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风中》 1. 垃圾桶的牛奶瓶 夜,月光皎然。 李宁玉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手中拖着一个烟缸,火星刚刚熄灭,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街对面的那间房已经熄了灯,窗外的晾衣杆光秃秃的。 司令部内的审查越来越严,她不敢轻易发出讯息,但好在组织也没有发出接头信号,今日也一样。 李宁玉关好窗户转回卧室,正准备睡觉,电话铃声忽然在屋子里炸响。 她转身看着那响动不止的电话,心中盘算了各种可能性,等那电话响了五六声之后,才接起来。 “喂?” 电话中是机要处长金生火的声音: “李科长,来单位一趟,有急事。” “现在?十一点了。”李宁玉为难道:“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金生火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上面让的,我也得回去呢。还说如果无故不到,要按渎职罪论处。” “好吧……我马上去。” “等等,别挂!”金生火接着说:“联系不上顾晓梦,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你家离得近,麻烦去看一眼,要是人在,一起过来。” “好。” “我让其他人去附近酒吧和舞场问问。挂了,抓紧吧。” 调虎离山。李宁玉挂下电话冷笑一声。八成又是把人叫到单位去关起来,紧接着来住所“检查卫生”。 当然实际上就是“搜查”,合不合法的,日本人才不管那么多。 李宁玉一直将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倒并不会担心因为这种突击检查而暴露出什么,不过为谨慎起见,她还是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家中各处的物品和垃圾桶,确保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今天的夜风有些冷,她拿起了一件长风衣,又将腰间的配枪检查了一遍,这才关灯出门。 她穿越了一个又窄又黑的小巷,那是到顾晓梦公寓的最近路径。甫一转出巷口就望见了顾晓梦的窗子,黑着呢。 敲了三次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抬手摸了摸门框上方贴着的“大吉大利”横批,那张红纸背面有个硬东西,拎出来一看,果是一把黄铜钥匙。 李宁玉在门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开了门。 顾晓梦根本不在家,鬼知道她大半夜的去哪儿了?李宁玉没有开灯,借着月色在客厅、卧室、书房巡视了一圈,痕迹都很自然,就像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但当她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却赫然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玻璃瓶,装C字牛奶的,半磅装。她将它拎起来看了看,里面还有一小口牛奶,瓶口有嘴唇的痕迹,应该是她直接拿着瓶子把牛奶灌进了肚子里。李宁玉轻嗅了下,并没有任何变质的味道,看来这瓶牛奶的饮用不会早于今天中午。 她将这瓶子拿在手里,又打开客厅的冰箱,那里面一瓶牛奶都没有了。 牛奶的分类是比较严格的。所谓A字奶,是经过了高温杀菌的鲜牛奶,设备多是国外进口的,所以价格高昂。本地普通的奶农只能用国产设备生产B字奶,再差一点的农场,就只能生产无消毒的C字,又叫“生奶”。街面上小摊贩卖的,通常就是这种,除了廉价一无是处。 以顾晓梦的阶层和财力,不应该去买C字奶。更重要的是,顾晓梦公开说过她牛奶过敏,只能喝A字,并且需要煮沸。 然而她不久前将一瓶C字的生奶灌进了肚子。 李宁玉不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定不正常。 