陛下面前拼着老脸求来的!” 顾凡眉梢微动,侧耳倾听。 “前几日京里几位爷的门客往青山县跑,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极难听。” “大皇子那头的人,甚至在刑部透了风,想扣伯爷一个私运军粮的罪名。” “全亏了冯总管斡旋!在圣上面前夸赞伯爷,直言伯爷是个一心农桑的忠直孩子!” “陛下这才龙颜大怒,当场降下这道圣旨,敲打外头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顾凡一脸恍然与感激之色,躬身长揖:“冯总管再造之恩,顾凡铭记肺腑,他日结草衔环,不敢相忘。” 心里暗自盘算,原以为冯保收了那两千两银票和贡酒,顶多是在老天子耳边随口应付两句。 没想到这阉人拿了钱,是真替自己办事啊,帮自己在老天子跟前立了免死金牌。 这笔买卖,做得值。 如此说来,还是自己错怪了老天子! 小人之心,小人之心了! “伯爷放心!” 常公公拍着胸脯,笑逐颜开:“这三十五坛宝酿,咱家就是拼了性命,定完完好好护送回京!” “待面见陛下与冯老祖宗,咱家在御前据实禀奏,将伯爷公忠体国之心,一并说与陛下听!” 顾凡谦逊拱手:“有劳常公公美言,顾某感激不尽。” 寒暄几句后,常公公哪里还肯多留片刻,忙不迭招呼那三十名禁卫。 小心翼翼将三十五坛酒搬上马车,连自己的铺盖都垫在酒坛底下,生怕磕碰了半点。 锣鼓声再度响起,车队护着酒坛踏上归途。 顾凡站在伯府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车仗在尽头化作黑点,面色平静下来。 太监嘴里的话,信三分便够了。 口头许诺的美言不过是顺水人情,真正维系这一切的,是马车上那三十五坛,能让老皇帝多喘几天的酒。 “夫君……” 软绵绵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阿烟挪步到了他身侧,挽住他的小臂,整个人依偎上来,眨着眸子:“夫君,可是在担心这恩宠,是否烈火烹油?” 顾凡看着她这小白花模样,眼底的谋算瞬间消融,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 “你莫要担忧,以后这青山县,没人敢轻易动咱们。”顾凡声音低沉而温和。 阿烟眼眸弯成新月,糯声糯气道:“好,那阿烟就安安心心的当夫君的小娘子。” 顾凡心头微漾,揽住她的柳腰,往怀里带了带。 门楣上方,几个工匠在顾长河指挥下,“公忠体国”金匾缓缓吊起,嵌在门楼正中。 日光斜照在金漆大字上,耀眼夺目。 ...... 翌日清晨,青石伯府门庭若市。 青山县有头有脸的富绅豪商、乡绅里正,几乎全来了。 有人捧着拜帖,有人提着绸缎山珍,还有人直接抬来整箱白银,恨不得踏平伯府门槛。 “这位小哥,在下是城南钱庄赵掌柜,烦请通报一声。” “我备了几匹上好绸缎,只为恭贺伯爷乔迁之喜!” “在下城西粮行孙某,愿奉上百石精米,只求见伯爷一面!” 伯府石阶上,周平带着府兵横刀而立。 “诸位掌柜、老爷,请回吧。” 圆脸富商急忙上前,递出一张银票。 “周管事,咱们绝不耽搁伯爷,进去磕个头便走。您看,这点茶水……” 周平正眼都没瞧,抬手推了回去。 “我家少爷吩咐过,天子御赐匾额才挂上门,伯府今日闭门谢客,静谢皇恩。” 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没有商量余地。 “伯府不设宴,不收礼。谁若继续在门前喧哗,便请县衙来处理。” 石阶下安静了一瞬。 那富商捏着银票,脸上的笑僵住了。 府兵没有恶语相向,可握在刀上的手,态度清清楚楚。 最终,富商收回拜帖,转身钻进车厢。 一辆辆马车调头离去,原本水泄不通的石阶前,很快便空了。 “吱呀——” “哐当!” 伯府大门合拢。 前庭归于寂静,只剩山风呜咽着绕过门楼。 前院还在送走一批批富商,后堂已经升腾羊汤的热气。 堂屋正中的小铁炉烧得正旺,锅里煮着羊骨汤,汤面翻滚,香气四溢。 厨娘孙氏切着酱肉。 吴嬷嬷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摇着拨浪鼓,逗得晚晚咯咯直笑。 春娘婶守在灶边,拿着木勺搅了搅锅底,回头冲女儿喊道: “禾苗,酱肉别全端上桌,给晚晚留一小碗肉汤,别放盐。” “知道了,娘!” 顾禾苗端着陶罐出来,把东西放下,看见自家父亲在堂屋来回踱步。 “爹,您别晃了。” 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坐会吧。” “坐什么坐,没个规矩!” 顾山林瞪了女儿一眼:“凡哥儿如今是青石伯,食邑全县,门上还挂着天子御赐的金匾。 咱们是农家人,进了这公堂一样的伯府,哪能没大没小?” 春娘婶探头,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伯爷是你亲侄子,不是县太爷。 你在这儿转得跟陀螺似的,倒像是等着上公堂认罪。” 第165章 暖家酒(上) 顾禾苗忍不住笑了。 “爹,娘说得对。您还是坐下吧。” “妇道人家懂什么……” 顾山林话还没说完,帘子外传来清朗声。 “山林叔这话,是要折煞小侄吗?” 顾山林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 顾凡掀帘走进堂屋,穿着一件粗布长衫,脚下踩着布鞋,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 这一身,和当初住在茅草屋时没多少区别。 阿烟跟在他身侧,也换下了软缎襦裙,穿着浅碧色布裙。 手里端着粗瓷碗,乌黑长发垂在肩头,看上去就是个清秀温婉的农家妇。 “凡哥儿?” 顾山林揉了揉眼睛。 “你咋又换回这身了?” “衣裳是给人穿的。” 顾凡走上前,托住他的胳膊。 “在外面穿给外人看,回了自家院子,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顾山林还在往后缩:“使不得。你如今是伯爷,尊卑有别,不能坏了体统。” “今天这道门已经关上了。” 顾凡微微用力,直接把他按在楠木椅上。 “屋里没有青石伯,只有顾承山的长子顾凡。小侄请自家族叔喝一碗暖灶酒,有什么使不得?” 阿烟取出一只粗瓷碗,放在顾山林面前。 她轻轻拉住顾凡的袖口,小声道: “叔这样生分,倒让阿烟心里不安。莫不是阿烟这个侄媳妇,哪里做得不周全?” 顾凡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 “山林叔,您再拘束下去,阿烟可要去后厨抹眼泪了。” “哎哟,快别这么说!”顾山林急得连连摆手。 春娘婶笑着从灶边走来,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行了,凡哥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再站着,倒显得咱们不识好歹。” 顾山林这才坐稳。 “我坐,我坐便是。” 顾凡看得失笑,朝灶房喊了一声:“禾苗,上菜。” “好嘞!”顾禾苗应了一声。 不多时,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两大盘炖得软烂的手抓羊肉,一笸箩白面掺玉米面的杂粮馍, 还有腌得爽口的野笋丝和灵泉浇灌出来的嫩水萝卜。 羊汤热气腾腾,米酒散着淡淡甜香,酒是顾凡用空间灵米酿造的,度数不高和甜酒一样,倒是阿烟蛮喜欢的。 春娘婶端上最后一碗汤,给晚晚留出一小碗,又把盛满羊肉的盘子往顾山林面前推了推。 “都别客气。今天这顿饭是暖灶酒,谁要是讲规矩,饿着肚子出去,我可不答应。” 顾禾苗立刻接话:“娘,您这话该对我爹说。他从进门开始,规矩没讲明白,羊肉倒是一口没吃。” “你这丫头!” 顾山林瞪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周平带着护卫守在门外,准备退到偏厅,顾凡却抬手指向木凳。 “周平,带孙妈妈和吴嬷嬷一起坐。” 周平背脊一僵,急忙抱拳:“少爷,小的是下人。能在偏房喝口热汤便是福气,万不敢和主家同桌。” “进门时我就说过,顾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顾凡拿起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米酒:“今日是暖灶酒,暖的是咱们一大家子的灶膛。谁站在门外喝风,便是不给这锅热汤面子。” 他抬眼看向周平。 “坐下。” 周平看了一眼羊汤,又看了看顾凡。 片刻后,他收起抱拳的手,拉开木凳,带着孙氏和吴嬷嬷坐了下来。 顾初穿着书童襕衫,坐在顾凡右手边,捧着茶。 顾凡端起酒碗,看向顾山林。 “去岁冬天,我爹替老宅服劳役,死在堤坝上。娘生下晚晚后,也撒手走了。” 屋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春娘婶放下手里的木勺,揉了揉围裙边角。 顾凡继续说道:“那时候,老宅要把晚晚卖给牙婆,还要把我和初儿赶出门,眼看着我们大房要绝户。” 他的目光落在顾山林脸上。 “唯独山林叔,冒着得罪二房的风险,替我们说了公道话。” “嗨,这有啥。” 顾山林急忙摆手:“算不得什么大事。” “对山林叔来说,或许只是帮把手。” 顾凡举起酒碗:“但对当时的大房来说,却是活命。” 春娘婶轻声接道:“那时候村里谁都怕惹上老宅。你山林叔嘴上说得硬,回家以后念叨了好几晚,怕你们兄妹三个撑不过去。” 顾禾苗点了点头。 “我记得。爹那几天把自家口粮都挪了一半出去,娘还偷偷把鸡蛋拿去换米。” “你这丫头,提这些做什么?” 春娘婶瞪了女儿一眼。 顾凡却端着酒碗站了起来。 “这一碗,顾凡敬山林叔,也敬春娘婶。” 春娘婶微微一怔。 顾凡朝她点头。 “若没有你们一家的照应,大房撑不到今天。” 春娘婶眼眶一热,连忙偏过脸去。 “凡哥儿,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爹娘若还在,最想看的也是你们兄妹好好活着。” 顾山林握着酒碗,手指微抖:“凡哥儿,你爹当年开荒的时候,肩膀都磨烂了。 要是他还活着,瞧见你今天把门楣撑起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顾凡举碗,与顾山林轻轻一碰。 “爹娘在天有灵,会看着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顾山林仰头,大半碗米酒灌进喉咙。 酒液混着眼泪,一起落进肚里。 顾凡替他添满酒,又给春娘婶倒了一碗。 “往后酒坊的大摊子,还要全指望山林叔掌舵。伯府内外的灶火、粮食和家禽,也要劳烦春娘婶多费心。” 春娘婶端起碗,先看了丈夫一眼,随后认真说道: “只要你信得过,婶子就替你把家里这些锅碗瓢盆管好。 外头的大事婶子不懂,可谁多拿了顾家一粒米,婶子还是看得出来的。” 顾凡笑了笑。 “我信得过。” 就在这时,顾初慢慢站了起来。 小家伙端着茶碗,走到桌前,撩起衣摆,跪在青砖上。 “初儿,起来,地上凉。” 阿烟连忙起身去扶。 “大嫂,让我跪着说。” 顾初摇了摇头。 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已经红了。 “哥,那天提着刀把老宅的人赶走,手心里全是血。” “后来哥进了深山,三天三夜没有回来。我抱着晚晚在茅屋里等,生怕哥也像爹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第166章 暖家酒(下) 顾凡的手停在半空。 顾初低下头,额头磕在地上。 “哥吃过的苦,初儿都记着。” “后来大嫂进门,替哥缝衣裳,护着晚晚,我才觉得那间破茅屋,终于像个家。” 阿烟眼眶微红,伸手想扶他。 顾初已经直起身子,将茶碗举过头顶。 “我顾初发誓,等我长大,定要考中进士,入朝堂,给哥哥嫂嫂撑腰!” 他吸了口气,小脸上满是认真。 “谁敢欺负我哥,谁敢动我大嫂,我就拿圣贤书砸破他的脑袋!” 顾禾苗先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 春娘婶把将女儿搂到身边,自己也红了眼。 “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把话说得这么重。” 顾凡放下筷子,走到顾初身前,从地上拽起来抱进怀里。 “傻小子。” 顾凡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有哥在,用不着你拿脑袋去拼。” “书要好好读,理要好好明。顾家的门楣,你我兄弟一起挑。” 顾初埋在他怀里,闷声道:“那哥不许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顾凡顿了一下。 “好。” 阿烟拿出素帕,替顾初擦去脸上的泪。 “初儿乖,大嫂知道你有志气。” 挑了一大块羊肉放进顾初碗里。 “先吃肉。想砸人的脑袋,也得先把身子养壮。” 顾初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大嫂最好了。” 春娘婶又给他添了一勺肉汤:“先把汤喝了。你哥是大人,真要动手,他自己有刀。你现在的刀就是书,别把书读成烧火纸。” 顾初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咯咯咯!”还有我,还有我! 晚晚听见声音,蹬着小腿笑起来。 手里攥着顾凡雕的桃木小剑,白嫩的小手握得紧紧的。 阿烟把她抱起来,又替顾初添了碗肉汤。 “慢点吃,别噎着。” 春娘婶看了一眼晚晚,碰了碰她的小脸。 “这孩子如今养得好多了。刚抢回来时,哭声细得跟小猫似的。” 顾凡看向妹妹,神色柔了几分。 “她命硬。” “有你们兄弟护着,她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春娘婶说完,又看了顾凡一眼:“不过你也别只顾着护别人。凡哥儿,你如今肩上的人多了,自己也得吃饭睡觉。” 顾凡点头。 “婶子放心。” 这时,房梁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下一刻,暗一从阴影中落下,站在堂下三步之外。 他双手捧着酒碗,朝顾凡和阿烟行礼。 “暗一,恭贺主子、姑爷乔迁大喜。” 顾山林和春娘婶对视一眼,暗一他们是知道的,因为顾凡相信他们一家,所以有许多事,没有避开过他们。 阿烟抱着晚晚,西北王的威严,收得干干净净,只剩温和笑意。 “暗一,辛苦你了。” 看了一眼自己的玩伴兼保镖,阿烟继续说道。 “今日是家宴,没有尊卑。喝了这杯暖灶酒,这里也是你的家。” 暗一看了眼满桌饭菜,又朝春娘婶和顾山林抱拳。 “叨扰诸位。” 春娘婶赶忙往旁边挪了挪。 “都是自家人,别站着。顾凡说没有尊卑,那就没人能饿着肚子站在门边。” “谢主子,谢姑爷。” 暗一双手擎碗,将烈酒一饮而尽。 顾山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汉子,坐下吃肉。” 暗一没有多话,退到一旁落座。 酒过三巡,屋里的拘束渐渐散去。 顾山林抱着羊骨头,开始絮叨顾承山当年开荒的旧事。 顾禾苗掰着杂粮馍蘸肉汤,吃得满嘴油光,春娘婶拍了下她手背,才想起来擦嘴。 孙氏替众人添菜。 吴嬷嬷一边逗晚晚,一边提醒阿烟喂养孩子的忌讳。 周平起初还坐得笔直,后来也被顾山林拉着喝了两碗米酒。 阿烟始终坐在顾凡身侧,偶尔替顾凡夹菜,替他挑鱼刺。 春娘婶看见这一幕,笑着对顾禾苗低声道: “你看你大嫂,眼里都只剩你大哥了。” 顾禾苗也压低声音:“娘,您以前不是说成亲以后要互相照应吗?” “我是这么说的,可没说要把鱼刺也管得这么细。” 两人的声音不大,顾凡却听见了。 阿烟耳根微红,扯了扯顾凡的袖口。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依恋夫君的寻常农家娇娘。 只有暗一知道,这位西北王若是恢复平日模样,刚才那一碗酒,堂屋里没有几个人敢接。 酒过三巡,菜撤了半席。 顾凡放下酒碗,抬手揉了揉眉心。 “二叔,婶子,初儿,阿烟,随我去顶楼看看。” 顾山林刚放下羊骨头,闻言一愣。 “这大晚上的,上楼看啥?” “看咱们往后安身立命的底子。” 顾凡起身。 春娘婶连忙站起来,把晚晚从阿烟怀里接过来。 “孩子交给我。你们去看你们的要紧事,别让晚晚吹了山风。” 阿烟点头,将晚晚递过去。 “那就劳烦婶子了。” “自家孩子,说什么劳烦。” 春娘婶抱稳晚晚,又牵住顾禾苗。 “我们母女就在下面等着。你们看完早些回来,羊汤还温着。”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正院后方。 铁皮包边的硬木门挡在前面。 周平上前开锁。 门后是一条石阶,盘旋向上,直通后山崖壁的三层望楼。 众人一路登顶。 夜风吹来,衣袍猎猎作响。 顾凡站在瞭望台,俯视下方。 伯府沉在夜色中,飞檐和院墙错落相连,轮廓森严。 顾凡伸手扣住墙垛上一块凸起的青砖,往下一按。 “喀拉拉——” 机括声从脚下传来。 回廊两侧的缓缓裂开,露出一排排弩口。 顾山林脸色发白,扶住石栏。 “这……这是啥?” 顾凡推开面前的挡板,指向下方回廊。 “前院只是第一道防线。” “九曲回廊两侧都是夹墙,里面藏着踏弩和投石机。一旦有人从正门闯入,铁闸落下,百步之内便会被封死。” 顾山林盯着那些弩口,愣在了当场。 顾初则走到墙边,看着整座伯府。 “哥,你修宅子的时候,知道有人来抢我们的东西?”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 顾凡按住他的肩膀:“外头的人只看见天子赐匾,皇子买酒,却不知道,刀子从来都藏在暗处。” 他转身指向后院:“柴房水井下有两条暗道,一条通往青石山深处的密林,一条通往县城外的官道干渠。” 第167章 ‘娘’! 顾凡语气平静:“若伯府守不住,周平和暗一会护着你们从井底撤离。” 顾初的小手一点点攥紧了石栏。 “那哥呢?” “我自然在后面。” 顾凡答得很快。 “你不走,谁也别想先走。” 顾初抬头看着他,眼里既有震惊,也有担忧。 “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大乱?” “夺嫡已经开始,北境旱灾也在扩大。” 顾凡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影。 “一旦局势失控,青石伯府就是咱们护命的壳,也是咬住敌人的夹子。” 春娘婶抱着晚晚站在楼梯口,听见这话,手臂不由收紧。 顾凡回头看她:“婶子,不必担心。伯府的机关分内外两层,家里人走的路线不会和敌人重合。” 春娘婶点了点头。 “婶子不懂这些铁家伙,可婶子懂一件事。” 她看了看顾山林,又看了看顾禾苗:“这座宅子既然是顾家的根,就不能只靠凡哥儿一个人守。 该添柴的添柴,该传话的传话,谁也别做拖后腿的那个。” 顾山林深吸一口气,抬手捶了捶墙。 “好!有这等铜墙铁壁,咱们顾家的根,谁也别想拔走!” 春娘婶被那闷响吓了一跳,赶紧把顾禾苗往身后拉了拉。 “你捶墙就捶墙,别把自个儿的手捶坏了,酒坊还指着你掌舵呢。” 顾禾苗忍不住笑道:“爹,娘说得对。您现在也是有差事的人了,不能只会捶墙。” 顾山林瞪了母女二人一眼,却没有反驳。 阿烟挪到顾凡身侧,手指勾住他的袖口。 夜风吹来,她便顺势往顾凡身边靠了靠。 “夫君想得真周全。” 她仰起脸,声音软糯:“有夫君守着,阿烟以后睡觉就安心了。” 顾凡低头看她,掌心贴上她的脸颊。 “只要我在一日,这座伯府就护你们一日。” “夫君最好了。”阿烟笑得眉眼弯弯。 夜色渐深,望楼上的风越来越冷。 顾凡带着众人下楼。 顾山林一家回去歇息,春娘婶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顾凡: “凡哥儿,别在书房熬到半夜。你如今是伯爷,也得按时吃饭。” “知道了,婶子。” 春娘婶这才抱着晚晚,牵着顾禾苗离开。 仆役也各归其位,热闹了一日的伯爵府终于安静下来。 后堂东侧的静室里,燃着一盏小灯。 檀木案上,供着三座崭新的牌位。 牌位上写着顾承山与亡母,还有奶奶的名讳。 顾凡取出三炷沉香,在烛火上点燃,随后跪在蒲团上。 阿烟也跟着跪在他身侧。 两人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顾凡看着牌位:“奶奶,爹,娘。” “如今大房立起来了。” “天子赐了匾额,初儿进了书院,晚晚也平平安安长到了百日。儿子娶了个好妻子。” 停了片刻,声音幽冷:“老宅欠大房的血债,儿子一笔笔讨回来了。” “往后天下再乱,儿子也会护住这一门老小。” 阿烟垂着眼,郑重开口:“爹,娘,阿烟会守好夫君,也会守好这个家。” 三缕香烟笔直上升,在屋梁下慢慢散开。 走出静室时,夜空明月高悬。 两人穿过回廊,回到东厢房。 阿烟关上门,身上的端庄和稳重立刻散了。 她扑进顾凡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脸埋进他胸口,用力蹭了蹭。 “夫君……” “阿烟今天好快活。” 顾凡看着怀里的人撒娇,笑了。 将阿烟横抱起来,朝着拔步床走去。 “快活便好。” 他将人放在床边,替她拢了拢鬓发。 “时辰不早,安寝。” 阿烟抓住他的衣袖,小声道:“夫君和阿烟,一起。” “夫人,这是等不及了吗!!!!” “讨厌......嗯...呜呜!!!” 红烛熄灭,被翻红浪!!!! 夜色渐深。 巍峨的青石伯府,伯爵府落成后的第一个长夜,终于安静睡去。 ...... 金秋十月,西风卷过荒滩,染红漫山枫林。 后山校场上,黄沙随风翻滚。 两百名身形魁梧的汉子肃立成阵,浑身覆着精铁打就的铠甲。 秋日残阳打在铁鳞上,泛着森寒冷光。 “喝!” 领头队正一声断喝,两百柄精钢长刀,刷刷斩破长空,带出‘呜咽’刀风。 重靴踏地的闷响连成片,撞向百步之外,动作整齐划一,不见丝毫杂乱,校场上士气如虹。 暗一抱剑靠在点将台木桩旁,眼神冷硬,低声对身侧的周平说道: “这帮汉子骨架本就粗实,如今大鱼大肉天天煨着, 再操演两个月,哪怕官军精锐铁骑撞阵,也休想轻易踏破这堵铁墙。” 周平合上名册,轻声道:“少爷交代过,杀气需锁在骨头里。 操练完即刻回营卸甲入库,绝不能让山外晃荡的闲汉瞧出半分端倪。” 两道目光在秋风中一碰,随即各自分开,隐入草木暗处。 与后山的铁血杀伐不同,伯府内宅的暖阁里,炭盆已经摆出来,蒸腾着红枣熬乳酪的甜香。 地上铺着厚软的羊毛毡毯,六个月大的晚晚穿了一件大红小肚兜。 藕节似的胳膊撑着毯子,屁股一扭一扭卖力往前拱。 因从小喝着灵泉水长大,小丫头骨架结实得很,小脸蛋白里透红,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十足,转起来格外招人疼。 窗根底下摆着枝木小几,阿烟挽着云髻,身上穿着鹅黄软绸襦裙。 借着窗外透进的光,飞针走线缝制一件鹿皮小袄。 “咿呀……” 晚晚在地毯上打了个滚,肉呼呼的小胖手,一把扯住阿烟的裙裾,嘴里欢快地吐着小泡泡。 阿烟放缓了针脚,瞧见地上的软团子,清冷的眸子弯成了新月: “小磨人精,且慢些折腾,仔细碰红了脑门,你哥回头瞧见,又该心疼了。” 晚晚抓着裙缎借力,两截小短腿蹬着地,颤巍巍站直了身子,扒拉着软榻边沿,一步一顿地挪动。 阿烟生怕她闪着筋骨,忙将绣花针别上线轴,两只手环在四周虚护。 小家伙晃晃悠悠扑到阿烟膝头,小手一把揪住阿烟的衣襟。 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咧开两颗米乳牙,脆生生蹦出一个字: “娘!” 奶香味的清脆气音,在暖阁里突兀出现。 阿烟整个人登时定住了,双手猛地一抖,细针险些扎进软肉。 昔日在边塞黄沙策马扬刀,视千军万马如草芥的西北王。 此刻已被九天惊雷当头劈中,面颊腾地飞起大片绯红,玉雕似的小耳垂,似在滴血。 “晚……晚晚?” 第168章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阿烟舌头打了结,手忙脚乱将孩子揽进怀里,连连摇晃小脑袋: “不……不可这般胡乱喊的。晚晚乖,叫大嫂。” “阿娘!” 小家伙哪里肯听,搂得更紧了,小脑瓜埋在阿烟胸口蹭来蹭去。 小鼻尖贴着她的脖颈,满是依赖,小脚丫在阿烟怀里欢实地扑腾。 “哎呀,这可真使不得……” 阿烟急得沁出汗珠,捧着晚晚小脸蛋哄着:“晚晚听话呀,我是大嫂, 是你大哥明媒正娶抬进门的,不能乱了辈分。快,跟着我念……大——嫂——” “娘亲!” “咯咯!” 小丫头笑得欢畅,口水全抹在软绸衣襟上,银铃般的笑声,满屋飘荡着暖意。 偏房门帘挑开。 吴嬷嬷端着一盅枸杞炖乳酪,冷不丁听见这几声清脆呼唤。 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托盘微颤,瓷勺在碗里‘叮当’响。 看着软榻上面红耳赤,六神无主的少夫人,又看着贴在怀里不撒手的小丫头。 吴嬷嬷眼圈登时红了,泪水在眼眶打转。 “吴嬷嬷,快来管管她。” 阿烟像是见着了救命稻草,羞赧中透着慌乱,抱着晚晚急切道: “晚晚素来最喜欢你,怎的突然改了口……这若传到族里, 外人该戳脊梁骨,说咱们伯府没了长幼尊卑,坏了伯爵府的门风。” 吴嬷嬷将托盘搁在几案上,撩起裙角抹了把眼角,缓步走到榻前,嗓音发颤: “老奴倚老卖老说一句,这一声‘娘’,晚晚叫得半点没差。” 阿烟怔住,长长的睫毛轻颤:“嬷嬷怎也跟着浑说?我到底只是她的大嫂……” “老奴在朱门深宅里熬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妻妾相轻,骨肉相残的腌臜勾当。” 吴嬷嬷定定望着阿烟:“少夫人,自打您踏进顾家门坎,晚晚身上穿的贴肉小衣,哪一件不是您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小丫头夜里受惊啼哭,是您抱在胸口哼着塞北小调哄着的。 孩子前些日子出痘烧得滚烫,是您三天三夜不合眼,用温水药汁一寸寸擦洗。 就连晚晚的奶水,也是您守在母羊圈旁,煮好了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的。” 阿烟唇瓣微颤,下意识低声道:“那些……那些皆是做长嫂的分内之事。 夫君于我有救命大恩,我替他操持家小,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寻常公侯人家的正头娘子,能做到少夫人一成的,都算得上菩萨转世了。” 吴嬷嬷擦去滚落的热泪,长叹一声:“古人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可不是戏文里的浑话。 孩童心思最是通灵纯粹,谁是掏心掏肺护着她,谁给了她第二口活气,她心坎里比谁都透亮! 老奴先前还琢磨,小姐开了嗓,是先喊那提刀拼命的长兄,万没料到,她头一个认下的,偏偏是您。” 阿烟低垂眼帘,抚上晚晚的面颊,胸口像滚水一般翻江倒海。 她是踏着尸山骨海,活下来的西北王! 自幼披甲束发混在塞北风沙中。 耳畔除了战马,濒死的悲嘶,便是刀锋入骨的闷响。 何曾有人这般,软软糯糯地喊她?! 这一声啼唤,如春水化冰,将她骨子里的戾气与防备,散得无影无踪。 可仅仅片刻,阿烟贝齿轻咬下唇,埋下头去:“可……初儿往后是要博取功名登天子堂的,夫君更是御笔亲封的伯爵。 来日若是让朝堂那些言官,知晓小姑唤长嫂为母,定会参夫君治家无方、悖逆纲常。我……决不能给夫君招惹半分污名。” “哪个活腻了的酸腐言官,敢管我青石伯府的内宅家事?” 门帘微动,沉稳男声穿堂而入。 夹着屋外深秋的冷风,顾凡走进暖阁,一身玄黑利落常服,面容棱角分明。 “夫君!” 阿烟美眸微亮,抱着晚晚慌忙起身,语调软软糯糯,七分委屈三分无措: “夫君怎的这般早便回了?外头风大,我去给你备些姜水驱寒!” 顾凡摇头握住她的手,将她和软团子,一并揽进胸膛: “后山重甲步阵操演得差不多了,李富贵运来的铁料也点验封存,心里念着你们,便早些抽身回来。” 阿烟轻咬下唇,小手攥着顾凡衣襟,细若蚊声:“夫君……方才的话,你都听着了?” 顾凡捏了捏晚晚,奶膘小脸蛋,轻笑一声:“一字不落,听得真真切切。” 阿烟心头一紧,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道:“夫君休要怪罪晚晚, 小丫头不懂规矩瞎叫唤,阿烟正教训她呢,绝无越俎代庖的心思……” “净说傻话。” 顾凡抚过乌黑光滑的青丝,眼中满是怜惜:“晚晚叫你一声娘,算哪门子逾矩?” 阿烟身子微滞,仰起小脸,杏眸里泛着不安:“可……我到底只是长嫂。爹娘牌位还在堂上,若让外人听去……” “我顾凡立足,靠的是自己双手打拼,何时轮得到旁人指指点点?” 顾凡环紧纤腰,语气如金石坠地:“娘生下晚晚便撒手西去,晚晚没尝过生母一口热乳,没受过生母一日抚育。 若非你踏进顾家门槛,倾心相护,这小东西养的也不会有这般好。” 晚晚似乎听懂了兄长的偏袒,抓着顾凡垂下的发带,嘴里吐着泡泡,又补了一句:“爹……爹呀……” 顾凡看着咿呀学语的奶团子,罕见地愣在了原地。 阿烟见状破涕为笑,美眸弯弯,扯着顾凡打趣: “夫君方才还说得硬气呢,瞧瞧,晚晚连你一道唤上了,这下可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吴嬷嬷看得眼眶泛酸,识趣地躬身退下,掩紧了暖阁门。 顾凡回过神,在晚晚脑门上亲了一口,随即正色看向阿烟: “天地为鉴,我受得起这声呼唤。没有我提刀扛事,大房早就在乱葬岗了。 阿烟,她唤你这一声娘,是你应得的功德。往后关起自家门,她爱怎么唤,便怎么唤。” 阿烟望着眼前的夫君。 少年身形挺拔如枪,言语间尽是护短到极致的霸道。 “夫君……” 阿烟眼眶微红,泪珠滚落。 她顾不得王侯矜持,埋进顾凡温暖的胸膛,环着顾凡的腰,抽泣不止: “阿烟好喜欢夫君……夫君这般好,好到让阿烟觉得, 从前挨过的所有刀枪,全是为了换来遇上夫君……” 顾凡下巴抵着发顶,轻抚她的后背,满室栀子香与奶味。 纵使门外风雨如晦,九龙夺嫡刀光剑影,只要守住这方寸天地,他所谋划的一切便都值得。 “咯咯咯……” 晚晚被夹在中间,以为大人们陪她嬉闹,小胖爪揪住阿烟的耳坠晃悠,吐着“阿娘”。 阿烟从顾凡颈窝抬起头,虽然鼻尖通红,唇角绽出明媚动人的笑靥: “夫君,等晚晚再大些,阿烟亲自教她弓马骑射可好?” “全依你,教她力劈华山都行。”顾凡刮了刮她的琼鼻。 “噗嗤!” 阿烟依偎在顾凡怀里,笑靥如花。 第169章 狩猎队? 顾家书房内,立着一盏油灯。 顾凡挑开信封上的蜜蜡,抽出里面的纸条。 周平束手立在三步开外,屏息凝神,眼皮半垂着不敢乱瞟。 “少爷,幽州那边的弟兄折了两匹马,才把消息送过关隘。”周平嗓音压得极低。 纸条展平,顾凡扫了两眼,扔进脚边的青铜火盆。 “幽州遭了大蝗,三府刚喘过来的一口气,全漏干净了。” 顾凡面色不见波澜:“好在幽州入冬早,寒霜冻死了大半飞虫,否则这漫天蝗群,早顺风刮进咱们地界了。” “大旱接着大蝗,幽州如今和炼狱没两样。” 周平喉头滚动,从怀里掏出一卷拓本,双手呈递上去: “这是京城内线砸了千两银子,买通太医院院判拓下来的,是宫里那位近一个月的起居脉案。” 顾凡接过来翻了两页。 墨迹和朱批极为扎实:天子每日必饮特供三杯醉,面红声洪,气血充沛,半月之内,竟数次召幸后妃。 “太医院那帮老油条私底下都在传,说圣上得天眷顾,沉疴尽去,这是要延年益寿的吉兆。” 周平眉心拧成了疙瘩:“朝中六部百官都在备表称贺。少爷,咱们这酒……” “延年益寿?” 顾凡扯了扯嘴角,将脉案拍在案几上。 “内里早烂成朽木,靠着酒性强催精血,不过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顾凡敲着桌面:“这个岁数还夜宿二妃?他这是嫌自己命长,赶着给自己钉棺材板。” 周平心头猛地一跳:“少爷的意思是……” “短则一年,长不过两年。” 顾凡揉了揉鼻梁,目光幽深:“老皇帝咽气那一天,九个皇子各有盘算,京城必定血流成河。 等幽州的流民狂潮冲南边来的时候,朝廷连自家的门面都顾不上,哪有心思管底下州县?” “外人以为大难临头,对咱们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空档。” 老皇帝这一折腾,无疑把大乱的钟摆,往前拨了一大截。 动作必须加快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只素手挑开门帘。 阿烟端着青瓷小碗进屋,身上是一套藕粉色的缎面小袄,步履轻盈。 “夫君,吴嬷嬷炖的安神莲子羹,趁热喝些。” 阿烟见顾凡眉头紧蹙,眼底泛起疼惜:“外头的事再大,也别熬坏了身子,阿烟瞧着难受。” 顾凡拉过她的柔荑,顺势将人揽在身侧坐下:“外头的闲事,不打紧。” 阿烟倚在他肩头,目光掠过挂在墙上的大周舆图。 抬起白嫩的食指,点在雍州与蓟州的界线上,嗓音依旧细软: “夫君,雍州是北地咽喉,西控荒原,东锁关塞。 一旦幽州难民彻底冲垮关卡,地方驻军拿不到粮饷。 必定会打着‘剿匪安民’的旗号,就地洗劫沿途富户充作军粮。” 顾凡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你说得不错。饿疯了的官兵,手里的刀比土匪更黑。” “所以,咱们不仅要防流民,更得防那帮披着官皮的狼。” 周平往前踏了半步,看着图上连绵起伏的山脉,面露顾虑: “少爷,村西荒滩上那两千流民青壮,吃饱穿暖后力气是见长,可到底只是流民名头。 若大张旗鼓操练成阵,蓟州府衙那边,一个‘私蓄兵勇’的由头就能压死人。” 不紧不慢放下勺子,顾凡从抽屉抽出早就拟好的公文,甩给周平。 “谁说是私军?” 顾凡神色自若:“依大周律例,凡遇深山猛兽出没、毁田伤人之处,宗族可报备县衙,立‘护庄猎队’自保。 这是给青山县衙递的折子,申请立百人猎队进山驱狼。” 周平展开一看,只见通篇都是“捕兽护禾”、“保境安民”的苦情陈词。 刀枪铠甲只字不提,全换成了木叉、短棍与套索陷阱。 “少爷这手借鸡生蛋,委实高明。” 周平佩服之余,依旧疑惑:“可官文只许百人,荒滩上剩下的那一千九百人如何交代?” “两千青壮,拆成二十拨,轮换着以‘进山伐木、挖坑捕兽’的名义进林子。” 顾凡站起来,抚平衣褶:“白日借着开荒修沟筑垒,夜里依着操典行伍编排。 明着是垦荒的佃户,暗里就是随时能拔刀上阵的预备役。” 周平心头一震,他太清楚了。 早在三个月前,少爷就借着发冬衣,赊口粮的由头。 把这两千精壮的家小,全塞进了酒坊,油坊和禽畜棚,签下了死契。 看似还是流民,可一家老小的嚼裹,全在伯爵府绳上。 真到了拼命那天,除了替顾家拔刀开路,他们无路可退。 “少爷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把后路想到了。”周平后背渗汗,躬身低头。 顾凡没有接话,向外走去:“行了,随我去后山校场转转。” 后山深处,夜风凛冽,暗渠里的水声在沟壑间“哗哗”作响。 四名夜不收藏在林间阴影处,警惕地扫视四周。 顾凡负手行至后山校场边,看着前方的障碍工事。 周平快步上前,将一块一二百斤青石锁,轻松拎起挪至一旁,气息不见紊乱。 顾凡神色从容,心头清明。 周平跟了他大半年,这半年来,伯府内宅日常的饮水膳食,都是顾凡空间里的。 灵泉是顾凡巅峰最大秘密,除了阿烟,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点。 经过长久以来的观察与推演,顾凡早摸清了灵泉的功用。 灵泉水不能一蹴而就,唯有日复一日,潜移默化地滋养。 才能让凡人体魄与耐力翻倍,多长出两百斤气力,强韧筋骨皮膜。 增加二百斤力气已是极限,再如何饮用也不会有增长。 血肉之躯依然是凡胎,绝无徒手碎铁,断肢重生的可能。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顾凡心中底定:往后将微量灵泉混入私兵营的大锅肉汤中分发下去。 日积月累煨上数月,旁人也只当是油水足、伙食好。 用大鱼大肉堆出来的蛮力,任谁也绝不会往神异上联想半分。 冲锋陷阵,靠的从来不是一两个楚霸王,而是退半步者斩的铁纪,和密不透风的阵型。 摸清了肉身规律与底牌限度,顾凡心中的谋划愈发严丝合缝。 第170章 神队友李县令 阿烟抱着一件玄色大氅,快步走上校场。 踮起脚尖,披在顾凡的肩头,系紧领口丝绦,抚平胸口的褶皱。 “山风这么冷,夫君也不知道多披一件。” 阿烟仰着小脸,眸光流转,满是疼惜:“冻坏了,阿烟可是要心疼的。” 顾凡反手揽住她的腰身,往怀里拢了拢,遮住迎面来的寒风。 阿烟贴在他胸膛,美眸微转,望向远处山脉。 嗓音娇软,眼底悄然漫起戾气:“夫君,后山那二百精骑,阿烟让暗一按西北铁骑来练。 人披双层锁子甲,马套熟铁重具装,专门用来撕开阵型。 荒滩上的两千青壮,便让他们执大斧长牌,靠着暗堡死守隘口。” 她拽着顾凡的袖口,埋在他颈窝,甜糯糯地补了一句: “夫君无需忧心,不管是饥民还是朝廷的兵马,谁敢......阿烟就带人,把他们全剁了扔进深山喂狼。” 顾凡看着依恋入骨,又杀气横溢的女子,刮了刮她鼻尖:“好,全听夫人的。” 阿烟破颜展笑,杏眸弯如新月,埋进顾凡怀里,娇嗔撒娇:“夫君最好了。” ...... 青山县衙,后堂书斋。 李德成端坐在红木大案后,反复摩挲着公文,眉头蹙成一团。 公文上墨迹未干,抬头处赫然写着“青石村申设百人防兽护庄巡逻队条陈”。 “捕兽护禾,保境安民……” 李德成呢喃着折子,右手在案上敲击着。 这青石伯,给老夫找事情,真是一刻不停! 门外传来步履声,李富贵大步跨入,反手锁门,蹿到案前,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 抹了把水渍,李富贵瞅向案头:“哥,听说青石村那边今儿一早给衙门递了公文?那小子到底想折腾什么幺蛾子?” 李德成抬了抬眼皮,折子往李富贵面前推了推:“你自个儿看。” 李富贵伸手捻起纸页,翻看几眼,眉头越拧越紧: “建百人猎队,进山剿狼护秋粮?这……这不是胡闹吗? 这是明摆着招兵买马?哥,你可不能由着他胡来啊!” 李德成并未动怒,抿了一口茶汤。 “你只瞧见他要招人,却没瞧出他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递折子。” 李德成放下茶盏:“前些日子咱们私运万斤精铁,那是见不得光的死罪。 如今他递上这道公文,走的是大周律例明文准许的‘护庄猎队’路子。 白纸黑字盖上县衙大印,这百人往后在青石村地界上持械巡视,便是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又如何?” 李富贵抓了抓后脑勺,神色焦躁:“朝廷防民如防贼,他青石伯府已有二百私兵编制。 再加上这一百人,青山县到底是他说了算,还是朝廷说了算?” “蠢货。” 李德成斥骂脑满肠肥的弟弟,走到窗前,负手望向天际: “他若是图谋这小小的青山县,何须费这般周折?北边出大事了。” 李富贵一愣:“北边?北边能出什么事,不就是幽州大旱吗?” “大旱之后,必生大乱。” 李德成回过头,面容严峻:“顾凡这是在赶在天塌之前,给青石村扎篱笆,顺带把咱们青山县也圈进他的铁栅栏里。”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铜铃脆响。 县丞顾不得通报,仓皇推门冲进屋,手里举着一封公函。 “县尊!北边来的急报!” 李德成面色骤变,一把扯过公函。 李富贵凑在一旁,伸长脖子瞧去。 只见信纸上赫然写着:幽州全境爆发特大蝗灾,遮天蔽日,秋禾尽毁。 三府驻军断粮两月,幽州中卫爆发兵变,洗劫官仓,数万乱军与饥民裹挟南下,北境三关已呈溃烂之势! 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富贵喉头滚动,浑身汗毛倒竖:“幽……幽州真反了?官兵成了流寇?” 李德成没有回答,抓起顾凡的那份公文,两相对照,视线落在两份文书的落款日期上。 公文的呈递日期,赫然是五日之前! 李德成的手微微发颤,脸色由凝重转为极度的惊骇。 “五天……” 李德成喃喃自语:“八百里加急的官驿,今日才把幽州兵变的消息,送到本官这里。 而顾凡在五天之前,就已经知晓了北境走势,提前递上这道护庄折子......” 李富贵脑子里嗡的一声,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哥,你的意思是......顾凡手底下的眼线,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上五天?!” 李德成将邸报拍在桌上,闭了闭眼。 “朝廷的驿站形同虚设,百官还在京城粉饰太平,而潜龙的眼睛,早就扎进了大周咽喉。” 李德成重新睁开眼,目光里再无半分游移:“富贵,你先前说得对,这场泼天豪赌,咱们李家不仅要跟,还得把全族的命都押上去!” 李富贵咽了口唾沫,急忙凑上前:“哥,那这道折子......” “这折子写得太随意,山野草民的直白言辞,若遇上较真的,容易惹人攻讦。” 李德成拂起宽袖,提起案头的朱笔,拉过一张白纸。 李富贵赶紧上前帮着研磨。 李德成悬腕落笔,笔走龙蛇,口中念念有词:“‘青山县遭逢旱灾,山林异动,野兽屡犯乡里。 青石伯顾凡体恤民力,感念天恩,特率阖乡精壮修渠筑闸、结队巡防,以全县民性命……’” 锦绣文章倾泻而出,字句之间,一支地方武装粉饰成了“为国分忧、护佑民生”的忠义典范。 写罢,李德成从暗格中取出县令官印,盖在文书末尾。 朱红大印落下,李德成手腕未停,又写下一张空白的采买文引,在上面刷刷写下几行字。 李富贵低头一瞧,惊呼出声:“准采官制猎弓五十张、熟铁箭簇千枚?哥,这可是逾制的大罪!”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李德成合起两份文书,拍在李富贵胸口:“拿着这两份文书,连夜送到青石伯府。 告诉顾凡,青山县衙上下一百一十名差役,往后全凭他差遣。 北境的乱民和溃兵若是敢跨过界河,李家愿做他的马前卒!” 李富贵收起公文,郑重点头,冲入暮色之中。 夜黑如墨,秋风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第171章 狩猎队组建 李富贵催促车夫一路狂抽鞭子,颠簸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终于赶到青石村。 “止步!下车勘验!” 黑暗中窜出四道黑影,弓弦声格外刺耳。 车夫吓得猛拉缰绳,马匹扬蹄嘶鸣。 李富贵跳下车,打眼一瞧,心头一跳。 拦路的四名护卫,个个身披皮甲,腰悬制式长刀。 手中端着铁臂弩,站位互成掎角,眼神冷冽。 哪有庄稼汉的散漫,分明就是精兵的架势! 李富贵急忙亮出身份:“我是城里富贵酒楼的李富贵,有要紧公文面呈伯爷!” 领头的护卫经过李富贵,抱拳道:“李掌柜稍候。” 片刻后,路障移开,马车再次启动,驶入伯爵府正门。 穿过重重回廊,李富贵走进正厅。 厅堂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顾凡穿着一身素青长衫,坐在主位上翻看账册。 阿烟穿着淡粉色掐腰小袄,长发如瀑,披在肩侧。 手里剥着板栗,递到顾凡唇边,娇声细语:“夫君,张嘴,这颗可甜了。” 顾凡咬下板栗,阿烟眼眸弯成月牙。 瞧见李富贵进门,阿烟的手微微一缩,红着脸退到顾凡身后。 顾凡合上账册抬起头:“李兄星夜来访,可是县城有了动静?” 李富贵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掏出公文呈上:“回伯爷,北边幽州起大祸了! 我堂哥刚接获六百里加急邸报,这是县衙签发的巡逻队批文。 堂哥亲自为您重新润色了条陈,另外……私下给您批了五十张弓的采买文引!” 顾凡拆开信封,展开文书扫了一眼,目光在朱红大印,与采买文引上停留了片刻。 “李县尊费心了。” 顾凡神色如常,没有露出太多意外之色。 阿烟从顾凡身后探出头,嗓音带着几分天真:“夫君,那位李大人真是个大好人呢,给咱们批了这么好看的公文。” 李富贵听得心头一颤,暗道这位少夫人,当真是个深闺娇娘。 浑然不知这几张纸的分量,能在官场掀起多大风浪。 顾凡取出两张银票,推到李富贵面前。 李富贵低头一瞄,赫然是两张五千两银票,整整一万两白银! 李富贵连连摆手,后退半步:“伯爷,这万万使不得! 您给的两万两银子,已经足够打点,这如何还能再收?” “拿着吧。” 顾凡语气不容置疑:“北境大乱,粮价必涨。这一万两是给县衙三班衙役,和巡检司弟兄们换发冬衣,加发口粮的银钱。 让李县尊安心守住县城四门,青山县境内的安宁,顾某自会一肩挑之。” 李富贵看着桌上的银票,胸口开始起伏,深深作揖: “伯爷仁厚!老哥代李家族人与全县百姓,谢过伯爷!” 收起银票,李富贵不敢多留,再次行礼后,匆匆告退离去。 周平带着李富贵消失在院外,顾家大门缓缓合拢。 怯生生的阿烟,娇柔姿态消散,美眸泛起一抹冷厉: “夫君,李德成这只老狐狸,总算把脖子伸进咱们的绳套里了。” 顾凡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公文。 赫然是蓟州知府崔衡,亲笔签发的空白公文,上面的官印殷红如血。 “李德成若今夜压下折子,明日一早,知府衙门的批文, 就会直接落在他桌上,到那时青山县令就该换个人来坐了。” “算他聪明,选对了路。” 阿烟顺势软倒在顾凡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起那张绝美的小脸, 眼底的肃杀化作化不开的甜腻,鼻尖亲昵地蹭着顾凡的下巴。 “还是夫君最厉害啦,把他们算得死死的。” 阿烟声音娇软得近乎呢喃,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夫君为了守住这个家这般劳心费神,阿烟今夜……定要好好服侍夫君安寝。” 顾凡迎上波光潋滟的眸子,心头悸动,一把将软玉温香横抱而起,大步朝着后堂暖阁走去。 “小妖精,今夜看你怎么服侍。” “哎呀......夫君坏......” 伴着几声娇羞的求饶,软帘垂落,掩去满室旖旎。 ————————— 翌日清晨,两千多道人影肃立在校场。 人群前头,周平一身黑缎劲装,手按佩刀立在木台右侧,身后百名精锐甲卫昂首挺胸,目光如电。 “都听真切了没有?!” 周平声音雄浑,传遍荒滩: “伯爷仁厚,体恤乡民生计,依县衙修渠护山明文建立青山猎队! 凡入选者,一日三餐管饱,每月另结例银六百文!” 话音未落,台下两千青壮,心头狠狠一颤,嗡鸣声瞬间传开。 “一日三餐管饱……每月还给六百文例钱?!” “伯府向来说话算话!当初大旱逃难过来,若不是伯爷施粥设棚、以工代赈,咱们早烂在路上了!” “俺一身子力气全凭伯爷给的饭养活,跟着伯爷干,哪怕上山打老虎俺也绝不眨眼!” 人群中的流民青壮眼眶发红,死死盯着台上的名册,胸膛急剧起伏。 在灾年流离失所的他们心中,青石伯顾凡便是这世间唯一的善人。 木台后方,顾凡一袭玄色长袍,缓步走出。 周平与百名甲卫立刻躬身按刀:“见过伯爷!” 台下两千汉子见状,齐刷刷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唯有山风掠过草木的声响。 顾凡抬手示意,掷地有声:“抬上来。” 话音方落,后方四十名府卫分成两队,踩着整齐步伐快步登台。 八口大铁锅搁在木台正中,锅盖一揭,肥羊肉香直冲云霄,锅里浸着炖得软烂的大块羊排。 紧接着,二十个柳条大筐落在木案上,掀开雪白棉布,全是刚出锅的大白面馒头。 两名甲卫合力抬着大箱置于台前,晨光洒落,铜钱晃人眼。 “咕咚。” 台下成片咽口水,许多汉子捂着肚子,眼里泛着泪花。 顾凡指着身前的肉汤与银钱:“第一月六百文安家钱,按过手印当场领走。热汤白馍,敞开肚皮管够。” “但凡入我伯府猎队,凡遇深山猛兽,互为手足,守望相助。 家里老小的冬衣口粮,伯府一并按月划拨,来年借给种子农具,荒地免除一切杂税!” 第172章 两小只的首秀! 话音一落,两千青壮再也按捺不住,前排几名汉子单膝一弯: “伯爷大恩大德!俺们这条命往后就是伯府的!” “愿替伯爷效死!” “愿遵伯爷号令!” 两千条汉子齐刷刷拜倒在地,额头贴着冻土,呼声震散了荒滩晨雾。 顾凡抽出身侧直刀,手腕发力,刀锋划过半空,劈入松木桩。 嗡——! 刀身剧颤,清越长鸣。 喧腾的荒滩顷刻间鸦雀无声。 “两千人,分设十阵,每二百人立一阵。” 顾凡单手按着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银钱肉汤在前,但规矩必须刻在骨头里。入阵者,需谨记六条铁规。” “私斗者逐,盗窃者逐,违令者逐;” 长刀遥指长空,森冷杀伐之气弥漫: “欺侮老弱者斩,通敌泄密者斩,临阵脱逃者斩!” 字字千钧,犹如金石坠地。 “谨遵伯爷令!”两千青壮热血沸腾,齐声应和。 周平当即指挥甲卫排开长桌,两千青壮规规矩矩排成长龙, 秩序井然地上前按手印、领铜钱、分馒头、喝热汤。 整个荒滩两千余人,丝毫不显混乱,铁纪雏形悄然凝聚。 半个时辰后,十个新编方阵在土坡成形。 当汉子们吃饱喝足,挺胸按刀列队之际,后山枯木林,传来尖锐的哨响。 “狼!山里有恶狼被肉香引下来了!” 外围一名巡逻疾奔示警,灌木丛沙沙作响。 只见三头体型硕大,皮毛杂乱的野狼从密林窜出,嘴角挂着涎水,奔着羊汤疾扑而来。 新编的庄稼汉虽有一把力气,但陡然直面这等凶残恶兽,前排不少人脸色微白,阵脚下意识后缩。 千钧一发之际,后山密林两声虎啸,震耳欲聋! 吼——! 狂风乍起,山林枯叶如雨。 两道牛犊般的巨影,自崖壁上扑跃而下。 那是两头猛虎,浑身肌肉虬结,额前的“王”字,霸气威武。 三头恶狼在虎啸下,当场骇破了胆,四肢瘫软,‘呜咽’着夹起尾巴转身溃逃。 左侧公虎化作一道黄影,电射而出,粗壮无比的前掌,横扫而过。 咔嚓! 头狼的颅骨当场粉碎,残躯飞出两丈远,砸在石头上,抽搐了两下后没了声息。 另一头母虎疾冲跟上,巨爪微按,扭断了第二头野狼的脊梁,余下一只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被母虎一口封喉。 转瞬之间,三头恶狼尽数毙命。 全场两千多名汉子屏住呼吸,看得目瞪口呆,双腿直打哆嗦。 然而下一刻,让众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两头凶威赫赫的猛虎,甩去掌上残血,收敛满身戾气,摇着尾巴,踏上高台。 母虎亲昵地凑到顾凡袍角旁,硕大的虎头温顺地蹭着顾凡的裤腿, 喉咙‘呼噜、呼噜’的撒娇,甚至顺势往地上一躺,袒露出柔软的肚皮。 顾凡在公虎脑门上揉弄了两把,公虎舒服得眯起铜铃大眼,伸出长舌舔了舔顾凡的掌心。 台下的汉子们看得神魂激荡,眼底的敬畏攀升到了极致。 “百兽之王臣服……双虎护法!” 不知是谁出声,紧接着,两千青壮再度轰然跪倒在地: “伯爷真乃神人也!” 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响彻云霄。 经此一遭,两千民兵的军心尽收,再无半分杂念。 …… 黄昏时分,营地后方的伙房内,水汽蒸腾不绝。 顾凡负手步入伙房,驻足在五口大铁锅前。锅里的老羊骨翻滚着稠汤,肉香四溢。 顾凡单手悬在铁釜上方,心念微动,悄然沟通空间灵泉。 灵泉水无声无息地注入大铁锅中,与翻滚的骨汤彻底交融。 负责伙食的老卒端柴进屋,瞧见顾凡,连忙放下木柴肃然行礼:“参见伯爷!” “这汤需用硬柴煨足三个时辰,把骨髓全熬化在汤里。” 顾凡收手转身,吩咐:“从今往后,每日操演完毕, 必须让这两千汉子每人喝足一碗热汤。少了一碗,我拿你是问。” “伯爷放心!小的亲自守着火候,少了一碗,小的提头来见!”老卒挺胸应承。 时光荏苒,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在灵泉肉汤与严苛纪律的锤炼下,这两千原本菜色的流民青壮,发生了惊人的蜕变。 蜡黄的面容褪去,全数化作紫膛气血,手臂筋骨虬结隆起。 原本沉重笨拙的石锁,如今抬起来游刃有余。 后山密林中,四名壮汉合抱起数百斤的沉木,踩着整齐的号令健步如飞,额头虽有热汗,呼吸却绵长有序。 暗一隐匿在树冠密叶间,垂目俯瞰着下方的队列,眼底掠过一抹凝重。 鬼魅般掠下树梢,落回周平身侧,低声道:“这帮汉子的筋骨底子,进益快得令人咋舌。 不过操练半月,单论肉身气血与耐力,已不在西北大营的百战老卒之下了。” 周平将操典合拢,目光如炬:“少爷有严令,后山的所有进益与虚实,一律锁在山谷里。 夜不收会盯紧外围,谁敢往外泄露半个字,按军法严惩。” “明白。”暗一微微颔首,身影融入阴影之中。 …… 暮色笼罩,伯爵府后院挂起了暖黄的灯笼。 顾凡卸去风尘,迈步跨进内院暖阁。 刚跨过门槛,两猛虎正懒洋洋地趴在软毡边。 六个月大的晚晚,穿着大红绣金软缎小袄,两只肉呼呼的小胖手, 揪着母虎尾巴上的黄毛,借着力气摇摇晃晃挪着步子。 母虎趴在地上,尾巴不敢乱动,被揪得龇牙咧嘴, 委屈巴拉地,把大脑袋往阿烟裙角下拱,发出‘呼噜’求救声。 顾凡见状不由失笑,上前抬脚踢了踢公虎的屁股: “你俩在山林里好歹称王称霸,回了家倒被个吃奶的娃娃拿捏住了。” 公虎听见主人的打趣,鼻孔喷出一口热气,把脑袋缩在暖炉旁装睡。 阿烟穿着鹅黄暗纹罗裙,挽着清丽的云髻,将晚晚抱了起来。 见顾凡进门,阿烟杏眸泛起波光,挪步上前,依偎在顾凡怀里,娇嗔道: “夫君一回来就取笑它们,大猫也是要面子的,方才被晚晚扯着毛,委屈得都快哭了呢。” 顾凡揽住她纤软的腰身,捏了捏小家伙白嫩的脸蛋:“这丫头力气随我,往后少不得要你多操心。” 第173章 权谋不过钱与权(上) 晚晚趴在阿烟怀里,嘴里吐着小奶泡,两只小手扑腾着,抓顾凡垂下的发带,脆生生喊道: “大......锅呀!大......嫂!” 清脆软糯的叫声在屋里回荡开来。 阿烟耳垂微红,额头碰了碰晚晚的脑门,温声应着:“哎,大嫂在呢。” 此时门帘被轻轻挑开,吴嬷嬷端着漆盘走进来: “少爷,夫人,灶上刚炖好的蜜桃羹,趁热吃些暖暖身子。” 晚晚一见吃食,小胖腿欢快得捣腾起来,惹得吴嬷嬷掩唇直乐,识趣地放好瓷盅,悄步退下合紧门扉。 …… 夜深人静,伯府后堂的书房内灯影摇曳。 顾凡伫立在红木案前,目光停留在雍州与幽州舆图上,青山县外蜿蜒延伸的官道险隘。 身后传来罗袜声,紧接着,一双玉臂环住了顾凡的腰身。 阿烟下巴倚在顾凡肩头,青丝滑在顾凡胸口,弥散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夫君还在忧心北边的局势?”阿烟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顾凡耳畔。 顾凡覆上环在腰间的小手,缓缓摩挲:“幽州饥荒大乱已起,流寇成势只是时日长短。 京城九龙夺嫡刀刀见血,一旦烽烟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蓟州北门。” 阿烟娇躯贴紧顾凡,语调娇软,但底气十足: “如今伯府后山两百重甲骑步兵已成铁壁,夜不收暗布各州,外头更有两千精锐猎队筑起防线。 骑兵战马已然完成训练,李家送来的精铁亦打造成铠。” 仰起倾城绝美的脸,迎着烛光,在顾凡下颌上印下一吻,吐气如兰: “夫君无需顾虑,这小小的青山县,有夫君这般经天纬地的谋略坐镇,便是咱们坚不可摧的后方。 无论天下如何大变,阿烟与这满门兵甲,皆是夫君手中最锋利的刀。” ...... 京城,大皇子府。 ‘砰’! 案头的青瓷笔洗晃出大半墨水。 大皇子赵泰盯着信纸,额头青筋暴跳:“百人猎队?他顾凡好大的胆子! 仗着父皇赐的匾额与金牌,在蓟州荒滩上聚众招兵, 这是要学西北军割据一方,还是把本皇子当成了瞎子?!” 堂下几名武将屏气低头,没一人敢接话。 赵泰大步走下石阶,腰间佩剑随着步子晃得当啷响: “西北军那帮硬骨头向来跟本王不对付,顾凡献粮起家本就来路蹊跷。 如今幽州刚起乱子,他在后方就拉起两千人,分明是西北军早就埋下的钉子!” “殿下息怒!” 统领钱魁跨步出列,抱拳请命:“末将愿带京卫精兵与王府亲卫。 连夜赶奔青山县,拿皇子令箭封了四门,将顾凡全族下狱,按谋逆严办!” “不可!殿下万万不能动兵!” 侧席传来一声焦急的大喊。 幕僚崔敏急了,躬身作揖:“殿下若是发兵青山县,无异于自断财路啊!” 赵泰收脚,冷声斥责:“崔敏!你收了那村夫什么好处,敢替他说话?!” “殿下明察!” 崔敏直起腰,奉上一本账册:“上个月,单凭青山县运来的‘三杯醉’, 王府内库就净赚整整三万两雪花银!除了上下打点与京营的花销,还结余了一万两! 眼下江南备战处处都要银子,这笔进项就是王府的活水啊!” 赵泰眉心拧成死结,怒气微滞:“区区几万两,难道比江山还重?他暗聚私兵,居心不良!” “殿下容禀,青山县靠着十万大山,一入冬野兽下山吃人毁粮,本就是数十年的老规矩。” 崔敏擦了把汗,急声解释:“顾凡若是真要造反,何必把每坛出坊价压到二十两? 大可在各州倒卖,赚取暴利充作军资,何苦拱手送咱们?他这是求庇护,更是向殿下交投名状啊!” 话音刚落,两名下人抬进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放着十只青瓷小坛,隐隐散着焦香。 “这是青石村专程孝敬殿下的头道极品纯酿,顾凡特意托人带话, 说青石村上下全仰仗大殿下撑腰,往后唯殿下马首是瞻。” 崔敏捧上一坛,拍开封泥,酒香瞬间灌满议事厅。 赵泰鼻尖嗅了嗅,喉结滚动,仰头抿了一口。 烈酒顺喉而下,浑身百骸,舒畅无比。 堂内鸦雀无声。 良久,赵泰把酒坛放回案上,暴怒无影无踪。 “两千没披甲的庄稼汉,就算有把子力气,遇上铁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赵泰抚了抚衣袖,坐回主位:“既然他是为防兽护粮,朝廷也不好显得小气。 崔敏,你去兵部走一趟,把刑部的拿人文书撤了,顺便给青山县批一道‘守山义勇’的公文。” “殿下英明!”崔敏松了口气,伏地叩首。 “再给蓟州守军递句话。” 赵泰翻开账册彻底缓和下来:“青石村是酿酒重地,闲杂人等别去生事。下个月的贡酒,让他按时如数送进京。” …… 同一时刻,城南三皇子府密室内。 “啪!” 一白瓷茶盏砸在地上,溅了一地。 三皇子赵恒脸色难看,手中抄件狠狠摔下:“好一个忠厚纯臣! 私自找县衙买了五十张猎弓,私自募养私兵,他这是要造反!” 幕僚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赵恒拔出短剑,寒光映着烛火:“工部钱文通私放铁料,李德成胡乱批文,顾凡暗造兵器! 本王这就递折子给御史台,让言官明早参死这逆贼,抄了青石伯府!” “殿下且慢!” 幕僚周文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膝行向前,抓起地上的证据塞进了暖炉。 火苗窜起,纸张化为飞灰。 “周文安!你疯了?!”赵恒手中短剑直接顶在周文安喉前,离皮肉只差毫厘。 “殿下要杀学生,学生引颈就戮便是!” 周文安抬头,嗓音发颤:“但殿下今晚要是参了顾凡,明日三皇子府的大势可就全毁了!” 赵恒的手僵在半空:“你把话说清楚,本皇子抓反贼,怎么就毁了大势?!” “殿下可知,江南三省那七位大粮商,上个月为何转投咱们门下,暗中替咱们屯粮二十万石?!” 周文安把头磕在青砖上:“全因殿下手里握着‘三杯醉’在江南半数州府的独家卖权!” 第174章 权谋不过钱与权(下) “那些豪族图这暴利,才把身家押在殿下身上!二皇子和五皇子一直在盯着,恨不得立马抢走份额!” 周文安起身,额头通红:“一旦顾凡出事酒坊被封,江南的酒路立时就断! 粮商拿不到钱,转头就会投奔二皇子和五皇子!殿下的苦心孤诣,眨眼就会塌个干净啊!” 赵恒浑身一震,短剑‘当啷’掉落。 密室里再无声响。 周文安擦了把汗,凑上前低声道:“青石村在偏僻山沟里,没险关也没军粮。 两千农夫拿弓打猎,不过是求个自保。顾凡满脑子都是酿酒赚钱,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掺夺嫡的事。” 赵恒在屋里踱了几步,最终无力坐回椅子,揉着额头。 “那依你看,这事该怎么收场?” 周文安忙道:“非但不能办,还得给恩赏。从库房拨一千两银子, 再赐一件西域金丝软甲,以‘勉励守土’的名义送去青山县。 如此既能拉拢顾凡,又能向陛下博一个仁厚爱才的名声!” 赵恒闭上眼摆了摆手:“按你说的办。各处粮商的供酒给本王盯紧了,绝不能让二哥和老五沾手。” “学生遵命!” …… 随后的三日里,通政司大堂出现了一桩奇事。 平日里斗得水火不容的各大皇子派系,破天荒达成了默契。 吏部侍郎上奏,夸青石伯“自备口粮护一方百姓”; 户部员外郎呈文,赞青石村“以工代赈安抚流民”; 兵部给事中递折,表彰其“设立义勇当为表率”。 九封来自不同阵营的密折,叠在通政司案上,满纸皆是“体恤农桑、公忠体国”。 一场本该掉脑袋的私兵风波,被这帮争权夺利的皇子,联手压住。 …… 青山县衙后堂。 李富贵摊在椅子上,手抖个不停,茶水泼了一襟。 “哥……神了!真乃神人也!” 李富贵嗓音沙哑:“京里传回消息,大皇子、三皇子......甚至二皇子和五皇子的人, 全在抢着替顾凡表功!兵部连下三道嘉奖,夸咱们青山县治民有方!” 李德成坐在案后,毛笔半天没落下:“十三道分销权,绑死了九位皇子的命脉。” 李德成搁下笔,呼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惊骇: “老夫原以为他只是个机灵的后生,没成想半年前定规矩时,就把京里的动静算透了。” “用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给自己当看门护院的铁甲。” 李德成起身,整理官袍,朝青石村方向一拜: “富贵,往后在青石伯面前,收敛一下商贾架子。李家的身家性命,已经押在这条潜龙身上了。” 李富贵连连点头:“弟明白,明早我就备厚礼送过去!” …… 青石伯府暖阁。 窗外寒风拍窗,屋里银丝炭,烧得暖洋洋的。 顾凡倚在榻上,看京城送回的密报。 阿烟穿一身鹅黄暗纹小袄,长发轻挽,清丽的脸上透着娇憨。 盘坐在软毯上,剥开一颗板栗,吹了吹热气,递到顾凡嘴边。 “夫君,张嘴,这颗可甜了。” 随后,阿烟趴在顾凡膝头,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顾凡咬下板栗,揽住她的细腰带进怀里。 阿烟贴在他心口,扯着他的衣襟,仰头软声: “夫君,京里那些皇子当真这么好糊弄?两千大汉呢,真当成打猎的了?” 顾凡揉了揉她的青丝,笑道:“不是他们傻,是没人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只要三杯醉源源不断进他们内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最老实的财神爷。” 阿烟眨了眨眼,下巴抵在他胸口,娇声道:“夫君真厉害,阿烟以前在塞北领兵只知道动刀子, 哪像夫君这样,动动笔墨就能让皇子,乖乖给咱们看家护院。” “夫人谬赞了。”顾凡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 阿烟脸颊泛红,搂住他的脖颈蹭了蹭:“夫君最好了,阿烟一辈子都要赖着夫君。” ...... 紫禁城,养心殿。 殿阁深处,明黄帷幔垂落,龙涎香掩不住药气。 老天子斜倚在软榻间,面色蜡黄,眼眶深陷。 御案之上,九叠奏章整整齐齐码放着。 老天子捻起一本,随手翻了两页,喉咙里溢出一声呛咳。 “咳……咳咳!” 侍立在一侧的冯保赶忙挪步上前,双手捧着参汤,躬身递过去。 “陛下,仔细龙体,且润润喉咙。” 老天子并未接那盏参汤,反手将折子摔在案头,冷笑出声。 “老大说顾凡自备口粮护一方百姓,老三称顾凡以工代赈安抚流民, 老二和老五手底下的给事中,更是连夜写了三篇锦绣文章,夸那村夫乃大周义勇表率。” 老天子双目扫过御案,嘴角扯起讥诮:“平日里为了争东宫之位, 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逆子,如今倒在一介乡野村夫身上,穿起了一条裤子。” 冯保腰弯得更低,垂着眼帘接话:“回陛下的话,想是几位殿下体察圣意,知晓陛下看重青石伯,这才跟着随喜。” “随喜?” 老天子合拢折子,拍在紫檀木上。 “他们那是冲着朕随喜吗?他们分明是冲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冲着那独一份的酒水!” 冯保的手停在半空,收声不敢多言。 老天子挪了挪身子,拿出暗部传回的密报,扔在冯保脚边。 “你自个儿瞧瞧,这是大内缇骑,快马送回来的图谱。” 冯保捡起图纸,展开。 只见图纸之上,勾勒着一幅图:后山深处,两千名青壮结成长阵,挥刀进退有序。 隘口暗堡依山而建,夹墙望楼暗藏机括,杀气逼人。 冯保心头跳动,身躯发凉。 老天子仰头,靠在软枕上,看着殿顶,脸色明暗不定。 “十四岁,无官无职,不过是个种地的农家子。” 老天子敲击着床沿,语调极慢:“先献神粮搏得爵位,再酿烈酒绑住朕的九个皇子, 转过头来,借着什么‘驱狼护庄’的名头,在荒滩上拉起两千狩猎队。” 老天子转头,盯着冯保。 “当年西北王叶啸天起于微末,二十岁统领西北大营,手腕也不过如此吧?” 冯保双膝一软,跪在脚踏旁,叩首作答。 “陛下明鉴,青石伯年岁尚幼,不过是个山野少年,哪里敢与昔日的叶老王爷相比? PS:厚着脸皮求一下书架、关注、追更,还有打赏!!!!每天五更到手吃不起饭,还请各位大大,有人的捧个人场,有钱的捧个钱场,作者君很少发这种无理的要求,但没办法靠着读者大大吃饭,该求还是得求!!!! 今天话多了点,还请诸位见谅,作者君在这里叩首赔礼!!!! 第175章 老皇帝的忌惮(上) “想来……想来只是荒年为了自保,防备北边流民罢了。” “自保?” 老天子冷笑两声,掀开身上的锦被,坐直了身子,皇威渐隆。 “自保需要打造重具装?自保需要暗运上万斤精铁?他若没有二心,买那么多熟铁猎弓做什么? 他是想防流民,还是在等朕咽气的那一天,拥兵自重,坐山观虎斗?!” 老天子提起朱笔,饱蘸朱砂,在顾凡名册上悬停。 “来人。” 屏风外,御前侍卫统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末将在!” 老天子朱笔悬在半空,眼底杀机弥漫:“传朕密旨,着大内缇骑携毒酒强弩,连夜奔赴青山县。 将青石伯顾凡全族拿问,若有反抗,满门诛绝,不留活口。” 侍卫统领抱拳:“末将遵旨!” 冯保趴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顾凡一旦被诛,自己收下的那些银票、美酒, 以及与青石伯府的所有往来,顷刻间就会成为要命的铁证。 更要紧的是,老天子如今全靠特供酒,吊着精气神, 若顾凡死了,断了酒水,天子熬不过数月,而新君登基之日,就是他这个总管太监丧命之时! 绝不能让顾凡死在今夜! 电光石火间,冯保直起身子,双手托起一只冰镇漆盒,急声叩首。 “陛下!陛下且慢动笔!奴婢有要事启奏!” 老天子手中的朱笔顿在半空,居高临下斜睨过去。 “冯保,你莫不是收了那小子的好处,敢在朕面前替逆党求情?” “奴婢万死不敢!” 冯保连连磕头,带着不安与惶恐:“这是青石伯,日前命心腹换马不换人, 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贡物!特意嘱咐奴婢,务必亲手呈给陛下!” 老天子眉梢微挑,放下朱笔:“呈上来。” 侍卫统领停下脚步,冯保连忙捧着漆盒上前,放在御榻上。 漆盒打开的刹那,一股清甜异香,弥漫开来。 老天子鼻翼抽动,整个人骤然定住。 只见盒子里,放着六枚鲜桃。 那桃子白里透红,表皮薄如蝉翼,果肉晶莹玉润,散发着异香。 旁边还有一只白玉小壶,封泥未启,醇厚焦香,丝丝溢出。 “这是何物?” 老天子盯着那几枚鲜桃,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今已是金秋十月,北方早已草木枯黄,深山绝壁之上,哪里还有这般新鲜饱满的雪桃? 冯保跪在地上,连忙答话。 “回陛下,青石伯在附呈的亲笔密信里写明,此乃他在青石山, 深处的绝壁悬崖间,历经九死一生寻得的‘延寿桃’。” 冯保呈上一张纸,上面墨迹工整。 “顾凡信中言道,感念天子御赐金牌与金匾之浩荡天恩,无以为报。闻听圣躬偶有微恙, 特冒死采摘灵桃,以特供极品三杯醉浸润封存,专程送入大内,只求陛下龙体安康,福寿延绵。” 老天子在宣纸上扫过,看了看六枚灵桃,神色晦暗不明。 “冯保,试毒。” “奴婢遵旨。” 冯保掏出银针,刺入桃肉与玉壶之中,银针拔出,亮白如初。 随后,冯保取小银刀切下半片果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冯保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地叩首。 “陛下,此物甘甜多汁,绝无异样。” 老天子这才伸出手,拿起一枚灵桃,咬了一小口。 果肉入口即化,浓郁甘冽的清汁滑落腹中。 原本干涸的身体,骤然升起一股暖流。 温热气流顺着全身游走,盘踞在胸口的憋闷与剧痛,竟在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老天子双目圆睁,呼吸急促,不再顾及帝王仪态,三两口便将灵桃吞入腹,连指间的汁水都舔舐干净。 热流在百骸中冲撞,老天子苍白的脸颊,浮现一层潮红。 “呼……” 老天子长呼,整个人神采奕奕,佝偻的腰霍然挺直。 “妙……当真是人间神物!” 老天子起身,在榻前踱了两圈,手脚轻健,不见半分病态。 立在下首的侍卫统领看得目瞪口呆,急忙跪地高呼。 “恭贺陛下!天佑大周,陛下万福!” 老天子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内回荡。 “好一个顾凡!好一个纯臣孝子!” 老天子走回御案,将诛杀令撕了。 “他若真有反意,何必将这等延寿至宝进贡给朕?有了这等神物,他自己留着岂不更好?” 冯保伏在地上,趁机高声道。 “陛下圣明!青石伯一片赤子之心,日月可鉴啊!” 老天子提起朱笔,在青山县的奏折上大笔一挥,批下一个殷红的“准”字。 “传朕旨意,青石伯进献灵药有功,着内帑再赐白银千两、蜀锦百匹,以彰其孝心。 青山县护庄猎队之事,由其便宜行事,地方官府不得刁难。” 侍卫统领抱拳:“末将领旨!” 统领躬身退下,殿内再度归于平静。 老天子走回御案,看着剩下的鲜桃,抓起玉壶抿了一口烈酒。 酒力与灵桃在腹中翻滚,老天子微眯起双目,方才的大笑敛去。 殿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既能寻得灵桃……又能种出亩产数千斤的神粮……” 老天子低声呢喃,手指不知不觉掐进桃核中。 “十四岁的山野村夫,凡胎肉体,竟然能有这般造化?” 老天子垂下眼帘,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择人而噬的阴鸷与贪婪。 “这世上,莫非真有长生之法?” 老天子转过身,背对着冯保,语气森然低沉。 “朕若得其寿数与造化,这大周江山,何愁不能再坐五十年?顾凡啊顾凡……你可真是朕的大药啊……” 地上的冯保听得清清楚楚,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冷汗顺着两鬓滑下,明绸衣领早已浸湿。 老天子没有回头,挥了挥衣袖。 “朕乏了,退下吧。” “奴婢……告退。” 冯保撑着发软的膝盖起身,躬身倒退走出养心殿。 刚迈出大殿门槛,深秋的夜风一吹,冯保额头冷汗竟结成了冰霜。 冯保在深宫服侍四十年,死在天子猜忌下的功臣,见过太多了。 方才老天子那抹眼神,不像是看宠臣的目光,倒像是在看圈养的灵兽! 老皇帝这是既想要灵物续命,又忌惮顾凡聚兵造反。 一旦哪天灵桃不再奏效,或者顾凡露出半点不臣,等待青石伯府的,必是灭顶之灾! 第176章 老皇帝的忌惮 冯保脚底生风,一路疾行,穿过宫门,回到了司礼监直房。 “关门!把窗户封死!”冯保锁上门,脸色苍白如纸。 随侍的小顺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 “干爹,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陛下那头……” “闭嘴!” 冯保一把推开他,快步走到案前,右手发颤地抓起毛笔。 冯保手腕飞速游走。 白纸之上,蝇头小楷,杀气四溢:“帝心已疑,龙目含煞,急收羽翼,切莫再显。” 写罢,冯保吹干墨迹,卷成圆条,塞进蜡丸之中封死。 冯保转过身,揪住小顺子的衣领,盯着自己的干儿子。 “小顺子,干爹这条命,还有你全家的脑袋,全系在这颗蜡丸上了!”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跪在地上:“干爹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万死不辞!” 冯保将蜡丸塞给小顺子,解下一块出宫铜牌,拍在他手心。 “拿着干爹的腰牌,换上便服,从西华门暗道出宫。”冯保嗓音低哑,一字一顿。 “连夜出京,直奔蓟州青山县,把这蜡丸亲手交到青石伯顾凡手上! 途中若遇盘查,哪怕把蜡丸吞进肚里,也绝不能让旁人搜去半点!” 小顺子握紧铜牌,重重点头:“干爹放心,奴婢就是爬,也把信送到青石村!” “快去!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小顺子收好腰牌,躬身退出直房,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冯保瘫在木椅上,看着跳动的烛火,长长吐出一口颤气。 妈的,早知道这顾凡,如此不安分,当初就不该收那钱和酒! 可谁让那小子,把我太监当人看呢?! 有人表面公公好,背地里骂老狗! 可青石伯不一样,他把老太监我当人看啊,每月的孝敬和嘘寒问暖。 哪怕他就是骗我,咱家我啊,也乐意! 至于是不是装的?!有些事论迹不论心啊! “哎!顾凡啊,希望看在咱家帮你的份上,以后你能保我一家!” 这就是人生处处是投资,不管好不好,先打一杆子,没准人家有运道呢?! 至于其他皇子,他清楚的很,只要靠过去,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所以当太监难啊! 当大太监是男上加难! …… 青石伯府,书房。 夜色已深,油灯的光晕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顾凡坐在书案前,拿着一封西北送来的密信。 阿烟一袭素白寝衣,披着大氅:“夫君,夜深了,阿烟想你了。” 阿烟绕到顾凡身后,柔弱无骨的小手,搭在顾凡耳边,轻轻揉捏顾凡的耳垂。 “夫君还在看西北大营的回信?”阿烟小脸贴在顾凡耳边,呵气如兰。 顾凡被阿烟调的耳根粗红,拉住她的柔荑,一把横抱在自己腿上。 “怎么,你又想求饶了。” 阿烟小脸一红,但还是不甘示弱挑衅:“是啊...夫君好厉害...每次都让人家,双腿发软!!!” “就是不知道,夫君今晚,行不行!” “奴家,可是听吴嬷嬷说,昨晚你可是扶墙了呢!” 顾凡看着她娇艳如兰,销售不安分的挑逗耳垂,诱惑拉满到极致,男人能说不行吗?! “小妖精,俺老孙收你来了!!!” 