她最后又检查一遍,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顾晓梦家,把备用钥匙放回原处,又将那个装过牛奶的玻璃瓶揣在怀里,用风衣挡住,不为人知地丢在了附近的垃圾站中。 司令部院子里的士兵多了一倍,李宁玉虽然耽搁了一些时间,但由于住得近,仍是比金生火早到了十分钟。她端正地坐在空无一人的译电科办公室里,等着有人来向她解释目前的状况。 不多时金生火气喘吁吁地闯进来,门也没敲:“李科长,你来了啊,那就好了,顾晓梦找到了。” “在哪儿呢?” “哮喘病发作严重,去医院了。” 李宁玉腾地一下站起来:“下班时候还好好的呢!” 金生火一屁股坐下:“七点多点发作的,自己叫了个黄包车就去医院了,医院又不认识她是谁,就没通知我们。” “人怎么样了?”李宁玉露出一丝忧虑。 “没事了,打了个针好多了,后来她父亲电话打到了司令部,这才知道。” 李宁玉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要不我去看看她?” 金生火摆摆手:“他父亲嫌我们这医疗条件差,硬是教人拉回上海去了,估计现在正在半道上。” “不是不让出城么?” “她……你知道的嘛……”金生火欲言又止:“……而且顾会长亲自打电话来……” 李宁玉点点头:“我知道了。” 门外军靴的声音响起,机要秘书白小年忽地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呀,都在这呢!正好,交钥匙吧。” “什么钥匙呀?”金生火诧异。 “家里钥匙。日本人要给各位家里搞卫生检查。” “屁卫生检查。”金生火低低骂了一句,把钥匙甩过去:“不就是搜查,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 李宁玉也把钥匙丢给白小年。 白小年没急着走,他看了李宁玉一眼:“李科长好像不当回事儿啊?” “当回事又怎么样,就能不检查了?” 白小年神秘一笑,把门关上,压低声音:“知道吗?有线索了,才这么搞突然袭击的。” 金生火一凛:“谁呀?” “知道是谁还用搞这个了吗,直接抓不就行了!” “那就是划定范围了?”李宁玉问道。 “差不多,具体我也不清楚,” “那你清楚点什么?”金生火撇撇嘴。 白小年说:“哎呀,前一阵子有个情报,你们俩记得吧,就找吴大队抓军统电台那个。李科长译电,我发的。” “有印象。”李宁玉点头。 “后来吴大队去的时候,电台跑了,白去一趟。就这个事查,说范围锁定在我们司令部内部了,是我们这给漏出去的。” “啊?”金生火站了起来:“那我也有份儿啊?” “我也有份儿啊,咱都没跑呀。”白小年阴阳怪气。 金生火挥手:“既然如此,赶紧散了吧,个个都是重大嫌疑,就别聊了,回头日本人再觉得我们在串供。” “没那么严重,身正不怕影子斜。”李宁玉送两个人出了门。 顾晓梦回到上海已是凌晨,哮喘已经缓过来了。她直接被车拉进了家里,父亲顾民章见她一脸苍白,赶紧和张嫂一起把她扶进客厅。 “唉……”顾民章看着自己的女儿,摇摇头:“你看看你,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闹进了医院?” “爸你听我说……咳咳……”顾晓梦有气无力地开口。 顾民章听到那丝丝缕缕的肺音,心一痛,将她按住。 “让你林叔说吧,你先睡觉去——张嫂,拿点茶碱给晓梦。” 顾晓梦表示不睡,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 林山海起身鞠了个躬:“顾会长,是我不好,没看住晓梦。” 顾民章挥挥胳膊,示意他不用说那些客套话。 “上午接到军统消息,说今天晚上司令部要有行动。准备半夜进行搜查,重点人员二十四小时审讯。 “有条情报漏了破绽,顺着线摸到了司令部9个人,列入重点人员。日本人也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个,索性就都审,那个名单——小姐在上面。” 顾晓梦吃了茶碱,深吸了几口气,肺音稍微少了些。 “我们都觉得小姐——不太能应付24小时审讯。”林山海说到这停下来,看了眼顾晓梦,顾晓梦闭起眼睛,好像没听到一样。 他接着说:“所以,今天就按照约定给顾小姐送了信号。” “什么信号?”顾民章皱眉。 顾晓梦懒洋洋地说:“包裹里的物品组合,总之让我晚上八点撤离。” “本来是在小姐公寓周边安排了一个特工,造一起暗杀未遂,我就顺便给她接回上海。”