阿烟看到顾凡双目喷火,知道吴嬷嬷的办法奏效了,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小猫似的蹭了蹭。 “不要啊...夫君,奴家...不是妖精呢...,你这么说伦家,伦家不依了!!!” “好好好,你这么挑衅为夫,为夫是时候,振一振夫纲了!” “啊!” 说完,不管阿烟的惊呼,将阿烟,放在软塌上,覆上阿烟的红唇!!! 罗衣轻解,被翻红浪!!!! “夫君,阿烟不了!” ...... 最后,顾凡再次扶墙而出!!!! — — — — — — 五天后! “少爷!京城出事了!” 顾凡正喝着,阿烟送来的大补汤,眉头微皱。 “进。” 周平推门而入,神色肃然,反手合门。 “少爷,京城内线刚送回加急飞鸽传书,养心殿五天前出了大变故!” 阿烟从顾凡怀里抬起头,原本温软娇憨的神色悄然敛去,美眸深处掠过杀机。 顾凡面色如常,喝了一口大补汤:“说。” “老皇帝翻阅了九位皇子替少爷请功的折子,勃然大怒, 认定少爷暗中买通皇子、收拢私兵,当场提朱笔欲降密旨,派缇骑前来青山县实行满门诛绝!” 阿烟握着顾凡的手骤然握紧,杀意在周身凝结。 “老皇帝找死。”阿烟低语,语调极冷。 顾凡按住阿烟的手,看向周平。 “后来呢?冯保如何应对的?” 周平连忙平复气息,继续说道:“千钧一发之际,冯总管呈上了少爷,此前送去的灵桃与酒。 老皇帝食下灵桃后龙体大好,当场撤了杀令,改赐白银千两!” 周平取出一张纸递上:“冯总管的干儿子小顺子,五天前携密信星夜出京,往咱们青山县赶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跳动,‘噼啪’不断。 阿烟站起身,眸中布满杀意:“夫君,老皇帝既然起了歹心,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西北军在京城还有三百暗桩,阿烟马上下令,让他们潜入大内烧了养心殿,结果了那昏君!” 统领二十万铁骑的杀神气势,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顾凡将她揽入怀中:“莫急。” 顾凡神色自若:“老皇帝贪生怕死,如今尝到了灵桃的甜头,在没榨干我之前,他不会杀我。” 顾凡看向周平,沉声吩咐:“传令暗一,派出三队夜不收,沿途接应小顺子,务必保他平安。” “另外,后山的两百重骑与荒滩的两千猎队,从明日起,全数转入暗堡与密林操演。 外围只留百人护庄,其余痕迹,全部抹干净。” 周平躬身抱拳:“小的遵命!” 周平退下后,屋门合拢。 阿烟仰起脸,靠在顾凡胸膛上,眼底的肃杀化作担忧。 “夫君,咱们真的能瞒过老皇帝的眼睛吗?” 顾凡吻了吻她的额头,嘴角浮起冷冽的弧度。 “他想拿我当续命的人参果,却不知道,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要命的砒霜。” “等他回光返照的那口气耗尽,这大周的天,也就该塌了。” 阿烟环紧顾凡的腰,软软地贴在他怀里。 “不管天塌还是地陷,阿烟都陪着夫君。” 第177章 小顺子 两天后的清晨。 青石伯府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如春。 阿烟套着一件短袄,下身系着水红色的撒花长裙,坐在羊毛毡子上。 手里捧着红枣煨羊乳,凑到顾凡嘴边,娇声细语道: “夫君,先喝一口暖暖胃,吴嬷嬷特意撇去了油沫,甜丝丝的,半点不膻。” 顾凡低头抿了一大口,甜香丝滑,一点不腻。 “好喝么?” 阿烟仰着俏脸,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小手搭在顾凡的膝头。 “夫人亲手端来的,自然比蜜还甜。” 顾凡将她提起来,揽进怀里。 阿烟娇呼一声,脑袋埋在顾凡的肩窝,两只胳膊水蛇缠上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往他耳根子钻: “夫君就会哄人家开心,昨儿夜里在后山校场巡查到子时才回,阿烟一宿没睡踏实呢!” 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粉嫩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顾凡下颌,身子软若无骨: “阿烟整个人都是夫君的,夫君要是累垮了身子,阿烟往后靠谁去呀?” 顾凡被她蹭得发紧,按在她腰间的大手,不自觉收拢了几分:“你这小妮子,青天白日的,又在点火。” 阿烟眨巴着杏眸,一脸无辜,咬着下唇:“阿烟哪有点火,只是见夫君劳累,想给夫君揉揉肩嘛。 夫君要是觉得阿烟不安分,那……夫君罚我便是,阿烟全听夫君的。” 说着,故意挺了挺纤细的腰肢,整个人贴紧顾凡的胸膛。 顾凡胸口的热气窜起,正欲捉住那诱人的朱唇,门外传来周平急促的叩门声。 “少爷,人接到了!” 阿烟瞬息间敛去脸上的娇媚,动作自然地缩回顾凡怀里,红着脸整理衣襟。 顾凡平复了片刻,拍了拍阿烟的后背,扬声对外头吩咐道:“带去密室,备好热汤和干粮,我这就过去。” “小的明白。”周平迅速远去。 阿烟乖巧地滑下来,仔细抚平顾凡的长袍,仰头轻声道: “夫君快去办正事吧,外头风大,阿烟在屋里温着酒等你。” 顾凡在她额头上一吻,转身迈出暖阁,穿过回廊,走进伯府密室。 密室中,年轻小太监端着大碗,狼吞虎咽喝着羊汤,双唇干裂发紫,脚上棉靴磨穿了底,脚趾冻得通红。 见到顾凡推门而入,小太监吓得手一抖,险些将陶碗摔在地上:“奴婢小顺子,见过青石伯爷!” “快起来,不必行礼。” 顾凡上前一步,托住小顺子的胳膊,阻止他弯腰。 小顺子感觉巨力袭来,自己连腰都弯不下去,暗暗心惊顾凡的气力。 “一路从京城赶来,吃了不少苦头吧?”顾凡拉过一张木椅,对着小顺子和善说到。 小顺子眼眶一酸,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哽咽道:“回伯爷的话,路上有几拨盘查的探子, 奴婢不敢走官道,专挑深山老林钻,换了三匹驿马。 若非半道遇着伯爷弟兄护送,奴婢这条小命怕是交代在野地里了。” 他说着,探入自己的内衬,挑开贴身的夹层,摸出蜡丸。 小顺子双手捧着蜡丸,递向顾凡:“这是干爹亲笔绝密手书,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奴婢送到伯爷手里。” 顾凡接过蜡丸,‘咔嚓’捏碎了蜂蜡。 把密信拿了出来,是冯保的蝇头小楷,字迹有些潦草,足见落笔时的惊惶。 “帝心已疑,龙目含煞,急收羽翼,切莫再显。” 十六个字,字字透着寒意。 顾凡将绢布凑到灯火旁,火苗窜起,瞬息间烧成了灰烬。 “冯公公的恩情,顾某记下了。” 顾凡看着惊魂未定的小顺子,语气温和而郑重:“若非冯公公在御前冒死转圜,青山县此刻早就血雨腥风。 小顺子公公一路舍命送信,这份忠义,顾某同样铭记于心。” 小顺子连忙抱拳:“伯爷折煞奴婢了!干爹常跟奴婢念叨,满朝文武公卿,哪怕是那些皇子王爷, 眼里从未把咱们阉人当人看,唯独伯爷待咱们如至亲好友。干爹说了,保住伯爷,也是为了保住自己!” 顾凡微微颔首,取出一沓银票,塞进了小顺子的怀中。 小顺子低头一瞧,一张千两面额的银票,足有三张。 “伯爷,这万万不可!” 小顺子连连后退,双手推辞:“奴婢替干爹办事乃是分内之责,如何敢受伯爷如此重赏?” “拿着。” 顾凡按住他的手,不容分说合拢他的五指: “一千两是给你的程仪与压惊钱,往后在宫里上下打点,少不了银子开路。 余下的两千两,带回去交由冯公公处置,宫里深似海,处处都要用银钱铺路。” 小顺子摸着银票,再次哽咽起来:“伯爷的大恩大德,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起来吧,你在此处歇息半日,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顾凡扶起小顺子,条理分明地交代:“今夜子时,夜不收会护送你出境。回去的路上,你需带走一些要紧物件。” 小顺子肃然道:“全凭伯爷吩咐!” 顾凡走出密室,来到后院的储物阁。 阿烟早已在此等候,见到顾凡进来,她立刻反手锁门,低声询问:“夫君,老皇帝当真起了杀心?” “杀心暂且被贪念压下去了。” 顾凡走到角落竹筐前,挥手间,从灵泉空间内移出了十枚鲜桃。 紧接着,顾凡调出三十坛,以灵泉水精酿的头道“三杯醉”。 “夫君这是要……”阿烟眨了眨眼,美眸中泛起聪慧的光芒。 “老皇帝既然把这灵桃当成了延年益寿的长生药,那我便如他所愿。” 顾凡拍了拍酒坛,杀机毕露:“这三十坛烈酒与十枚灵桃,便是送回京城的饵料。” 阿烟走上前,伸出玉手轻轻抚摸着桃子,柔声问道:“夫君打算如何分派?” 顾凡将十枚灵桃分成三份,装入精致木匣中。 “其中六枚灵桃与二十坛烈酒,明面上由小顺子呈进大内御膳房,专供老天子享用。” 顾凡指着剩下的匣子,继续说道:“另外三枚灵桃与八坛好酒,私下送给冯保。 冯公公年老体衰,常年受旧疾困扰,这三枚灵桃足以替他拔除暗疾, 添上几年阳寿,也能让他死心塌地为咱们在宫中盯紧老皇帝的动静。” 第178章 狩猎队见血 阿烟抿嘴轻笑,眼波流转,贴近顾凡道:“那剩下的一枚灵桃和两坛酒呢?” “自然是给小顺子。” “他冒死穿行千里送来血信,若不给他脱胎换骨的好处, 往后谁替咱们在御前舍命奔走?凡人吃下一整枚灵桃, 体魄耐力便能激增,足以保他在宫廷倾轧中多一条命。” “夫君做事滴水不漏,真教阿烟佩服。” 阿烟双手环住顾凡的腰,娇滴滴地撒着娇:“连阿烟这个西北王,都想一辈子缩在夫君怀里,什么脑子也不动了呢。” 顾凡失笑,环住她的腰肢将人抱起,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 “你若是真不动脑子,后山那二百重骑的大阵又是谁替我操演的?” 阿烟吃痛地嘤咛一声,眼底水雾蒙蒙,整个人愈发黏糊,贴在顾凡胸膛: “那阿烟也只替夫君一人动刀动枪,旁的人,阿烟才懒得管他们死活。” 夫妻二人温存片刻后,周平带着四名死士进入储物阁, 将三十坛烈酒与三只木匣装入特制的马车之中。 子夜时分,寒风呼啸。 换上皮裘的小顺子站在伯府后门,精神抖擞,面色红润。 顾凡将一柄短刃递到小顺子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沿途每隔五十里便有我顾家的暗哨接应,盘缠与补给皆已备齐。记住,灵桃需用寒冰镇着,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小顺子握着短刃,眼底满是赤诚与坚决:“伯爷放心!奴婢人在,桃与酒便在! 若遇绝境,奴婢先毁了信物,再抹脖子,绝不给伯爷添半点麻烦!” “去吧,保重有用之身。”顾凡温言宽慰。 “奴婢告退!” 小顺子重重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伪装成普通商队的马车,遁入夜色之中。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阿烟披着狐裘行至顾凡身侧,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碎发。 “夫君,老皇帝吃完这六枚灵桃,身子骨怕是能硬朗好一阵了。”阿烟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 顾凡负手而立,望着京城方向,毫无波澜。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罢了。” 顾凡收回视线,牵起阿烟的小手:“灵桃与烈酒虽能强催气血,却补不回他早已枯竭的寿元。他服得越多,体内的虚火烧得便越旺。” 阿烟扣住顾凡的十指,依偎着顾凡,软糯中透着笃定:“等这团虚火彻底烧尽的那一天,大周的九位皇子,就该提刀进宫抢龙椅了。” “走吧,回屋。” ...... 十一月初二,大雪压折了后山枯松。 天蒙蒙亮,伯爵府暖阁里炭火正旺。 阿烟蹲下身子,系紧顾凡的鹿皮靴,为他披上玄黑大氅。 “夫君今日领着他们进林子,山风那么烈,可得把仔细着凉了。” 阿烟仰着俏脸,眸光水润,小手滑到他手心,轻轻捏了捏。 顾凡扣住她的手:“不过是去野熊岭转一圈,申时前就带人回来了。” “阿烟不管转几圈,一刻看不见夫君,就想的紧呢。” ...... 校场之上,两千名青壮已然换上冬袄,外罩皮坎肩,手持白蜡杆长枪与官制猎弓,列成十个齐整方阵。 顾凡翻身跨上大黑(自己买的那匹战马),马蹄踏碎冰雪。 周平快步上前,抱拳禀报:“少爷,县衙给的官引已备妥,对外只说是官准冬狩、护卫四乡。十阵人马口粮携足三日,随时可动。” 顾凡环视台下两千条汉子,直刀在掌中微转,声震四野:“冬狩开拔,进山!” “诺!” 两千汉子齐声应喝,踏雪无痕,长龙般的队伍扎入野熊岭。 林木遮天蔽日,积雪没过脚踝,枯枝在靴底断裂。 行出约莫二十里,前哨探骑策马而来,翻身下马。 “禀伯爷!前方雪谷发现狼踪!雪窝子里藏着大批饿狼,正朝咱们这过来!” 顾凡驻马山岗,按着刀眺望。 只见前方雪坡后,窜出数十道迅捷灰影,狼群自坡顶狂扑而下。 数百名新丁何时见过这般阵仗,瞧见那龇牙咧嘴的狼群,脚下不自觉打滑,阵型顷刻间有溃散之势。 “慌什么!稳住手里的枪!” 第五阵的队长扯着嗓子大吼,可新丁握着枪杆依然打晃。 顾凡端坐马背,右手摘下三石硬弓,自壶中抽出三支箭矢。 弓弦骤响,三道流光裂空而过! 噗!噗!噗! 三头狼还没跃过矮坡,咽喉与眼眶被重箭贯穿,惨嚎倒地,染红了雪地。 “伯府死士,推阵!” 周平拔刀,百名披甲的府卫,向前齐步推进,手起刀落之间,扑上来的野狼,凌空截成两段。 鲜血溅在雪地上,刺红了新丁双眼。 激起了流民的血勇,后排队长一抖长枪,厉声长啸:“十人结阵!刺!” 十个方阵迅速收拢,以十人为一组化作刺猬阵。 灵泉滋养出的力气,在此刻展露无遗,两千汉子握紧长枪暴喝,白蜡杆化作枪林,扎进狼群。 长枪入肉,狼躯在攒刺下毫无招架之力,顷刻间被挑飞、戳烂。 不过两炷香工夫,七十余头的狼群横尸雪地,再无一头活着。 周平清点战场,来到顾凡面前:“少爷,全歼雪狼七十二头,剥下狼皮六十五张,有数人划破了皮肉,无一人折损!” 顾凡正欲吩咐收拾皮毛,脚下的大地震颤起来。 咔嚓! 黑塔般的身影蛮横撞断松木,自雪雾中冲出来。 是两头丈余高的成年黑瞎子,浓郁的血腥味惊醒了冬眠,双目赤红,暴怒至极。 “小心侧翼!” 第二方阵,两名刀盾手,刚立稳重盾,公熊那磨盘大的熊掌,裹挟着风雪横扫而至。 砰! 重盾凹陷,两名汉子横飞两丈远,撞在雪岩上。 周平失声惊呼:“快救人!” 然而未等护卫上前,那两名汉子咳出一口淤血,抹了把嘴角。 凭借着坚韧筋骨,霍然翻身爬起,抓起备用长刀再度咬牙冲回阵列。 “换九宫阵,锁兽!” 顾凡抽出腰刀,高声喝令。 号角声骤变,十个方阵快速变幻,两千汉子散而不乱,瞬息将两头巨熊包围。 数十道牛皮索与飞爪抛出,扣住熊的四肢与脖颈。 “起力!拉!” 数十膂力过人的壮汉,死死抵住雪地,齐声呐喊。 在众人的合力之下,两头山中霸主的身躯轰然倒地。 四周的长枪如暴雨般攒刺而下,直贯要害,凄厉的兽吼渐微,两头巨熊终于彻底气绝。 “哦!” “威武!” 全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汉子们望着自己的双手,眼底写满了狂热。 “少爷,这两头黑瞎子加起来怕不下一千五百斤,光是熊胆和熊皮就能卖上天价!” 周平兴奋地上前禀报。 顾凡收刀入鞘:“取出熊胆,将熊尸与狼皮绑上雪橇,全军整队,按原路返程。” 第179章 草原入侵 冬狩的队伍满载而归,两头熊与成堆的狼皮运进伯府后院,引得全府上下好一番欢腾。 换下劲装,顾凡跨进内室暖阁。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阿烟倚在软榻上,给晚晚缝着虎头帽。 见顾凡推门进来,把针线往竹篮里一放,光着罗袜迎了上来。 “夫君可算回来了,让阿烟等得好苦。” 阿烟双臂环上顾凡的脖颈,紧紧贴在他怀里,仰起白皙的脸颊,软糯的唇瓣若有若无地蹭着耳垂。 顾凡托住她的纤腰,看到阿烟赤脚:“你这样走来,脚不冷?” “夫君不在身边,阿烟心里冷得很。” 阿烟眼波流转,娇怯地哼了一声,吐气如兰:“方才吴嬷嬷还打趣呢,说夫君身子骨硬朗, 阿烟偏不信,今儿定要亲自摸摸,看夫君到底硬不硬。” 小手不依不饶探进顾凡衣襟,在胸膛上打着圈儿。 顾凡扣住她作乱的柔荑,按在心口:“你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 “在自家夫君面前,要什么规矩嘛。” 阿烟眸中漾起水汽,勾住顾凡的脖子,粉唇凑到他唇边轻啄了一下:“夫君最好了,阿烟一辈子都不要同夫君分开。” “咯咯咯!” 晚晚在摇篮里翻了个身,抓着布老虎笑出声。 阿烟回头,面颊染上一层酡红,脑袋埋在顾凡颈窝,细若蚊蝇地嘟囔:“连小丫头都看咱们笑话呢。” “哈!” 顾凡轻笑一声,刚要宽衣歇息,后窗掠过一道暗哨声,是周平值守的动静。 ...... 关内一派安稳温存,可千里之外的草原,早已是天翻地覆的修罗炼狱。 阴山以北,极寒荒原。 夏季赤地千里的干旱才刚过去,入秋后降下了百年罕见的大暴雪。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席卷整片草原,冰封三尺,天地混沌。 蛮夷七十二部的草场,全数被白雪覆盖,数十万头牛羊,冻毙在风雪中,尸体堆积如山。 各部落饥荒如野火般蔓延,牧民为了活命,甚至易子而食。 天狼圣山之巅,狂风呼啸。 七十二部首领披着狼皮大氅,齐聚在白骨祭坛周围,神色惨白,望着中央的青铜血鼎。 蛮夷可汗拓跋烈手按弯刀,割破手腕,将鲜血滴入鼎中。 “长生天的子民快要死绝了!” 拓跋烈环视一众部落首领,裹挟着无尽的暴虐:“牛羊冻死了,妇孺饿死了! 再不南下,这个冬天过去,草原上便没有我们的活人!” “大汗,大周的幽州虽乱,可西边的西北军营还驻扎着二十万铁骑!” 一名部族首领单膝跪地,面带畏惧:“那是叶啸天的西北军,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 “怕什么!叶啸天骨头都烂了,如今西北群龙无首!” 拓跋烈怒喝一声,从侍卫手中接过狼头杖,面向站在祭坛左侧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形清瘦,身着一袭狐皮长裘,腰悬三尺青锋,面容儒雅,眉宇间的气度渊渟岳峙。 此人是蛮夷左贤王,呼延灼。 呼延灼自幼研读中原经史兵书,深谙奇门韬略,早年与老西北王叶啸天交手十余次,互为生平至强宿敌。 “左贤王,本汗拜你为南征大元帅!” 拓跋烈双手捧起金狼权杖,递到呼延灼面前: “统领草原十万控弦精骑,南下破关,为各部抢回过冬的粮食!” 呼延灼伸出双手,接住金狼权杖,目光掠过漫漫风雪。 “大汗放心,此番南征,灼定教大周天翻地覆。” 呼延灼手握权杖,踏前一步:“但若要破关,不可盲动。” 拓跋烈皱起眉头:“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幽州如今兵变,关隘残破,天下人都以为咱们会从幽州缺口杀入中原。” 呼延灼指向舆图西侧:“幽州虽然防务空虚,但全境大旱大蝗, 赤地千里,连官仓都被乱民洗劫一空。咱们的大军就算打下幽州,也抢不到半粒救命粮食。” 在场的部落首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询问:“那大帅的意思是……” “避开幽州,奇袭西北!” 呼延灼猛然划过舆图,斩在青州与雍州交界的补给线上: “大周西北军乃边关天堑,若从正面强攻,十万铁骑耗尽也未必能啃得下来。 本帅要分兵三路,绕过贺兰山天险,直插西北大营的咽喉粮道!” 拓跋烈闻言,双目精光爆射:“断其粮道,围而不攻?” “正是。” 呼延灼收剑入鞘,声音铿锵:“西北军无粮,不出半月必生内乱。 届时三路合围,二十万西北军不攻自破,整个大周北境的粮仓,皆入我蛮族囊中。” 阴山脚下,号角长鸣。 十万蛮夷铁骑跨着烈马,在风雪中结成无边无际的黑色怒潮。 呼延灼策马行至三军阵前,高举金狼权杖,军令严苛如铁: “全军听令!每人携足十日干酪肉干,违令私自带重物者斩! 行军途中,擅自脱离阵列劫掠百姓者斩!走漏军机者,诛灭全族!” “遵元帅令!” 十万控弦之士齐声怒吼,战马嘶鸣,震碎漫天飞雪。 ...... 数日后,大周西北边陲,贺兰山深处。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积雪覆盖险峻山道。 一队三十余人的大周巡哨骑兵,顶着风雪策马巡视,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踏雪声。 “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疼。” 队正裹紧棉甲,侧头对身旁的同袍抱怨:“按说今夜该去换防了,怎的前头七号烽火台,半点灯火都没见着?” “许是风大,值守弟兄躲在窝棚烤火吧。”身旁的士卒搓着手,随口应了一句。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静止的雪堆中,骤然窜出数十道身影! 是蛮夷先锋死士! 咻!咻!咻! 破空声在风雪中微不可闻,骨箭自四面八方激射而至。 三名西北军还没反应过来,重箭贯穿咽喉,闷哼声下跌落马。 “敌袭!放鸣镝!” 队正睚眦欲裂,伸手抓马鞍上的示警号箭。 一道身影踩着山岩,滑步飞掠而下,手中弯刀带起凄厉的寒光,自上而下横劈而至。 喀嚓! 队正的手臂连同马缰齐齐斩断,血水喷洒在白雪之上。 第180章 送信 大周巡哨们惊怒交加,纷纷抽刀反击,然而伏击的蛮夷精锐数倍于己, 身法迅猛狠辣,短兵相接之下,枪矛攒刺,弯刀横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三十名巡哨,尽数倒在雪地上,没有一个活口。 蛮夷千夫长扯下脸上的白巾,抹去刀上的热血,沉声下令: “割去首级,把尸体埋进雪坑。战马全部牵走,抹掉所有蹄印!” “千夫长,后方几个烽火台全部拔掉了!”一名士兵上前禀报。 千夫长登上山岗,眺望远处的边境线。 从贺兰山外围,一直到青州北界,四座主烽火台,此刻漆黑一片。 烽火台内的守军,在睡梦中被蛮夷斥候割喉,守台的狼烟柴草,全被冰水浇透,失去了传讯能力。 整条边境传信,无声无息间封死。 大周的西北边境,成了盲区。 青州,大周西北帅营。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 诸大人身着素色布袍,握着边防文册,站在沙盘前推演。 他的眉头紧皱,手指在贺兰山,与雍州的关隘上来回游走。 帐帘猛然挑开,西北军副将快步入内,神色极为严峻:“军师,出事了!” 诸大人放下文册,抬起头来:“何事慌张?” “自昨日未时起,贺兰山前沿三处暗哨,四座烽火台,没有消息传回!” 副将呼吸沉重:“末将连派了两批斥候前去查探,至今已逾三个时辰, 竟无一人返营!整条北境驿道,好似被人生生掐断了一般!” ‘啪’! 诸大人手中竹筹,折成两截。 快步走到沙盘前,死死盯着贺兰山隘口。 “烽火未起,暗哨尽绝……这不是劫掠。” 诸大人眼神极度凝重:“这是蛮夷的大军压境!他们要借风雪天险, 神不知鬼不觉,切断咱们的粮道,把青州大营围死在关内!” 副将脸色大变:“蛮夷大军?可幽州那边分明没有半点军报传过来!” “呼延灼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走幽州!” 诸大人拂袖转身,当机立断:“传我军令,全营立刻进入特级戒备, 战马披甲,弓弩上弦!封锁所有营门,谨防敌军夜袭!” 副将抱拳领命:“末将遵命!那……少主那边如何处置?” 诸大人走到案前,飞速写下一行密字,塞进竹筒中,扣上火漆。 将竹筒递给身侧的亲卫,眼神如铁:“持我西北王府令箭, 动用‘疾风营’八百里加急暗道,换马不换人,星夜赶往蓟州青山县!” 亲卫接过信筒,肃然应道:“属下遵命!” 诸大人望着帐外呼啸的夜风,双手负于身后,喃喃自语:“山雨欲来,大乱已至。 少主,西北二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全系于你一人之手了。” 夜色之中,一骑快马踏碎积雪,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青州大营,朝着蓟州的方向狂奔。 ...... 大雪连下三日,青石村内被雪覆盖,今日总算放了晴。 伯爵府暖阁内,银丝炭发挥着温度,驱散了清寒。 顾凡坐在紫檀木案前,一手持着毛笔,一手轻抚下巴,在宣纸上勾勒着烟道纹路。 一双小手悄悄从后头绕上来,环住他的脖颈。 阿烟裹着月白软缎短袄,长发挽在脑后,整个人贴在顾凡背上。 “夫君写写画画大半个时辰了,也不嫌手酸。” 阿烟俏脸桃红,轻启朱唇,含住一颗蜜饯,凑到顾凡嘴边。 顾凡侧头,咬住阿烟唇瓣,揽住纤细的腰肢,将人提进怀里。 “夫人的进口果子,格外甜些。” 阿烟娇哼一声,依偎在他怀中,手指极不安分,探入他的衣襟一阵摸索。 “夫君又拿甜话哄人家,昨儿夜里夫君也是这般说的, 到了后半夜却半点不知怜惜,阿烟今早腰肢还发酸呢。” 顾凡捉住作乱的柔荑,在掌心捏了捏。 “等会儿山林叔要过来,你莫要在此处点火。” 阿烟眨了眨杏眸,不仅没收手,反倒将身子贴得更紧,凑在他耳根吐气如兰。 “那是自家叔父,又不是外人,阿烟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娘子,黏着自家夫君怎么了?” 顾凡被她磨得口干舌燥,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记。 “你呀,越发磨人了。” 阿烟吃痛地蹙起秀眉,美眸含着水雾,娇滴滴地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阿烟只磨夫君一人,旁人就算跪着求,阿烟也懒得看一眼。” 门外传来拍门声,紧接着是顾山林的大嗓门。 “凡哥儿,你在屋里不?” 阿烟动作极快,从顾凡身上滑下来,抚平裙摆,恢复了清丽温婉的模样。 “叔父快请进,外头冷得很。”顾凡合上桌案上的草图,扬声应道。 顾山林裹着厚皮袄走进来,摘下毡帽,头上直冒热气。 “哎哟,这天能把人冻得耳朵割下来,还是你这屋里舒坦。” 顾山林搓着手,蹲在炭盆边烤火。 阿烟递去一碗姜糖水:“叔父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哎,多谢侄媳妇,侄媳妇当真体贴周到。” 顾山林接过碗,仰头灌下大半碗,呼出一团白汽。 顾凡将案上的图纸递过去:“叔父,酒坊那边的存粮和柴炭可还齐备?” 顾山林放下陶碗,神色沉下来。 “酒坊里倒是不缺,只是村里其他族人家里……日子过得有些紧巴。” 顾凡眉头微挑。 “我不是按月给每户发了代养银钱,还拨了口粮么?” 顾山林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大腿。 “凡哥儿,你给的大米白面,族人们都省着给老人娃儿吃,大人顿顿靠苞谷棒子面,咸菜疙瘩硬撑。” “这大雪封山,山里冻成铁板,连根野菜都刨不出来。” “大伙儿成日窝在土坯房里,连炭都舍不得烧,全靠熬日子, 老人们嘴里都出了水泡,光吃咸菜,身子骨哪扛得住。” 顾凡默然片刻,揉了揉眉心。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自己有随身空间,灵田灵泉取之不尽,但空间是他绝不能外泄的底牌。 要想让青石村的族人真正立足,必须让他们在寒冬腊月,也能刨出银子来。 “叔父,若是我能让族人,在大冬天种出水灵灵的绿叶菜,你觉得如何?” 第181章 古代版蔬菜大棚 顾山林一顿,满面错愕:“冬日种绿菜?凡哥儿,你莫不是同叔父开玩笑?” “这天寒地冻的,井水都冻成冰坨子,地里草木全枯了,哪能长出嫩菜苗来?” 顾凡展开图纸,在上面点了点:“草木枯萎,无非是因为天寒地冻, 若是咱们把屋里变得同阳春三月一样暖和,绿叶菜自然能发芽。” 顾山林伸长脖子瞧着那墨线,抓了抓头皮。 “那得烧多少柴火?就算屋里烧十个大火盆,冷风从门窗一漏,苗子照样得冻死。” 阿烟莲步轻移,垂目看着图纸,美眸异彩连连:“夫君画的这四堵墙,里头似乎都是空心的?” 顾凡看了阿烟一眼,赞许地点点头:“夫人瞧得极准。” 顾凡拿起笔,在墙体四周,画出回形通道。 “咱们北方的老百姓都睡火炕,底下灶膛一烧,整张土炕能暖上一整宿。” “我这图纸,便是将四面砖墙,打造成大号的火炕。” 顾山林瞪大了双眼,凑近了仔细打量。 “把四面墙全改成火道?外头烧火,热气在墙里转圈走?” 顾凡将炭笔放下,条理分明地解释。 “正是如此,屋外砌两个烧火灶口,热烟顺着墙内夹道回旋游走,最后从屋顶烟囱排出去。” “如此一来,四堵墙全是热的,屋内不见明火烟气,温度能升到夏秋之交的暖意。” 顾山林拍案叫绝:“妙啊!这法子,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听过!” 阿烟伸出青葱玉指,点在屋顶的图样上。 “夫君,这四面墙若是封死,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天光,菜苗能长得好么?” 顾凡顺手握住她的指尖,温和笑道。 “屋顶南向全用松木做成人字架,铺上薄透的明瓦,或是多层刷了桐油的透光油纸。” “白日出太阳,日光照得透亮,夜里盖上厚草席保温。” “里面铺上草木灰的肥土,只要引水灌溉,任凭外头风雪漫天,屋里依然绿意盎然。” 顾山林听得热血沸腾:“凡哥儿,这事当真能成? 要是能在冬日里种出绿叶菜,城里那些富户酒楼,怕是要抢破头啊!” 顾凡站起身,掸了掸袍角:“成与不成,咱们先在后院盖一间试试。” “叔父,趁现在雪停了,你去把二爷李大锤他们找来,带齐泥瓦工具和熟砖,咱们今天就动工。” 顾山林把皮帽往头上一扣,干劲十足。 “好嘞!俺这就去叫人,这帮老少爷们在家里正闲得发慌呢!” 不到两刻钟,顾顺才领着十几个精壮族人,扛着铁锹、泥抹子和熟砖,来到了后院。 顾顺才蹲地上,眯着眼睛反复回味图纸,嘴里啧啧称奇。 “凡哥儿,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老头子干了四十年泥瓦木匠,就没见过拿墙当炕烧的!” 顾凡谦逊提醒:“二爷,这墙内的烟道回转极讲究。” “黄泥砖缝,须掺糯米汁和细沙抹严实,绝不能漏烟。” 顾顺才胸脯‘砰砰’响:“你放一百个心!老头子亲自拉线砌砖, 要是漏了半点烟气,俺把这把老骨头填进灶膛里!” “大伙儿动起来!分两队,一队和泥搬砖,一队平整地基!”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号子声和铲泥声此起彼伏。 流民里的泥瓦好手也加入进来,挖基槽、砌火道、搭木架。 顾凡站在一旁统筹指挥,阿烟则守在顾凡身边。 “夫君,喝口热茶,莫吸了冷风。” 阿烟将茶盅递到顾凡唇边,眉眼弯弯,声音又软又甜。 顾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忙碌的族人身上。 “这暖房要是成了,今年冬日,咱们青石村老少便能添上几件棉袄了。” “全天下的男子,若是有夫君万分之一的心智与仁善,哪还会有灾民流寇。”阿烟夸赞自己男人,一直都不吝啬的。 顾凡失笑摇头,捏了捏她的琼鼻:“你倒是越发会奉承我了。” 阿烟挽住顾凡的臂弯,整个人依偎上去,小声呢喃: “阿烟才不是奉承,在阿烟心里,夫君就是这世间顶顶了不起的人。” 人多力量大,在二十多名青壮合力劳作下,不过整整两日工夫,一间暖房在后院拔地而起。 四面熟砖泥墙厚实平整,屋顶斜铺着透光油纸,外头扣着卷草帘。 屋外两侧的灶膛,堆满了杂木劈柴。 第三日清晨,顾顺才拿着火折子,亲手点燃了灶膛内的引火柴。 当然这是用小火慢炖,否则会让墙体干裂! 呼——! 橘红色的火苗窜入灶膛,干柴噼啪作响。 浓郁的热气顺着预留的下部风口,顺畅地涌入四面中空的泥砖夹墙中。 顾山林蹲在屋顶烟囱旁,瞧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激动地大喊。 “通了!通气了!一点不堵!” 顾凡推开暖房木门,带着阿烟和族老们跨入屋内。 初入时还有些阴凉,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四面泥墙开始温热起来。 屋内的寒气渐渐被驱赶,开始暖和起来。 顾顺才把手贴在墙壁上,感觉到墙体的温热,老脸上乐开了花。 “热了!真热起来了!” 族人们围在四周,一个个伸手摸着墙体,惊叹声不绝于耳。 “神了!当真是神迹啊!” “外头滴水成冰,这里头开始暖和起来!” 顾凡走到平整好的苗床前,抓起一把黑土。 “把土翻松,浇水。” 顾凡转头吩咐周平:“把备好的菜籽拿上来。” 周平赶忙将几大包菜籽递上,里面有小白菜、菠菜、水萝卜和小葱种子。 在将种子撒入泥土前,顾凡借着衣袖遮挡,暗中将稀释过的灵泉水,调入了浇灌的木桶之中。 灵泉水顺着木勺洒在苗床上,渗入泥土。 族人们屏气凝神,按照顾凡的指点,将细碎的草木灰覆在种子上。 “这……当真能长出来?” 顾山林擦着脑门上的汗水,既期待又忐忑。 顾凡拍去手上的泥土,神色笃定。 “快则十日,慢则半天,就知道了。” 顾凡不敢打包票,因为暖房盖的太急,还需要小火暖一两次,所以才会洒灵泉水保护。 随后的两日里,顾山林和顾顺才,寸步不离地守在暖房外。 白日里卷起草帘让天光透进来,夜里准时放下草席遮风保温,灶膛里的杂柴火候控得极稳。 第182章 边关告急,王归位 两日后的清晨,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村的残雪。 伯爵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温热。 阿烟只着一件浅粉色软绸小袄,长发散在腰际,整个人横坐在顾凡的腿上。 “夫君,嘴张开嘛。”阿烟捻着剥好的核桃,眸色娇媚,往顾凡嘴边送,“吴嬷嬷小火焙干的,酥脆得很,阿烟喂你吃。” 顾凡咬下核桃,顺势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一大早就这般黏人,外头管事等会儿还要来回话。” “管事来就让他们在偏厅候着。”阿烟娇憨地轻哼一声。 双手环住顾凡的脖颈,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鼻息拂过他的下颌: “阿烟整个人都是夫君的,黏着夫君怎么了?昨晚夫君折腾得狠, 阿烟两条腿到现在还泛酸呢,夫君可得负责给人家揉揉。” 说着,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圆润的臀部蹭着顾凡,眸光流转间百媚千娇。 顾凡按住她作乱的柔荑,心头微热,刚要开口说话,房门叩响。 “主上!青州八百里急报!”暗一的嗓音传进来。 平日里没有天大的事,暗一绝不会用“主上”这个称呼。 阿烟娇媚的神色一收,从顾凡腿上起身,整理好衣襟:“进。” 暗一带着一身寒气跨入,反手锁上门,单膝跪地,双手托着一只竹筒。 “送信的跑死了四匹马,人刚到庄子外头就昏死过去了,这是诸大人亲笔!” 阿烟接过竹筒挑开蜡封,取出一张信纸。 顾凡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阿烟脸上。 只见阿烟扫了两眼,手指猛然握紧,薄纸攥变了形。 “蛮夷十万铁骑……呼延灼!”阿烟喉咙颤着,眼神瞬间犀利。 顾凡走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出什么事了?” 阿烟抬起头,方才的娇憨与温存荡然无存:“夫君……满意入侵西北。” 顾凡眉头微蹙,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蛮夷各部遭了大雪灾,牛羊冻毙大半,呼延灼挂帅领十万控弦精骑南下。” 阿烟靠在顾凡怀里,话里话外不无担忧:“他避开了幽州,借风雪掩护越过贺兰山, 拔掉了青州四座烽火台和所有暗哨,直接插进了西北大营的咽喉粮道!” “围而不攻,断绝后路?”顾凡沉声问道。 “正是!”阿烟双目赤红,杀意十足,“呼延灼是我父王的宿敌,用兵狠辣老道。 大营里眼下存粮只够半月,一旦军心动摇,二十万袍泽不攻自破! 军中几位副将意见不合,唯有我亲自坐镇中军,方能稳住三军!” 阿烟咬着下唇,一脸不舍地望着顾凡:“夫君……阿烟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家, 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阿烟真舍不得离开你…… 可是西北二十万将士,是我父亲留下的袍泽,阿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全军覆没!” “说什么傻话。” 顾凡将阿烟搂进怀里,温和的劝慰:“你是西北二十万铁骑的王, 是西北将士以命相托的西北王,岂能弃他们于不顾?” 阿烟抱住顾凡,仰头吻在唇上,带着刻骨的依恋。 顾凡从衣架上取下玄狐大氅,亲手披在阿烟肩头,动作温柔,系得严严实实。 “暗一,带人去后院备马,挑最好的三十匹快马,换防滑铁掌。”顾凡吩咐道。 暗一抱拳:“诺!” 暗一退下后,顾凡拉着阿烟走入内室。 一挥手,储物架上凭空多出了几样物件。 两百枚白里透红,散发着异香的灵桃,两只白玉小瓷瓶,里面放着在空间里成长的保命参须。 最后拿出了十坛,装着灵泉水的坛子! “这十坛,是灵泉水,受了重伤抿上一小口便能护住心脉。” 顾凡抓起两只玉瓶,塞给阿烟:“这两瓶是参须,只要尚有气在,服下便能吊住性命。” 顾凡按着阿烟的肩膀,直视她的双眸“这两百枚灵桃,给你和最心腹的将领,疲惫力竭时吃下一枚,足以恢复气力。” 阿烟眼眶一红,搂住顾凡的脖子,声音发颤:“夫君......阿烟......” “为夫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顾凡揽紧她的腰身,语气郑重:“给为夫记住了,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固然重, 但在我顾凡眼里,你的命比天还大!若局势真不可逆转,保全自己,回青山县来,这里是你的退路。” 阿烟把脸埋在顾凡胸膛,用力点头:“阿烟记下了!阿烟定会活着回来见夫君!” 两人快步走出暗阁,来到偏院暖屋。 摇篮里的晚晚刚醒,正含着胖手指咿呀作响,见到阿烟进来,扑腾着小胳膊:“大……嫂呀!” 阿烟鼻尖一酸,上前将小丫头抱进怀中,额头贴着晚晚小脸,泪水落在襁褓上。 “晚晚乖,大嫂要出一趟远门,你要听大哥和二哥的话,好好吃饭,等大嫂回来给你带塞北的小马驹……” 晚晚似乎感受到了离别,不再踢腾小腿,两只小肉手攥住阿烟的衣带,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她。 阿烟在晚晚额头一吻,忍着泪意将孩子,递给身旁的吴嬷嬷,随即毅然转身。 伯爵府后门,寒风呼啸。 三十名暗卫牵马肃立,暗一站在最前头,三十匹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雪地中踏出深坑。 阿烟翻身上马,玄狐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勒住缰绳,眷恋地望了顾凡一眼,眼底所有的软弱与依恋,在这一刻化作滔天战意。 “驾!” 阿烟娇叱一声,马鞭甩落。 战马长嘶,三十余骑如一道怒箭,撞破漫天风雪,朝西北疾驰而去,隐没在苍茫天地间。 顾凡驻立在石阶上,直到马蹄声不见,眼底闪过幽暗的光芒。 “周平。” “小的在!”周平自暗处闪出。 “夜不收所有在雍州,青州的暗哨全数动起来,不惜一切代价打通情报线,西北若有半点风吹草动,每日一报。” “诺!” …… 千里之外,京城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炭盆烧得极旺,龙涎香与药味交缠。 老天子斜倚软榻,面色带着潮红,自打吃了顾凡送来的灵桃与烈酒。 第183章 最是无情帝王心 他感觉体内精气回涌,连日来精神亢奋,甚至能夜宿后宫,好不快活! 御案前,兵部尚书双手托着一份军报。 “启奏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 兵部尚书嗓音发颤:“左贤王呼延灼统领十万精骑,借大雪暗渡贺兰山,掐断了西北军粮道! 西北二十万将士陷入包围,存粮仅支数日,请求朝廷火速从雍州、豫州调拨粮草,并命京营驰援西北!” 老天子眉梢挑起,慢悠悠翻开军报。 兵部尚书急声道:“陛下,西北乃我大周西部门户,若是青州失守, 蛮夷铁骑顺势南下,雍州、京畿危矣!请陛下速速降旨发兵!” 老天子将军报随手扔在案头,没有半分焦急之色,嘴角勾起讥诮与阴鸷。 “二十万西北军,向来只知叶家不知天子。” 老天子冷笑出声,语调极慢:“当年叶啸天死了,这帮兵痞子依然抱团, 抗拒朝廷派去的监军。如今遇着难处了,倒想起管朝廷要粮要兵了?” 兵部尚书面如土色:“陛下,大敌当前,当以内安外攘为重啊!” “混账东西!” 老天子一拍龙案,声色俱厉:“朕的京营乃是宿卫京畿的根本,岂能轻动? 幽州大旱刚过,哪来的余粮供他们挥霍?传朕旨意, 着西北大营坚壁清野,固守待援,无朝廷调令,各州驻军不得擅动!” “陛下……”兵部尚书还欲再言。 “退下!”老天子眼神阴鸷,拂袖喝斥。 兵部尚书浑身发冷,叩首退出了大殿。 大殿之内重新归平静。 老天子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双眼中全是残忍。 “来人。”老天子低喝。 死士统领步入殿内,单膝跪地:“陛下有何吩咐?” 老天子走到暗格,取出西北各处隘口布防图,在上面圈出两处粮草运转路线,与守备虚弱的通道。 老天子将布防图封入蜡丸,递给死士统领,语气似九幽寒冰。 “你亲自带四名死士出京,扮作关外走私铁器的豪商,潜入青州北境。” 老天子垂下眼帘,让人不寒而栗:“将这颗蜡丸,亲手交给蛮夷蛮夷左贤王。” 死士统领接过蜡丸,呼吸一滞,但没有迟疑:“属下遵旨。” “呼延灼是个聪明人,得了这份图,他知道该怎么把叶家啃得干干净净。” 老天子冷笑连连,眼中闪烁着帝王权术,“等蛮夷把二十万刺头屠得差不多, 两败俱伤之际,朕再命京营以‘驰援西北军’之名出师收场。 届时,蛮夷退回荒原,西北尽收朕手,这大周天下,才算真正姓了赵!” “去办吧,首尾做干净些。” “诺!”死士统领将蜡丸收好,闪身出了皇帝宫殿。 殿外回廊下,冯保端着参汤候旨。 廊柱阴影下,一道黑影一闪而逝,腰间挂着的铜牌一晃而过。 冯保瞳孔骤缩,双手抖了一下,参汤泼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刚才那是...皇帝的死士“影煞”? 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影煞出宫,绝非善事。 冯保摸爬滚打四十年,老皇帝在殿内与兵部尚书的对话,他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看到死士首领,脑海灵光一闪,老天子的阴谋拼凑成型! 不是我保保自吹,若问这京城水最懂老天子,那必然是我冯保! 老天子挪一步屁股,我冯保就知道,老天子放什么屁! 借刀杀人! 借蛮夷的刀,杀光西北军! 冯保只觉寒气袭身,牙关都在打颤。 老皇帝疯了?! 为了收拢兵权除掉心头大患,不惜勾结外族出卖边关布防! 这等翻脸无情,狠毒绝伦的手段,今日能落在西北军头上,明日就能落在旁人头上! “青石伯……”冯保心中咯噔一下。 青石伯顾凡在青山县拉起两千猎队,虽然皇帝眼下贪图灵桃烈酒暂时放过了他。 可一旦西北军覆灭,老皇帝腾出手来,猜忌之心再起,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那个十四岁少年! 绝不能坐以待毙! 冯保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狂跳的心脏,走回司礼监值房。 小顺子坐在屋内清点文书,见冯保脸色惨白地进门,赶忙迎上来:“干爹,您这是怎么了?” 冯保一把扣住小顺子的手,将他拉到房间里侧:“小顺子,你听仔细了。” 冯保压低嗓音,一字一句:“你立刻动用咱们在蓟州的私线,给青山县青石伯送道口信。” 小顺子神色一肃:“干爹请吩咐!” 冯保眼底透着惊恐与凝重:“告诉顾凡,西北要生滔天大变,龙心狠绝似虎狼,翻脸不认恩情! 让他收敛所有爪牙,严密戒备,千万当心老皇帝在西北事了之后,回过头来抄了青石伯府!” 小顺子心头剧震:“干爹,陛下不是刚赏了伯爷千两白银吗?” “蠢货!帝王多疑,今天能赐你金牌,明天就能赐你毒酒!” 冯保咬牙切齿,在小顺子后脑勺拍了一记:“快去!走最快的快马,务必让青石伯早做打算!” “孩儿明白,这就去办!”小顺子不敢怠慢,领命而出。 冯保望着窗外的天空,口中喃喃低语:“大变要来了……这大周的天,怕是真的要翻了……” 第184章 阿烟中伏,生死未卜 五天后,青州西北帅营。 帅帐之外,叶惊凰摘下毡帽,随手扔在木案上,素色长裙换成墨黑锁子甲,腰间挎着西北王佩剑。 诸大人快步迎上来:“少主,您总算赶回来了!拒北城被呼延灼三万先锋围住, 城中粮草只剩三日,若拒北城一破,青州将无险可守,蛮夷铁骑便能长驱直入!” “拒北城绝不能丢。” 叶惊凰走到帅案前,审视沙盘上的地形,扣在断龙谷上:“青州营中如今能调动的兵马还有多少?” 副将上前抱拳禀报:“回少主,中军精骑尚有三万人马随时可拔营,各部战马皆已换上防滑铁掌!” “传我将令,点齐三万中军精骑,带足三日干粮。” 叶惊凰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烛火下寒芒闪烁:“走断龙谷官道,火速驰援拒北城!” 诸大人眉头微蹙,指着沙盘两侧的绝壁:“少主,断龙谷地势险峻,两侧皆是万丈峭壁,若是蛮夷有伏兵……” “贺兰山烽火虽断,但拒北城守将半日前刚送出求援,蛮夷大队人马尚在攻城。” 叶惊凰束紧护腕,语气森然:“走断龙谷,能一日内赶到拒北城,兵贵神速,容不得绕道。” “末将得令!”副将高声应诺,转身走出中军大帐。 号角声在青州大营响起,三万铁骑迎着漫天风雪,浩浩荡荡冲出营门,直奔断龙谷而去。 …… 断龙谷两侧,悬崖峭壁耸入云霄。 山巅雪窝之中,左贤王呼延灼披着白狐大氅,站在风口处俯瞰。 他的手中捏着布防图,正是大周传来。 “大帅,大周果然没说谎,叶惊凰果真选了断龙谷这条死路。”副将凑上前,低声说道。 呼延灼将布防图收入怀中,冷笑一声:“大周皇帝亲自送来的死局,叶家小辈安能不钻? 传令各部,滚木礌石备齐,没有本帅的令旗,谁也不准露头。” “诺!” 峡谷下方,三万西北铁骑在谷底急速前行。 呜呜! 寒风在石壁间回荡。 行至峡谷中段,叶惊凰忽然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短促的嘶鸣。 暗一骑马靠上前来:“主上,怎么了?” “谷里的风向变了,两侧太静,飞鸟都没有一只。” 叶惊凰举目望向头顶绝壁,心头骤然一紧:“后队变前队,立刻退出峡谷!” 话音未落,山巅之上火光亮起。 ‘隆隆’! 紧接着,磨盘大的巨石,还有数百斤重的滚木,轰然砸落! 轰! 数块千斤巨石砸在山道中央,瞬间将三万大军拦腰截成两段。 数十名骑兵避让不及,连人带马砸倒在血泊之中。 “敌袭!举盾防御!”副将拔刀高呼。 呼延灼站在崖顶,向前重重一挥手:“放箭!倒火油!” 山崖两侧,数以万计的蛮夷弓手,火箭自崖顶倾泻而下。 无数陶罐砸在地上,黑色的火油遇火即燃,赤红的烈焰,在谷底窜起数丈高! 此刻的断龙谷已然沦为炼狱,战马受惊狂嘶,火光映红了漫天风雪。 “随我突围!” 叶惊凰娇叱出声,脚踏马镫纵身跃起,掌中长剑化作流光。 蛮夷千夫长持骨朵从侧坡滑下,叶惊凰长剑自下而上斜挑,剑锋顺着咽喉抹过,鲜血喷洒在岩壁上。 “杀!” 暗一领着数十名亲卫结成圆阵,护在叶惊凰身侧,长刀翻飞,在火海中撕开一条缺口。 然而,没等众人冲出火网,谷口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蛮夷四大悍将各持重兵刃,领着数千盾兵堵住谷口。 数十道绊马索自雪地中拉起,战马接连摔倒,骨裂声此起彼伏。 “射那面叶字大旗!” 蛮夷万夫长厉声下令,数百支破甲箭越过人群,密密麻麻攒射,叶惊凰立足之处。 暗一目睹箭雨袭来,毫不犹豫扑在叶惊凰身前,反手挥刀格挡。 夺!夺!夺! 数支重箭贯穿锁子甲,深深扎入暗一的肩头与胸膛。 暗一闷哼一声,嘴角涌出大股鲜血,整个人踉跄倒在雪地里。 “暗一!” 叶惊凰伸手欲扶,两侧杀声已至,两柄长矛刺入她坐骑的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叶惊凰借力在空中翻转落地,大氅已被鲜血染红,四周的蛮夷士卒如潮水涌来。 “主上……走……别管属下!”暗一按住胸口,挥刀砍翻扑来的蛮兵。 “西北军,绝不弃袍泽!” 叶惊凰横剑身前,身形快如惊鸿。 长剑挽出朵朵血花,横扫、上撩、回旋斩,每一击皆取敌人要害。 两名蛮夷千夫长,当场削去首级,残躯跌落火海。 身后的副将满脸焦急,带着残存的后军拼死靠拢: “少主!蛮夷人太多了,两侧全被堵死,再不走全军都要交代在这里!” “你带后军,拆下盾牌护住头顶,往后撤!” 叶惊凰一剑架开狼牙棒,虎口震出鲜血,厉声喝道:“本王在此断后!” 副将眼眶泛红,大吼:“少主,末将怎能留您一人犯险!” “这是军令!” 叶惊凰一掌将副将推开数步,凤眸中杀机毕露:“带他们活着出去见诸大人!” 副将咬紧牙关,转身拉起重伤的暗一,与残存的兵卒,借乱石掩护向谷外杀去。 崖顶之上,呼延灼居高临下,高喊:“叶少主!大周皇帝早将青州卖与本帅, 你们那位天子要借刀除掉西北军,你又何苦为那等昏君卖命?放下佩剑,蛮族封你为周王!” “大周天子负我,但西北将士未负我!” 叶惊凰傲立于谷底,长发在风雪中肆意飞舞:“西北铁骑,唯有站着死,绝无跪着生!” 呼延灼眼中凶光大盛:“不知死活,乱箭射杀!” 峡谷中段,黑风渊绝壁边缘。 叶惊凰单人独剑,脚下堆了数十具蛮夷尸体,她的双臂被鲜血浸透,气息逐渐紊乱。 “受死!” 一名蛮夷将领踏碎乱石,悄无声息绕至背后,手中重锤携着风雷之势,砸在叶惊凰后背! 咔嚓! 护心镜应声碎裂,铁甲凹陷。 叶惊凰喷出一口鲜血,跌向身后万丈悬崖。 罡风在耳畔呼啸,悬崖下方奔腾咆哮,是深不见底的急流。 风雪扑在脸上,意识涣散之际,叶惊凰伸手入怀,握住了顾凡送的玉坠。 “夫君……阿烟……想家了……” 第185章 顾凡想阿烟了 二日后,拒北城内。 ‘呜呜呜’! 漫天大雪笼罩这座重镇,城头守军衣甲破烂,满城挂起白幡,号角声在风中回荡。 中军节堂内,重伤包扎的暗一,与副将跪在地上,头颅深埋。 诸大人冲入堂内,双手按在副将肩头,哽咽道:“少主呢?老夫问你,少主何在?!” 副将抬起脸,眼泪和血水一起滚落:“断龙谷遭遇伏击,少主为了掩护残军撤退, 独身断后……在黑风渊绝壁,被蛮夷重锤击中,坠入万丈深渊……生死不明!” 诸大人身躯剧烈摇晃,整个人僵在原地:“断龙谷……黑风渊……” “此战三万精锐,折损过万!” 副将捶打着地面,痛哭失声:“蛮夷手中有咱们的布防图,这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啊!” 诸大人瞬间怒火攻心,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倒在椅子上。 “军师!” “诸大人!” 堂内众将惊慌失措,连忙上前搀扶。 诸大人强撑着一口气,抬手拂开身旁众人,顾不得提笔,手指沾着鲜血,在布帛上写下一行血字。 “去……动用所有暗线……星夜赶往蓟州青山县……” 诸大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用尽了最后气力: “告诉青石伯……少主坠崖……让他救西北……救少主……” 话音刚落,诸大人头颅一歪,昏死过去。 节堂之外,一骑死士怀揣血信,发疯般冲向蓟州。 ...... 阿烟离开青石村,已经整整第六天了。 暖阁里的银丝炭燃着,不时爆出一两点星。 往日这个时候,小妮子总会光着罗袜,端着红枣羊乳,软软糯糯地挤进他怀里, 不是借着揉肩的名头在他耳根呵气,便是眼眸含水央求他,多吃两颗剥好的核桃。 可此刻,木案旁空空荡荡,唯有阿烟临行前,没缝完虎头小帽。 顾凡手里握着笔,抚过下巴,看着空置的软榻,心底浮起些许怅然。 “大锅……抱……抱呀!” 摇篮里,将近八个月的晚晚翻了个身,小肉手抓着布老虎,冲着顾凡咿呀叫唤。 吴嬷嬷赶忙将小丫头抱起来,轻声哄着:“小姐乖,伯爷在盘算宗族大事呢,老奴带你去院里看新出的菜苗好不好?” “无妨,把晚晚抱过来吧。” 顾凡搁下毛笔,将晚晚接了过来。 小丫头落入顾凡怀中,两只胖胳膊立刻抱住顾凡的脖颈。 小脑袋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吐字没那么清洗:“娘……大嫂……找大嫂……” 顾凡心头微紧,揉了揉小丫头脑门,轻声宽慰:“你大嫂去塞北办大事了,过些日子给你带小马驹回来。” 想到阿烟临走前,带了两百枚灵桃,十坛灵泉水,还有两瓶灵参须。 再加上她武力值不低,还有西北军拱卫,顾凡心稍稍落定几分。 只要阿烟无恙,凭她的能耐与西北铁骑的底蕴,固守青州大营,断不至于溃败。 “少爷,山林叔和李大锤他们在门外候着了。”周平迈入暖阁,低声禀报。 顾凡将晚晚交给吴嬷嬷,整了整袍襟吩咐:“让他们进来说话。” 门帘挑开,顾山林领着几名族人,进门便拱手作揖。 顾山林压低了嗓门,话语间带着快意:“凡哥儿,神了! 后院大棚里昨夜冒出了绿芽,那些小白菜和水萝卜长势也不错!” 顾凡拉过木椅坐下,示意众人落座:“四面火墙的炭火如何?可有族人被烟气熏着?” 顾顺才坐在下首,两手搭在膝盖上,乐呵呵地应道:“凡哥儿放心,老头子亲自守了三天三夜, 火道顺畅得很,屋顶的透光油纸,白天揭开草帘,日光一照,屋里暖烘烘的,可舒坦着呢!” 顾凡看向案几上的村落舆图,在村南荒滩处点了点。 “光靠后院那一间暖房,供不上全村的生计,满足不了商贾的胃口。” 顾山林往前凑了半步,眼中满是探寻:“凡哥儿的意思是……咱们还要接着盖?” “盖,不仅要盖,还要在村南连起三十间。” 顾凡在图纸上,勾出回字形方框。 顾顺才眨了眨眼,搓着手有些迟疑:“三十间?凡哥儿,这得耗费多少熟砖和木料?如今大雪封山,外头的砖窑可都歇了。” “砖窑歇了,咱们自己烧。” 顾凡将图纸推到众人面前,安排起来。 “荒滩那边聚着流民,成日窝在棚里嚼干粮,迟早生出惰气。 山林叔,你今日便去传令,挑出五百名脚力好的汉子进深山伐木、挑黏土。 顺才爷,你带三百名泥瓦匠,在后山搭四座砖窑,泥砖混入碎秸秆和糯米汤,日夜轮班烧制。” 顾山林一听有活计,重重点头:“凡哥儿这法子好,给工钱还管干饭,那些流民必定抢着干!” 顾顺才跟着附和:“只要泥砖和劈柴管够,三十间暖房,老头子领着人半个月,就给它立起来!” “工钱按市价上浮两成,每日两顿白米稠粥配咸肉碎,不能克扣半分。” 顾凡目光扫过几位族老,敲了敲桌面。 “三十间暖房落成之后,十间种菠菜与小葱,十间种水萝卜与芹菜,剩下十间全部种早熟的西瓜与红油菜苔。” 顾山林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顾凡:“西瓜?凡哥儿,大冬天种西瓜,这……这真能成?” “只要温度和水分跟得上,没有长不成的道理。” 顾凡神色平稳,继续说着:“入冬后,雍州府与京城的贵人,顿顿是腌菜干肉,嘴里早淡出鸟来。 一斤绿叶菜,能卖到两钱银子。若是能在腊月,捧出一颗甜瓜,便是十两金子,他们都抢着要。” 顾顺才拍着大腿起身,满面红光:“若是真能卖出这个价, 咱们青石村今年,家家户户添上几匹绸缎,几石精粮,过个肥年了!” “银钱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借大棚的名义,把荒滩青壮全部操练起来。”顾凡侧过头,对着周平吩咐了一句。 周平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小的明白,每日换班下来的青壮, 会由夜不收的教头带去后山暗堡,以搬运巨石与推土车为名,暗练负重行军与结阵合围。” 第186章 顾凡对老皇帝的杀意达到极致 几位族老见顾凡调度周密,纷纷躬身领命,退出了暖阁。 众人刚走没多久,暖阁再次掀开,一道小身影夹着古籍走了进来。 顾初穿着一身书童襕衫,头顶系着方巾,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 “大哥。” 顾初走到案前,规规矩矩长揖行礼。 顾凡抬手示意他坐下,将温着的羊乳推到他面前:“书院今日放假了?经义策论可曾背熟?” 顾初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目光迎上顾凡:“回大哥的话,先生今日讲了《春秋》, 齐桓公伐楚之策,弟已尽数默出,先生还夸赞弟,破题立意颇具见解。” “书本上的道理是死的,世道人心才是活的。” 顾凡拿起顾初写的策论卷子,翻看了两页。 顾初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弟明白,今日在白云书院里,几位州府来的同窗私下谈论, 说幽州兵变之后乱民南侵,北境几处关隘皆不安生。 弟在想,大周立国百余年,边军军饷屡遭中枢克扣,此乃取乱之源。” 顾凡摩着手中书页,露出一抹赞许:“八岁便能看出粮饷乃兵家之根,书没有白读。但庙堂争斗,从来不是对错二字能道尽的。” “大哥是担心大嫂那边吗?” 顾初突然抬起头,轻声问了一句。 顾凡动作微顿,将卷子合拢:“为何这般问?” 顾初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道:“大嫂虽然平日里极尽温柔,给弟缝衣,给晚晚裁小鞋。” “但大嫂跨马那一刻,小弟瞧见了。那气度,唯有百战不折的帅才方能拥有。大嫂此番北上,定是去涉极险之事。” 顾凡有些心惊,没想到自家二弟,竟如此观察入微,但此刻他还太小,知道太多未免有惫懒之心。 顾凡揉了揉二弟的头顶,轻声说道:“你只需安心读你的圣贤书,家里有大哥和大嫂顶着。 待你来日金榜题名入了中枢,方是为兄与你大嫂真正的后盾。” 顾初点头,刚要开口应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砰! 暖阁的门猛地推开,周平冲了进来,神情紧张。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裹斗篷的汉子,腰间挂着司礼监的铜牌,半边身子已冻透,嘴唇乌紫,‘噗通’单膝跪地。 “伯爷!京城急信!冯公公与小顺子公公,遣小人舍命送达!”顾凡心头一跳,霍然起身。 周平反手将门合上,抽刀守在门后。 顾初见状,机敏地抱起晚晚,退入了内室暖阁,拉上隔板。 黑衣汉子挑出黑蜡,双手递呈上。 顾凡抓过竹管将其捏碎,扯出密信。 是冯保亲手书字迹。 顾凡垂目望去,扫过触目惊心的字句: “养心殿绝密:左贤王呼延灼暗渡贺兰山,西北粮道尽断,青州告急。” “老天子拒发京营,拒拨雍州豫州存粮,下旨命西北二十万将士,坚壁清野等死。” “帝自取西北防务全图,薄弱隘口通道,及粮草转运线,着影煞统领亲送左贤王大营!” “借蛮夷之刀,尽诛二十万西北铁骑!” “待西北残破、两败俱伤,帝再遣京营出关收场,全据西北兵权!” “帝心毒若豺狼,西北死局已定!伯爷速收羽翼,提防老皇帝回首戮青山!” 字字如刀,血泪斑斑! 顾凡站在紫檀木案前,身形定在原地,握着密绢五指缓缓收拢,脸上的杀意毫不保留! 这是顾凡第一次露出,对老天子的杀意,也是心中第一次暴露野心! 暖阁,在一瞬间凝固。 没有嘶吼,没有暴怒的咆哮,但周平站在三步之外,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窒息。 顾凡抬头,如择人而噬的猛兽! 勾结外族! 出卖防线! 将守卫大周国门的二十万将士,将为国捐躯的叶家忠烈,当成弃子! 那个在养心殿里吃着他进献的灵桃,喝着灵泉烈酒延寿的老皇帝,脑子里转着这般丧心病狂,狠毒绝伦的肮脏勾当! 阿烟此刻坐镇西北,面对的不仅是呼延灼的十万精骑,还有来自大周的背弃! “老皇帝……” 顾凡一字一句的咬出,杀意在这一刻到了极致。 原本只想在这乱世之中广积粮、高筑墙,护住弟弟妹妹与阿烟,借皇子争斗,求得安宁地。 可这个垂暮暴君,亲手将阿烟,和西北二十万袍泽,送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子要灭他满门,他便掀了这大周的江山! “周平!”顾凡骤然转身,低吼! 周平抱拳厉喝:“小的在!” “夜不收所有备用战马,换上三层软布裹蹄!” 顾凡抓起狼毫笔,沾满浓墨,在宣纸上飞速写下密令。 “抽调夜不收身手最好的六名死士,携三日干粮,分三路走小道!” 顾凡盖上印鉴塞入防水皮袋,拍在周平掌心。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无妨!务必在最短的时限内,将信亲手交给阿烟!” “告诉她!”顾凡双目泛红。 “朝廷已叛,大周天子亲手出卖了西北防线!拒北城是绝地,断龙谷是死穴!不可出兵,不可冒进,立刻率部退守青州。” “诺!小的定将密信送到少夫人手中!”周平接过皮袋,冲出暖阁。 片刻之后,伯府后门马蹄骤响,六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向茫茫西北。 顾凡站在回廊风口处,任由寒风吹脸,目光望向西北天空。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顾凡并不知道,就在两天前,断龙谷的火海早已燃尽。 那柄刻着叶字的佩剑,折在雪地之中,而他日夜牵挂的妻子,坠入了深渊…… 这一道跨越千里的急信,终究还是迟了。 ...... 三天后,青石村外的残雪,在日头下白光粼粼。 青石伯府书房内,顾凡合上手中的账册,正在宣纸上勾画春耕水渠的走势。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直接打破了书房的清净。 “少爷!” 周平跌撞进屋,反手将门插上。 双手捧着竹筒,‘扑通’单膝跪在木案前。 “雍州暗线换了八匹快马,人刚把信筒递进门就昏了过去,是诸大人的血书!” 顾凡放下炭笔,取过竹筒。 火漆被血渍浸成褐色,顾凡发力捏碎封口,抽出白色绢布。 第187章 替身 绢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血字:“少主,断龙谷,中伏坠崖,生死未卜。” 十三个血字,映入眼底。 书房的气氛瞬间凝固。 顾凡坐在大椅上,右手一紧。 砰! 案几四分五裂,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整座暖阁,在顾凡含怒下震颤。 周平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顾凡闭上双目,胸膛起伏三息后,将血气咽了回去。 待他重新睁眼时,眸底的滔天暴怒,被冷静与狠戾压制。 “断龙谷……黑风渊……” 顾凡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将绢布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作飞灰。 “少爷,少夫人她……”周平抬起头,虎目含泪。 “阿烟武力不低,身上带着我给的保命手段,绝不会轻易殒命。” 顾凡长身而起,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老皇帝暗中扣发粮饷,出卖西北布防,后脚阿烟就在断龙谷中伏,这是朝廷与蛮夷联手布下的杀局。” 周平咬牙切齿,抱拳道:“少爷,咱们后山操练的两百重骑兵已披甲待命,荒滩两千弟兄随时能动! 只要少爷一声令下,小的带弟兄们杀去西北,把少夫人抢回来!” “胡话!” 顾凡转过身,语调极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周皇室正盯着青山县,老皇帝的密探暗桩更是遍布蓟州! 若是伯爵府带私兵明目张胆离境,不出两日,‘青石伯举兵谋逆’的罪名,就会扣在顾家头上!” 周平一怔,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朝廷会借机发兵?” “何止是发兵。” 顾凡走到大周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山县位置。 “老皇帝本就忌惮我的逾矩,若我贸然带兵西进, 朝廷大军立时就会碾碎青石村,二弟、晚晚、还有全村数百族人,顷刻间皆要人头落地!” 周平身躯发僵:“那……那少爷打算如何处置?少夫人身处险境,西北军军心涣散,咱们若是不去……” “救,自然要救,但不能让京城和蓟州官府察觉,我离开了青山县。” 顾凡转身看着周平:“我问你,同族各房的子弟里,可有身形体态与我八九成相似之人?” 周平在脑海中飞速搜寻,随即双目微动:“三房,有个叫顾青的,今年刚满十五,性子木讷老实。 论身量、骨架与背影,若是换上衣袍低着头,寻常人打眼一看,能以假乱真!” 顾凡当机立断:“悄悄将他领进伯府后堂,走后山地道,避开所有族人的眼目,莫要惊动任何人。”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两刻钟后,书房侧门轻响,周平领着一个消瘦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局促不安,进门便要下跪磕头:“草……草民顾青,拜见伯爷大堂哥。” 顾凡上前一步,托住顾青的臂弯,没让他跪下去。 顾凡打量着少年,无论是肩膀的宽窄,还是清瘦修长的体态,确实与自己极像。 顾凡取出一张千两银票,塞入顾青的手中。 顾青看清银票面额,双腿一软:“大……大堂哥,这使不得! 俺家欠伯府的恩情还没还清,哪能拿这么大一笔银子!” “收着。” 顾凡合拢他的五指,语气温和:“顾青,这是给你的安家银。 只要你替我办成一件事,往后你在青石村,衣食无忧,宗族保你一世富贵。” 顾青捧着银票,咽了口唾沫:“堂哥待俺们这些穷亲戚没得说,只要不杀人放火,堂哥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我不需要你杀人,我只需要你在这间暖阁里,当几天的‘青石伯’。” 顾凡解下身上的常服,递到顾青面前:“换上它。” 顾青愣了片刻,脱下袄子,将伯爵常服套在身上。 顾凡拉过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 “背挺直,不要缩肩。” 顾凡站在一旁,亲自指点:“平日里看书时,右手按在书页上,左手食指与拇指摩挲书脊。” 顾青连忙照做,僵硬地捏着书角。 “放松些,下巴微抬,思考事情的时候,习惯抚下颌。” 顾凡从书架上抽出一卷《齐民要术》,递给他:“翻书时要慢, 一页一页捻过去,若听见外头有人走动,不必抬头,只管低头看书。” 顾青学着顾凡的姿态,手指捻过书页,身子斜倚。 周平站在一旁端详,不由低赞:“少爷,这背影…… 隔着珠帘看过去,就算县令李大人来了,也辨不出真伪!” 顾凡走到顾青身前,沉声交代:“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间暖阁里,哪儿也不许去。 每日的饭食由周平亲自送来,外人问起,你只需咳嗽两声,切记不可多言,明白了吗?” 顾青重重点头:“堂哥放心!俺就是烂在屋里,也绝不出声,不给堂哥惹乱子!” 顾凡拍了拍顾青的肩膀,转头看向周平。 “周平,今日午后,你去向全村和县衙的差役放话。” 顾凡眸光冷凝,语气森严:“就说青石伯在野熊岭受了风寒,旧疾复发, 自今日起闭门谢客,在暖阁内潜心研读圣贤书,替天子祈福以谢皇恩浩荡。” 周平肃然躬身:“小的记下了!除小的之外,哪怕是二少爷和吴嬷嬷, 小的也一概拦在院门外,只说伯爷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踏入暖阁半步!” “若是县衙或府城来人打探呢?”顾凡问。 “小的就拿御赐金牌挡驾!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院子外头候着!”周平斩钉截铁地答道。 顾凡注视着周平,神色郑重:“周平,青石村与顾家的安危,全交在你一人肩上了。 哪怕是一只鸟飞进这个院子,你也得给我盯死了。” 扑通! 周平双膝跪地,右手按在腰刀上,掷地有声:“少爷放心!小的这条命就是少爷给的! 只要小的还有一口气在,若有人擅闯内院,泄露少爷行踪,小的先砍了来人,再抹自己的脖子向少爷谢罪!” “起来吧。” 顾凡扶起周平,从容吩咐:“备好夜行干粮与水袋,今夜子时,我要进后山。” “诺!” ...... 入夜,伯爵府后山暗堡之内。 两百名身材魁梧的精壮汉子肃然而立。 两百匹健马整齐排列,马嘴皆上了嚼子,没有一丝声响。 第188章 李德成的怀疑 脚步声自暗道传来,顾凡出现在校场石阶之上。 两百名黑甲府兵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参见伯爷!” 顾凡走下石阶,目光扫过两百名精锐。 每一个汉子身上披着双层精铁锁子甲,腰悬百炼刀,背负六石重踏弩。 “弟兄们。” “你们的大嫂,西北王叶惊凰,在断龙谷遭遇伏击,生死未卜。” 顾凡扫视全场,杀意凌冽:“作为爷们,你们说该如何?!” 校场上的汉子们双目瞬间充血,杀气如潮在地底激荡。 “杀蛮子,救大嫂!” “杀蛮子,救大嫂!” 顾凡很欣慰,拔出腰间的长刀:“好,不愧是伯府的兵。 今夜出发,避开官道驿站,走绝壁与深山雪原,三日之内,必须穿过青州边境!” “凡阻我行军者,杀!” “凡勾结蛮夷出卖袍泽者,杀!” “诺!杀!杀!杀!” 两百重骑咆哮,杀意在地道中回响。 夜更深了。 出发之前,顾凡回到伯府正堂祠堂。 香炉里青烟袅袅,奶奶、父亲与母亲的灵位立在案头。 顾凡取出一张素笺,字迹苍劲有力,写下一封密信,压在香炉底下。 是给二弟顾初的,叮嘱他好生读书,若他遭遇不测,让弟弟照顾好晚晚...... ...... 换上一身玄黑色的双层冷锻锁子重甲,系紧护腕与战靴,手持一杆陨铁长枪。 此枪重八十斤,乃是顾凡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兵器,在由阿烟亲授枪法。 最后,顾凡取出一副鬼面,带在了脸上。 轰隆隆! 后山暗堡石闸升起,顾凡翻身跨上大黑,长枪斜指。 “出发!” ...... 青山县往青石村的官道上,李德成披着羊皮大氅。 李富贵跟在后,手里捧着红木食盒:“堂兄,大雪封路,县衙里文书堆积如山,你怎挑今日下乡?” 李富贵迈过一道水洼,小声嘟囔:“就算要给伯爷送腊肉与参苓,遣两个衙役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李德成止住脚步,扫过远处的荒滩与后山。 山林静谧,唯有北风呼啸。 前些日子从后山透出的刀兵动静,此刻竟半点不闻,整座后山空寂异常。 而村头的酒坊四周,明哨暗卡多出不少,平日里和善的庄汉,手按着腰间柴刀,警惕地看着过往行人。 李德成拂去落叶,语气沉凝:“富贵,你经商多年,眼睛只盯着银两。 后山那金戈气散了,酒坊的防备严了三倍。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金戈气?”李富贵眨了眨眼,缩着脖子道,“伯爷不是在练那二百私兵么?许是雪大歇了操练。” “二百私兵歇操,何至于连巡山的猎队都不见人影?” 李德成收回视线,向村内走去:“走,去伯府探个虚实。” 两人踏入伯爵府门庭,院内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周平一身青布长袍,腰悬腰刀,从回廊处迎了上来,抱拳施礼: “李大人,李掌柜,二位贵客临门,小的未曾远迎,失礼了。” 李德成拱手还礼,视线落在周平的面容上:“周管事客气。 本官今日巡查四乡冬防,顺道带了些益气安神的药材,特来拜会伯爷。不知伯爷现下可在堂中?” 周平欠身致歉,语气平缓:“劳县尊挂念,我家少爷前几日, 进野熊岭督导冬狩,受了极重的风寒,旧疾发作,咳嗽不止。 大夫特意交代需静养避风,故而少爷下了令,近日闭门谢客, 在暖阁内潜心诵读圣贤书,为陛下祈福,暂不能迎候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李富贵闻言,立刻递上木盒:“既是染了风寒,更该好好调理。 这是雍州买来的老山参,周管事快快收下,给伯爷熬汤补补身子。” 周平双手接过食盒,颔首道谢,身子依然挡在过道中,半步不让。 李德成站在原地未动,双眸泛起探究之色:“伯爷抱病在身,本官身为一县父母官, 又蒙伯爷诸多照拂,连一面都见不着便折返,心下委实难安。 本官不入内室打扰,只求隔着帘子看上一眼,见伯爷安好,本官便立时告辞。” 周平面露迟疑,在门槛伫立两息,方才侧身引路: “既然大人这般体恤,请随小的移步东跨院。切记莫要高声喧哗,惊扰了少爷静养。” 穿过两道垂花门,三人行至东暖阁回廊。 隔着棉帘与一层竹篾,暖阁内的景象隐约可见。炭盆烧得温热, 一道身影斜倚在软榻上,那人清瘦挺拔,身形骨架与顾凡毫无二致, 右手捏着一卷古籍,缓慢捻页,时不时磨着书页,左手抚着下颌,姿态悠然从容。 李德成凝目,注视着那道身影。 “咳咳! 屋内的少年似乎察觉到动静,并未抬头,只是翻过一页古籍,咳嗽了两声。 周平在帘外低声汇报:“少爷,县令李大人前来探视,送了些滋补药材。” 帘内的人影抬手示意,并未开口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展卷。 李德成站在回廊风口,空气中有炭火香与川贝枇杷膏的味道,都没问题。 可那道身影,为何看着如此不和谐,倒像是故意伪装! 李德成双手猛然收紧,眼帘垂下,遮掩神色。 “伯爷安心调养,本官这便告退。”李德成隔着帘子深深作揖,随即转身,对着周平道,“周管事,留步,不必远送。” 周平躬身相送:“大人慢走。” 李德成快步走出伯爵府大门,步子越走越快,面色变换不定。 李富贵在后头气喘吁吁,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堂兄,你走这般急作甚? 伯爷不是好好在屋里看书么?虽说看着气色虚了些, 但身形举止半点没错,你方才脸色怎的变得那般难看?” 李德成一路走到村外僻静处,确认四下无人,猛然驻足。 “蠢货!”李德成厉声低喝。 李富贵被吓得一个哆嗦,险些摔在雪坑里:“堂兄,好端端的你骂我作甚?” “屋里坐着的,根本不是顾凡!”李德成压低了嗓音,字字如刀。 李富贵脸色刷地一片惨白,结结巴巴道:“不……不能吧? 那身量、那坐姿,连揉下巴看书的小动作,我都瞧得真真切切,怎么可能不是伯爷?” 第189章 李德成恐怖如斯 李德成指着后山方向,冷声质问:“后山那二百重骑连同战马,一夜之间全空了,顾凡若在,他的兵去了何处?” “你可知,那人虽然极力模仿,但始终透着不和谐!” 李富贵脑中轰的一声,双腿彻底发软,扑通一声瘫坐在积雪中:“堂兄的意思是……伯爷他……他私自带兵出境?!” “可他为何在此时出兵?”李德成阖上双目,z这一点他始终没想明白。 “许是,有什么急事?”李富贵说的很小心。 “蠢货,时值蛮夷入侵,以顾凡的性子,岂会轻易出兵,若是蛮夷长驱直入,那青石村如何自处?” 李德成恨铁不成钢,再次怒骂李富贵。 “是啊,他为什么放弃自己的大本营,出兵呢?”李富贵问出疑问,反正脑子没哥好使,废那脑力干啥? “我特么,这问题我刚问过,你这个夯货!劳资今天抽死你!”李德成再也不忍不住,抬手便揍! “哎哟!哥别打,我错了......”李富贵忙不迭求饶。 一盏茶后,李德成歇手,看着自家夯货弟弟:“你有没有发现,伯爵府少了个人?!” 李富贵这才惊醒:“是伯爵夫人!” “哦,你仔细与我说说,伯爵夫人信息。”李德成对于阿烟了解不多,只知道其举止不凡,不似乡野村妇。 “说起来......”李富贵刚想说,就被李德成阻止。 “等下,先回县衙,你在与我好好说说。” ...... 一个时辰后,两人回到县衙,径直入了书房,关好门窗,落座。 “堂哥,说来这伯爵夫人,也算个奇女子,身受重伤竟然没死...... 最后两人成亲......听说这伯爵夫人,还有个姓诸的叔叔来送嫁。”李富贵娓娓道来。 “你仔细说说,着伯爵夫人,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李德成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抓到了重点。 “就是半年前,四月初左右。”李富贵脱口而出。 “四月初?那不是西北王遇刺?”李德成惊呼出口。 “原来如此,原始如此!”李德成瞬间名悟。 李德成一脸懵逼,纳闷道:“堂哥,你别打哑谜啊!给弟弟说说。” 李德成看了眼李富贵,想打人的心再次上头,他怎么有这么个蠢弟弟? 李富贵被自家堂哥,看的发毛,顿时皮肉一紧:“堂哥......” 李德成最终叹了口气:“顾凡之所以不顾一切出兵,怕是为了去西北救他的夫人。” “不是,哥你把我弄蒙圈了,西北与他夫人有何关系?”李富贵不解的问道。 “那如果我说,伯爵夫人就是传说中的西北王呢?”李德成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德成怔住了,良久,才开口:“哥,你不会在说笑吧?西北王明明是......” 还没说完,就被李德成打断:“你想说西北王,明明是男的?!” “可全天下,就连陛下都没见过西北王的脸,西北王每次觐见,都带着鬼脸面具。” “对外的说法是,西北王的脸在战场上割花了,那如果西北王是女的,那这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还有,你说过,伯爵夫人有个姓诸的叔叔,那若是这个诸,是西北军的那个诸呢?!” “还有半年前,京城前来询问,我的治下可有身中数刀,还有中箭的男子就医?最后因为没找到,不了了之!” “那如果西北王是女的,而且据你了解,半年前这个伯爵夫人,却是有刀伤和箭伤,那么我的结论就没错!” 李德成说的斩钉截铁,胸有成竹。便是顾凡在这,也得佩服李德成。 李德成的话,让李富贵陷入沉思。 是啊,若是阿烟就是西北王,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因为是女的,所以受伤后逃过一劫。 因为是女的,所以带着面具,面见老天子。 因为是西北王,所以顾凡才会如此失态,不顾一切出兵西北! 那么阿烟就是西北王,所以的他的叔叔姓诸,是西北军的军师! 答案呼之欲出,阿烟就是西北王叶惊凰!!! 李富贵一哆嗦,抓着李德成哀嚎:“疯了……全疯了! 私调兵马出封地,这是谋逆死罪啊!咱们李家私运万斤精铁, 帮他洗白战马,若是朝廷查下来,咱们全族数百口人都要被抄斩凌迟啊!” “哥,要不咱还是往报吧,这顾凡如此不冷静,如何成大事?!” 锵! 李德成剑出鞘三寸,剑锋抵住李富贵咽喉。 李富贵的哭声戛然而止,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若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先斩了你的狗头,替李家清理门户!”李德成目露凶光,语气狠绝到了极点。 李富贵张口结舌,不会怀疑这话的真假:“堂……堂兄……” 李德成收剑入鞘,将李富贵拎了起来:“你给我听清楚了! 从咱们李家收下他的银票,帮他运送精铁的那天起,咱们李家就已经坐在他的战车上了! 你以为去自首就能活?老皇帝多疑残暴,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只要沾了谋逆的边,李氏九族立刻人头落地!” 李富贵抖如筛糠:“那……那咱们该怎么办?西北那是十万蛮夷啊,他带二百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事发……” “闭上你的臭嘴!” 李德成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无比决绝:“顾凡此人,十四岁便能算计九大皇子,将老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敢去,就必然留了后手!只要青山县这边不露破绽,京城和大内就拿不到把柄!” 李富贵抹了一把冷汗,喘息着问:“堂兄,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李德成眼神如铁:“立刻传我的令,将全县一百一十名差役全数抽调出来。 以‘冬日清剿流寇、护卫乡梓’为名,由你亲自带队,在青石村方圆五里内设下关卡。 凡是往来客商、外乡游民、行脚僧道,一律严加盘查,无本县路引者,立时扣押!” 李富贵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那县衙的文书卷宗呢?” 第190章 试探 “我亲自拟定二十份巡山安民公文,加盖县令大印。” 李德成目光深邃,望向西北:“所有过往探子,只要敢靠近青石村半步,全给我挡回去! 只要替他拖住这个月,等他活着回来,我李家便是从龙首功。 若是他回不来……李家六个子弟,自会南下延揽血脉,咱们便赌这一场泼天富贵!” 李富贵咬了咬牙,重重抱拳:“全凭堂兄吩咐,富贵这条命,豁出去了!” ...... 正午时分,雪势渐大。 青石村官道入口处,两骑快马疾驰而来。 两名男子头戴黑色毡帽,身披玄色皮裘,腰间未挂寻常佩刀。 大内缇骑专用的短弩与锁链,面容阴鸷,眼神如刀,扫视着村落各处。 两人翻身下马,朝着青石伯府大门走去。 周平眼帘微抬,迎上前去:“二位差爷打何处来?今日天寒地冻,不知有何贵干?” 为首的密探,掏出一面腰牌,在周平眼前一晃而过,冷声问道: “大内差事,途经蓟州。听闻青石伯在此清修,奉特来问候伯爷。” 周平扫过腰牌,心知这是皇城的暗探,当即躬身施礼: “原来是上差驾临。实在不巧,我家少爷前日偶感风寒,病体沉重,正卧榻静养。 县衙李大人方才特地送来脉案,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着,周平取出病历,递了过去。 密探扫了两眼,冷笑一声:“伯爷金贵之躯,偶染微恙也是常事。 不过咱哥俩既然路过,总得亲眼瞧上一眼,回京也好向上头交差。” 另一名密探按住兵刃,步步紧逼:“怎么,莫非青石伯府的门槛太高,连皇城的人都进不得了?” 周平神色不变,取出两张五百两银票,塞入为首密探的掌心。 又指了指身侧廊下,早已备好的特供“三杯醉”。 “上差说笑了,伯府上下皆感念皇恩,岂敢慢待天使。” 周平放低姿态,言辞极其恳切:“这两坛乃是上供的同炉原浆,少爷特意交代,给当差的兄弟解乏。 只是少爷现下确实高烧不退,咳喘得厉害,若是过了病气给差爷,反倒是伯府的罪过了。” 为首密探碰到银票,眉角一动,眼底的冷然褪去。 千两白银,外加两坛有价无市的烈酒,这手笔纵在京城权贵面前,也不多见。 “周管事是个懂规矩的人。” 为首密探将银票收入袖中,语气缓和了许多:“不过规矩归规矩,公事还需交代。 我们兄弟二人不进暖阁,只在帘外看一眼伯爷,向伯爷道一声安,这总不算为难吧?” 周平侧身肃手:“自然使得,二位差爷请随小的来。” 片刻后,东跨院回廊前。 两名密探立在台阶下,隔着竹帘望向暖阁内侧。 暖阁内药雾缭绕,顾青侧卧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蜀锦皮褥,身形修长削瘦。 听到外头脚步声,他按照顾凡事先的叮嘱,撑起身子,将手中书卷合在小几上。 “咳咳……咳……” 顾青背对着门外,右手捂着胸口,刻意压低声音: “门外……是京里来的么?本伯身染重疾,不能全礼……咳……周平,替我好生……款待上差……” 话音断断续续,极度虚弱与疲惫。 两名密探定睛细看,身形骨架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与卷宗里描摹的一般无二。 加之御赐的“公忠体国”金匾就悬在堂上,金牌也供奉在案头,绝无作假可能。 为首密探抱拳躬身,隔帘朗声道:“伯爷好生歇息,保重龙体赐福之躯。 我等身负巡查要务,这便回京复命,定将伯爷忠心祈福之心,上达天听!” 帘内的顾青微微摆手,重新靠回软榻,不再言语。 两名密探对视一眼,收了厚礼,心满意足地退出院落。 待两人马蹄远去,周平关上伯府大门,后背衣衫早已汗湿。 ...... 塞北的风卷着冰雪,打在甲片上‘哒哒哒’。 两百黑甲重骑在茫茫雪原,与崇山峻岭间拉出一条黑线,马蹄裹着厚毡,踏在积雪上只留下‘沙沙’声。 带队的黑甲统领勒住缰绳,凑到顾凡身侧,从马鞍旁解下一只皮水囊。 “主子,弟兄们和战马灌了水,连续疾行了三日三夜,筋骨不仅没散,反倒浑身燥热,浑身使不完的力道。” 顾凡握着陨铁长枪,鬼面具遮住了面容,血丝占据眼眸。 “战马换水,每人再饮两口,前面便是贺兰山余脉。” 黑甲统领仰头灌下一口灵泉水,抹去下巴的冰碴,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只要穿过这片荒原,半日内就能切入青州北境!” 顾凡调转马头,长枪斜指风口,沉声下令。 “全军止声,压低身形,随我入峡。” 风沙渐起,昏黄的天空下,枯黄的荒草在冻土上摇曳。 二百重骑刚转过一道残岩,前方土坡上传来呼哨。 数十名蛮夷骑兵自沙丘后翻出,手中握着弯刀与角弓,是左贤王麾下的黑狼斥候。 “头儿!前头有伏兵!是大周的重骑兵!”蛮夷斥候勒住马缰,叽里咕噜怪叫。 领头的蛮夷千夫长扯下兽皮面巾,啐出一口唾沫,眼中凶光大盛。 连日的大胜,让他觉得周人就是纸老虎,此时的他张狂桀骜。 “慌什么!区区两百骑,也敢闯左贤王的地盘?分出十人点狼烟报信,剩下的人散开两翼,用骑射耗死他们!” 话音未落,三名斥候立刻取下火折子与引火的柴草,扑向沙丘搭建简易烽火堆。 顾凡坐在高头大马上,右手已搭在五石铁胎弓上。 “想点火示警?做梦。” 弓开满月,弓弦震颤,破空呼啸。 噗!噗!噗! 三支黑羽重箭激射而至,贯穿两名点火蛮夷的前胸,栽下沙坡。 最后一支箭越过三十步距离,直接洞穿发号施令的千夫长喉咙,箭尖带血自后颈而出,尸身钉在冻土上。 蛮夷斥候阵型大乱,几名蛮夷小头目惊恐大喊。 “神箭手!快散开!” 顾凡摘下陨铁长枪,挽了个枪花,直指前方蛮夷。 “拔刀,踏阵,一个不留!” “杀!” 二百重骑兵暴喝,猛夹马腹,战马嘶鸣,撞入风沙,玄铁重甲与陌刀在天光下,散发着森冷杀意。 第191章 重骑冲锋! 重骑冲锋! 蛮夷斥候引以为傲的轻骑,弯刀砍在冷锻甲上,只能留下一串火星,甲片连划痕都没留下。 重骑兵长刀顺势劈砍,惨叫接连响起。 如入无人之境! 一名重骑借冲力横扫长刀,将迎面冲来的蛮兵连人带马劈成两段。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五十余名黑狼斥候尽数横尸沙丘。 黑甲统领翻身下马,挥刀砍了烽火架,回阵复命。 “主子,五十三个蛮子全部料理干净,狼烟未曾点燃,咱们的行踪没有泄露。” 顾凡手腕一抖,甩去枪尖的血珠。 “把蛮子的角弓和水袋全部收缴,战马集中收拢,尸身用沙土埋严实。” 黑甲统领领命而去,不过数息工夫,数十匹健马聚在一起。 顾凡下令所有人后推二里,随后几十匹战马凭空消失。 做完这一切,顾凡翻身上马,与手下汇合。 顾凡望着贺兰山,略做思考,随后下令:“山谷隘口必定还有蛮夷哨卡,传我军令,全速突进,一路拔过去。” “诺!” 两百黑甲再次启程,风驰电掣。 第一处暗哨在岩洞后方,七名蛮夷守军围着火堆烤羊腿。 还未来得及抓起兵刃,就被重甲长枪尽数刺穿胸膛。 第二处立在半山腰,两名准备示警的暗哨,被自下而上的强弩贯穿头颅,栽下山崖。 接连两个时辰,顾凡率部连拔八座哨所与联络烽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斩敌近两百人。 哨所内囤积的风干牛肉,整袋的炒麦与数百匹补给战马,顾凡悉数收纳进空间。 残骸与尸身推入雪谷,贺兰山北麓的蛮夷哨卡,全部连根拔除。 在攻破最后一座暗堡时,蛮夷百夫长被亲卫反剪双臂,按在顾凡马前。 百夫长剧烈挣扎,嘴里喷吐污秽蛮语。 “卑贱的周人!左贤王的大军已经合围了拒北城!等大汗的铁骑踏平西北,定将你们扒皮抽筋!” 顾凡跃下战马,走到百夫长身前,掐住对方的下颚,声音冷若寒霜。 “西北王叶惊凰,现在何处?” 百夫长吃痛,喉咙‘嗬嗬’怪叫,怨毒地瞪着鬼面具。 “叶惊凰?哈哈哈哈!那个叶家的小崽子吗?” 顾凡五指发力,百夫长的下颌碎裂声。 “回答我的话,或者我把你的骨头,寸寸捏碎。” 百夫长面色惨白,冷汗从额角滑落,终于扛不住剧痛,颤声哀嚎。 “我说!我说!断龙谷……那是左贤王亲自设下的死局!” 顾凡眸底猩红一闪,手掌扣住对方的脖颈。 “继续说。” “大周朝廷给大帅送了布防图……叶惊凰为了掩护后队,被乌尔汗将军一锤砸中后心,掉进黑风渊!” 百夫长喘着气,断断续续嘶喊。 “绝壁底下是急流,摔下去的人绝无生还的道理!残存的西北军败退拒北城, 大帅领十万大军围城狂攻,拒北城内早就断粮了,不出三天,满城周人都要变成肉干!” 顾凡身形一僵,呼吸停了半拍。 黑风渊,百丈绝壁,深水急流。 阿烟软糯的身影,依偎在怀中撒娇的模样,晚晚抓着衣角喊大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出现。 “夫君,阿烟好不容易有了家,真舍不得离开你……” “夫君,阿烟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顾凡右掌骤然合拢。 喀嚓! 百夫长脑袋耷拉下去,双目圆睁,断了气机。 顾凡随手扔在雪堆中,挺拔的身躯,在寒风中略显孤寂。 黑甲统领上前,抱拳请示。 “主子,拒北城危在旦夕,若是蛮夷破城,整个西北防线将全线崩溃,咱们是否转道驰援拒北城?” 顾凡转身,面具下双眸如血,语气狠戾到了极致。 “拒北城有城墙固守,诸大人若连三天都撑不住,便不配当二十万大军的军师。” 黑甲统领一愣,抬起头来。 “那主子的意思是……” 顾凡翻身跨上大黑,陨铁长枪在空中划过。 “拒北城丢了可以再夺,十万蛮夷来了可以全杀。” 顾凡勒紧缰绳,战马前蹄扬起,踏碎坚冰。 “连老婆都保不住,算什么男人?!” “阿烟若是死了,我要整个草原与大周皇室陪葬!” 黑甲卫兵们肃然而立,无一人反驳。 顾凡的决定,就是他们的意志,无人可以更改! 顾凡看着一人双马的重骑兵。 “换乘双马,不惜一切代价,日夜兼程直插断龙谷!” 顾凡长枪遥指茫茫风雪,怒吼震散了漫天云层。 “去黑风渊!接少夫人回家!” “诺!” 两百重骑应喝,马蹄掀起雪雾,宛若黑色怒涛,朝着断龙谷狂飙而去。 ...... 一天后! 狂风呼啸卷过断龙谷,两侧峭壁直插天幕,崖上残留着大火焚烧的痕迹。 二百黑甲重骑勒马立在黑风渊边缘,马鼻喷吐阵阵白雾。 深渊下方,寒气升腾而上,隐约能听到怒涛咆哮。 顾凡翻身下马,积雪踩得‘咔嚓’响,快步走到绝壁边沿,垂目俯瞰深渊。 “主子,风雪太大了,下头的冰河水流湍急,深不见底。”黑甲统领上前提醒,生怕恋爱脑祖宗想不开。 顾凡抬起手掌,止住了统领的话头,眼底布满血丝: “带十个身手好的弟兄,系紧牛皮索,下谷底查。” 黑甲统领放心了,只要顾凡不下去就行,随后拱手:“属下这就带人下去,只是这崖壁陡峭滑腻……”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顾凡嗓音沙哑,“哪怕把这渊底的坚冰全凿穿,也得给我找到她。” “诺!” 十名黑甲死士迅速取下盘索,绑在几人合抱的古树上,利落地翻身下崖,向着谷底爬去。 顾凡立在寒风里,大氅猎猎作响。 看着被巨石砸出的深坑,脑海中浮现阿烟的模样。 那个动不动就光着脚踩在软毯上,娇滴滴喊他夫君的小娇妻,那个喜欢贴在他怀里, 眼波含媚央求他抱抱的女子,在落下悬崖的前一刻,该是何等绝望与剧痛。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绝壁下方的绳索终于抖动起来。 “拉绳!”留在上方的黑甲卫低吼,数人合力上拉。 黑甲副统领挂着冰碴,跃上崖顶,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第192章 火烧蛮夷辎重 双手捧着两件物什,头颅深深埋下,不敢抬头去看顾凡。 “主子……属下在崖底水流汇聚的乱石滩上……找到了这个。”副统领悲戚道。 顾凡将两样东西接了过来。 一面凹陷的护心镜,一把折断的佩剑,剑柄处刻着“叶”字。 “可曾……见到人?”顾凡抚摸着断剑,尽管已知答案,他还是问了句。 副统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硬着头皮:“回主子的话,崖底乱石嶙峋,属下顺着冰河往下搜了三里地,除了这些残物……未曾见到少夫人的尸首。” “重锤砸碎护心镜,胸骨必受重创。”顾凡摩挲着断剑,“以这般重伤之躯坠落,跌入冰河暗流……” 黑甲统领在一旁欲言又止:“主子,少夫人吉人天相,或许被下游的牧民……” “不必再去寻了。”顾凡直接打断,握紧断剑,语气平静的可怕,仿若猛虎等待出笼。 任谁都知道,现在的顾凡,在极力压制怒火! 副统领身躯微颤:“主子,那下头的几个弟兄……” “让他们全上来。”顾凡收回视线。 没过多久,最后几名将士攀了上来。 其中一个双手捧着几片红色布条,在极寒之下冻成了冰棱。 顾凡接过来,是他熟悉的云锦布料。 这是他买的上好红绸,她穿上时,还笑盈盈地转着圈,问他好不好看。 如今,绸缎碎裂,血凝成冰。 奔腾的冰河在咆哮,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顾凡闭上双目,寒风拂过他的额发。 再次睁眼时,双眸失去了光,唯余一片猩红。 “老天子……呼延灼……” 顾凡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猛然挥动长枪! 枪锋呼啸,裹挟着几千斤巨力,砸在身侧的巨岩之上! 砰! 千斤巨岩在狂暴的力道下炸开,无数碎石崩飞,断龙谷绝壁在这一击之下震荡,在幽深的峡谷久久回荡! 震荡的回响传出峡谷,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蛮夷斥候的呼哨声。 “什么动静?!” 蛮夷千夫长巴图鲁勒住马缰,眯着眼睛望向黑风渊的方向。 在他身后,蜿蜒着一支由两千骑兵的辎重,满载着数万石从青州边境抢掠的粮草。 “千夫长大人,听声音像是黑风渊那边有山石崩塌!”身旁的副官指着峡谷深处。 “莫非是先前断龙谷,逃脱的周人躲在里头?” 巴图鲁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挥舞着弯刀:“大帅正在前头围攻拒北城,绝不能让周人的老鼠断了咱们的粮道! 前队变后队,分出一千骑兵,随本将前去查看!捉到了活口,剥了皮挂在旗杆上示众!” 两千运粮兵立时分出一半,呼喝着蛮语,催动战马朝着黑风渊的狭窄隘口涌来。 黑风渊崖顶,黑甲统领听到马蹄声,迅速拔出腰间陌刀: “主子!有蛮夷的大队骑兵过来了,看样子是后勤辎重队,足有两千之众!” 顾凡手提长枪,翻身跨上大黑,冷冷开口:“披甲,上马。” 黑甲统领抱拳低吼:“主子,对方人数是咱们的十倍,隘口地势狭窄,若是正面硬冲……” “正面踏过去,一个不留。”顾凡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怒火宣泄出去。 二百重骑兵翻身上马,陌刀出鞘。 隘口处,巴图鲁带头纵马疾驰,刚转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重甲骑兵。 为首的戴着狰狞鬼面,手持一杆长枪,黑马踏雪,杀气腾腾。 巴图鲁一愣,随即狞笑出声:“哪来的残兵,当真是不知死活! 区区两百骑,也敢挡老子的路?给我围上去,射成刺猬!” 蛮夷骑兵摘下角弓,刚要搭箭拉弦,顾凡胯下的大黑仰天嘶鸣,四蹄发力,踏碎冻土飞奔而出! 顾凡一夹马腹,整个人与战马一体,掌中长枪前递,枪尖在疾驰中呼啸! 巴图鲁脸色大变,他不明白对方的马,速度为何如此迅猛?! 不过眨眼间,逼至五十步内! 说时迟,那时快! 五十步,也就三十米左右,也就是巴图鲁一个愣神下,顾凡已然近前。 “死!” 巴图鲁回神怪叫一声,双手举起弯刀,用尽平生力气劈砍! 咔嚓! 陨铁长枪挑开弯刀,去势不减,直接洞穿巴图鲁胸前的皮甲! 枪头自前胸贯入,透出后背! 顾凡手臂发力,二百余斤的巴图鲁,连人带甲挑在半空,而后向下一掼! 轰! 巴图鲁的尸身重重砸在冻土上,骨骼寸碎。 一招,斩杀千夫长! 气势汹汹的蛮夷骑兵,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眼底都涌现惊恐之色。 “千夫长大人死了!” “他是魔鬼!快放箭!快放箭!” 副官凄厉地大喊,蛮夷队伍阵脚大乱。 “将军,威武!”相比于蛮夷的慌乱,顾家府兵看着顾凡大显神威,一脸崇拜! 顾凡甩落枪尖血肉,长枪斜指蛮夷骑兵。 “冲阵!” “杀!” 二百名黑甲重骑组成锋矢阵,向着蛮夷骑兵冲阵! 重甲战马在灵泉水的滋养下不知疲倦,狂暴的冲撞力瞬间撕开了蛮夷轻骑的防线! 蛮夷的弯刀砍在冷锻锁子甲上,只能迸溅出零星火花,连刀痕都难以留下。 而重骑兵的陌刀横扫而过,撞上的蛮兵齐齐斩成两段! 谷口狭窄,蛮夷骑兵无法施展骑射,完全沦为了单方面的屠戮。 断肢残臂在风雪中横飞,鲜血染红了谷口。 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两千蛮夷运粮骑兵,尽数倒在血泊中,哀嚎声逐渐微弱,直至彻底沉寂。 血腥味引得寒鸦,在天空中盘旋啼鸣。 黑甲统领走到顾凡马前:“主子,两千蛮兵全歼,后头缴获了三千辆粮车,共计万石精粮与肉干,咱们该如何处置?” 顾凡骑在马上,看着那绵延数里的运粮车。 “全烧了。”顾凡脸色晦暗不明。 黑甲统领心头微震:“主子,拒北城内正缺粮草,若是将这些粮草运进城……” “运粮会拖慢行军速度。”顾凡冷声打断,“我要他们看着粮草化为灰烬。” “遵命!” 数十名重骑兵取来火油,泼在粮车之上,火折子扔下,烈焰冲天而起,整个峡谷亮如白昼。 顾凡调转马头,长枪斜指拒北城方位。 “传我令。” 鬼面之下,声音响彻峡谷:“自此向西,凡遇蛮夷,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斩首。” 二百黑甲重骑齐齐抱拳,声震四野:“遵伯爷令!” “全军疾行,直扑拒北城!” 马蹄扬起漫天血雾与积雪,二百黑甲重骑踏着焦土与残骸。 宛如地狱杀出的黑焰,朝着拒北城奔腾而去。 第193章 拒北城死战 塞北的狂风卷着雪沫,抽打在拒北城砖石上。 城外三里,黑压压的蛮夷大军连绵数里,狼头大纛在大阵中央迎风狂舞。 呼延灼骑在马上,长鞭前指,神色轻松,今天他就要完成多年夙愿,攻破拒北城。 大阵前方,两千多名大周百姓串成一排,在蛮骑的抽打下,推起沉重的填壕木车,一步步挪向拒北城外的深壕。 “军爷!别放箭啊!俺们是平阳县的庄稼汉啊!” “放过俺娘俩吧!救命啊!” 哭嚎声穿透风雪,飘荡在城头守军的心口。 箭垛后方,两名西北军弓箭手拉满弓弦,手指冻得发青,可额头冷汗直淌,松不开手指。 “副帅,蛮子拿百姓当肉盾,这箭……这箭怎么放啊?!” 周副将冲上帅台,拔出佩刀砸在案上,眼珠通红。 “城里粮库昨晚就见底了,杂粮连一天都顶不住!” 周副将胸膛起伏,喘息道:“诸大人,咱们三万精锐在断龙谷折了一半,少主生死不知! 眼下蛮子十万人围城,外无援兵内无存粮,死守就是等死! 末将提议,趁东门蛮军势弱,开门突围,退往雍州再做打算!” 站在帅台上的诸大人闻言转身。 老人脸色惨白,右手攥着军报,慢慢垂下去,才几天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退往雍州?” “雍州离这三百里,全是平原,无险可守。” 周副将咬牙上前:“那也比在死城里饿死强!弟兄们不想窝囊死在城里!” “拒北城一破,青州全境沦陷,蛮夷轻骑半个月就能饮马中原,大周几百万百姓全得变成两脚羊!” 诸大人目光深沉,作为西北军军师,他当然明白撤退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可他们退了中原数百万百姓如何自处。 “老西北王战死沙场,少主坠入黑风渊,他们何曾退过半步?” 周副将横刀在胸,扯着嗓子大吼:“那是少主!末将得对活着的弟兄负责,开东门——” 呛啷! 一声脆响撕裂空气。 诸大人的佩剑出鞘,毫无征兆,横扫而过! 噗嗤! 周副将脖颈喷出血线,人头咕噜噜滚进雪堆,无头尸身晃了晃,倒在帅台上。 四周的校尉与亲兵,骇得齐齐后退,城楼立时鸦雀无声! 诸大人甩掉剑尖上的血,还剑入鞘,冷眼扫过全场。 “阵前动摇军心者,立斩!” 诸大人看向身后的督战队,声色俱厉:“传令全军,城在人在,敢言退者,周副将便是下场!” 众将领心头猛颤,抱拳躬身:“诺!” 不多时,三十口大锅从城下抬上来,一字排开。 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翻滚着浓汤,里面漂着战马骨肉,树皮与草根。 诸大人亲手盛出一碗汤,当着数千士卒,仰起脖子大口灌了下去。 草根刮得嗓子疼,老人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白沫,身板挺得笔直。 “吃!” 诸大人把空碗,狠狠砸在地上。 “吃完这碗汤,随老夫杀蛮子!” 城头将士眼眶通红,抢过木碗,一口喝干。 这是壮行酒,也是断头饭! 为了拒北城后的数百万百姓,他们即将与拒北城共存亡! …… 夜色降临,暴雪越下越急。 拒北城南侧,草料库外,几道黑影鬼祟,贴着墙根摸上来。 粮商赵掌柜缩在阴影里,冲身后的蛮夷细作低骂。 “手脚麻利点!只要点着这二十间草料库,城里没了马料西北军必乱!左贤王答应过,破城之后三成金银归我们!” “掌柜的放心,火油全泼在草堆上了!”细作掏出火折子,刚吹出火星。 咻! 一支弩箭激射而来,当场射穿细作手腕,火折子掉进雪里。 “谁?!”赵掌柜吓得亡魂皆冒。 黑暗中,十几个暗卫跃下房檐,短刀连闪,眨眼工夫就把七名细作按在地上,卸掉了下巴。 暗一拖着赵掌柜,一路来到南街十字路口。 “大敌当前,通敌烧粮,斩!” 手起刀落,三颗人头滚在街心,尸首直接吊上木架示众。 城里蠢蠢欲动的富商,闻到血腥味,这才熄了心思。 …… 天亮了,城外护城河的路填出来了! 蛮夷大军中,牛角号声震天。 呼延灼见护城河的路出来了,彻底没了耐心,帅旗前压。 “投石机!推上来!” 三百架投石机铺开,绞盘拉到极致。 点燃的火油陶罐,随着机括弹开,呼啸声响彻天空。 无数火球划过风雪,暴雨般砸在箭楼与城墙上! 轰隆! 火油罐砸在青砖上炸裂,大火在城楼蔓延。 箭楼在烈火下坍塌,惨叫声连成一片。 不过半个时辰,城楼化为火海,守军死伤过千,黑烟遮住了太阳。 “推撞木!砸开城门!”蛮夷万夫长在阵前咆哮。 百名赤裸上身的蛮夷力士,合力推着包裹生的巨木,在重盾掩护下撞上北门! 咚! 城墙在发颤。 ‘吱呀’! 铁木门闩痛苦呻吟,崩开手指宽裂口。 城墙外侧,数十架云梯架在城墙,蛮兵咬着弯刀,向上快速攀爬。 “先登者,赏千金!” 一名蛮夷千夫长跃上城楼,狼牙棒横扫,两名西北军步卒当场砸飞。 在这危急关头,一道身影,一步步跨上城楼。 诸大人脱去了文官外袍,只着单薄中衣,握着老西北王的佩剑。 “老夫在此,蛮贼休得猖狂!” 诸大人疾步上前,长剑斜斜递出,直刺咽喉,腕子一抖,血水喷溅! 另一名蛮兵迎面砍来,诸大人侧身避开要害,反手横斩削飞敌兵半个脑袋。 可老人到底年老力竭,两侧蛮卒趁乱扑上,两柄弯刀扎进他的左肩,另一柄短刃划开他的小腹! 鲜血瞬间染红中衣,诸大人身形晃了晃,长剑插在血泊里,没让自己倒下。 “军师!”身后的西北军目眦欲裂,发疯般冲上来砍碎敌军。 咔嚓! 城门下方,一声巨响! 北门门闩崩断,铁皮木门洞开! 瓮城内侧,八百名刀盾手围成半月防线,每人脚边都堆着火油坛。 校尉抹掉脸上的热血,举起手里的火把,眼底只剩狰狞与决绝。 “弟兄们!少主不在了,军师尽忠了,咱们得给西北军把骨头留住!” “放蛮子进城,引火!同归于尽!” 八百死士长刀拍击铁盾,吼声如雷,悲壮在拒北城的火光中炸开! 第194章 血肉铸城与粮断草枯 拒北城内,火油味呛鼻子,数百蛮夷顶着圆盾,怪叫着挤进城门。 领头的西北军校尉满脸血污,手中火把低垂,直面寒芒弯刀。 “西北军的儿郎,咱们去黄泉路,给老王爷开道!” 校尉暴喝一声,手中火把脱手飞出,砸碎脚下的泥坛。 烈火呼啸蔓延,黑油遇火腾起数丈烈焰,将整个瓮城前沿瞬间化为火海。 前排的蛮夷力士收不住脚,被后方人潮顶进火网,身上牛皮甲迅速点燃,惨叫声震天。 “退!快退出去!” 蛮夷千夫长吼,手中皮鞭抽打着士卒。 “退回去?当西北军的门是白进的么!” 副校尉手持双刀,踩着火焰而上,一记斜撩挑断敌兵脚筋,合身将一名蛮兵压在身下,利刃贯入咽喉。 身后数百刀盾手合围,以铁盾封死退路,用血肉之躯在火海前,筑起一道城墙。 “放箭!全射死在里头!” 城外的蛮夷弓手疯狂拉弦,重箭洞穿西北军锁甲。 一名老卒胸口中箭,嘴里涌出热血,脚下纹丝不动,双手卡住蛮兵的脖子拖入火坑。 “老子活了四十岁,赚够了!” 蛮兵发狠,一刀捅在老卒左肋! 老卒在烈火中嘶吼,任凭烈焰吞噬战袍,用肋骨卡死敌人的弯刀。 八百死士无一人退后,刀卷了换断矛,矛折了用牙齿咬,在城门口寸步不让。 城楼上方,诸大人单膝跪地,鲜血浸透了青砖。 “军师,蛮子的梯子又架上来了,东段快顶不住了!” 亲兵满身是血地冲过来,扯下布条想给他包扎。 诸大人挡开布条,拾起佩剑,撑直身子。 “城门那边怎样?” “校尉他们陷在里头了,城门被滚木堵死,蛮子大队骑兵暂时进不来!”亲兵队长眼眶通红,嘴唇颤抖。 “好……都是好孩子。” 诸大人咳了好几声,呕出一口血痰,扫过残存的几百弟兄。 十万大军镇守拒北城,在老天子的反水下,之剩下不到万人。 有人要问还有十万呢?! 其余十万镇守着青州其他地方,不能妄动! “把城楼里的床板、案几,全聚集过来!只要老夫还有气在,西北王旗就绝不能倒!” “诺!” 西北军将士齐声暴喝,搬起石条与滚木,冲着城下砸落。 三里之外,蛮夷帅旗之下。 左贤王呼延灼稳坐高头大马,手中端着银樽,慢条斯理地品着马奶酒。 “大帅,北门虽然起了火,但门闩已断,城里的守军不过是强弩之末。”身旁的万夫长谄笑,满脸得意。 “那帮周人撑不过半个时辰,拒北城这块硬骨头,今日终究落进大帅手里了。” 呼延灼将酒一饮而尽,银樽随手扔给亲卫,嘴角浮起冷笑。 “叶啸天当年何等威风,到头来,部下和女儿还不是全成了本帅刀下鬼?” 呼延灼提了提马缰,眯着眼看着浓烟滚滚的拒北城。 “传令前锋,破城之后准许纵兵三日,城里的官仓和富户随他们翻,本帅要用周人的金银犒赏三军。” “大帅英明!” 万夫长刚抱拳领命,后方传来急促的蹄声。 一骑快马踏雪冲来,斥候还没勒马就栽了下来,连滚带爬扑向帅台。 “大帅!出大事了!” 斥候趴在雪坑里,不敢抬头。 呼延灼眉头紧锁,马鞭虚抽:“慌什么!拒北城破在即,能出什么大事?京营的大军还能飞过来不成?” 斥候浑身筛糠,嗓子破得变了调。 “黑风渊……黑风渊没了!巴图鲁大人的两千押粮骑兵,在隘口全军覆没!” 呼延灼浑身一震,脸上的自得僵住。 “你说什么?!两千精骑全军覆没?对方来了多少人马?!” “不知……属下赶到时,隘口全是大人的尸首,三千辆大车…… 数万石精粮和过冬肉干,一把火烧成了焦炭!” 斥候趴在雪地里,嚎啕大哭:“烧了……全烧了?一粒都没留下?” 呼延灼脑中轰的一声,猛然抓紧缰绳。 那批粮草不仅是攻城的军粮,更是数十万族人过冬的救命粮! 为了凑齐这批物资,他抽干了三个大部落的底子,若是运不回去,开春前整个王庭的牛羊妇孺,都得活活饿死! “巴图鲁是干什么吃的!两千铁骑,连几个残兵游勇都按不住?!” 呼延灼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热血当场喷出,红了大氅。 “大帅!” 四周将领惊魂未定,急忙翻身下马搀扶。 呼延灼一把推开众人,双目布满血丝,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巴图鲁误我……巴图鲁误我啊!” 凄厉的嘶吼带着绝望与暴怒。 粮道断绝,后方成灰,十万精骑瞬间成了无根之木,一旦断粮的消息走漏,大军顷刻炸营。 “大帅,现在怎么办?军中无粮必乱,要不要分兵撤回关外,去抄那股贼兵?”万夫长抹着冷汗,慌得手足无措。 “撤回关外?撤回去啃泥巴吗?!” 呼延灼抹去血渍,拔出弯刀,刀锋森寒:“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传我死令,全军压上,投石车和云梯砸向城头!” 呼延灼咬碎钢牙,下达最后的通牒。 “拒北城里有大周的官仓,有堆积如山的米面!日落之前,必须踏平拒北城!” “拿不下城池,所有人提头来见!” 帅旗下,苍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带着困兽出笼的疯狂。 十万蛮夷再无后手,步骑如潮水般涌出,顶着烈火与碎石,发起了决死狂攻。 风雪之中,断龙谷方向马蹄声由远及近。 第195章 阿翠与昏迷的女子 晨雾在黑水河下游的芦苇荡里弥漫。 阿翠穿着粗布袄子,和往常一样拽着渔网。 网的重量,有些不对劲。 阿翠以为兜住了大鱼,憋足了劲往后仰,草鞋在泥里滑出深沟。 “哗啦!” 浮萍扯开,网里翻出来一只纤细的手腕。 阿翠吓得手一抖,一屁股跌在地上,河水打湿了棉裤。 “救……救……”微弱的救命声传来。 阿翠捂着心口爬起来,大着胆子拨开杂草。 是个年轻女子,身上套着黑铁甲,胸口凹着血印子。 苍白的脸,凌乱的青丝,染血的衣服。 阿翠蹲下身,抖着手探女子的鼻息。 有气! “还活着!” 阿翠顾不上收网,扯掉渔网,把人往背上一扛。 “大妹子,你可得挺住,我家就在岸上,两步路就到!” 阿翠弓着腰,双腿打着晃,半拖半背的往家赶。 未几。 阿翠把人弄上炕,扯过棉被裹住,拔腿就往外跑。 “赵伯!赵伯救命啊!” 她冲进村西头的草房,拽住捣药的老头。 “慌什么?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赵老大夫瞪着她。 “江边捞了个受伤的姑娘,还有气!您快去瞧瞧,晚了就真咽气了!” 阿翠拽着老大夫一路小跑,进门就看到黑铁甲,脚下一顿。 “这是军伍里的行头!”老大夫退了半步,眉头紧蹙。 “赵伯,先别管什么行头了,您摸摸脉啊!” 老赵大夫叹了口气,手指搭上女子手腕,片刻工夫,脸色沉了下来,连连摆手。 “救不了,准备草席吧。”收手就要走。 “怎么就救不了?方才明明还有气呢!”阿翠急得直跺脚。 “浑身骨头断了七八处,后心挨了千斤重击,脏腑全震裂了。脉搏细得跟游丝一样,走两步停三拍,神仙下凡也拉不回来。” 老叹了口气,语气严厉:“青州在打大仗,带这种伤的不是溃兵就是刺客。 惹上官府全村遭殃,趁她还有气,赶紧扔了!” “这是大活人啊!我爹当年也是落水冻死的,若是有人拉一把……”阿翠眼圈泛红。 “糊涂!她活不过今夜子时,你留着她,还要平白搭上草席钱!” 老大夫一甩袖子,出了门。 屋里冷清下来。 阿翠端来一盆温水,拧了块糙布,擦掉女子脸上的血痂。 刚擦到脖颈,昏迷中的女子身子一抽,右手按住胸口内衬,手背青筋暴起,嘴唇微动。 “夫君……药……不能丢……” 阿翠一愣,连忙贴耳过去。 “瓷瓶……夹层……救命……” 断断续续传出。 阿翠摸上胸口,果然在贴身软甲内,摸到用油纸包裹的物件。 剥开油纸,是一只白玉小瓷瓶。 拔开瓶塞,飘出清冽的幽香。 瓶里装着半瓶水,还有两根参须。 “这是救命药?” 阿翠不再迟疑,扶起女子的头,把瓷瓶凑到女子唇边。 女子本能的张开嘴,喉咙滑动,将灵泉水连同参须,咽了下去! ‘唔’! 泉水和人参须入腹的瞬间,炕上的女子身躯弓起,喉咙溢出一声闷哼。 ...... 子时。 原本无血色的肌肤,缓缓回温。 心跳也开始逐渐恢复强劲! 就连断裂的肋骨,也有了几分修复的样子! 阿翠惊呆了,只见女子额头上,渗出一层层浊汗。 炕上的女子睫毛微颤,冷若冰霜的凤眸霍然睁开,瞬间扫过头顶的屋梁。 “你……你醒了?!” 打瞌睡的阿翠坐直身子,又惊又喜。 叶惊凰转动脖颈,视线落在阿翠憨厚的脸上,嗓音略带沙哑: “这是哪儿?” “青州临江村!我早晨收鱼网把你捞上来的,大夫说你活不过今晚,没想到你挺过来了!” 叶惊凰按了按胸口。 剧痛的肋骨处,此刻只酥麻温热,空玉瓶歪在炕头。 垂眸摸了摸玉瓶,眼底掠过一丝柔意。 是夫君给她的灵泉和灵参须,从阎王殿把她拉了回来。 “是你喂我的?”叶惊凰问。 “你昏迷里念叨着药,我就从你怀里摸出来灌下去了。” 阿翠老实巴交地递来一碗热粥: “躺了一整天,先喝口米汤垫垫。” 叶惊凰接过碗,三两口喝尽,脸色有了些红色! 掀开被子翻身下炕,脚步略显虚浮,可周身的气场悄然汇聚。 就在这时,嘈杂的脚步声和话语传来。 “村长,那丫头真从江里背了个当兵的回来?” “千真万确!老赵头亲口说的,受了重伤穿着铁甲,一准是北边下来的逃兵!私藏逃兵是抄家的大罪!” 柴门外,年过半百的老村长拄着拐杖,对着两个壮丁指手画脚: “二牛,你脚程快,去乡亭喊差爷来拿人!咱们村不能惹祸上身!” 话音未落,村口方向传来凄厉的尖叫和马蹄声! “蛮子进村了!快跑啊!” 哭喊声撕破了黑夜。 紧接着是刀刃入肉的噗嗤声,以及村民临死前的惨嚎。 “砰!” 老村长面如死灰,看着村口腾起的熊熊大火。 三匹高头大马撞飞篱笆,蛮夷斥候裹着狼皮,挥舞着弯刀,狂笑着追砍村民。 “杀光周人!抓羊抢粮!” 蛮兵扫见阿翠家透光的屋子,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狂冲而来,铁蹄直接踩碎木栅栏! “村长救我!” 阿翠瞧见浑身是血的蛮骑,吓得在门后瑟瑟发抖。 “轰!” 蛮兵一脚踹开柴门,木屑崩飞! 满脸横肉的蛮兵跨进门,铜铃大眼里全是凶光,看到缩在墙角的阿翠,咧嘴狞笑: “小娘皮,抓回去给弟兄们快活……” 话音未落。 坐在炕上的叶惊凰凤眸一寒! 在针线筐上一抹,两枚绣花针入手。 手腕一抖! “咻!咻!” 两道白光一闪! “啊——!” 蛮夷骑兵,惨叫一声! 两枚铁针没入双眼,血浆从眼眶里流出! 蛮兵扔了弯刀,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 “找死!” 门外两名蛮兵大怒,抽刀合力扑杀进来,两柄弯刀封死去路,直劈炕头! 叶惊凰脚尖一蹬炕沿,身形凌空跃起! 她在半空捞起地上的弯刀,顺势一撩! “噗嗤!” 左侧蛮兵的喉管当场割开,热血喷在泥墙上。 第196章 直捣黄龙,有我无敌,冲阵!!!! 另一名蛮兵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横刀抵挡。 叶惊凰腰身发力,借着下坠之势,掌中弯刀横切而过! “咔嚓!” 精铁弯刀当场断裂,寒芒去势不减,自蛮兵腰间一斩而过! 蛮兵僵在原地,上半截身子滑落,肚肠流了一地,残躯在地上抽搐。 短短两三个呼吸,三名蛮夷斥候尽数毙命! 阿翠瘫在地上,牙齿咯咯打战,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咳……” 叶惊凰收刀立定,张口吐出一口淤血。 那是重伤积在肺腑里的残血,吐出之后,气息反而通畅了许多。 走到门口扫了眼村道,确认只是落单打草谷的斥候,并无大队人马。 折返回屋,在蛮兵身上擦净血迹,将刀插在腰间。 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塞进阿翠手里。 “拿着银子,连夜顺着官道往南走,去雍州,别在村里待了。” “你……你到底是谁啊……”阿翠捧着银子,浑身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 叶惊凰翻出一套,阿翠平日穿的套在身上,将甲胄裹进草席塞入灶膛。 随手削了根木钗,三千青丝束在脑后。 威震天下的西北王,眨眼间成了个面容清冷,布衣素裹的民妇。 “大妹子,北边千万去不得啊!” 阿翠回过神,拉住她的衣角,哭劝道: “拒北城那边被蛮子围死了,听说城楼都烧塌了!朝廷不发粮,诸老大人带的人快打光了,你去就是送死啊!” 叶惊凰脚步一顿,朝廷负她,天子出卖西北防线。 可拒北城后的数百万黎民无罪,视她如亲女的诸叔无罪,并肩作战的袍泽无罪!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拒北城,化作人间炼狱! “照顾好自己。” 叶惊凰抽回衣角,快步出门,跃上蛮兵留下的健马,一抖缰绳! 战马昂首长嘶,灰袍荆钗的身影,迎着北方的狼烟,策马狂飙! ...... 拒北城北门。 数千蛮兵红着眼,推搡践踏,弯刀疯拍盾牌,嘴里全是非人的怪叫。 “杀进去!男的砍头,女的抢走!” 门内,西北军校尉浑身焦黑如炭,陌刀早已卷了刃。 他抹掉血沫子,回头看了眼身后三百弟兄。 “没退路了。” 校尉残刀往地上一甩,咧嘴:“诸大人在城楼看着,少主在天上看着,随我堵上去!” “堵死门洞!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翻!” “杀!” 西北军士卒怒吼,长矛铁盾带起金戈之音。 正当他们抱着必死之心,准备与敌人与天同寿(PS:同归于尽,出处倚天的一式剑法)之时! 整片大地,震颤起来。 不是战鼓。 是重骑兵的马蹄声! 地平线外,撕开一道大口子。 两百尊铁塔般的玄甲骑士,踏碎风雪撞了过来! 玄铁鬼面在日光下嗜血,战马打着响鼻喷吐白霜,披着铠甲的马,每一步都如闷雷。 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极具视觉冲击! “后头是什么动静?!” 督战的蛮夷万夫长猛拽缰绳,回头望去,脸色登时拧成一团。 百夫长抖了抖,嗓子哑了:“万夫长……是大周的甲骑!通体黑甲……全是人马俱甲的重骑!” “放你娘的屁!” 万夫长一鞭子狠狠甩在副官脸上:“关内的窝囊废连马都骑不稳,哪来的具装重骑?! 分一千轻骑上去,两翼包抄,用角弓活活耗死他们!” 千余名蛮夷轻骑呼啸分流,弯刀斜引,借缓坡冲势扑来。 顾凡坐在“大黑”背上。 鬼面之下,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唯有嗜血般的冰冷 手中长枪放平。 “结锋矢阵。” “陌刀平推,碾过去。” “诺!” 两百黑甲卫齐声暴喝,腰间长刀横斩而出。 下一瞬,蛮骑的弯刀剁在黑甲卫的胸甲上! 火星爆闪! 百炼锁子甲上,白印都没留下。 “这甲……砍不碎?!”蛮兵眼珠子快瞪裂了。 还没等他们回神,迎面的长刀呼啸斩落! 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重力与冲击力! 噗嗤! 人马俱碎! 肚肠与血水洒在积雪上,滋滋冒着白汽。 这两百骑不是在冲阵,化作了一台重型绞肉机! 蛮军的轻骑防线,在撞击的瞬间,崩解,生生撕开一条通道! 三里外,中军大纛下。 左贤王呼延灼端坐大椅,手中金樽突兀砸在案上,酒水溅了一身。 “后头乱什么?!”呼延灼拍案而起。 传令兵滚落马鞍,嘶声大叫:“大帅!后军杀来一支两百人的鬼面重骑, 凶狠得不是人,连斩两位千夫长,正奔着中军大旗来了!” “两百人,也敢冲本帅的中军?!” 呼延灼怒极反笑,拔出镶着猫眼石的弯刀:“调三千金帐精骑回防!推包铁重盾,拉绊马索!” “本帅要亲手剐了领头之人,挂在杆上!” 三千金帐蛮兵调转马头,包铁巨盾一字排开,在中军前筑起铁墙。 积雪之下,数十根牛皮索绷紧。 战马疾驰。 前排十余匹战马踏中陷马坑,被绊马索掀翻! 重甲骑士滚入雪堆,却没有丝毫迟滞,翻身拔刀暴起,反手斩断两侧扑上来的蛮兵头颅。 “希律律”! 大黑前蹄被勒,长嘶一声。 顾凡借着战马前倾惯性,双脚在马鞍上一蹬! 整个人借力凌空拔起数丈高! “死!” 半空之中,顾凡一声暴吼。 长枪灌注何止千斤的神力,发出刺耳尖啸,如开山巨斧,自天穹迎头劈在铁壁之上! 轰! 挡在前头的六名重盾力士连同包铁木盾,当场炸裂! 盾甲崩飞,碎木四射! 六名蛮族壮汉胸膛深陷,像几团烂肉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翻后方一整排甲士,落地时已然断气。 “拦住他!快拦住他!” 蛮夷副帅面色一边,吓得拔刀狂喊:“神射手压上去!三十步齐射,把他射成刺猬!” 崩!崩!崩! 箭矢破空倾泻,遮天蔽日! 顾凡力气催到极致,长枪狂舞,枪影化作铁壁,撞上来的箭矢尽数崩落。 箭雨停滞的一瞬。 顾凡脚下猛踏冻土,身形再度掠起! 足尖踩在迎面扑来的蛮兵头盔上,借力连环踩踏,如履平地般横渡二十余丈,直逼呼延灼帅台! “妖孽!吃老子一刀!” 第197章 追击千里 呼延灼双目赤红,逼出了他的凶悍。 双手握刀,合身自帅台顶端俯冲直劈! 顾凡在半空蛮横拧腰,刀锋贴着锁子甲滑过。 几乎在同一息,他欺身撞入呼延灼怀中,左肘如铁锤,砸中对方胸骨! 咔嚓! 呼延灼胸前护心镜炸碎,整个人弓成大虾,大口狂喷黑血。 倒飞的瞬间,顾凡右臂一送,陨铁长枪自前胸贯入,后心破出! “起!” 顾凡单臂发力,将两百多斤的呼延灼挑在半空! “大帅?!” “大帅死了!” 数百亲卫如同雷劈,双腿发软,无一人敢上前。 顾凡挑着呼延灼的残躯,右手拔出腰间百炼刀,顺颈一旋! 噗! 血泉冲天而起! 顾凡将那颗人头高高擎起,暴戾的声音如惊雷滚过: “呼延灼已死!” “降者免死,抗者屠尽!” “主帅已死!” “主帅已死!” 两百黑甲卫踏着血泥齐声咆哮,陌刀敲在胸甲上,震得整片战场都在嗡鸣! 围攻拒北城的几万蛮军齐刷刷回头。 当看到帅台上的无头尸首,与折断的狼头大纛时,恐慌瞬间蔓延。 “大帅……大帅没了!” “大帅死了!快跑啊!”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凶悍的蛮骑彻底崩溃,丢盔弃甲朝后方狂逃。 人撞人,马踏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拒北城上。 诸大人抠着青砖,看着倒塌的大纛,以及帅台上宛若魔神般的身影,老泪纵横。 是他来了吗?! 可惜晚了,惊凰说她的丈夫顾凡,天生神力武力当世独一档,现如今只怕是说少了,可惜了惊凰...... “天不亡我……天不亡西北啊!” 诸大人拔出长剑,用尽全力吼了出来:“开城门!全军出击!杀敌报仇!” “杀!杀蛮子!” 北门彻底打开,城内的几千残兵如恶虎下山,赤红着双眼杀入溃兵之中。 前头二百重骑狂暴冲杀,后头数千死士玩命收割。 十万蛮军兵败如山,丢盔弃甲,一路伏尸三十里,鲜血将赤地染红! 黄昏时分,塞北的风小了。 拒北城外,残刀断矛散落一地。 顾凡勒住战马,驻足在石丘上。 陨铁长枪斜指焦土,浓稠的鲜血顺着枪尖,滴答滴答砸进泥里。 两百黑甲卫分列左右,甲胄染血,却无一人卸甲,如同一尊尊地府爬上来的阴兵。 诸大人在亲随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血水走上石丘。 老人颤抖着扯平破烂的袍袖,推开亲随,在顾凡马前深深揖拜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结冰的血泥: “老朽诸青……代拒北城军民,叩谢将军救命大恩!” 马背上的少年身姿如松,脸上的鬼面纹丝未动,冷寂的眸子穿过风雪,扫了一眼拒北城。 他没有开口,甚至没看诸大人一眼。 只是扬起长枪,示意黑甲卫合围整队。 斜阳残照。 满城军民在漫天风雪中屏气凝神,所有敬畏、骇然的视线,落在那个沉默无言的少年身上。 ...... 拒北城北门大敞,残存的三千守军,肃立在诸大人身后,西北军旗垂在风口猎猎。 诸大人捂着伤口,走到顾凡近前,躬身一揖:“城中已收拾妥当,备下了热汤饭。 壮士救拒北城数十万生灵于水火,请入内歇息,受三军一拜。” 顾凡端坐马背,目光掠过拒北城,并未下马。 长枪抬起,横空一划。 “城,本座不进。”在漫天风雪里回荡。 诸大人身形未动,抬袖擦去血沫,掩下眼底的情绪,转头沉声下令: “退下!退后三十步!无老夫军令,擅近者立斩!” 亲卫与将领不敢迟疑,抱拳退开。 北门外的石丘背风处,转眼只剩二人与两百玄甲重骑。 诸大人往前迈了半步,压着嗓门:“凡哥儿……当真是你。” “是我。” 顾凡翻身下马,重靴在雪地留下脚印。 他在诸大人身旁站定,语气平静:“眼下我是关外客,不是青石伯。大人演得很好,进城就免了,免的横生枝节。” 诸大人垂目,双手紧攥袍角:“老夫明白你的顾忌。老皇帝出卖了防线,京城的缇骑密探怕是在往蓟州赶了。 你私自带兵出走的事,若走漏半点风声,青山县九族难保。” 顾凡目光深邃,眼中杀意毫不掩饰:“老皇帝要的是西北兵权,呼延灼虽死,青州大营绝不能乱。 回城之后,你传令全军封锁青州,外头不论谁来叩关,无你亲笔令谕,一概以滚木礌石招待。” 诸大人抬头,眼眶通红:“青州这面盾,老夫便是拼上这条残命,也必定替你顶住!只是……惊凰她……” 老人身子一晃,手背青筋暴起,热泪顺着脸颊淌落:“老夫有愧于叶帅,更有愧于你! 若是那日老夫拼死拦着她,何至于让她在黑风渊粉身碎骨!是老夫害了她,是老夫对不住你啊!” 顾凡伸手,托住诸大人手臂,打断了老人的自责。 “黑风渊下我亲自探过,折断的佩剑与碎布我带回来了。 罪在老皇帝阴险背信,罪在蛮夷贪婪凶残,与你无关。” “可她到底……” “没有到底。” 顾凡嗓音低沉,掏出染血的红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没看到她尸骨前,她便活着。即便真殁了,我也要叫这片草原本部,替她戴孝。” 诸大人迎上那双眸子,心头猛地一凛:“你想做什么?” “拿漠北七十二部的舆图来。” 顾凡吐出八个字。 诸大人不敢怠慢,立刻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递上。 顾凡在石台上摊开,顺着贺兰山北麓,一路划向荒原深处。 “呼延灼中军溃散,十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是七十二部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眼下主帅横死,后方粮草被我烧得一干二净,各部残兵必定仓皇北逃。” “你要追击?!” 诸大人脸色骤变,急忙按住地图:“不可!万万不可! 七十二部在草原盘踞数百年,水草林木是他们的耳目! 你麾下不过二百骑,纵然个个都是万人敌,一旦深入大漠迷了方向,被各部合围,插翅难飞!” “守在城里,那是伸长脖子,等着挨朝廷刀子。” 第198章 血面修罗 顾凡在地图上一点:“大纵深穿插,以战养战。打得他们不敢南顾,杀得漠北百年之内不敢窥视青州。 这不仅是替阿烟讨债,更是给青州留出喘息的空档。” 诸大人急切劝道:“这等打法从未有过!古来孤军深入大漠者九死一生,你才十四岁,怎能去冒这等必死之险?!” “蛮夷敢动我的人,便拿全族的血来洗。” 顾凡卷起地图塞入战袍,看向远处的战场:“城外斩获的八千匹健马, 连同蛮军溃退扔下的肉干,皮甲与精铁,全数交由拒北城充实军备。 黑甲卫每人配三匹战马,余下的,全留给你们守城。” 诸大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顾凡已翻身上马。 长枪迎风斜指。 “诸老,青州交给你,我放心。” 顾凡重新扣好玄铁鬼面,声音落入风雪:“守好青州,等我踏平大漠归来。” 诸大人嘴唇颤动,良久,深深躬身一拜到底:“诺!” 呼啸的北风卷起战马鬃毛。 二百黑甲骑一人配三马,腰挎劲弩与陌刀,化作一道黑线,直刺茫茫雪原。 …… 深入荒原第一日。 天色昏黄,狂风卷着雪粒拍打着甲胄。 前方黑水河一处背风谷地里,升起数十股炊烟,毡帐横七竖八扎在雪窝里。 正是呼延灼中军溃散下来的残众,约莫千余溃兵,裹挟着数千头牛羊。 顾凡勒住战马,隐蔽在沙梁后方。 黑甲统领悄然靠上前:“主子,探查清楚了,是黑水部的老营。全是败退回来的残兵,人困马乏,毫无防备。” 顾凡摘下长枪,下达死令:“封锁四面,斩草除根。百步之内,不留活口。” “得令!” 二百重骑兵分成四队,从雪坡疾驰滑下。 马蹄踏碎冻土,冲入毡帐营地的刹那,六石踏弩连环激射! “敌袭!” 惨叫声撕裂雪原。 蛮兵还没来得及抓起弯刀,便被弩箭钉死在帐前。 黑甲卫结成锋矢阵,陌刀平推横撩,刀光过处,营地四周化为修罗场。 顾凡策马立在河滩高处,注视着麾下府兵的冲杀。 整场厮杀中,这群汉子没有半分犹豫,配合严密如同一人,顾凡的每一道军令,他们都毫无折扣地执行到底。 顾凡心念一动,自空间取出一囊灵泉灌下。 他能察觉到,这些时日,日夜饮用灵泉的黑甲死士,除了气力远超常人,更有刻入骨髓的忠诚与顺从。 灵泉喝得越多,心神便与他越贴近,视他的命令为法旨。 想到这里,顾凡脑海里不由浮现,阿烟初醒时的模样。 当初在深山救下重伤的阿烟,为了吊住她的命,给她灌了大量灵泉水。 怪不得那位名震西北的女战神,醒来后面对自己时,会那般娇憨依恋,动辄扯着衣角唤他夫君。 原来那份柔软,除了他对她有救命之恩外,还有灵泉水的潜移默化。 “阿烟……” 顾凡低声念了一句,下颌骤然绷紧。 不到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平息。 黑甲统领上前抱拳:“主子,营内千余蛮兵尽数斩首。 后头圈着两千多头肥羊、三百头黄牛,还有上千石炒麦青稞,如何处置?” 顾凡翻身下马:“尸首拖去河滩,其余物资我来处理。” 他走到牲畜栏前,挥退左右。 大批牛羊与粮袋瞬间消失,挪入空间的空地上。 夕阳西下。 黑水河畔,一座蛮夷京观拔地而起,面孔尽数朝向北方,煞气冲天。 顾凡跃上马背,长枪朝西北方一指: “下一处,赤狼部。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支一人三马的鬼面重骑,成了塞北草原挥之不去的噩梦。 顾凡凭借灵泉水的无限续航,不走寻常水草路线,专挑戈壁死地大纵深穿插。 第三日,拔除赤狼部,斩首八百,焚尽粮草三千石; 第七日,踏破呼延部别院,连斩蛮族贵族十三人,驱散牛马万余; 第十一日,白石滩伏击两千增援轻骑,战阵正面碾压,无一生还; 第十五日,跨越千里雪漠,直捣蛮族腹地的白鹿部! 半月之内,塞北六大部落被连根拔除,营帐尽数化作焦土,图腾狼旗被折断踩入血泥。 所过之处,尽皆立起累累京观。 恐慌如瘟疫一般,在茫茫大漠疯狂蔓延。 各部首领再无先前的狂妄,凡是见到黑甲覆面,一人三马的骑影,无不弃营奔逃。 整片塞北荒原之上,不论老幼胡族,无不知晓风雪中,来了一位索命的杀神。 “血面修罗”四个字,带着深入骨髓的森寒,震颤了漠北七十二部! ...... 漠北荒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黑甲统领翻身下马,抱拳低声道:“主子,前头三十里便是天狼峡。 探子带回口信,漠南剩下的七大部族,全聚在那儿了。” 顾凡勒住大黑,面上鬼甲森寒:“他们凑了多少人?” “回主子,七个部落首领把底牌全亮了,足有三万控弦之士,外加一千多驯狼死士。” 黑甲统领面色凝重,打开水囊喝了口水:“天狼峡两侧全是百丈绝壁,谷道窄得容不下三马并退。 蛮子在里头扎了连营,摆明要借地势,一口吞掉咱们。” “啾啾啾”! 顾凡抬眼扫向阴沉的天穹,几个黑点盘旋低掠,怪叫声穿透风雪。 “天上有眼睛,蛮夷养的雪雕,这几日咱们的动向,被这帮畜生盯死了。” 黑甲统领按住腰间陌刀:“怪不得咱们的行踪总被咬住。 主子,这扁毛畜生飞得太高,寻常弓弩够不着,咱们要不要避开这片戈壁?” “避?能避去哪。” 顾凡摘下五石铁胎弓,伏进一处雪坑:“取箭来。” 黑甲统领迅速递上箭囊。 “嗡!” 顾凡抽出黑羽箭,臂膀发力,五石强弓瞬间拉成满月。 “这雪雕百步一转,每绕三圈,必定往西北偏一次。” 顾凡锁定高空,语气冷冽:“西北方,就是天狼峡大营。” 崩! 弓弦震颤,箭矢穿透风雪逆空暴起! 半空之中,领头的雪雕,未能叫出悲鸣,直接贯穿胸腔。 羽毛在空中飘落,庞大的躯体砸在雪地。 “中了!”身旁府兵低喝。 第199章 打断蛮夷的脊梁 顾凡右手化作残影,连珠箭连环离弦! 崩!崩!崩! 弓弦爆鸣接连炸响,箭矢逆冲云霄。 不过十几息的工夫,二十余只雪雕,尽数射穿头颅躯干,带着血雨接连栽进积雪。 黑甲统领振奋道:“主子神技!天上的眼全给打落了!” 顾凡收起铁胎弓翻身上马,视线投向西北:“他们既然在天狼峡布好口袋,那咱们就送份大礼。” 黑甲统领靠上前来:“主子打算怎么打?三万人堵在峡口,正面硬冲死伤难料。” “硬冲那是蠢货。”顾凡冷声下令,“挑一百个骑术精湛的弟兄, 把缴获的八百匹战马尾巴绑上浸油干草,披上黑布与空甲。” 副统领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用空马佯攻诱敌?” “不错。”顾凡看向黑甲统领,“你带五十人,入夜后点燃马尾,驱赶马群从峡口正面猛撞,动静越大越好。” “属下领命!那主子您呢?” 顾凡握紧手中长枪:“我带剩下的一百人,带足绳索铁钩,从天狼峡后方崖壁攀上去,插到他们头顶。” 副统领脸色微变:“主子,那冰壁光如镜面,稍有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顾凡眼神森寒:“阿烟跌落黑风渊时,受的罪比这重十倍。少废话,全军饮灵泉,准备动身。” “诺!” 夜幕降临,暴风雪肆虐。 天狼峡口,七部联军的战旗猎猎作响。 三万蛮兵手持角弓长矛,卡在峡谷两侧山道上。 中央望台上,赤狼部首领裹着熊皮,恶狠狠啐了一口: “大祭司的雪雕全断了信儿,大周的那帮杂碎到底来没来?” 白鹿部首领阴冷笑道:“慌什么!方圆百里就这一条生路,他们想回关内就必须钻进来! 峡口备了三万斤滚石檑木,底下还埋了二十车曼陀罗毒草,只要他们进来,神仙也得扒层皮!” 话音未落,峡外蹄声徐徐。 轰隆隆! 漆黑雪幕中,大批黑甲骑影踏雪而来,马尾拖着烈焰,宛如黑夜中的火龙,直奔天狼峡隘口! “来了!中计了!” 赤狼部首领拔出弯刀狂吼:“放火!推滚石!把他们全砸成肉泥!” 轰! 峡口两侧火把齐抛,毒草遇火腾起滚滚浓烟,遮蔽整座谷道。 山石与滚木从峭壁呼啸砸落,将冲入隘口的黑影砸得骨肉崩碎,马鸣凄厉。 “哈哈哈哈!什么血面修罗,还不是死在老子手里!”赤狼部首领狂妄大笑。 一旁的驯狼千夫长却脸色微变,冲下望台翻检马尸,身子猛地一僵。 白鹿部首领喝道:“愣着干什么?人不是死绝了么?!” 千夫长提着空荡荡的铁甲,嘴唇哆嗦:“首领……马上没人!全是木架撑着的空甲!冲进来的是空马!” “什么?!”七位部落首领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滑落。 赤狼部首领揪住他的衣领厉吼:“人呢?!大周的重骑兵跑哪儿去了?!” 就在此时,一道仿佛来自九幽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在找我么?” 所有蛮兵骇然抬头。 百丈绝壁顶端,上百名黑甲死士,如幽灵般伫立。 为首的少年戴着狰狞鬼面,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赤狼部首领吓得亡魂皆冒:“他们怎么爬上去的?!放箭!快朝上射!” 山崖顶端,顾凡托起火油坛,吐出一个字:“倒。” 哗啦! 上百坛火油自崖顶倾泻而下,化作瓢泼黑雨,浇在谷底蛮兵头上。 “是火油!快退!”白鹿部首领尖声嘶叫。 顾凡挽起铁胎弓,点燃一支裹布箭,弓开如满月,箭矢划破夜幕,钉入谷底毒草堆。 轰! 大火爆开,火舌在狭窄峡谷内翻卷,炽热的气浪形成恐怖推力,直冲两侧积雪! 咔嚓……咔嚓…… 碎裂声自崖顶蔓延,整座天狼峡在颤抖。 赤狼部首领瞳孔骤缩:“雪……雪崩了!” 轰隆隆——! 千万吨积雪如天倾,自山巅狂卷而下,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将整座峡谷瞬间吞没! 万余蛮夷铁骑被雪浪尽数掩埋。 战旗、营帐、毒草、滚石,眨眼间化为乌有。 雪尘散尽,整座峡谷已被厚雪填平,只剩千余名侥幸未死的蛮兵在雪堆里哀嚎。 “主子,蛮子大阵全毁了!”副统领振奋抱拳。 顾凡拔出陨铁长枪,脚尖在雪坡一蹬:“滑下去,收割。” “诺!” 百名黑甲卫系上绳子,自陡峭雪坡疾冲而下,陌刀齐出鞘,寒光闪烁。 顾凡落入雪谷,长枪横扫,两名刚爬出雪坑的蛮兵当场胸骨断裂,横飞出去。 “快,保护首领撤!”残存的亲卫护着七位首领狼狈逃窜。 赤狼部首领,在雪坑里挥刀狂吼:“拦住他!谁杀了他赏万夫长!” 顾凡踏雪如飞,长枪前递,直贯而过。 噗嗤! 挡路的金帐死士,一枪穿透咽喉,顾凡借力前冲,拔出腰间长刀凌空旋斩! 刀光闪过,赤狼首领的人头冲天而起,热血喷洒,分外刺眼。 “第一个。” 顾凡落地未停,滑步拧身,长枪如龙挑断白鹿部首领的咽喉,反脚将尸身踹飞数丈。 “鬼面修罗……他是恶鬼!快逃啊!” 剩下的五位首领骇破了胆,扔下兵刃往峡外逃窜。 顾凡眼神漠然,在雪地上拉出道道残影。 长枪翻飞,刀光闪烁。 不到半柱香工夫,哀嚎声归于死寂。 七具无头尸体瘫在雪地,七颗首级整整齐齐躺在顾凡脚下。 黑甲统领带着五十名骑兵赶到,看着满地的残骸,单膝跪地: “主子,外围千余溃兵已尽数肃清,缴获战马三千匹!” 顾凡擦去枪尖血渍,随后将长枪贯入大营废墟上。 “把这七颗脑袋,挂在枪尖。” 顾凡转过身,森冷的声音传遍荒原:“传话给草原所有部族。动我的人,这七个,就是下场。” “遵伯爷令!” 七颗首级串上长枪,化作血旗。 消息如狂风卷过草原,剩余的数十个部族闻风丧胆,连夜拔营,拖家带口往极北王庭溃逃。 呵,漠北七十二部,他顾凡要把他们的脊梁给打断,让他们从此再无南下之心。 要不是此时不是一统漠北最好的时机,他此番必然要将漠北纳入版图!!!! 第200章 声东击西 漠北王庭,金帐之内。 火盆‘噼啪’响,烤肉与马奶酒的香味,在毡幕里弥漫。 当啷! 拓跋烈手持弯刀,直接将木案劈成两半,木屑横飞,烈酒泼了整张狼皮毯。 “呼延灼那个蠢材!” 拓跋烈胸膛起伏,赤红着双眼,扫过帐下几位万夫长。 “十万大军南下,啃不下拒北城,连自己的狗头都丢在阵前! 丢了命也就罢了,七部联军整整三万人堵在天狼峡,竟然叫周人两百骑全给宰了?!” 左侧的万夫长抹着冷汗,直打颤:“大汗,那帮周人根本不是寻常兵卒。他们人马俱甲,刀枪不入! 领头的戴着狰狞恶鬼面具,枪法凶悍到了极点,七位首领连一个活口都没逃出来啊!” “全是一群废物!” 拓跋烈一脚踹碎断裂的木案,大步走到舆图前。 “区区两百骑,在大漠里横冲直撞半个月,拔了我们六座大营,斩了上万人! 传扬出去,漠北七十二部的脸往哪搁?各旗那些心怀鬼胎的杂种,岂不是全在看本汗的笑话?!” 右侧的老萨满拄着骨杖,躬身道:“大汗,那支鬼面骑专挑荒僻死地穿插,行踪诡秘。 若是任由他们在大漠里乱窜,漠北各旗人心惶惶,再不解决人心就散了。” “传令!” 拓跋烈五指狠狠抠在阴山南麓的位置。 “调集漠北各旗所有控弦之士,在落日原扎下铁桶阵!本汗要亲自督战!” 帐下几名将领面露迟疑。 “大汗,落日原离王庭足有上千里之遥,若是各旗精锐尽出,天狼山圣地与王庭内营可就只剩老弱妇孺了……” “他们不过两百残兵,难道还长了翅膀,敢往极北的圣山飞不成?!” 拓跋烈厉声暴喝,当场折断一支金箭! “放三十队轻骑出去,在大漠里散播消息!告诉全草原,谁能活捉鬼面将领, 赏千金,封万夫长,赐美女十名!本汗要在落日原布下十重死网,把这帮周人一网打尽!” “遵大汗令!”众将应诺,快步退出金帐。 …… 阴山余脉,一处干涸的河谷。 黑甲统领看着羊皮舆图铺,指向南面。 “主子,咱抓了几个蛮夷暗哨,全吐干了。拓跋烈彻底疯了,发了金狼令, 从漠北各旗抽调了八万人马,驻扎在落日原,说要堵死咱们的南归路。” 顾凡一边用刀背,刮去枪尖的血痂,一边打量着舆图。 “落日原地势平缓开阔,八万骑兵一旦拉开战线,百里之内连只野兔都钻不过去。” 副统领适时开口:“主子,那咱们还往南硬闯么?弟兄们连日厮杀, 人虽撑得住,马匹损耗却不轻。真一头撞进八万人的包围圈,迟早被耗死。” “谁说我们要往南走了?” 顾凡手腕一转,长枪在天狼山位置一顿。 黑甲统领神色一愣,半晌没回过神:“主子……是想去蛮子的王庭?” “拓跋烈急着报仇,更是想在各部面前立威,八万精锐被他抽空。” 顾凡语气冷漠如刀:“先前几个营地里,不是还扣着百余名蛮夷战俘么?” 副统领抱拳:“回主子,全押在后头山洞里,一共一百二十三人。” “给他们套上缴获的破烂黑甲,每人配上一匹劣马,马尾全系上荆棘条。” 顾凡收起羊皮舆图,塞入战袍内衬。 “把他们往落日原方向赶。马匹受惊自会狂奔,烟尘扬得越高越好。” 黑甲统领眼中闪过精光:“主子这是打算给拓跋烈唱一出空城计,顺带调虎离山?” “拓跋烈在落日原,等得眼珠子滴血,咱们送他一份大礼,让他好好招待同族。” 顾凡翻身跨上大黑,枪锋调转,指向北方。 “这一百多匹惊马冲过去,够蛮子大营折腾大半夜了。” “属下这就去办!” 副统领咧嘴狞笑,转身大步冲向山洞。 …… 半日后,落日原外围。 狂风卷着雪沙,天地一片昏黄。 地平线尽头腾起漫天黄尘,百余道黑甲骑影跨着烈马,发狂般朝着落日原冲来! 蛮军前哨望台上的警号冲天而起。 “来了!鬼面骑来了!” 万夫长掀翻帅帐,望见滚滚烟尘,兴奋得额角青筋暴起。 “大汗神机妙算!这帮周人果然想走落日原突围!传令全军合围,弓弩手就位,别放跑一个!” 八万蛮军立刻出击,形成人墙立在阵前,数千硬弓瞬间满月。 “放箭!给本帅往死里射!” 漫天黑羽呼啸,泼洒而下! 那百道狂奔的身影,瞬间被箭雨贯穿,凄厉的惨叫与战马哀鸣响彻战场,身躯接连栽于马下。 “围上去!抓活的!” 蛮军万夫长催马上前,扯下领头的铁面罩。 当看到狼头刺青的面孔时,万夫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 拓跋烈策马赶至,厉声喝问:“领头周人的首级呢?!” 万夫长扑通一声跪倒在污血中,浑身打颤:“大汗……全全是我们白鹿部和赤狼部的战俘!穿着周人的甲,马尾绑上了荆棘!” 拓跋烈扣住缰绳,手指发出脆响。 “战俘?那真正的周人铁骑在哪?!” “大汗,方圆五十里内……根本没有其他周人战马的踪迹!” 拓跋烈双目充血,遥遥望着正北方,脸色惨白如纸。 “该死……中计了!天狼山!王庭!” 他拔出弯刀,暴怒的咆哮:“全军调头!回防王庭!快!给老子全速赶回去!” …… 极北荒原,沼泽冻土带。 极寒冻结了泥潭,坚冰如尖刀耸立,铁蹄踩踏上去,接连发出‘吱呀’声。 行军后方,两匹战马一声嘶鸣,前蹄一软,跪在冻土上。 黑甲统领掠至顾凡马前,躬身禀报:“主子,这片冻土比生铁还硬,底下全藏着暗冰棱。 弟兄们一路疾驰,已经有三十多匹战马的蹄裂了,再跑下去,战马都得废了。” 顾凡翻身落地,蹲下身抚摸马蹄。 创口处凝结着红色冰渣,战马喷吐着白汽,四蹄微颤。 “全军止步,休整两刻钟。” 顾凡站起身,从大黑马鞍侧面取下两个皮囊。 “把水袋传下去,每匹马灌小半碗,伤处也仔细涂抹一层。” 第201章 奇袭金帐王庭! 黑甲统领接过水袋,面露难色:“主子,这水能疗伤顶一阵,可前头的冻土坚硬如铁,再跑几十里,马蹄照样得裂。” 顾凡神色不变,手一甩,瞬间出现几个木箱子。 箱内放着数百块马蹄铁,还有铁钉与铁锤。 这是,顾凡自阿烟走后,专门为西北军打造的马蹄铁,可惜...... 黑甲统领看得目瞪口呆:“主子……这是给马蹄套鞋?” “此物叫马蹄铁。” 顾凡随手拾起一块,覆在受创的战马蹄底比准位置,抄起铁锤与铁钉。 “把蹄底的污泥削平,铁片扣在角质边缘,顺着斜角敲进铁钉。马蹄角质没有痛觉,伤不到活肉。” 当!当!当! 顾凡手起锤落,不过数息工夫,几枚铁钉便将蹄铁打上马蹄。 战马试站起身,在冻土上踏了几步,金石撞击,稳健异常再无阻滞。 黑甲统领满目震撼,回过神来,冲着后方死士低喝: “都愣着干什么!手脚麻利的弟兄出列,按主子的法子,速给所有战马钉上铁掌!” “诺!” 一百二十名黑甲死士动作迅捷无比,没错就是一百二十名,因为连番大战,顾家府兵损失极大! 短刀刮泥,铁锤敲钉。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全军三百余匹健马全部换上了精钢蹄铁。 顾凡又解下几个水囊,递给身旁的统领。 “传下去,每人饮两口,把冻疮处擦洗干净。” 死士们接过水囊仰头灌下。 原本发紫的面庞,渐渐泛起血色,四肢百骸重新涌出力道。 顾凡跃上马背,长枪在寒风中低鸣。 “换乘双马,全速突进!在拓跋烈回援之前,平了天狼山!” “诺!” 铁蹄隆隆,如黑色重矛,直插大漠圣山! …… 七日后,黎明前夕。 天际低垂,大雪狂飞乱舞。 天狼山脚下,五里外。 一百二十名黑甲死军,伏在积雪坑中,战马尽数衔枚,死寂无声。 七日七夜的极速穿插,每个人眼窝深陷,面容冷硬,唯独那双眸子,杀气越发浓烈。 黑甲统领悄无声息地滑回雪坑,伏在顾凡身侧。 “主子,探明了。天狼山下的金帐王庭内,全是贵族与妇孺老弱, 能战的精锐骑兵最多不过两千,全在东面守着祭坛。” 顾凡贴在雪梁边缘,俯瞰着前方的蛮夷王庭。 连绵数里的毡帐宛如一片白骨,中央那座巨大无比的金顶大帐里,隐约还能传来阵阵胡琴乐声与妇人的调笑。 守营门的蛮兵裹着熊袄子,抱着长矛倚着火堆,昏昏欲睡。 “呼延灼在关内屠村戮民,拓跋烈在落日原设伏围剿,这王庭里的大人们,倒是快活得很。” 黑甲统领搭上陌刀,请示道:“主子,先拔外围岗哨,还是直接压上去冲营?” 顾凡直起身躯,提起插在冻土的长枪。 枪锋撕裂狂风,鬼面之下,顾凡那双冷眸,扫过肃立的一百二十名死士。 “他们以圣山为命根,金帐能保他们世代富贵。” 顾凡长枪前倾,枪尖定在金帐之上: “火油备齐。” “把金帐烧绝,把圣山踏平。” “全军上马。” “杀进去,一个不留!” 一百二十名黑甲重骑翻身上马,陌刀霍然出鞘,寒光撕开天幕! 大黑仰天长嘶,载着如魔神降世的身影,带头撞下雪岭,朝着蛮夷圣地狂卷而去! ...... 天狼山。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大黑的马蹄裹着厚布,一百二十名黑甲卫伏低身形,贴着缓坡快速推进。 前方的营门下,两个蛮兵裹着羊皮袄,搂着弯刀打着瞌睡。 “什么动静……” 左边的蛮兵耳朵微动,刚揉了揉眼眶,视线掠过一道弧光。 黑甲统领在马上,陌刀一记平撩。 噗嗤! 寒光抹过两人脖颈,将木桩上的麻绳一起削断。 两具尸体栽进雪窝,鲜血还在冒着白汽。 “手脚利索点,按主子的吩咐,把外围暗哨拔干净。” 黑甲统领翻身下马,轻手轻脚拨开横木,低吼: “后头的毡帐全泼上黑油,一个都别漏了。” 副统领挑断绊马索,咬牙低语: “火油就在手里了,火折子吹口气就着。” 顾凡长枪斜压,定在前方的金顶上。 “点火。” 没有多余的废话。 数十只陶罐甩出,砸在羊皮毡顶上。 火折子紧随其后,划出道道弧线。 轰——! 火油遇火就燃,顺着北风席卷。 一座,十座,上百座! 眨眼之间,天狼山下的营盘沦为火海,浸油的木桩在烈火中‘噼啪’响。 “走水了!快救火啊!” “敌袭!周人的鬼面重骑杀进来了!” 数不清的蛮夷贵族与妇孺冲出火海,踩着积雪发疯逃命。 王庭主营的金帐内,炭火烧得正旺,紫檀长案上倒着金银酒器。 留守王庭的蛮族右贤王,在暖榻上惊醒,脑门子冷汗涔涔。 “外头嚎什么丧?!” 他一把捞起弯刀,暴怒地踹开胡姬。 “王爷!大事不好了!” 亲兵连滚带爬撞进营帐,颤声道: “周人的铁甲骑兵……周人杀进王庭了!四处全着了大火,营门已经丢了!” 右贤王眼皮狂跳,薅住亲兵的衣领,怒斥: “放你娘的屁!大汗带了八万精锐在落日原设伏,离这上千里地,周人长了翅膀不成?!” “千真万确啊王爷!” 亲兵浑身抖如筛糠,指向外头通天的火光:“领头的戴着鬼面,见人就剁,咱们的前哨全叫碾碎了!” 右贤王一把将亲兵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大汗带走了草原各部的精锐,偏偏挑这时候打进来……” 他咬牙拔出佩刀,冲着帐外侍立的巨汉们厉声嘶吼: “十二金帐力士!随本王披甲迎敌!谁敢退后半步,立斩全家!” 十二名铁塔般的汉子齐步出列,手握重斧阔剑,沉声抱拳: “愿为圣山效死!” 大帐之外,夜幕被烈火燃染成了红色。 右贤王跨出营门,闷雷般的蹄声,当头撞了过来。 战马踏倒青铜火盆,黑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 马上的少年单手握枪,停在金帐前,鬼面下的眼睛,似地狱怕出的恶魔。 “你就是那个血面修罗?!” 第202章 蛮夷的至暗时刻!!!! 右贤王握着弯刀,声音颤抖:“你到底是哪路兵马?大周绝无你这等杀神!” 鬼面之下没有多余字眼。 长枪微抬,枪锋锁死他的咽喉。 “找死的小杂碎!” 身侧三名金帐力士暴怒狂吼,双臂青筋虬结,抡起开山斧,分三个方向朝大黑马劈落! “先废了他的马,抓活的!” 战斧重如山,这一下挨结实了,只怕是人马俱碎的下场。 顾凡一夹马腹,大黑打了个响鼻,人立而起,铁蹄踏在前方,一人的护心镜上! ‘咔嚓’! 顾凡右臂发力,长枪一甩。 神力贯入枪身。 当!当!当! 两把巨斧在重击下四分五裂,碎铁倒飞,割烂力士的手腕! 噗! 陨铁枪杆去势不减,如擂木横扫而过,将三名巨汉的胸膛砸塌陷。 连闷哼都没叫出,三具尸体便倒飞数丈,撞裂了金帐前的灯柱,瘫在血泊里断了气。 “这……这是什么怪物力道?!” 右贤王连连倒退,被顾凡的神力,吓到了。 “合围!上去扣住他的长枪!” 剩下九名力士眼珠泛红,其中两个不管不顾,扑上来抱住枪杆,其余七人拔出阔剑,直取顾凡面门! “给老子滚下马来!” 两人拼了命拖拽枪身,企图将顾凡掀下马。 顾凡不见半点慌乱,左手撤开枪杆,拔出腰间直刀。 双足在马鞍上一点,借势凌空扑落。 拧腰、下沉、滑步贴身! 刀光化作寒芒,从两人的颈侧推过。 血线喷涌的瞬间,顾凡身形半旋,左拳如铁锤般轰向侧方一人的下巴,颈骨直接砸成了两截! 紧接着,直刀借力回旋。 撩、抹、劈! 动作简单到了极点,没有花架子,全是一力降十会。 噗嗤! 噗嗤! 不过几个呼吸,剩下的力士喉管,与胸膛便接连爆出血泉,倒在了雪地里。 鲜血染红了金帐。 金帐门前,右贤王浑身发软,双腿不住打颤。 “恶鬼……你是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他面如死灰,手里的弯刀‘当啷’掉落。 营帐后方马蹄声传来。 右贤王扭头,只见拓跋烈的后妃阏氏,带着两名亲随跨上快马,顺着北麓亡命飞奔。 “贱妇!” 他怒骂刚出口,一抹刀芒划过。 顾凡没抬一下眼皮,直刀平掠而过。 人头咕噜噜滚进雪堆,热血喷出数尺。 黑甲统领疾步赶来,抱拳领命: “主子,两千守军已经全数料理干净,火彻底烧起来了,各营全塌了。” “封住大帐四周,谁也不许靠近。” 直刀收鞘,跨过门槛,迈进金帐。 帐内正中铺着狼毛大毯,天狼图腾在火光下泛光。 顾凡走到紫檀长案前。 案上摆着两件重器:一顶纯金可汗冠,以及一方狼首大印。 顾凡覆在宝物上,心念一动,金冠与玉玺从案上消失,落入空间。 转身,目看着金帐中央,那根两人合抱的金狼图腾柱。 整根原木包金而成,刻满了蛮族掠夺中原的战绩,立在大漠核心上百年,是七十二部奉为神明的精神支柱。 顾凡提起长枪,双臂肌肉寸寸绷紧,长枪宛若开山斧,迎腰怒劈! 咔嚓——! 赤金包裹的巨木当场折断,轰然砸落,金帐彻底坍塌,激起漫天尘屑。 “主子,天狼圣泉寻到了!” 副统领在帐外扯着嗓子大吼。 顾凡大步走出废墟,登上后山的祭坛。 天狼峰顶的石缝中,一泓清泉汩汩涌出,泉池侧畔的石鼎内,圣火燃烧百年不熄。 数十名老萨满,伏在雪地里哆嗦,嘴里诵念着什么。 顾凡枪尖挑翻盛冷泉的银桶,泼向火鼎。 哧——! 烟尘冲天而起,燃烧了数百年的蛮族圣火,在刺耳声中熄灭,只剩下焦炭。 “啊!” 老萨满们绝望号哭,瘫在石阶上抓挠自己的面皮。 顾凡没看他们一眼,行至祭坛数丈高的白玉壁前。 拔出直刀,手腕发力,刀尖在玉壁上划出刺耳的鸣响。 石屑簌簌飞溅,刀锋过处,殷红的血渍顺着石痕渗入白玉石纹深处。 片刻后,八个大字铁画银钩,带着刺骨的杀气印入玉壁: “西北王叶惊凰,到此一游。” 字迹苍劲入石三分,霸烈无匹。 顾凡收刀后退,凝视着壁上的字迹,鬼面下的嘴角挑了挑。 “阿烟,这笔账,我替你讨了第一笔。” 他豁然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百二十名黑甲死士。 “全军上马。” 黑甲统领抱拳躬身: “主子,咱们下一步往哪走?” 顾凡翻身跨上大黑,长枪斜指南方: “回拒北城。” “诺!” 一百二十骑同时勒马调头,绝尘而去。 身后,蛮夷的王庭在烈火中化作焦土,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将初升的朝阳遮蔽。 自此,漠北王庭基业尽毁,七十二部脊梁彻底折断,数十年内再无南顾之力! ...... 营门外,号角声长短交替,呜咽着穿过青州大营。 瞭望塔巡哨搓着手,揉着眼眶往官道看,一匹马撕开晨雾,狂奔而来。 “站住!大营重地,下马验身!”哨卒扯开嗓子厉喝。 战马没有减速,直到辕门十步外,才猛勒缰绳。 灰马人立而起,马上之人翻身跃下。 一根粗木簪随意挽着长发,身上裹着布袍,腰间挂着断剑。 她抬头,眸子冷若冰霜。 当啷! 哨卒手一抖,铁胎弓掉在木板上。 “少……少主?!” 哨卒扒住栏杆,眼珠子瞪得溜圆。 “少主没死!少主活着回来了!” 另一个兵滑下木梯,扯着破锣嗓子发疯般狂吼: “开辕门!少主回来了!” 大营,在这一嗓子下炸了锅。 巡逻的兵长矛落地不自知,裹伤的老卒推开医官,数不清的汉子冲出帐篷。 当看清辕门那道身影时,铁打的汉子当场红了眼。 “少主!” “少主还活着!” “天佑西北军!” 吼声震天。 数万将士单膝跪地,甲片撞击声震天。 涣散低迷的军心,瞬间成了一块铁板。 叶惊凰握着断剑,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嗓音微哑: “弟兄们受苦了。” “我叶惊凰,回来了。” 抬手示意全军起身,大步穿过人群,走向中军帅帐。 毡帘掀开。 诸大人扑了出来。 第203章 西北王回归 老人左臂绑着白布,脸色蜡黄。 看清眼前的女子时,老人双膝一软,惊呼:“惊凰……老夫不是在做梦吧……当真是你?!” 叶惊凰抢上两步,架住老人的胳膊。 “诸叔,是我。阎王爷嫌我命硬,没收我。” 诸大人掐住她的胳膊,温的,两行老泪淌了下来。 “叶帅在天有灵……断龙谷一战,老夫以为你……老夫万死难辞其咎啊!” “进帐说。” 叶惊凰拍了拍老人的手,凤眸微敛。 诸大人抹了把脸,扭头下令: “全退开!帅帐百步之内,擅近者立斩!” 厚帘落下,案几上堆着战报,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散落着几枚铁甲碎片。 叶惊凰走到案前:“诸叔,我沿途北上,听说呼延灼带十万大军压境。拒北城眼下到底如何?蛮子人呢?” 诸大人坐回椅子,胸膛起伏,显然还没缓过神来。 “你再晚回两日,拒北城就成死城了。” “半月前,蛮子用火油和撞木强攻拒北城,箭楼全塌了。 老夫带着剩下的三千弟兄在门洞里倒了火油,本打算跟他们同归于尽。” 叶惊凰追问:“后来呢?是谁破的局?” “两百骑。” 诸大人眼中闪过精光:“凭空杀出来两百具装重骑! 人马全披黑铁重铠,脸上扣着恶鬼面具,一人配三马,跟地府出来的阴兵一模一样。” “他们从断龙谷侧翼插进来,用百炼陌刀,硬生生把蛮子的中军碾碎了!” 叶惊凰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 “两百骑……破了十万大军?” “何止是破!” 诸大人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发颤: “领头的少年天生神力,一枪砸碎六面重盾!他踩着蛮兵的人头踏雪横渡二十丈, 当着数万人的面杀上帅台,挑碎了呼延灼的胸骨,一刀砍了狗头!” “帅旗一倒,十万蛮兵大溃退,一路追杀三十里!” 叶惊凰的目光,定在案角的几块甲片上。 她走上前,捡起一块冷锻铁片。 双层冷锻,柳叶穿孔,淬火的纹路特殊。 更要紧的是,甲片内衬的角落里,压着一个极小的特殊印记。 那是青石村的暗记。 是那个少年在后山铁匠铺里,一锤一锤亲自敲出来的底纹。 叶惊凰的呼吸紊乱了。 “那位鬼面将军……使什么兵器?” 诸大人看着她,低声道: “八十斤的陨铁枪,一把百炼直刀,还有一把五石铁胎弓。” “惊凰,老夫在城外迎他时,认出来了。” 叶惊凰猛地抬头,眼底泛起泪光:“是他……真是他?!” “是他。” 诸大人长叹一声,神色复杂: “十四岁的青石伯,顾凡。” “他在黑风渊底找到了你摔碎的护心镜和佩剑,以为你粉身碎骨了。” “他在城门外对老夫放了狠话,就算你真没了,他也要让整个草原替你戴孝!” “这个傻子……” 叶惊凰眼眶发红,泪水啪嗒,砸在铁片上。 在破草屋里给她熬米汤,给她买银钗,拉着她的手说“你是我结发妻”的少年。 为了给她报仇,竟然带着两百人,拿命去撞蛮子的十万铁骑! “他人呢?!” 叶惊凰抹去眼泪,声音急促:“在拒北城里养伤?为什么不进大营?!” 诸大人神色一沉,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没进城。” “为何不进?!” “他跟老夫要了漠北七十二部的舆图。” 诸大人的声音在发颤:“解围当日,他把缴获留给了守城军民。 自己带着那两百骑,一人三马,杀进大漠追残敌去了。” “你说什么?!” 叶惊凰脸色骤变,手中的断剑拍在案上,笔架应声而断! “他只有两百人!大漠千里冰封,无粮无草,一旦被合围就是死路一条!” “诸叔!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诸大人苦笑,眼圈泛红:“老夫在他马前求他,可根本拦不住!” “他说,必须打断蛮子的脊梁,青州才能有活路,才能彻底荡平隐患。” “他决定的事,谁拉得回来?!”叶惊凰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刻,所有的脆弱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统御三军的威严。 她一步迈向令箭筒,刷地抽出一支朱漆令箭! “传王令!” “中军疾风营、陷阵营立刻点兵,五万铁骑半个时辰内拔营!” “本帅亲自带队,出贺兰山口进大漠搜寻,不惜一切代价......!” 帐帘再度掀开。 门外的三位老将大步迈入。 听到这道军令,三人非但没接,反而跟着诸大人一起跪地! “少主万万不可!” 领头的陈副将,重重磕头:“眼下全军绝不能出关啊!” 叶惊凰眼底泛寒:“陈叔!顾凡救了拒北城,救了西北数十万百姓!如今他孤悬大漠生死不知,你们让我坐视不管?!” “少主!不是末将等忘恩负义!” 诸大人跪伏在地,双手按住桌案,老泪纵横:“拒北城打了半个月, 粮库昨日彻底见底了!剩下的杂粮和肉干分下去,全军只够撑十天!” “如今伤兵过半,战马折损殆尽,若是抽调五万人远征大漠,不等找到人,大军就得在雪地里饿死大半!” 叶惊凰咬破嘴唇:“带三万骑,带足干粮……” “少主!大军一动,青州就完了!” 诸大人掏出一封密信,高高举起:“这是半个时辰前, 司礼监冯保冒死递来的密报!您先看看咱们真正的死敌是谁!” 叶惊凰扯开蜡封。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字血腥: “雍州界牌关外,京营十二卫已密调八万精锐进驻,主将赵敬。 粮草充沛,按兵不动,只待西北溃败生乱,即刻持密旨接管青州,诛灭叶氏,收缴兵权!” 薄薄一张纸,重若千钧。 断龙谷的落石,出卖的防线,扣下的粮饷…… 所有的线索,成了悬在西北军头顶的网! “少主!您还不明白吗?!” 诸大人额头磕着青砖:“老皇帝要的不是退敌,他是要借蛮子的手除掉叶家,除掉西北军!” “是青石伯横空杀出斩了呼延灼,砸碎了京城的算盘!” 第204章 拓跋烈的狠辣果决 陈副将同样老泪纵横:“青石伯为什么不进城?为什么转头杀进塞外? 他是要用两百骑拖住蛮子,给青州,给您争取稳住防线的时间!” “他拿命在风雪里搏杀,换来西北喘息的生机,是为了保住少主您啊!” 诸大人凄厉喊道:“少主现在要是带走五万精兵,青州立刻就成了鱼肉!” “八万京营半日就能杀到城下,把大营老弱屠戮殆尽!” “到那时关内失守,顾凡在关外流的血,全都要打水漂啊少主!” 字字如针,扎在心头。 那是她的夫君。 是在灯下给她挑水做饭,牵着她的手说共度一生的男人。 如今他在绝境里替她厮杀,而她手握重兵,却被按在青州大营,迈不出去一步! 叶惊凰的手猛然收紧,深陷皮肉,渗出殷红的血。 帐内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刺激王爷,只能让她自己作出选择,他们相信少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外头的风雪呼啸,老将们压抑哽咽。 许久。 叶惊凰闭上眼,咽下血气。 再睁眼时,慌乱与悲痛退去,只剩磐石般的意志。 当啷。 令箭扔回筒中。 “诸叔,起来。” 叶惊凰平静得可怕:“诸位将军,都起来。” 地上的老将们起身,抹去泪水。 “传本帅军令。” 叶惊凰负手而立,看向界牌关方向,字句如铁: “大军取消出征,各营加固城防,清点战马与物资,全境坚壁清野。” “第二道令,疾风营移防南隘口,设伏兵拒马。告诉前哨,无本帅亲笔手令,京营若敢踏过界牌关半步,按通敌论,格杀勿论!” 三位副将抱拳厉吼:“末将领命!” “第三道令。” 叶惊凰看向大漠,眼神锐利如刀:“派八组精干夜不收乔装出关, 沿贺兰山北麓侦查,沿途埋下干粮和火油暗桩,不必接战,只探行踪。” 她擦去掌心血迹,按在天狼山位置:“本帅就在帅帐坐着。” “他在关外杀得天翻地覆,我便在关内守住后方,谁伸手,我剁谁的爪子。” “我相信我夫君。” 叶惊凰理了理衣袖,目光森寒:“他一定会踏平大漠,活着回来见我。” 诸大人看着在家徒弟,长袍一掀,躬身拜了一下,一切都在不言中! 狂风扯动大纛,大营重归寂静,如同一座铁堡,静候塞外风暴的归期。 ...... 北风卷雪,打在铁甲上,‘噼啪’响。 行军队伍中央,拓跋烈策马疾驰,狼皮大氅在风中猎猎。 “报——!” 正前方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哨探还没勒缰绳,整个人连滚带爬栽下马,在地上滚出数丈,一脸惊恐似是遇到了大恐怖。 拓跋烈一拽马缰。 战马昂首人立而起,前蹄踏碎积雪:“慌什么!天狼山怎么样了?!” 哨探全身颤颤,双手抠地,悲怒交加:“大汗……王庭……王庭全没了!” 此话一出,十几个万夫长齐齐勒马,脸色当场变了。 “你说什么?!” 赤狼部副统领猛冲上前,揪住哨探的衣领,厉声咆哮: “两千金帐力士,还有各部留守的精锐,怎么可能没了?老子的三个儿子呢?右贤王呢?!” 勒得哨探面色发紫,上气不接下气:“周人……周人倒了火油,整座圣山脚下全烧成了白地! 金帐塌了……右贤王的人头挂在营门前,两千护卫被杀得一个不剩……圣火……连圣火也被浇灭了!” “噗——!” 拓跋烈身形晃动,喉头腥甜翻涌,张口喷出一口热血。 血水在积雪上冒着白汽。 “大汗!” 亲卫统领急忙去扶,被拓跋烈一肘顶开。 拓跋烈抹掉嘴角的血沫,眼底血丝密布,盯着地上的哨探:“圣山玉壁呢?白玉壁可还在?!” “白玉壁……” 哨探伏在雪坑,痛哭失声:“白玉壁叫那周人将领用刀刻了字…… 写的是‘西北王叶惊凰到此一游’!连金狼图腾柱……也叫那少年一枪劈成了两截!” ‘轰’! “怎么会这样?!” “狼神大人在上,我族千年不灭的圣火,灭了?!” “天要亡我族吗?” 蛮夷大军彻底慌了神,他们不敢置信的疑问。 十几个将领再也按捺不住,拔出弯刀,扯着嗓子大吼。 “回天狼山!立刻回天狼山!” “老子的娘和妻儿都在那里,我得回去救他们!” “大汗!下令全军回援吧!就算大营被烧,牛羊和妇人说不定还有活口,再晚就都要冻死在雪窝里!” 白鹿部的千夫长一把调转马头,眼眶通红地大喊:“弟兄们,跟我走!回圣山救人!” “站住!” 一声惊雷撕裂风雪。 拓跋烈腰间弯刀骤然出鞘,斜斩而出! 噗嗤! 血水狂飙。 白鹿部千夫长的头颅凌空飞起,鲜血喷了旁边将领一脸。 无头尸体在马上摇晃了两下,落下马来。 躁动的大军,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将领屏住呼吸,骇然看向拓跋烈。 拓跋烈拎着弯刀,胸膛起伏,现如今他只能杀鸡儆猴。 他不能在被周人牵着鼻子走了,那个鬼面将军,比已故的西北王更加难缠! 自从他参战以来,蛮夷铁骑损失惨重,每走一步都在那人的算计里! 有时候他在想,是不是老天那个铁面将军,是不是老天派下来拯救西北军,拯救大周! 嗯,拯救大周?! 不对,要是情报对的话,那人是在西北王死讯传出后,突然出现在战场的吧?! 那他为何是在西北王死后,而不是和西北王一起,至于说那人是西北王?! 他一万个不信,掉落山崖,即便不死,他也没那么快生龙活虎,出现在草原深处! 那么如此说来,此人与西北王关系极深,按照情报描写这个铁面将军,身体瘦弱,体长不高,似周人女子身材! 难道是西北王的王妃?!如此说来就更要把她留下,告慰草原子民! 想到这里,蛮夷可汗虎目一瞪,震慑全场:“谁敢擅动一步,这就是下场!” 赤狼部统领悲愤交加,迎着刀锋怒吼:“大汗!那是各部的祖地!” 第205章 黑甲军入包围圈 “八万儿郎在前面卖命,后方的家底叫人抄得干干净净,现在不让回去,大伙的心就散了!” “散了?回去能做什么?!” 拓跋烈策马上前,刀背抽在对方脸上:“从这儿赶回天狼山,还有几百里雪路! 等你们这帮蠢货骑着战马赶回去,除了两堆焦炭和死尸,还能见到什么?!” “可那是咱们的血脉亲眷!”另一个万夫长赤红着双眼吼道,“难道就这么扔下不管?!” 拓跋烈长刀入鞘,眼神阴鸷得如恶狼:“活人死人,全看长生天的意愿! 王庭既然破了,能活的早就逃了,死的你回去也救不活!” 几位部落首领面露灰败,低头咬着牙,屈辱与绝望。 拓跋烈扫视全场,冷笑连连:“这就受不住了?你们跟着呼延灼南下,踏碎青州村庄的时候,手软过吗? 把周人的村子烧光,把他们的汉子砍头,把中原的妇人拖进营帐的时候,想过他们也有家小吗?!” 将领们攥着刀柄,一言不发。 “弱肉强食,这就是大漠的铁律!” 拓跋烈马鞭直指正南,字字如铁:“真打进拒北城,关内的周人又有几个能活?!既然上了战阵,就得认这个命!” 塞北的狂风呼啸,帅旗猎猎抖动。 方才喊着回援的将领,顿时哑口无言。 拓跋烈翻身落马,抓起一把雪,在脸上粗暴地搓洗,因为越是这个时候,他作为草原的王,就必须要冷静。 “大汗,那眼下该怎么打?”亲卫统领低声询问,神情迷茫,“王庭没了,军心不稳,接下来去哪儿?” 拓跋烈重新抬头,狂怒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凶残与算计。 “慌什么?只要把这支黑甲骑兵埋在大漠,漠北就翻不了天!” 拓跋烈目光如刀,在众人脸上划过:“周人那两百骑,在大漠里足足跑了一个月! 他们烧了圣山,下一步去哪?难不成在极北雪原上过一辈子?!” 一名心神稍定的万夫长应道:“他们要回关内!必须走南线回青州!” “算你脑子还没冻僵!” 拓跋烈重重一拍掌心:“从天狼山回青州,落日原是唯一的通道! 东面是绝壁冰崖,西面是百里流沙,他们要走,就必须一头撞进落日原!” 说到这儿,拓跋烈拔高嗓音,穿透风雪。 “这支黑甲骑兵奔袭千里,人和马该到油尽灯枯之时! 就算他们个个是铁打的罗汉,手里的箭矢也该射空了,马蹄也该磨烂了!” 拓跋烈翻身上马,俯视全军。 “大周朝廷把西北防线卖得一干二净,拒北城粮草断绝, 青州大营自身难保!关外唯一能战的,就是这区区两百残兵!” 拓跋烈双臂展开,厉声吼道:“只要在落日原设下铁桶大阵,把这支黑甲军尽数剁碎, 把那个鬼面杂碎千刀万剐!大周北境,再无一兵一卒,能拦住我们漠北铁骑!” 听到此处,面色灰败的万夫长们,眼底闪起凶芒。 拓跋烈趁热打铁,将筹码砸到底:“宰了这批人,整座拒北城,整座青州乃至关内,全是咱们的牧场!” “中原数不尽的真金白银,丝绸瓷器,任凭弟兄们去抢!” “江南女子的温香软玉,关内王侯的美酒佳肴,只要伸手,唾手可得!” “本汗在此起誓,凡参战部族,按人头分封中原城池! 本汗要在周人天子的皇宫里摆宴,给死去的各部族人请功!” 金银、土地、女人! 这几样东西,对大漠蛮兵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 将领们个个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被蛮夷可汗的话诱惑了! 赤狼部副统领握紧弯刀,咬牙狞笑:“大汗说得没错! 回去给死人哭丧顶个屁用?只要踏平关内,中原的美人要多少有多少!” “剁了那个血面修罗!” “把黑甲军剁碎喂狼,再杀进关内!” 积压的绝望与仇恨,在极度贪婪下,化作嗜血的狂暴。 拓跋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手中弯刀向前一挥,直指正南:“全军听令!放弃回援天狼山!” “全速开拔落日原!” “设十重死网,掘陷马坑,拉锁马绳!以逸待劳,本汗要守株待兔!” “遵大汗令!” 咚! 咚! 咚! 八万蛮骑齐声狂吼,弯刀拍击着皮盾。 轰隆隆! 马蹄再度调转,朝着落日原呼啸。 ...... 四天后,落日原三里外的缓坡。 号角声连绵不绝。 落日原正面,蛮夷骑兵排成铁壁横阵,狼旗招展猎猎,望不到头。 斥候拖着带伤的右臂折返:“主子,前路被封死了。正面是蛮子中军,少说有三万人。” 顾凡勒住大黑,目光越过雪丘。 “两翼和后方呢?” “左翼一万五,右翼一万五。咱们身后二十里外,又压上来两万人马。” 斥候咬碎牙根,碎了一口血沫。 “八万蛮骑,三面合围。他们把落日原堵死了。” 顾凡握着长枪的手,缓缓收紧。 他终究低估了拓跋烈的隐忍与凶残。 王庭被焚,圣火熄灭,这个草原霸主没有丧失理智回援,反而掐住黑甲军唯一的归途,设下天罗地网。 一百多号黑甲骑,深陷八万大军重围。 死局已成! 是自己的自负与冒进,把这批随他转战千里的弟兄带进了绝境。 顾凡闭上眼。 脑海浮现和诸老闲聊时,他的墩墩教导:“为将者,胸有万丈沟壑,亦有雷霆怒火, 但大军临阵之际,万不可乱了心智。你的一念之差,便是成百上千弟兄的生死。” 长吸一口气,他压下愧疚与慌乱,睁开眼时,目光冷冽。 身后百余名黑甲军,默默勒住战马。 有人低头检查腰间直刀,有人伸手轻抚马颈,凛冽的寒风里,唯有沉闷的喘息。 副统领策马凑近,打破沉默。 “主子,敌众我寡,正面硬撞必死无疑。” 顾凡侧目看他:“你想怎么打?” “咱们一人三马,马力还在。” 副统领坛子一把摘下鬼面,露出一张粗粝面庞,神情决绝: “弟兄们结死阵护着您往左翼薄弱处冲!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您单骑换马脱身,能走一个是一个!” 第206章 一百人的冲阵! 后方十几名老兵听到这话,齐齐催马上前。 “坛子哥说得对!主子回了关内,青石村和大营就有指望!” “咱们这条命本来就是主子给的,折在这儿不亏!” “主子,下令吧,弟兄们用命给您趟一条路出来!” 顾凡扫过一张张朴实的面孔。 此时的黑甲军,已有死志。 他缓缓抬手,横枪一拦。 “散开突围,只有死路一条。” 坛子急声道:“主子,聚在一起冲,更是现成的活靶子!” “正面三万人阵型严整,但推进极慢;两翼狼骑虽快,身上套的不过是皮袄软甲,挡不住我们重甲冲锋。” 顾凡陨铁枪一扬,直指敌阵那杆金狼大纛。 “看那面大旗。” 坛子顺着枪尖望去,瞳孔骤缩:“拓跋烈的金狼大纛!” “对,拓跋烈就在帅旗下坐镇。” 顾凡收回长枪,字字入耳:“他想在落日原把我们剁成肉泥,重振七十二部军心。 他把精锐推在前线堵截,两翼包抄,后方扎口,看似滴水不漏,但他的中军大帐,就是最大的空当。” 坛子心脏跳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主子……您是想直接掀了拓跋烈?!” “蛮夷各部是靠重利绑在一起的,王庭丢了,人心早散了,全凭拓跋烈压着。” 顾凡拔转马头,面向肃立的百余骑。 “只要金狼大纛倒下,拓跋烈授首,这八万人就是一群羊,落日原的铁桶阵不攻自破!” 人群中,一名黑甲军微微打颤,低声问: “可咱们就这一百来号人……真能杀到金狼旗下吗?” 顾凡骑在大黑马上,拔出腰间直刀:“弟兄们,看看前面那面金旗!蛮夷可汗就在那里!” “这个屠我边城,劫掠我等姐妹的狗东西,以为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就会跪下等死!” 顾凡长刀前压,直指远方帅旗,杀意已绝:“今天不是我们的死期,就是那蛮酋的末日!” “他想把我们埋在大漠,我们就用手里的刀告诉他——” 顾凡暴喝出声,声震四野:“顾家男儿的归途从来只有一种:踏着敌人的尸体,堂堂正正回家!” 百余名黑甲军浑身巨震。 眼底的绝望与迟疑,被这一声彻底点燃,化作择人而噬的凶光。 坛子合上面甲,拔刀嘶吼:“踏着尸体回家!” “踏着尸体回家!!” 吼声如雷,震碎满天风雪。 顾凡胸腔内气血翻腾,横刀立誓: “若能活,此生我与诸位同富贵;若战死,黄泉路上我也带你们杀个痛快!” “誓死追随主子!” 呼喊落定,顾凡收敛情绪,军令连发: “卸掉所有金银和多余行囊!除了兵刃、箭矢和三日水囊,其余东西全了!” 坛子带头,一刀割断负重囊,摔在地上。 “快!干粮袋子勒在腰上!” “希律律!” 不过数十息,杂物清空殆尽,战马打着欢快的响鼻。 顾凡看向后方的两百余匹空马。 “坛子,把剩下的火油全拿出来,抹在空马的尾巴上。” 坛子立刻会意:“主子要用马群踏阵?!” “拓跋烈在阵前,必定设了陷马坑和绊马索,我们直接撞上去就是找死。” 顾凡翻身上马,抽出一支箭。 “以空马为前驱,点燃马尾逼它们发狂冲阵,替我们踏平机关,撕开第一道口子!” “属下明白!” “传令,结锥形阵突击!” 顾凡横枪立于最前,眼神冷彻骨髓。 “我为阵尖,坛子带十名老兵跟紧我,其余人贴紧两翼! 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阵,落马者不必回头救,全军跟着我往前凿!” “诺!” 一百二十名黑甲军动作干脆,迅速结阵。 顾凡语气森然:“冲锋至一箭之地时,全队随我向左偏三十步,佯攻赤狼部的接缝处。” 坛子在后侧沉声追问:“主子,这是否过于冒险,若是拓跋烈中军变阵合围......” “他中军只要敢去补缺口,金狼大纛就会露出空档!” 顾凡冷声道:“他中军一动,我们立刻回马变向,直扑金狼大纛!成败在此一举!” 坛子重重擂响护心镜:“刀山火海,全听主子吩咐!” 顾凡引弓搭箭,一点火光撕开天幕,钉入涂满火油的马群! 咴——! 剧痛之下,两百多匹马撕心裂肺的长嘶,扬起铁蹄化作一道火浪,朝着蛮夷军阵撞了过去! 顾凡长枪横扫,大黑四蹄翻飞,紧随其后踏雪狂飙。 “杀!” 一百二十骑黑甲策马,裹挟滔天煞气,直插蛮军腹地! ...... 战马嘶鸣,裹挟烈焰,撞进蛮军前阵。 木栅翻飞,绊马索当场崩断,藏在雪壳下的陷马坑接连坍塌。 “顶住!拿大盾顶住!” 蛮军前沿的千夫长狂吼。 话音未落,火马已将他撞翻在地,铁蹄踏碎他的胸膛。 “左翼!冲左翼赤狼部!” “跟随主子冲阵!” 坛子扯开嗓子大吼,陌刀高高扬起。 黑甲骑兵顺势偏转马头,趁着战马冲出的缺口,朝左侧切过去。 “大汗!周人要从左翼突围!”亲卫冲上高台,大声禀报。 拓跋烈手持金刀,厉声下令:“中军前锋营调一万万压过去,封死周人,一个都别放跑!” “呜呜呜呜!” 号角变调。 镇守中央的蛮军铁骑调转马头,朝左翼涌去,中军大阵的防线当即露出破绽。 顾凡猛拉大黑缰绳。 大黑昂首人立而起:“就是现在!” 顾凡长枪斜指,暴喝出声:“回马!凿穿中军!” “回马!杀蛮酋!”坛子怒吼应和。 黑甲骑兵毫无预兆地变向,化作一道利刃,直插大开的中军。 “中计了!” 拓跋烈在高台看得分明,脸色大变,拔刀怒喝:“中军亲卫列阵!回防!回防!” 然而一万人马调动极难,仓促之间,前队与后队相撞,阵型大乱。 顾凡催马疾驰。 陨铁枪借马力横扫而出,三名蛮兵连同皮盾,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撞翻一片步卒。 “黑甲军,随我踏阵!” 顾凡枪锋如电,直刺侧面扑来的一名千夫长。 枪尖贯喉而过,顺势将尸身挑飞砸向敌群。 第207章 一枪钉死拓跋烈,蛮夷退军! “宰了他们!他们没多少人!” 蛮军千夫长大声鼓噪,十余名悍卒手持钩镰枪扫来,意图斩马腿。 左侧的一名黑甲军战马前蹄斩断,战马栽倒。 死士在雪地翻滚两圈,顺势拔出腰间直刀,反手割断偷袭的蛮兵咽喉。 “老子跟你们拼了!” 三名蛮兵挺枪刺中他的腹部。 死士狂吼一声,硬抗重击不退反进,双臂猛然合抱,直刀连环劈砍,拖着两人一同倒进血泊。 “六子!” 坛子眼眶通红,陌刀上下翻飞,围拢上来的蛮兵,连人带甲劈成两段。 “别回头!往前冲!” 顾凡头也不回,手中长枪接连挥舞,将前方的两名蛮夷百夫长扫落马下。 “主子,后方围上来了,两翼全合拢了!” 坛子大声呼喊。 身侧又有两名黑甲骑中乱箭落马,随即被蛮兵淹没。 “不管身后,直冲金狼大纛!” 顾凡挥枪荡开数杆长矛,体力发挥到极致。 大黑借力跃起,铁蹄踏上百夫长的面门。 “休伤我族大汗!” 身材魁梧的万夫长手握大斧,策马狂冲而至,斧刃直劈顾凡。 顾凡不闪不避,右手陨铁枪前刺,直捣中门。 大斧未及落下,枪尖已然刺穿护心镜,透体而出,将万夫长从马背上挑起。 顾凡单手发力,将数百斤的尸身甩在雪地,顺势拔回长枪。 “万夫长死了!万夫长被挑死了!” 四周的蛮兵吓得连连后撤。 但后方的蛮兵如潮水不断涌上。 落日原上蛮夷中军虽然混乱,可人数实在太多,刀枪如林,将黑甲军卡在阵中。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人命。 “咳咳……主子,俺顶不住了……” 一名黑甲兵咳着血沫,折断胸前的枪杆,拽开腰间的火油罐,撞向扑来的五名蛮夷,火折子随之引燃。 火光炸起,数声惨叫同时响起。 顾凡喉头微动,咽下血腥气。 枪出如龙,连续挑翻七名阻挡的千夫长,身上的黑甲早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距离金狼大纛,仅剩百步。 然而顾凡身侧的黑甲骑兵,已然折损过半。 剩下的人人带伤,数以千计的蛮兵层层包围,阻滞战马冲势。 高台之上,拓跋烈看清了局势。 “他冲不过来了!” 拓跋烈推开身边的护卫,大步走到案前,取下宝弓,抽出雕翎箭。 “这等杀神,留不得!” 拓跋烈张弓搭箭,拉成满月,锁定阵中浴血奋战的顾凡。 高台地势极高,视野毫无阻碍。 “主子小心暗箭!” 坛子斩落身前敌兵,余光瞥见高台上的动静,嘶声大叫,想要去挡,却被七八名蛮兵缠住脱不开身。 顾凡抬头,百步之外的高台上,拓跋烈眼神狠色,手指松开。 崩!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快如流星。 顾凡没有举枪格挡,身躯借着滑步侧偏,借着拓跋烈放箭后, 身形露出的空当,右手肌肉暴起,浑身力量灌注于右臂。 顾凡腰身拧转,八十斤陨铁长枪脱手掷出。 “去!” 一声怒吼震动全场。 而此时,拓跋烈的箭,到了! 噗! 拓跋烈的箭贯穿了顾凡的左臂,带出大片血花,箭尖手臂后透出,剧痛钻心。 长枪撕开漫天飞雪,化作一道黑芒,锐鸣贯穿长空。 高台上,拓跋烈刚想搭第二支箭,长枪黑影刹那放大。 “大汗小心!” 身侧两名金帐力士举盾扑上。 大盾在陨铁枪前脆弱不堪,瞬间贯穿两面铁盾,余势丝毫不减,轰在拓跋烈的胸膛。 咔嚓! 护心镜四分五裂。 枪尖自拓跋烈前胸穿入,后背透出,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这位草原霸主倒飞数丈。 夺! 拓跋烈的尸身,钉入金狼大纛之上。 鲜血缓缓流淌。 “嗬嗬!” 拓跋烈双目圆睁,双手握着枪杆,脑袋一歪,没了生息。 吱呀! 金狼大纛承受不住长枪的冲击力,直接折断,倒向雪地。 落日原,在这一刻陷入了沉寂。 帅旗倒了。 大汗钉死在大纛上。 “大汗……大汗死了!” 不知是哪个蛮兵尖叫了一声,声音恐惧绝望。 “他是魔鬼!他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快跑啊!” 恐慌在中军蔓延,随即传遍整座战场。 蛮夷铁骑看着鬼面杀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没人再敢上前一步。 “跑啊!” 一名千夫长扔掉弯刀,调转马头就跑。 紧接着,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蛮夷大军彻底失去战意,践踏着同伴的尸体,丢盔弃甲,朝着北面溃散逃窜。 落日原上,唯余呼啸的风雪。 顾凡立在原地,大口喘息,左臂鲜血不断滴在雪地。 他折断箭杆,将残箭拔了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坛子拖着伤体,声音颤颤:“主子……蛮子退了……全跑了……” 顾凡扯下布条,绑住伤口,下令:“清点人数。” 坛子咽了一口血沫,一瘸一拐地去清点人数。 风雪呜咽,战马在嘶鸣。 许久,坛子走了回来,混着血水与泪痕。 “主子……”坛子哽咽得到说不清话。 顾凡看着他,面色沉静:“说。” 坛子低垂着头:“青石村出发时二百名弟兄,眼下……还能喘气的,一共四十八人。” 顾凡手微微一紧:“伤势如何?” “人人带伤,重伤的有十九个,骨头断了七八个……” 坛子抬头,眼眶通红:“可弟兄们……把这八万蛮子打崩了,咱们把拓跋烈宰了!” 顾凡扫过眼前残存的黑甲军。 四十八名黑甲军,身上的重铠没有一块完好,许多人倚着战马才能站立,有人断了条手臂,依然把战刀握在手中。 他们看着顾凡,没有一人叫苦,也没有一人退缩。 顾凡翻身下马:“弟兄们。” 顾凡声音沙哑:“拓跋烈已死,蛮夷大纛已断,十年内,漠北再无南侵之力。” 四十八名残兵挺直了身躯。 顾凡翻身上马:“我们回家。” “回家!” 残存的黑甲军狂吼,泪水在脸上打转,默默收敛同袍的尸体。 半个时辰后! 战马踏着敌军残骸,迎着南方的风雪,开拔。 第208章 温香软玉!!!! 拒北城外,暴雪遮天。 “呼呼呼!” 白毛风砸在城上,带着呼啸。 城头守卒冻得跺脚,哈着气望了一眼雪原,瞳孔一缩。 当当当! 铜锣穿透拒北城,哨卒扯着嗓子大吼:“有动静!北面来了一队骑兵!” 副将陈平挎着铁胎弓走上箭楼,定睛看去,浑身一僵。 风雪尽头,四十八骑黑甲,人马俱披重铠,甲叶上刀痕箭孔交错,像刚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为首的大黑,鼻孔喷着白气,四蹄踏雪,步步深沉。 马鞍上的狰狞鬼面,右手提枪,左臂勒着布条。 而在队伍后方,几十匹马拖着,用麻绳穿着的头颅。 最后一辆板车上,插着一杆金狼大纛! 陈平盯着残破的金狼旗,喉咙发颤:“拓跋烈的王旗……是蛮子可汗的大纛!” “开门!快把城门打开!” “是咱们的重骑杀回来了!” ‘轰隆隆’! 城门大开。 西北军将士涌上城头,胸腔疯狂怒吼: “万胜!” “万胜!!” 叶惊凰走下石阶,盯着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心脏一抽,脚步越走越快,却又硬生生刹住。 大黑驻足,打了个响鼻。 鬼面少年下马,重甲撞击,‘咔嚓’作响。 顾凡托起一方狼首金印,平举上前:“蛮夷右贤王已斩,金帐已平,拓跋烈授首。此乃蛮王金印。” 叶惊凰的注意力不在金印上,她看到了渗血的左臂,鼻尖开始酸胀。 抬起手按在心口,行了个军礼,声音哽咽:“将军孤军踏雪, 斩敌酋,破王庭,解拒北城之危。西北数十万百姓,谢过将军天大之功。” 顾凡抱拳回礼,脊挺得笔直:“末将,幸不辱命。” 叶惊凰压住翻涌的泪意,侧头向身后亲卫下令:“传本帅令, 大摆酒肉,开帅府别院供重骑将士歇息,无本帅手令,擅近者立斩!” 陈平等人抱拳暴喝:“末将领命!” “圣旨到——!!” 突兀的唱诺,打破了拒北城的和谐。 一队禁军护着一辆马车,疾驰而入。 车帘挑开,身着内侍锦袍的小顺子,捧着绢帛快步奔下。 小顺子抬眼打量中军主帅,目光落在清冷威严的绝色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这…… 这不是青石村,那个阿烟姑娘吗?! 她是执掌二十万铁骑的西北王叶惊凰?! 小顺子眼角狂跳,视线下意识往旁边一瞟,落在浑身带血的鬼面少年身上。 那身形,那握枪的气度…… 我糙! 青石伯顾凡?! 冷汗,瞬间湿透了小顺子里衣。 原来西北王是女扮男装,怪不得年初老天子,让西北王尚公主,西北王严词拒绝,这才有了...... 不是,你早说你是女的啊?! 唉,时也命也,老天子怕是彻底得罪了西北王,和青石伯,只怕大周倒悬就在顷刻! 还是干爹厉害,一早就在顾凡身上下注,连带着自己也在青石伯面前,卖了个好! 能在宫里活下来的太监,心眼比筛子还密。 这会儿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小顺子吸了口气,把惊骇压进肚子,换上笑脸,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北王叶惊凰忠勇克敌,保境安民,功在社稷。 特赐九锡之礼,赏金万两,蜀锦千匹,即日起总揽青州全境军政,便宜行事。钦此!” 叶惊凰撩袍单膝点地:“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小顺子奉上圣旨,腰弯得极低:“王爷受累了,咱家快马加鞭,总算没误了给王爷道喜。” 叶惊凰接过圣旨起身,平淡无波:“公公一路颠簸,驿馆已备下薄酒,诸位大人且先歇息。” 小顺子躬身倒退:“全凭王爷吩咐。” ...... 入夜。 王府内院,所有侍从亲兵调离三丈外,唯余回廊下的铜盆‘噼啪’响。 后院正房的木门,推开。 顾凡随手扯下鬼面,扔在案几上。 门方合上,怀里就撞进温软的娇躯。 叶惊凰双臂环住顾凡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胸前,眼泪湿透领口,贪婪的呼吸着少年的气息。 顾凡僵了一瞬,双手缓缓抬起,抚上阿烟的背。 眼底的森然杀意,在触及怀中人瞬间,彻底瓦解。 喉结动了动:“阿烟?” 叶惊凰仰起小脸,小手捧住他的脸,抽噎着:“夫君……是我,我没死……阿烟好好的……” 顾凡摩挲妻子的面颊,眼圈微红,将人搂进怀里:“真好,活着…… 他们说你在黑风渊断了气,我只找到了你的断剑……” “暗流把我冲到了下游,被个打渔姑娘救了。” 叶惊凰埋进他的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气息:“你给我的灵泉和参须我全吃了,伤都好了,夫君,我一点事都没有。” 顾凡臂弯收拢,横抱而起。 “夫君……” 叶惊凰耳尖红透,凤眸里全是依恋,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你身上全是血,我给你剥了擦擦。” 叶惊凰褪下大氅战袍,贴身穿一件水红小抹胸,大片肌肤在烛火下眼热。 紧挨着顾凡坐着,指尖摸过左臂的箭孔,心疼得掉眼泪: “你个混账……带两百人就敢去趟漠北,要是你回不来,我也不活了。” “净说胡话。” 顾凡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压进锦被。 轻帐垂落,挡住满室烛火。 压抑了一个月的暴虐,恐惧与刻骨相思,尽数化作榻间的索取与娇软的低吟。 ...... 一个时辰后风雨平歇,顾凡胸膛还在起伏,身上的煞气在温存下,洗刷得干干净净。 叶惊凰浑身泛着软粉,青丝散乱,猫儿似的蜷在顾凡怀里,在他心口划来划去:“夫君,小顺子怕是瞧出咱俩的底细了。” 顾凡披上一件长衫,走到桌前。 指尖微动,那封大内的密信出现在掌心。 是老天子的字迹,出卖防线,借刀杀人,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顾凡眸子幽沉:“小顺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怎么保脖子上的脑袋。” 叶惊凰披着中衣上前,抱住他的腰,下巴抵上肩头:“老皇帝调了八万京营卡在界牌关,摆明了要西北军的命。” “他想绝西北的路,我就掀了他的龙椅。” 顾凡转过身,搂紧叶惊凰,眼底寒芒闪烁:“青州的兵权和粮道,如今已然捏在你手里。” “等我回了青山县...” “这大周的天下,也该换个姓了。” 第209章 皇帝末年,疑心渐重! 笃笃笃。 三声敲击声,两短一长,说明来人是并无恶意,很懂规矩。 叶惊凰眼神一动,床边直刀已经到了手里,随后披上外袍。 顾凡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应是小顺子。” 门栓拉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来人扯下兜帽,正是白日里宣旨的内侍小顺子。 小顺子进来后,躬身一拜:“奴婢小顺子,见过王爷,见过伯爷!” 叶惊凰长刀回鞘,立在顾凡身侧,俯视着他:“公公深夜换装潜入王府,若没天大的由头,按军律,本王此刻就剁了你的脑袋。” 小顺子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字字急促:“王爷明鉴!奴婢这条贱命死不足惜, 可干爹临行前千叮万嘱,让奴婢就算把命丢在塞北,也定要把京里的变故递到伯爷手里!” 顾凡走上前,伸手架住小顺子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起来说话。冯公公在京城出了何事?” 小顺子嘴唇发颤,将数日前御书房内的凶险,一一道来。 …… 数日前,京城,养心殿暖阁。 殿内药香夹杂着果木酒香,老天子斜靠在软榻上,捏着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战报。 御案之下,冯保躬身侍立,双手拢在袖袍里,进来老天子疑心日重,便是他这位大内侍,也不敢过多分神。 老天子翻动纸页,手指碾了碾信件,忽然冷笑出声:“好一个两百黑甲骑,好一个不知来历的铁面少年。” 冯保身子压得更低:“回陛下,许是青州的勇士,见拓跋烈势大,这才拼死相救。” “勇士?” 战报狠狠砸在御案上,老天子面色阴沉:“两百具装重骑,人马全披双层冷锻甲, 用的兵刃全是百炼陌刀与百炼甲!大漠里的蛮子连铁锅都要靠走私,青州有谁能造出这等神兵重铠?!” 冯保眼皮狂跳,没敢接话。 老天子坐直身子,眸子里满是戾气:“前些日子,工部给青石伯拨了建府的精铁, 李德成在青山县也批了百人猎队的公文。朕记得清清楚楚,顾凡那小子的伯府护卫,不多不少,恰好也是两百人。” “不好,这老头疑心日重,连这个都要牵扯青石伯?!” 冯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撑平稳:“陛下明察,青石伯才十四岁,整日在青石村摆弄那些泥土农具, 哪懂什么兵戈战阵?况且蓟州离青州千里之遥,他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绝不可能赶到拒北城。” “十四岁……” 老天子冷笑一声,一下一下扣着桌案,沉思后:“十四岁就能弄出神粮,能酿出绝品烈酒,还能让西北军的诸青对他赞不绝口! 朕昔日以为他是个老实巴交的纯臣,如今看来,朕的西北大营,朕的青州防线,全被他那几坛酒,几车粮喂熟了!” 老天子盯住冯保,语调虽平,已然到了图穷匕见:“你亲自带两千京营精锐,即刻动身去蓟州青石村。” 冯保低头应道:“奴婢遵旨。不知陛下命奴婢前去,所为何事?” “顾凡若老老实实在伯府里躺着,那便罢了。” 老天子冷冷吐出一句话:“若他不在府中,或是村里有半点异动……青石村上下几千口,鸡犬不留,给朕斩草除根。” 冯保的冷汗打湿了后背。 但他深知顾凡一直在封地,便顺着帝意跪地叩首:“奴婢领旨,定将青石村查个底朝天,绝不负陛下所托。” ……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干爹领旨出了养心殿,刚回司礼监值房,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越琢磨越心惊,当即关紧门窗,细细盘问奴婢当初去青石村送信时的细节。” 顾凡眼神沉静:“你当时怎么说的?” 小顺子面露愧色:“奴婢不敢瞒干爹,就把在后山瞧见的事全抖搂了。 奴婢告诉干爹,伯爷府里确实养着整整两百名壮汉,人人配大马,操练时全披双层重甲。 奴婢还多嘴提了一句,伯爷座下有一匹极为通人性的大黑马……” 叶惊凰听到这里,五指微合,抚上刀柄。 小顺子再次跪倒在地:“干爹听完,一掌拍在桌上,连茶盏都震碎了! 干爹说:‘坏了,解拒北城之围的定是伯爷,破了老皇帝借刀杀人的计谋,顾家大祸临头了!’” 顾凡倒了杯水递过去,顺势将他扶起:“冯公公随后怎么安排的?” 小顺子接过茶盏,语速飞快:“干爹立刻让奴婢抢了出关宣旨的差事,昼夜不歇往青州赶。 干爹交代了两条路:到了拒北城若能撞见伯爷,就当面把京里的底细说透; 若见不到伯爷,就借着同西北军将领吃酒的由头,故意把京营调动的消息抖出去,让西北军通知青山县。” 叶惊凰接过话茬:“冯公公自己呢?” 小顺子正色道:“干爹带着两千京营出发了。临走前,干爹交代底下人马, 走官道时多绕驿站,逢水修桥,借口粮草没齐,死命在路上拖延脚程。 可干爹说了,随行的有兵部和通政司官员,他最多只能拖住十天!” 顾凡心头飞速盘算着两地距离。 小顺子看着顾凡,急得眼眶泛红:“伯爷,王爷,奴婢日夜兼程,比大队人马快了一整天的脚程。 奴婢算得分明,眼下除去路上耗费的时日,干爹带的那两千兵马,最多还有五天,就会到达青石伯府!” 五天! 从塞外拒北城赶回蓟州青山县,就算快马加鞭,也得整整四天四夜。 若是等大军封村,而顾凡没在村里,替身顾青一旦被扯掉被褥, 青石村的老弱妇孺,顾氏宗族几百口人,立刻就是人头滚滚! 屋里静若寒蝉,炭盆偶尔爆出轻响。 顾凡退了半步,整了整长衫。 叶惊凰见状,并肩立在顾凡身侧。 两人同时躬下身子,对着小顺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公公千里传信,救了我顾家满门和青石村老小的命。” 顾凡语调沉肃:“这桩大恩,我顾凡记下了,往后必有厚报。” 小顺子闪身避开,连连摆手:“伯爷!王爷!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个残缺之人,哪受得起两位这般大礼!” 第210章 想打时间差?! 顾凡握住他的胳膊:“你受得起!” 小顺子抹掉眼角的泪水,低声道:“若不是伯爷当初给干爹的灵桃和烈酒, 干爹一到冬天就疼得要命的腿疾,早把他折磨垮了。干爹常说, 伯爷是天底下顶顶仁义的人,咱们这帮在深宫里挣命的奴才,遇上伯爷是天大的造化。” 顾凡心如明镜。 灵泉与灵桃不仅能强身续命,常服用更能潜移默化拉近关系。 冯保和小顺子敢冒着九族被灭的风险报信,是利益绑在了一起,也是恩情到了。 “公公,”叶惊凰开口,语气利落干脆,“那两千京营由谁领兵?战力如何?” 小顺子立马回道:“领军的是副将孙勇,老天子的心腹死党,下手极狠。 带的两千人全是老兵,配了一百架神臂弩和五百副锁子甲。 干爹虽然是监军,但孙勇若执意用强,干爹明面上也压不住兵部的调令。” 顾凡在房中踱了两步,长衫微微拂动。 “五天时间,足够了。” 顾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惊凰:“阿烟,青州的大局已定。 老皇帝调赵敬的八万京营压在界牌关,原本是想借蛮子的手灭了西北军再收权。 如今拓跋烈授首,王庭化为焦土,兵权粮道全在你手里,赵敬绝不敢轻举妄动。” 叶惊凰冷然点头:“界牌关有疾风营和陷阵营顶着,赵敬敢迈过界牌一步, 我就让他的八万人全留在这。夫君,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夜就走。” 顾凡拍了拍腰间直刀:“坛子和剩下的四十七名弟兄都在后院,让他们换上关内常服,带足三日干粮,走小道抄近路。” 小顺子有些担忧:“伯爷,四十七骑虽骁勇,可对面是两千京营精兵,要是硬碰硬……” “谁说要硬碰硬了?” 顾凡冷笑一声:“冯公公既然是监军,这出戏就得照规矩演下去。 只要我在大军封村前躺回伯府,青石伯府就依旧是忠臣。” 叶惊凰提笔蘸墨,写下一张调令,盖上西北王金印递给顾凡: “这是青州各隘口的通关令牌。沿途所有暗哨见令如见我,谁敢挡路,先斩后奏。” 顾凡将金牌收入怀中,对小顺子道:“公公明早按规矩启程回京复命。 记住了,在拒北城这几天,你从没见过我,只瞧见西北王在此坐镇。” 小顺子躬身道:“伯爷放心,奴婢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奴婢明早便推说染了风寒闭门谢客,后天一早再大张旗鼓往京城赶。” “好。”顾凡按了按小顺子的肩膀,“回京路上千万小心。 等我把蓟州的乱子抹平,京城那边,咱们再慢慢算总账。” 小顺子再次躬身,随后推开后窗,借着暴雪与夜色,利落地翻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安静。 叶惊凰走上前,伸手替顾凡拉平衣领,抚过长袍的褶皱,动作轻柔。 “夫君,路上当心。” 她仰起头,眼底满是不舍与狠厉:“青州有我守着,绝不会出乱子。 京城要是真容不下青石村,我便提二十万铁骑打碎界牌关,接你回家!” 顾凡揽住她的细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杀意十足: “放心,青石村是咱们的根。谁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叶惊凰将信递给顾凡,又摸出一面令牌,塞进顾凡怀里,带着她的温热。 “青州地界内八处雄关,十二道暗哨,见这块金牌如见我。” 叶惊凰仰起脸,系着他的外袍:“沿途要是有不长眼的敢盘查,别跟他废话,先斩后奏。” 顾凡捏了捏她的手:“青州大局已定,但界牌关外八万京营不能大意。一旦有风吹草动,直接斩草除根。” “界牌关有疾风营和陷阵营顶着,粮草我也在连夜调运。” 叶惊凰推开房门,寒风扑面而来:“倒是你,伤口刚结痂就往回赶,路上别硬撑。” 顾凡跨过门槛,停下脚步,别好叶惊凰额前碎发:“你处理完西北的事务,就赶紧回家过年,晚晚会想大嫂的!” “会的,不过夫君会想阿烟吗?!” “顾凡,也会想他阿烟的!”顾凡顿了顿,寒风带着不舍,顾凡大步向前! 叶惊凰立在风口,目送着他离开。 偏院的四十八名黑甲军,早已列阵肃立。 汉子们换上了棉袄,百炼刀掖在腰带内,粗布裹着强弓与箭囊,乍一看是落魄的贩夫。 坛子牵着大黑迎上来:“主子,干粮温水全齐了,每人配两匹快马,马蹄缠了麻布。” 顾凡翻身跨上马背,抓过缰绳: “走西面鹰嘴岩,避开所有官道驿站,昼夜不停。” 坛子拽了拽皮帽子:“主子,那条道全是碎石陡坡,夜里摸黑走,搞不好要摔死马。” “马摔死了就用两条腿跑。” 顾凡调转马头,扫过剩下的48名黑甲军:“京营两千人离咱们老窝只剩五天路程。大军进村前,咱们必须回到伯府。” “弟兄们心里有数!”坛子翻身上马,嘴里打出一记唿哨。 四十八骑快马出王府角门,一行人撕开风雪,顺着乱石河道,朝南狂奔。 …… 三天前,蓟州通往青山县的官道上。 乌云压顶,狂风呼啸! 两千京营排成长龙,步履迅速。 中军大旗下,大太监冯保站在风口,嘴唇乌青,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噗!” 一口血痰喷在地上,他身子一歪,往地上栽。 边上的随侍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去架住: “老祖宗!您还好吧!这舟车劳顿,身子骨哪经得起啊!” “混账……咱家为陛下办差,怎能……贪图享乐……” 冯保抓着小太监的胳膊,气若游丝:“传令……原地扎营…… 咱家心口疼得要裂了,得在前面镇上歇两天,抓几副药……” 话音未落,铁蹄声奔来。 京营副将孙勇翻身下马,锁子甲哗啦作响,来到跟前草草抱拳: “冯公公,这是闹哪出?” 冯保窝在小太监怀里,喘着粗气: “孙将军……咱家染了恶寒,刚才都呕了血。这鬼天气再赶路, 咱家这条命就要扔在半道上了。不如在镇上歇歇脚,缓缓再走。” 第211章 谁都不是笨蛋啊,青石村危?!!!! 孙勇扫了眼雪地里的暗血,又打量了下冯保蜡黄的脸,嘴角扯起一抹冷意。 “公公身子骨弱,受寒确实受罪。” 孙勇挺直腰杆,回头打了个呼哨:“可陛下要的是雷霆之势, 误了时辰,末将脑袋不保,公公怕是也难跟陛下交代。” 冯保心头一沉,搬出规矩:“孙勇!咱家是监军!这行军的事咱家说了算,你敢抗旨不遵?!” “末将哪敢抗旨。” 孙勇面无表情转身,扯着嗓子大吼:“把车拉上来!” 队伍后方,四匹健马拉着一辆豪华马车驶到跟前。 棉帘一掀,热浪袭来。 孙勇指着车厢,语气强硬:“公公宽心,末将早料到公公顶不住舟车劳顿,特意征了这辆双层暖车。 里头点了两个大火盆,铺着绵软毯子,外头就是下冰雹,里头热乎得流汗。” 冯保看着这辆豪车,嘴角抽动了两下。 孙勇根本不给他机会,大手架住冯保胳膊:“军情如火,片刻耽误不得。 末将亲自送公公进去歇息,里面温着驱寒汤,行军的事有末将在,公公好生修养就是!” “孙勇!你放肆……放开咱家!” 冯保两脚乱蹬,被孙勇像小鸡一样,直接扔进了车厢! “砰!” 车帘子甩上,孙勇跃上战马,佩刀前压,咆哮道:“全军轻装狂飙! 天黑前必须进入黑石峡!掉队的砍头,磨蹭的立斩!” “诺!!” 两千京营精兵齐声怒吼,行军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 车厢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冯保瘫在垫子上,额头上虚汗淋漓,掀开窗帘一角。 看着窗外呼啸后退的荒野,以及车旁疾驰的京营兵马,心中惴惴不安。 “孙勇这杀千刀的野狗……” 冯保一锤砸在软榻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小太监跪在地上擦汗,哆哆嗦嗦道:“老祖宗,照这么跑下去, 明天午后,大军就能到蓟州青山县。要是伯爷赶不回来……” “给咱家闭嘴!” 冯保猛地回头低吼: “想把脑袋提在手里是吧?!” 小太监吓得赶紧捂嘴。 冯保闭上眼,听着车厢外的马蹄声,浑身发冷。 他连吐血的苦肉计都用上了,可在老皇帝心腹疯狗面前,拖不住半步。 两千京营精兵,一旦把青石村围住,顾家那个假替身,连孙勇一个照面都扛不住。 只要被窝一揭开,顾凡不在,全村几千口人连带着顾氏宗族,顷刻间血流成河。 “顾凡啊顾凡……” 冯保双手合十,无声地颤抖: “咱家这颗脑袋全押在你身上了,你要是回不来,黄泉道上可得给咱家赔罪啊……” …… 几乎同一时刻,距离青山县八百里外的盘山绝壁下。 寒风卷着冰渣子像刀子一样割人。 山道窄得只有一尺多宽,左边是刀削般的冻石,右边就是看不见底的深谷绝壁。 “希律律!” 领头的一匹健马突然打滑,踩塌了崖边冻泥,惨叫一声坠下悬崖! 背上的黑甲军身手极快,失蹄的瞬间,往前一滚,十指抠进石缝。 战马掉进深渊,连个响都没传上来。 坛子一个箭步上前,把老兵拽上来: “折了骨头没有?!” “回副统领,骨头没折,就废了匹马!” 老兵啐出一口血沫子,抹了把脸,二话不说换乘备用马匹。 顾凡骑着大黑顶在前头,长刀直指前方的鹰嘴梁: “翻过这座鹰嘴梁就是平原!下山立刻换马,哪怕把战马全跑死,三天后必须赶回青石村!” 坛子打量着身后的队伍,声音发紧:“主子,弟兄们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好几个受重伤的弟兄伤口又崩出血了,要不要歇一刻钟裹裹伤?” 顾凡勒马回头。 四十八张脸孔,冻得乌青发黑,嘴唇裂开道道血口,棉袄上渗着血污。 但没有一个人弯腰,四十多双眼睛,依然凶悍。 顾凡摸出一根根人参须,拍在坛子掌心:“一人一根须子,压在舌根底下!” 顾凡声音嘶哑,却极具分量:“回了青石村,烈酒好肉管够, 战死的弟兄我顾凡亲自刻碑敬酒!但现在,谁也不准给老子趴下!” 坛子五指收拢参须,狂吼一声: “诺!!” 飞速分发下去,热流在喉咙淌进胃里,快要油尽灯枯的汉子们,浑身一震,双眼重新发亮! “希律律!” 大黑仰天战嘶,前蹄踏碎冻土,迎着鹰嘴梁扑了上去。 身后四十八骑紧咬不放,朝着青山县的方向狂飙! ...... 寒风刮过荒原,两千京营散开两翼,把青山县的官道堵得滴水不漏。 一面绣着“孙”的大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报——!将军,青山县门开了,县令领着人迎出来了!”斥候策马狂奔而至。 孙勇勒住战马,碎了一口痰,斜眼扫向双层暖车,扯了扯嘴角: “冯公公,这青山知县倒是识趣,知道咱们到了,就迎出来。” 车帘被挑开一条缝。 “咳咳咳!” 冯保裹着大氅探出脑袋,蜡黄的脸上血色全无,刚吸了口冷气, 喉咙里便一阵闷咳,整个人缩成团,拿帕子捂着嘴。 “咳咳……孙将军,咱家这副残躯,骨头里都钻着风。” 冯保气息奄奄地摆手:“地方官既懂事迎候,且瞧瞧他怎么说。” 孙勇冷哼一声,根本没把这阉人放在眼里,转而投向远处,小跑来的青色官袍。 青山知县李德成提着官服,领着县丞,主簿和几十名差役,疾步奔来。 差役们肩挑背扛,后头跟着十几辆大车,放着剥洗整羊和酒坛。 “下官青山县知县李德成,叩见钦差冯公公!拜见孙将军!各位大人安!” 李德成在马前停下,袍袖一扬,干脆利落地躬身行礼,中气十足。 孙勇端坐马上,俯瞰着他:“李大人,本将身负皇命,带着两千弟兄兼程急进,可不是来听你寒暄的。” “下官省得!下官全明白!” 李德成连声应着,小步凑到孙勇侧面,袖口微不可察一滑,一张银票塞进了孙勇掌心。 孙勇捻过票面暗纹,心中就有数了,是两千两大票!!! 第2112章 最强助力李德成(上) 李德成腰弯得极低,细弱蚊蚋:“孙将军万里踏雪,鞍马劳顿。 这点碎银是下官微薄心意,给弟兄们添碗热茶润嗓,将军切莫嫌弃下官寒酸。” 孙勇面庞抖了抖,腕子一沉,银票滑入铁甲,眼底戾气顿时散了大半:“李知县是个通透人。” “分内之事,将军为国御敌,下官理当效劳。” 李德成点头哈腰退开两步,脚跟一转挪到暖车旁,又摸出三张大票,隔着车窗递入。 “冯公公一路受惊染疾,下官未出境远迎,实是有罪!这些就当是药资, 公公好生温补,大周朝堂可全指望公公这根定海神针呐。” 车帘内,冯保伸出手,将银票捞了进去。 “咳咳!” 旋即传出一阵咳嗽,冯保虚弱道:“李知县……咳咳,你是个有良心的,咱家……记下你的好了。” 李德成脚下不停,转身又奔向队伍中间,两匹枣红马。 是兵部主事陈通,与通政司经历张敬之。这两位是随军核验文书的京官,平日里最讲究名门体统。 “陈大人,张大人!” 李德成凑上去满面春风,手腕翻转,两张各两千两的银票,据悄无声息到了二人手里。 陈通垂眼扫过面额,眉头轻挑,官腔端得四平八稳: “李知县,你这是做甚?本官随军公干,岂能平白沾染地方俗物?” “大人折煞下官了!”李德成面色一肃,义正词严,“这是下官替全县父老酬谢部堂差官的浆洗贴补! 两位上差风餐露宿体察民情,下官若连粗茶都不管,来日吏部大计,下官当摘了乌纱谢罪!” 张敬之不动声色,将银票掖进袖袋,与陈通交换了个眼神,顿时热络起来: “李大人太过自谦,外官都像你你这般识大体,朝廷推行政令何至于多生波折?” 电光石火间,一万两雪花银砸了出去。 李德成抹了把汗,快步折回孙勇前,躬身长揖:“孙将军,按兵部公文脚程, 大军足足提前抵境。眼下天寒地冻,城外这片老营盘背阴又漏风, 将士们强行军数百里,若受了风寒倒下一片,岂不误了天子重托?” 孙勇顿了顿,眉心微蹙,组织好语言:“按行军律,铁骑过境非战不得入城。 本将原打算换了饮水,即刻前往青石村,宣旨……” “哎呀,将军万万不可!” 李德成一拍大腿,一脸急公好义:“青石村隐在深山老沟里,羊肠小道连马蹄都迈不开!” “眼下日头沉了,摸黑进山若折了良驹,才是大大的耽搁!” “下官已在城内腾出三处宽敞校场,生满旺炭,备足了肉食和驱寒姜汤!” “他望了眼车厢,小声提醒:“况且冯公公这身子骨,再冻上一宿,怕是真要交待在这了。” “进城歇上一晚,明早雄鸡报晓,全军吃饱喝足出城,半个时辰就能到达青石村,岂不是两全其美?!” “况且,冯公公是天子近臣,将军若得罪狠了,保保不齐日后,冯公公拿你说事,须知耳边风,最是要命!” “将军不如卖冯公公一个面子,日后也好相见不是?!” 暖车窗缝恰到好处,推开半寸,冯保虚弱地哼唧: “孙将军……咱家心口疼得要命,这鬼地方连口滚水都摸不着……今晚,且入城缓口气吧。” 孙勇想到李德成说的不错,古往今来多少大臣,得罪太监太狠,被太监搞死的?! 摸了摸胸口两千两银票,回头瞥见通政司和兵部的文官也频频点头,顺水推舟长刀往前一压。 “全军听令,进城扎营校场!各部严守军纪,扰民者斩!” “开城门!迎朝廷大军入城!” 李德成振臂高呼,躬身前头引路。低垂的面孔上,神色冷峻。 …… 入夜,青山县衙后堂。 屋里四尊大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暖香扑面。 正堂中央一张紫檀圆桌,清蒸鹿肉、焖羊排、山鸡冬笋流水般送上来。 最显眼处,赫然放着六坛“三杯醉”,泥封上贴着特供印记。 “诸位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先干为敬!” 李德成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孙勇卸了重甲,换上宽松锦袍,跨马金刀坐在主位,嗅着飘散的醇厚酒气,喉结滚了滚: “这便是京师达官贵人抢破头的三杯醉?!” “正是此物!”李德成拎起酒坛,给孙勇满上,“这是专留给知府衙门, 招待钦差的头道陈酿,有银子都捞不着。将军尝尝,能否压住此地的刀片风?” 孙勇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浆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拍案大喝: “好烈的酒!真是好东西!在京里被那些勋贵供着,今儿在李大人这,倒能放开了灌!” 陈通与张敬之也跟着饮下,面色潮红,赞不绝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内丝竹骤起,四个腰肢纤细的歌姬,踩着猩红毡毯翻飞起舞,席间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李德成端着酒盏凑到陈通身侧,笑眯眯夹了一筷子鹿肉: “陈大人,下官困守穷乡僻壤,耳朵闭塞。青山县向来安分, 不知朝廷此番调动精兵强将星夜兼程,究竟是出了何等要案?” 陈通嚼着鹿肉,眼睛黏在歌姬身上,嘴上却滴水不漏: “李知县莫打听。枢密院与兵部的调令,本部不过是随军照看文册,到时候你自会明白。” 李德成碰了个软钉子,神色不变,又转头敬向张敬之:“张大人,可是北境流民要生变,大营要提前筑防?” 张敬之呵呵一笑,放下银筷拱手:“李大人宽心,绝非兵变。军国大计,下官依令行事便是。” 两个文官拿了好处,嘴巴倒缝得紧。 李德成心底暗骂两声老油条,脸上的谄媚越发浓重,提着小酒壶,摇摇晃晃晃走向后堂暖榻。 冯保今晚几乎没动酒水,靠在厚褥上闭目养神,脖颈随着丝竹节拍微晃。 “冯公公,”李德成蹲在榻前,托着温热的参盅, “公公寒气入体,这是下官命人用参须慢火煨出来的,滋阴润燥,公公润润嗓子。” 第213章 最强助力李德成(中) 冯保耷拉着眼皮,慢吞吞接过瓷盅,瓷勺碰得叮当响,嘴里含混道: “李知县……这官儿,你当得透亮,知冷知热,是个实诚苗子……” “公公谬赞,伺候好钦差,是下官的本分。” 李德成顺势挨近,一边替冯保拉紧皮裘,一边凑到他耳侧,声音细若游丝: “公公,孙将军明日一早要直扑青石村。青石伯献了神粮,是圣上亲封的纯臣, 这般刀枪森严地围过去……到底要审验什么?下官心里没底,怕治下民风蛮横,冲撞了天威。” 冯保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没立刻接话,而是半睁着双眼,睨向堂中。 ”五魁首啊,六个六啊......” 孙勇扯着嗓门与文官猜拳斗酒,咆哮声震得梁柱嗡鸣,歌姬娇笑连连,没人往角落多看一眼。 冯保身子忽然一歪,似是被酒气冲撞,整个人倒向李德成怀里。 李德成眼疾手快,架住大太监的臂弯。 两道肩膀错落的电光火石间,冯保的手指抓紧李德成的手腕! 力道之重,李德成差点惊呼! 带着药渣与烈酒气息,贴上李德成的耳窝,吐出一串字眼: “看……看青石伯在不在府中。” 李德成瞳孔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看顾凡在不在府中! 不是查田,不是查账,不是查私兵! 老皇帝是要抓顾凡不在封地的铁证! 顾凡此刻根本不在青石村,他顶着重铠去塞外追杀蛮族了,躺在暖阁里的是个替身! 一旦两千精骑明日掀开锦被验明正身,欺君谋逆之罪立地坐实, 顾氏诛九族,他这个庇护遮掩的青山知县连带着整个李氏,全得人头落地! 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李德成刹那间,冷汗淋漓。 然而,数十载宦海城府,硬生生压住破绽。 托住冯保的手稳若磐石,脸上绽出夸张神情,大喊:“哎哟!冯公公酒力不支了! 来人!快来两个手脚稳当的,好生伺候公公去后堂安歇!火盆炭火加足,莫让公公再落了风!” 两名小太监跑过来,小心翼翼架起冯保。 冯保闭着眼,嘴里嘟囔着醉话:“好酒……真是好酒……” 李德成目送内侍将人搀入后堂,转身时脸上的惶恐与谄媚严丝合缝,举起酒坛扑向主桌: “来来来!孙将军,陈大人,张大人!良宵难得,今夜下官舍命相陪,不醉不归!” “哈哈哈,好一个不醉不归!” 孙勇拍案狂笑:“不醉不归!” 后半夜,酒阑席散。 喧嚣的县衙终于安静下来,孙勇与两名文官醉成死猪一般,抬回了客房。 李德成立在回廊的风口,任凭零星的飞雪,砸在脸上,望向西北方长空。 “今夜,无论如何要把消息送进去……” 李德成眼中闪过决绝,沙哑低语:“明日大军进村,一旦确定......所有人……都得死!” 抬手一招! 身后出现一名腰跨短刃的精悍汉子,单膝点地。 “备最快的马。” ...... 一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书房内,烛火在铜罩里轻轻摇曳。 李德成扣死雕花木门,把外头的碎雪和风声全挡在门外。 笃,笃。 接着是一长两短的暗号。 李德成拔开门闩,李富贵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脸煞白,头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 “大哥,出啥要命事了?你火急火燎让人拿县印令箭去酒楼后院抓我,难不成……京营那帮杀神真要对伯府动手了?” 李富贵扯着嗓子,解下斗篷随手扔在绣墩上,两只手死命搓着,嘴唇不住地打哆嗦。 李德成没接话,走到书案前,伸手提过镇纸,压在一张白宣上。 “富贵,把你的魂收一收,天塌不下来。” 李富贵急得直跺脚,两步凑到桌前:“我能不急吗?那是整整两千京营精兵! 领头的孙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星!今儿在城外我瞧得真真切切,神臂弩、锁子甲全备齐了! 这要是进了青石村,伯府的替身能瞒得过谁?到时候全县跟着掉脑袋!” 李德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神在在:“你只看见孙勇的刀,却不知今晚酒席上的局。” 李富贵一愣,扯过椅子坐下,满脸发懵:“酒席?除了你撒出去的一万两雪花银,还能有什么名堂?” “我可是听说,兵部的陈通,通政司的张敬之,收银票时比谁都快,看歌姬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笃笃”! 李德成放下茶盏,在桌面上敲击着。 “可我三次试探朝廷派兵的原由,那两个老油条打着哈哈,说话密不透风,半个字没往外漏。” 李富贵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不正说明朝廷要办的是诛九族的大案吗?文官惜命,自然把嘴缝得紧。” “陈通和张敬之闭嘴是理所应当,可冯保呢?” 李德成转过身,盯着堂弟。 李富贵眨了眨眼,回想着从下人嘴里得知的信息:“冯公公不是身子骨弱,一路受寒吐血,席上连酒都没沾两口就醉过去了吗?” “放屁!” 李德成冷笑一声,眼角带着几分讥讽。 “冯保是什么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在养心殿伺候皇帝三十年! 深宫大内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能稳坐头把交椅,心机手段比狐狸还精! 他的酒量会差到两口参汤就神志不清,直接一头栽进我怀里?” 李富贵身子猛地一僵,嘴巴半张着:“大哥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他是装醉,借着酒劲给我递话。” 李德成眼中精光一闪,似是看透一切:“他趴在我肩头上,贴着我的耳根子,说了:看青石伯在不在府中。” 李富贵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蹭地一下弹了起来:“看顾凡在不在府中?! 老天子果然在怀疑,塞外那支黑甲军是伯爷带去的!” 李德成一把按住他,将堂弟按了回去:“慌什么!仔细用你的猪脑子想想! 这等机密要是真查,按律当是绝密。冯保要是奉旨来抄家灭族, 他凭什么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底牌亮给我这个七品芝麻官?” 第214章 最强助力李德成(下) 李富贵脸色变了又变,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难不成……冯公公同情顾家?” “同情?深宫里爬出来的太监,心肠比铁石还硬,他同情谁也不会同情,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勋爵。” 李德成眼里的光,没有熄过:“只有一个可能,冯保早被顾凡收买了!他是顾凡埋在紫禁城里的暗桩!” 书房里顿时静若寒蝉,唯有炭盆的火星子,蹦着火花。 李富贵整个人瘫在椅上,神情诧异:“大……大哥,你没吃错药吧? 那是老天子的贴身总管,大周内廷权柄最重的人……顾凡才十四岁,怎可能伸进司礼监?!” “十四岁又如何?神粮是他种出来的,三杯醉是他酿出来的,连青州的西北王都心甘情愿给他当婆娘!” 李德成越说越精神,在屋里来回踱步:“冯保常年受旧疾折磨, 顾凡手里那些延年益寿的灵物,就是冯保的续命神药!老皇帝快入土了, 喜怒无常,冯保这是在给自己找活路,而顾凡,就是他挑中的靠山!” 李富贵听得头皮发麻,半晌没回过神来:“连大内总管都是顾凡的人……这顾家到底有多大的底子?” “这不是底子,这是通天的运道和手腕。” 李德成停下步子,盯着李富贵:“富贵,咱们李家这次不是被逼上绝路, 是撞上了百年来最大的从龙之功!只要迈过眼前这个坎,往后新朝立起来,李氏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李富贵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惧意被贪婪冲散: “大哥,你就直说吧,眼下到底该咋办?明天一早孙勇就要带兵进村了!” 李德成坐回官帽椅中,脸色恢复了平素的沉稳果决。 “冯保既然主动示好把风声透给我,明天到了青石村,他就绝不会拆穿替身,反而会想尽办法帮着遮掩。 孙勇虽凶,但只要冯保和兵部文官在场压着,没有真凭实据,他不敢公然撕破脸强行验身。” 李富贵连忙点头:“朝中没几人见过青石伯,只要冯公公不认,孙勇也无计可施!” “光靠一个下人和十几岁的替身,恐是压不住场面。” 李德成皱紧眉头,沉声道:“孙勇是行伍里的滚刀肉,万一顾青露出马脚,或是吓得说漏了嘴, 孙勇拔刀杀人,冯保未必能拦得住。伯府里头,必须要有一个明事理,有身份的正经主子坐镇!” 李富贵满脸难色:“顾凡还在塞外没影呢,如烟夫人也不在, 伯府哪还有什么主子?难不成让那个刚过百日的女娃娃出来顶事?” “顾家还有个二郎,顾初!” 李德成在案上,重重一拍。 “顾初那孩子虽然才八岁,但天生早慧,在白云书院明伦堂上,一篇策论把富家子弟骂得抬不起头, 宋山长甚至当众夸他有首辅之资!更要紧的是,他是顾凡的亲弟弟,是这青石伯府名正言顺的小主子!” 李富贵一拍脑门:“对啊!让顾初出面迎客!读书人最讲规矩体统, 他顶着书院生员的名头,孙勇再横,也得顾及朝廷文官和士林清议!” “不错。” 李德成动作利落,迅速取出一面令箭和亲笔信,直接拍在李富贵面前。 “你现在就动身,骑县衙脚力最好的快马,拿我的令箭去白云书院。 告诉宋修远山长,青石伯突发恶疾,命悬一线,需亲弟归家侍奉汤药。” 李富贵一把抓过令箭和书信,咬牙问:“要是书院半夜不开门呢?” “亮令箭,硬闯!” 李德成斩钉截铁:“见到了顾初,不必瞒他,挑要紧的告诉他,那孩子的心智不是寻常娃子能比的, 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天亮之前,必须把他全须全尾地送进青石伯府!” 李富贵信往怀里一塞,系紧斗篷带子,发狠道:“大哥放心,天亮之前,我就是把马跑吐血,也一定把顾二郎接回村里!” 李德成拍了拍堂弟的肩膀,低声提醒:“路上避开京营人马,走青石河滩那条道。” “省得!” 李富贵拱了拱手,转身走出房门。 李富贵的身影一闪,迅速没进夜色里。 不多时,县衙后角门传出马蹄声,踏碎了薄霜,一路往白云书院方向狂奔而去。 李德成站在书房窗前,伸手推开窗。 风雪扑打在他沧桑的脸上,望着西北方翻滚的黑云,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凡啊顾凡,老夫连全族的脑袋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千万莫要在阴沟里翻了船啊……” ...... 白云书院,甲字号舍。 顾初端坐在案前,拿着《春秋繁露》,轻翻书页。 书院外,马蹄声踏破宁静。 未几,脚步声在长廊响起。 不一会,顾初的门响了:“顾同窗!山长请你速去前堂!县衙来人了,拿的县尊的令箭,说是有急事!” “李同窗,稍等片刻,我马上出来!” 顾初不急不缓,合上书册,套上棉袍,推门步入风雪。 明伦堂外,宋修远站在石阶上,眉头紧锁,打量着阶下的胖大身影。 李富贵看到顾初跨进门槛,立马迎了上去。 “二郎!我的小祖宗,可算见着你了!” 李富贵抓住顾初的衣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皮狂跳:“快,快随我回村!” 宋修远拂袖沉喝:“李掌柜,深更半夜持官府令箭闯书院,到底出了什么塌天大祸?” 李富贵急得拍大腿,张口就是李德成教好的说辞:“宋山长恕罪! 伯爷突发险恶急症,高热不退,方才都呕了血,嘴里一直喊着二郎的名! 县尊特批了火漆令,命小的人停马不停,火速接二郎回去见上一面啊!” 宋修远面色微变,看向顾初,和煦交代:“既然伯爷病势凶险, 你身为亲弟,自当床前侍奉。山路难行,速去速回,莫要荒废了学业。” 将山长的做派,李富贵看在眼里,心中腹诽:好个老杂毛毛, 跟我说话就摆架子,转头对弟子就换了一个腔调?! 你这人,咋还看人下菜碟呢?!咱李富贵,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呸!果然读书人的心眼子,都和我堂哥一样心黑!!!不就是怕俺欺负你的宝贝徒弟吗?! ...... PS:作者君国庆之前有事,要去上海检查身体,每天更新二章,还往各位海涵!!!! 在这里提前祝各位读者大大中秋国庆快乐,也希望各位大大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感谢各位大大一路以来的支持!!!! 在这里,作者君厚颜无耻一波,求关注,求追更,求打赏,感谢各位,作者军在这给各位大大鞠躬敬礼!!!! 第215章 顾二爷(上) “学生谢山长体谅。长兄病沉,学生心如刀绞,这便归家照料。” 顾初规规矩矩躬身作揖,退后三步,转身的一刹那,脚下生风,跟着李富贵奔出角门。 刚出角门,避开了门房的视线,李富贵脸色慌乱起来。 他低着嗓音,牙关打颤:“二郎,大祸临头了!哪是什么恶疾, 是京营整整两千精兵!内廷冯保和大将孙勇亲自领兵,今晚已经压在县城校场了!” 顾初翻上快马,小手勒住缰绳:“冲着我哥来的?” “何止是冲着伯爷!” 李富贵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心惊肉跳:“老皇帝起疑了! 两千兵马带了神臂弩和锁子甲,天一亮就直插青石村!不查账,不点粮, 单单验看伯爷在不在府中!可伯爷眼下还在塞外拼杀,府里的……是个假替身啊!” 顾初脸色不变,此事他早有计较,一夹猛夹马腹:“别走官道,抄小道,快!” 