林山海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民章点点头:“对,我知道,你们的三套撤离方案我都看过,这是其中之一,我同意的。” “啊?”顾晓梦坐了起来,猛烈咳了两声,又躺了回去。 “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顾民章轻拍了顾晓梦一下,张嫂连忙给顾晓梦顺气。 “我那三套撤离……咳咳……撤离方案,你都知道啊?” “我做父亲的当然知道了。”顾民章瞪了顾晓梦一眼,又转向林山海:“后来呢?” 林 叔看了顾晓梦一眼:“本来安排特工八点钟上去,谁知道七点四十五,小姐就下来了,叫了个黄包车就直奔医院。” 顾民章怀疑地看了顾晓梦一眼:“你这气喘犯得是不是有点巧啊。” “我喝了半磅牛奶。”顾晓梦没力气应付。 “我说的么,怎么好端端的犯病。”顾民章叹了口气:“可是半磅牛奶,也没至于这么严重呀。” “C字的。” “什么?”顾民章又气又心疼:“喝生奶啊?真不要命了?你这是哪一套方案啊?” “顾晓梦方案。” 眼看着顾民章又瞪起眼睛,张嫂忙劝:“小姐,你喝A字奶都过敏严重,会犯气喘,那生奶更不用说了,怎么这样不爱惜身体,惹先生和我们担心啊?” 顾晓梦咳了一声:“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牛奶没有了,下班时街市上的A字奶也都卖光,只剩C字的能买。” 顾民章终于闹明白了怎么回事,敢情是闺女没按约定的撤离方案走,自己想了一套方案,差点把自己憋死。 “小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林山海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啊?”顾民章帮他把话说完。 顾晓梦惨惨一笑:“那三套方案,在当前都不保险。现在是重点审查期间,要是不来个苦肉计,他们能这么轻易放我回家吗?日本人在,暗杀未遂也不一定行,除非真的打伤我——可你们说,敢真的打伤我么?” 林叔和顾民章沉默了。 顾晓梦又咳了两声,张婶给她拍着背。 “反正啊——”顾民章的情绪平复了些:“这活没法干了,你也不用去了,回头叫张嫂过去,把你东西收拾回来。” “别呀!咳咳咳……”顾晓梦又坐了起来,剧烈地咳着,但并没有重新躺下:“我刚有点眉目,怎么就能不干了呢?” “太危险了!”顾民章一字一顿。 “爸,”顾晓梦恳切地看着顾民章:“这么多年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件想干的事。” 顾民章皱眉:“你说,你喜欢干特务?” “不是……我喜欢译电,喜欢破解密码,那让我很有成就感。” “那要不你就别给军统干——” “可是我不可能真的给日本人干活!” “闭嘴——”顾民章一只手点在顾晓梦的脑门上:“跟你说过多少遍,把抗日两个字给我咽肚子里去。” “……对不起。” 顾民章知道,她这女儿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他强行不允许,她有可能干出更加不可控的事儿来。现在好歹还有林山海能接着,万一他再阻拦,顾晓梦暗地里又去接触什么其他组织了,那就更糟了。 “先睡觉,明天再说吧。” 顾晓梦点头同意:“林叔啊,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有点累,明天我给你汇报一下进度——张嫂,” “小姐你说。” “明天抽空教我炒两道菜呗。” 张嫂满脸惊喜:“小姐要学炒菜?行呀!” 顾民章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晓梦,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也不发烧啊。他静静看了眼顾晓梦,忽然意识到今天她的女儿不太任性、不太撒娇,说话逻辑清晰,情绪也比较冷静,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难道在汪精卫那呆了两个月,真给磨得转了脾性了?那倒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顾民章暗想。 顾晓梦的哮喘本就是过敏性的,只在急性发作的时候有危险,在医院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又饱饱地睡了个觉后,第二天醒来已然基本痊愈。 午饭后,他将近期的见闻说给了林山海。其中一半的篇幅都在讲李宁玉:每周三的数学课、一起吃过的午饭、李宁玉深不可测的密码能力…… 林山海听了一个小时鸡毛蒜皮,心里就总结了一句结论:李宁玉技术上很厉害,和顾晓梦走得比较近,每周三要一起学数学。顾民章若有所思,他大约知道顾晓梦这两个月的变化,是被谁给影响的了。 晚上,张嫂教了她两道菜——青椒炒鸡丁和番茄炖牛腩。顾民章对她厨艺的评价是:还行,能吃。 这次“苦肉计”最终在一派祥和的家庭生活中圆满成功了,但不会有人想到,当林叔如实向上头汇报顾晓梦的观察之后,会被分析成了: 李宁玉的能力对军事机密威胁很大,且夜间有确定的行程路径。 2. 高强度审讯 李宁玉坐在司令部的谈话室里,口干舌燥地面对着两名审讯人员。 说起来她倒是也不算是最惨的,毕竟还是一名科长和上校军衔,总算有个屋子呆着。更低职衔的人,有的在仓库里呼吸发霉的空气,有的干脆就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喂蚊子。 从昨天午夜12点到现在已经14个小时了,不允许睡觉、不允许吃饭,只给水喝,椅子也没有靠背,饿得她的胃都痛了起来。此时她刚吃过两粒药丸,疼痛少缓。 审讯员已经换了第二次,她趁他们换班的时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 “李上校久候,我们继续,下面是今年5月份的一条情报,你看有没有印象……” 为了撑满这24小时的审讯,76号先预设一年内所有的失败案例都是“情报泄露”,继而一条条的问,显得他们好像很有头绪,其实无非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李宁玉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她知道这两个审讯人员也不容易,顶着黑眼圈两班倒,迷迷糊糊的。听他们的语气,好像也觉得这问话毫无意义,只是为了熬人而已。 他们只想看这九个人里,谁熬不住先招了。 此时李宁玉已经在动用意志力维持大脑清醒了,算起来她已经超过30小时未有过睡眠,隐隐后悔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早些入睡,至少睡上两三个小时,那样的话现在还能更清醒些。 好在审讯有个终点,这让她可以有效地分配体力,目前看来,再坚持几个小时问题不算大。 “今年七月份,皇军在宁波镇海进行登陆作战失败,后来发现是重庆提前拿到了皇军的作战计划。我们怀疑,作战计划是在五六月军事筹备期间就流出去的,请问你有没有印象?” 李宁玉仔细想了想:“我只记得五月底到六月初,确实有段时间频繁加班,海上的调动信息偏多。但说实话,我无法判断有哪些是指向镇海。” “当时确实有很多信息是相关的,工作记录显示,你参与了80%以上的译电工作,对此,你如何解释?” 李宁玉微微一笑: “临时的军事调动,大多数都是有密级的紧急讯息,办公室里只有我有权限过手,我参与了大部分,不是很正常吗?” “除了金处长和白秘书,有印象其他人看过这些信息吗?或者这个周期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宁玉摇摇头:“时间过去得太久了,况且当时很忙,真的没空注意。” 审讯人员一无所获,只得开启下一话题。 李宁玉讨了口水喝,利用这口水的时间重新整理了一下脑子。 日军的镇海登陆作战,那确实是她传递过的讯息,她记得十分清楚。五六月期间,她一共传出过七次相关内容。延安确实有可能将这些信息共享给重庆,协助他们提前获知日本人的作战计划。 但究竟给没给,她没法确定,那是延安的研判了,她不可能知道。况且军统的军事情报网远比地下党庞大,说不定是他们自己搞到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又熬了三个多小时,李宁玉的面色愈发疲惫,但话语始终滴水不漏。 审讯人员将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你对顾晓梦怎么看?” “哪方面?” “听说最近她和你走得比较近,你觉得以她的家境,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李宁玉轻叹一声,“或许大小姐是厌了灯红酒绿,想干点实事吧。” 