蹄声隆隆,两匹快马一路狂飙。 顾初伏在马上,脑子转得飞快,拆解京城到村里的每一道关节。 半个多时辰后,青石伯府后门无声打开。 周平穿着短褐,立在门后,接住马缰:“二爷回来了,山林老爷在后跨院密室等您。” 顾初抖落肩头落雪,快步穿过暗廊,踏入后跨院。 密室里顾山林神色紧张,来回兜着圈子,一见顾初,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初哥儿!李老板在路上跟你说了吧?京城来的阎王爷, 天亮就要踩平咱村了!你哥人不在,你是读书人,此事还得你做主啊?!” 顾初任由二叔抓着,解下斗篷递给周平,在圆凳上坐下。 “二叔,慌救不顾氏族人的命。平叔,你在伯府管着暗线,大内到底是什么路数?” 周平关上门,抱拳道:“二爷,冯公公是自己人,夜不收收到县衙的密信,昨晚冯公公故意装醉跌倒, 贴着县尊耳根递了底细:领兵的孙勇是皇帝的恶犬,但冯保是监军。只要明面上挑不出破绽,孙勇也不敢造次。” “好,只要冯保是友非敌,这盘棋就能下。” 顾初灌了一口温茶,扫过顾山林与周平。 “我哥在西北为二十万人拼命,青石村是他的命根子。 今天谁敢刨顾氏根基,他就得拿命来填。事急从权,离天亮只剩两个时辰,咱们必须三管齐下。” 顾山林抹了把胡茬,眼眶通红:“初哥儿,你说咋办! 哪怕抄刀子跟他们拼了,叔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拼不得。两千京营精兵,正面拔刀就是造反,全村都得掉脑袋。” 顾初放下茶碗,稚嫩的小脸,已然有了些运筹帷幄的味道:“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二叔,你现在立刻去老宅,把族长请出来,去祠堂敲锣,把各房主事聚齐!” 顾山林一滞,有些结巴:“后半夜把全村老小叫起来?要是走漏了风声……” “走漏不得,要快,更要狠!” 顾初霍然起身,一字一句落下:“到了祠堂,把祖宗牌位全请下来! 告诉全族,天亮之后京城官差进村,不管谁坐在堂前,谁躺在榻上接旨,那个人,就是我个青石伯顾凡! 全村老少,上到八十老汉,下到妇人长工,打死都得咬定伯爷一直在村里卧病,半步没挪过!” 顾山林喉头滚动,喘着粗气:“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犯浑,或者外来的长工嘴碎……” “那就挑明了告诉他们!今天只别想留下!” 顾初眼神如刀,小小年纪已然有了,一家主事的气势:“还有,传死令给各家各户,后半夜起, 把所有小孩塞进地窖,嘴巴拿布条勒住!小孩子最容易被套话, 谁家的崽子敢在官兵面前漏出一个字,全族先拿他家开刀!想活命,就全村一条心!” 顾山林听得头皮发麻,但心里也清楚,唯有这法子能断了所有人的后路。 他重重点头:“省得了!我现在就去砸族长的门!谁敢在节骨眼上掉链子,老子亲手劈了他!” 顾山林抄起棉帽,钻入夜色。 交代完山林叔,顾初看向周平:“平叔,第二步得看你。” 周平躬身:“二爷,顾青在书房练了一个月,夜不收天天盯着。 咳嗽的动静,翻书的手势,皱眉的神态全学过,猛一看,熟人都难辨真假。” “不够,差得远。” 顾初摇了摇头,从暗柜拿出一本,顾凡批注的农桑册子。 “我哥看书,后背从不沾椅,脊梁骨永远是直的;喝水不刮沫子,端起碗就是一口闷; 底下人回话时,右手食指习惯叩击桌面。孙勇是京城来的,自然不缺看人的眼色, 鼻子比狗还灵,靠蒙被子根本混不过去。一旦孙勇借请安上前掀被,顾青慌了神,全盘皆输。” 周平额角渗出冷汗:“二爷的意思是……” “带我去看顾青。” 顾初把册子一收:“最后两个时辰,你我亲自钉着他。 把大哥的习性,语调甚至瞪人的眼色,给他灌进去!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一身伯爷的气势!” “诺!” 周平带路,两人快步离开。 书房里,十五岁的顾青穿着锦缎常服,坐在案前捧着书,见顾初进来,慌忙起身。 “别动!” 顾初冷喝一声,快步上前,按在顾青肩头:“我哥见了我,从来不这么局促! 你身子太软,下巴抬起来!眼神别往地上飘,要直视我的眼睛!” 顾青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拔直腰杆,绷着面皮。 顾初绕着他踱步,敲了敲案头:“端起来,喝一口。” 顾青双手微颤,捧着茶盏轻抿。 “错了!” 顾初夺过茶碗:“单手抓碗,仰头灌!还有,孙勇要是突然亮刀,记住了,别躲! 用我哥教你的眼神瞪他!你是天子亲封的青石伯,立过不世奇功,门上挂着金匾,怀里揣着金牌! 在这里你就是天!他一个小小的京营副将,敢动你一根指头,你能名正言顺砍了他的狗头!” 顾青喘着粗气抓起茶盏,仰头倒进嘴里,随后将空碗砸碎:“我记住了,二爷!” “第三步,是我自己。”顾初收回视线。 周平微愣:“二爷天亮时不随宗族,一同在前院迎天使?” 第216章 顾二爷(中) “宋山长夸您有首辅之资,您在场,文官那边多少得顾及体面。” “我一开场就站出去,反而着了相。” 顾初神色漠然:“陈通和张敬之在京里浸淫多年,精得像鬼。 一个八岁的学子在前头对答如流,他们会觉得伯府早有防备,眼睛会盯在我身上。 天亮大军进门,我会算好时间,装作刚从书院休沐归家的样子,做一个懵懂的读书人。” 周平眼神一亮:“二爷是想在暗处打掩护?” “不错。” 顾初负手而立,个头虽小,背影笔直:“孙勇要是按规矩走过场,有冯公公在,自然好收场; 他要是敢拔刀硬闯内阁验人,冯保拦不住的时候,我再出去! 到了那时,我拿白云书院的名头,拿大周读书人的唾沫,拿大哥的金匾,把孙勇的退路封死!” 周平深深一拜:“二爷算无遗策,属下佩服!” …… 离天亮只剩不到一个时辰,青石村的祠堂悄然开合。 顾山林提着一把开山斧,亲自钉在门前。 老族长顾长河拄着拐杖,立在祖宗牌位前,下首跪了上百号汉子。 “咚咚!” 拐杖重重顿着地。 “都听清楚了没有?!” 老族长声如洪钟大吕:“初哥儿刚才递了死话!咱们能顿顿吃干饭,盖起大瓦房, 全靠顾凡在前面扛着天!现在京城派了两千把刀进村,要查顾凡在不在!” 堂下顿时倒吸冷气,几个胆小的腿肚子打着颤。 “族长,那……伯爷到底在不在啊?”有人颤声问。 顾山林跨出一步,大斧劈在门桩上,木屑横飞: “放你娘的狗屁!伯爷当然在静养!你瞎打听个鸟?!” 老族长举起拐杖,脸色铁青:“今天老头子把话撂在这! 天亮官兵进了村,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你们也得咬碎牙齿认准了, 伯爷一直在村里,病得起不来床!谁要是敢眨下眼,露了怯,说错半个字……” 老族长指向祖宗牌位:“老子先请家法乱棍打死你,再把你那一房从族谱上抠掉,死后扔去乱石岗喂狗!” 汉子们互相对视,慌乱迅速盖了过去。 “族长放心!”酒坊的领班汉子咬牙,“伯爷管咱们肉吃,咱们不能做没良心的畜生! 谁敢砸伯爷的锅,全村都得死,咱们拼了这条命也把戏唱到底!” “对!拼了!” “回去把自家的浑小子塞进地窖堵上嘴,敢哼一声老子打断他的腿!” “散了!关门熄灯,谁也不准在村道上晃悠!”老族长挥手。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各家各户木门紧闭,妇人们把熟睡的娃捂在怀里,绑起来塞进地窖。 整个青石村,在寒风中灯火全灭。 东方泛起光晕时,风雪终于停了。 村落静谧,村道空旷,白雪覆盖,不见半个人影。 青石伯府大门紧闭,御赐金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 翌日,一大早。 两千京营散成两翼,长枪如林,围住了青石伯府,眼神如虎狼,但有异动,斧钺加身。 村道两旁的门户关得死紧,连半声犬吠都听不着,村舍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更是细得可怜。 “奇了怪了,这村子咋空了,官兵来了,都没点动静吗?!” 兵部主事陈通勒马驻身,翻身下地,阴鸷的打量着四周。 “回陈大人的话,”李德成顶着青黑眼上前,躬身长揖,“前几日闹了雪灾,山道封死, 村里老少受了寒疫。下官怕冲撞了京城贵人,早早就让下了死令,全村闭门祛疫。” 孙勇单手按刀,迈上石阶,打量着御赐金匾。 “行了李知县,本将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孙勇冷哼一声,佩刀轻甩,转头看向暖车。 “冯公公,地方到了,劳烦请旨下车。” 车帘挑开,小太监搀扶着冯保挪下车辕。 “咳咳!” 手里捧着一轴锦帛,嘴唇依旧青白,整个人缩在大氅里,捂嘴闷咳了两声。耷拉着眼,刚想开口说话。 “开中门。”一声大唱,从伯府内传来。 “吱呀——” 青石伯府大门应声大开。 周平换了一身青布长衫,带着伯府老仆,齐刷刷躬身作揖。 “小人伯府管事周平,恭迎钦差天使!” 孙勇直接越过周平,目光聚集在正堂。 堂前铺着毡毯,银丝炭烧得通红,药草味就飘了出来。 穿着藏青长袍的‘顾凡’,两个仆役架着左右,脚步虚浮,从屏风后走出。 身形略显单薄,白玉簪草草别着头发,脸上覆着白纱,双眼里掩不住局促,额角冒着汗。 冯保踏上台阶,目光扫过少年,手指微紧,面上古井无波。 “圣旨到......” 冯保高声唱喝,抖开绢帛。 “臣……青石伯顾凡,接旨。” 少年撩起袍角,双膝跪地,脑袋低垂,略有嘶哑。 孙勇、陈通与张敬之跨入正堂,眼睛盯着少年的身形。 孙勇目露疑惑,总感觉面前的这个‘顾凡’,给他一种违和感,至于说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至少面前的‘顾凡’,举止有度,沉稳内敛,倒是与京中给的描述相符! 冯保清了清嗓子,宣读天子抚恤功臣,垂询病体的旨意,洋洋洒洒念了半盏茶工夫。 “……钦此。” “臣……谢陛下挂念,陛下万福。” 顾青双手过顶,掌心冷汗淋漓,但依旧沉稳接过圣旨。 冯保伸手虚扶,眼皮低垂:“伯爷快请起。陛下挂念你的身子, 特意让咱家带了上好药材,你可得好生将养着,万毋让陛下伤神。” 顾青起身,两腿打晃,朝京城方向,再次躬身作揖:“臣,叩谢陛下体恤。” 随后朝着冯公公说道:“下臣染了恶疾,怕把病气过给公公……” “伯爷且慢。” 陈通突然横跨一步,直接挡在顾青身前,双手负在身后,勾着冷意。 “陈主事,你这是何意?”冯保转身,眉心紧蹙,语气一沉。 “冯公公莫急!” 陈通略过冯保,看着顾青微颤的肩膀:“本官奉旨核查地方供奉册,有些要紧公文,需跟伯爷核对清楚。” 顾青缩心中一凛,面色不变:“不知陈大人……要核验何事?” 第217章 顾二爷(下) “第一桩。”陈通踏前半步,目光如刀,气场全开,注意着‘顾凡’的一举一动。 “自入夏敕封以来,伯府每月供奉大内。这贡品,伯爷差人往京城送了几趟?” 顾青脸色微变,但还是硬着头皮:“回大人的话……一月一次。逢年过节或是时鲜熟了,有时一月送上两趟。” 陈通冷笑出声:“账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除却八月送过两茬灵桃, 其余月份皆是一月一贡!伯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往京里发了几趟车马都记不清了?” “大人容禀,”周平趴在地上接话,“伯爷高热三天没退,脑子热的模糊,底下庶务是小人在打理……” “本官问你了么?!” 陈通猛地回头,厉声断喝。 “掌嘴!” 两个亲兵一步跨出,抬手就是两记耳光,甩在周平脸上! 啪啪! 周平嘴角崩出血沫,伏在地上,强忍心中怒火,不敢妄动。 满堂沉寂,对突如其来的一幕,心下虽怒火滔天,但依旧克制着自己,对方摆明了是要辱伯府。 只要伯府一有动作,那么不管对错,伯府和青石村,今日恐无活口! 张敬之摸着胡子上前,打量着顾青下巴,慢悠悠开了口: “周管事既然退下了,那便请伯爷亲自给下官解解惑。” 顾青止住发颤的嘴唇,硬撑着对付:“张大人请讲。” “神粮土豆与番薯是国之重器。” 张敬之把玩着玉佩,转着圈,神色一冷:“当初伯爷手书的种植之法,崔知府八百里加急递进通政司。 里头写着起垄深浅与切块留芽之术。伯爷可还记得,每亩地当留多少株苗,垄沟又该挖几寸几分?” 顾青表面不动如山,心下则微微一松。 昨夜顾初按着他背了农桑册子,字句皆在脑海中。 “回……回大人的话,每亩约莫留苗......垄高一尺二寸,深沟挖至……以利排涝……” 张敬之微微侧头,与陈通对视了一眼。 分毫不差,跟通政司库房底抄,一模一样。 孙勇抱臂靠着门框上,眼珠一凝,试探:“背得挺顺溜,昨晚没少下死功夫吧。” 这句话落下,屋里气氛瞬间凝滞! 冯保挪步站到顾青身前,冷脸怒斥:“孙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神粮之法本就是伯爷创出来的,他自己写的东西,自然记得清楚! 依咱家看,伯爷身子虚得厉害,诸位问也问够了,不如让他回屋歇着。” “公公莫急,下官还有些事,需要问清楚。” 陈通嗤笑一声,身子前压,直视顾青的眼睛。 “下官这儿,还有更要紧的差事。” 陈通指着顾青,顿了下,暗中观察着‘顾凡’的举动。 “三杯醉名扬天下,九大王府抢破了头,连宫里贵人都赞不绝口。 伯爷,这酒方,可能知会我等,让我等确认你就是伯爷?!” 酒坊全归顾山林管着,周平从不过问具体斤两,谁也没料到京官会当堂逼问作坊机密! “这......”顾青有些招架不住,到底是个农家小子,未见过什么世面。 陈通步步进逼,官靴又往前挪了半寸,威压全开。 “怎么?日进斗金的秘方,伯爷身为酿造者,连几简单的制作之法都不知道?” 顾青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 “大人,是想借陛下威压青石伯府,借此套出‘三杯醉’的章程?!” 顾青挺直腰背,想起顾凡临走前教的,神色一冷,双目血红,老实人亦有杀意迸发。 “大人?你可有想过,这‘三杯醉’,是九大皇子的禁脔, 你要是想听,本伯爷即刻告知于你,你若是记不住,那我现在就可以写给你,可好?!” “之时不知,大人身为京官,窥伺各大皇子机密,你身后的人可否保得住你?!” “这......是下官鲁莽,还请伯爷勿怪......”陈通面色剧变,本想着借陛下威压,拿到‘三杯醉’这等神物。 回京后,好去自家主子面前邀功,倒是自己心急了,露出了尾巴,此番回京,怕是会有人以此攻讦。 当回头看到张敬之,似笑非笑的眼神,暗道不妙,顿时后退一步,也顾不上询问顾青了。 张敬之则是收敛神色,心里则是盘算,回京后该如何谋划...... 早在来之前,三殿下就交代过,此番毋须大作文章,所以他选择的都是简单的问题。 谁知,陈通这个二愣子,倒是把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不过也好,他的位置早有人看中。 只是这人平日滴水不漏,也不知今日为何这般莽撞,难道陈通投靠了某位皇子,亦或是朝中某位大官? 孙勇见来的两人,一人和稀泥,一人有自己的小点点,当下也坐不住了。 “日前......收到消息,伯府夫人月前没了踪影,不知伯府可有找到?!” “这......” 这一次顾青被问住了,身子一晃,若不是仆人搀着,此刻只怕早已瘫在地上。 孙勇看着支支吾吾的顾青,手一挥,京营士卒齐齐握刀,肃杀之气充斥整个伯府。 李德成站在后头,手指紧握,差一点就能混过去,千算万算没算到,京中掌握了伯夫人的去向。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顾青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庄稼娃,身形学得再像,在这帮老狐狸面前,终究少了临场应对。 冯保拂尘一甩,神色微眯,看着孙勇冷笑:“孙大人,你们眼里可还有法度?!伯爷是天子亲封的功臣, 眼下重病在身,你们问了许久,伯爷对答如流,陛下的章程里可没这做法?” “若是伯爷有个好歹,陛下的贡品有了闪失,让陛下身体抱恙,杂家可不管今日如何。 一旦此事,危及陛下的身体,杂家的手段也未尝不利,诸位可想试试?!” 孙勇听到冯公公说完,后背已是汗水涔涔,他怎么就没想到,这老狗只以陛下的喜恶为喜恶! 毕竟谁都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 身为首领大太监,自然希望老天子活的更久,这样他才能活的更久,保全自己的权势。 如今顾凡有延年益寿的贡品,冯公公天生就亲近顾凡,只因顾凡能保住冯公公的命和富贵,这一点就够了! 是以,此次冯公公多次帮伯府说话,他也是能理解的。 但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让冯公公明言警告,顾凡手里的‘延年益寿’,只怕不是凡物能替代。 自己可以在一些事情上过分,但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以自己和身后人的底子,倒是不怕冯公公。 可被这只老狗盯上,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这老狗平日里和和气气。谁不知道他,手段之狠辣,动作之果决?! 孙勇拱了拱手,当即赔笑:“公公息怒,末将也是奉公行事,免得让宵小蒙蔽圣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学生顾初,自白云书院归家侍疾。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望诸位大人恕罪。” 第218章 顾家一门两天骄 堂下随行的京营甲士,齐齐往前半步。 铁靴踏地声,杀意笼罩整个伯府! 由此可看出,老天子虽已迟暮,可京营的战力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现场气氛已然剑拔弩张,李德成脸色变了又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当然他急的不是京营屠灭青石村,而是京营一旦动手,青石村的底蕴将天下尽知! 此时并非最佳时机,青石伯府虽已不弱,但一旦过早暴露,顾凡的争霸之路必然横生枝节! 从此前的推演来看,顾凡并没有做好全部准备,否则他不会以神药,吊住老天子的生机! 更不会左右逢源,以利许之,交好所有皇子,更何况如今大周虽有不顺,可并非到了药石无医的时刻。 而顾凡所有的盘算,皆是在老天子死后,九龙夺嫡下,步步蚕食大周! 此事若是处理不好,青石村也并非毫无战力,想那顾凡二百骑就能杀穿蛮夷大军。 年纪轻轻已拿下斩将夺旗,这两样武将的巅峰荣耀! 他可是知道青石村,还有两千的狩猎队成员,只怕京营当真动手,胜负犹未可知。 就在李德成苦思冥想,一旦青石村将这两千京营,留在青石村后,他该如何写奏折?! 让老天子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等到顾凡回归,与西南王联手之下,威压皇室划土而治! 至于说这两千京营灭了青石村?! 讲个笑话,顾凡带了二百人,冲击十万人的中军大营,不仅阵斩蛮夷左贤王,甚至杀到蛮夷胆寒,仓皇逃窜! 其甚至率领这点人,杀到了蛮夷腹地,虽说至今没有传来消息,但对于深入虎穴的黑甲军来说,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就在这时,稚嫩的童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也让李德成的心,落下了肚子。 顾初穿着一袭襕衫,头顶方巾扎得周正规矩,步子不疾不徐。 无视了两旁的腰刀长枪,拾级而上。 将所有的压力,移交到了自己身上,小小的身形挺拔入松,不动如山,端端正正撩袍作揖: “小弟自书院归来,向哥哥请安。” 这声“哥哥”后,让所有人神色一变,顾初昨夜的谋划,在这一刻让周平看到了伯爷的身影。 一旁的李德成,虎目精光一闪,好一个顾家二爷,原以为是周平将他藏起来了! 没想到,原是走了这一步,当真是精妙无比,怪不得书院将其当宝贝疙瘩,小小年纪,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想来这青石伯府,即便没有顾凡的崛起,有顾初在,顾氏一族也必然崛起! 一门两天骄,顾氏当真是好大的运道! 如此,这顾家一旦得遇风云,便可化作九天真龙! 陈通动作一僵,喉咙一堵,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 张敬之的目光在顾初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旁边神情木讷的顾青,心头震了一下。 谁不知道青石伯府的二郎,是宋修远的关门弟子?! 那可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便是老天子当面,亦是要叫一声夫子。 本可位列三公,可他称自己年事已高,是以致仕回家,在这乡野当了隐士!!! 顾家兄弟自幼相依为命,哪怕认错满朝文武,也不可能认错自己同胞长兄! 顾初直起腰背,从容转身,两手拢在袖里,小脸肃穆清冷。 “家兄前日受了风寒,高热三天未退,嗓子烧哑了,言语难免迟钝。” 顾初眼眸微抬,直迎孙勇的阴鸷:“方才若有失礼不周之处,还请诸位上差念在圣上体恤功臣的份上,宽宥一二。” ‘咚’! 孙勇嘴角抽动,手挽刀花,刀鞘顿地。 “顾二郎回得够及时的。” 孙勇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本将方才问起你家大嫂伯夫人的去向, 伯爷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二郎饱读诗书,可能替你兄长说个明白?” 顾初神色自若,脊背挺得笔直。 “家兄病重卧榻,家嫂身为人妇,依古礼前往白云寺吃斋清修,为夫主求取平安香囊,此乃内宅妇道的本分。” 说到此处,顾初言语骤然一冷:“天子降旨抚恤,问的是农桑大策,恤的是功臣体魄。” “敢问孙将军,兵部律例还是大周刑罚里,哪一条准许领兵武官在宣旨正堂上,当众盘查朝廷勋贵的内宅家眷?!” 孙勇被八岁孩童当堂逼问,脸皮开始发涨,厉声喝道: “少拿大话压人!本将奉皇命彻查首尾,若有藏匿,便是欺君大罪!” 顾初迎上扑面而来的杀气,半步未退,袍袖一甩。 “将军口口声声奉皇命,手里可有通政司加盖朱印的搜查文牒?!” “若无文牒便想强闯伯府内宅,折辱重病功臣,学生明日便手书状纸呈递国子监与都察院!” “倒要请天下清流名士评上一评,京营的将官,究竟是将大周王法置于何地!” 李德成见火候已到,赶忙小跑着挤上前,躬身打着圆场: “哎呀呀,二郎年纪小,读死书脾气直,诸位大人千万莫往心里去!” “宋山长治学极严,教出的弟子最重礼法纲常。孙将军也是一片公心,莫伤了和气,莫伤了和气啊!” 陈通与张敬之暗暗对视,眼底试探的心思,顿时灭得干干净净。 宋修远的门生遍布半个朝廷,真要被这八岁神童扣上一顶, “欺凌孤弱、逼迫病臣”的帽子捅上朝堂,他们的乌纱帽,怕是当场就得被御史喷掉。 ‘啪’! 冯保瞅准时机,手中拂尘一甩。 “闹够了没有?!” 冯保跨步横在顾初与孙勇中间,苍白的脸上寒霜密布。 “青石伯拖着重病之躯出堂叩首接旨,忠心日月可鉴!”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该问的问了,不该问的也瞎打听了,真当咱家手里的监军令箭是吃素的?!” 陈通连连躬身告罪:“公公息怒,下官绝无冒犯之意。” 张敬之也把玉佩塞回袖袋,堆起笑脸:“下官只是例行核验账册,既然伯爷身子不爽利,自当好生服药将养。” 第219章 危机解 顾初适时转身,伸手扶住淌冷汗的顾青,神态自然: “哥哥,堂前风大,药汤在后厨温着,弟扶您回房。” 顾青借着衣袖遮掩,身子压在顾初的肩膀上,低着头咳了几声。 周平领着两名仆役迅速上前,挡住两侧视线,护着顾青转入后堂。 棉帘刚一落下,顾青整个人瘫倒在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顾初立在屏风后,扶正方巾,眼底沉敛如古井,无声舒了口气。 前堂里,孙勇单手按刀,眼看替身退走,心底的疑虑,始终挥之不去。 要不说,武将的脑子,没有文官好使呢! 至于其他两人?! 那是带着目的来的,上面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利益! 孙勇来回走了几步,想到陛下的交代,若有机会,诛杀青石伯,只是此事被一小儿破坏。 但孙勇眼珠子一转,随后转头抱拳:“冯公公,青石伯病势沉重,这穷山恶水之地,若有贼人作祟,恐伤及贵人。” “末将愿拨五百精锐在村口扎营三日,一来护卫伯府,二来帮地方清查疫病,待伯爷好转再行回京,如何?” 李德成心头一沉,暗骂这野狗当真咬住不放。 若是五百京营在村口钉上三天,塞外的正主绝无可能潜回府中,替身早晚露出马脚! 冯保冷笑一声,两步抢到孙勇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梁骨: “孙勇,你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敢在此地擅自屯兵?!” “陛下的明旨是让咱家宣旨抚恤、即刻还朝!” “如今天寒地冻,两千大军人吃马嚼,青山县哪来的余粮供你折腾?你私自留兵驻扎勋贵封地,御史参你一本拥兵图谋不轨,你担得起吗?!” 孙勇面皮抽搐,咬牙切齿:“末将是一片赤诚,为了皇上的大局!” “陛下的圣意,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局!” 冯保大袖一挥,厉声断喝:“全军听令,即刻开拔还朝!” “谁敢在此地多逗留半刻,咱家回宫第一件事,便将他的名字写进密折,亲手递上御案!” 陈通和张敬之半点不敢耽搁,快步走下台阶去牵马:“公公说得在理,朝中事务繁多,当早日交差。” “孙将军,走吧,别让圣上久等。” 孙勇环顾四周,见文官与监军铁板一块,自知强行留兵必成谋逆口实。 ‘当啷’! 他胸口起伏,不甘的看了一眼青石伯府,长刀推入鞘中。 “末将……领旨!” 孙勇翻身上马,手中马鞭抽出爆响: “后队变前队,拔营!回京!” “诺!” 两千京营精兵变换阵型,马蹄声再次响起。 军阵调转方向,顺着官道撤离。 冯保钻入暖车,棉帘落下的刹那,老太监软在被褥上,闭目长出一口气。 李德成带着差役一路护送至村口,直到天际吞没了京营的大旗,这才抬手抹掉脸上的虚汗。 ...... 与此同时,青石村外二十里处。 狂风穿林而过,四十八骑隐在山沟里,战马低声嘶鸣。 顾凡将长枪扎进冻土,摘下鬼面,露出刀削斧凿般的面容。 坛子解下水囊递上前:“主子,润润嗓子。翻过前头两道梁,就能望见咱家了。” 顾凡接过水囊饮了一口,目光扫向前方: “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矫健跃出,单膝跪地: “夜不收暗哨甲三,叩见伯爷!” 顾凡下马将人托起:“周平让你守在这儿的?” “回伯爷,正是周管事安排的!” 暗哨语速极快,掩不住内心的激动: “京营两千人清晨摸进村里,由孙勇和冯公公带队,兵部陈通,通政司张敬之随行核验!” 坛子提刀,神情紧张:“他们已经进村了?!替身露底没有?!” 顾凡挥了挥手,沉稳如山:“听他说完。” 暗哨喘了口气,连声道:“二爷于昨夜赶回府中,当堂以礼法和大义,把孙勇顶了回去!” “冯公公当场发飙,喝退了孙勇留兵驻扎的图谋!” “半个时辰前,两千京营已经全数拔营离村,退回官道往京城去了!” 坛子一听松弛下来,咧嘴赞叹:“我的天老爷……二爷才八岁啊,这做派随了咱主子!” 顾凡握枪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掠过一丝的傲然,不愧是我的弟弟。 “周平还有什么话?” 暗哨抱拳道:“周管事吩咐小的守在这里,请伯爷在此稍作休整。 京营虽走,以防后头有暗哨,需等大军出了青山县地界,伯爷再从小道回府,方能万无一失。” 顾凡起头,望向苍茫天穹,不由自豪:“初哥儿长大了,小小的身子撑住了顾家。” 随后,顾凡语气一变,冷声下令:“坛子,传令全员就地隐蔽,给战马喂草料,休整两个时辰。” “诺!” ...... 夜色降临。 ‘叩、叩、叩’! 青石伯府角门轻响,一长两短。 周平拉开门,身披斗篷的人影闪身入内。 顾凡解开斗篷系带,将刀递给周平,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垂门,推开东暖阁。 炭盆烧得旺,顾初坐在案几前,握着《尚书》,脊背挺得笔直。 听到门轴转动,小孩手指收紧,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凡寒气还未散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累,下巴胡子拉茬。 顾初定定看着熟悉的脸,书卷掉在案几上。 随后起身,冲了两步,却又刹住脚,小手抓着下摆。眼眶红了一下,哽咽着:“哥……” 顾凡上前,微微弯腰,大手按住幼弟的肩膀。 “哥,我……我没给你丢脸。” 顾初吸了吸鼻子,强忍眼中的泪水,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孙勇带刀进门要掀被子,兵部的主事拿话套顾青,我都顶回去了…… 老皇帝派来的人,被冯公公撵走了……哥,我护住了晚晚,守住了咱们的家!” 顾凡的大手,覆上顾初的头,揉了揉小孩的发髻。 “我都听暗哨说了。” 顾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沉稳有力:“做得好,初哥儿长大了,撑住了顾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顾初抹了把泪水,吸气道:“李老板半夜送我回村,我心里也慌,可我不能慌,更不能退。” “坐下说话。” 第220章 白云书院‘麒麟儿’ 顾凡拉着顾初在罗汉榻上坐下,顺手倒了两碗温水。 顾灌了口温水,胸口起伏着,抬眼打量顾凡:“哥,塞外凶险么?那些蛮子……真退了?” “退了,杀得他们十年不敢南顾。” 顾凡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大漠那地界冷得很,风吹来跟刀子割肉没两样。 极北的冻土比铁还硬,天狼山往北是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天和地连成一片白,连棵草都找不着。” 顾初听得出神,叩击着扶手:“书上说‘瀚海阑干百丈冰’,原来真有这么冷。” “何止是冷。” 顾凡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鞘上镶着三颗狼眼石,搁在案头: “落日原上一场暴风雪下来,活人站着都能冻成冰雕。 蛮子骑兵再横也是肉长的,被咱的重骑碾过,照样哭爹喊娘。” 顾初摸了摸那刀鞘,小脸慢慢松弛下来。随后他挪动身子凑近:“哥,那……阿嫂呢?” 屋里静了一刻,唯有炭火‘哔啵’。 顾凡拿铜条拨了拨炭盆,火光映得他棱角分明:“你阿嫂受了点轻伤,在稳妥的地方养身子。” 顾初眉头立刻拧紧:“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放心吧,死不了,有你哥的药吊着,骨头都接好了。” 顾凡看着满脸认真的幼弟,笑了笑:“她要在青州整饬军马,给几十万将士筹备冬粮。等过年,你家阿嫂就回来了。” 顾初舒了口气,放下心来,正色道:“阿嫂是顶天立地的女英雄,等阿嫂回来,我要去村口迎她。” “用不着你迎,她最烦那些繁文缛节,回来能吃上一碗油泼面片,比什么虚礼都强。” 顾凡站起身,走到内室木床边,掀开锦帐看了一眼。 八个月大的晚晚睡得正香甜,红扑扑的小脸蛋贴着绣花枕,怀里搂着一只布老虎。 顾初跟在后头,替妹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晚晚可乖了, 孙勇他们在大堂拍桌子拔刀,吴嬷嬷把她抱在地窖里,小丫头没哭一声。” 顾凡捏了捏妹妹,肉嘟嘟的小脸:“咱顾家的种,胆子都大。” 两兄弟在暖阁里聊了大半夜,从村里暖棚的青菜长势,到后山铁匠铺新打的农具,顾初一件件说给顾凡听。 直到后半夜鸡叫头遍,顾初才在榻上蜷着身子睡去。 …… 两日后,冬日的暖阳洒在青砖瓦房上,屋檐垂下的冰棱滴答淌水。 青石伯府大门敞开,一辆马车停在阶前。 顾初一身蓝布襕衫,头戴方巾,朝站在廊下的顾凡躬身行礼: “哥,书院的课业不能落下,休沐已过,弟该回书院了。” 顾凡穿着宽松的长袍,脸色虽有些淡白,但步履稳健,站在廊下摆了摆手: “去吧,安心念书,家里的事有哥在,塌不下来。” “弟,告退。” 顾初作揖到底,随后翻上马车。 周平扬起马鞭,马车朝着青山县城驶去。 车马刚进城东门,城门内外便有不少百姓和差役探头张望。 “瞧见没?那是青石伯府的马车!” “里头坐着的可是顾二爷?” “正是那位顾二郎!前几日青石伯突发恶疾,高热呕血,书院院长亲自给了休沐。 听说二郎在床前,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两天两夜,亲自尝药喂汤,寸步不离啊!” “可不是嘛!百善孝为先,悌道亦是根本。伯爷待他恩重如山,这二郎也是个至情至性的纯孝之人!” “神明保佑,听说伯爷喝了两日二郎熬的药,如今病情大有好转,都能下地走动了!”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传来,顾初端坐车中,目不斜视,书卷一页未乱。 马车穿过东街,停在了白云书院大门前。 顾初抱着书匣跨下马车,守门的门房老汉一见是他,立马热情的迎上来: “哎呦,顾同窗回来了!伯爷的身子骨可大好了?” “劳老丈挂念,家兄吉人天相,已能进些清粥,病情安稳了。”顾初客气地拱了拱手,步履从容地跨进仪门。 刚走到明伦堂外的回廊,几名同窗便就围了上来,纷纷拱手见礼。 “顾师弟!听闻伯爷病重,我等本欲凑了银钱前去探望,又恐扰了伯爷静养。” “顾师兄这两日清瘦了些,侍疾辛苦,万望保重自身啊。” 顾初一一还礼,言辞谦逊得体:“多谢诸位挂怀,长兄疾苦,身为人弟自当竭尽心力,不敢言辛苦。” “顾初,山长在松风堂唤你。”一名教习快步走来,神情和蔼地招了招手。 “学生这便过去。” 顾初辞别同窗,理了一下衣袍,跟着教习穿过花厅,来到松风堂前。 堂内焚着清雅的降真香,宋修远一身白麻道袍,正在书案前悬腕练字。 “学生顾初,拜见山长。”顾初立在门槛外,肃容作揖。 宋修远停下笔锋,狼毫搁在笔架上,抬手招了招:“初哥儿,进来坐。” 顾初迈步入内,依礼在下首的圈椅坐下,双手平放于膝头。 宋修远端详着眼前的幼童,见他面容虽带倦意,但脊背挺直,双目清亮沉静,举止之间无浮躁之气,抚须道: “老夫昨日在县衙与李知县叙茶,方知你这两日在伯府的作为。” 顾初垂目道:“学生愚鲁,唯尽兄弟本分,不敢居功。” “兄弟本分?” 宋修远语调平和,眼中赞赏:“面对京营虎狼之师,临危不乱,据理力争,以大义退悍将; 面对长兄沉疴,衣不解带,日夜侍奉,以至诚感天地。这等行径,岂是寻常一句‘本分’能概括的?” 顾初欠身致意:“山长谬赞,学生惶恐。长兄抚育学生与幼妹成人,受尽千般辛苦, 如今长兄有难,学生纵是粉身碎骨,亦当护卫在前,此乃天理人伦,非学生过人之举。” 宋修远看着他从容清澈的模样,抚掌叹道:“好一个天理人伦!知孝悌而明大义,遇惊雷而面不改色。” 老山长起身,踱步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雪松,回头对着身旁的教习朗声道: “敏求啊,老夫执掌白云书院五载,所见才子学童不知凡几。有文采斐然却薄情寡义者,有精于算计却胆小如鼠者。” 年长教习躬身附和:“山长所言极是。” 宋修远折回案前,指着顾初:“似初哥儿这般,不仅虚心求学,天资聪颖,其品德亦是贵重如金! 临难不苟免,事兄尽其诚,文能安邦,德能服众,方是我白云书院真正的麒麟儿!” 顾初起身离席,撩起衣袍跪伏:“学生资质尚浅, 全赖山长与诸位先生教诲,万不敢当‘麒麟’之称,定当加倍苦读,不负山长厚望。” “起来,快起来。” 宋修远亲自将他扶起,眼中满是期许:“坐回去。今日且不论诗书, 老夫这里有几道关于前朝边关转运粮饷的策论疑点,你且同老夫细细拆解拆解。” “学生遵命。” 顾初重回座中,取过桌上的砚台与毛笔,神情专注沉稳,静静聆听夫子的考问。 窗外风过松林,冬日暖阳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明澈的金芒。 第221章 山长策论 松风堂内,炉火正温,铜壶里冒着白气。 宋修远抽出两张宣纸,铺在顾初面前,在纸面上一点。 “初哥儿,且看这一题。前朝元和年间,北境连年大旱,边军告急。 朝廷从江淮调粮六十万石,征派民夫二十万,前后走了八个月。 等粮车运到塞北,只剩下不足八万石,沿途民夫死伤过半,激起七处民变。” 老山长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初身上。 “朝中文武为了这事争了六十年。文官主张罢战休兵,减赋抚民; 武将则嚷着行重典,严苛催缴。你且说说,若换作你来主政,这转运之困该怎么破?” 顾初看着墨迹陷入沉思,没有急着接话。 宋修远放下茶杯,瓷底微磕:“不必例会圣贤书的仁义话,老夫要听的是经世致用的真办法。” “学生以为,休兵是因噎废食,酷刑是自掘坟墓。”顾初挺直腰杆,迎着老山长的视线。 宋修远挑了挑眉:“两边都错,那你的章程在哪?” “解法不在‘怎么运’,而在‘不必运’与‘水路运’。” 顾初起身,走到书案侧方,恭敬躬身:“山长,可能借案头纸笔一用?” 宋修远拂须点头:“自便。” 顾初提过羊毫,在白纸上划出两道分明的墨线。 “寻常陆路运粮,牛马吃草,民夫吃粮。一人一车运粮两石,一天走三十里,往返千里少说要耗上三月。 口粮大半折损在道上,这才是‘千里运粮、半数不归’的死结。” 宋修远看着纸上的线条,微微颔首:“账算得在理。 可边关地处苦寒,屯守将士不能饿肚子,朝廷不从江南调,塞北军民吃什么?” “屯田自给,深渠引水。” 顾初放下笔,按在墨线交汇处:“其一,朝廷以往在北境屯田收效甚微,无非是因为塞北干旱少雨, 粟麦亩产不过百余斤。但若是改种耐旱,耐寒的高产作物,哪怕是沙砾荒滩也能扎根,亩产可达千斤乃至数千斤。” 宋修远身子骤然前倾:“高产块茎……就是你家兄长进献的神粮?那等物件在塞北苦寒之地,当真能有这般收成?” “青石村后山的荒滩,地质与北境差不多。入夏时试种了一亩沙地,单亩实收破了四千斤。” 顾初语气平缓,不见半点虚浮:“北境二十万大军,只要划定荒地五万亩,让军户轮番耕种, 只需一季收成就能自给大半。边军肚里有了粮,朝廷何必耗费国帑,千里迢迢往北运粟米?” 宋修远暗暗吸了口气,敲击着扶手:“即便耐旱,也离不开水源。 塞北逢旱则河道见底,若遇大旱,神种也难活,这又该如何是好?” “这便要借工巧之力与水利规制。” 顾初再次提笔,在河流旁画了个水轮的雏形。 “人工挑水浇田,一天不过几亩地,累死民夫也收效甚微。 但若在水流湍急处架设水力转轮筒车,借水势自行提水灌入高渠,一架大筒车日夜不停, 就能浇灌百亩荒滩。顺着地势修上分水石闸与沉沙暗渠,旱时蓄水,涝时排沙。” 宋修远盯着轮盘草图,呼吸急促了几分。 “水利筒车……,可百斤重木的大轮极难咬合耐用,青石村当真造出来了?” “村南河滩已立起两架,引水灌田三百亩。大旱时,周边田亩全焦了,唯有这三百亩郁郁葱葱。” 顾初搁下毛笔,退开两步站定。 “有了神粮扎底,有了筒车提水,屯田便不是空话。这是‘就地生粮,免去陆路损耗’的根本。” 宋修远看着纸上的图文,沉吟良久,方才抬眼:“那水路深渠又是何意? 北境水系浅窄,枯水期连竹筏都撑不过去,如何走大船?” “这便是第二步,以工代赈,深挖主干。”顾初沉声答道。 “北境每逢灾荒,遍地饿殍。官府以往开仓施粥,银粮吃光了百姓依旧流离失所, 转头就沦为流寇。朝廷何不把‘白给粥米’改成‘以工代赈’?” 宋修远神色微动:“招抚流民开挖河道?” “正是。” 顾初负手而立,字字清晰。 “将流民编入工营,管一日三餐,发微薄口粮银,命他们沿着原有河道拓宽挖深, 修筑蓄水深渠与纤道。一能安抚流民免生乱子,二来不出两年,主干河道便畅通无阻。” 顾初指向干道墨线:“一艘吃水两千石的大驳船,只要几个梢公,十几个纤夫, 顺流而下日行百里,所耗口粮还不到陆路车队的百分之一。 哪怕边关遇大变需中原急援,粮船走深渠直抵关下,也能保九成粮草入库。”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宋修远没有立刻开腔,负手在堂里来回踱步。 老人的目光在窗外雪松,与桌上墨迹之间来回游移。 一旁的教习凑到案前,细看纸上的字画,越看越心惊肉跳: “山长……这绝不是寻常书生,闭门造车能写出来的东西。 每一步全扣准了钱粮出入,水利营造和流民治理,环环相扣,扎实得很。” “闭门造车?” “啪!” 宋修远顿住脚步,巴掌在木案上一拍! 案头笔架上的狼毫跟着乱颤。 “朝堂上那些身居高位的堂上官,动辄搬出王道霸道争得脸红脖子粗, 折腾了几十年,拿出来的章程,还不一个八岁孩童!” 老山长胡须微抖,指着纸上的墨线,沉郁洪亮: “以高产神粮充实塞外,以水力筒车引水抗旱,以工代赈安抚,流民修深渠,以水运绝了陆路损耗!” 宋修远看向顾初,抚掌大叹:“四策连环,标本兼治!这不是应付科举的八股死文章, 这是能活千万黎民,定边疆万年基业的经世大略!是真正的国士之见!” 顾初整肃衣袍,躬身长拜:“山长言重了,学生受之有愧。这些章程并非学生凭空捏造, 多是见家兄在乡里带着族人开荒,修水车时悟出的门道,学生不过是归纳整理,写在纸上罢了。” “令兄是个能干实事的奇才,而你能从农桑里提炼出治国大道,更是天下罕有。” 第222章 来自顾二爷的降维打击(上) 宋修远上前,扶起顾初。 “敏求,去取老夫的印泥与徽墨!” “是,山长!”敏求教习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进内室,捧出一方红木匣。 宋修远提起狼毫,在写宣纸上方,悬腕急挥。 苍劲雄浑的大字落于纸面: 【洞穿关隘,经天纬地;谋国之深,堪称国士。】 写完,宋修远取过私印,盖下朱红方章。 顾初立在案边,低声道:“山长,这不过是学生随手拆解前朝旧案,当不得如此重赞。” “当得,当今天下没人比你更当得起。” 宋修远吹干墨迹,将宣纸折好,塞进蜡封内。 “眼下户部正为北境军饷发愁,江南加征赋税逼得民怨沸腾,塞北将士依旧吃不饱肚子。 老夫在京中有位挚友,是户部左侍郎,是个能任事的直臣。” 老山长扣入书匣,神色肃穆地看向顾初:“老夫今晚便修书一封,连同这篇策论,派心腹快马送往京师! 老夫倒要让朝中,尸位素餐的清流瞧瞧,我白云书院出来的弟子,胸里装的是何等江山大略!” 顾初敛起神色,躬身长揖:“学生全凭山长做主。” “好,好孩子。” 宋修远拍了拍顾初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你今年才八岁,遇险不惊,治学务实。 以孝悌立身,以策论显才。老夫敢断言,十年之内,大周朝堂之上,必有你顾二郎的一席之地!” 那就要看十年之后,顾家着条潜龙,是隐是飞了! 顾初垂眸敛衽,神色依然平静:“学生只愿寒窗苦读早日考取功名, 上能安民报国,下能给兄长分忧护住家门,不敢图虚名。” “有这等心气,何愁大事不成?” 宋修远仰天大笑,堂内的沉滞,彻底烟消云散。 午后的暖阳映入松风堂,将屋里的墨香,晒得愈发醇厚。 顾初辞别山长,抱好书匣,迈着步子走下石阶。 庭院里,几名路过的生员见他步出松风堂,纷纷止步侧目,眼底俱是掩不住的敬服。 冷风拂过松柏,吹动蓝布襕衫的下摆。 小小的身影穿过青石长廊,步履沉静如常,径直向着书斋走去。 ...... 甲字号书斋里,窗扇半开。 墨香裹着炭火温气,在屋里静静流淌。 顾初抱着书匣跨过门槛,斋内哗啦啦的翻书声一收。 几个同窗搁下毛笔凑了上来,小声打听:“顾师弟! 方才见你从松风堂出来,山长独唤你过去,可是考校了五经?” “平日里山长可极少见人,上回叫李师兄去,还是因为策论破了府试大题。这回可出了什么题目?” 同窗李衡凑近,递过一方的手帕,眼里满是好奇。 顾初把书匣搁在案上,叠在椅背上。 “山长不过是问了家兄的病情,顺带考了考近日的功课,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衡接过顾初的墨锭,在砚台里添了些温水,缓缓研磨: “师弟莫瞒我们!敏求先生方才急匆匆去取徽墨印泥, 我们在廊下瞧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绝妙的文章,山长哪会轻易动用私印?” 年长些的生员张修也连连点头,在旁侧矮凳上坐下: “正是这话!山长那方寿山石私印,一年到头也难盖上三回。若真得了题跋,下科乡试定能名动蓟州!” 几人正围着案台低声议论,学斋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嗤笑。 “啪!” 青瓷茶盏磕在桌面,茶水溅了半截桌角。 赵成一身宝蓝棉袍,腰悬双鱼白玉佩,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踱步过来。 “诸位同窗何必大惊小怪?山长另眼相看,难不成真凭一个八岁娃娃的笔墨?” 李衡墨条一顿,皱眉转头:“赵同窗,大家在此探讨学问,你阴阳怪气什么?” 赵成啪地收拢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斜倚着书架: “探讨学问?人家长兄如今是青石伯,进贡神粮,又献了三杯醉,宫里的大太监接连登门抚恤! 这等通天的门路,往松风堂送些稀罕物,换几句好听的赞许,算得什么难事?” 围在周遭的学子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顾初自顾自铺开宣纸,提笔蘸了些许浓墨:“赵兄以为,山长的品评,是能用银钱物件换来的?” 赵成眉梢一挑,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轻摇:“圣贤书写得明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偏偏这世道有人仗着朝廷恩典,借泥腿子的把戏登堂入室。肚里没有二两经义,全靠媚上取巧博取虚名。 这要是也能叫才华横溢,岂不让天下寒窗苦读之人寒心?” 斋里的气氛陡然一沉,原想打圆场的几人闭了嘴。 顾初笔尖微顿,在白纸上落下一行正楷,如刀刻般平整。 “赵兄的意思,是觉得自己寒窗十年,比旁人更懂经世济民的真学问?” 赵成仰起下巴,神色越发傲慢:“某自六岁启蒙,熟读经史子集,县试策论名列前茅! 所学者皆是先贤大义,治国安邦的正道,自然比那乡野之辈强出百倍!” 顾初搁下毛笔,缓缓起身,抚平了衣角褶皱。 “既然赵兄自诩深通治国正道,小弟方才在松风堂蒙山长考校, 恰好得了一道前朝转运旧案,苦思无解,不知赵兄可愿赐教?” 赵成微愣,随即合上折扇,冷笑一声: “前朝旧案又有何难?你且说来听听,免得叫人以为我甲字号学斋无人!” 周围的学子,‘呼啦’围了过来,连后排温书的童生也放下了书卷。 顾初双手拢袖,身形如松,声如碎玉: “前朝元和年间,北境大旱,边军缺粮。 朝廷从江淮起运六十万石糙米,征调民夫二十万,牛马车仗无数,前后走了八个月。 等运抵塞外,库收不足八万石,沿途民夫倒毙过半,引发七处乱民揭竿而起。” 满堂生员呼吸一滞,暗自在心底盘算恐怖的损耗,眉头纷纷拧紧。 顾初直视赵成,继续开口:“当时文官主张罢战休兵, 减免赋税以安内地;武将主张严刑催缴,增派军役顶难关。 请问赵兄,若你在中枢主政,既不能弃边关重镇于不顾,又不可耗尽国库逼反黎民。 这六十万石起运,仅剩八万石入库的死局,何解?” 第223章 来自顾二爷的降维打击(下) 赵成神色一僵,梗着脖子:“这有何难?文官软弱,武将粗暴!圣人云为政以德,仁者爱人! 若换作某来操持,自当命沿途州县,设义仓接力递送,官府出榜安抚民夫, 发足工钱,以仁义教化百姓,民夫感念皇恩,自然不会生变!” 顾初神色未变,语调平缓反问:“沿途州县逢大旱,地无余粮,仓里只有陈年谷糠,拿什么接力? 再者,一人一车运粮两石,一日行三十里;一人一天耗粮两升,随行骡马一日耗料四升。 从江淮到塞北千里之遥,往返至少三月,沿途嚼用扣自车中米粮! 任你发多少工钱,米粮运到关下,依旧只剩一成! 这笔账,赵兄可曾算过?” 一番话,问得赵成满头大汗,涨红了脸,强撑反驳: “那……那便走海运!前朝有运粮大船,可自江淮入海,绕行辽东抵关,避开陆路牛马消耗!” 旁边的张修忍不住摇头,低声拆台: “赵兄,塞北九镇皆在崇山峻岭之中,距海千里。海船纵能到辽东,下船后仍需翻山越岭,耗费只会更重!” 赵成进退维谷,堵得满脸通红,咬牙发狠: “那依你说该如何?!难道眼睁睁看着二十万边军饿死? 你莫要光出道题刁难人!你若说不出章程,便是在此胡搅蛮缠!” 顾初迎着满堂目光,从容按住桌角: “解法有三。 其一,塞北荒滩改种耐旱高产之物,一亩可收千斤以上!边军屯田自保,就地生粮,朝廷何须千里运粟?” 书斋内顿时响起吸气声,李衡失声惊呼: “一亩千斤?顾同窗说的莫非是,青石伯研究出的神粮?!” 顾初不疾不徐,朝李衡点点头,接着开口:“其二,引水借水力筒车,借水势落差提水入高渠, 一架大轮日夜不休可浇灌百亩!人力不必死耗在挑水抗旱上,此为工巧辅农。” 赵成张着嘴,额头青筋直跳,找不出半点漏洞,只能干瞪眼。 “其三,朝廷以工代赈,招抚流民疏浚旧有河道,挖深蓄水。 水运一艘大船可载两千石,仅需梢公纤夫十数人,顺流而下日行百里,所耗口粮不足陆路百分之一! 屯田为主,水运为辅,边关足食而内地民力不损,何来民变之忧?!” 学斋内鸦雀无声,窗外寒风呼呼! 几个年长的生员听得心头剧震,张修更是拍案而起: “绝了!以工代赈稳了流民又修了漕渠,屯田神粮免了千里转运,环环相扣,无半句虚言!” “这等谋略,若非精通庶务钱粮,光在书斋里读万卷书,是万万想不出来!” 赵成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几乎捏碎手中折扇。 顾初重新提笔,沉静如水:“赵兄方才说,读书只为求取高门,鄙薄农桑泥土。 可若无农夫耕于野,工匠巧于市,天下士子吃什么,穿什么? 圣贤著书立说,教的是经世济民,实干安邦,而非仗着门第诗书,在此争强斗狠,空谈误国。” 赵成浑身一颤,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早已没了往日的奉承,化作了冷眼与疏离。 面皮火辣辣地烧着,一甩袖子,狼狈退回后排,不再逞口舌。 “好一个空谈误国,实干安邦!” 门外传来赞叹,敏求先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双手拢着长袖,大步迈入书斋。 众学子神色一肃,齐齐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先生!” 敏求先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顾初身上,满是赞赏与欣慰:“方才老夫在廊下听得真切。 顾初所言,字字切中利害,谋划周全。山长在松风堂给的题跋,半点没有虚夸!” 李衡忍不住上前一步,好奇问道:“先生,敢问山长给顾师弟题了什么跋语?” 敏求先生抚须环顾众人,沉声开口:“【洞穿关隘,经天纬地;谋国之深,有国士之姿】。” 八个大字落地,满堂学子无不动容,看顾初的眼神彻底敬服。 顾初敛起衣袖,规规矩矩躬身一拜:“先生谬赞,学生不过有感而发,当不得国士之名,唯愿踏实向学,不负师恩。” 敏求先生欣慰点头,走上讲台戒尺一叩:“都回座温书罢! 今日这篇转运策论,尔等皆当抄录一份,各自回去反思,何为真学问,何为假清高!”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满堂生员齐声应诺,各自落座。研墨与翻书声响起,沉稳有序。 顾初端坐在书案前,在宣纸上写着经义。暖阳穿过窗棂,落在他的背上,宁静悠长。 ...... 青石村后山。 松烟气裹着铁腥味,顺着顶上的通风道流转。 顾凡一身利落的短打,端坐在案后头,手里翻着周平递上来的底册。 大案对面,坛子按刀挺立。 身上的重甲虽已擦拭干净,眉宇间残留着,塞外带回的血煞气,一时半会还未散干净。 “主子,北征这一趟,随行的弟兄折了一百多个,重伤十多个,已经妥善安置。” 坛子抱拳,腰刀往案上一搁:“缴回来的战马有二千多匹,全是漠北七部的上等好马。 牛、羊数千头,其中可以用作耕牛的不下千头,母羊数百只。 弯刀数千柄,生铁箭簇十万支,金银细软折算下来,差不多有数百万两现银。” 这些,都是顾凡收进空间带回来的,若不是空间太小,此次的收获只怕可以让顾家富可敌国! 不过,尽管如此,此次草原之行,已然让青石村的底蕴再次夯实不少! 顾凡抬起头,手指在木案上规律地叩击两下。 “战死的弟兄,抚恤银加倍送到家眷手上。周平,这事你亲自盯着,夜不收逐户核实,谁敢克扣半文钱,提头来见。” 周平欠身应道:“主子宽心,名册昨夜便对过了,抚恤银已由暗线送出,每户另拨良田十亩,由庄上长工帮着耕种。” “那四十八个活着回来的弟兄呢?”顾凡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水。 副统领上前一步,沉声回道:“皆在暗堡外厅歇息。 用了主子的参须,皮肉伤大多结了痂,比出关前还精悍几分。” 第224章 富贵的晚晚?!!! “见过了血,杀穿过蛮军大阵,他们如今才算得上真正的百战精锐。” 顾凡放下茶碗,霍然起身:“走,去校场瞧瞧两千猎队的操练。” 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穿过两道铁闸,眼前豁然开朗。 依托后山溶洞挖出来的校场,足有数顷开阔,顶上排着十余处隐秘的气孔,山风呼啸,通风极畅。 两千名壮汉身着皮甲,手握长枪重盾,正分成十几个方阵演练阵型进退。 正中央的空地上,架着二十口特大号铁锅。 柴火熊熊,浓白骨汤在大锅里翻滚,肉香裹着草药的味道,香味扑鼻。 “停!” 周平中气十足,高喝一声。 咔咔! 两千汉子令行静止,整齐划一,大盾前顶,长枪顿地。 众人的视线齐聚在顾凡身上,偌大的校场瞬间落针可闻。 顾凡走上高台,扫过一张张黝黑的面孔。 “京城来的两千京营精兵,踩到了咱青石村的大门口。”顾凡的声音传进每个人耳朵。 “他们带了神臂弩,披着锁子甲,想找由头把咱们的脑袋割下来换战功。 若不是二爷和周管事在前头顶着,这会儿你们家里的妻儿老小,早成了刀下鬼。” 队列里的汉子们,顿时虎目圆瞪,几个领头的什长拳头捏的‘咯咯’响。 “伯爷!只要您一句话,咱们抄家伙跟他们干了!” 一名魁梧的汉子跨出一步,抱拳嘶吼:“咱们这条命是伯爷给的,顿顿吃干饭啃大肉,谁敢动伯府,咱们就剁了谁!” “喊什么喊?拼命也得看本钱。” 顾凡抬手虚按,压下群情激奋:“朝廷有数十万禁军,各路皇子拥兵自重。 光凭蛮劲那就是送死,老子不是让你们去填坑,是要你们变群狼!” 顾凡看向身侧的四十八名黑甲老卒。 “坛子,把弟兄们分下去。” 顾凡冷声下令:“从今天起,这四十八位从漠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就是你们的教头。 一人带四十个,塞外怎么避重箭,怎么劈马腿,怎么结阵,绞杀敌军的真本事,让这帮新兵长长见识!” “诺!” 坛子与四十八名老卒,齐声应喝。 四十八名老兵大步走下高台,插入两千人的方阵中。 原本就悍勇的猎队青壮,在杀意弥漫的老卒压阵下,整个军阵气势一凝,压迫感顿时提了几分。 “开锅,分汤!”顾凡大手一挥,指向大铁锅。 这汤里不仅炖着肥羊,顾凡暗中还放了灵泉水,自从知道灵泉水,有增加忠诚度的效果后,顾凡再无后顾之忧! 伙夫们抬着木桶,舀起一大勺骨汤进海碗,挨个发到汉子手里。 “谢伯爷赐饭!” 两千汉子齐刷刷躬身,捧起大海碗,仰头大口灌进肚里。 滚烫的浓汤落肚,汉子们黝黑的脸,迅速涨得通红,浑身毛孔大开,汗珠滚滚滑落。 连日苦练积攒的暗伤与酸痛,在这药膳下缓缓恢复,筋骨之间充盈着使不完蛮力。 “好汤!” 一什长握着铁枪,只觉喝下汤后,力气又涨了几分。 “都别傻站着!汤喝完就给老子练!” 坛子抽出木刀,冲着面前的阵列冷喝:“重盾往前压,长枪手跟上刺击!” ‘吼’! 汉子们怒吼一声。 两千猎队在老兵的弹压与带领下,吸收着体内的药膳,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两千名流民与庄稼汉出身的青壮,在灵泉肉汤的淬炼与塞外老兵的调教下,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顾凡看了一阵,走下高台。 周平与顾顺才快步跟在后头。 “凡哥儿,暗堡这边的工事,全按图纸造齐备了。” 顾顺才攥着铁尺,指着暗堡两侧的石壁低声汇报。 “上层崖壁掏了八个暗哨垛口,装了十六架八牛弩,是用精铁绞盘拉弦,能打五百步开外。 下头的进出口铺了双层包铁闸门,只要机关一落,外头拿攻城木也撞不开。” 顾凡抬手摸了摸铁闸门:“储粮洞和水脉查过了?” 周平连忙递上一本账册:“主子过目。东侧储粮洞分了二十四个大隔间, 用生石灰与干草防潮,存了精米八千石、番薯干两万斤,盐渍肉干五百坛。 西侧引的是山腹深处的活泉,水质清甜,外人绝无断流下毒的可能。” 顾凡翻看着账册,神色沉静。 “后山的逃生暗道呢?” “两条路全通了。” 周平声音谨慎:“一条直通深处的野熊岭山谷,出口用落石和枯藤遮住; 另一条顺着暗渠直通青山河下游的芦苇荡,水下藏了八艘暗舱快船,随时能撤走上千人。” 顾凡合上账册,还给周平。 “如今朝廷看似平稳,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几个皇子为了夺位,早就伸向了四方军伍。” 顾凡负手而立,俯瞰着热火朝天的校场。 “这趟京营突袭是试探,也是警钟。往后这种凶险只多不少。” 周平躬身道:“二爷今日在书院表现惊艳,宋山长已将他的策论快马递往京城户部。 有文官清流和书院这层皮挡在前头,京营短时间内不敢再轻易造次。” “初哥儿做得很好,但他越出挑,盯着顾家的眼睛就越多。” 顾凡语气冷肃,眼底沉稳:“咱们的根在青石村。只要这处暗堡固若金汤, 手里有粮、有铁、有兵,任他天下风云变幻,也动不了顾氏分毫。” 顾顺才拍着胸脯打包票:“凡哥儿放宽心!老汉领着几十个木匠铁匠日夜不息,暗堡连环九道闸,暗弩密布。 若真有人来犯,哪怕是一万人围山,没个一年半载,连山脚暗道都摸不着,管教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很好。” 顾凡点点头,看着顾顺才:“工坊那边再加把劲,两千猎队的锁子甲与百炼长刀, 入冬前务必全数配齐。银子和生铁管够,绝不能偷工减料。” “老汉省得,绝不耽误凡哥儿的大事!”顾顺才重重点头。 交代完暗堡诸事,顾凡返回青石伯府。 ...... ‘咿咿呀呀’! 八个月大的晚晚趴在厚绒毯上,伸手去抓半米长的小猛虎。 小虎温顺地贴着地面,任由肉嘟嘟的小手扯着自己的圆耳朵,连尾巴都不敢乱晃。 吴嬷嬷见顾凡迈步进门,连忙福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到一旁温茶。 顾凡上前,将晚晚抱了起来。 小丫头手舞足蹈,在他怀里拱了拱,脆生生地喊道:“大...锅……抱!” 顾凡的冷硬化开,捏了捏小家伙肉乎乎的下巴。 “嘿,你这小丫头又胖了点,和小猪一样,当心以后嫁不出去!”顾凡宠溺的说道。 ‘啊呀呀呀!’ 怀中的晚晚,似是听懂了大哥的调侃,小屁股在顾凡怀中扭来扭去,张着手找吴嬷嬷,不想和大锅玩了。 吴嬷嬷则是促狭,在一旁更正:“少爷,咱家晚晚哪胖了?!那明明是富贵样!” “哈哈,富贵好啊,我家晚晚就该一生富贵!” ???! 听到这话,怀中的晚晚愣了愣,小脑袋似乎没转过来...... 第225章 蔬菜成熟! 翌日破晓,顾山林裹着羊皮袄迈上田埂,身后跟着几个族中青壮。 “顺才叔,脚底下踩实诚点,别把土垄踩塌了。”顾山林拽了拽麻绳,低喝一声。 “山林娃子放宽心,咱们日夜轮班添柴,烟道里就没断过热!”顾顺才哈出一团白汽,扶住木门。 顾凡身着棉氅,从道旁缓缓转出,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轻响。 “山林叔,顺才爷,掀帘子吧。” “哎,这就起帘!” 顾山林应声,同两名壮汉合力拉动滑轮。 双层稻草帘缓缓升起,露出后头桐油纸窗。 木门微敞,湿润的草木清甜,暖棚温热如春。 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但每次顾顺才都会被,暖棚里的盎然绿意,震惊到! 一簇簇小油菜肥嫩新鲜;半尺高的萝卜顶着绿缨;靠墙的架子上,吊着一根根青瓜! “老天爷开眼……数九寒天,咱真种出春苗来了!”顾顺才不禁热泪盈眶,激动到不能自己。 倒也怪不得顾顺才,长出绿菜和绿菜成熟,是两个概念。 有了这成熟的绿菜,族人不仅多了可观的收入,最直接的就是,到了冬日自己再也不用担心便秘了!!! “顺才叔,掐片叶子尝尝味道。”顾凡蹲下身子,抚过脆嫩的菜叶。 顾顺才掐了一根青瓜,清甜的脆劲爬满口腔。 “甜!堪比开春头茬野苋!” 顾顺才转头,冲门的几个后生大喊:“栓子、大牛!还愣着干啥?! 快把竹筐抬进来!咱们青石村大冬天能吃上活绿菜了!” 门外的十来个青壮一下围过来,瞧见满棚的绿菜,顿时高兴坏了。 “娘咧!这一屋子绿意,怕不是把初夏给搬进来了!” “往年这时候,全家老小啃腌咸菜啃得便秘,今年咱能就着汤吃绿菜!” 顾山林眼角微红,摸着娇嫩水灵的绿菜,肩膀的颤抖咋都止不住。 “凡哥儿,叔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着冬天长鲜菜,叔这心里真得劲……” “山林叔,都是回形烟道烘得透,地气暖和,菜籽自个儿当成了阳春三月。” 顾凡利落地拔出一根萝卜,递到顾山林手中。 “按先前定下的规矩,头一茬先紧着自家族人分。全村五十七户,按人头算,每家分五斤绿叶菜,外加两根水萝卜。” 顾山林捧着那根萝卜,整个人愣在原地。 “凡哥儿,这使不得啊!大冬天的鲜菜是天价物件,拉到县城, 一两银子一斤都有人抢破头!让村里泥腿子嚼了,不是白白糟践了真金白银?!” “山林叔这话见外了。”顾凡起身,拍掉掌心泥屑。 “银子什么时候都能挣,族人的身体才是根本。前些日子大雪封山,家家缺菜,不少娃儿嘴角干裂起泡。 自家人都吃不上新鲜的,倒拿去换银子,我顾凡成什么人了?” 顾顺才听得热血直冲脑门,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凡哥儿仁义!银子再好,哪有自家人的命金贵!山林娃子,听伯爷的,割菜!” “好!割菜分粮!”顾山林抹掉眼角的湿意,大嗓门在风雪里格外响亮。 几十个青壮钻进棚内,挽起衣袖,屏息凝神切根装筐,动作轻柔唯恐伤了菜叶。 不多时,村南晒谷场,排起了长队。 各家妇人挎着竹篮,汉子们端着大陶盆,规规矩矩候在雪地里。 顾禾苗领着几个小媳妇掌秤,也不看斤两,就将蔬菜往盆里添。 别看顾禾苗说话粗了点,但她质朴善良也是真的,满村的老少爷们,有一个算一个,现在谁敢和顾凡掰扯?! 她顾禾苗就敢干,君不见淡出为了找点活,敢拿着刀架顾凡脖子,村里人就都知道,顾凡是真宠禾苗!! 是以,现如今顾禾苗称菜,完全按自己的喜好来,看谁顺眼就多给,谁也不敢惹这位祖宗!! “青娘婶子,你家六口人,十二斤绿菜,再加两把嫩韭,拿稳当喽!” 李青娘接过竹篮,摸着翠绿的菜叶,眼泪‘吧嗒’往下掉。 “哎哟……这菜叶子绿得人心颤,俺这辈子哪在大雪天, 见过这等稀罕物……凡哥儿当真是,拿咱们当亲人。” 老族长顾长河拄着拐杖,站在高坎上,看着族人们喜气洋洋的脸,摩挲着枣木杖头连连点头。 “仁德润宗,恩泽全族,有凡哥儿在,我顾氏一门,可兴盛百年!” “老头子我到了底下,可以趾高气昂的坐主位了!” 欢声笑语在寒风间荡开,青石村沉浸在喜气中。 顾凡立在暖棚下,周平出现在身后,垂首躬身。 “主子,按您的吩咐,挑出最周正水灵的头茬黄瓜、菠菜和萝卜,一共整了十二筐。” 顾凡掸了下袖子,淡声问道:“车马稳妥了?” “备了三辆快车。”周平低声回禀,“车厢内壁包了双层羊毛毡, 下头垫着微热的炭箱,外头覆着棉被,一路运进神京,保准冻不坏。” “很好。”顾凡点头朝伯府走去,周平寸步不离。 跨进外书房,顾凡解下大氅,在椅上落座。 周平熟稔地提来滚水,替顾凡斟上热茶,神情微带迟疑。 “有话就问。”顾凡端起茶盏,拨着浮沫。 “主子,京营孙勇先前带兵强闯,朝廷早已起疑,老皇帝更是不惜通敌。若非二爷与冯公公周旋,眼下已然撕破面皮。” 周平眉头微锁:“咱们为何还要大费周章,把这反季神物,巴巴地送往神京?” 顾凡浅抿了口茶,抬眼看他:“周平,你觉得咱们如今有掀桌子的本钱么?” 周平垂首,据实以告:“西北军有少夫人,但战后百废待兴; 村里猎队才有门道,工坊的甲胄兵刃,尚未全部成型。眼下公然翻脸,与以卵击石无异。” “既然不能掀桌,戏就得做足。” 顾凡轻扣桌面:“老皇帝暗中弄鬼,是见不得光的脏手段, 只要他未明发谕旨,削夺我的爵位,我依旧是大周的忠臣。” 周平若有所悟:“主子的意思是,用这车鲜菜堵住中枢的嘴?” “大雪封山,京中权贵锦衣玉食,最缺的就是这口清脆气。” 第226章李富贵耍无懒! 顾凡起身行至舆图前:“十二筐菜,两筐入御膳房,由冯保转呈御前; 九筐平分九大王府,附上伯府的年礼帖子;余下一筐,送与工部与通政司周旋。” 周平眼神一亮:“九位皇子人手一份,不偏不倚!” “唯有不偏不倚,他们才摸不透底细。” 顾凡冷峻一笑:“九位殿下暗里斗得乌眼鸡,见青石村依旧恭顺送礼, 只会当咱们是个守着田产酿酒的土财主,争相拉拢的心思便歇不下来。 他们争得越凶,咱们暗中积蓄力量的时间就越多。” “至于老天子……” 顾凡眸光微寒:“他尝过了灵桃与烈酒,刚尝到延年益寿的甜头。 这车反季鲜菜送上去,就是在提醒他,青石村还握着他想要的长生造化。 只要他贪恋龙椅多活几年,便一日不敢发兵踏平青山县。” “不过,就拍老天子自知时日无多,临走前想带些人下去,那也不得不防!”顾凡凝神深思。 这也是他最担忧的,天子一旦发现臣子脱离掌控,除菌继位不稳。 为了防止朝局动荡,把不稳因素提前剔除,也不是没先例。 看来,还是要继续拿出一些东西,让老皇帝放下戒心,我顾凡除了对研究感兴趣,其他的事一概不问! 只是,这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一旦面世,就免不了去一趟神京城,还需好好谋划一番!!! 还有就是神京城那三个,见过替身模样的,也要尽早铲除! 周平心悦诚服,长揖到底:“主子算无遗策!属下这便差遣夜不收押车,快马加鞭送往神京!” “去吧,路上多备烈酒,莫让弟兄们冻着。” “诺。”周平领命退下。 少顷,三辆马车如向北驰去。 …… 青石村冬日出鲜菜的消息,终在青山县掀起了惊涛。 天寒地冻,各坊百姓面带菜色,连县衙差役都靠干豆与咸菜度日。 可不过一日工夫,市井茶楼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没?青石村昨儿个家家户户吃上了绿叶青菜!” “尽扯胡话!河面冻了三尺厚,地里全是冰疙瘩,哪来的活菜?!” “千真万确!城南开杂货铺的掌柜亲眼所见,青石村进城买盐的后生。 怀里揣着带黄花的嫩黄瓜当干粮嚼,一口下去脆生生淌水!” 青山县城,富贵酒楼雅间。 李富贵拨着算盘,核对冬日的流水。 “东家,府城来的几位贵客嫌席面油腻,想吃口清爽小菜, 后厨除了腌白菜拿不出别的,几位爷当场摔了杯子……”小二苦着脸回禀。 ‘砰!’ 话音未落,雅间木门撞开! 采买管事扑了进来,手里捧着粗布包裹。 “东家!您快瞧瞧这个!” 李富贵脸色一沉,呵斥:“慌什么?天塌了?!” 采买管事掀开粗布。 两根青瓜赫然出现,尾端那朵小黄花,带着鲜活气。 ‘当啷’! 李富贵手腕一抖,算盘落地浑然未觉。 “这……这是从哪弄来的?!” 李富贵扑到桌前,手指碰了碰青瓜。 冰凉、坚挺、带着清香,绝非地窖里的陈货! “小的在城南遇着青石村买油的后生,花了一两现银才从他嘴里截下来的!” 采买管事声音打颤:“听说青石村南盖了三十间大暖房,里头的青菜长得跟盛夏一样旺!” “暴殄天物……这帮庄稼汉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富贵拍着大腿,小眼睛爆出骇人精光。 在这滴水成冰的时节,冬日的一斤活菜,在达官显贵眼中,比白银还要金贵! 府城那些豪门,哪个不为了一口青绿求告无门?! “顾凡……我的亲祖宗哎,你莫不是有通天的本事?!” 又是神粮,又是烈酒,如今连逆时令的菜,都能在寒冬里成片! “备车!快备暖车!” 李富贵将那青瓜揣进厚袄,冲门外大吼。 “去库房把那和田玉如意取出来!还有那两匹天蚕云锦!快!” 一刻后,一辆暖车奔向青石村。 日头西斜,马车在青石伯府停下。 李富贵一路小跑,来到大门前:“周总管!周大爷!劳烦通报一声!”拉住刚出角门的周平,一脸急切。 周平神色平静:“李掌柜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富贵急得满头大汗:“周管事,听说伯爷又弄出了神迹!这独一份的冬日鲜菜,老子非得喝一口!” 周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主子在东暖阁温茶,随我进来吧。” 李富贵抹掉眉毛上的雪沫,快步登阶。 暖阁内,炭火正旺,茶香清幽。 顾凡手持一卷农书,目光平静。 “李掌柜顶风冒雪出城,脚程倒快。” 李富贵刚过门槛,就干嚎了一句:“伯爷!亲伯爷!您还跟我卖关子呢?!” “我可告诉你,你这绿菜要是不给我,我李富贵今日就不走了! 晚晚一会吃啥,我就和他抢着吃,看你心不心疼你妹妹!!!”李富贵一屁股坐下,耍起无赖。 顾凡合上书卷,看了眼李富贵,不由有些头疼。 现如今,李家唯他马首是瞻,前些日京营兵围青石村,李家出力不少。 此时李富贵如此做派,反倒让顾凡觉得直爽,这李家着实懂得把握分寸,李富贵也是一个妙人! 为顾家做了这么多事,从没有正经要求自己报答,反倒是李富贵, 只要自己一有好东西,就打着挣钱的幌子,实际是为他顾家敛财! 所以对于此番李富贵的做派,顾凡倒也不恼,就是有些头疼。 他本意并不想卖绿菜,但李富贵来了,他还是需要给自己盟友一些实惠的! 暖阁内,茶香四溢。 顾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李掌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反季冬菜的盘子,咱们就好好划拉划拉。” 李富贵连忙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抬手抹掉额头的汗珠子:“哎呦我的伯爷,这账还用算么? 如今数九寒天,深宅大院里,除了咸菜连个绿叶都见不着,贵人们嘴里早就淡出鸟了!” “只要咱们这绿菜拉进府城,一斤卖他二两现银都得让人抢破头! 这买卖包在老李身上,富贵酒楼收一成茶水钱,余下九成,老李我一文不落送进伯府库房!” 第227章五五分账! 顾凡摇摇头,放下茶碗:“李掌柜鞍前马后,动用的是你李家的车队和掌柜伙计。 若只拿一成,传出去,外人该戳我脊梁骨了,说我仗势欺人了。” 李富贵急得连连摆手:“伯爷千万别这么说!县尊早有交代,李家能跟着伯府吃上一口肉, 那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若没伯爷的神通,这大雪天里上哪能变出菜?这一成利,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顾凡听完,目光平静:“县尊大人有他的格局,我顾凡也有我的规矩。 前些日子京营兵围青石村,李家连夜策应,又快马通传消息,这份人情,顾某记着。” 李富贵刚想谦逊两句,见顾凡虚按。 “青石村出货,富贵酒楼包销。挣回来的银钱,五五分账。” 李富贵震惊了:“五……五五?!伯爷,这万万使不得!这可不是几百两碎银子的小买卖, 几十间大暖棚若是连着出菜,一个冬天下少说能卷回几万两!李家怎能吞下一半?!” 顾凡搁下笔,不见波澜:“李家在明处顶着,打点关卡、结交州府高门,哪一处不需要银子开路? 既是同坐一条船的盟友,我就绝不会,让自家弟兄饿着肚子替我挡刀。” 李富贵僵在原地,胸膛起伏,眼眶不由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棉袍退后半步,对着顾凡长长作揖:“伯爷这般抬举,李家满门必当肝脑涂地! 往后这车队出入,要是少了一根菜叶,漏了一文进项,老李提头来见您!” 顾凡站起身,伸手将他扶住:“成了,收起这副模样。 回城赶紧把暖车备齐,先挑两千斤运去府城,别让那些大户等急了。” “哎!小的这就去办!”李富贵揣起契约,冲出暖阁。 …… 午后,风雪小了些。 青石村口的大道上,冷不丁转出七八辆骡车。 隔壁村的赵里正领着三个乡绅,直奔村南的暖棚而去。 赵里正缩着脖子,对旁边的钱乡绅说道:“钱老爷,我打听得真切,青石村南头盖了三十间怪屋子, 四面冒热气,里头长了活青菜!咱们今儿借着道贺的名头摸进去, 只要瞧清楚那地道火墙是怎么垒的,回头咱们也造它几十间!” 钱乡绅捻着山羊胡,眯眼算计着:“赵老哥放宽心,只要把这冬日生菜的秘方掏到手, 城里的大商户答应给咱们每家分两百两银子,到时候少不了你的那份红封。”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打着灯笼找死的商人,永远不会少! 几人正低头盘算,迎面十几个手握哨棒的壮汉一步跨出,截断了去路。 顾山林裹着羊皮袄,手按腰刀大步上前,一脸不善: “赵里正,大雪封山的天气,带人往俺村的要地闯,什么意思?” 赵里正脚下一顿,堆起笑脸拱手:“哎呀,山林老弟!听闻伯爷身子大好,又捣鼓出了稀罕物。 咱几个邻村的乡绅族老,特意备了薄礼前来探望,顺带……想跟伯爷讨教两招伺弄庄稼的本事。” 钱乡绅跟着凑上来,指了指车上的干肉粗布:“正是正是,大家都是乡邻, 咱们也是想替朝廷分忧,若能学得一二,也是造福四方嘛。” “呵!” 顾山林嗤笑一声,哨棒往地上一杵:“讨教农桑?青石村的暖房在工部挂了号,伯府亲管的要地! 朝廷的谕令摆在堂上,谁要是敢擅自窥探,按盗取军机论处!” 话语一落,身后十几名青壮踏出一步,长棍顿地,杀气腾腾。 赵里正心头一跳,慌忙后退两步:“山林老弟,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咱们不过是想瞧上一眼……” “瞧一眼?” 顾山林扫过车队,推车长工面黄肌瘦,神色一冷:“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老子门清! 伯爷早有严令,想偷手艺发财的,趁早滚蛋!但要是周边有活不下去的人,青石村绝不会袖手旁观。” 顾山林指向村里的开荒地:“后山扩建砖窑和排渠,正缺有力气的汉子! 