审讯员对于她的说法不置可否。但富人家的小姐怎么想,他们也无法确定。人家一出生就站在了平凡人的终极梦想上,下来做什么都像是玩票,玩好了玩坏了,总都得捧着。 材料翻到了底,可时间又没到,三个人尴尬地坐在那里面面相觑。谈话室没有窗户,只有个通风口,一屋子全是烟味。 忽听得走廊一阵脚步响起,继而门打开了,一位士兵刚走进来,就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各位长官,可以结束了,有结果了。” 审讯员们如遇大赦,李宁玉也舒了一口气,她站起来,但并未放松——谁知道这不是又一个幺蛾子,故意来麻痹她的呢? 终于走出谈话室,她迈开腿才发现身体有多疲惫——腰背酸痛、脖子僵硬、双脚发麻。但这一切都已经可以忽略,因她目前只被两种感觉支配,一是饥饿,一是困倦。 李宁玉被卫兵带到了处长室,金生火在处长室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已经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起来。不多时白小年也进来了,表情全都垮了,见金生火把沙发占领了,他沮丧无比。 “李科长,您也在啊。”白小年有气无力:“我那抽屉里还有几块糕点,你吃点不?” “吃。”李宁玉捂着胃点点头。 白小年几乎是爬到自己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几块桃酥。 “前天买的,可能有点返潮,你要是不嫌弃就吃吧。”他把盒子向着李宁玉一推,自己拿出了半块,两三口塞进了嘴里,噎得够呛,端起水硬冲进了肚子里,继而又拿了一块。 李宁玉也拿起一块,坐在茶几边的短沙发里慢慢吃着,时不时喝着杯子里的水。桃酥的碎屑掉了一地,她一点不想管。 五分钟后,白小年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小半块没吃完的桃酥,嘴边挂着不少碎屑。 李宁玉转向窗口,天色已经黑透了,和昨天半夜来的时候差不多。这给了她一种错觉——时间就好像没流过,日期却凭空多了一天。 金生火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反倒将屋子衬得更安静了,积攒了许久的困倦感扑面而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眼睛拼命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又用指甲掐了下自己的手臂,终于清醒了一些。 门被轻轻地敲响,李宁玉忙起身开门,被自己绊了一脚,差点摔倒。 76号的特务处长王田香站在外面,看得出来也是十分疲惫。 “李科长没睡啊?”王田香扫了屋里一眼。 “又有什么事?” “电讯室的孟科长招了,城南电台的那条 讯息就是他传的,哎——又是人为财死,被军统买通了。我们的人在他家搜到了密钥。” 李宁玉皱眉:“怎么流出去的,他不应该有密钥。” “别担心,密钥不是咱这出去的,他们日本人自己也被渗透了。” “哦。”李宁玉轻轻坐了下来:“军统还真是无孔不入。” 王田香见没有了他的座位,只好坐在茶几上: “我听说——”他换上一副戏谑的表情:“最近你和顾小姐走得挺近的,每个礼拜还去她家给她教课?” 李宁玉点头确认:“她有天赋,学的挺快。” “明白,”王田香叹了口气,“最近华东越来越乱,重庆和延安缓了几年,都缓过来了。战事多,情报就多,你这有能力的人太少,全靠你顶着。” 李宁玉沉默不语。 “别着急,等有机会我给上面申请,让顾小姐提提密级,帮你一把。” “你管得着司令部?”李宁玉抛来一副怀疑的眼光。 “我管不着,李主任还管不着吗?”王田香神神秘秘地说:“顾小姐的家世,谁不想攀啊,你李科长不是也不能免俗。” “我真没这个心思。” “哎——”王田香笑笑:“跟我你还忌讳什么,多少年的校友了。” “我没精力和你讨论这个。” 王田香给了她一个微妙的表情,便不再说话了。 李宁玉继续看白炽灯,脑中回想起来。 当年她在浙大读书,确实和王田香是“校友”,只不过她是数学系的学生,王田香在食堂当校工。两人结识是因为一次舞会,王田香连续两次把饮料泼在了李宁玉身上。 若不是上一次审查期间,王田香说起这档子事,她可能都不会记得有这么个人。 