邻村只要是家里揭不开锅的,来伯府做工,一天管三顿饭,隔几日还能喝上一口肉汤, 工钱日结二十文!想干的,自去东头找管事立契约!” 长工身形一震,大声惊呼:“一……一天管三顿饭?还给肉汤喝?!” 顾山林高声道:“青石村说话向来算数,一口唾沫一颗钉! 伯爷仁义,从不亏待穷苦人,去不去全看你们自个儿!” “去!我去!” “老爷,这车小的不管了,俺去伯府上工!” 推车汉没半点犹豫,当场撂下车把,朝村东小跑过去。 钱乡绅气得直哆嗦,指着顾山林破口大骂:“你们……你们这是明着抢人!” 顾山林手腕一翻,尖刀出鞘,话语一寒:“钱老爷觉得委屈,大可以去县衙告状, 或者上京城告御状去!再不掉头滚蛋,休怪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赵里正见势头不妙,拉住钱乡绅的衣袖,灰头土脸钻回骡车狼狈逃窜。 …… 当夜,青山县衙内堂。 李德成身穿常服翻看卷宗。 门外脚步声刚传来,李富贵就推门进屋,春风得意。 李德成合上卷宗,抬头问道:“去青石村折腾了大半天,定下了?” 李富贵关好门窗,掏出那份字据:“大哥,您亲自掌掌眼!” 李德成目光扫过“五五分账”那四个字,心下一惊:“顾凡真许了你五成?” 李富贵搓着手,激动道:“千真万确!我原本只要一成,可伯爷提了咱李家先前的照拂之情, 定下了五五开!大哥,这冬日鲜菜的进项,咱们李家要发财了!” 李德成盯着字据,久久没移开目光。 良久,他靠在椅上,长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叹服。 “知恩必报,巨利当前半点不贪……” 李德成抚着胡须,低声呢喃:“这等心胸与手腕,绝非鸟尽弓藏的小人,这是真正成大事的雄主气象。” 李富贵凑近了问:“大哥,那咱们后头怎么操办?” 李德成眼神一凛,沉声下令:“传我的话,把李家在各路州府的车队调动起来! 第228章蠢蠢欲动的神京 这趟送往蓟州府的鲜菜,用得力的护院押送,沿途关卡谁敢卡脖子,直接拿我的官帖去砸!” 他起身看着风雪夜色:“把三杯醉和这批鲜菜绑在一处卖。 一坛烈酒搭三斤顶花青瓜,专往蓟州府的将门大族和总兵府后宅送! 咱们不仅要把银钱赚足,更要让整个蓟州官场看清楚,青石伯手里握着通天的本事!” 李富贵肃然拱手:“大哥放心,商队今夜就开拔,三天之内,定让整个蓟州府彻底炸开锅!” …… 三日后,蓟州首府,寒风刺骨。 各大门阀权贵的采买管事,为了张罗年节席面,急得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十二辆挂着李家商号大旗,包着厚毛毡的暖车,在几十名彪汉的护送下,驶入了蓟州主街。 ‘当当当!’ 富贵酒楼门前,铜锣连响三声! “青山商号特供!青石伯封地出产活菜!带花青瓜、鲜嫩水萝卜、极品小油菜,首批现售两千斤!” 掌柜掀开盖双层棉被。 刹那间,娇嫩水灵的翠绿,映入众人眼帘,顶花带刺的青瓜,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草木清香在长街上弥漫。 围观的各府管事和富商巨贾,眼珠子瞬间瞪圆,紧接着大声急吼。 “天老爷!真是大冬天摘下来的活菜!” “快!回府取现银!有多少要多少!” “二两一斤?老子出五两!先给我包二十斤送到总兵府后宅!” 伴随着三杯醉启封后的醇香,整个蓟州府的权贵豪门彻底狂热。 满载真金白银的马车,从四面八方涌来,青石伯顾凡之名, 连同神粮、烈酒与冬菜,如一声惊雷,再一次轰进雍州郡视野之中! ...... 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地龙极旺,药苦气夹着龙涎香,在暖阁里沉沉浮浮。 “咳咳咳!” 老天子半倚在软榻上,慢吞吞摩挲书页,喉咙时不时发出痰鸣。 殿门轻响,冯保领着孙勇、陈通与张敬之,快步入内,躬身行礼。 孙勇抢先抱拳:“末将孙勇,奉旨查验青石伯府,特回京复命!” 老天子合上书册,掀起眼皮扫过去:“青石伯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孙勇往前膝行半步,重重叩首:“回陛下,末将亲至伯府内宅, 那顾凡支支吾吾,放个八岁小儿,在前堂胡搅蛮缠!” 他咬了咬牙,狠声道:“依末将看,他分明是装病,躲避朝廷耳目,甚至暗中勾连塞外,图谋不轨!” “放你娘的屁!” 冯保扯开嗓子厉斥,侧身,拂尘戳到了孙勇鼻尖:“孙勇,当着陛下的面,你也敢信口雌黄构陷忠良?!” 孙勇脸皮涨紫,梗着脖子回瞪:“冯公公,末将不过实话实说!他要是心里没鬼,为何我所问避而不答?!” “大夫的脉案,白纸黑字写着,高热攻心,肺腑咳血的大症!” 冯保抽出按满手印的文书,举过头顶:“陛下,这是青山县衙,与蓟州名医联名画押的脉案, 兵部陈主事与通政司张大人,当场验过,青石伯气息奄奄,连翻身都艰难万分!” 陈通与张敬之不敢耽搁,连忙附和:“回圣上,冯公公所言句句属实。 臣等亲见伯府药罐昼夜不熄,顾二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伺候,绝非作伪。” 老天子眼皮耷拉,目光扫过脉案上,声音干涩:“那他可曾交代过什么?” 冯保转怒为喜,从小太监手中接过红木托盘,小心捧至御前。 黄绸掀开,里头除了两坛青瓷烈酒,旁边放着三根顶花翠绿青瓜,以及一把水灵的嫩菜。 说来也巧,冯保为了不让人察觉出异样,回来的时候也声称自己不舒服。 延缓了几天归京,刚巧顾凡的蔬菜,也在此时到京! 在这数九寒冬,这抹活生生的翠色,让人移不开目光。 老天子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滞:“这是……鲜菜?” “回皇上,正是青石伯病魔缠身时,命族人造暖棚,日夜烘出来的活菜!” 冯保语调微颤,满脸叹服:“青石伯说了,大雪封山的时节,满朝权贵尚且只能嚼咸菜度日, 陛下日理万机,龙体更需新鲜蔬食调理。他虽病骨支离无法接旨, 硬撑着交代管事,挑出最鲜嫩的十二筐,快马加鞭送入神京!” 孙勇急得满头大汗:“陛下,区区几根青菜,分明是邀买人心的障眼法——” “混账东西!” 老天子抬手抓起案头的茶盏,劈头盖脸砸向孙勇! ‘当啷’ 茶水泼了孙勇一身,瓷片崩裂飞溅。 孙勇浑身一僵,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老天子坐直身子,掐下一截黄瓜,送入口中细嚼。 甘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发苦的舌苔终于有了味,胸口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三分。 他咽下菜末,目光落在青瓷小坛上:“开泥封。” 冯保麻利地拍开红泥,舀出一小盅纯酿,恭敬递上。 烈酒入喉,犹如一团温火坠入腹中,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老天子发木的手指,暖意渐起,连日的虚汗与痰喘,涤荡平复了大半。 “好酒……果真是特酿的三杯醉。” 老天子长出一口气,面颊透出一抹红润,整个人靠回软榻,声音冷肃: “孙勇,你方才说他装病通敌,可依朕看,这满朝文武,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懂孝敬君父的臣子!” 孙勇后背冷汗涔涔,颤声道:“末将……末将也是忧心江山社稷,请陛下恕罪!” “滚下去领二十军棍,回你的京营闭门思过。”老天子袍袖一拂,语调听不出喜怒。 孙勇不敢再辩,磕头谢恩后,狼狈退出殿外。 “你们两个也退下。” 老天子扫了陈通和张敬之一眼,二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内殿。 养心殿内复归安静,老天子摩挲着酒坛,眸光幽幽:“冯保,依你看,顾凡还有多少续命的物件?” 冯保垂手侍立,低声回道:“奴婢冷眼瞧着,那顾凡虽有些古怪运道,知晓些农桑水利之术, 但骨子里到底是个乡野泥腿子。他懂种地,懂酿酒, 唯独不懂朝堂权谋,凡事只知一味讨好圣上,求个全家富贵平安。” 第229章阿烟来信 老天子扯起冷笑,手指叩击着膝头:“不懂权谋最好。这等能夺天地造化的人物,若生了野心, 朕头一个摘了他的脑袋;但他若甘心做朕的药匣子,朕便容他在青石村多快活几年。” 老皇帝合上双眼,感受着体内的温热,心底的贪念愈发滚烫。 自服下灵桃与特供原浆,缠绵数年的顽疾去了大半。 若能将顾凡身上的底细榨干,再坐三十年江山绝非虚妄! “传朕的口谕,赐青石伯府御用人参两株,鹿茸四对,着太医院好生配药送去。” 老天子再次睁眼,神色如常:“让他安分在村里养病,替朕多琢磨些延年益寿的方子。 若敢有半点二心,朕能封他为伯,也能叫他满门化作飞灰。” “奴婢领旨,这就去办。”冯保躬身倒退,轻手轻脚掩门退下。 出了养心殿,寒风迎面扑来。 冯保绕过红墙,廊下闪出几道身影。 大皇子府门客崔敏快步上前,不动声色递过一张银票: “冯总管留步!听闻青石伯不仅送了烈酒,还给各王府备了活菜?” 三皇子府幕僚周文安,横跨一步挡住去路,拱手笑道: “冯公公,我家主子说了,三杯醉明年的十三道承销权,三殿下愿每坛三十两银子,还望公公在御前美言几句!” 冯保袖子微沉,自然地收下银票,慢悠悠收住脚步。 这些皇子啊,没一个明白人,顾凡若是只给一个销售权,那么老天子自不会让顾凡继续活下去。 着人老了,就比较看中,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你三皇子想独吞三杯醉,别说咱家没这本事,就是陛下答应了,怕是你三皇子就离灭亡不远了! 天子嘛,儿子有的是,平日里你小打小闹,猛虎会觉得小崽子需要历练,吃点亏不碍事! 但是,当你动了猛虎的利益,那么就离流血不远了! 他扫过急切的各府亲信,甩了甩拂尘:“几位何必心急?青石伯如今病体沉重,整日闭门谢客。” 冯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诸位殿下若是真想要酒水与冬菜, 大可去青石村外各显神通。谁出的银子足,派头大,自然能分得大头。” 崔敏与周文安对视一眼,彼此眸底皆闪过森冷。 “那是自然,大殿下已备足雪花银,绝不落人于后!” “三殿下亦调齐了江南大船,今夜便赶赴蓟州!” 几派门客冷哼一声,各自拂袖散去,急匆匆回府谋划加码。 冯保望着皇子亲信们远去的背影,嘴角挂着冷意。 九位皇子为了银钱与军饷斗得如火如荼,朝中文武与勋贵宗室, 在暗中落子布局,这神京城的夺嫡,已然逼近了火山口。 ...... 青石伯府,东跨院暖阁。 银丝炭吞吐暗红的火苗,吴嬷嬷掀开门帘,手里托着白瓷小碗。 “少爷,刚熬好的米糊,拿细绢滤了三遍,滑溜得很。” 吴嬷嬷将瓷碗放在矮案上,递过一柄小巧的汤匙。 顾凡挽着袖口,接过汤匙:“嬷嬷歇着去吧,我来喂她。” 厚绒毯的地上,八个月大的晚晚趴着翻跟头,两只小短腿蹬得格外欢实。 瞧见案上的白瓷碗,小丫头圆溜溜的大眼睛倏地亮了,手脚并用往前爬:“饭……吃……大锅……饭!” 顾凡舀起半勺米糊,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小丫头嘴边:“慢着点,烫了舌头可别找我哭。” ‘啊呜’! 晚晚急吼吼凑上来,一口咬住银匙,小嘴吧唧吧唧个停。 刚咽下一口,旁边假寐的小猛虎动了动鼻子,闻到香气撑起身子。 两头喝灵泉水长大的小崽子,比野外同岁的幼虎,粗了整整一圈,皮毛油光水滑。 其中一只晃了晃脑袋,前爪一扒拉,奔案几凑过来。 “砰!” 案几被虎肩撞,案上的白瓷碗翻倒,大半碗米糊洒在绒毯上。 吴嬷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收拾。 顾凡脸色一板,在虎脑上敲了一记:“长本事了?连你小主子的口粮也敢抢?” ‘嗷呜’! 小虎呜咽一声,两只耳朵立马,前爪按着大脑袋,委屈的呼噜,哪像百兽之王。 晚晚瞧见小虎挨训,咯咯笑出银铃声。 小丫头摇摇晃晃爬过去,攥住两只小虎的两根硬须,用力往外拽。 “大猫……呜哇……玩!” 两只老虎吃痛,龇牙咧嘴,愣是不敢还嘴,主动把脑袋往晚晚怀里凑,由着小手在脸上抓扯。 吴嬷嬷一边擦毯子,一边摇头直乐:“少爷,这般通灵性的兽,满天下也难找第三头。 换了旁人家,谁敢让八个月的娃儿,跟猛虎滚一处。” “嗯,这两只老虎跟晚晚处久了,机灵着呢。” 顾凡重新取碗,又补了一句:“要是敢碰伤晚晚,今晚就扒皮下锅炖骨头。” 重新盛好米糊,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主子,属下有要事回禀。”周平在门外止步。 顾凡把汤匙递给吴嬷嬷:“把这碗喂完。周平,进来回话。” 门帘挑开,周平快步进屋,怀里护着一个木匣,背着一个青布包袱。 “青州大营来的?”顾凡扫过火印,示意他落座。 周平躬身,将木匣和包袱放在案上:“是青州暗线动用快马, 八百里加急递回来的。诸大人有密折呈递,另外……少夫人带了亲笔信。” 顾凡身形微顿,取过木匣划开蜡封。 匣内放着两封信,底下是情报密折,详述了青州防线的状况。 呼延灼被斩后,蛮夷各部溃散千里,漠北王庭争权火并,西北军趁势收复了三座险隘。 如今青州边关稳如磐石。加上顾凡先前送去的六千斤番薯与土豆作种, 荒沙地里已辟出上万亩良田,将士们的冬粮有了着落。 顾凡扫完密折,扣在桌上,目光落向素笺。 字迹秀挺,隐着几分锋芒。 是阿烟的亲笔。 顾凡展开信纸: “夫君安好。 大营里这帮老粗成天只知操练,连个同阿烟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透顶。 每到半夜,阿烟总念着青石小院,念着东暖阁里的炭火,还有夫君给我炖的野鸡汤。 青州大局已定,老家伙们如今服帖得很,不敢再起异心。” 第230章姑嫂情深! “待阿烟料理完碎事,腊月二三小年之前,必定赶回青石村! 就是不知,此次归家后,夫君会不会体力不支,扶墙而出......!” 字里行间娇憨的劲儿,让顾凡唇角扬起笑意。 “这女人,说话依旧没遮没拦。” 他笑着摇摇头,顺手解开旁边的青布包袱。 包袱散开,里头露出一件青色棉袍。 而棉袍上方,放着一顶虎头小帽。 小帽用的是喜庆的大红蜀锦,金线绣着个端正的“王”字, 两侧缀着白兔毛球,虎眼嵌着浑圆的玉珠,憨态十足。 吴嬷嬷探头瞧见,忍不住合掌夸赞:“哎哟!少夫人的女红当真用了心思! 少爷您瞧这帽沿的滚边,全是细密平针,里头塞的是软和的丝棉,比棉花还松软。” 晚晚正嚼着米糊,冷不丁瞄见红艳艳的小帽。 小丫头饭也不肯吃了,嘴里含着糊糊,手舞足蹈扑腾。 “大……锅!” 晚晚小手指着帽子,脆生生的呼喊:“窝……哒!窝哒帽帽!” 顾凡心头一软,一脸宠溺:“好好好,你的。” 顾凡将晚晚捞到膝头,虎头帽戴在她头上。 衬得小丫头的包子脸雪白粉嫩,两颗白毛球垂在耳边,小脑袋一晃就跟着轻颤。 “好看,咱家晚晚戴上这帽子,比年画里的福娃娃还齐整。”顾凡捏了捏她的腮帮子。 晚晚摸着脑门上的绒球,笑得弯成了月牙。 摸着摸着,小丫头顿住了。 暖阁里静了下来。 晚晚的小嘴瘪了下去,眼里蒙上水汽。 “大……大嫂……” 晚晚抽噎一声,小肩膀一耸,小手攥住虎头帽,眼泪吧嗒,落到顾凡手背。 “呜哇……大嫂……抱抱……要大嫂!” 突如其来的哭声,小家伙哭得喘不上气,鼻尖抽抽,脸蛋憋得通红。 顾凡一愣,看来灵泉水喝多了,导致晚晚早慧,平日里有吴嬷嬷细心照看。 可打小是阿烟抱着长大的,应是这帽子带了阿烟怪用的胭脂水粉,是以晚晚的记忆被勾了出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好端端哭成这样?不哭不哭啊!”吴嬷嬷慌了手脚,掏出手帕替她擦泪。 顾凡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面对蛮夷数万铁骑面不改色,枪挑敌酋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眼下面对哭泣的小团子,顾凡没了辙。 “晚晚乖,大哥在呢,咱不哭。” 顾凡将小丫头抱直,轻拍着后背,在屋里来回踱步。 “大嫂在青州打坏人,过阵子就回村抱晚晚,听话,不哭了行不行?” 晚晚哪里听得进,小胳膊搂着顾凡脖子,鼻涕眼泪蹭在他领口,小嘴里就那几个字。 “大……嫂……呜呜……回……回来……” “嗷呜!” 两只猛虎察觉小主人的委屈,烦躁地甩着尾巴,,围着顾凡脚边打转。 “去,一边去,别来招事!”顾凡一脚扫开两只猛虎。 ‘嗷呜...呜!’两只老虎从小就怕顾凡,本想嗷一嗓子,是谁踢虎大王,定眼一瞧是顾凡,当即换了嗓子成呜咽! “这丫头,也不知道脾气随了谁,拧得很。” 顾凡无奈叹了口气,手臂微微收紧,将晚晚护在胸口,抚着她小巧的后背,平复着小家伙抽搐的胸膛。 “你嫂子要是见你哭成这样,回来不得心疼死。” 顾凡轻声哄着,语气绵软,他发誓即便对着阿烟,他都不曾这么温柔过! 晚晚的哭声慢慢弱下去,小身板依旧一耸一耸打着嗝,发烫的小脸深埋在顾凡肩头。 闹腾了快两炷香功夫。 小家伙到底年纪小,哭脱了力气,抽噎声平息下来,睫毛沾着泪珠,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吴嬷嬷轻手轻脚上前,小心伸出手:“少爷,交给老奴吧,抱回内室榻上睡得安稳些。” 顾凡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醒这位小祖宗。 吴嬷嬷护着晚晚的小脑袋,掀起软帘进了内室。 顾凡看了眼湿透的衣襟,又看向桌上的棉袍,久久没有说话。 周平走上前一步,低声请示:“主子,少夫人信里说腊月归来,属下是否派夜不收沿途接应?” 顾凡抬头,先前的温和尽数敛去,眼眸再次恢复沉稳睿智。 “不必打草惊蛇。青州到蓟州这一路,老皇帝的缇骑, 各大王府的眼线盯得紧。让夜不收只管暗中拔除钉子,官道上莫露痕迹。” ...... ‘叮叮当当’! 后山铁匠棚,敲击昼夜不歇。 炭火照得通红,热浪扑面涌来,这寒冬腊月,是铁匠们最舒服的日子。 周平提着灯,领着顾凡走进来。 棚子中立着三座火炉,四个精壮汉子,拉得呼哧狂喘。 李大锤光着膀子,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奋力砸着八角锤。 “当!当!咔嚓!” 断裂声清脆悦耳。 李大锤神色微动,夹起薄甲片,扔进脚边木桶。桶里堆了大半碎铁皮。 “他娘的,又裂了!”李大锤抹了把脸,铁锤一顿,恨恨道。 不远处的顾顺才,捏着带榫卯木模比划,听见动静,铁尺在桌上一拍,快步赶了过去。 “大锤,不是老汉挑刺,这都第三炉了!” 顾顺才指着废料桶,花白胡子一抖:“这铁片脆得跟很,老汉按凡哥儿图纸做的模子, 刚卡进去压,边缘就崩口子!这还怎么往锁子甲上穿皮绳?” 李大锤脸红脖子粗,扯过布巾抹了下脖子:“顺才叔,你冲我嚷嚷顶个屁用? 这能赖我手艺潮?富贵酒楼从外县偷运回来的生铁,杂质比河滩沙子还多! 炉温上不去,生铁化不透,渣滓除不干净。打十片废四片,神仙来了也敲不成百炼钢!” “前两天不还挺顺手的吗?”顾顺才皱紧眉头,捡起断铁。 “昨天打的马掌还能凑合,怎么换成甲片,就脆成这样?” 铁钳往砧台上一甩,李大锤叹气:“马掌多厚?甲片多薄! 要防得住重箭,片子就得打半钱厚,还要叠压咬合。 这生铁料杂质太多,稍微冷敲就碎,换谁来打也是白白费炭!” “吵吵就能把生铁吵熟了?”顾凡看不过眼,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两人这才发觉顾凡走近,顾顺才连忙把铁塞到案下:“凡哥儿,把你给惊动过来了。” 第231章土法高炉和冷锻法 李大锤赶忙擦了擦手,低头道:“伯爷,小的不是偷懒,实在是用这批铁打甲,就算打废了手,也完成不了你的交待。” 顾凡走到废料桶旁,两指捏起一块断裂的甲片,迎着火光打量断面。断面灰白粗糙,颗粒极大,显然是含碳过高、杂质过多造成的冷脆。 “这批料是李富贵从哪弄来的?”顾凡侧头看向周平。 周平上前半步,低声回道:“回主子,是借着修青山河水利的名头,从泽州官铁坊买出来的生铁锭,走的是私渠。” “官坊出来的生料,脱硫去杂的工序本就省力。” 顾凡扔下铁片,一脸如此:“你们用的单向拉杆风箱,风力断断续续, 炉膛温度上不去。生铁化不成水,在半融的时候硬砸,不碎才是怪事。” 李大锤抓着头发干笑:“伯爷,咱们这风箱已经是全县最大的了,四个汉子换着拉,炭火都烧白了,还能怎么升温?” “改炉,改箱。” 顾凡转过身,拿过顾顺才的炭笔,在松木板上画起来。 李大锤和顾顺才凑近,眼珠黏在木板上。 “先做双动活塞风箱。” 顾凡落笔极快,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封闭木箱:“两头设进气阀,中间装活塞板, 推过去进气,拉回来同样压气。进风不停,火势就不会忽明忽暗。” 顾顺才贴近木板,顺着炭线比划:“两头出风汇入一管? 只要加两块单向的皮板,推拉之间就能连环出风!” “顺才叔一点就通。” 顾凡笔锋不停,由画出一座带烟囱的高炉:“再起一座高炉。 不用寻常黏土,用后山的耐火白泥,混着石粉筑造,内壁抹厚两寸。 高炉往上收口,底部设预热风道,鼓进去的冷风先在夹层里烤热,再喷进火膛。” 李大锤看得直咽口水:“热风喷进去?那火势……不得跟山火一样凶?” “不仅能把生铁化成铁水,还要在炉前设搅拌池。” 顾凡炭笔一顿,画出一道石槽:“生铁水流出时,撒入筛细的干黄泥和草木灰, 拿铁棍拼命搅动,让风带走多余的火炭气。生铁脱了碳,就成了熟铁与半钢。” “铁水还能在半道上搅?” 李大锤打了二十年铁,听得头皮发麻:“那出来的……不就是精铁膏子了吗?” “熟铁膏子反复折叠锻打,除净夹杂,再用冷锻法。” 顾凡撂下炭笔,看着李大锤:“何为冷锻?胚子打匀成型后,不再回炉烧红, 而是在常温冷态下,用密锤反复敲打挤压。冷锻能让铁甲紧密咬合, 甲片比寻常铁甲薄一半,韧性反而更强,寻常破甲锥扎不透。” 铁匠棚里鸦雀无声,被顾凡天马行空的理论,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过打铁还能这么打?! 不过这在前世称为土法冷锻,前世的科学家锻钢技术,被国外全面封锁,前辈们是用这种方法,造出了自家的坦克! 这事,就是前世那些发达国家,在听到后都被那些前辈们下了一跳!诸如此种,还有更多...... 李大锤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妙啊!小的以前听老辈人提过, 说上千年前有薄如蝉翼的宝甲,可惜经过千年好多技术已然失传!原来关窍是在脱碳和热风上!” 顾顺才两眼放光,抱起木板:“凡哥儿,老汉今夜不睡了,领着木匠连夜把风箱赶出来,三个时辰内保准装上!” “不用抢这一时半刻。”顾凡拉住老人的胳膊,“先把图纸吃透。 大锤,你带人去后山挖耐火白泥,尽快将两座高炉立起来。” ‘咚咚’! 李大锤拍着胸脯:“伯爷把这道坎,给小的踏平了,三天之内,小的要是打不出甲片,提头来见!” “要你的头作甚。” 顾凡擦净双手,神色如常:“两千猎队的双层锁子甲,还有四十八个老弟兄的重甲,全指着这新炉子。 人手不够,就让后山暗堡里的弟兄,出来轮换拉风箱,吃食管够,肉汤管足。” 李大锤狂热起来,抓起铁钳大吼:“都愣着干啥?把废炉子拆了!今晚谁也别睡,给伯爷把高炉架起来!” “好嘞!” “师傅,您尽管放心,我们卖力着呢!” 铁匠和学徒们齐声应喝,棚子里人影如梭,砸墙拌泥,热火朝天。 顾凡走出铁匠棚,周平撑开油伞,询问:“主子,若是这冷锻法成了,咱们那两千弟兄披上这等软甲,战力怕是能翻上一番。” “塞外一战,黑甲骑折损了一百多名弟兄。” 顾凡踩着雪,小账本开始翻页:“这笔账我记着。大周境内的禁军与各路藩王,甲胄多是生铁札甲, 近身尚可,遇上奔射与重斧极易被破。咱们的人,必须在轻便和坚固上占尽先机。” 两人行至前院,角门处传来敲击声。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节奏极稳,正是夜不收的紧急联络暗号。 周平眼神一动,迅速迈步向门房,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的身影一闪而进,正是富贵酒楼的大伙计赵栓。 赵栓刚进院子,双腿险些栽倒,周平眼疾手快一把架住。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周平沉声喝问。 赵栓喘着气,掏出一封信,递向走来的顾凡:“伯爷......掌柜让我抄小路连夜来的!出大事了!” 顾凡接过密信,条上是李富贵的亲笔,字迹潦草有些仓促。 “主子,李掌柜怎么说?”周平上前一步,疑惑道。 顾凡眼神一凛,平静道:“李富贵在泽州和雍州暗中搜刮的那批生铁,动静太大,引来尾巴了。” 赵栓哆哆嗦嗦接话:“伯爷明察!那批铁一共两万斤,李掌柜分作四批粮车运送。 前三批顺当进了关卡,可最后这批五千斤的硬料,刚出泽州地界,就被一队骑马的灰衣人给咬住了!” “灰衣人?”顾凡看着赵栓,“可有官府勘验文牒?是巡防营还是按察司?” “不是官差!” 赵栓急声回道:“掌柜的说,那些人骑的都是健马,腰里藏着短弩和长刀,行事极老练。 在后头吊了两天,既不动手扣车,也不报官,就那么缀着。” 第232章处理尾巴 周平目光一凛:“是王府探子,还是京城缇骑?” “掌柜的猜不透,也不敢乱猜。” 赵栓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掌柜的怕生铁去向直接咬到青石村,不敢往县城走, 半道拐进了十里铺李家的庄子,借暴雪封了院门。可那帮灰衣人, 在庄外三里的茶摊和破庙扎了窝,把路堵死了!” 院子里一静,与他们想的不同,顾凡想的最多的是,是老天子在暗查他,其他的势力在暗查他。 老天子暗查,顾凡反而不担心,但要是有其他势力,盯上了伯府,那么对于伯府来说就不是好消息! 毕竟谁也不想后背,多出来一条毒蛇,在自己放松的时候来上一口,那么这将是最为致命的! 顾凡面上不动声色:“李富贵做得对,没把火往村里引,五千斤生铁若被坐实流入伯府, 私铸兵刃的罪名扣下来,老天子就算想要长生药,也压不住朝堂上的御史。” 周平抱拳请命:“主子,属下带夜不收去一趟十里铺,今夜风雪正大,把那帮灰衣人拔了,不留痕迹。” “不急。”顾凡抬手制止,看着赵栓,“他们露面的有多少人?” “明面上露头的有十来个,暗处不知道藏了多少。”赵栓回道。 顾凡转头望向后山。 新高炉即将引火,两千猎队整装待发,而塞外的风雪尚未平息,神京的眼睛片刻未离。 “大雪天咬住车队不放,懂规矩又不急着动手的,绝非寻常毛贼。” 顾凡解下大氅递给周平,语气森冷:“这是训练有素的猎犬,想顺着藤,摸咱青石村的瓜。” 周平立刻领会:“主子的意思是,留活口?” “拔钉子要拔干净,但也得撬开嘴,看看是谁把爪子伸进了我的兜里。” 顾凡正了正皮袄,话语狠辣:“坛子手底下四十八个老卒歇得够久了。 让他们换上皮袄,带齐长刀,一人双马,去十里铺趟趟雪。” 周平肃然应诺:“诺!属下这就去点齐人马!” ...... 十里铺。 “这鬼天气,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棱子。” 一个汉子缩着脖子团着袖管:“头儿也太谨慎了。李家几辆大车锁在庄子里,插翅也飞不走,何苦让咱们在这喝西北风。” 草垛上一道声音飘下来:“闭上你的嘴,把路口盯死了!庄子里放着官坊流出来的五千斤生铁。 只要咬死这批货,回头在三爷面前,就是天大的功劳。” “嘿,三爷要是拿住青石伯,私铸兵器的把柄,明年那三杯醉的销路,还不是咱们王府一句话的事?” 柴垛后的汉子搓着脸,嘿嘿直笑:“到时候,咱们弟兄也能去神京城,领一份流油的肥差。” 话音未落,黑夜里蓦地晃过几道黑影。 柴垛后的汉子才吸了半口气,一只戴着粗粝大手从后头探出,焊住了他的口鼻。 不等他蹬腿,一柄短刀捅入他的后颈,利落一绞。 “嗬...!” 汉子身子一挺,当场散了架。 尸首被老卒拖进柴垛,动作熟练没溅起半分声响。 “噗嗤!” 几乎在同一瞬,草垛上方传来闷响。 一名老卒翻下草垛,朝后方比了个切势。 “路口拔干净了。” “第三处,老槐树上。” 坛子弯着身,蹲在土坎后,目光锁住不远的枯树。 黑夜下,树杈上伏着个黑影,抱着上了弦的短弩,贼眉鼠眼地四下扫视。 坛子偏头,朝身侧老卒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两名老兵握着短刀,借着死角低伏前行,没发出半点动静。 摸到树下,一人抬起臂弩,机括微弹。 黑芒破空,短矢穿透了哨兵咽喉。 尸身栽落的瞬间,下方的老兵垫步上前,双臂一展接在怀里,拖进雪坑盖严实。 三处暗哨,十来个呼吸,成了雪下的死人。 坛子吐出一团热气,握紧腰间百炼刀,朝身后弟兄打出手势:“围死破庙,留个喘气的问话,其余全宰了。” 老卒们呼吸一敛,散开如网,行动迅速。 破庙里,神像塌了大半,地上拢着一堆柴火。 七八个壮汉围在火堆旁,就着面饼嚼肉干。 当中的黑脸汉面相阴鸷,膝头横着黑漆短弩。 “外头没声了。”黑脸头目突然顿住,眼皮一跳。 “头儿,外头风跟鬼嚎似的,能有啥动静?” 旁边一人咽下面饼,咧嘴一笑:“保不齐二狗他们猫在草垛里打盹呢。” 黑脸头目没放下戒心,抓起短弩:“二狗每隔半炷香就得学夜枭叫,方才过去多久了?” 屋里几人脸色一僵,抄起地上的长刀。 “不对劲!” 黑脸头目蹭地站起,想掏腰后响箭:“抄家伙!” “轰!” 庙门四分五裂。 狂风倒灌,掀起漫天火星。 “什么路数?!”一名灰衣汉子怒吼着拔刀劈来。 打头的老卒眼睛都没眨,左臂小圆盾一架,刀刃砍在铁盾上火花四射。 短刀如毒蛇吐信,向上一撩,豁开对方的肚膛。 “啊。” 灰衣汉子惨嚎倒地,后面的老兵已然突入,刀光连环翻飞,全是在塞外。磨砺出的厮杀招式。 “放响箭!” 黑脸头目嚎叫,短弩对准屋顶,手指一扣。 一道黑影恶虎扑食贴地滑入。 “砰!” 坛子左肘借着冲劲,捣在黑脸头目胸口。 “呃。” 黑脸头目闷哼一声,肋骨立时断了两根,整个人倒飞出去,短弩却抓着不放,强行抬起。 坛子眼神凶狠,右脚横扫而下,踏在对方手腕上。 咔嚓! “啊——!” 黑脸头目惨叫,腕骨踩得变形,短弩甩出老远。 坛子拧其臂膀,膝盖顶死后背,将他按在地里,抓过脏布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庙里的厮杀算不上交手。 十几个呼吸,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没留一个站着的。 老兵们面无表情地去补刀,一人心口捅一刀,动作自然宛如家常便饭。 这是顾凡的告诫,在塞外有个弟兄,就因为妇人之仁,没死在战场,却死在了蛮夷小孩手里! 坛子捡起地上的短弩,用袖子擦掉灰,眼神忽然定住。 弩机侧面,刻着一道盘蟒云纹。 这是工部专给皇城内圈司局配发的好东西。 第233章化零为整,聚少成多! 坛子神色一寒,短弩往怀里一揣,拎死狗般把黑脸头目提起来。 “把下巴卸了,别让他咬舌。”坛子冷声吩咐。 身旁老卒上前,拔出脏布,在头目的颌骨处一捏一错,咔吧两声,下巴当场脱臼。 紧接着,老卒拔出短刀,刀尖慢慢别进头目指甲。 “呜呜!” 十指连心,黑脸头目浑身抽搐,青筋在额头暴起,下巴被卸,只能呜咽。 坛子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塞外的蛮子老子砍了几百个, 剥皮的手艺还没生疏。想少受罪,就痛快点吐干净。” 黑脸头目眼珠瞪的溜圆,一脸惊骇与绝望:“你们……绝不是李家的跑腿……你们到底是谁?!” “老子问,你答。” 坛子话语一转,短刀抵在眼皮:“谁派你们来的?咬着李家不放,图什么?” 头目闭眼装死。 “呵!” 坛子冷笑一声,硬骨头见多了,但不说的没几个! 刀尖用力,开始刺开脸上表皮,这是剥皮拆骨的手法。 “嗯哼!” 这头目倒也硬气,硬是没坑一声。 坛子眼神一狠,继续在脸皮上划着口子,从额头沿着耳垂划到下巴! 随后,用刀分开皮与肉,手指抓住脸皮,慢慢的开始撕! 头目忍着剧痛,双手开始疯狂怕打地面,脸上汗如雨下,面色瞬间苍白! 坛子见到头目的忍耐,微微一笑,如恶魔降临:“还不说吗?!” “那下次,可不是慢慢剥了,等下我就用刀,一边分割你的皮与肉,一边撕开。 你猜,上一个硬骨头,熬了多久?!” 黑脸头目心理防线开始崩塌,颤抖着回答:“我说!我说!是三殿下……泽州暗桩是三殿下的人!” 坛子面无表情:“继续。” “李家在泽州收生铁动静太大,被我们盯上了……” 黑脸头目大口喘粗气:“我们顺藤摸瓜跟过来的……按规矩该往神京王府报……” “既然该报,为什么就你们十多号人在这堵着?” 黑脸头目咽着血沫子,惨笑出声:“头领……头领想抢头功! 青石伯的三杯醉现在是座金山,几位王爷抢得眼珠子都红了! 要是能抓住伯府私藏五千斤生铁的铁证……以此拿捏,明年的全国独家总销,就只能全交给三爷!” “所以你们连泽州主事都没知会,自作主张跟上来了?” “是……功劳太大了,头领想独吞……谁知道踢上了你们这帮杀神……” 坛子冷笑一声,重新塞上烂布。 “捆结实点,弄回伯府。地上的尸首扒光衣裳,连兵刃一起扔山沟里埋了,风雪大,半个时辰就能抹平痕迹。” “诺!” …… 后半夜,青石伯府书房。 顾凡靠在紫檀椅上,手里翻着一卷书册,面色沉静。 周平侍立在侧,适时换上一盏茶。 门外脚步声临近,周平掀开棉帘,坛子大步走入,单膝点地。 “主子,摸干净了。” 坛子将短弩奉过头顶。 顾凡合上册子,取过短弩。 烛火摇曳下,弩身的盘蟒纹路清晰可见。弩机是上好的熟铜铸造,簧片韧劲足,工部大匠的手艺。 “招了?”顾凡摸着弩身,意有所指。 “全招了,是三皇子在泽州的暗桩。” 坛子低声回禀:“那帮杂碎见利忘义,想靠这五千斤铁逼伯爷就范,肖想三杯醉的总承销权。 他们急着抢功,信还没送出泽州,上头的主事都不知情。” 周平闻言,松了一口气:“主子,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捅到御前,老皇帝正愁抓不到由头拿捏咱们。” “大幸?” 顾凡挑眼,扫了周平一眼,将短弩随手扔在案上。 ‘当啷’ 在书房里分外扎耳。 “李富贵手下的人,自以为手脚干净,结果刚出泽州屁股就缀了尾巴。” 顾凡的声音,压迫感十足:“若不是这帮探子贪心不足想吃独食,换作大皇子的人, 或是老皇帝的缇骑,此时围在十里铺的,就该是兵部的骑兵了。” 周平躬下身子:“属下失察,请主子责罚!” 顾凡起身,走到舆图前:“大周这九位皇子,哪有一个善茬。” 顾凡在泽州和神京狠狠一点:“三皇子面上一副吃斋念佛的贤王做派,暗地里把泽州官铁, 这等朝廷要穴渗成了筛子。大皇子攥着边军,三皇子卡着商路,底下几个也在暗中磨牙。” 坛子抱拳沉声道:“伯爷,那个喘气的怎么料理?” “十里铺的生铁,让李富贵分批拉进后山。” 顾凡转身,眼神狠戾:“至于那个活口,撬干净泽州暗桩的底细,找个荒坡埋了。 对外适时放风,十里铺遭了流窜的响马,手脚弄干净点。” “诺!”坛子抱拳领命,转身退出门外。 “不必刻意,只需推波助澜,免得惹一身骚,最后往大皇子身上引......”顾凡又补了一句。 “属下,知道该如何办。”坛子回头恭敬道,随后转身除了书房。 周平小声询问:“主子,泽州那条线断了,咱们往后还收不收生铁?” “收,为什么不收?” 顾凡抿了口茶:“新高炉立起来了,冷锻法也有了,两千弟兄的武器停不得,但法子得变一变!” 顾凡放下茶盏,眼神微凛:“官坊的生料太惹眼,不能再碰。 让李富贵把人手化整为零散出去,去各县大肆收破铜烂铁、废旧铁锅。 打着修建水车大排渠,扩建暖棚烟道的名义,堂堂正正地收。零碎不起眼,聚沙能成塔,也挑不出刺来。” 周平心头一震,眼前豁然开朗,长揖到底:“主子神谋! 化整为零,既绝了暗桩窥探,官府也拿不住把柄!” “去安排吧,还有让忙了一夜的老卒歇息去吧,一人赏十两银子。” “诺。” 第234章保护我方输出?! 狂风卷大雪,将蓟州到神京的道路抹平。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一骑快马披着蓑衣,自风雪中乘风破浪。 马上的骑士冻的脸色酱紫,双手勒着缰绳,一路狂奔。 “驾!驾!” 骑士策马扬鞭,争分夺秒,即便体力达到极限,不曾有片刻休息。 快马仰天嘶鸣,四蹄健步如飞,在鞭笞下速度又提升一成。 这是白云书院山长宋修远的心腹。 怀里揣着的,是顾初在明伦堂,写下的救荒策论,以及亲笔给户部左侍郎,陆明诚的密信。 …… 神京城。 修德坊陆府书房内,铜炉燃着降真香。 户部左侍郎陆明诚,身着青缎常服,坐在书案后,左手支额,右手悬笔,对着直隶各府粮折发愁。 “大人,三更了,喝口热汤歇歇吧。”管家端来一碗参汤,搁在案角。 陆明诚放下狼毫,揉着发酸的眉心,满面愁容:“幽州大旱,蝗灾,接踵而来,几十万流民南涌, 户部太仓的底子已经见底。这拆东墙补西墙的折子要是递上去,明日早朝免不了一场狗咬狗。” 老管家正欲劝慰,院外冷不丁传来拍门声,伴随着门房通报: “老爷!府门外来了个蓟州,日夜兼程赶来的老汉, 说是宋老大人的随从,有十万火急的亲笔密函,非要当面呈给老爷!” 陆明诚手腕一抖,直起身:“恩师的信使?快!快把人领进来!” 片刻后,一身风雪的老仆,搀进书房。 “陆大人...老爷给你的书信...” 老仆颤着手,拿出牛皮包袱:“陆大人!山长说,此物关乎天下苍生与社稷,务必亲自给大人...!” “哦,老师有何急事,快快与我!” 陆明诚绕过书案,接下信匣,打开。 上方是宋修远的亲笔书信,下方则是一卷字迹端正工整的策论。 陆明诚展开恩师的书信,细读。 信中,宋修远字句雄劲有力,从这也能看出,老师身体康健,当下陆明诚略略宽心: “明诚吾徒见字如面。为师在蓟州偏隅,得见一八岁神童,名唤顾初。 此子乃青石伯之幼弟,未涉宦海,却知民间疾苦。其所撰《平抑粮价行盐铁以工代赈疏》, 字字珠玑,发人深省。如今朝局波谲云诡,九龙夺嫡,凶险万分。 为师恐其锋芒过盛,引来杀身之祸,特将此策交予你手。 你身居户部要席,当知如何庇护师弟,更知如何用此策,解天下倒悬之危。” 陆明诚蹙着眉头,小声咕哝:“八岁蒙童?恩师莫不是年迈走眼,被虚名给蒙住了?” 将信函放下,拿起那卷策论,想着随意扫上两眼,也算是给恩师一个交代,可翻开第一页,一行清隽的墨字撞进眼帘: “国之大患,不在天灾,而在人祸。灾民之所以为贼,非生而好乱,乃饥寒所迫。 今之救灾,官发陈粮,层层盘剥,十不存一;巨贾囤积居奇,坐抬粮价,饿殍遍野。 若欲救北境,当开常平仓以平谷价,行以工代赈聚流民,立民兵互保以安闾阎……” 当第一句看完,陆明诚已然被,策论的内容吸引,能有这种开篇的,自然不是无学之才! 书房内针落可闻,只有纸页的沙沙声。 越往下看,陆明诚越发陶醉。 这篇策论没有半句空话,将官府平粜粮谷的尺度算到了斗升! 更可怕的是,里头精确列出了,以官道修渠折抵口粮的账目, 甚至指出借朝廷商道分润利益,逼各方豪绅不得不平价放粮的连环套路! 每一个条陈,都精准切中户部的死结;每一个数字,都透着毒辣与世故! 还有配合神粮与水车,只要让百姓熬过这个冬日,那么大周天下再无饿殍! “这……这他娘的是八岁孩子写出来的?!” 陆明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当读到卷尾那句“民足则社稷安,兵精则四夷服,天下无不可治之患”时, 陆明诚胸口郁气彻底解开,一巴掌拍在木案上! ‘砰!’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好一个行盐铁平粮价!好一个以神粮做种,水车为辅,彻底解决民生!” 陆明诚蹭地起身,在屋里来回奔走,激动到脸色涨红: “经天纬地!真是经天纬地!我户部上下几百号账房算盘, 竟比不过一个八岁的孺子!恩师给大周教出了,一个未来宰执啊!” 老管家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声提醒:“老爷,山长的信里交代了……” 狂喜中的陆明诚,恍然顿住。 热血褪去,寒意爬上心头。 他折回桌前,拿起宋修远的亲笔信。 “恩师料得极准……” 陆明诚迅速敛好神色,眼中多出森寒与警惕: “大皇子握着军队要钱,三皇子卡着江南漕粮,剩下几位爷盯着户部挑刺。 要是让这帮人知道,这绝户救命的策论,出自青石伯的八岁幼童之手……” 顾家眼下已经占了神粮,和烈酒的滔天富贵,顾凡刚被封伯,要是家里又冒出个八岁的奇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朝堂那些豺狼,拉拢不成,必然会下死手,将这幼苗扼杀。 “绝不能署小师弟的名字。” 陆明诚没有犹豫,抽出户部公文:“小师弟才八岁,过早卷进神京,恐是福祸难料。” 老管家低声问:“老爷这是要……” “改换门面!” 陆明诚笔走龙蛇,提炼顾初策论的核心,巧妙融入户部近期条陈之中。 折子上赫然写下:《户部稽核直隶流民借工代赈疏》。 “明日早朝,我亲自呈御前。” 陆明诚搁下朱笔,吹干墨迹,嘴角勾起狠色:“老皇帝正为流民造反,急得睡不着觉, 见了这个折子,必定如获至宝。这份泼天的大功劳, 就户部和老夫来领,天塌下来,做师兄的替小师弟先顶着!” “只要大计能推下去,北境流民有救,小师弟也能在青石村,安生多读几年书。” 拉开案几下的暗格,将顾初的原稿妥帖收好,这是将来为小师弟,造声势的证据,随后看向心腹护卫。 “传我的严令,今夜书房里的事,敢漏出去半个字,沉井!” “诺!” 第235章户部尚书:救救我,救救我! 金銮殿。 汉白玉阶上,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步入大殿。 殿内地龙滚热,压不住满堂臣工,眼底的浮躁与算计。 龙椅之上,老天子身子半倚,搭在扶手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短咳。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冯保的唱喏声散开,尾音刚落,文官队伍抢出一人。 “臣,御史台杨慎,有本要奏!” 杨慎握着笏板,疾步走出班列,躬身行礼后:“北境大旱,幽州、蓟州数十万流民南逃,眼下已入直隶! 沿途州县城门紧闭,饥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前日保定府, 更有乱民聚众砸官仓,打伤差役!中枢再不拨银调粮,怕是有泼天大祸!” 话音未落,武将班列里跨出一道身影,正是大皇子麾下的心腹,左军都督佥事韩成。 韩成按着佩刀挂环,冷笑一声:“杨御史说得轻巧!拨粮?太仓里的老鼠都饿断气了, 上哪变出几十万石白米?眼下蛮夷虽退,可大军仍在塞北盯着,数十万将士顶风冒雪, 兵部的冬饷至今还拖着!依我看,把江南运来的秋粮先北运,稳住边防才是正理!” “韩将军这话说得荒唐!” 三皇子一系,礼部给事中赵秉宽一步踏出,扬起笏板怒斥:“边军是人,难道百姓就不是大周赤子? 幽州流民一旦大乱,直冲神京城下,你们边军在关外防谁? 户部去年拨往宣府,银子足有三百万两,连场硬仗都没打, 银子到底填了什么窟窿,难道不该给朝廷一个交代?!” 韩成铜铃大眼一瞪:“姓赵的,你少在这含血喷人!蛮子南犯的时候,你怎不提着笔杆去挡铁骑? 户部尚书呢?太仓喊穷,三殿下管着漕运,江南生丝茶税,为何迟迟不到?分明是你们扣着银子不放!” “休要血口喷人!江南遭了水患,织造局的账目早报过内阁!” “水患在开春,如今年关都过了,哪门子的水患?!” “且不说江南,就说这蛮夷是你幽州边军打的吗?那是西北军将士用名,临了你们倒来领功劳?!” “你...”韩成到底是武将,嘴皮子哪有文官利索?! “你什么你,一群无胆鼠辈,见到蛮夷不敢出城迎战,我等羞于你为伍!”赵秉宽火力全开,端的肆无忌惮! 大殿内顿时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大皇子党羽与三皇子门生各执一词,互相推诿攻讦,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参奏边将冒领军饷,有人弹劾户部中饱私囊,原本肃穆的早朝,吵得不可开交。 户部尚书崔长青眼皮直跳,两手拢着宽大朝服,双腿暗暗打颤,后背冷汗淋漓。 一群狗篮子,你们想吵吵就是了,何苦将我拖下水,先拿小本本记着,待老夫腾出手再说! 老天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膛起伏间抓起青玉镇纸,砸在大殿上! “当啷!” 大殿顿时一静! 满朝文武心头一紧,争吵声戛然而止,满殿朱紫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吵啊,怎么不接着吵了?” “臣等失态,陛下恕罪!” 老天子坐直身子,指着群臣:“塞外张嘴要钱,灾民伸手要粮,天天在朕耳边哭穷叫苦! 一个是边关宿将,一个是清流言官,满嘴仁义道德江山社稷, 真到了国库见底的当口,拿出来的除了唾沫,可有一条中用的章程?!” 老天子横扫文官,定在户部尚书身上。 “崔长青,你是户部尚书,太仓到底能不能拿出粮?几十万流民进了畿辅, 你打算让他们喝西北风,还是拆了朕的皇宫,给他们换饼子?!” 崔长青冷汗直淌,正要伏地告罪,户部左侍郎陆明诚,见火候差不多了,正了正梁冠。 陆明诚捧着一封奏疏,迈出班列:“臣,户部左侍郎陆明诚,有本奏。” 陆明诚躬身行礼,奏本举过头顶:“北境遭灾,幽州流民南下,非太仓无粮之过,亦非边军调饷之罪。 臣昨夜与户部同僚通宵核算,得出一策,可解直隶燃眉之急,免去千里调粮之耗,且不占边关一厘军饷。” 满朝文武齐齐一愣。 韩成扭头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陆侍郎好大的气魄! 既不调粮,又不花银子,难不成你能撒豆成兵,把石头变成白米白面?” 赵秉宽跟着补刀:“陆大人在御前,说得这般满,可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欺君可是要掉脑袋的!” 陆明诚端正如松,没理会两人的阴阳怪气:“奏疏在此,恳请陛下御览。” 老天子扫了他一眼,抬了抬手。 冯保心领神会,走下御阶接过奏疏,摆在御案之上。 老天子拢起袍袖,翻开第一页。 大殿落针可闻,只有纸页的轻响。 起初,老天子眉心紧蹙,可看着看着慢慢舒展。 到了第二页,老天子的手,停在宣纸上良久,开始全神贯注。 底下的群臣面面相觑,连大皇子与三皇子,也暗自抬眼看向龙椅。 “好……好精准的算式!” “啪!” 老天子一拍龙案! 终年病容纠缠的面庞,泛起少见的潮红,老天子双眼放光,连声夸赞: “一人一车运粮两石,一日三十里,往返千里折损其九……以工代赈,深挖漕渠, 一艘大船载两千石,所耗不及陆路百分之一!再动仓平抑粮价, 逼得奸商豪绅不得不放粮兜底……字字见血,直切要害!” 老天子往案上一放,目光灼灼看向陆明诚。 “陆明诚,你先平身!把这折子给满朝,只会要银子的蠢货好好念念,让他们听个明白!” “臣遵旨。” 陆明诚理了理官服,从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 “方才诸位大人争吵不休,无非纠结该不该从中原调粮。 可诸位可曾核算过,从江淮征调六十万石糙米入北境, 抽调民夫二十万,耗时八月,人吃马嚼,等运到关隘,还能剩下几石?” 一名户部主事下意识脱口而出:“少说……也得损耗个三四成吧?” “三四成?” 陆明诚心中冷笑,得,又是一个不识柴米油盐的腐乳。 第236章敌军还未到达,就被摁死了?! “前朝元和年间旧档清清楚楚,运抵塞北者,不足八万石! 倒毙民夫过半,生生激出七处民乱!如今户部太仓, 依诸位所言硬推陆运,不用两月,直隶尚未安抚,沿途州县就先反了!” 堵得赵秉宽脸色涨红,不由反问:“按陆侍郎的意思,流民就扔在路边不管?任由他们冻死饿死?” “谁说不管?” 陆明诚迎上他的视线:“折中第一策,官府不必白搭米粥,当在各州县设立工营,实行以工代赈! 将南下的青壮流民编入工营,命其疏浚旧有河道,修筑分水石闸与运粮深渠! 管其一日三餐,发极薄口粮银。流民手里有活、肚里有食,哪来的闲心造反? 等河道一通,来日江南粮船顺流北上,大驳船日行百里,运费损耗不及陆路十一!” 韩成听得发懵,挠着头:“陆大人,你嘴皮子一碰容易,修河道难道不费银子?口粮从哪儿出?” “这便是第二策,借盐铁之利,动常平仓!” 陆明诚侧身,直面兵部与御史台众人:“直隶旱情一出,城中粮商囤积居奇,将米价抬至平日十倍! 官府开仓,非为白给,而是按市价七成每日限量平粜陈粮。 粮商见官粮源源不断,生怕米价暴跌砸在手里,不出三日,必争先恐后降价抛售! 官府再以盐铁特许,引富商大族认领工营口粮,借商贾的银子养活流民,朝廷何需动用国库一两银?!” 一番话说完,金銮殿鸦雀无声。 几个户部老吏,脑子飞快盘算着,心底翻江倒海。 这不是文人空谈! 这章程不仅把流民,运力和漕渠扣在一起,甚至连奸商的恐慌,都算得分毫不差! 环环相扣,找不出半点破绽! 工部尚书忍不住抚掌称赞:“巧思……以工代赈抚平民怨, 深渠修成又为北境,添了一条水路通途!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啊!” “何止利在千秋!” 兵部尚书也沉不住了,低声赞叹:“边关粮饷若能全走深渠,往后每年省下的耗费, 少说也得上百万两白银!陆大人,这篇折子,真乃经世致用的大才!” 大皇子与三皇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惊疑! 很好,只要不是你的人,就行! 本想用灾荒借题发挥,咬下对方一块肉,谁料半路杀出个陆明诚,一封奏折压下了朝堂倾轧!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好一个平粜抑价!” 老天子再次抚掌,神色透着难得的痛快。 “这才是朕的臣子,该拿出来的本事!比那些把圣贤挂在嘴边,只知伸手的囊虫,强上百倍!” 老天子看着陆明诚,脸色缓和许多。 “陆爱卿,这策论算度精微,步步切中实务关隘。朝中那些翰林硕学, 闭门十年也想不出此等计策。你同朕说句实话,此策出自何人之手?真是你陆明诚一人所想?” 一瞬间,满殿目光投向陆明诚。 这是天大的功劳。 只要陆明诚一口应下,凭这力挽狂澜的救灾大略,不出一年,拜相入阁不再话下! 老天子语气探究,百官敛声屏气。 陆明诚的思绪晃了一刹,回到了昨日的书房。 暗格里孩童的墨迹,恩师信中恳切的托付...... 八岁的小师弟…… 顾家本就因神粮与烈酒,成了各方眼红的肥肉,天子多疑未消,几位皇子暗中呲牙。 若此刻将八岁稚童推出来,面对神京城的豺狼虎豹,祸福难料! 朝堂这口大染缸,滔天功劳不是护身符,往往是索命绳。 陆明诚神色一正,恭敬作揖:“回陛下,此策非臣一人之功,臣万不敢冒领天功。” 老天子眉梢微挑:“哦?那是谁的功劳?” 陆明诚朗声回禀:“幽州灾民南下,户部上下寝食难安。 自尚书崔大人往下,右侍郎、郎中、员外郎乃至各房算吏,日夜不休翻查水利仓储旧档。 崔尚书更是抱病坐公房,亲自拍板定下‘借工代赈’的总纲, 户部同僚群策群力,方才推出这条陈。臣不过是奉崔大人之命,执笔将其归整誊清,呈递御前罢了!” 话音落地,户部尚书崔长青一震。 老尚书,难以置信的看着陆明诚。 官场之上争功夺利司空见惯,上司抢下属功劳更是寻常,可这等青史留名的滔天大功, 陆明诚不仅不贪,竟推给了整个户部,还把首功扣在自己头上! 不居功,不浮躁,懂分寸,顾全大局! 这哪是寻常属官,分明是可以托付后背的股肱! 崔长青深呼吸后,感动得无以复加,立刻出列,站在陆明诚身侧,肃容高呼: “陛下!陆侍郎秉性谦逊,老臣身为尚书,万不敢昧着良心欺瞒圣听! 此策虽经户部通力商榷,但核准账目,定下漕渠关节者,实乃陆侍郎殚精竭虑之功! 户部上下愿立军令状,依此策全权推行直隶,若有一处生乱,老臣甘当军法!” 两名主官一唱一和,将整个户部,拧成一块铁板。 老天子看着并排的二人,轻声一笑。 “好!好一个户部一心,好一个公忠体国!” 老天子拂袖定夺:“着户部即刻照此策推行!由户部左侍郎陆明诚,总领直隶以工代赈事宜, 工部及各州县悉听调遣!兵部、五城兵马司全力策应,但有阳奉阴违,借故推脱者,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 百官齐齐跪,山呼海啸朝贺。 下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退出大殿,崔长青走在玉阶上,特意放缓步子,等陆明诚跟上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老尚书眼神温和,语重心长:“明诚啊,今日若没你,老夫和户部都要被架在火上烤。 你是个能挑重担的栋梁,往后这户部的一摊子大事……老夫全依仗你了。” 陆明诚欠身作揖,温和一笑:“尚书大人折煞下官了,食君之禄,分内之事罢了。” 朔风穿过宫道,吹散了漫天阴霾。 陆明诚起身,遥望北方天际,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小师弟,外头的风浪师兄先替你兜着,你先踏踏实实读几年书。 第237章活字印刷成了!造纸术失败了! 青石伯府,东跨院书房。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温暖如春,散着松木香。 顾凡夹着一张宣纸,对着光亮照了照。 细看之下,纸面上带着草屑和疙瘩,不粗糙也没那么光滑。 周平沏了热茶搁在桌上,低声道:“主子,外头全打点好了。” “缇骑回了神京,老皇帝赏了老山参和鹿茸,让您在村里好生养病。” “看这架势,往后神京盯着咱的眼睛,只多不少。” 顾凡把纸一扔,老天子的做派,他早有预料。 “老皇帝把我当成续命的药,顺带套上了根绳子,把我拴在青石村地界。” 周平面带迟疑:“主子,咱们攥着烈酒,后山又在暗中练兵。” “一味藏着,朝廷早晚起疑;可要是动静闹大了,又怕引火烧身,这当中的分寸……” “锋芒当然要露,但不能露在刀兵和权柄上。” 顾凡放下茶盏,轻叩书桌,闭目沉思。 “那位不怕你有能耐,就怕你藏着,不该有的野心。” “若全天下都知道,我顾凡痴迷奇巧淫技,一心想捣腾农桑工匠的庄稼汉。” “老皇帝躺在养心殿,想来也能睡得踏实。” 周平眉头舒展,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咱们再倒腾点让人眼馋,却又不算惹眼的大买卖?” “不仅沾不上谋反,还能尽收天下人的好名声。” 顾凡起身,略略一笑,洞若观火:“天下纸贵,寻常寒门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两卷书。” “小初在书院念书,一刀上好的纸,要一两二钱银子,一部手抄经书动辄十几两。” “要是能减轻读书人的负担,咱们伯府既能名扬天下,又能让朝廷觉得我胸无大志,只知格物。” 周平有些担忧:“主子,这等利民的神技抛出去,老天子会不会觉得您在收买人心?” “有用的人,只要他一天离不开你,就一天舍不得杀你。” 顾凡神色从容,不屑一笑:“等他按捺不住想动刀的那天,青石村的底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走,去后山工坊瞧瞧顺才爷。” 说着,两人进了后山。 工棚里顾顺才捏着刻刀,聚精会神地修整木条。 见顾凡进屋,老汉连忙放下刻刀,拍掉手上木屑。 “凡哥儿,天这么冷,怎不在屋里烤火,又跑老汉这干嘛来了?” 顾凡找了张凳坐下,随手拾起桌角一块方正的木块。 “顺才爷,前些日子跟您念叨的雕版,有眉目了吗?” 顾顺才叹了口气,白胡子直抖:“别提了!” “老汉领着徒弟刻了七天,才抠出半卷《千字文》。” “木板见潮就胀裂,刻错一个字整块全废,费工费料不说,印出来的字黑乎乎一团,毛刺也不少,看着糟心。” “整页雕刻,错一字毁全盘,本就是死板法子。” 顾凡拿起笔,画出几个带凹槽的木框。 “顺才爷,您瞧这个。咱们不刻整版,把每个字单挑出来刻。” “一字一木块,字面凸起,底下削平,尺寸分毫不差。” 顾顺才来了兴趣,盯着小方格一眨不眨:“单字单刻?” “对,就是单字单刻。” 顾凡一边勾勒一边解释:“找硬木或者细点的红胶泥,刻成一个个小字。” “常用字多备几十个,冷僻字刻一两个。” “印书时,按着文章把活字挑出来,排进这槽里,底下用松香蜡油垫平烤热,压紧刷墨覆纸。” 顾顺才呼吸一滞,不由继续询问:“那……印完之后呢?” “印完之后火上一烤,松香化开,把活字拆散归格,下一本书接着排!” 顾凡撂下笔,笑看着老人。 “印完《论语》,换个排法转头就能印《孟子》。” “顺才爷,您算算,这比整版雕刻省下多少工钱和木料?” 顾顺才仿佛拨开了云雾,惊为天人! “神了!真是神了!” “字能拆能合,随用随排……老汉活了大把年纪,光想着木头刻平,咋就没想到,字剁碎了分开刻!” “活字排版考究的是精细,木头得用桐油浸透防胀,胶泥得烧透定型。” 顾凡拍了拍老人肩膀:“这活全指望顺才爷的手艺。” “您挑几个手稳的后生,先把常用字捣腾出来,咱们先试着印一卷书瞧瞧成色。” “凡哥儿你把心放肚子里!” 顾顺才满面红光,重新拿起刻刀。 “三天!给老汉三天工夫,连夜赶工,定把这活字拼齐整咯!” 顾顺才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不过四天光景,长桌上摆了三个木匣子。 匣内放着数百枚活字,小木块方正平滑,字口清晰。 顾顺才顶着熊猫眼,用铜镊夹起活字,排出一首七言。 炭火微烤,铁盘抹平,墨汁滚过字面。 “揭!快揭开瞧瞧!”顾顺才催促。 徒弟捏住一角,手腕发力,揭起宣纸。 白纸黑字,墨色均匀,字迹刚劲,没有重墨和断痕,如名家手书! 顾顺才捧着纸张,眼眶一红:“成了……真成了!” “老汉做了一辈子木匠,今日算是开了眼!” “这活字一出,天下抄书匠的饭碗,得换个吃法!” 顾得几刀澄心堂纸。” “咱们北方用的大多是粗麻纸,又厚又硬,吸墨不匀,活字一压墨汁就顺着麻筋晕开,根本印不成蝇头小字。” “树皮桑麻费银子,咱们换个取之不尽的料子。” 顾凡看向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漫山青竹:“后山全是毛竹,取竹造纸,本钱连桑皮纸的一成都不到。” 顾顺才当场愣住:“拿竹子造纸?凡哥儿,那玩意硬得能当扁担,砍下来当柴都嫌韧,能做软和纸?!” “天下万物,皆可炼。” 顾凡自信一笑,招呼周平搬材料。 “把嫩竹砍断劈碎,用石灰水沤透,再下大锅猛火蒸煮,把竹骨煮烂成泥,漂白打浆。” “古籍早有记载,只要工序吃透,竹纸洁白如玉,百折不损。” 当天下午,后山支起了巨型铁锅,旁边挖了一丈深的石灰池。 顾凡换上短褂,带着几个精壮汉子,把青竹捆扎成束,一捆捆扔进石灰池里。 白汽滚滚。 “凡哥儿,这石灰水要泡多久?”顾顺才握着长耙,站在池边。 顾凡擦了把汗,回忆着前世的零碎:“按理说……怎么也得泡上十天半个月,等竹皮发软,再捞出来下锅猛煮。” “那老汉先让人架火烧水!”顾顺才干劲十足。 然而,事情的走向,狠狠打了顾凡的脸。 三天后,第一批竹料,提前捞出下锅。 大火昼夜不歇,烧了两天两夜,锅里滚水翻腾。 等顾凡满怀期待,捞出一束竹料时,整个人僵立当场。 竹皮确实煮烂了,可里头的竹芯硬如铁! 汉子们抡起木槌死命砸,砸出来一根根硬竹丝,根本研不碎。 “加大火候!再加生石灰!”顾凡咬牙,偏不信这个邪。 第二炉,半车生石灰全倒了进去,整锅水稠得像浆糊。 这回煮了三天三夜,捞出来一瞧,硬芯确实没了!可石灰碱性太烈,整锅纤维,烧成了黑褐色碎渣! 倒进水槽里一荡,挂不住半点丝缕,抄纸的竹帘一捞,漏得干干净净,成了一滩黄泥汤。 一连折腾了六七天,后院堆满了烂竹渣。 寒风呼啸,顾凡捏着块试验品,脸色发黑。 这所谓的“改良纸”,厚的地方堪比牛皮,薄的地方透光见影。 顾顺才端着一瓢清水走过来,看着顾凡手上黑一块白一块的草木灰,忍不住劝道: “凡哥儿,歇歇吧。这打铁造屋老汉懂,但这煮竹化浆,实在太邪门了。” “水多了不聚浆,灰多了烧成泥,火稍大就焦黑,当真不是一时半刻能摸透的。” 顾凡看着满手的石灰印,吐出了口气,摇头失笑。 他心里门清,自己前世到底只是个文科生。 脑子里装着“石灰蒸煮、打浆漂白、抄造焙干”的大致框架,可真动起手来, 石灰与竹料的配比,草木灰的澄清度,发酵的火候,乃至抄纸帘的力道,是顶级大匠用几代人时间,摸索出的绝活。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想凭着三言两语在几天内,跨越数百年的工艺积累,确实是自己想当然了。 顾凡拍了拍灰,熄了亲自调配的心思。 “顺才爷,这造纸的摊子,往后全归您老掌总。” 顾凡神色从容,认真交代:“路数就按我先前说的:破竹、灰浸、蒸煮、洗涤、漂白、打浆、抄造、焙干。” “至于石灰加几成,大火煨几天,竹帘用什么细篾编,您带着工坊里的伙计慢慢试,千万别急。” 顾顺才一愣,搓着手有些忐忑:“凡哥儿,这等金贵的买卖,老汉要是折腾不出来,岂不是白糟践?” “银子管够,柴火管足,漫山的毛竹任你们砍。” 顾凡洒然一笑:“一个月不行就试半年,半年不行就试三年。” “只要记好失败的分量和火候,总有一天,能把这竹纸砸出来。” 顾顺才听得心头大定,抱拳沉声道:“凡哥儿既然把重担交给我,老汉就是把骨头泡进石灰池,也定把这竹纸给你捣腾明白!” “辛苦顺才爷了。” 顾凡笑了笑,带着周平朝家走去。 周平跟在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问:“主子,活字已然成了, 造纸这边若是慢慢磨,要不要先送神京,一份活字去?” “不急。” 顾凡眸色深沉,望向北方:“让活字在村里,多排几部经书。” “等顺才爷的竹纸,哪怕摸个雏形,两样合在一块递到御前,才叫真正的不世之功。” “走,先回屋瞧瞧晚晚,看那丫头醒了没有。” 第238章推波助澜夺嫡之争! 青石村,后山。 两座丈许高的炉子耸立,双动活塞风箱‘呼哧’,进气阀一推一拉,炉膛内的火温,持续增高。 李大锤光着膀子,挂满了汗珠子,铁钎抵住出铁口。 “凡哥儿,火候到了!白泥内壁半点没裂,这风箱出来的是白焰!” 顾顺才快步过来,将一斗草木灰和干黄泥,撂在石槽边。 顾凡立在三步外,沉声下令:“凿开出口,脱碳别停手。” “呵忒!” 李大锤唾沫一吐,运足力道一凿! 泥封崩裂,铁水从石槽淌出,缓缓流进搅拌池。 两个精壮抓起铁耙,顶着黑烟,把草木灰和黄泥撒进去,来回推拉搅动。 焦烟升腾,铁水在池子里越搅越稠,浮渣层层撇掉,最后结成一块暗红的铁膏子。 “起料!上砧台!” 李大锤夹住铁膏,砸在铁砧上。 “砰...砰...” 几个铁匠抡圆八角锤,照着铁膏一顿猛砸,折叠捶打直到料子变凉成型。 随后,李大锤换上平头锤,就在铁坯上敲了下去。 “当当当当!”砸铁声清脆震耳。 铁片在反复敲击下,开始压薄延展,边缘泛起冷光。 小半炷香工夫,李大锤夹起薄薄得甲片,推进冷水。 “滋啦...!” 降温后,李大锤将甲片递给顾凡:“伯爷,您掌眼!冷锻敲出来的甲片,薄了一半,分量扎实得很!” 顾凡接过,双手发力,一掰! 薄铁片韧劲惊人,没有弯曲的印痕。 “拿短弩来。”铁片递向周平,顾凡大手一挥! 周平会意,甲片绑在木桩上,退后二十步,接过强弩扣动机括。 “崩!” 短矢破空,正中甲片。 冒出火星子,箭尖折断崩飞! 甲片上留下浅凹坑,木桩没有被力道透出裂纹。 顾顺才上前摸了摸,拍手称赞:“神了……换寻常铁甲早扎透了,这薄片子居然扛住了?!” 李大锤后槽牙,都笑了出来:“伯爷神机妙算!这冷锻片子连缀锁子甲,整套甲能轻上二十斤,防箭的能耐翻了一倍!” 顾凡点了点头,询问:“大锤,照这法子连夜打。后山的人归你调派,先紧着四十八个老卒打重甲,剩下的全配给猎队。” “伯爷宽心,老卒的四十八套甲胄,三天内应该没问题,但狩猎队的二千套甲胄,则是需要两月左右!” “嗯,一切就有劳李师傅了!” ...... 五天后。 顾凡领着周平来到山谷校场。 两千狩猎队顶着风雪操练变阵,坛子带的老卒穿插在队伍里,教的是塞外搏命经验。 前排的上百精锐已经换上冷锻甲,步子又轻又快,拔刀时整齐划一。 坛子提着百炼刀跑过来,躬身抱拳:“主子,弟兄们试过新甲了,穿上跑五里地气都不喘! 这要是两千人全披上甲,迎面撞上蛮夷万人骑队,属下能把他们生撕了!” 顾凡看着校场上翻卷的人影,神色平静:“甲再好,也得藏稳当。 校场只准在深谷开练,村口除了放哨的散哨,铁甲不准露一片。” 周平在后头低声道:“主子放心,神京那些眼睛,被烈酒和鲜菜晃花了眼,短时间内,不会想到咱们在后山,养了支铁军。” 顾凡看了眼天色:“天越冷,刀越得磨锋利。神京那边,该有动静了。” …… 神京城,三皇子府。 暖阁里的温暖如春,藏不住满屋的戾气。 “啪!” 茶盏砸得粉碎。 三皇子脸色铁青,用力握着拳头:“全没了?!十三处暗哨,连个报信的都没跑出来?!” 幕僚周文安垂手,脑门渗着汗:“回殿下,十里铺外的暗桩全断了。 属下派人摸过去瞧过,敌人扒光了咱们的暗桩,扔在乱葬坑。” 赵泰一把揪住周文安的领口,眼神阴鸷:“十几个练家子,来不及放响箭,就被剁干净了! 那几处暗装,定然是发现了某些人的秘密,被别人灭口?!” 周文安咽了口唾沫:“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和咱们打着同样的心思?” “还能有谁?!” 赵泰冷笑一声,甩开周文安:“有人在泽州收铁动静再小,瞒得过宣府边军的耳目? 老大在宣府养了多少暗探死士?!本王刚准备咬住那支商队,找出幕后之人, 暗桩后脚就被连根拔了,这等利落的杀人手法,除了宣府斥候,还有谁干得出来?!” 周文安眼神一亮,低声附和:“近来边军粮饷拖欠,大殿下一直在忧愁军饷窟窿。 若是他截了那批生铁,黑吃黑吞了铁料,不仅能缓解边军粮饷的压力,还能断了殿下的财路……” “这个莽夫,真当本王捏不动他!” 三皇子坐回太师椅,双目喷火:“前番父皇派人去青石村查验,兵部主事陈通是老大的人,这事查实没有?” 周文安递上一份密卷:“千真万确。陈通早年靠大皇子旧部提拔,暗地里一直给大皇子,递兵部的底账。” 赵泰接过密卷扫了一眼,拍在案上:“陈通在接旨的大堂上,敢公然逼问三杯醉的秘方, 坏了父皇的规矩。老大既然在泽州断我的手,本王就砸断他的狗腿!” “殿下的意思是……明日早朝见分晓?” “让礼部和御史台连夜磨折子!”三皇子语气森然, “参陈通狐假虎威,窥伺御用贡物,逼迫重病功臣!本王倒要看看,老大能不能得住这条狗!” …… 翌日清晨,金銮殿。 文武百官垂手肃立。 “咳咳。” 老天子靠着龙椅,时不时咳嗽一声。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冯保甩开拂尘,唱诺。 话音刚落,礼部赵秉宽迈出班列,高举奏本:“臣,礼部给事中赵秉宽,参劾兵部主事陈通大逆不道!” 队列里,陈通后背一僵,惊慌地看向大皇子一系的韩成。 老天子眼皮一掀,目光如炬:“准奏。陈通犯了什么事?” 赵秉宽朗声开口:“日前陛下遣官抚恤青石伯,青石伯拖着重病叩拜,更无偿拿出反季鲜菜与特供酒孝敬君父,忠心可表!” 说到此处,赵秉宽抬头,直指陈通:“可兵部主事陈通,身为从属,竟在宣旨大堂上借圣威百般刁难! 第239章撕破脸与小滑头晚晚 甚至当众逼迫青石伯交出三杯醉秘方!若非冯总管当场喝止,险些逼死功臣在榻前!” 满殿文武顿时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崔长青眼观鼻鼻观心,打吧打吧,只要没我的事就行。 韩成急忙出列争辩:“陛下明鉴!陈主事不过是例行查问账目,言语失当罢了,赵大人休要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 赵秉宽掏出一封按文书:“青山县令李德成具结文书在此!满堂差役听得清清楚楚! 臣倒想问问陈主事,三杯醉是御用贡物,九大王府都插手不得,你一个兵部官员, 要这秘方干什么?!是你自己贪心,还是你背后有人想要这泼天富贵?!” 陈通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死命磕头:“陛下明察!臣冤枉!臣只是随口一问,绝无二心啊!” “当!” 老天子茶盖一扣。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老天子坐直身子,双眼盯着陈通,语调极慢,却让人毛骨悚然:“陈通,抬起头来。” 陈通战战兢兢仰起面孔。 老天子摩挲着龙头,意有所指,字字诛心:“朕喝着三杯醉,是在续命。 你当堂逼问这方子……是想要银子,还是想把这药握在手里,暗地里……要朕的命?!” “陛下饶命!臣万万不敢!臣绝无弑君大逆之念啊!” “砰砰砰!” 脑袋在金砖上连环重磕,眨眼就鲜血淋漓。 大皇子站在首位,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着后槽牙不敢吭一声。 这时候谁敢站出来,谁就是老天子眼里图谋弑君的逆子! 老天子嫌恶地摆摆手:“拖进皇城司,给朕好好地审。查查他这半年,私底接了谁的银子,给谁递过信。” “诺!” “陛下,臣冤枉啊!” 金甲卫士大步进来,把陈通架了出去。 大皇子面色铁青,余光刮向三皇子。 三皇子迎着他的目光,眼角垂着冷笑,扯了扯朝服袖子。 冯保缩回老天子身侧,拢着拂尘,面上不动声色,拼命压住抽动的嘴角。 退朝的钟声荡开,群臣心思各异的退出大殿。 神京城夺嫡的暗流,随着陈通拖进皇城司,掀开了血淋淋口子。 ...... 小年将近,天寒地冻。 东跨院的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热气腾腾,案几上搁着刚出锅的栗子糕,满屋子甜香。 顾初换了身宝蓝色的新棉袍,手里晃着精巧的九连环,蹲在绒毯边上,满脸堆笑。 “晚晚,瞧瞧这是啥?二哥特意从书院带回来的,晃一晃叮当响。” ‘当当。’ 顾初摇了摇,铜环清脆悦耳。 地上坐着的晚晚,脑袋上扣着虎头帽,白兔毛球随着小脑袋晃悠,小手抓着半块米糕。 听见动静,小丫头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软糯地喊了声: “二……二锅!” “哎!咱家晚晚就是聪明!” 顾初乐得眉开眼笑,在书院苦读一月,好不容易盼到年假回村,满心只想好好陪小妹。 张开胳膊往前凑,去揽晚晚的胳吱窝。 “来,二哥抱抱,二哥教你怎么解环好不好?” 可顾初刚搭上棉袄,小丫头一僵,软糕都不嚼了。 低头瞅了瞅顾初,又抬头看了看略显陌生的面孔,眼里瞬间漫起水雾。 “哇——!” 哭声说来就来,晚晚的小胖手胡乱扑腾,小短腿蹬在顾初胸口,扯开嗓子喊: “大锅!大锅救命呀!呜哇!” 顾初吓了一跳,慌忙撒手后撤,险些撞翻炭盆。 “小妹别哭,二哥不抱了,二哥离远点成不成?” 顾凡坐在旁边翻看账本,听到动静放下册子,把小肉团子抄进怀里。 晚晚一进顾凡怀里,哭声戛然而止。 小胖手搂着顾凡脖子,小脸蛋藏进顾凡的颈窝,嘴里一抽一搭地告状: “大锅……怕……坏银!” 哭声惊醒旁边假寐的两只幼虎,翻身爬起来,龇牙咧嘴冲顾初咆哮。 “去,趴着去。” 顾凡一脚把虎脑袋拨到一旁,擦掉晚晚脸上的泪珠,看着发愣的幼弟,越发觉得好笑。 “你成天泡在白云书院,十天半个月不在家,她才八个月大,能记牢你这张脸才怪。” 顾初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拨弄九连环,郁闷得直叹气。 “大哥,我在书院背策论、写疏文,同窗和先生都夸我是神童。怎的一回家,亲妹妹把我当拍花子防?” 吴嬷嬷端着温水来,笑着接话:“二少爷莫恼,小小姐认生得很, 平日里除了伯爷和夫人,旁人休想近身,老奴哄她睡觉还得拿蜜水诱着呢。” 顾初站起身,拍了拍棉袍,心里依旧不服气。 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长命锁,在晚晚眼前晃了晃。 “晚晚,二哥把这块暖玉锁送你,就让二哥抱一下,成不成?” 晚晚趴在顾凡肩头,眨巴着大眼睛,小胖手迅捷如风,将玉锁抓过来,直接塞进自己的小兜肚里。 “玉玉……窝哒!” 顾初见状心头大喜,以为用宝贝买通了人心,再次张开胳膊凑上去。 “那给二哥抱抱?” 晚晚的眉头唰地竖起来,小手一巴掌推在顾初脸上,整个人往顾凡怀里缩,小嗓门又开始嚎: “大锅!打……打坏银!救命!” 顾初怔住了,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嘴角又抽了抽,满脸生无可恋。 “合着我这长命锁……送进贼窝了啊。” 顾凡拍着晚晚的后背,笑骂:“有你这么编排自家妹子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初叹了口气,捡起九连环来揣回袖口,对着顾凡拱了拱手,神情落寞。 “大哥,我算是看透了,这家里压根没我的位置。我还是回房找我的圣贤书,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没这嫌人的丫头。” 说完,满腹委屈地掀帘出屋,回房用功去了。 暖阁里静下来。 ‘咯咯’。 晚晚见“外人”走了,立马收了哭声,摸着兜肚里玉锁,笑个不停。 顾凡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你个小滑头,连你二哥的便宜也占。” 正说着,外头脚步声传来。 周平跨进门瞧了眼玩耍的小小姐,快步走到顾凡身侧,递上一封密信。 “主子,青州暗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第240章拒绝 顾凡神色一正,单手托着晚晚,另只手接过密信。 “西北军防务交割完毕,主母率亲卫三十骑启程还乡,小年前抵达青石村。” 底下附着夜不收暗记: “沿途州县已定,关卡哨探尽在掌控。夜不收十二支暗队沿途布控,遇有异动先行拔除,定保少夫人安然归家。” 顾凡扫了两遍,将纸条丢进炭盆,眨眼化作灰烬。 “到哪儿了?”顾凡低声问。 周平立即回禀: “回主子,前锋传讯,少夫人一行昨夜已过太行陉,今儿傍晚就能到雍州。 老皇帝的缇骑在官道上查得紧,但少夫人走的是夜不收,踏出来的暗线,神京的探子摸不着。” 顾凡点了点头,揉了揉晚晚的头。 “算算日子,离小年没几天了。家里冷清了大半年,也该热闹热闹了。” 晚晚听懂了话音,从顾凡怀里支棱起来,两只小手抓着顾凡领口,急切的嘟囔: “大……大嫂?嫂嫂……回?” 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欢喜掩不住。 顾凡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温和:“对,你大嫂要回来了。等她归了家,看你还敢不敢作天作地。” 周平在旁边垂手请示: “主子,后山哨卡要不要添两班人?另外三皇子那边栽了跟头, 宣府边军的调动有些反常,属下担心大皇子的人狗急跳墙,在半路使绊子。” 顾凡眼神微凝,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争斗,已然水火不容,要是让他们妨碍阿烟归家,晚晚可是会失望的。 “让坛子带三十个老卒,去十里坡候着。寻常商旅直接放行,若有不长眼的往阿烟跟前凑……” 顾凡声音稍顿,杀意迸发:“直接剁碎了埋山沟,别脏了阿烟回家路。” “诺!” 周平领命退了出去。 晚晚闹腾累了,趴在顾凡颈窝,打起小呼噜,小胖手攥着顾初送的玉锁。 ...... 两辆大车在几十汉子的护送下,进了青石村。 