李宁玉本也奇怪,以王田香这种连盘子也端不好的人,是怎么爬到76号特务处长的位置上去的。后来才发现,此人极善人际关系和政治站队,能一眼看穿各路人的喜好,想来搞特务工作也是有一定道理。 “叮铃铃——” 电话响了,金生火只翻了个身,白小年也没醒。王田香拖着腿去内室接电话,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暂时解放了——”王田香出来的时候,脸上挂上了轻松的笑容:“张司令说,感谢你们几位的配合,可以回家了。等这次审查结束,再好好慰劳。” 李宁玉和王田香废了老大劲把白小年和金生火叫醒,众人收拾收拾便回去了。 腿像是踩在棉花上,李宁玉强撑着回到家里,打开门一看就傻眼了。 家里被翻的乱七八糟,好像遭了贼似的,连沙发垫子的填充物都给掏出来了。她检查了一下,并没有什么重要物品丢失。 她只把床略微整理了一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倒下去就想睡,两秒后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到阳台上一看,斜对面的窗口并没有晾衣服出来,这才又放心地回去,关掉了灯,重新躺了下来。 很幸运啊,顾晓梦,你又逃过了一劫。李宁玉在半梦半醒之间想着。 3. 初见李宁玉 两个月前,顾晓梦第一次来到司令部。 司令部行署设在旧藩署,临时征用的旧楼。门脸不大,院子倒是挺深。大门口竖着挂了个黑底金字牌子,看上去还很新,大字是“苏浙皖三省绥靖军总司令部”,小字是“杭州行署”。 顾晓梦从汽车上走下来,接她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性。 “欢迎顾小姐,我是机要处长,金生火。” “金处长客气了,怎么还接出来了?” 金生火整理了一下西装,不远不近地走在她旁边。院内有一主一副两栋楼,爬山虎盖住了主楼半个楼的窗户。一颗大樟树十分茂盛地生长在院内。 卫兵们看着有些懒散,或把守、或巡逻,或歪着头看新来的姑娘。 顾晓梦走进了主楼,气温顿时变了个季节,一种油墨和潮气混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她赶紧把手上拿的军装外套穿上。 “楼里是有点阴冷,但译电科还好,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 顾晓梦点点头,军靴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发出笃笃的声音。 金生火介绍道:“译电科的科长叫李宁玉,能力没的说,但人嘛……虽说是冷了点,但公事公办,你不犯错,她也不会为难你。” “听上去很严肃?”顾晓梦好奇地问。 “你们岁数差不多,可能有共同话题吧,我反正是不太行,一点玩笑都不敢和她开。”金生火笑了笑。 顾晓梦礼貌致意,一边走一边想着李宁玉这个人。 在入职之前,林叔已经和她略微交代过了李宁玉的基本情况。其人密码能力非常强,如果不是因为战争肄业回国,她应该是个斯坦福的数学博士了。 这人据说是个纯粹的技术天才,给重庆也干过,后来当过一阵子教师,现在又给汪精卫干。她对于一切升职、站队、人际关系之类的均无兴趣,所以对于此人的政治倾向,军统也摸不准,建议顾晓梦多加观察。此等人才如能策反吸收,那是最好的。 译电科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关着。金生火敲了敲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将门打开,见是金处长,忙堆起笑容,把两个人让进来。 “哎呀,金处长早,有什么事儿啊?” “小何,李科长在吗?” “在呢。” 顾晓梦环视了一下这个办公室,不大,只五张桌子。外面的三张很显然是有人,一张空着,最里面的窗边有个稍大点的办公桌,一个女人正在埋头疾书,看不清面目。 这大概就是李宁玉了,顾晓梦想。 “李科长。”金生火喊了一声。 李宁玉没有抬头,只是略微举了下左手,示意听见了。金生火也没有催她,她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将这张纸夹在了旁边的文件夹中,这才站起身。 