车还没在伯府门前停稳,李富贵就拿着木匣跳下车,一路冲进厅堂,大喊:“伯爷!大喜!泼天的大喜!” 李富贵呼哧带喘,也不客气,直接抄起茶碗喝了口水,这才对着顾凡开口:“蓟州府那边全疯了!” 随后,打开木匣:“接连运过去上万斤鲜菜,刚进城就被豪门大户抢光, 从一两银子一斤,涨到十两银子一斤,连烂菜叶子都没剩下!” “还有特供的三杯醉,各府管事揣着银钱在酒楼门口排队,五十两一坛炒到了一百二十两!” “这是这阵子,三杯醉和鲜菜卖出的银钱!” 顾凡坐在主位,听到银钱数目,抬了抬眼皮,这个数目在他料想中。 “账目核清楚了?” “清楚!清楚得很!” 李富贵从怀里掏出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 “扣除车马脚力,沿途打点与各处分润,净利足足赚了二十万两!” “这是伯府的份子,十三万两的银票,一张不少!” 顾凡翻了翻账册,抽出两张五千两的银票递过去。 “年关将近,跟车跑腿的弟兄不易,拿去分了。剩下的我就收下了。” 李富贵接过银票,肥肉笑得直颤。 “伯爷敞亮!往后就是搭上这条命,也绝不耽搁伯府买卖!” 话音未落,周平在门外禀报:“主子,村外来了几十骑,九大王府的门客管事扎堆到了,说要见您。” 李富贵的笑意收敛,小声提醒:“伯爷,这帮豺狼……定是闻着银子追上门了。” 顾凡不置可否,眼神犀利起来:“该来的躲不掉,请他们去前厅吃茶。” …… 前厅里,九位管事幕僚分坐两侧。 “哼!” “哼!” 崔敏和周文安坐在左右上首,冷哼一声,看对方的眼神,唱着机锋。 见顾凡一身粗布棉袍慢步走入,众人齐齐起身拱手。 “见过青石伯。” 顾凡走到主位落座,端茶抿了一口。 “天寒地冻的,诸位不远千里来青石村,不知有何见教?” 崔敏抢先一步,抽出一份纸页。 “伯爷,我家殿下发话了,只要伯府将来年北境五道,三杯醉专销权交予大皇子府,每坛出坊价可提到四十两现银!” “另外,各处关卡由王府出具通关文牒,保伯府商路顺风顺水!” 周文安嗤之以鼻,甩袖上前:“崔管事好大的口气!区区文牒算得了什么?” “我家三殿下愿出五十两一坛,包下明年全天下的酒水配额!定银五十万两,今日便可在交割!” 其余几位皇子门客见状,生怕落了下风,争相上前开价。 “七殿下愿出五十五两!” “五殿下可保伯府子弟,直入国子监读书!” 前厅乱成一锅粥,唾沫星子横飞。 顾凡神色自若,茶盏在桌上一磕。 “当。” 不大,但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的顾凡,可不是几月前刚受封伯爵之时,需要出处看人眼色,京城的官员谁不说一声暴发户?! 可如今,随着老天子需要,顾凡手里的神药续命,在外人眼顾凡就是简在帝心! 此刻的他已然具备,和各大皇子谈判的底蕴,加之随着顾家羽翼渐丰,顾凡也有了底气直面任何人!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顾凡身上。 顾凡靠着椅子,环视全场,波澜不惊。 “诸位殿下抬爱,顾某受宠若惊。只是这三杯醉的规矩,入秋那会儿便定死了。十三道配额按份均分,绝不改弦更张。” 崔敏眉头一皱,开始施压:“伯爷,大殿下统领边军数十万将士,您若是把份额分给旁人,往后这出关的道儿,怕是没那么平整。” 周文安也跟着软刀子施压:“三殿下也是一片好心,伯爷若是执意平分,难免凉了王府的情分。” 面对两方的敲打,顾凡摇头失笑。 从怀里摸出两块竹片,在手上来回倒腾。 “两位先生莫要,拿朝堂大事吓唬顾某。我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蒙陛下圣恩封了个虚衔,整日里只想倒腾些泥瓦木匠的活计。” 顾凡指了指院子里的毛竹,憨厚诚恳。 “你们自个儿瞧瞧,我这两天正琢磨着用竹子烂泥造纸呢,连饭都顾不上吃。” 第241章阿烟归家与老天子放松警惕! “这烈酒买卖,能挣几个嚼谷给村里修修水车,给族人添两件棉袄,我就知足了。” “至于什么专销包揽……给了大殿下,三殿下挑理;给了三殿下,大殿下不悦。” “顾某胆子小,只想在村里安生过日子,谁也得罪不起,更不敢坏了朝廷的大规矩。” 周文安这才注意到顾凡,满手的泥灰与木屑,撇过一抹轻鄙。 “伯爷当真只想这些奇巧淫技,不愿在大位之争中择木而栖?” 顾凡摸出刻刀,打磨着竹片,漫不经心的回答:“圣贤书都认不全几本,哪懂什么择木而栖?” “诸位若是按老规矩提酒,青石村好酒好菜招待;若是硬逼着顾某坏规矩……” 顾凡抬头,眼神纯良无害。 “我明日便写折子递呈御前,求陛下把这酒坊收归内库,我也落得清静,专心在后山做我的木匠活。” 搬出老皇帝与内库这尊大佛,九位门客面面相觑,一时间气焰泄了大半。 崔敏咬咬牙,拱手作别:“既然伯爷主意已定,那便依旧例交割。在下告辞!” “在下也告退了!” 九派人马各揣心思,揣着定好的配额契约,急匆匆离去。 望着远去的车马,李富贵从侧间走出:“伯爷,这帮人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顾凡有恃无恐,无所谓的说道:“我越胸无大志,只知道捣木头,在这青石村才越稳当。” “收好定银,按规矩放货,多一坛也别给。” “得嘞!” …… 五天后,小年前夜,夜色渐浓。 青石村外,马蹄声踏碎夜幕,三十余快马停在门口。 顾凡刚收到消息走到前门,就看到一道娇影翻身下马。 女子裹着青色鹤氅,风帽滑落,露出柔美的脸庞。 一根素钗挽着三千青丝,两颊微红,眸子带着疲惫与依恋。 正是从西北,日夜兼程赶回的叶惊凰。 在瞧见顾凡的那一刻,周身煞气荡然无存。 “夫君。” 叶惊凰扑进顾凡怀里,双臂环住顾凡的腰,小脑袋埋进他怀里,带着嗲嗲的鼻音: “阿烟在青州日思夜想,想晚晚是否有好好吃饭,想初哥儿学业是否进步,想夫君熬的野鸡汤!” 顾凡揽住纤细的腰肢,替她解开大氅。触及她消瘦的肩头,顾凡心头一紧。 “路上没遇着凶险吧?” 叶惊凰仰起脸,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一副受委屈的软萌模样: “没凶险,就是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夫君若是心疼,今晚可得好好给阿烟揉揉。” 暖阁门帘一挑,吴嬷嬷抱着晚晚走出来。 晚晚戴着虎头帽,瞅见叶惊凰,圆溜溜的眼睛骤然大亮。 在吴嬷嬷怀里扑腾,两只小手伸得老长。 “大……大嫂!娘……娘亲!”小丫头吐字含糊,眼眶唰地红了,扯着小奶音直哭。 叶惊凰心头一软,眼底泛起水雾,上前将晚晚接到怀里,狠狠亲了小家伙脸蛋一口。 “哎,嫂嫂在呢!晚晚乖,嫂嫂回家了。” “呜呜!” 晚晚小脸埋在叶惊凰颈窝,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哼唧个不停,生怕一松手人跑了。 吴嬷嬷在一旁抹泪花:“夫人总算回来了,小小姐前些天瞧见虎头帽,哭得嗓子都哑了,谁哄都不行!!” 叶惊凰抱着小团子走向炭盆,冲顾凡狡黠一笑: “瞧见没,咱家晚晚同我最亲。” 顾凡倒了碗姜汤递上前,看着围在炭火旁的妻妹,眼底一片柔和。 “趁热喝了发发汗,灶上温着鸡汤,洗把脸就开饭。” …… 神京城,京城养心殿。 老天子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手里端着一盏,灵桃熬的温水慢饮。 司礼监总管冯保无声进来。 “启奏陛下,从青石村递回加急密报。” 老天子放下茶盏:“说。那几个逆子去青石村抢酒,顾凡倒向了谁?” 冯保躬身回禀:“回陛下,顾凡谁的面子都没给。大皇子拿边军通关文牒利诱, 三皇子砸了五十万两定银要包圆,顾凡顶了回去,咬死了按原本十三道配额均分。” 老天子眉峰微动,脸色缓和下来。 “算他识相,知道这天下谁说了算。” 老皇帝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他近些日子在村里,整日做些什么?” 冯保递上一份暗折,低声赔笑:“回陛下,暗桩传信说,青石伯近来跟魔怔了一样, 不管事,带着村里的老木匠漫山砍竹子,泡在石灰池里折腾烂竹浆,嚷着要造什么便宜竹纸。” “又让木匠刻了几百块小木块,排成格子印书玩,搞得满手是泥。” “前去谈生意的王府门客,被他那副穷酸的泥瓦匠做派打发了。” 老天子接过密折翻看两眼,上面详细记着顾凡烧坏大锅,把竹子煮成黑泥的琐碎糗事。 “呵...哈...咳咳!” 老天子忍不住嗤笑,折子随手扔在案上。 “到底是泥腿子出身,陡然撞了大运得来富贵,一头扎进奇巧淫技里出不来了。” “朕原先还疑心他,借着神粮收买人心聚众生乱,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琢磨手艺的富贵闲人。” 冯保适时躬身谄媚:“陛下圣明烛照。那顾凡撞大运, 倒腾出延寿的药酒,已是阴德耗尽,哪懂什么朝局大略。” 老天子合上眼,感受着体内的生机,神色惬意:“懂分寸,不投机,本分做朕的药匣子,朕便容他一辈子富贵无忧。” 老天子随意摆了摆衣袖:“传朕的口谕,皇城司在青石村的眼线撤回大半, 不必天天递折子扰朕清净。改为半月例行查验一回。” “只要他不死,不私通藩王,不结党营私,由着他折腾去。” “奴婢遵旨。” 第242章小别新婚,给村子发福利 房门轻掩,里屋的小榻上,晚晚早已熟睡,小嘴微张着,细细软软的‘呼噜’。 叶惊凰解去外衣,着一身月白中衣。 青丝披肩散落,红唇微启,眉目如黛,衬得绝美的脸庞,愈发诱惑。 赤着双足踩在毛毡上,莲步轻移至顾凡身前。 下一刻,她跨坐在顾凡怀里,双臂缠上顾凡的脖颈。 “夫君身上有松木的清香……阿烟日日都在想着,快想疯了。” 脸颊埋进顾凡的颈窝,软糯微甜,在顾凡耳边呵气如兰。 顾凡耳廓一红,揽住纤细的腰身,开始寻花问柳。 随后,眉头微皱,半是责怪,半是怜惜:“瘦了。” “西北苦寒,天天啃面饼子,自然会瘦些。” 叶惊凰仰头,眼底水光潋滟,鼻息略重,满是眷恋。 “夫君多疼疼我,多养养就胖回来了。” 话音未落,主动仰头迎上去。 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印上顾凡的唇。 压抑了太久的牵挂,在这一刻融进唇齿间的纠缠。 顾凡向来沉稳内敛,此刻呼吸乱了分寸。 大手扣住后脑,反客为主,开始索取更多。 素色软绸在拉扯间滑落肩头,映着橘红色的炭火,泛出温润的光晕。 在沙场留下的刀痕,横亘在白皙的肌肤上,不但未损半分姿容,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美。 顾凡抚过旧伤,感受到怀中女子轻颤,心疼不已:“还疼么?” “早不疼了……只要夫君碰着,哪里都不疼。” 叶惊凰伏在他怀里,仰着修长的脖颈,声音轻颤: “夫君……阿烟想知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夫君有没有想我...更想知道夫君的体力到底行不行...” “那你等会别求饶...” “那夫君你可要加油,别明早扶着墙走出去,过后还叫吴嬷嬷给你熬...补身体...” “妖精,吃我一枪!” 青幔垂落,掩去一室温存与春意。 …… 翌日,清晨。 顾初穿着一身蓝缎襕衫,捧着两卷批注的经义,穿过垂花门。 刚踏上游廊,就看见东跨院的门帘挑开,闪过熟悉的身影端着热水走出来。 顾初脚步一顿,揉了揉眼,书卷险些掉在地上。 “大嫂?!” 少年冲上前,沉稳的小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惊喜。 “大嫂!你何时回来的?!” 叶惊凰换了身绣云纹小袄,长发挽成温婉的妇人髻,眉眼间是居家的柔和,哪还有西北王的威势。 把铜盆搁在廊下,伸手替顾初正了正方巾,眉眼含笑。 “昨夜后半夜才到的,见你屋里灯熄了,就没让周平叫醒你。” 顾初咧嘴笑,眼眶微热,规矩地作长揖。 “大嫂一路辛苦。” “不辛苦。” 叶惊凰拉住他的衣袖,打量着半大少年,分外温和。 “方才你哥都同我说了。京营两千把刀堵在门前,兵部和通政司的老狐狸步步紧逼, 咱们初哥儿一步没退,搬出圣贤礼法把那孙勇堵得哑口无言。 初哥儿真的长大了,帮着哥哥嫂嫂,把这个家撑得稳稳当当。” 夸得顾初耳根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腰背却挺得笔直。 “我是顾家男儿,大哥不在家,我必须把家守住,绝不让外人欺了咱伯府。” “说得好。” 顾凡披着大氅走出屋子,在幼弟肩头拍了下。 “行了,别在风口受冻。今日小年,按旧例要祭灶神、分年礼。周平那边都备齐了,随我去宗祠。” “哎!我帮大哥核对名册!”顾初应了一声,往账房跑去。 青石村宗祠前,此刻聚满了族人。 天寒地冻,北风割面,百十号汉子妇人伸长了脖子,满面红光,不见瑟缩。 祠堂前的空地,摆着十几口大木箱。 两百坛三杯醉,刚宰杀洗净的五头大肥猪,油光锃亮。 老族长顾长河站在石阶上,顾山林提着铁钩,在一旁维持秩序。 见顾凡领着叶惊凰与顾初走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全部落在年轻伯爷身上,敬畏和狂热。 “伯爷来了!” “见过伯爷!见过夫人!”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顾凡抬手示意免礼,随后跨上宗祠台阶,面向全族老少。 “今日小年,辞旧迎新。顾氏能有今日光景,仰仗先祖庇佑,也靠各位叔伯兄弟齐心出力。” 顾凡沉稳内敛,声音高亢:“年前大伙伺候暖棚土豆和酒坊,辛苦了一整年。今儿,给族人们安排了年礼!” 周平跨步上前,高声唱喏:“宗族五十七户,每户领上等肥五花肉十斤!三杯醉一坛!青盐一斤!白面三十斤!” 祠堂外,炸开了锅! “天爷!十斤纯肥肉!还有一斤细盐?!” “那可是青盐啊!往年拿粗盐巴兑水都舍不得,伯爷给咱们论斤发!” “那一坛三杯醉,拉去县城转手就是几十两银子……谁舍得喝啊,得供在祖宗前!” 几个老妇人当场抹眼泪,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凡哥儿心善。 顾凡微微颔首,随后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老族长。 “族长,这是一千两银票。” 顾长河正捋着胡须笑,见状双手一抖,拐杖险些脱手。 “凡哥儿……这、这是做什么?各家年礼厚得没边了,怎地还要给银子?” “这是添进公中的。” 顾凡扶住老人,认真说道:“族里要修缮祠堂,年后还要建族学,给族中幼童开蒙。往后凡我顾家族人, 婚丧嫁娶,大病急难,可从公中支银救急。这笔银子由族长,与三位族老共管,周平按月核账。” 一千两白银! 在乡下地方,三两银子就足够五口之家,过上一整年。 一千两进公中,等于让顾氏免去了后顾之忧。 宗族的根基,在千两白银与烈酒细盐,焊在了青石伯府车上。 顾长河老泪纵横,激动到语无伦次,差点站不稳:“凡哥儿……你这...老头子...” 顾凡眼疾手快,架住老族长。 “族长莫要激动,只要咱们顾氏一条心,好日子还在后头。” 石阶下方,在顾山林的带头下,上百名顾家族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誓死效忠伯爷!” “谁敢动伯爷一根汗毛,顾氏全族生撕了他!” 吼声震天,质朴的面孔,带着决绝与狂热。 第243章是功德,亦是麻烦! 叶惊凰站在身侧,看着奉若神明的夫君,唇角不自觉扬起骄傲。 分肉称盐的热闹声响彻村落,妇人们挎着竹篮,汉子们抱着酒坛,烟火气弥漫四野。 就在这时,传来呼喝声。 “让让!快让让!” 顾顺才带着两学徒,抬着一块木板,狂奔过来。 “顺才叔,慢着点跑,莫摔了!”顾山林大声喊。 顾顺才顾不上回话,冲到石阶前,木板搁地上,面色潮红:“凡哥儿!伯爷!成了……真成了啊!” 顾凡眼神一凝,走下石阶。 只见木板上,铺着七八张纸张。 纸面白黃,隐约看得出竹丝纹理,边角稍显粗糙,但纸质极为坚韧,没破洞焦糊。 顾顺才颤抖着捧起一张,眼眶泛红地递上前。 “按伯爷交代的章程!七成生石灰,三成草木灰,大火煨了四天四夜,用竹帘反复打浆漂洗……今早刚揭下来的!” 顾凡接过竹纸,带着竹木清香。 ‘啪’! 捏住纸张边缘,向两侧一扯,纸张韧响,分毫无损! 虽比不上达官显贵,用的澄心贡纸洁白如脂,但比起市面上粗麻纸,韧性强出数倍! “算过本钱了吗?”顾凡询问。 顾顺才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数字:“算了!满山的毛竹不要银子,人工全用自家人, 耗费的是石灰和柴火!一刀纸……整整一百张,本钱拢共不到……不到三十文钱!” 三十文! 市面上最差的粗纸,一刀就能卖一百五十文;稍微过得去的桑皮纸,动辄一两二钱银子! 相差将近十倍! 一旁的顾初身躯一震,立马上前查验,失声道: “二十文一刀?!这...若是拿来印四书五经,农家子弟少吃几碗干饭,就能买得起一卷正经经书了!” 少年猛然抬头看向自家大哥,眼底尽是震撼。 这哪里是什么工匠手艺? 这是要将门阀世家垄断了数百年的文脉根基,硬生生砸出一个天大的缺口! 叶惊凰同样目光微凝。 她统兵多年,深知朝堂党争的根源就在于门阀垄断经义、结党营私。 这看似粗陋的廉价竹纸,杀伤力绝不亚于漠北荒原上的万柄重刃! “取笔墨来。”顾凡淡然吩咐。 周平迅速搬来条案,摆开笔墨砚台。 顾凡提笔,饱蘸浓墨,悬腕而立。 周遭的族人与顾初皆屏气凝神,紧紧盯着案上的新纸。 笔锋落下,浓墨在竹纸上迅速化开,字口锐利饱满,毫无滞涩透墨之感。 顾凡手腕翻飞,一气呵成,在第一张粗粝的竹纸上写就两行大字: 上联:天赐神粮安社稷 下联:地涌清泉定乾坤 横批:国泰民安 墨香在冷风中四散开来。 “好字!好彩头!”顾顺才抹着老泪大声叫好。 族人们虽大多不识字,但见墨色苍劲厚重,也跟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顾凡搁下毛笔,看着眼前的春联,神色平静深远。 竹纸已成,活字早已就绪。 老天子以为他是个迷恋木工泥瓦的粗鄙武夫,皇子们以为他是待价而沽的摇钱树。 谁也不会料到,当极致廉价的竹纸与随拆随用的活字彻底融为一体之时,青石伯府不仅能收尽天下读书人的民心大义,更能在夺嫡乱局之中,铸就一座谁也无法撼动的万世底蕴! “周平。”顾凡低声开口。 “属下在!” “后山再起八座石灰大池,把方圆三座荒山的毛竹全买下来。” 顾凡嘴角微微勾起: “年关过后,咱们该给大周的读书人,送一份大礼了。” “诺!” ...... 后山。 顾初捧着刚装订成册的书卷,翻开第一页,字迹清晰规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顾初低声念叨,手指抚过带着淡淡竹纹的纸页,声音发颤: “字口端正,墨色吃得透,半点不渗不晕。” “大哥,这一本《千字文》,拿到县里买手抄本,少说四五钱银子; 若大书肆用桑皮纸精印的,没一两银子拿不下来。” “而咱们这一本……连工带料,二十文都不到!” 顾凡靠着条案,把玩着活字木块。 “外头寻常农户,省吃俭用苦一年,也攒不下二两碎银。” 顾凡笑了笑,“二十文一本经书,庄稼汉咬咬牙,也能给家里蒙童买上一册。” “何止是蒙童买得起!” 顾初合上书册抱在怀里,眼中好似有星辰大海:“寒门学子想借抄《礼记》,在大雪天给世家子弟抄书三月,受尽白眼。” “大哥,你用这竹子和木块,把天下读书人头顶上的大山,凿开了个窟窿!这是造福万民的大功德!” 说到这儿,少年含蓄动容之后,转而脸上带着凝重:“可大哥,这也是招祸的根由。” “世家门阀凭啥代代当大官?靠的就是经书和文脉。” “要是让朝里士族老爷知道,咱们青石伯府随手印出几万册便宜经卷,他们得发疯! 到时候参咱们图谋不轨的折子,怕是能把勤政殿的桌子压塌!” “怕了?” 顾凡拍了拍幼弟肩头。 顾初挺直腰杆,用力摇头:“我不怕!就是担心你和大嫂。” “天塌不下来。” “老皇帝要名声,皇子们要争民心,底下的士族还要脸面。” “这东西递到神京,老皇帝只会当祥瑞,是他教化天下的功劳。” “至于暗处的明枪暗箭,刀来我挡,水来我截。” 继而,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现在的差事,是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 顾初闻言,狠狠点头:“大哥放心,来年院试,我定把案首拿回来!” “有这股劲就行。” 随后,顾凡看向一众匠人。 顾顺才和李大锤搓着大手,局促地站在那里,眼里带着期盼。 “顺才爷,大锤叔。” 顾凡高声开口,在工棚里回荡:“活字成了,竹纸也成了。” “工坊里所有的木匠、铁匠、杂工,不论老少,每人赏现银一两,外加三杯醉一坛!” 工棚里先是一静,紧接着,叫好声掀翻了棚顶。 “谢伯爷赏!” “现银一两……还有一整坛御贡酒!” 顾顺才抹着泪,咧着嘴笑:“凡哥儿,你放心老汉就守在石灰池!谁敢偷咱们的方子,老汉一斧剁了他!” 第244章流民 李大锤胸膛梆梆响:“伯爷指哪儿,俺们打哪儿!” 顾凡笑着摆摆手,让周平留下发银子,自己则带着顾初与阿烟汇合,一起回伯府。 回到东跨院,刚挑开暖阁的棉帘,就看到吴嬷嬷坐在绣墩上剥核桃。 软榻上,晚晚穿着红小袄,抱着一只布老虎打滚。 听见门帘响,小丫头动作一停,骨碌翻身坐起,眼珠勾勾盯着叶惊凰。 “大……大嫂!” 晚晚扔掉布老虎,迈着小短腿溜下榻,伸着藕节小胳膊,撞进叶惊凰怀里。 小胖手揪着叶惊凰的衣服,仰着红扑扑小脸: “大……大嫂!晚晚想,你想嘛?!” 叶惊凰抄起肉团子,贴着小家伙的脸蹭了蹭。 “大嫂天天都在想晚晚。” 叶惊凰语气极软:“在西北吹冷风想,吃干硬大饼想,快马加鞭赶路,就为了早点抱咱们晚晚呢。” “咯咯咯!” 晚晚乐得直笑,小脑瓜往叶惊凰脖颈里钻。 暖阁角落,趴在毯上打盹的大黄和二黄竖着耳朵。 两只半大的猛虎,耸了耸鼻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嗷呜——” 两只虎崽子欢快的呜咽,顾不上平日里最爱陪的晚晚,迈开爪子往叶惊凰脚边扑。 大黄伸出舌头,亲昵地去舔叶惊凰的绣花鞋。 二黄直接大脑袋贴过来,蹭着她的脚踝,‘呼噜呼噜’的撒娇。 晚晚正霸占着大嫂,瞧见这两个家伙,竟敢来抢地盘,小脸顿时鼓了起来。 “啪!啪!” 小丫头抽出小胖手,左右开弓,拍在两只虎头上。 “大……大嫂……窝……哒!” 晚晚小胳膊搂着叶惊凰的脖子,冲底下的大猫龇出小米牙,恶狠狠地挥小拳头: “打泥哦!” 大黄和二黄挨了巴掌,委屈地缩起脖子,两只前爪捂着脑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叫唤,像两只受气猫。 逗得叶惊凰抿嘴笑,侧头看向顾凡,眼波盈盈:“夫君瞧瞧,晚晚这霸道劲儿随了谁? 不过夫君教得好,连老虎都这般老实,在家里踏实得很。” 顾凡揽住她的肩膀,捏了捏晚晚气鼓鼓的脸蛋: “这丫头就是个窝里横。行了,吴嬷嬷摆饭吧,阿烟得好好补补,炖的乌鸡汤多盛一碗。” “好嘞,老奴这就端来!”吴嬷嬷笑着去了后厨。 不多时,桌上摆满了大盘小碗。 清炖鹿肉,鲜笋野鸡汤,灵泉浇灌的嫩青菜,配上一大盆白面馒头。 炭火正旺,一家人围在一起。 顾初规矩地给兄嫂盛汤,晚晚坐在叶惊凰腿上,一口一口喝着蛋羹,两只小虎趴在桌底啃着猪肉,烟火气满屋。 顾凡夹了块鹿肉放进叶惊凰碗里:“尝尝,特意留给你的。” 叶惊凰眼底尽是柔情,刚要张嘴说话,院外头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话头。 ‘啪嗒!啪嗒!’ 门帘被一把掀开,周平大步跨进屋,气都没喘匀,抱拳急声道:“主子,出大事了!” 顾凡搁下碗筷,面色平静: “慌什么,慢慢说。” 周平喘匀气,脸色一凝:“幽州大旱又闹了兵变,几十万流民炸了!” “朝廷在官道上设的关卡全被冲垮,前头暗哨刚递回来的信, 大批饥民绕开了府城官道,顺着野山道直奔咱青山县涌来!” “一眼望不到头,领头的已经进了咱们村西荒滩,起码……起码有五千多号难民!” 顾初霍然起身,怒目圆视:“五千流民?!直隶府的卡连三天都没撑住?!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吓了晚晚一跳,抓着小木勺愣愣不敢出声。 叶惊凰瞬间冷了下来,把晚晚递给吴嬷嬷,随即站到顾凡身侧。 顾凡缓缓起身,转头看向窗外:“五千饥民……” 顾凡一甩袖,处变不惊:“看来,以工代赈,终究挡不住老天的惩罚。” ...... 顾凡到达时,荒滩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潮。 这群人虽面如菜色,但骨架匀称,大多是二十上下的青壮汉子。 也是,不是青壮汉,怕是也走不到这里! 顾山林攥着扁担,带着顾家族人守在这里,一脸凝重。 “凡哥儿,这人也太多了,打眼一瞧起码有四五千号!” “要是往村里硬闯,咱这几十条枪可顶不住啊。” 顾凡披着大氅,站在木台上。 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紫胀的面孔,侧头看向身边的周平。 “山林叔,莫慌。他们真要是想抢,早就抄树棍冲阵了。” 顾凡抬手,语气平稳:“周平,让护庄队把强弓收了,别拿箭尖对着逃难的乡亲。” “敲锣,让领头的人过来。” ‘当当当!’ 锣声荡开。 骚动的难民群,渐渐平息。 三名魁梧汉子挤出人群,战战兢兢挪到栅栏前。 “草民赵大,给青石伯磕头!”为首的汉子老实,直接就下跪磕头。 “幽州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军又闹了兵变,沿途州县全都放箭驱赶。” “听说伯爷在青石村施粥救人,我们这帮兄弟顺着野山沟爬了半个月……” 汉子眼眶通红,哀求:“求伯爷赏口热汤,给条活路吧!” 顾凡看着三人,抬手虚扶。 “都起来回话。” “我顾凡领着大周的伯爵俸禄,只要村里还有一口嚼谷,就断不会看着乡亲冻死在路边。” 赵大三人身子一震,抬头时,眼泪‘哗哗’淌。 顾凡转身,对周平下令: “开后山储粮大窖,调两万斤土豆、一万斤番薯拉过来。” “在荒滩支起三十口大铁锅,柴禾烧足,煮热汤和熟土豆往下发。” “务必让每个人,今晚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周平眼神微动,低着嗓门:“主子,一下放三万斤粮?” “这五千人要是吃饱了赖着不走,咱们青石村的地界,怕装不下这些人呐。” 顾凡神色不变,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饱肚子是救命,收不收留是王法。” “按我说的办。另外派快马连夜进城,把这的事一五一十,报给李知县和崔知府。” “请县衙派衙役过来登记造册。咱们私家庄园,绝不可私自收纳流民丁壮。” 第245章阳谋!反正我都不亏! 周平心头豁然开朗,抱拳应声:“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不多时,后山大仓打开。 一辆辆木板车推向荒滩,全是土豆和番薯。 篝火点亮了荒滩的夜色。 甘甜的薯香漫开,冻僵的汉子们咽着口水,在护庄队的引导下,规规矩矩排成长列。 “别挤,锅里满着呢,仔细烫了嘴!” 顾顺才挽着袖子,大木瓢舀进陶罐。 赵大捧着两块番薯,顾不上烫嘴,咬了一大口。 软糯的甜意入胃,汉子喉头哽咽,泪水再也忍不住:“甜的……真是甜的啊!” “大半年了,头一回吃到正经粮!” “青石伯活命大恩,我等粉身碎骨难报!” 荒滩之上,五千汉子捧着陶罐,呼啦啦跪了一片,叩首声回荡不绝。 …… 子夜,伯府书房。 银丝炭红火,案几上摊着几张宣纸。 门帘微动,叶惊凰端着百合雪梨汤轻步走入。 把汤搁在顾凡手侧,绕到椅后伸出双手,替他揉着额角。 “在风口站了那么久,快喝点热汤暖暖胃。”声音软糯轻柔,眼底尽是依赖。 顾凡将她拉到身侧坐下:“阿烟怎么还没睡?晚晚呢?” “小家伙吃饱了蛋羹,抱着布老虎睡得香呢。” 叶惊凰唇角含着笑意,轻声探询:“方才听周平回话, 夫君只发了粮食,坚决不放他们进村,还连夜给县衙报了备?” 顾凡抿了一口清甜的梨汤,眉梢微扬:“怎么,阿烟觉得为夫做事太冷,把人往门外推?” “夫君才不是心硬的人。” 叶惊凰贴着他的胳膊,语气轻柔切中要害:“阿烟在北境带过兵,一眼就能瞧明白。” “这数九寒天里,老弱妇孺走不出太行陉山道。” “能活着摸到这儿的,定是筋骨底子极好的精壮汉子。” 顾凡放下瓷盅看着她:“接着往下说。” 叶惊凰靠进他怀中,仰着脸:“这五千人只要给足口粮, 稍加操演配上铁刃,转瞬就是一支冲阵破敌的精锐。” “夫君心中装着天下大局,怎可能不想要这批人?” 顾凡忍不住笑出声,刮了刮她的鼻尖:“果然瞒不过我家阿烟。” 叶惊凰轻轻蹙起娥眉,眼中多了几分郑重:“可阿烟心里有些打鼓。 如今荒滩本就有先前的难民,暗地里藏着重骑。” “若是把这五千精壮留在在青石村,神京养心殿那位皇帝多疑成疾,就算夫君无二心,也绝容不下你。” 顾凡揽得更紧了些,神色从容:“阿烟看得通透。但为夫打一开始,就没想硬吞这块烫手肉。” 叶惊凰眨了眨清澈的眸子:“夫君打算如何破局?” 顾凡抓起笔,悬在纸上,语气平缓:“五千精壮明面上是火炭,谁抓在手里,朝堂上的御史言官就参谁谋反。” “所以,这道难题我不做,我原封不动留给神京那位天子。” 叶惊凰凝神看着宣纸:“夫君要上折子请罪?” “不是请罪,是请旨。” 顾凡笔锋遒劲,在纸上铺开:“我这封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 幽州大旱,五千饥民流落至青石村,臣念及上天好生之德,开私仓放粮救急。” “但臣身为杂爵,不敢逾制设营,更不敢私藏丁壮。” “现将饥民稳在荒滩,供其一日两餐。至于这批人是该驱赶回原籍,还是由兵部发配边关,亦或由官府设营安置……” 顾凡收笔,淡淡道:“臣一概不知,唯伏望圣裁。” 叶惊凰眼眸微亮,忍不住抚掌:“好一招以退为进!” 顾凡看向窗外,从容道:“折子递上去,老皇帝面前只有两条路。” 叶惊凰心领神会,抿嘴顺着他的思路接道: “第一条路,老皇帝疑心大作,强令各州县将这五千人赶回幽州。” “可幽州如今赤地千里,回去就是等死,朝廷若敢这么办,天下的民心就凉透了。” “到那时,是他皇帝失了大义民心,而夫君开仓济民的好名声,传遍直隶北境。” 顾凡微微颔首:“若是第二条路呢?” “若是第二条路……” 叶惊凰仰头看着夫君,眸光流转:“如今太仓空虚, 户部掏不出半两银,子养活这五千张嘴,沿途州县避之不及。” “老皇帝为了弹压民变,只能顺水推舟降一道中旨, 夸夫君公忠体国,命青石伯府代为安置,以工代赈!” “到了那一刻,”顾凡我这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极深的分量,“咱们留人,就是奉旨办差,名正言顺。” “拿着朝廷的旨意,吃着咱们的番薯土豆,喝着咱们的水。” “一年半载过去,这五千条好汉的眼里,认的是大周的印,还是我青石伯的令旗?” 叶惊凰听得心潮起伏,双臂环上顾凡的脖颈,眼底尽是倾慕。 “夫君每走一步都能算到十步之外。” “从前在军营里我只知提刀杀敌,如今跟着夫君,方知何为真正的谋局定势。” 顾凡揽住她的纤腰,轻笑打趣:“昔日的西北王,也学会拍马屁了?” “才不是奉承。” 叶惊凰薄唇轻咬,贴紧他的胸膛,细软温存。 “在西北我是三军主帅,半点软弱都露不得;但在伯府,阿烟只是夫君明媒正娶的妻子。” “夫君胸有丘壑,能庇护晚晚,撑得起这个家,阿烟心里欢喜得很。” 顾凡心头微软,覆上那温软的唇。 炭火噼啪,砚池里的墨汁渐渐沉静,屋里的机谋算计,全数化为了温存。 半晌,顾凡才松开呼吸微乱的佳人,将写就的奏疏封上火漆。 “让周平进来,把这折子连夜送去县衙。” “交代李德成走通政司的八百里加急,换快马,直递御前。” “好,阿烟这就去唤他。” 叶惊凰抚了抚微散的青丝,眉眼柔和带笑,挑帘走出书房。 顾凡推开后窗,寒风灌入屋内,带走了心中燥热。 局已经布好。 就看金銮殿上的那位君父,敢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了。 ...... 五天后。 神京城,内阁。 时值岁暮,窗外朔风呼啸。 值房里炭盆红火,值守文书正把各州县,各部尚书递上来的年终核销公文分门别类。 第246章胆小如鼠青石伯?! “报——!” 堂外脚步声又急又响。 通政司值守郎官,高举一道文书,跨进门槛。 “雍州郡蓟州府急报!青山知县李德成,附青石伯顾凡手本,八百里加急呈递!” 内阁首辅徐知礼,握着朱笔批阅关饷折子,心中不由有些疑窦。 这青石伯不给陛下献殷勤,今儿倒上了一道奏折,倒是少见。 撂下毛笔,撩起眼皮:“递过来。” 郎官上前,躬身递过奏折。 徐知礼挑开火漆,抽出公文。才扫了一眼,脑仁没来由一疼。 次辅王守正,正核算冬衣银子,见状合上文册,探身相询: “元翁,可是出乱子了?莫非这青石伯,又献了什么奇淫技巧?!” 徐知礼把折子递过去,神色担忧:“是幽州大旱激出来的流民。 五千多号老弱病残,绕过了真定府和保定府的卡口,直插青山县,现下围在青石村外头。” “什么?!”户部尚书崔长青猛然惊呼,这么大的事情,他的户部居然不知道?!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自己岂不是落一个渎职之罪?! 两步跨到王守正身后,瞟向公文:“五千乱民进了直隶腹地?! 沿途的卫所巡检都是死人不成?!眼看除夕在即,要是闹出民变,用谁的脑袋谁来顶?!” 王守正逐字逐句看完,脸色变了又变:“折子是李德成亲笔写的,后头附着顾凡的陈情表。 顾凡说五千饥民堵在村外荒滩,青石伯府已经开了私仓,拿出了土豆番薯煮,暂时稳住了流民。” “开仓放粮?” 崔长青冷笑,大袖一甩:“他一个泥腿子,惯会救苦救难当菩萨! 聚拢数千流民是何等大罪?按大周律,私聚过千不报官府者,与谋逆同罪!” 几个皇子派系的侍郎,顿时交头接耳,眼神乱飞。 大皇子一派,兵部侍郎韩成出列:“崔尚书这话偏颇了!幽州灾民南逃,本是地方官弹压无能。 如今人家顾凡出粮稳住民心,免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兵祸,何罪之有? 依兵部看,当务之急是发下明文,命青山县出动差役,把这批人原路押解还籍!” “押解还籍?” 三皇子一系,礼部侍郎赵秉宽冷笑连连,阴阳怪气顶了回去:“韩大人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幽州如今赤地千里,树皮草根早被啃秃了。把五千青壮往死路上逼,半道上就得成反贼! 到时候刀兵四起,是兵部担责,还是你韩大人提头见陛下?!” 韩成涨的脸红脖子粗:“那按赵大人的章程,莫非要户部拨几十万两银子,在青山县设营养着他们?!” “户部没钱!” 崔长青脖子一梗,斩钉截铁断话头,胡须乱颤:“太仓发往宣府的冬饷,还差着三成窟窿! 各处府库耗子来了,都得留下一粒米,别说几十万两,便是五百两也掏不出来!” 值房内,乱成一锅粥。 大皇子一系,咬定户部扣粮逼反百姓。三皇子一系,怒斥兵部放纵流民。 徐知礼听着两边人马推诿扯皮,面无表情。 眼见吵得脸红脖子粗,徐知礼在案几上一拍。 “啪!” 满堂争吵戛然而止,众人连忙敛气垂手。 徐知礼拿起顾凡的奏折,翻到最后一页:“吵够了没有?吵够了,先看看青石伯折子里写了什么。” 王守正一愣,侧目细看。 徐知礼一字一句念出来:“‘臣念及上天好生之德,开私仓放粮救急。 但臣身为伯爵,不敢逾制设营,更不敢私藏丁壮。现将饥民稳在荒滩,由县衙差役造册看管。 至于此批流民该遣该留,该抚该剿,臣恳请陛下做主,唯伏望圣裁。’” 念完,徐知礼鄙视一圈,满朝的文武,不如一泥腿子懂事,怪不得陛下对青石伯荣宠有加。 实在是青石伯,朝廷有难人家是真办事,老夫要是皇帝,便是死也得保护好青石伯! 当然徐知礼并不知道,老天子对顾凡的试探,何等危险! 随后,徐知礼冷笑一声:“这顾凡精明得很,不把人放进庄子, 也没任由饥民冻饿闹事,反倒连夜把人头、籍贯造册交由县令用印,八百里加急捅到内阁。” 王守正苦笑,揉了揉太阳穴:“烫手山芋砸给咱们。他不揽权,不私纳,就等朝廷一句话。” 崔长青与王守正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后半步。 牵涉军机防务、国库开销,又横跨几位皇子争斗的摊子,谁沾手谁倒霉。 徐知礼把折子收好,系紧红绳:“明日,是除夕前最后一班早朝。 这道折子不准压,照实呈递养心殿,请陛下乾纲独断。” …… 翌日清晨,养心殿。 殿内幽香浮动,温暖如春。 老天子倚在龙榻上,手边搁着一盏灵桃蜜水。 连日喝着顾凡进奉的烈酒与蜜饮,老皇帝的面色透着红润,但眉间的猜忌,半点没少。 司礼监总管冯保拢手立在榻边,拂尘搭在小臂上,眼观鼻鼻观心。 徐知礼领着六部尚书伏在案前,逐一回禀年前的各州政务。 待兵部户部奏报完毕,徐知礼奉上皮筒:“启奏陛下,雍州青山县昨日八百里加急。 幽州灾民南逃,五千余青壮绕过卡防,聚在青石村的荒滩。此乃青石伯顾凡,与知县李德成的联名奏折。” 老天子眼皮半合,不由诧异:“五千人?” 冯保走下玉阶,接过皮筒呈到御榻小几。 老天子翻开折子,逐行阅览。 暖阁内落针可闻,唯有炭火‘噼啪’。 老天子的目光,在顾凡谦逊的表文上,来回横扫。 “臣本布衣草芥……蒙圣恩封爵,日夜惶恐……不敢逾制收纳一人,不敢私建一棚……唯顿首阙下,听凭天恩发落。” “呵...” 合上折子,老天子的嘴角,逐渐松弛,哂笑两声。 “这顾凡,胆小如鼠。” 老天子不以为意,随手扔到案上,冷眼扫过朝臣:“五千个精壮劳力堵在家门口。” “换做心术不正之徒,早借机邀功要赏,暗地里招兵买马了。 他倒好,连庄门都没敢开,吓得连夜求县令作保,生怕朕要了他的脑袋。” 第247章笑那青石伯,只知奇淫技巧! 冯保眼珠一转,自从知道青石伯夫人是西北王后,他冯公公目下,倒是不怕将来被清算了。 从之前种种可以看出,顾凡是个重情之人,只要自己万事帮衬,想来真到了倒悬之日,顾凡不会见死不救! 随后,不做他想,赔上笑脸试探搭话:“陛下神威盖世,那顾凡不过是个乡野后生, 平日里只知折腾奇淫技巧,冷不丁瞧见这阵仗,没吓得尿裤子,已算有几分勇气了。” 老天子靠回软榻,手指轻叩扶手:“话虽如此,五千张嘴堵在雍州,总是个祸根。崔长青。” 崔长青膝行半步,脑门紧贴地砖:“臣在。” “户部拨出三万石米粮,把这批人就近赶去保定府屯田,可能办?” 崔长青后背冷汗直流,大声叫屈:“回陛下,户部委实见底了! 今年九边各镇冬饷,还差二十万两没处挪,各处常平仓大半见底。 若是强行拨粮,只怕边军年前就得哗变啊!求陛下明察!” 老天子脸色一沉,目光如炬,刮向兵部尚书:“兵部抽调兵马,把这批精壮押去辽东充军,可能办?” 兵部尚书听后,面色一白,伏地颤声:“回陛下,押送五千精壮出关,至少需京营两千精锐押运, 车马嚼裹开销浩大。且年关将至,京营大动干戈,恐引得雍州百姓惶恐不安。” 老天子冷笑一声,推了推玉镇。 这群朝臣平日里争权夺利赛过恶狼,一到掏银子担责任的时候,一个赛一个装缩头乌龟。 要内库掏钱,老天子舍不得;驱赶流民回幽州,激成民变,又坏了他的名声;朝廷立营收留,又是无底洞。 老天子拿起那份折子,若有所思。 “顾凡在折子里说,他庄上有番薯和土豆,能供这五千人一日两餐?” 徐知礼心领神会,躬身回话:“回陛下,折子里确是这般写着。 青石伯称其今冬暖棚与荒滩丰产,存粮尚有数万斤,勉强可支应数月口粮。” 老天子面上不动声色,眼珠一转算计已起,嘴角浮起笑意,转而闪过狠辣。 既然顾凡手里有嚼谷,人又是个胆小怕事,迷恋奇淫技巧,何不把这摊子扣他头上? 既不用国库出一文钱、一粒米,又能平息近畿民变,还全了朝廷仁德之名。 若是顾凡有逾举,大不了派重兵踏平青石村,左右不过是一个泥腿子,倒也没必要那么担心! 白捡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既然顾凡有一片忠孝之心,朕便成全了他。” 老天子提起御笔,在末尾刷上御批。 “青石伯顾凡,公忠体国,恪守臣道,深得朕心。着其以工代赈,代官府统筹安置五千饥民, 开垦青山县荒滩山林,修桥补路。青山县令李德成严加稽查籍册,按月报备。” 老天子往前一推,不由有些得意:“朝廷不出一两银子,由青石伯自行筹措米粮开支。 这等知趣懂规矩的人,朕自不会亏待他,待来年开春,朕另有恩赏。”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不由舒了好几口气。 皇子派系官员对视一眼,皆笑顾凡做了天字第一号冤大头。 徐知礼率先叩首高呼:“陛下圣明!既解朝廷燃眉之急,又活数千生灵,实乃两全之策!” 王守正、崔长青等人,不甘示弱,连忙跟着山呼。 赞颂声在暖阁里回荡。 谁也没想明白,这道名为“代管”的朱批圣旨,等同于朝廷亲手盖大印, 将五千身强力壮的汉子,名正言顺地塞进了顾凡口袋。 老天子疲倦地摆了摆手:“行了,跪安吧。崔长青,内阁与户部把行文办利索,盖上通政司大印, 八百里加急送往青山县。除夕前务必递到顾凡手里,让他替朕好生当差。” “臣等遵旨!” 崔长青如释重负,捧起御批折子,躬身退出殿外。 冯保垂着头,给老天子换上一盏灵桃水,五指微微舒展,暗自松了口气。 皇宫之外。 一骑快马带着内阁急递,直扑青山县。 ...... 年关下,顾凡领着一家人,上了后山坡。 两座青石砌成的新坟平平整整,气派宽绰。 碑前的雪,清扫得干干净净。 香烛点上,青烟袅袅。 顾凡将熟肉、白面蒸馍与三杯醉摆开。 撩起棉袍下摆,双膝重重触在干土上。 “爹,娘,祖母。” “凡儿带阿烟、初哥儿,还有晚晚看你们来了。” 端起陶盅,烈酒洒在碑前。 “村里的荒滩成片了,后山立了暖棚,建了大酒坊。” “那块御赐的‘公忠体国’金匾,就挂在咱家正堂前。” “凡儿没给咱家丢脸,挣下了伯爵门楣,从前欺辱过大房的人,全踩下去了。” 顾凡回身,牵过身旁温顺的女子,握住她微凉的手。 “儿子成家了。这是你们的长媳,名字叫阿烟。” “平日知冷知热,内宅操持得极妥帖。在外头……也是统领西北二十万铁骑的王爷。” “有她守在儿子身侧,顾家的门楣倒不了。爹娘和祖母九泉之下,大可安歇了。” 叶惊凰跪在顾凡身侧,眉眼低顺宛若小白花。 顾初理好长衫,恭敬跪在兄嫂旁,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爹,娘,祖母,顾初叩首。” 少年腰背笔挺,眼神清亮:“大哥提刀护住大房,让儿子堂堂正正读书。” “儿子在白云书院明伦堂,受山长亲自教导,书院里没人敢小觑了咱家。” “开春院试,儿子定把案首夺回来!往后考取功名跨进朝堂,成为顾家的顶梁柱,不忘长兄长嫂的抚育之恩!” 话音未落,裹得像个球的晚晚,晃晃悠悠爬了过来。 小家伙才九个月,站都站不稳,学着两位哥哥的样子。 ‘噗通’。 两只小胖手撑着地,撅着小屁股,认真拜了三拜。 起落之间,脑袋上的白兔毛球一晃一颤。 “爹……娘……母母……” 小丫头咬字模糊,小嗓门清脆: “晚晚……乖乖,不……哭哭哦!” “呼呼!” 拜完,翻过身子一屁股坐在草上,伸手揪住叶惊凰的裙角。 晚晚仰着脸蛋,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小牙:“晚晚有大……嫂,是……窝娘!” 奶味中气十足,在寒风中荡开,让阿烟心中一暖。 第248章祭祖与家人! 叶惊凰眼眶一红,眼泪滚落! 昔日阵前孤身断后,骨头寸断,没哼过一声的西北王,此刻伏在墓碑前,泣不成声。 将晚晚紧紧搂进怀中,肃然正衣,伏地九叩。 “公爹、婆母、祖母在上,儿媳叶氏叩告。” 叶惊凰语调微哽,吐字哽咽清晰: “儿媳蒙夫君搭救收留,结为夫妻。” “往后余生,定当竭力侍奉夫君,抚育弟妹,执掌中馈。” “儿媳必为顾家绵延香火、开枝散叶。外御宵小,内定宅门。” “只要儿媳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谁也休想动顾家分毫!” “哎哟,真是打着灯笼都寻不着的好媳妇啊……” 不远处的树枝‘嘎吱’。 山林叔一家,在十步外的老坟头奠酒。 “唉!” 春娘婶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快步走来,冲着顾承山夫妇的石碑叹了口气,随即瞅着叶惊凰,笑成了弯月。 “瞧瞧咱们伯夫人,讲出来的话,比戏文里的贤良大妇还体面呢!” 春娘婶双手拢在袖筒里,眨眼打趣:“方才我可听得真切,伯夫人要给顾家开枝散叶。” “那不知咱们伯夫人,打算何时给凡哥儿,添个大胖小子,让老顾家的灶膛旺起来呀?” ‘腾’! 叶惊凰俏脸红到了耳根,羞得把脸往晚晚兜帽里藏。 眼角瞥见顾凡在边上抱手看热闹,银牙暗咬。 素白小手摸到顾凡的后腰拧住软肉,转了个720°。 “额...!” 顾凡面皮一抽,绷得笔直。 在亡亲坟前不能叫出声,闷哼一声咽回肚里,额头青筋直跳。 “春娘婶……莫要打趣阿烟。” 顾凡强撑着挤出干笑,说话直打顿: “这事……怪不得阿烟,全因前阵子外头不安宁,家里……杂事太多,给耽搁了……” 春娘婶眼睛毒得很,早瞧见那只小手,当即拍着大腿笑出了声。 “哎哟我说凡哥儿!你这舌头怎的还打结了?背地里叫人拿刀,顶着腰眼了不成?” 顾禾苗正帮着收拢锡箔,闻言拍掉灰沫子,脆生生接茬: “娘!这模样我熟得很!” “前阵子我爹在村口偷瞄俏寡妇,回家挨训时,你不也是背着人,这么拧他腰间肉的?” “当时我爹也这副龇牙咧嘴的窝囊样!二大爷说过,南边管这叫‘耙耳朵’,凡哥这是随根,天生疼媳妇!” 顾山林正蹲着倒酒,闻言老脸一,涨成猪肝色,陶壶险些掉地上。 “死丫头!皮痒了是不是!胡吣些啥呢!” 春娘婶也臊得瞪眼,抬手虚拍一巴掌:“去去去!黄毛丫头懂个屁!赶紧瞧瞧纸钱烧透没,仔细你爷、奶,夜里敲你脑门!” 禾苗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蹦开避过。 这一闹腾,肃穆的山坡,顿时一片欢笑。 叶惊凰趁机松手,宽袖轻垂,看着顾凡龇牙咧嘴,抿了抿嘴吐舌尖。 …… 暮色合拢时,一家人踏雪归宅。 伯府东跨院正厅里,满屋温热。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汤翻滚的酸菜汆白肉、油光发亮的红焖羊肉、灵泉浇灌的青菜炒腊肉,外加两大盘大蒸饺。 顾凡端坐正位,叶惊凰抱着晚晚坐在一侧,顾初坐在另一侧。 下首摆着三张圆木凳,周平、吴嬷嬷、厨娘孙氏垂手立在一边,拘谨低头。 “都戳在门边吹风?过来坐。” 顾凡拿起公筷敲了敲瓷碗边缘:“今儿祭祖,关起门没外人,按老规矩,坐下吃口热乎的。” 周平后退半步,抱拳躬身:“主子,尊卑不可乱。您是陛下亲封的伯爷, 属下等是签了死契的家奴,能看家护院已是造化,万不敢同桌僭越。” 吴嬷嬷也垂首顺目:“伯爷心善,但规矩不能坏,老奴去耳房凑合一口就成。” “对...伯爷!” 厨娘孙氏紧张得揉围裙,连声应和。 顾凡搁下筷子,扫过三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都不建议,你们还矫情上了。” 顾凡指着空凳,语气极平缓:“几个月前,老天子的缇骑登门,兵部差役暗中试探。” “换做寻常奴仆,早卷包袱跑了。” “周平提刀顶在门前,吴嬷嬷用命护着晚晚,孙氏连夜烙了饼给府兵充饥。” “你们三个,谁往后退了半步?” 叶惊凰也开口接道:“夫君说得在理。在西北军营,同袍之间能交付后背的,就是一口锅里搅勺的兄弟。” “你们护着这个宅子,便是自家人。” 吴嬷嬷闻言,眼眶微红,侧着身子坐下。 周平与孙氏对视一眼,抱拳落座。 顾凡亲自给周平倒了碗三杯醉,又给吴嬷嬷和孙氏添了甜米酒。 周平捧着陶碗,微微绷紧。 他本是北境逃籍,命贱如杂草,进府之初只当顾家是要人命的坑。 可大半年过去,顾凡教他谍报法,予他‘夜不收’调兵大权,大鱼大肉天天管饱。 如今,更是给了他平起平坐的尊严。 士为知己者死。 这条贱命,从今往后就是青石伯府的! 谁敢碰顾家一砖一瓦,他就把谁剥皮拆骨。 “主子……是属下见过最好的主子。” 周平喉头一涩,仰头灌入腹中,滚烫的热意直冲天灵。 吴嬷嬷抹了把眼角,原是京城罪官的管事姑姑,抄家发配,看透了世态炎凉。 进了顾家后,晚晚每晚都要抓着她才肯睡熟,顾凡夫妇待她宽厚体恤。 这种被当做亲人看待的滋味,她在大宅门里熬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尝到。 往后谁敢在背后构陷伯府,她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 厨娘孙氏低着头扒饭,眼泪‘吧嗒吧嗒’掉饭里。 从前逃荒路上险些被卖进暗窑,如今住着暖瓦房,按月领现银,连族长见了都客客气气,唤声孙家妹子。 在这座宅院里,终于活得像个人。 顾凡夹了一块羊排丢进周平碗里,又给吴嬷嬷舀了半勺蛋羹。 “你们是我拿银子买回来的不假,但人心换人心。” 顾凡端起酒碗,目光沉静如渊:“只要我顾凡立在这一方天地,就有你们一口安稳饭吃。” “往后不管是神京的天子,还是各路的藩王,想动我顾家的人……” “得先踏过我这道关。” ...... 暖阁内,烛火通红。 “咯咯!” 晚晚小手抓着肉丸子,蹭了满脸油花,笑着朝吴嬷嬷怀里钻。 第249章收服流民 次日破晓,东厢暖阁叶惊凰一身青花棉裙,长发随意挽起,替顾凡系着大氅。 抚平氅衣,仰着小脸,软糯道:“夫君,荒滩那头风紧,五千多粗汉挤一块儿, 肚里空了难免生事。让周平多带几个护庄去,手里没刀,镇不住场子。” 顾凡握住她的手,眼眸温和:“昨夜把粮放下去了,闹不起风浪。外头冷,你在屋里守着晚晚,别招了寒气。” 叶惊凰贴着他胸口轻蹭,软声细语:“阿烟听夫君的。晌午炖上羊肉汤,早些回来,喝上一碗去去寒。” 顾凡低头碰了碰额角,收拢大氅,推门走出。 庭院回廊下,周平早候着了。 腰间挂着百炼刀,见门帘挑开,周平跨出一步,躬身抱拳: “主子,大车和后厨的伙计全预备齐了,天不亮就生了火。” 顾凡点点头,呼着白气:“荒滩那,这几天可安分?” “回主子,大体还算稳当。就是人实在太多,几百个窝头分下去, 难免有人嫌少争抢,天刚放亮,东头几帮人就有些推搡。” 两人没再多言,一前一后直奔村西荒滩。 荒滩上,搭着临时的草棚。 寒风穿过,挡风的布扯得猎猎作响。 最外头,扎堆挤着两三百号青壮,唾沫星子乱飞,吼声隔半里都能听到。 “凭啥给西头那帮人分大窝头,轮到老子这,就剩个巴掌大?!” 黝黑糙汉扯着嗓门,双手扣住分粮桌边缘。 赵大带着十几个汉子,一边顶住桌子,一边怒斥:“王黑子!伯府昨夜发的是救命粮! 按人头一人两块熟薯半块干馍,你自己抢了三个,还敢在这撒野?!” 王黑子碎了口唾沫,瞪着双眼:“老子一人能挑三百斤柴, 吃半块馍底都垫不住!伯府大仓里的粮堆得冒尖,凭啥不多给老子两口?!” 几个同乡跟着挽袖起哄,人群开始往前涌,眼瞅就要把木桶掀翻。 赵大当场抽出枣木棍,指着王黑子恶狠狠道:“伯爷心善才赏咱一条生路, 容不得你这泼皮在这撒泼!再敢往前半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你动一下试试!大伙都是逃出来的叫花子,谁比谁高贵,凭啥听你赵大吆五喝六?!” 两拨人,眼看要撞一起,半空里荡开一声冷喝。 “住手。” 周平如鬼魅般往前,扣住王黑子的手,向下一压。 ‘咔’! 王黑子吃不住痛。 ‘噗通’! 腿一弯,跪在地上,疼得抽凉气。 “疼...疼!” 嘴里嗷嗷叫。 喧闹的人群,哑了火。 几百双眼睛齐齐落在年轻伯爷身上。 顾凡身披大氅,神色波澜不惊,步履沉稳来到跟前。 赵大木棍一扔,单膝跪地,抱拳:“赵大办事不力,惊扰了伯爷,请伯爷责罚!” 王黑子被周平扭在地上,半边脸贴地,又臊又怕,没了横劲。 顾凡抬了抬手,周平撤手后退半步。 顾凡垂眸看着地上的糙汉,冷冽开口:“嫌分得不匀,肚子里缺油水?” 王黑子揉着手,缩着脖子爬起来,瞄了眼顾凡脸色,小声嘟囔: “回……回伯爷的话,草民力气大,干活顶俩汉子,肚里实在饿得打晃,才说了浑话……” 顾凡扫过一张张面孔,平和道:“能顶着大雪,从幽州一步一步, 熬到青石村,都是硬汉子。想吃饱肚子,天经地义。但青石村,有青石村的规矩。” 王黑子埋下脑袋,面皮通红:“草民知罪,要打要罚,任凭伯爷发落。” “行了,起吧。” 顾凡转头看向赵大,提点道:“棍子收了。都是遭了灾,同生共死闯出来的乡亲,动了棍棒,伤的是人心。” 赵大红着眼,重重应下:“草民记下了!谢伯爷宽厚!” 顾凡没再多言,拍了拍周平:“把大车拉上来。” 周平会意,取出一枚铜哨。 “嘟...嘟。” 未几,二十多辆大车,在府兵护送下,开进荒滩。 每辆车上都架着生铁大锅。 木板车刚停下,伙计们掀开厚棉与锅盖。 ‘哗’! 肉香混着白气,瞬间飘开! 大锅里,酸菜土豆烩猪杂,‘咕嘟嘟’冒着泡,大片肥膘切成寸厚,和土豆块与酸菜一起入味,泛起诱人的油光。 后头的木桶里,盛满了大骨汤,还摞着二十多筐刚出笼的大馒头。 “吸...溜溜!” 荒滩在沉寂片刻后,到处都在吸溜口水。 五千多人钉着大锅,喉结上下翻动,咕噜咽唾沫,倒没有人敢硬挤。 顾凡脚尖轻点,跃上一处高台,中气十足。 “乡亲们,神京内阁通政司已落了朱批中旨,朝廷明令我青石伯府代管统筹,以工代赈!” 顾凡早就收到了,冯公公的迷信,知道了老皇帝,把这五千流民,交于他妥善安置。 至于朝廷的旨意,据夜不收的消息,得明天才能到,也就是除夕前夜。 “自今日起,这荒滩就是官府立的安民营!” “朝廷不赶你们走,我青石伯府,更不会看着你们冻死饿死!” 石台下方,五千多汉子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赵大浑身一颤,全身都在抖:“伯爷……朝廷真的不赶我们回幽州啃树皮?!” 顾凡斩钉截铁,字字千钧:“不赶!只要你们肯出力气,开荒垦田、修渠筑路, 不仅一日两餐管饱带肉,伯府还按月发足工钱!待来年开春荒滩起了粮,按人头分田立户!” ‘噗通’! 话音未落,王黑子第一个下跪,拳头砸着土地,扯着嗓门嚎啕大哭。 “有饭吃……还能分田啊!朝廷没要咱的命,是伯爷给了咱活路啊!” 赵大带着汉子伏倒,声嘶力竭的大吼:“伯爷大恩大德!” “青天大老爷!我等愿为伯爷做牛做马,万死不辞!”哭嚎声、呼喊声,化作滚滚声浪。 五千多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千里的汉子,在这一刻彻底安心了。 顾凡抬手虚扶,沉声道:“排好队。老弱先领,青壮殿后。 每人一大海碗烩猪杂,两个杂面馒头,一碗大骨汤!” “谢...伯爷...谢伯爷!” 赵大抹掉眼泪,领着汉子维护秩序。 第250章目的达到 五千多人极有章法排成长龙,挨个上前接吃食。 周平退到顾凡身侧,小声询问:“主子,这五千人大多是打猎种地的把式,骨架极壮,就是路上饿得狠了,气血亏空见底。” 顾凡背着手,看着吞咽食物的汉子们:“往后每日熬骨汤的大锅里,按一比五百的份量,掺入我放在后山的清泉水。” 周平心头一震,立刻低头:“属下省得。泉水滋养,不出半月,这帮汉子的元气就能补回来。” 顾凡锐利之色,一闪而过:“等他们气血养足了,你亲自去挑, 五百个手脚利落,眼神机灵,家里没牵挂的年轻后生。” 周平神色一凛:“主子的意思是……扩充人马?” “天下将乱,耳目先行。” 顾凡转身往伯府走去:“夜不收在外盯着各大藩王与京城,人手捉襟见肘。 这批幽州汉子背井离乡,受了伯府再造之恩,忠心最足。 把他们散进十三道商路与直隶要隘,青石村就可足不出户,知天下事。” 当然顾凡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灵泉水吃的越多,这些人对他的忠心越高! 周平紧随其后,抱拳沉声道:“属下领命,绝不走漏半点。” ...... 除夕前一日,青山县衙。 长街之上狂风漫天,急促的蹄声自远而近。 “八百里加急!通政司急递!” 驿卒翻身落马,带着霜雪跌进衙署,将木匣举过头顶。 李德成整了整官袍,几步跨下接过木匣,挑开封泥,取出里面的奏折。 李德成的视线快速扫过,停在末尾朱批上。 “以工代赈,代统流民……好一个深得朕心!” 李德成抚着长须,仰头大笑出声。 李富贵小跑进来,缩着脖子探头张望:“堂兄,京里有信了? 神京到底如何决断?五千多号饥民,上面没怪罪顾凡私聚之罪吧?” 李德成把批文往桌案上一拍,指着上面的朱红大印: “怪罪?朝廷非但没降半句责罚,反倒下旨夸赞顾凡公忠体国,恪守臣道!” 李富贵赶忙凑上,眯着眼逐字细看,看完有些懵逼: “朝廷不出一兵一卒,不拨一两银子一粒米,全权着青石伯府就地安置?朝廷脑子秀逗了?!” “你懂什么。” 李德成盏抿了口茶,目光深邃:“这叫空手套白狼。顾凡那封奏疏看似胆小怕事, 字字句句请天子圣裁,实则是把烫手的山芋,递到了老天子手上。” “满朝文武争权夺利,国库见底,九边还欠着冬饷,谁敢揽下这五千张嘴? 老皇帝要脸面,不愿背上驱赶饿殍的骂名,只能顺水推舟,把差事扣在顾凡头上。” 李富贵头一缩,咽了口唾沫:“那五千精壮,成伯府的人了? 这……等于是朝廷明发文书,准他在眼皮子底下招兵买马啊!” “何止是招兵买马。” 李德成放下茶盏,长身而起:“拿着朝廷的批红开荒立户, 名正言顺。往后这雍州,谁也挑不出伯府,逾制的错处。” “换作旁人得了个伯爵,尾巴早翘上天去,他倒好,每走一步,都把大义攥手心里。” 李富贵搓着手追问:“堂兄,那咱们眼下该如何办?” 李德成拉开抽屉,取出青山县大印:“拿印泥来!我要亲自走一趟,为这五千汉子入册挂号,发路引。” 李富贵赶忙捧上印泥,眼神透着热切:“堂兄,咱们李家投靠伯府, 已把全族身家押上去了。这五千流民入了籍,可是实打实的底子,咱们是不是也该……” 李德成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这弟弟倒也有可取之处:“备车,随我去青石村。” …… 青石村,荒滩。 几十口大锅滚着油花,草棚沿着山势排开,五千汉子拿着铁锹扁担平整地基,号子声此起彼伏。 李德成在荒滩外下马,放眼望去,只见沟渠横平竖直,无寻常流民的喧闹与混乱。 “下官李德成,见过青石伯。” 李德成快步上前,躬身作揖。 顾凡身披玄色大氅,从土坡上迎下,抬手虚扶: “李知县免礼。天寒地冻,何须亲自走这一趟?” 李德成双手呈上木匣:“通政司八百里加急,圣旨与内阁批文已到。陛下赞伯爷公忠体国, 准伯府统筹安置流民,以工代赈。下官今日带了户籍册与县印,亲自给乡亲们落籍。” 顾凡接过文书扫了两眼,神色平缓:“有劳知县大人费心。” 叶惊凰一袭素白缎袄,安静站在顾凡身侧,捧着顾凡暖炉,眉眼低垂,俨然一副持家妇人的模样。 李德成余光扫过叶惊凰,后颈忽地一紧,下意识挺直腰背收回视线。 “伯爷,户籍文册与开荒路引,共计五千一百二十份,皆由县衙核准。” 李德成招了招手,两名主簿抬着木箱上前:“自今日起, 这五千汉子就是青石村开荒壮丁,受官府庇护,沿途关卡凭引通行。” 顾凡微微颔首:“周平,带主簿按人头分发。” “诺!”周平抱拳领命,引着差役快步而去。 荒滩上,赵大与王黑子,领着一群糙汉,远远望见官印落下。 陛下万岁与伯爷大恩的呼声,在原野上荡开。 李德成看着满眼死忠的汉子,心绪起伏。 他转过身,对顾凡作揖道:“伯爷,五千之众,安置起来千头万绪。单凭周管事怕是分身乏术。” 顾凡看着他,神色微凝:“知县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李德成干咳一声,斟酌着字句:“我李氏宗族在雍州扎根多年, 族中有几个后生自幼习文练武,性子也算扎实。若是伯爷不嫌弃, 下官愿挑八名李家子弟送进营里,替伯爷管管流民,分派分派劳役杂务。” 话音落下,荒滩上空气一凝。 李富贵在后头屏着呼吸,瞄向顾凡的脸色。 将族人塞进流民营,明面上是效力,实际上是想把李家的骨血与伯府的根基捆牢,提前占下从龙的位置。 叶惊凰莲步轻移,将一件狐裘披在顾凡肩头,系了系带子,轻声开口: “夫君,起风了,仔细受凉。李大人也是一番美意,想着替咱们多分担些辛苦呢。” 第251章告诫子侄 顾凡拍了拍她的手,转眼看向李德成。眼神如深潭,听不出喜怒: “李大人想让族中后生历练,是好事。” 李德成眼底掠过喜色,刚要躬身道谢,顾凡却迈出半步。 ‘咔嚓’。 脚底的冻土踏成粉屑。 “不过,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顾凡注视着李德成,语调微冷:“进了这流民营,就没有李家的少爷, 只有伯府的差役。吃的是糙米杂粮,守的是军法铁律。” 李德成呼吸一滞,垂手肃立:“伯爷立规,理所应当。” “第一,账目钱粮,凡有一文出入,斩。” “第二,结党营私,私立门户者,斩。” “第三,违抗号令,欺压流民者,斩。” 三道“斩”字落下,铿锵有力。 李富贵后颈微凉,脚跟自觉缩了寸许。 顾凡盯着李德成,慢条斯理地说道:“李大人,你我同坐一条船。李家求富贵,我给得起; 求前程,我也铺得下。但若有人仗着李家门楣,在这里动歪心思,乱了我的规矩……” 顾凡神色肃穆,杀气凛然:“到时候,我不介意替李家清理门户。” 李德成后背湿透,深深揖到底:“伯爷金石良言,下官字字铭记! 送来的人若敢生二心、坏规矩,不用伯爷动手,下官第一个剐了他!” 顾凡神色回暖,伸手虚扶了一把:“知县大人深明大义。 年关已至,今日便留在庄上用顿便饭,尝尝出锅的三杯醉。” 李德成缓了口气,起身:“谢伯爷赐宴。” 叶惊凰眉眼温婉,笑意绵绵,仰头看着顾凡: “夫君,晌午的羊肉羹煨足了时辰,我让吴嬷嬷多添两道绿菜。” 顾凡揽着她的肩,眼神柔和:“好,依夫人的。” 李德成跟在后头,看着那身姿纤柔的女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暗暗咬牙,回府后,务必将八个后生的皮肉磨掉,绝不可在青石伯面前张狂! ...... 青山县衙后堂。 李德成端坐太师椅,脸色阴沉,他已经许久未曾了解,族中晚辈的近况。 堂下站着八个年轻后生,皆是李氏精心挑选的子弟。 有人穿锦缎棉袍,腰悬佩玉,神色间傲气十足。 也有习武的膀大腰圆,抱臂而立,盛气凛人。 李富贵在一旁,看着堂哥的脸色,转瞬间变了又变,赶忙缩上脖子,不敢喘大气。 “大伯,您把我们八个叫来,是为了何事?” 领头的青年名为李承泽,是族里出了名的廪生,自命不凡。 他神色淡定,脸带倨傲:“若为了荒滩的叫花子,依侄儿看,随便派几个衙役弹压便是。” “啪”的一声脆响! 茶盏砸溅了李承泽一身。 李承泽脸上的倨傲退去,转而后退半步,看着突然发怒的大伯,面色一白。 “蠢材!” 李德成神色阴郁,看着平日最满意的侄儿,有些自嘲。 往日里,他还当自家的后生,不说是一时人杰,但也不是泥腿子能比拟的。 今日看来,真的是与他心中所想,天差地别! 怪不得,顾凡要先给自己说丑话,原是自家的后辈,真如顾凡心中的担忧一般。 小小年纪,仗着家世目空一切,若不是自己沉稳,先给自家后辈定定心。 这要是直接让他们去青石村效力,那岂不是个把月之后,自己李氏一族,全府缟素,白发人送黑发人?! 此时的李县令,有些恨铁不成钢,再也忍不住怒斥:“养尊处优久了,真当自己能断人生死,成了青天大老爷?!” 堂内鸦雀无声。 几个习武的后生收敛了些,面色讪讪低下头。 李承泽咬了咬牙,有些不服气。 “大伯,那顾凡不过是个乡野泥腿子,侥幸得了爵位,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李德成怒极反笑,起身一步一步走近。 “泥腿子?” “你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读死书的时候,人家提着十斤重刀,在老林里独自猎大虫!” “你在酒楼里附庸风雅的时候,人家单枪匹马,从老天子嘴里抠出了千顷封地!” 李德成停在李承泽身前,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后辈。 一时间大失所望心有戚戚,若是李家后辈都是这些蠢材,那李氏还是就此趴着吧。 即便将来走上了权利中心,李氏在这些后辈手里,终将落幕!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自称少爷?” 李承泽神色一僵,对于大伯的突然发怒,不明所以。 “咳咳!” 李富贵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承泽啊,听你大伯一句劝,收起你的傲慢。” 李富贵苦口婆心的提醒:“那青石伯府看着是座庄子,里头藏着的,全是要命的杀神。” 李家子弟李铁抱了抱拳,满脸不服:“堂叔何必长他人志气, 咱们李家在青山县根深蒂固,就算他是伯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李德成转头,狠狠剜了一眼李铁:“地头蛇?” “顾凡手里握着五千幽州精壮,荒滩埋着连珠硬弩!” 李德成神色极冷,身上寒意不怒自威:“他要是想踏平青山县, 连一个时辰都用不上,你这种靠族荫庇护的纨绔,在他眼里就是明正典刑的靶子!” 听到五千精壮和硬弩,李家子弟脑子‘嗡嗡’响。 不是,那顾凡不就是一个泥腿子吗?! 他哪来的本事,在短时间内,将那五千流民,训练成能战精壮的? 李承泽面色一白,险些腿软倒地。 李铁瞪大了铜铃大眼,讪讪闭嘴,讷讷不言。 李德成背着手,扫过八个晚辈:“本官今日在荒滩,把你们塞进流民营,不是让你们去作威作福的。” “那是把李家全族的脑袋,挂在了顾凡手上!” 说到这,李德成脸色一沉,眼底泛起杀意:“顾凡在荒滩当着本官的面,立下了三条规矩。” “第一,账目钱粮,凡有一文出入,斩!” “第二,结党营私,私立门户者,斩!” “第三,违抗号令,欺压百姓者,斩!” 连道三个斩字,震的八名后生面如土色,再不敢拿乔。 李德成看着他们,再次冷声警告:“这三个斩字,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是说给咱们李家听的!” 第252章懂事的后辈 “年后,进了流民营,脱了身上的绸缎,换上布衣,吃糙米吞野菜。” “谁要是敢仗着家世克扣一粒粮,谁要是敢私下拉帮结派,顾凡不会找本官商量。” “他手里的刀,会直接剁了你们的脖子,挂在辕门上示众!” 李承泽咽了口唾沫,已经开始打退堂鼓:“大……大伯,既如此凶险,咱们为何非要趟这浑水?” 李德成冷笑,指着墙上的舆图,按在中原腹地。 “天下要大乱了。” 李德成神色凝重,字字戳心。 “神京那位老皇帝身子快空了,几位皇子争的头破血流,九边缺饷,流民四起。” “咱们这种末流小族,在大浪跟前,不过是一叶浮萍。” 李德成打量着惊魂未定的晚辈,语重心长:“顾凡这条船,是李家唯一的生路。” “若是跟对了,将来天下定鼎,你们就是从龙的功臣,李家能换来三代人的富贵!” “若是跟错了,或者你们在营里坏了规矩……” 李德成说到此处,神色不免戚戚,族中的俊才,行将踏错一步,就是天与地的差别,但李家只能赌着一把! 是以,狠下心来,严重杀意再次上涨:“不用顾凡提刀来见, 本官会从族谱上把你们亲手抹掉,捆了送到伯府门口请罪!” 这番话落下,满堂死寂。 后生们彻底明白了,他们不是去做官当差,他们是去做顾家的马前卒。 不仅是为了李家,也是为了他们的前途。李家终究是太小, 顾凡又是一条真龙,若隐时不全力帮衬,等他腾飞时,只怕李家爷落了下乘! 李富贵趁热打铁,走到众人前:“兔崽子们,你们平时在镇上横行霸道,吃喝嫖赌,家里哪样没依着你们?” 李富贵指着李承泽的鼻子,破口大骂。 “现在宗族到了生死关头,要你们去搏命立功,倒在这装起缩头乌龟来了?!” 噗通! 李承泽跪了,尽管脸色复杂,但他终究是李家的天才! 是啊,自己享受了族中,二十年的锦衣玉食,现在是需要他回馈家族,自己却畏缩不前。 那么他还有何脸面,享受着族中的照顾,靠恬不知耻吗?! “侄儿知错!”李承泽咬叩首。 “侄儿愿去流民营,绝不丢李家的脸,绝不坏伯爷的规矩!” 紧接着,李铁也跪地抱拳。 “李铁愿去!” “我等为了家族未来,愿去!” 余下六名子弟齐齐跪地,他们此时也明白了,家族需要他们站出来, 给家族挣一个前途,亦或者是给家族求一个乱世安稳! 李德成看着这些后辈,心中也不免得意,都是李家的青年俊彦! 在李家需要他们的时候,只需随意一个点拨,他们就会为家族抛头颅洒热血,都是好孩子啊! 只希望,老天保佑这些孩子,能平安度过乱世,不求他们封妻荫子,只求他们活着回来! 想到这里,李德成老眼一红,摆摆手:“都起来吧。” 在转身的刹那,偷抹了一把眼角,亲自送自家孩子上战场,便是如他这般的心肠, 亦是有些于心不忍,战争从来不是过家家,而是浮尸百里,血流漂橹! 公案上,早摆了八份文书。 “按上手印。” 李德成再次转身之时,神情冷厉如铁,作为一族之长,他不能再人前露出怜悯! “这是给你们备下的断亲书与投名状,从明日起,你们不是县令的侄儿,只是流民营的杂役。” 李承泽没有犹豫,伸出大拇指,按进朱砂印泥。 李铁等七人鱼贯近前,挨个按下了指印。 冷风自堂外呼啸而过,李德成将八份文书叠在一起,目光深邃望向青石村。 “富贵。” “在呢,堂兄。”李富贵赶忙躬身。 “去库房挑十口上好的红松棺木,先拉回后院备着。” 李富贵身躯一颤,骇然看着自家堂兄。 “堂兄,这……这是为何?” 李德成闭上双眼,在太师椅上靠下,留下了一滴角泪,生而为人,谁能无情? 可为了家族的昌盛,他身为族长,有些选择必须做! “这八颗脑袋能回来几颗,全看造化了。” ...... 青石村后山,校场架着二十口大锅。翻滚的汤里,大块五花肉和肥羊肉沉浮,浓郁的肉香四溢。 两千汉子按营列队,没人交头接耳,甲片铿锵! 坛子快步穿过校场,在木台前站定,抱拳沉喝:“主子,各队点齐了! 冷锻甲也套上了身!后厨宰了六十头大肥猪,四十只羯羊!” 顾凡扫过下方甲阵,马鞭在掌心磕了磕。 “今儿是除夕。” 顾凡的声音,透过风雪:“京城的贵胄搂着小妾烤银丝炭,边关的军卒啃着饼子挨冻。 咱们窝在这老林里,不扯虚头巴脑的大义,就一句,今天让弟兄们把肚子填饱!” 几名老卒麻利地抬上三杯醉。 坛子闻到酒香,酒虫就来了,喉结猛翻:“主子,弟兄们私下念叨好几天了。说是啥时候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跟着我顾凡,不能亏了肠胃,不能冻着筋骨。” 顾凡端起海碗,舀了一碗烈酒,遥指漫山风雪:“这碗酒, 敬留在塞外的弟兄,也敬在座愿把后背,交给这面旗的自家弟兄。” 校场上,两千汉子端起陶碗,甲片铿锵,如墨云翻卷。 王黑子挤在最前排,眼珠子通红,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弟兄们的这条命,早叫伯爷从阎王殿买回来了!往后谁敢冲伯爷龇牙,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干了这碗酒,开锅分肉!” 顾凡扬起脖子,一饮而尽,将空陶碗砸在地上。 “敬伯爷——!” 烈酒下肚,汉子们抹掉酒渍,端着铁盆直扑肉锅。原先杀气森森的校场,转眼就笑骂声火热。 顾凡看着坛子分肉,偏头交代周平:“巡山暗哨绝不能撤。 半个时辰换一趟岗,撤下来的进暖棚喝热汤,酒水一人只准给半碗,断不可误了哨戒。” “主子放宽心,暗桩布的都是老卒,休想进来一只野雀。”周平躬身应诺。 处置停当,顾凡裹紧大氅,踩着积雪朝前村走去。 进了东跨院,火炉下的屋内,满目红光。 第253章过年啦 空气里飘着年夜饭的香,顾初换了身崭新的宝蓝缎袍, 踩着木凳捏着对联。瞥见顾凡进门,脚下打滑,险些后仰八叉。 “大哥!你可算露面了,大嫂都往前院打发人催了三回了!” 顾凡上前一把捞住他,顺势把春联抹平:“多大的人了, 贴个对子还能踩空?来日要是殿试面圣,两条腿还不打起摆子?” “大哥又拿我寻开心。”顾初跳下凳子,拍了拍掌心。 “书院先生再厉害我也没怵过,金銮殿何惧之有?不过晚晚是真急了,在堂屋里叫唤呢。” 正说着,帘子一挑。 叶惊凰系着围裙走出来,一根木簪绾着三千青丝,不施粉黛,两颊已有淡淡的粉意。 瞧见阶下的顾凡,眉眼顿开,上前接过大氅:“后山冷透了吧? 手都冻得跟冰块似的。快进屋,煨着刚出锅的鸡汤,周平送来的嫩笋也下锅了。” 顾凡握住她的软手,拂开她额角碎发:“怎么亲自掌勺了?下人们忙不过来?” “吴嬷嬷带着人包扁食呢。今儿除夕,我就想亲手给夫君做家常菜。” 叶惊凰挽住他的臂弯,软声道:“西北大年夜有啃不动的干饼子, 阿烟在外头熬了这几年,做梦都想在屋里守一口热汤。” 挑帘进屋,热浪扑面。 堂屋摆了张大圆席,铜锅里酸菜白肉翻泡,四周围着八宝鸭、清蒸白鱼、炸肉丸,还有清炒冬笋。 晚晚裹着大红袄,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整个人像红贡丸。 小家伙趴在绣墩上,两只小手抱着半块炸馓子,啃得欢实。 一见顾凡和叶惊凰并肩进来,小丫头小短腿倒腾飞快,张着两臂奔过来:“大锅!抱……肉肉!” 还没等顾凡弯腰,小丫头眼珠一斜,瞧见叶惊凰,小步子拐了个弯, 一头扎进叶惊凰的裙摆,小肉手抱住小腿:“嫂嫂!晚晚……肚肚空!” 顾凡讪讪收手,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刚还喊大哥呢,一转眼就叛变,小没良心的。” 晚晚揉着小脑门,冲顾凡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嘟囔:“大锅……抢!嫂嫂……窝的!” 叶惊凰掩唇轻笑,捞起肉团子来,替她擦着小手:“小东西,连你大哥的酸醋也吃。走,上桌吃年饭。” 吴嬷嬷端着瓷盆走进来,笑得合不拢嘴:“伯爷,夫人,十道菜全齐了,讨个十全十美的大吉兆!” 顾初拉开木椅,替顾凡和叶惊凰满上三杯醉,又给自己倒了一盏稠米浆: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顾初借这盏米浆,祝大哥大嫂松柏长青,早日给顾家添个小侄儿!” 叶惊凰面颊泛红,端起酒盅遮住半边轻抿一口,眼尾水波盈盈,落在顾凡脸上。 顾凡夹了块最嫩的鱼肉,细致挑刺,撂进叶惊凰碗里: “书读得油腔滑调,开春院试要是拿不下案首,看我怎么揭你的皮。” “大哥把心放肚里!”顾初腰杆笔直,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晚晚坐在高脚木椅上,小肉手握着木勺,奋力去捞碗里的肉丸。勺子一滑,肉丸滴溜溜滚向桌沿。 小丫头急得拍桌子,扯着嗓子喊:“丸子……跑!二锅……按住!” 顾初手疾眼快夹住,吹凉了递到嘴边。晚晚一口咬住,两腮鼓得像松鼠,引得满屋低笑。 席散撤案,银丝炭烧得正旺。 按老例,除夕要围炉守岁。 顾凡靠在软榻上小憩,叶惊凰坐在一旁,拿着黄杨木梳,轻柔地给晚晚梳发。 小丫头疯玩了半日,这会儿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磕一磕的,手却不肯松开叶惊凰的香囊穗子。 顾凡合上账册,伸手去抱:“困成这样还硬撑?吴嬷嬷,抱去后厢歇着。” 吴嬷嬷刚上前,晚晚打了个激灵睁开眼,圆滚滚的身子往叶惊凰怀里钻。 小胳膊环住叶惊凰脖子,挂着泪珠瞪着顾凡:“不……不走!嫂……窝的!大锅……泥抢!” 顾凡瞧着自己抓空的手,挑起眉峰:“今晚她还赖着你睡?” 叶惊凰轻拍晚晚脊背,眼里泛着狡黠,低声哄着小东西,抬头看向顾凡时: “夫君,晚晚平日见不着我,娇气得很。除夕夜,就依了这小祖宗吧,闹腾起来惊了灶王爷可不好。” 顾凡瞧着那张小脸,无奈缩回手:“你就惯着她吧,迟早宠成个无法无天的魔王。” 晚晚趴在叶惊凰颈窝,听出不用被抱走,偷偷转过小脸,冲着顾凡做了个鬼脸, 小身子拱了拱,不出十息工夫,小呼噜声在暖阁里响了起来。 …… 天刚擦亮,青石村的土道上喜气洋洋,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油糕入锅和滚肉的香气。 伯府大门敞开。 叶惊凰一身紫色小袄,长发挽成妇人髻,怀里托着晚晚。 小丫头顶着大红虎头帽,小手缩在兔毛筒里,小脸蛋被风刮得红扑扑,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大黄和二黄这两头半大的猛兽,一左一右护在身侧。 两只山林之王骨架极宽,毛皮油光水滑,脖颈上系着大红绸带,走起来威风凛凛。 喉咙‘呼噜、呼噜’的,戒备地盯着四周,倒真有几分镇宅神兽的模样。 “哎哟!伯夫人领着晚晚出来拜年了!” 顾山林端着南瓜子跨出院门,一见这阵势,连忙撂下笸箩,过来打招呼。 春娘婶从屋里风风火火出来,攥着两包麦芽糖,小跑上前: “阿烟来了!晚晚也来了!这冷天的,怎的还带着晚晚出来?” 晚晚坐在大嫂臂弯里,抽出胖乎乎的小手,学着大人的做派拱了拱,奶声奶气地喊: “过年……好!婶婶……发财!” “哎!好好好!这小嘴抹了蜜似的!” 春娘婶乐得拍手,麦芽糖塞进晚晚怀里,顺带着揉了把大黄脑门: “瞧瞧这两头大虫,外头传得多吓人,现下温顺得跟狸猫没两样。” 大黄甩了甩尾巴,舔了舔肉掌,任由春娘婶搓揉,没半点野性。 姑嫂一路走过去,全村老小涌上来。 “伯夫人万福!” “给晚晚拜年!” 妇人们围上来,自家的红枣干、炒黄豆、蒸的花馍,还有串起来的核桃酥,一股脑往叶惊凰跟前送。 第254章真正的棋局开始 叶惊凰笑着一一接下,怀里实在兜不住,便顺手挂在大黄二黄背上的布袋里。 没多长时间,两只猛虎背上的布袋,红枣、糖瓜和炒栗子左右晃荡。 它们倒也不急,步子极稳,后头跟着一群开裆裤泥猴拍手大笑。 晚晚攥着糖瓜,挂着白糖渣,冲路两旁挥着小短手:“糖糖……晚晚的!大猫……快跑!” 走到宗祠前的大晒场,已排开了一字长席。 五十七张八仙桌,从晒场东头摆到西头,红布盖顶,热气蒸腾。 顾凡穿着一身青布棉袍,同老族长顾长河站在台阶上,指挥着几个汉子把整头烤猪抬上座。 “伯爷这流水席一摆,把咱全族的舌头给养娇了!” 顾长河柱着拐杖,老脸乐开了花,拐杖点着桌席:“老头子活了几十年, 从没听说哪家的伯老爷,在初一清早跟泥腿子,蹲一个槽里分肉吃!” 顾凡盛了一碗肉汤,递给老族长,眉目温和:“顾氏是一条根,今儿没有尊卑,全是宗亲,酒水管够,大肉管饱!” 叶惊凰抱着晚晚上前,大黄二黄驮着年货,老老实实趴在石阶两旁,引得族人善意的哄笑。 “夫君,晚晚收了半条街的糖,两只大猫都要压弯了。” 叶惊凰语调娇嗔,统领千军万马的威严,在一方烟火里散去。 顾凡伸手接过晚晚,揩掉小东西的糖屑,转向满场族人,运足中气断喝: “开席——!” “开席喽——!” 铜锣声荡开。 妇人们端着白面馍与大盆杂烩肉穿梭在席间,汉子们拍碎泥封,撞碗声与拜年号搅成一片。 整个青石村在肉香与烈酒里,迎来开春的第一抹曙光。 ...... 正月初九的晌午,后山。 荒滩边五千多新收编青壮,站成六个方阵,在两千黑甲军的喝令下,端着长木矛一遍遍突刺。 “杀!” 吼声震天。 这帮灾民,喝了大半月灵泉骨汤,早已脱胎换骨,现下已然有了精兵的影子。 顾凡看了半炷香,拉紧大氅,转身就走。 工棚长案上放着晾干的竹纸,顾顺才带着几个木匠,在墨印木盘里排字。 见顾凡跨进门,老汉连忙在围裙上擦了下,快步迎过来。 “伯爷,按您的法子,三字经和千字文各排了二十副底版!这印油加了骨胶和熟油,半点不洇!” 顾凡摸了摸纸页,纸面平展坚韧,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墨迹分明刚劲。 “元宵之前,印出一千册。” 顾凡捏起一枚字块:“订成小册。再挑十刀最匀净的竹纸,连同底版拓样,一并装进木箱。” 顾顺才手上一顿,神色狐疑:“伯爷……这么好的宝贝,真要在上元节后,交到京城?” “东西压不住,就挑最扎眼时亮出来。” 顾凡撂下木字,说的斩钉截铁:“按章程办。这几日工棚多派两队暗哨,生火只准用无烟炭。” “老汉省得!” 出了工坊,日头西斜。 顾凡回了东跨院,挑开暖阁棉帘,羊肉的膻味扑面而来。 叶惊凰坐在窗边给晚晚裁春衫。 见他进屋,放下铜剪,盛了一盅雪梨羹上前。 “冬日干燥,润润喉。” 叶惊凰解下玄狐大氅,挂在木架上,素手碰了碰他的脸:“顺才叔那边,都妥当了?” 顾凡喝了两口热羹,顺势揽住她的腰,在罗汉榻上坐下。 “元宵一过,我便上表神京,把活字和造纸的方子献上去。” 叶惊凰靠在他怀里一僵,片刻后抬眸看向顾凡:“夫君此前说过,朝中文阀世家垄断经义数百年。 这两样东西要是摆上天子案前,寒门士子拜你如神明,可满朝朱紫,怕是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 “他们奈何不得我。” 顾凡握着她的手,移速沉稳:“老皇帝的身子早被酒色掏空,全凭着三杯醉吊着元气。 他要的是教化天下的万世名,也是敲打世家门阀的大锤。东西递上去,他非但不会动我,还会加官进爵。” 叶惊凰眉头轻蹙:“老天子生性多疑。真要信了你, 怎会由你在青石村圈地养民?这两样杀器一出,他绝容不会留你在老林里。” “你说得不错。” 顾凡拂过她的青丝:“所以,他一定会降旨召我进京,把我扣在眼皮下看着。” 叶惊凰撑起身子,脸色变了:“你明知是火坑,为何还要往里跳? 如今荒滩五千精壮已成气候,手里有兵有粮,何苦要把自己送进神京当人质?!” “因为你。” 顾凡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叶惊凰怔住了。 “夺嫡越来越烈,皇城司暗桩虽退,可九位皇子与各路藩王的耳目从未消停。” 顾凡扣紧她的手:“你假托养伤藏在青石村,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旦有人摸到西北王的底细,所有的暗箭都会朝你过来。” 叶惊凰咬着下唇,眼眶微热。 “我把天捅个窟窿,把全天下的眼睛,吸到我身上。” 顾凡淡笑一声,胸有成竹:“活字与低价纸,动的是天下文脉的命根子。 朝堂、后宫、藩王、士族,全都会盯着神京城里的青石伯。 到了那时,谁还会留心青石村后院的妇人?所有的因果是非,我一肩担之。” 叶惊凰看着自家的小男人怔怔出神。 十四岁披甲替父从军,尸山血海里爬了五年。二十万铁骑的生死在她身上, 向来只有她替别人挡刀,何曾有人拿自己的命,替她筑一座城? “夫君……” 泪水没能忍住,颗颗掉落。 “多大的人了,统领西北的王爷,倒成了水做的。”顾凡伸手揩去她的泪痕。 叶惊凰没有答话,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埋进他的怀里。 “我不想你出事。” 声音娇软,带着偏执:“若神京城敢动你,我定马踏神京。” 顾凡轻拍她的背:“京城没你想的那么凶险。皇帝要名,皇子要权, 只要他们斗得不可开交,我这个无依无靠的献宝孤臣,反倒不敢轻动。” 叶惊凰缓缓起身,眸底温柔似水,解开了颈侧的盘扣。 青花缎袄滑落肩头。 烛光摇曳下,柔软的腰肢一跨,带着草原的旷野,驰骋沙场的西北王,才此刻一览无遗。 第255章以身入局,谋天下! “阿烟……”顾凡呢喃出声。 叶惊凰素手抚上顾凡衣带:“夫君,今夜……全依你。” 红唇凑上,未尽的话在唇齿间辗转。 暖阁内热气翻腾。 床幔扯落,挡住满室春光。软榻摇曳间,纵横漠北的西北王,在这化作了绕指柔,任由波涛起落。 更深露重。 叶惊凰枕着顾凡臂弯,肩头微露,长发湿在颊边。她气息微喘,手指在顾凡胸口画着圈。 “你进京那日,我便启程回西北。” 听着有力的心跳,格外决绝:“二十万玄甲军该动一动了。 中军大营前移三百里,直接压在太行陉口。神京若相安无事便罢, 一旦老皇帝生出杀心,三日之内,我的铁骑定踏碎神京,带你回家。” 顾凡抚着她光滑的软背:“好。真到了那一步,里应外合,掀翻了这天下便是。” 直到后半夜,屋内的低语才止歇。 次日清晨。 书房内,周平引着顾初进了门。 顾初抱着《论语集注》,见顾凡站在案前磨墨,规矩行礼:“大哥,平叔说你寻我?” 顾凡搁下墨条,对周平吩咐:“去院门守着,十步内不准留人。” “诺。”门扉紧闭。 顾凡指了指:“坐。” 顾初依言坐下,瞧见案上的公文,略显诧异:“大哥要写折子?先生说府试在即,让我专心温书……” “接下来的府试与院试,考尽全力,但案首,断不可再争。”顾凡抬眼,语气严肃。 顾初手指一紧,愕然抬头:“为何?此前大哥还叮嘱我要夺魁扬名,怎的如今……” “过了元宵,我要进京。” 顾凡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后山的活字与竹纸,上元节后具表御前。这两样东西能改天换日,皇帝必定宣我入朝受封。” 啪嗒! 书卷落在顾初腿上,小声惊呼:“大哥入京?!京城那是龙潭虎穴! 皇子争位见血,世家把持朝纲,大哥怀揣断世家根基的重器进京,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我若不去,青石村保不住。” 顾凡将他按上椅子:“五千精壮在后山开荒,朝廷容我一时,容不得一世。 我主动进京把自己,放在老皇帝刀底下,这青石村,就会越安全。” 顾初剧烈起伏,先生教过的史书成败,权臣得失,在他脑中翻卷。 短短几瞬,少年脸上的惊慌散尽,转为睿智沉稳。 “我懂了……” 顾初捡起书卷,手指一紧:“大哥是一棵树,把风浪引去神京。 若顾家在这当口,出一个九岁的神童,老皇帝和京中勋贵就会觉得,顾氏一门文武双全,存了不臣之心。” 顾凡眼中闪过赞许:“想通了?” “想通了。” 顾初将书册摆在桌上,神色转而释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顾家有了大哥这位青石伯,已是在烈火烹油。我若再出风头, 不是光宗耀祖,是亲手给朝廷,递了一把砍向顾家的刀。” 他目光坚定:“院试我考个中,哪怕落榜也认。虚名算个屁,只要一家人安全便好。” “功名还是要取的,拿个秀才即可,藏在人群里便好。” 顾凡拍了拍他的肩,嘱咐:“找你来,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顾初肃容抱拳:“大哥吩咐,小弟万死不辞。” “我走之后,你大嫂也会借故离村,重回西北。” 顾凡看着顾初:“村里的事宜交给你山林叔,但晚晚的安全最重要。夜不收归周平统领,直属你大嫂,已通西北。” 顾初瞳孔骤缩,抿着嘴没有惊呼。 “接好。” 顾凡摸出一枚玄铁令,交给顾初:“一旦神京有变,皇帝若要动我, 缇骑必会扑向青石村拿你们做筹码。真到了那一刻, 祖宅、田地全不要,持此令找周平,带着晚晚直奔西北军营。” 顾初握住令牌,掷地有声:“大哥把心放肚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晚晚少根头发。” 他咬了咬牙:“我这就回房,把书院里写过的那些策论全烧了。 往后在白云书院,我就是读死书的木头,绝不给大哥惹半点祸患!” 顾凡看着懂事的幼弟,不由大慰:“去吧。把晚晚抱过来,今儿晌午,咱一家吃顿安生饭。” “哎!”顾初转身走出书房。 顾凡望着幼弟的背影,眼底深沉如渊。 棋子落了盘,大周的天,该变一变了! ...... 顾凡送走顾初,折身回了东跨院。吴嬷嬷轻手轻脚跨出偏房,见着顾凡,欠身:“伯爷, 晚晚刚喝足了羊乳,玩乏了,夫人正哄着在榻上歇晌呢。” “嬷嬷受累,也去喝口茶歇歇。” 顾凡挑帘迈进外间,暖风扑来。 叶惊凰已经悄步迎来,青丝绾了根木簪,身段软和, 上前挽住顾凡的臂弯,仰着小脸:“初哥儿那边,都说了?” “说了。” 顾凡抬手捂了捂她的手:“这小子心智早开,晓得轻重。” 叶惊凰贴着他蹭了蹭,眉眼泛柔:“还是夫君教导有方。 换做旁人家的娃娃哪肯这般藏拙?夫君今日劳神不少,我让厨房蒸了菌菇蛋羹,给夫君润胃。” 顾凡刚要搭话,院外脚步声打破宁静。 周平在门外抱拳:“主子,老族长拄着拐杖奔正堂来了,说有些掏心窝子的话,要同主子说。” 顾凡眉梢微扬,侧目看向叶惊凰。 叶惊凰声如细丝:“老族长是个亮堂人。自打村头立了功德碑,他轻易不踩伯府门槛,挑着时辰登门,八成是有事。” “好。” 顾凡穿过游廊奔前堂。 伯府正堂里,炭火噼啪,青烟枭枭向窗外。 老族长顾长河坐在椅上,身上套着簇新棉袍,老汉一口没沾手边茶汤。 “长河爷爷,数九寒天路滑,您腿脚不利索,有啥话差个后生唤我一声便是,哪用您亲自跑一趟。” 顾凡跨进门槛,拎起茶壶,重新沏茶推去。 顾长河没接茶,松开拐杖,两腿一软,作势跪倒。 顾凡眼疾手快,托稳老汉的双肘,将人提回椅上。 “族长,您这是折晚辈的寿。” 顾凡撂下茶盏,语调微沉:“我是青石村的凡哥儿。 朝廷纵然封了伯爵,在祖宗堂前,我依旧是顾家的子侄。” 第256章老族长的恳求,顾氏一族的决绝! 顾长河一脸难色,老眼里一红,手语气哽咽:“凡哥儿,老夫要还把你当顾家侄儿,就不会拖着老骨头过来。” 顾凡拉过木椅坐定:“长河爷话里有话。” “老头子虽然老眼昏花,可心如明镜。” 顾长河拐杖一顿:“你在后山扎了工坊,弄了狩猎队。 山林每日领着巡哨在明处转悠,可深山峡谷里头,没日没夜的动静, 两千糙汉的喊杀声,瞒得过外人,瞒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吗?” 顾凡安坐如山,不置可否,等着老族长下文。 顾长河看着波澜不惊的顾凡,接着说道:“当初天子的缇骑兵围青石村,外头传是宣旨赐封! 可阵仗老头子知道,那是要屠村的杀气!要不是你早有谋划, 顾家上下几百条人命,连同老头子在内,早就血流成河了!” 顾凡看着操持宗族几十年的老人。 顾长河抹掉眼角浊泪:“眼下倒好,你把荒滩里五千流民收编了。 官府发了文书,皇帝落了朱批准你代管,外人都赞你是个大善人, 是个整日捣鼓奇巧淫技的伯爷。可老头子懂,你心里头装的不是这一亩三分地,你在谋天大的事!” 顾凡收回视线,轻叩桌面:“族长都瞧明白了,今日登门,是劝晚辈当个安分守己的富家翁?” “胡吣!” 顾长河冷不丁厉喝,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胸腔起伏。 “安分守己?九个皇子争得头破血流,老皇帝命不久矣,北边天天闹饷, 到处都是饿殍,这世道你能安分得了?!往前是刀山,往后是悬崖, 老头子就算只认得百家姓,也晓得巢皮碎了蛋不保的道理!” 老人身子前倾,目光直勾勾钉着顾凡。 “老头子今日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替全族后生,向你讨个说法的!” “说法?” “对,说法!” 顾长河拐杖捣地,笃笃作响。 “从你封伯那一刻起,青石村全族几百口,八百多亩田产挂在你的名下! 老顾家的生死早同你绑在一条绳上!你赢了,顾家门楣换青天; 你输了,宗祠老小诛九族!咱们早就休戚与共了!” 老汉胡子乱抖,起伏不定:“可老头子瞧着,你用李德成、李富贵,你用荒滩的流民汉子, 你用后山那帮悍卒,甚至连周平这个买回来的家奴都用!可你何曾拿正眼瞧过咱顾家亲骨肉?!” 字字如锤,砸在顾凡心上。 顾凡沉吟良久,方才徐徐开口:“长河爷,有我在前头顶着,顾家必能出人头地。 酒坊的干股,荒滩的暖棚,还有族学的银钱,足够顾家后辈吃穿不愁。 何必非要把他们往刀尖上推,去跟刀口舔血的凶徒争命?” 顾长河听完,面上泛起无奈之色,凄然摇头:“伸手要饭吃,能吃出几代安稳? 靠你一人撑伞,顾家能护住几百年的门风?凡哥儿,功名利禄,只有拿命拼回来的, 抓在手里才知晓疼!老头子闭眼前,不想看到几十年后你成了遮天大树, 而顾家的子孙,成了树底下只会张嘴等食,屁事不懂的蛀虫! 要是养出一群软骨混账,有朝一日天塌了,他们连握刀保命的胆气都没有!” 顾凡起身,踱到窗前,凝望着山野。 “族长,您讲的我都懂。可您没掂量过我的难处。” 顾凡背对着老人,语调沉冷刺骨:“行伍之事,要死人的。” 顾长河浑身猛地打了个摆子。 “后山两千玄甲,荒滩五千精壮,往后是要推上绞肉场去搏命的。” 顾凡转身,眼眸波澜不起,余声冷冽:“外人战死了,我发足抚恤银,立碑封户,求个仁至义尽。 可顾家的子侄要是填了坑?……若是缺胳膊断腿,甚至被马碾成泥, 我拿什么回宗祠交代?我顾凡,难道要坐实断送顾氏满门的祸首?” 这是顾凡藏在心底的忌惮。 宗族虽是牢靠的后背,却也是一道枷锁。 前世,霸气如项羽,多豪迈的大豪杰,大英雄! 不也无言面对父老?! 更何况他顾凡! 用自家人打仗,死一个,便是孤儿寡妇的哭天抢地,逢年过节擦不掉的血债。 顾长河听罢,眼角的浊泪决了堤,老汉用袖口一抹,狠狠点头,接连点头。 “老头子知道你的心肠……几个老家伙在祠堂合计时, 也晓得你这是在护自家的血脉,舍不得让族人冒险。” 顾长河拄着拐杖起身,凑到顾凡身侧:“可凡哥儿,人心是肉长的! 年轻的汉子,骨子里憋着,想出人头地的气!” 老人指向窗外青石村屋舍:“村里的后生,瞧着你起高楼,瞧着那些权贵豪绅俯首听令,谁眼里不冒火? 谁甘心一辈子套泥袄子,不想换上锦缎骑上烈马?如今你宁愿用捡来的流民,也不收自家的子弟, 长此以往,族人嘴上不说,背地里会如何戳你脊梁骨? 他们会觉得你嫌贫爱富,觉得你飞出了鸡窝,就忘了这片生你养你的土!” 顾凡的眉头一拧。 “族老们把话压下,没让后生们来你门前闹腾,是因为我们晓得,跟着你走是一条鬼门关!” 顾长河攥住顾凡衣袖,力道极大,眼神透着决绝:“可年轻人心浮气盛!保不准哪个愣头青, 偷跑出去闯江湖,投了哪路的营盘,到时候落个死无全尸,才叫窝囊! 我同族老商量了,与其让他们在外头瞎折腾,不如圈在你手底下!” 老人手掌拍着胸膛,中气十足:“放在你手里,是生是死,是封侯拜相还是化作枯骨, 全看他们自己的命数!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老头子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哪怕将来死在沙场上,老顾家上上下下,绝无一人埋怨你凡哥儿半句!” 堂内寂静无声。 顾长河仰着脸,眸子里交织着祈求,与押上阖族性命的无奈。 寒风吹过廊道,后院传来晚晚的奶声娇哼,还有叶惊凰软语呢喃的哄弄。 人间的烟火温存,与眼前的杀伐大势撞在一处,重若千钧。 良久,顾凡抬手,握住老人的双手:“族长,我应下了。” 顾长河闻听此话,眸子精光一闪,正要说话。 第257章李富贵的震惊! 顾凡神色一变,杀伐果断:“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伯府的营伍,脱了宗族袍,便都是军卒! 军令如山,凡有贪生怕死、仗势欺人、违抗将令者,按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到那时,纵然是您老带着宗祠牌位跪在门外,我也绝不容情。” 顾长河舒了口气,一拍大腿:“好!合该如此!慈不掌兵,若是不守军规,留在行伍也是祸害!” 老汉霍然起身,脊背笔直,拐杖一顿:“老头子这就去宗祠,敲响聚族钟! 当着老祖宗的灵位,把利害关系摊在桌面上!去不去后山,全凭后生们自己拿主意。 老顾家要是出了贪生怕死的软蛋,老头子亲手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言罢,老汉再不逗留,甩开大步朝外行去。 顾凡目送老人离开,独立于堂前,任凭北风割面。 门帘微动,叶惊凰披着狐裘走出,温软的手覆上他的背。 “夫君挑起这担宗族血债,心头沉得很吧?”叶惊凰侧目,眼底尽是懂得。 顾凡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掌心,低叹一声:“宗族的血性架起来了,往前走,半步都退不得。” 叶惊凰漾起柔美弧度,斜倚在顾凡怀中,语调温软透着从容:“退不得,那便踏碎前路便是。 神京也好,天下也罢,真到了起事的那一天,这顾家的天下,谁也夺不走。” 咚、咚! 寒风呼啸,宗祠方向,荡开钟声。 ...... 翌日! 正月初十破晓,伯府门前。 周平将两口大箱搬上马车,二十副千字文活字木版,还有上千本竹纸印刷的书籍。 顾凡挥了挥手,低声交代:“走官驿八百里加急,直递通政司。写明‘祥瑞’,呈御前亲览。” “主子放宽心,挑了四个夜不收,套了驿卒皮,昼夜换马不换人,出不了差池。”周平抱拳应道。 刚拐出官道,村东头传来脚步声。 李富贵穿着夹袄,后头跟着李承泽、李铁等八个李家子弟。 昨儿穿金戴玉的少爷,今早套上了短褐,一水儿的厚底麻鞋。 平日在县城的纨绔架势荡然无存,个个蔫头耷脑,收着性子。 李富贵跨上台阶,躬身一礼:“伯爷,李家的八块料,全给您提溜来了! 昨夜在堂上拍了桌子,断亲书和血手印全按了。往后是剐是埋,伯爷一句话!” 顾凡扫过李承泽几人,没接话。 此时,村子西头宗祠方向,忽然传来踏地声。 老族长顾长河拄着枣木杖走在最前,后头跟了一整队长龙。 足足百十号青壮,是青石村各房的汉子。 领头的是老族长亲孙子顾铁栓,李富贵一瞅,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伯……伯爷,这阵仗是?” “顾家的子侄。”顾凡迎风,迈步下阶。 顾长河在阶前停下,枣木杖重重一杵,大声呼喝:“凡哥儿,宗祠族钟敲了,老祖宗跟前也烧了纸!” “各房争着要进营的有一百二十号,老头子把独苗和没留后的踹回去了,挑出这一百个生强力壮的!” 老汉双眼微红,吼得震天响:“名字全在册子上!入了后山,他们是你青石伯的兵,再是我顾家的人!” 顾铁栓跨前半步,单膝跪地,抱拳暴喝: “顾铁栓进了后山,若有半点坏了规矩,不劳堂兄费手,自己抹脖子喂狼!” “愿听伯爷号令!” 百名汉子齐声大吼。 李承泽瞅着这一片,喉结滑动,原以为顾凡收编流民,拉拢李家不过是虚张声势。 直到看见族长亲孙子,他才明白这帮泥腿子,是在拿九族性命当柴烧! 狠人啊! 但也踏实,试问九族都压上了,不成功便成仁! 没有退路可言! 顾凡上前托起顾铁栓,目光横扫全场:“都起来。” 百人拔地而起,队形整肃。 “平日在村里,你们喊我凡哥儿;李家后生见了我,叫一声伯爷。” 顾凡走到两队人前:“但跨进后山这道坎,谁的祖宗都没用,你们身上只有一条命。” 李承泽垂着脑袋,已然开始颤抖,这阵仗显然不是开玩笑。 “沙场之上,刀剑不认亲,流矢不长眼。” 顾凡在李承泽身前顿住,波澜不起: “不想死在战场上,就在后山褪三层皮。今儿在泥里多滚一斤汗,明儿在战场上就少流一碗血。” 话音未落,坛子带着二十名黑甲老卒走出,抬着沉甸甸的木筐。 筐里全是铁砂袋,还有白蜡木矛。 “扒了夹袄,绑上沙袋。” 顾凡冷声下令:“绕后山野道跑二十里。未时前跑不回来的,扣半碗杂粮。” 顾铁栓没有迟疑,扯掉身上短袄,抓起两只沙袋绑在小腿上: “第一队,跟老子走!” 顾家汉子利索得很,绑好沙袋,拔腿狂奔。 李铁咬牙,绑紧铁砂袋跟了上去。 李承泽脸色一白,瞅了李富贵一眼,终究绑了沙袋,扎进山路。 李富贵僵在原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老哥,回吧。” 顾凡转身:“他们在营里,我自会让人盯着。规矩不会破,但也不会糟践。” 李富贵如蒙大赦:“有伯爷兜底,小人踏实了!酒楼还有账目要平,先告退!” 说完,翻身上马,往县城狂奔。 山风刺骨。 叶惊凰披着雪狐裘缓步而出,捧上一盏姜茶。 “夫君润润喉。” “昨夜折腾到半宿,天不亮又在风里,身子再好也经不住这般。” 顾凡仰头饮尽姜茶:“顾家这一百条命,在我肩上轻不得。 趁着进京前把他们炼一炼,往后乱局一起,他们连逃命的本事都没有。” 叶惊凰依偎在他身侧,美眸微凝:“夫君思虑极是。 宗族汉子性野,李家少爷身娇,需夫君亲自打磨,去掉浮躁。” 顾凡卸下大氅,豪气顿生:“走,去校场。今天我亲自教他们。” …… 一个时辰后,青山县衙后堂。 李德成端坐太师椅,握着《资治通鉴》,目光穿过窗棂,久久未翻一页。 ‘砰’! 门扇撞开! 李富贵闯进来,插死门闩,扑在案前。 “大哥!出……出天大的事了!”李富贵惊呼。 第258章mvp队友李德正! 李德成神色未变,搁下书卷:“流民炸营了?还是承泽那几个混账受不住,哭着要逃?” “都不是!” 李富贵一杯茶水下肚,这才娓娓道来:“今早我送人去,撞上顾长河那老棺材瓤子! 顾家敲了聚族钟,一口气塞了一百个子侄进营!” 啪! 李德成的茶盖掉落。 “一百人?”李德成身子前倾,再次求证,“全是顾家族人?!” “千真万确!” 李富贵抹了把脸:“老家伙的亲孙子顾铁栓领头!亲眼瞅着立了军令状!” 李德成缓缓闭上眼,起伏不定,书房陷入寂静。 “大哥,顾家这是...?!” 李富贵急得跺脚:“五千流民有朝廷圣旨遮掩,眼下连宗亲都往里填,这……!” “闭上你的嘴,怎如此沉不住气?!” 李德成豁然睁眼,喝骂如惊雷。 李富贵脖子一缩,当场噤声。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怎能说出来?!” 李德成霍然起身,负手在书房内踱步:“时局……竟坏到了这般田地……连顾氏满门都开始押命了……” 他顿住脚步,仰头看着山川舆图,视线从中原神京一路向北,在青石村小黑点上留足。 “老天子的阳寿快见底了,京城九龙夺嫡袖里藏刀。” 李德成自言自语:“顾凡是何等人物?若非闻到了血腥味, 他怎会舍得拿自家骨肉去填坑?他这是在搏命,给顾家老小挣活路!” 李富贵面无人色:“大哥,那咱李家……该如何做?一旦神京察觉……” 李德成回头,眼中凶煞气四溢:“大周这条船还能漂几年?! 幽州易子相食,朝廷不拔一粒粮,反倒派兵剿杀,流民南下如蝗虫过境!” “等神京两腿一蹬,藩王揭竿,天下大乱!” 李德成深吸,随后作出决策:“连自家族人都往里填,说明这盘棋, 他至少有七成赢面!既然押了宝,就别想半道下桌,更不能留后路!” 李富贵擦着脑门,颤声问道:“大哥,那咱现下该咋办?” 李德成撑着公案,眼神阴鸷:“富贵,把你手里的全停了,立刻去办两件掉脑袋的事。” “大哥您说,小弟这条命不要了,也给您办妥!” “第一,借着酒楼采买的名义,把李家在各府的所有暗桩动起来,疯抢粮食和生铁!” 李德成俯下身子,声如寒铁: “不管是发霉的杂粮糙米,还是烂铁锅、碎铁片,只要能填肚子, 能打出刀剑的,化整为零分批送进青石村,交到周平手里!” 李富贵连连点头: “这好办,府城几家大粮帮欠咱们人情,只要多舍两成利,他们保管嘴严。” “第二件,”李德成眼皮一狠,“暗中去联络老木把子,搜罗上好的铁力木、老柞木,还有巨楠!” “砸光现银,借水路从青山河峡,漂进青石村后山!” 李富贵点点头:“铁力木!柞木!是做冲城锤和投石机的料子!大哥我会尽我所能买回来!” 李德成上前,按在堂弟肩头:“这两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办事的人,挑没有家眷的奴仆!运送避开官道驿站,走偏僻小路!” “最后这一句,你给老子刻进骨子里。” “一旦走漏风声,被暗桩或者按察司咬上,别想着销赃,更别回县衙报信!” 李德成眼里杀机弥漫:“即刻弃车扔货!所有参与押送的人,就地灭口,捆石沉江!” “不可留下半点的首尾,牵扯到李家,更不能牵扯到青石村!” 温文尔雅半辈子的堂兄,竟说出如此杀伐的话语,李富贵郑重点头:“大哥放心……” “小弟要是砸了差事,不用大哥动手,我自己吞金断气,绝不连累门楣!” “去吧。” 李德成抽手,转身不再看他:“入夜再走,避开面上的眼线。” “诺!” 李富贵裹紧大氅,匆匆撞入夜色。 书房重归安静,李德成走到窗前。 北风呼啸,公文翻卷。 县令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化作水珠。 “起风了啊……” …… 几天后。 校场里,撞击声与喘息声,扯成一片。 顾凡一袭劲装,垫步拧腰,如鬼魅般切入,单手荡开顾铁栓的木矛,借势欺身。 咔嚓! 锁喉、别肘、下压!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汉子就被按住,动弹不得。 “看懂没有?!” 顾凡松手将人拉起,声如寒冰: “生死相搏,莫仗蛮力!侧身滑步,专掏空门,断其腕、碎其喉!爬起来,再来!” “呀!” 顾铁栓揉着腕子,嘶吼一声,再度红眼扑上。 ...... 正月十五,上元节。 青石村里处处挂着红纸糊的灯笼。 后山,汉子们散去吃元宵,东跨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顾长河和顾山林进门,顾长河率先开口:“凡哥儿,这般着急唤我们过来,可是有急事?” 老族长坐下,顺了下气。 顾山林站在一旁,纳闷点头:“凡哥儿,是不是酒坊的供料出了茬子? 富贵那头送来的铁力木,我让人沉在后山水湾里,外头没人看着。” 顾凡提了紫砂壶,给两人倒了一碗姜茶。 “村长爷,二叔,先喝口热茶压压寒气。” 顾长河抿了口茶撂回案上,眉头一蹙:“茶暖身,心不踏实。 你这院外,周平带着四个老卒守着,连禾苗过来都挡了回去。这阵仗,瞒不过老头子。” 顾凡见两位长辈,有些无所适从,甩了甩袖子,斟酌了下:“过几天,我会进京。” 顾凡说完,屋里一静。 顾山林哆嗦了下,失声道:“进京?这节骨眼你要去神京?!前两日朝廷才勘查流民营, 京里那几个皇子势同水火,你这时候去神京,岂不是自己进泥潭?!” “二叔,莫慌。” 顾凡甩手,表示无碍:“这趟京城,非去不可。活字与竹纸,由官驿送往御前, 老天子必然用来定天下文脉,容不得我不露面。我若缩在青山县,反倒坐实心怀叵测。” 顾长河目光幽幽,抓着拐杖,脸色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凡哥儿,你叫我们来,不止告知进京这么简单吧?” PS:京城卷,即将开启。然后会尽快完结京城卷内容,开启争霸天下卷! 第259章后手 老族长在短暂沉吟后,安坐如山,目光如炬:“若是奉旨进京领赏, 你不会把周平留在门外,更不会挑在这时候,关起门说话。” 顾凡点点头,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族长虽然年老,但,他是族中为数不多的智者,是顾氏的定海神针: “长河爷看得透。今晚找您二位,有事托付。” 顾凡看着两位长辈,神色肃穆:“我走之后,青石村一切照旧。 但有件事,你们二位必须暗中办妥。不要想,不要问,照章全办。” 顾山林听后,反而不着急了:“凡哥儿,你说!刀山火海我都去!” “把咱们顾家各房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后生,还有各房的独苗,吃奶的娃娃,暗中清点造册。” 顾凡精光一闪,神色冷峻了些:“挑个由头,分批交给周平。 周平会带他们离开青石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顾山林愣了下,只是没想明白,这好好的咋要送人走? 随后询问顾凡:“走?把顾家的年轻苗子全送走?送去哪儿? 那青石村的宅子,两千亩地,还有后山的酒坊……” “闭嘴!” 眼见顾长河怒斥,顾山林脖子一缩,乖乖闭嘴。 俗话说,人老成精,顾长河到底年长,见识也多些。 拐杖一顿,胸口起伏,神色郑重:“凡哥儿,老头子只问你一句。” 随后,老族长虽不知,往后会发生何事,但意有所指:“此举……可是为了保全顾氏一族香火?!” 顾凡看着老族长,沉思后,才点点头。 屋里寂静无声。 顾山林身板一垮,抱着脑袋,有些不理解:“局势…… 凶险当真到了这步吗?天老爷啊,咱顾家才过上几天好日子?……” “山林,把马尿憋回去!” 喝斥完顾山林,顾长河偷抹老泪,全族都能哭,唯有他和顾凡不能掉眼泪。 即便再难,他都要做顾家的定海神针,平复了下心情,随后开解: “凡哥儿在给顾家留根苗!京城那位若真翻了脸,大军南下一把火, 青石村就是瓮中之鳖!凡哥儿这是把自己当靶子,护着咱顾家的命根子!” 老汉松开拐杖,攥住顾凡的袖子:“凡哥儿,你把心放肚子里! 老头子今晚回去就办!各房的苗子,一个不落,全打发走! 谁要是敢多嘴放半个屁,老头子亲手砸断他的狗腿!” “长河爷受累了。这事越隐蔽越好,不能让外头的探子嗅到风声。” 顾凡拍了拍老人的手,转头看向顾山林:“二叔,还有桩要紧事,交给你。” 顾山林抹掉马尿,咬牙发狠:“凡哥儿,你说!要二叔这条命,我眨一下眼就不是顾家人!”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你守住顾家底蕴。” 顾凡起身,拿出一卷图纸,拍在桌上: “三杯醉的蒸馏回道,冷凝双釜,还有提纯精盐的草木灰沉淀池,分层滤槽, 这些核心的流程,除了我和阿烟,全庄上下只有你一人,从头到尾经手过。” 顾山林滚动了下喉结,点点头:“凡哥儿,这些我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铁匠棚的搅拌脱碳和冷锻甲,李大锤明白关窍;造纸排字这块,顺才爷也是行家里手。” 顾凡俯身,眼神锐利:“二叔,你听好了。一旦神京有变,或者周平传讯,你立刻领人, 把酒坊、盐室、高炉、造纸槽,连同库房里所有的存酒、精盐、 新甲和竹纸底版,全部泼上桐油,一把火烧干净!” 顾山林脸上闪过肉疼,不由可惜:“全烧了?!那……那可是银子啊! 那水力筒车、大高炉、还有两千口大酒缸……全烧了?” “对,烧干净,砸稀烂!一粒铁渣,一滴烈酒,一张纸,都不可留下,全砸了沉河里!” 顾凡语气斩钉截铁,宛如军令:“这些东西,是大周朝廷做梦都想要的重器, 也是朝中文阀和几位皇子眼红的肥肉。落他们手里,不仅顾家再无翻身日,反过来会成杀顾家的刀!” “咯咯!” 顾山林牙关紧咬,紧握着拳头。那是他日夜守着垒起来的,就和他的孩子一样,他怎会不心疼?! “二叔,千万记得,莫要舍不得。” 顾凡言辞恳切,再次开解顾山林:“东西没了,只要人在,咱们随时能另起炉灶,重新酿三杯醉; 舍不得几座瓦房和铁锅,误了撤走时辰,只会害了顾氏一族的老小!” 顾山林眼眶一红,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能接受,沉默半晌,随后一拳敲向自己大腿: “凡哥儿,二叔懂了!这些是咱顾氏一族的底,人在,底就在! 二叔不会因小失大!真到了那一步,老子亲手倒桐油点火,连根蒿草都不给那帮狗杂碎留下!” “好。有二叔这句话,此番进京,便无后顾之忧。” 顾凡提笔,在纸上画下三道印记,递给顾长河: “这是夜不收的联络印记,见记如见人。长河爷,顾家的后生,就托付给周平。” 顾长河将信纸叠好,扶着拐杖起身:“凡哥儿,老头子活了这把岁数,见过大旱,见过兵匪, 见过易子相食,唯独没见过,一个十四五的后生,给全族撑起一片天。” 老汉擦了把眼角,看了顾凡一眼,没再客套:“家里有我和你二叔。 你只管去京城闯你的龙潭虎穴,顾家的根,断不了!” 顾凡亲自挑帘,目送两道身影离去。 房门阖拢,内侧夹门轻启,叶惊凰端着雪梨汤,缓步出来。 她穿着素白掐腰小袄,眉眼温顺柔和:“夫君,夜深风大,喝口热汤润润。” 叶惊凰用小银匙搅匀,递到顾凡唇边,柔情似水。 顾凡饮尽,揽住她的细腰,将人带到怀里,靠在榻上。 叶惊凰伏在他心口,听着沉稳如鼓的心跳,纤指揉开他的蹙眉。 “夫君安排滴水不漏。长河爷和山林叔都是智者,顾家的退路,他们不会出错。” 叶惊凰仰起脸,轻语呢喃:“夫君一肩挑着天下,又护着满门族人。 这世上,再挑不出第二个,比我夫君更有担当的男儿。” 第260章动神京! 顾凡握住她指尖,抵着她的额头:“阿烟,京城这一趟,看似是我入瓮, 实则是以身为饵。你那边大营的前移,务必隐蔽,不可让探子过早嗅到动静。” “夫君放心。” 叶惊凰煞意一闪,转瞬又化作柔顺,素手环住顾凡的脖颈,呵气如兰: “太行陉口的暗哨,是我疾风营的老卒,三千雪狼骑,化整为零潜入晋南密林。 神京城要是敢动夫君半根毫毛,阿烟便是不要这天下大义, 定提刀踏平皇城,把夫君抢回西北,做西北王的小王夫。 再说了,顾家后辈到了西北,有阿烟在定不会有闪失,夫君可安心前往神京,阿烟就是你的退路!” “好,那为夫这七尺身,全仰仗夫人周全。” 顾凡失笑,刮了刮她的琼鼻:“方才还像个居家妇人,转眼又成了西北的活阎王。” “在夫君面前,阿烟就是夫君,缝衣热羹的发妻。” 叶惊凰脸颊微红,轻轻伏在他肩窝,鼻息阵阵缠绵: “今夜是元宵,后半夜不许做你那研究了。晚晚被吴嬷嬷哄睡了,夫君……得好生陪陪我。” 风雪打在窗纸上,‘吱呀、吱呀’! 炭火映射下,两道身影开始重合,衣袂飘飘,让我你们策马奔腾,获得千子千孙...... 摇啊摇,摇到老婆桥,老婆请你吃馒头! 馒头大,馒头白,馒头加有火腿肉,吸溜一口,汁水溢...... ...... 神京城,皇极殿前火树银花。 上元节的夜宴排场极大。青玉案堆着驼峰与熊掌,金樽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舞乐声中,轻歌曼舞穿插其间,好一个承平盛世的气象。 老天子靠在龙椅上,皇袍挂在身上,两颊略带虚红。 端起青瓷酒盅,浅抿一口,这是特供“三杯醉”。 辛烈的酒气化作暖意‘滋养’全身,酒色耗干的身子骨,烘出几分精神。 “陛下圣寿无疆!大周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吏部尚书捧着酒樽出列,笑得满面红光:“今岁上元, 京畿内外万民同乐,全仰仗陛下如天之仁,神圣之德啊!”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周贺!” 殿内呼啦啦躬身下拜,颂词山呼海啸。 老天子双眼微张,摆了摆手,带着倦意:“诸卿平身。今夜是上元佳节,与民同乐,不用拘着。” 文武百官归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御座旁,司礼监掌印冯保搭着拂尘,冷眼瞧着阶下重臣,身子微微前倾。 “陛下,方才有八百里加急驿报。是青石伯府的快马,送来了祥瑞大礼。” 老天子神色,骤然一顿。 手停在半空,偏头看向冯保:“哦?又是顾凡那小子?” 声音不算大,但前排重臣与皇子,听得清清楚楚。 崔尚书的银筷僵住,眼皮跳了两下。 前列几位大臣对视一眼,脸色当即发青,后槽牙咬碎了。 又是顾凡! 怎么满朝文武走到哪儿,都避不开青石村那个泥腿子?! 他们天不亮顶风冒雪上朝,值房里批折子批到眼瞎,清赋税、理刑狱、安抚州县,哪个不是呕心沥血? 结果到头来,老天子整日在朝堂上挂在嘴边的,偏偏是那种地酿酒的泥腿子顾凡! 动不动就是“青石伯公忠体国”,恨不得将这四个大字刻在金銮殿的蟠龙柱上。 合着满朝朱紫全在尸位素餐,全天下就他一个不纳税,不下公文的泥腿子最忠义?! 送完了烈酒送冬菜,送完了冬菜送灵桃,如今连上元节都不让人安生,千里迢迢派快马递包袱,显着你能耐了是不是?! 百官心头骂翻了天。 大皇子赵泰放下了酒杯,身子微倾。 三皇子赵恒同样坐直腰杆,在冯保身上转了一圈。 老天子眉宇间,露出少有的兴致:“抬上来,给朕瞧瞧。青石伯这回又折腾了什么稀罕物。” “奴婢遵旨。” 冯保低眉顺眼,朝殿门外拍了拍手。 小太监抬着大木箱,一路走到大殿正中放下,起开箱盖。 百官伸长了脖子,原以为箱子里,装的是反季的鲜嫩果蔬,或是延年益寿的稀罕物。 谁知箱盖一开,里头放的是一册册小书卷,旁边还垫着几排小木块。 崔尚书抿了口酒,嘴角扯出讥讽:“青石伯莫不是糊涂了。上元佳宴不呈奇珍,送木头与破书?” 老天子也愣了一下,身子前倾:“冯保,这是何物?” 冯保从木箱内,拿出一本小册子,又取了枚木字块,踩着玉阶趋步上前,躬身举过头顶。 “陛下大喜!天佑大周啊!” 冯保这一嗓子端的是洪亮:“此乃青石伯顾凡耗时数月,为陛下, 为天下读书人,研制的祥瑞:活字印刷术,以及一刀不足三十文的竹纸!” “此后,我大周的读书成本,便是百姓只要咬咬牙,也能念得起了!” 满殿的丝竹,骤然停摆。 老天子接下册子,在封面上抚过,顺势内页。 字迹方正端挺,墨色匀净饱满。 最要紧的是,这纸张摸上去薄韧顺滑,绝非以往粗劣土纸,比寻常生宣还好上两分。 “陛下,奴婢瞧过青石伯的奏本。” 冯保语调平稳:“以往雕版印书,一部《千字文》需老匠人, 耗时数月雕刻整版,稍错一字,整块梨木尽皆作废,耗银数两;而此活字之法, 将单字刻在坚木之上,随用随排,松香火泥一固即印,印完火烤化胶,字块拆下来,可归位再用!” 老天子捏着字块,眼底光芒大盛:“印一部《千字文》,如今要多久?耗银几何?!” “回陛下,工坊熟手半日就能排定底版,一日可印千册!” 冯保伏地叩首,猛然拔高:“配上青石伯所造竹纸,全本《千字文》,成本……不足二十文钱!” 当啷! 户部尚书的酒樽落地,染红织锦。 二十文钱一部书?! 满朝文武,尤其是出身名门世家的朝臣,只觉得脑门‘嗡嗡嗡’,胸口开始憋闷,喘不了气! 不好,那泥腿子是冲我们来的! 第261章文安侯! 还是那种,直接提着铁锹,刨天下世家的祖坟! 世家门阀,凭什么能把持朝纲数百年? 凭什么连皇子纳妃,皇权下诏,都要看崔、卢、李、郑几家的脸色? 不就是因为,世家藏书万卷,经史子集牢牢捂在自家库房! 寒门士子想读书,买不起几十两银子的雕版,就得跪在世家门前求借抄录,甘当门生走狗! 书籍是门槛,经义是锁链! 只要这道闸门合着,天下官员十之七八,永远出自世家门阀! 可眼下呢?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顾凡,居然把蒙学经史,折腾成了二十文钱的大路货! 二十文钱算个什么? 挑担贩夫卖两筐干柴,码头苦力扛半天包,就能挣出来! 若是寒门子弟人手一本书,若是泥腿子的崽子,都能识字明理,这天下文脉,往后还由世家说了算?! 高高在上的朱紫,脸色绿了,也急了。 方才的嘲弄冻在嘴角,此刻脸上惊恐与怨毒轮换。 这哪里是献宝? 这分明是一把刀,当着老天子面,砍向了世家的命根子! “好!好!好一个青石伯!好一个顾凡!” 老天子直立起身,薄册在他手里变形,连道三个‘好’。 他满面红光,翻涌亢奋。 做了一辈子守成之君,世家掣肘了一辈子。 皇权不下县,政令不出神京,九个儿子争储夺嫡,背后拴着这帮门阀的绳子! 做梦都想将文柄,夺回皇权手中! 只要活字和廉价竹纸,推向各道州府,他就是开天下教化之明君,功盖史书! “陛下!” 国子监祭酒李之道,声泪俱下:“陛下万万不可轻信啊!经义乃圣人言传,字字珠玑, 岂能用草木杂渣,粗劣活字随意践踏?此等粗制滥造之物,墨迹易褪,纸质低劣, 若是流传开来,是对先贤的大不敬,是在败坏我大周教化的道统啊!” “李大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一道清冷音传来。 三皇子赵恒端着酒盏,不紧不慢起身,看向李祭酒,冷笑:“圣贤立言,为的是有教无类, 化育万民。大人要把圣贤书锁在高阁,让天下黎民不识丁,难道这才是祭酒口中的道统?” 赵恒转身,朝御座一拜:“父皇,青石伯此举,乃是替天子布恩威于四海! 二十文一部书,普天之下,纵是陇亩穷民之子,亦能明理!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德政!” 对面的大皇子赵泰冷哼,撩袍出列,半步不让:“三弟所言极是! 父皇,儿臣以为,顾凡所献活字与竹纸,堪称大周立国以来,第一等祥瑞! 那些横加阻拦的,不知是怕圣人之言蒙尘,还是怕自家的藏书……卖不出几十两的高价?!” 赵泰这话,等于甩了世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世家出身的官员,噎得脖子通红,伏在案前不敢接茬。 平日里皇子夺嫡,斗得你死我活,可在对付世家大族这件事上,皇家的刀从没这般齐整过。 几位皇子隐晦地交换眼神,眼底皆是畅快。 这些门阀平日里自视血统高贵,嫡女连王妃都不屑为,任免调动抱团推诿,何曾将皇族放在眼里? 如今顾凡这一榔头,砸在世家天灵盖上,掀了这帮老东西的饭碗,简直是大快人心! 老天子扫视着,神色各异的朝臣与皇子,眼里聚起冷意。 他哪不明白这帮臣子的算盘? 叫得越凶,越说明顾凡这记杀招,扎了这帮人的死穴! “李卿。”老天子漠然开口。 李祭酒神色一僵,随后颤声回:“臣在……” “你说这纸质低劣,可朕摸着,比国子监呈上的贡纸,还匀净顺滑。” 老天子扬了扬竹纸,话虽说的无害,但其眼中杀意十足。 “你说有辱圣贤,难道要天下百姓世代愚昧,任由你们踩在脚底当牛做马,才算对得起圣贤?!”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崔祭酒伏地,后背早已打湿,作为老臣他自然明白,老天子话虽平淡。 但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行差踏错,必然人头落地。 是以,李祭酒连连叩首:“臣……臣失言!臣死罪!” 老天子不再看他,目光收回,落在大太监身上。 “顾凡呈递祥瑞,如今人在何处?” 冯保躬身,对答如流:“回陛下,青石伯奏折中写得明白,他身居僻野,不敢居功自傲, 自知这两样器物,干系国本天下,特命人昼夜兼程送抵神京,任凭陛下圣裁。” “好一个任凭圣裁。” 老天子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幽深莫测:“这小子倒是属泥鳅的,滑得很。 知道这是块烫手的山芋,半点不敢攥在手里。他若一直窝在青石村,朕反倒不踏实。” 殿内重臣与皇子,心头一跳。 老天子霍然展臂,龙袍大袖当空一振,声震四壁:“拟旨!” 中书省与礼部官员跌跌撞撞离席跪倒。 “青石伯顾凡,献活字神术,制坚韧竹纸,功在社稷,福泽万民!” 老天子一字一顿,在大殿中回响:“着通政司传旨,晋封顾凡为‘文安侯’, 食邑增至三千户!赐黄金三千两,御赐白玉带,四爪团龙锦袍!” 正二品文安侯! 满朝文武倒抽凉气,大周立国百余年,非军功封侯者,唯此一人! 然而,御座上并未停歇。 “传朕口谕,命文安侯顾凡接旨后即刻启程,入神京面圣谢恩! 工部即日起在神京,城南开辟官地,按侯爵规制督造府邸。朕要……好生用用这位社稷纯臣!” 召令入京! 在天子眼皮子底下! 世家大臣听到这一句,紧绷的脸色一松,彼此眼神交错,怨毒、阴冷。 只要这个泥腿子,踏进神京城,明枪暗箭,门阀倾轧,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而大皇子与三皇子,目光灼灼,心底飞速盘算,瓜分与拉拢的筹码。 老天子靠回龙椅,仰头饮尽杯中烈酒,老眼里闪着亢奋的光芒。 ...... 正月二十。 宣旨金鼓打破了青石村的寂静,仪仗踏入青石村。 圣旨当众唱喝。 加封正二品“文安侯”,增食邑三千户,召令入京面圣。 族人伏地听宣。 第262章进京! 直到太监揣着赏银登车折返,村口依旧挤满了乡邻。 送走外客,青石伯付又是忙碌的一天,大宴宾客好不热闹! 是夜,顾凡回到东跨院。 将四爪团龙锦袍叠好,收入樟木箱笼。 帘栊轻响,叶惊凰端着水进来。 素白掐腰小袄,长发随意披散,两颊泛着浅浅红晕,眼底掩不住倦色。 “夫君,热水备好了,先擦脸。” 青瓷盏搁在小几上,巾帕递了过来。 顾凡拭去微尘,帕子丢进铜盆,顺势握住她的手,带入怀中。 “圣旨催得急,明日便得动身,今晚怕是没法安睡了。” 叶惊凰地伏在胸口,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带着酸涩。 “阿烟只怕一睁眼,再也摸不着夫君衣角。” 仰起脸,轻抚顾凡眉峰,娇柔软糯:“神京水深,吃人不吐骨头。如今只是想想,阿烟就怕......” 顾凡低头看着她,掌心在她后颈摩挲。 “堂堂西北王,关起门来,怎的跟晚晚一样,动不动就抹眼泪?” “西北王是对外头地。” 叶惊凰吸了吸鼻子,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得更严实了: “在青石村小院,阿烟是夫君救回来的村妇,是夫君三媒六聘抬进门的发妻。” “塞北的白毛风刮了五年,阿烟心如铁石。若是神京, 敢动夫君一根汗毛,阿烟掀了这天下,把他们满门千刀万剐。” 顾凡心头滚烫,挑落幔帐。 暖阁里的交叠的身影,晃动如风中残荷。 衣带解开,素白小袄滑落。 火光映着细腻的肤质,肩头那道箭痕,在灼热摩挲下微抖。 “夫君,今夜把阿烟看牢些,别把我忘了。” 叶惊凰眼尾泛着绯红,仰头迎了上去。 红烛垂泪,长夜漫漫。 没有统帅与谋士的机锋,唯有抵死纠缠的温存与刻入骨髓的眷恋。 汗水浸湿了青丝,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直到窗棂外透出鱼肚白,动静才归于平息。 …… 卯时刚过。 顾凡披上一袭青布长衫,放轻动作替熟睡的女子掖紧被角,悄然走出内厢。 外书房里,周平束手肃立,见门帘挑起,躬身抱拳: “主子,马车已经备妥,大黑喂足了黑豆。” 顾凡在案后坐下:“今日我先出村,阿烟入夜后便走。” “我们两个一离开,这里的明枪暗箭,就由你来顶。” 周平神色一凛:“主子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晚晚年纪太小,留在村里,迟早成京里拿捏我的软肋。” 顾凡取出一面令牌:“我和阿烟动身后,你寻个由头,备一辆骡车。” “把晚晚、吴嬷嬷,还有做惯饭食的厨娘一并带走,走野熊岭暗道出山,亲手交到阿烟手里。” 周平将铁令放进怀里,低声询问:“若是京中探子查问后宅空虚……” “就说晚晚贪嘴受了凉,送去府城白云观静养祛邪。” 顾凡眼神冷冽如刀:“记住,宁可绕远路慢行,也不得露半点行迹。我妹少了一根汗毛,拿你的脑袋来抵。” “诺!”周平抱拳退下。 脚步声在外廊停住,顾初穿着一袭儒衫进来,长揖:“大哥。” 顾凡打量着幼弟,抬了抬下巴:“书院的山长肯放你回来?” “先生晓得大哥封侯,特意批了假,命小弟归家送行。” 顾初在圆凳上坐下:“外人皆道大哥进京是一步登天,小弟却明白,这一趟去的是刀山火海。” “想透了?”顾凡问。 “想透了。” 顾初神色平静无波:“先生夸小弟文章有济世之能, 盼着小弟在开春院试夺魁。但小弟此番下场,只取中游,得个寻常秀才便止步。” “然后呢?” “然后小弟便回书院告假,自称资质愚钝难以开悟,欲效仿前贤踏名山养文气。” 少年抬眸,眼中似有星辰:“平叔在暗处接应,小弟直接奔赴西北大营, 守在晚晚和大嫂身边温书。等大哥在神京落子定局,小弟再做打算。” 顾凡定定看了他片刻,起身行至跟前,按着少年肩头。 “顾家有你挑后路,大哥在京城,能放开手脚周旋。” 顾初眼底微热,撩袍退后半步:“大哥千万保重,小弟在西北,等着大哥回家。” …… 晌午时分,日头高挂。 青石伯府,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夫戴着皮毡帽,他是夜不收老卒,周福。 此人是周平,特意挑选出来的,为人谨慎、沉稳,但不缺变通,最适合陪着顾凡去神京! 叶惊凰换了身暗红折枝短袄,立在车辕下,将一领崭新的玄狐斗篷仔细系在顾凡颈间。 “塞北二十万玄甲随时待命,只要神京有风吹草动,夫君只管掀桌,我倒要看看老皇帝,可敢与西北撕破脸!” 顾凡抬手,在她脸颊上,停留一瞬。 “顾好你自己,别再添新伤。” “等我回来。” 叶惊凰点头,在顾凡转身上车的刹那,一行清泪终于落下。 长帘落下,车厢内清喝: “走。” 马蹄刨开积雪,车轮驶向官道。 叶惊凰站在原地,任由冷风掀动碎发。 直到马车化作黑点,才用袖角抹去泪痕。 妇人的温软娇弱,刹那间消失。 夜幕低垂,寒风大作。 一道黑影鬼魅般越过青砖墙,转瞬融入黑夜。 破晓时分,顾初背着书箱走出伯府,向顾山林告辞,踏上回白云书院的路。 青石村的烟囱里,炊烟照常升起。 后山的铁匠铺热浪翻滚,大酒坊的水车转动。 看似安居乐业的庄子,暗流如脱缰野马,冲向大周的心脏。 ...... 越过蓟州地界一路往南,官道的荒凉重上一分。 寒风刮过树杈,干枝挂着布条,老鸦落下来哀嚎。 顾凡挑开车帘一角,外头的景象直往眼皮底下钻。 路边的沟里,躺着几具尸体,皮肉干瘪瞧不出男女。 前方三五流民成群,见马车驶来,只有几个汉子勉强动弹,毫无生气,摇晃着想扑上来。 ‘啪’! 周福一甩皮鞭。 “滚开!官道行车,冲撞了贵人,要你们的脑袋!”周福冷声呵斥。 流民被鞭子惊退,哆着嘴皮子,没了讨饶的力气,看着车轮发愣。 第263章人间如此艰难: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凡撂下帘子,叹息一声。 “主子,别往外瞧了,堵心。” 周福隔着门帘:“出了蓟州地界到直隶,一路全这样子。 幽州的灾民拼命南逃,朝廷在各处设卡拦着,活活冻死、饿死,数不过来。” “车里还剩多少嚼裹?”顾凡靠在软垫上,声音很平。 “三十斤杂面饼子,十斤牛肉干,还有两袋炒米。” 周福回过头,压着嗓子急劝:“主子,您可万万不能动善心。 这年头,野狗闻见腥味都能生撕人!扔出去半块干粮,成百上千饿鬼, 能把咱马车围了。咱这点粮食填不满,倒把自个儿搭进去。” “我知道。”顾凡揉了揉眉心,“也没打算救。” 顾凡没有解释,他顾凡是那种圣母吗?! 他担心的是,自己粮食太多,流民冲来,解决起来麻烦! 周福松了口气,一甩马鞭,继续嘀咕:“主子明白就好,易子相食的事儿太多了。这世道,人命不如草!” ...... 一个时辰后。 “前面就是县城,进城歇歇脚,让大黑喘口气。”顾凡吩咐。 “好嘞,这就去。” 城门守卒,验过文书立马放行,倒也没有那么多,狗眼看人低仗势欺人! 乱世将至,京城脚下的县城,也没有想象中的繁华! 路边三三两两,汇聚着逃荒求生的百姓,他们是在封城前进来,在这个县城艰难度日! 约莫半盏茶后,马车停在一处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四根木桩,顶上搭着茅草,挡不住北风。 土灶煨着热水,老叟在灶后添柴。 顾凡下车,身上套着青布袍,外头裹着坎肩,看不出半点显赫。 即便这打扮,可那周身的气度,让流民下意识缩了缩。 “客官……喝汤?一文钱一碗。” 老叟搓着手,局促起身。 “端两碗热汤,再装点温水草料喂马,算你十文。” 周福摸出十枚铜钱,排在木桌上。 老叟眼里登时亮了,把钱扫进袖口,躬身作揖:“多谢爷!小的这就去!” 顾凡端起陶碗,两手捂着取暖,望向远处。 路旁,妇人骨瘦如柴,倒在地上,怀里搂着襁褓。 襁褓露出发紫的小脚,细得和麻秆一般。 旁边坐着五六岁的娃儿,一下一下扒拉妇人衣襟,似猫叫。 “娘……饿……吃一口……” 娃儿的声音,一吹就散。 周福端着盆喂马,路过顾凡身侧,顺着目光看了眼,低叹: “主子,那娃儿撑不过今夜。数九寒天的,壮汉都熬不住,何况个奶娃。” 顾凡双手微紧,袖里揣着银票,空间数万粮食。 可是,他不能掏。 不是他心狠,掏出一块饼救一个娃,引来的是成千上万的抢夺。 在糟糕透顶的世道,慈悲就是圣母! 他能收拢荒滩五千精壮,凭的是朝廷代管的中旨,手里握着刀、枪、粮! 而此时,他不过是奉旨赴京的孤臣。 救一人,救不了百人;救百人,救不了天下苍生。 “神京大宴群臣,歌舞升平,皇上一道圣旨,就能赏黄金三千两。” 顾凡低声呢喃:“在这,掺了糠皮的汤,能买一条命。” 周福动作一滞,脸色一变,警惕地看向四周:“主子,慎言! 这里已是京城脚下,到处是王府和皇城司的眼线,叫人听了去……” 顾凡收回目光,心口似有一块铅。 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与这一世的刀口舔血,在脑海里碰撞。 他见过人人有衣穿,有学上的盛世,见过老人们在暖阳下下棋,孩童在学堂里放声朗读。 也听过那一句:党和人民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这句话后,就是天下大势,从者无数,心中无悔! 那一刻,即便是风云变幻,世道如何艰难,那一抹红色,始终站在百姓身前,用血肉为百姓筑墙! 而如今的大周,立国两百余年,权贵世家把持文脉,皇族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 大灾在前,百姓易子相食。庙堂之上,老天子琢磨长生,几位皇子抢位夺嫡。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八个字,从唇齿间出来,现实又残酷。 穿越至今,从祠堂分家,进山搏杀,步步算计,封爵拜侯。 他一直告诫自己:顾凡,你是个谋己毒士,你只想保全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与诸老推演天下大势,拿捏老天子的贪生怕死,算计九位皇子,看似步步为营,实则冷血无情。 可直到此刻,看到伏尸荒野的官道,看着眼前的人间炼狱,顾凡才真正明白。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是忘不掉的。 在那个时代成长过的人,亲眼见到这种地狱惨景,心头烧起来的不仅是苟且偷生。 而是... 掀了它,换个人间! 前人能在至暗时刻,杀出一条血路,为苍生换来七十年太平,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争霸天下,不求千古流芳,不求万事之名!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大概就是那一身血,两脚泥,为了子孙后代,开万世太平! 那一辈人,什么苦都咽了,什么罪都受了,什么仗都打了, 一代人做了三代人的事,为的是子孙后代,万世永昌! 是以,此刻的顾凡,他的争霸之心变了,原先是为了自己和家人。 现在他想的是,如何在能力之内,为这个时代的人,做一些事! 杀神也罢,圣母亦好! 他所求不过是,问心无愧! 他要让青石村安然度日,要护住家人,但他此时想的是, 让大周的百姓,不用为了半斗米折腰,不用易子而食! 随后摇头,自嘲地扯嘴角。 眼下自己不过是,靠献宝换来的文安侯,进京受制于人,谈何拯救苍生?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快速压制。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若只为苟且,没有改天换地的气魄,和一路上的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从前他想夺天下,不是想改变这个世界,因为古代自有其生存法则! 轻易改变,对抗的不是皇权,而是天下大势! 古代的天下大势,从来不在百姓手里,百姓只是被裹挟! PS:短剧过来的大大们,帮作者君一个忙,能不能从第一章看起,让本书的完读高一点,这两天感谢大大们的支持,作者君这两天可谓是提心吊胆,完成完读任务会有番茄的奖励,作者君的完读处在悬崖边上差个百分之2,保持到月末,就能拿到奖励,请大大们支持一下,作者君叩首!!!! 第264章乱世书生,白千羽! 这数千年的天下大势,在各大门阀世家手里! 皇权独大时,他们收敛爪牙! 皇权势弱时,他们蚕食天下养自身! 他们不做皇帝,可每个皇帝,都避不开他们! “好!” 击掌声从后边传来。 “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凡眸光一寒,脚跟微拧。 周福反应极快,右手摸上短刃,站在顾凡身前,看向来人。 来人不过弱冠之年,生得清瘦板正,穿着粗麻长衫,木簪束发。 其面带菜色,偏那眸子灿若星辰,步子不疾不徐,一身磊落洒脱气。 停在五步,看了眼周福的短刀,端正一揖。 “兄台有礼。” 来人直腰,迎着顾凡的打量,肃容:“方才小生避风偶歇,无心听了兄台高论。 八字入耳,如晨钟暮鼓,字字肺腑!小生白千羽,心折难耐,唐突现身相交,敢问兄台尊姓?” 一个书生,在这饿殍荒道,单身行路? 顾凡扫过此人,粗衣布鞋,不见局促,说话沉稳、有礼、有节。 神京水深浪急,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顾凡按下周福,示意他收刀。 随即往前半步,端着陶碗,依着士礼,拱手:“顾凡,白兄有礼了。” 顾凡朝白千羽虚抬:“风紧,白兄若不嫌弃,坐下喝口热水。” 白千羽没有扭捏,拂了拂长衫,在木桌旁坐定,挺拔如松。 顾凡抬手,朝老叟唤了一声:“掌柜,再盛一碗热汤,拿两块炊饼。” “好嘞,客官稍候!” 老叟在白千羽身上打转,摇头,搁上陶碗和面饼,又回灶后添柴。 咕噜噜! 从书生腹中传出。 白千羽面上不见窘迫,起身整肃衣襟,朝顾凡作揖: “小生腹中雷鸣,失礼了。既承兄台盛情,却之不恭。” 言罢,撩起袖袍,拿起粗饼,小口咀嚼。 他吃得极快,吃相却极好。 细嚼慢咽,桌上没掉一点碎渣。 两块硬面饼下肚,将热汤饮尽,碗底的漂浮尽数入腹。 顾凡见状,再度示意:“掌柜,再上两块。” 一只手横空,拦住动作。 “顾兄留步。” 顾凡抬眼看他,有些不解:“白兄腹中空了多日,两块干饼不过垫底,何不再填两口?” “腹中不饥,便足以维系筋骨。” 白千羽摸出一方帕子,擦净嘴角,正色道:“身为读书人,当知足长乐。 兄台一饭之恩,小生铭感五内,岂能见食而贪,得陇望蜀?” 一旁的周福听闻此言,握刀的手微松,忍不住打量穷酸书生。 顾凡润了润喉,语气平缓:“江南向来是鱼米之乡,白兄何以漂泊至此?” 白千羽嘴角自嘲,随后作答:“小生祖上,本是江宁耕读家,薄田三十亩,草屋三间。 去岁入夏,江南暴雨,连绵两月。 贪官克扣修堤银两,石闸坍塌,大水漫田。 家宅倾覆,父母染疫,相继撒手人寰。 小生卖尽家中典籍,才凑够银钱,草草入殓双亲。 一路沿途北上,行至此地……腹中绝粮,已有三日。” 顾凡目光微动:“大水淹了江南道,沿途府县的常平仓,难道不开仓放粮?” “放粮?” 白千羽掠过寒芒,怒气自生:“常平仓的陈粮,让豪绅与官老爷搬空倒卖,仓里的都是沙土! 成千上万灾民,在城外讨活路,等来的不是米汤,是卫所的精骑刀枪! 乱棍劈头打来,驱赶如野狗,视我等百姓,如蝼蚁草芥!” 他胸膛起伏,自有书生怒气: “适才听顾兄那一句‘兴,亡皆苦’,字字珠玑,直刺朝廷弊端。 顾兄定是饱读诗书的大儒门生,不知在何处名山书院受业?” 顾凡摇头,平静无波:“我不是读书人,亦无名师指点。是蓟州的寻常农户, 砍过柴,种过地。看多了这世道吃人,随口吐出两句闲话罢了。” 白千羽怔在原地。 足足过了数息,他推开长凳起身,双手高拱,长身到底! 这一揖,端得郑重! “白兄这是何意?” 白千羽声音高亢,语调清冽:“高门显贵垂坐高阁, 空谈天理心性,满口仁义道德,何曾拿正眼,看过陇亩间的枯骨? 顾兄身处微末,心怀黎庶! 单单这‘百姓苦’三字,胜过天下万千,皓首穷经的腐儒! 小生这一拜,拜的是兄台,胸中的一口浩然气!” 顾凡起身相托。 “言重了,坐下说话。” 白千羽落座,望向挣扎匍匐的流民,惨然一笑:“外有蛮夷叩关劫掠,边军吃紧; 内有江南大水,幽州赤地千里,易子相食! 可神京城呢?金銮殿上,百官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朱门勋贵结党营私,满朝尸位素餐之徒不知凡几! 社稷倾覆只在旦夕,大周的路,究竟在哪儿?!” 啪! 白千羽一掌拍在桌上:“恨自己是一介书生! 不能提三尺青锋,斩尽天下魑魅,荡平这世间魍魉!” 周福神色一变,身子一偏,警惕地扫向四周野地。 这话要是落在皇城司缇骑耳里,足够掉十次脑袋。 顾凡安坐如山,不动声色:“提剑杀贼,固然痛快。 可你杀得了一个贪官,杀得尽天下的贪心么? 吏治腐烂,根在制度失衡,民智未启,田赋不均,不在一两人身上。” 顾凡抬起眼皮,神色冷峻:“白兄空怀满腔怨愤,于事何补?” 堵得白千羽发闷,神色一僵,怒气下沉:“那依顾兄之见…… 这残破世道,我辈读书人,当如何自处?! 难道真要做那沟渠走肉,任由狂澜将你我吞没?!” 顾凡在桌上轻叩:“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句话,顾凡说的轻描淡写,但呼啸的寒风,仿佛在这一刻迟滞。 顾凡看着书生,声如雷霆:“大厦将倾,怨天尤人不过是懦夫行径。 天道循环刚健笃实,君子不因时局昏暗,而自弃其身; 大地广袤厚重,承载万物,志士于绝境死地中,蓄积底蕴。 人人都指望天降明君,或寄望孤胆侠客,一剑荡平四海…… 这世道,好不了。” 轰! 白千羽浑身大颤,如当头棒喝。 他嘴里呢喃,念诵着这句话,眼中的绝望与戾气退散,化作澄澈的刚毅。 第265章风萧萧兮易水寒与万古不易的国贼! 老叟拎来水壶添水,水汽腾起,蒙住书生眉骨。 良久。 白千羽理好麻衣,后撤三步,对着顾凡再次长揖,几乎贴上膝盖。 “蒙顾兄提点,小生方知过去狭隘短视,险些走入死路。” 白千羽面庞上,颓废荡然无存,透出的昂扬,百折不饶: “实不相瞒,小生囊空如洗,曾数次想投河一了百了。 如今听顾兄这一席话,小生终于明白,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顾凡眉头微动:“白兄意欲何为?” 白千羽遥望神京,前所未有的坚定:“进京,赶考! 纵无门阀引荐,纵前路刀山火海! 小生亦要用手中笔,叩一叩这金銮殿,为苍生争生机!” 顾凡神色肃然,审视着布衣狂生。 “神京乃世家门阀盘踞之地,大族把持文脉数百年。 春闱在即,世家子弟早已定座次。 寒门士子敢犯言直谏,轻则削籍流放,重则人头落地。 此去十死无生,你当如何自处?” “哈哈哈!” 白千羽放声大笑,纵横回荡。 “天下人都惜命!若人人退避苟活,这浊流何人来阻?! 小生孤家寡人,上无高堂顾念,下无妻室拖累! 踏入仕途,若能救一人,便是一人之生机; 若能争一寸,便是万民之幸事! 至于自身下场……” 他一甩袖子,淡定从容:“鞠躬尽瘁,唯死而已!” 顾凡心头微震,天下多少达官贵人,将这八字刻在书房匾额,所图不过清誉与权柄。 而眼前腹内只有粗饼果腹,身披麻衣的书生,说出这八字时,眼神澄澈不染尘埃。 “九死一生,当真不悔?”顾凡再问。 白千羽拍了拍腰间的笔筒,笑得狂放:“顾兄可知小生,一路如何走过? 大雪封道,同老天争命,活下来了,其乐无穷!神京城内虎狼成群,魑魅横行! 若能以一身剐,同那帮蠹虫斗上一局…… 纵粉身碎骨,亦是其乐无穷尽!” 何等张狂,何等豪迈! 顾凡眼中划过赞赏,朝白千羽拱手回礼:“顾某见惯勾心斗角,刀口舔血。今日得见白兄,大慰平生!” 他转身拿来水囊,并指沾水,疾走龙蛇!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咚! 白千羽双瞳收缩,整个人怔在原地! 二十二字,沉如山岳,气势磅礴! 这是,何等恢弘的大愿力?! 白千羽开始战栗,是激动!是文人风骨! 霍然抬头看向顾凡,如今他觉得眼前人,才是真正的国士,其体内的才华,足以颠覆神京!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白千羽喃喃念诵,胸中的阴郁悲愤,在这浩然气下,一扫而空,豁然开朗! “好……好!好绝妙的四句!!” 白千羽后退三步,整冠抚袍,神情肃穆再拜:“今日闻这二十二字,小生纵死亦瞑目矣! 人生得一知己,此生无憾!” 不再贪恋,白千羽霍然转身,大步跨向神京。 麻袍在风中猎猎,木簪束发,身躯笔直如松! 一人,一笔,一身傲骨。 风萧萧兮,易水寒! 顾凡目送单薄身影,消失在尽头。 周福收刀上前:“主子,这人是个狂生。这时候闯神京,怕是活不过开春。” “狂生?” 顾凡不置可否,眼眸如渊:“大周这艘船晃了两百年,早就不缺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缺的……是这种敢用自身骨血,给江山续命的狂生。” “可惜......”如此人才,折在神京,便是顾凡亦有些可惜。 白千羽不知道,今日与他畅谈天下的,才是大周万古不易的国贼! 可天下本就是,有能者居之! 大周之前,还有大夏! 那在大夏眼里,大周亦是国贼! 不同的是,谁能给百姓带来太平! 顾凡转身上车,长帘落下:“走吧,是时候进神京了!” ...... 神京城,朱雀大街。 街边茶摊与包子铺前,早早挤满谋生脚夫与百姓。 街面上传得沸沸扬扬。 那位在蓟州造出二十文一本《千字文》,让泥腿子也能买得起书的文安侯,今儿个奉旨入城! 老天子不仅钦赐,正二品文安侯,还让工部在内城腾地造府。 街角炸油条的老汉,翻着油锅里的面子,冲熟客说道: “听说了没?那文安侯年轻得很!” “在乡下琢磨出神仙手段,往后咱家娃儿,要是攒下几十个铜板,也能买本书念念了!” 挑菜的汉子换了边肩膀,抹抹脸接茬: “可不是么!” “南城开书坊的老爷们,这几日嘴角急出了泡。” “往常,一本蒙学书卖几两银,如今砸手里成了烂纸!” “听说这都是陛下的意思,特意差人传扬,生怕全天下,不知道文安侯的功劳呢。” “要我说,也是陛下圣明,要换成别的天子,巴不得把这功劳,揽自己身上,岂会四处宣扬一个泥腿子!” 说话的是一个书生,此人神色倨傲,言语间似有不满,陛下如此看重一个泥腿子! 动静闹得满城风雨,非闲汉的长舌头能办到。 背后推波助澜的,是宫里那位老天子,通政司与皇城司在暗中推手。 活字印刷与廉价竹纸,一旦公之于众,便是一把重锤,砸向把持文脉数百年的门阀世家。 世家的怒火,老天子自然,不愿一人全抗。 把顾凡推到风口浪尖,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小子, 顶在前头分担些,朝廷推行教化的旗号,才能顺理成章。 ...... 皇城,皇极殿。 药炉的苦味儿,在御案四周飘散。 老天子靠在软垫上,翻着竹纸册子。 眉眼透着病容,即便如此,帝王威严也是盛极。 司礼监掌印冯保,躬身候在下首,适时递上温蜜水。 “回陛下,城门那边都布了。” “满城的士子和百姓,在翘首以盼。文安侯的车驾刚过百定桥,未时前能进定阳门。” 书册随手扔在案上,老天子抿了口蜜水:“顾凡这小子,献宝是假,逼朕出招才是真。” “他把活字与竹纸,摊在金銮殿上,天下读书人的眼珠子,就盯住了大内。” 第266章还未入京,博弈就已开始 “朕若是不接,就是阻断文脉的昏君;朕若是接了,就得替他去抗崔、卢、郑、李,几大家族的暗箭。” 冯保弓得更低,赔着笑脸应和:“陛下圣明烛照。” “那顾凡纵有些歪才,终究跳不出您的掌心。世家再恨,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公然翻天。” 老天子嘴角冷笑,搁下茶盏,眸子望向窗外的天色。 “大周如今风雨飘摇。” “幽州大旱,江南大水,边关蛮夷在磨牙。” “底下的几个皇子,整日盯着龙椅勾心斗角,世家暗中结党把持赋税……朕心里跟明镜似的。” “朕只要咽了这口气,社稷立时三刻,就能让人撕了分吃!” 言至此处,老天子在案上一拍,撑直了佝偻的身体。 昔年,马背上杀出的凶煞,忽然爆发。 “外头当朕老糊涂了,由着顾凡在后山练兵酿酒,由着他收拢流民!” “朕岂会不知他揣着反骨?!” “可朕需要时间,大周需要喘一口气!” “只要朕再撑两年,借着这活字神术,收拢天下寒门之心,待到国库充盈,腾出手来,试问天下谁敢不服?!” 这一刻,老天子身上的皇道霸气,展露无遗! “当年朕能提刀平定八方,今日一样能碾碎这帮蠹虫!” 殿陛之下,冯保全身大汗淋漓,他有多久没看到,老天子的意气风发?! 五年了,当初雄姿英发,羽扇伦巾,横刀立马的老天子,在病痛折磨下日益消瘦。 朝堂臣工们,见老天子病危,做事越发随意,冯保原以为是, 老天子没了心气,谁能想到老天子做这一切,不过是在示弱,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不做任何想法,冯公公立即跪地,贴上金砖:“陛下神威,大周中兴指日可待!” 老天子摆摆手,收敛杀气,闭上眼缓着心悸:“去吧,带上宫里的仪仗,到南门迎他。” “别让不开眼的世家,在城门生事。” “朕倒要瞧瞧,这个把满朝朱紫,折腾到睡不着觉的泥腿子,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 午时三刻,定阳门外。 进城的马车排成了长龙。 守门卒子手握长枪,验得比往日严苛数倍。 一辆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 周福侧头对着车帘,低声提醒:“主子,前头戒备森严。” “城头上加了禁军弓手,暗处还有皇城司的探子。” “这阵仗,不像是迎,倒像防敌。” 挑开一道缝,顾凡一身素袍,把玩着一枚算筹,面色平淡。 “老皇帝把风声放得太大,如今全京城拿我当救世纯臣。” “断了财路的门阀世家,恨不得生吞了我。” “禁军防的不是我,防的是有人,狗急跳墙在城门动手,打了朝廷的脸面。” 周福摸了摸短刃,不明多以:“既然老皇帝拿咱们当靶子使,主子进宫之后,当小心应对。” 顾凡收起算筹:“他想要仁君的名声,我给他;他想要削弱世家,我递刀子。” “但这刀柄,始终在咱们手里。” “老皇帝是个明白人,他的身子撑不了太久。只要他还需要续命,就不会同我掀桌子。” “互当工具人罢了,看谁先耗死谁。” “对了,夜不收可曾将那三人收拾了?”顾凡忽然问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回主子,上次和冯公公,一起去的另外三名钦差,孙勇死于酒后溺水, 陈通死于发配路上,伪装成皇子内斗。至于张敬之,此人城府极深, 二队的兄弟废了一番手脚,将他伪装成在小妾身上中了马上风。“ “如此正好,只要我真正的底细不漏,老天就不会急眼!” 既然解决了那三人,那么他的身份就不会泄露,至此顾凡入神京,有了五成全身而退的底气! 正说着,前方人群骚动起来,向两侧退散。 兵马司差役,厉声大喝:“闲杂人等退避两侧!宫中奉旨出迎!” 紧接着,一队内侍快步开道,簇拥着司礼监掌印冯保而来。 城门守卒单膝跪地。 冯保拂尘搭在臂弯,蟒袍在风中猎猎。 四周的士子与百姓,顿时倒吸凉气。 内廷第一人,亲自到城门迎候! 这份恩宠,大周立国以来屈指可数! 顾凡撩帘跳下车,一袭青布袍子,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两人的目光相对,冯保步子不停,径直行到顾凡身前,拂尘一甩,笑眯眯作揖: “老奴冯保,奉陛下口谕,在此恭候文安侯多时。” 顾凡拱手回礼,不卑不亢:“劳烦冯公公迎候,顾某受之有愧。” 冯保打量了顾凡一眼:“侯爷深得圣眷,何须见外?” “陛下在乾清宫备了茶,满朝文武等着,瞻仰侯爷风采呢。” “还请侯爷即刻随老奴入宫见驾,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顾凡朝周福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驾车先去侯府安排。 随即理了理袖口,从容迈步。 “公公引路便是,顾某这就进宫面圣。” 冯保侧身让开,引着顾凡走向马车。 四下,数不清的目光,锁在顾凡身上。 ...... 宫马踏过定阳门。 青石铺就的御道空旷,两侧宫墙暗红,宛如鲜血铺就。 守卫禁军金甲森严,按刀直立,目光斜垂,未曾抬一下眼皮。 马车行至承天门,驾车的小太监轻吸气,勒紧缰绳,一路小跑摆好马凳。 冯保先一步下车,掸平袍上折痕,拂尘一甩搭入臂弯。 车帘微动,顾凡抬步迈下。 一身青布直裰,在朱紫金碧的禁宫中,有些格格不入。 腰间无玉,发上无簪,没有侯门的贵气,周身虽简朴,倒也没有小家子气! 迎面几个小内侍连忙碎步迎上,正要接引,冯保眼都没抬,在半空虚按两下。 “退去值房候着,咱家亲自引侯爷面圣。” 几个内侍脚下一滞,对视一眼,弓腰:“奴婢遵命。”随后退下。 红墙之间,长巷幽深,冯保走在前方,步子轻稳,鞋底贴着地砖,无半点杂音。 顾凡落后半步随行,双手虚拢袖袍,目光微敛,盯着身前三尺,神情沉静,似与这位内廷权宦不相识。 两人拐过一道宫墙,前头是一座四角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