这女人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穿着一件并不是很衬身材的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一件军装外套披在肩膀上,脸上未施脂粉,所以气色显得并不是很好。顾晓梦看了看她的脸——并不刻薄,比她想象中好看得多。那张脸面部轮廓分明,但并不生硬,嘴唇较薄,鼻梁较高,眼睛算是大的,目光很平静。 顾晓梦本以为学数学的,应当是个中人之姿罢了——她那些香港大学的数学系同学,基本都属于此等样貌。但这李宁玉如果收一收那副“全世界都与她无关”的神情,笑上一笑,加些服装和脂粉的修饰,应当会在绝色的行列。 最令顾晓梦意外的是李宁玉的肩章——上校军衔,竟与金生火一致。三十岁不到的女人取得上校军衔,这不是“优秀”两个字能解释的,这是必定“重大功绩破格提拔”或“不可代替的特殊人才”。 李宁玉一边将披在身上的军装外套迅速穿好,一边直视着她走了过来,脸上不带一丝欢迎的笑意,倒像是某种审视。 “李科长,顾上尉来报到了,之前跟你说过的。你找时间带带,最近工作量大,让她尽快上手吧。” 李宁玉向她点点头:“你好,我是李宁玉,译电科科长。” 顾晓梦说了声玉姐请多关照,同时扬起一个友好的社交式微笑,伸出右手。李宁玉仅是用指尖碰了下那只手,算是握过了。 “你可以叫我李上校——金处长找我还有事吗?” 她的目光从顾晓梦转回金生火。 金生火略有些尴尬,忙说没事了你们忙,然后拍拍顾晓梦的肩膀,带上门离开了。 不知怎么的,顾晓梦觉得金生火有些怕她,倒不是“恐惧”,而是“怕粘上些什么”的距离感。 “请坐吧。”李宁玉撂下一句话,便又回去工作了。 “哦……”顾晓梦在这种冷冰冰的欢迎中,坐在了唯一空着的桌子后面。 “何少尉,带下顾上尉。”她入座后,头都没抬,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句话,然后又开始奋笔疾书。 被叫做“何少尉”的,就是那个帮她们开门的女人,她一身装扮并不能说差,但怎么看都像是某种“伪装的名媛”,脂粉味有些重,人倒是十分友好。 “走吧小顾,带你去领办公用品。”她自顾自地牵起顾晓梦的手,把她领出了办公室。顾晓梦渐觉得奇怪,这阴冷的走廊,怎么好像比那个阳光晒着的办公室还暖和一点。 应该是错觉,那间办公室的降温,完全是从李宁玉站起来开始的,那不是办公室的错。 何少尉名叫何雨晴,当她和顾晓梦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两个“社交天才”已经通过半小时的聊天成为了“朋友”,其他两张桌子的主人也回来了,是一位秃了顶的中年男性,和一位戴着眼镜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孩。 何雨晴便拉着顾晓梦介绍,这是赵连上尉,这是张小川少尉。顾晓梦喊了句赵哥,他赶紧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搓手: “顾小姐客气了,叫我老赵就行。” 张小川扶了扶眼镜,脸有点红,低头叫了声顾上尉。 “嗨,大家别这么生分,叫我晓梦、小顾,都行。” 当然,除了何雨晴,没人真的敢喊顾晓梦叫“晓梦、小顾”,这一上午,他们喊的还都是“顾上尉”或者“顾小姐”。 直到午休的时候,顾晓梦才慢吞吞地把她的办公桌收拾整齐,何雨晴便拉她去吃饭。 晓梦回头看了眼李宁玉,只见她仍然坐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似乎除了迎接她的时候站起来过,一上午都没挪动过,就连放在桌角的水杯,都依然在她手臂的范围之外。 “李科长不吃饭啊?”顾晓梦在走廊悄悄地问。 “吃,不过几乎都是自己带,不和我们一起。” “看她这样子——还会做饭呢?”顾晓梦不咸不淡地问。 何雨晴嗤笑一声:“做啥呀,都是面包、烧饼什么的,早上买一些,中午啃两口就结束了。偶尔能吃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吃。” “那胃不得坏了?” “谁说不是呢?隔三差五就胃疼,总吃药。依我看,要是好好吃饭,病早好了。” 顾晓梦叹了口气,把话题从李宁玉身上转开,换到理发店和裁缝铺去了。 司令部的食堂在副楼,伙食还算是不错,据说是奎元馆请的厨子。大锅饭虽不及家里张婶的家常手艺,但菜够味儿,面更是一绝。 不过何雨晴吃的并不多,说再好吃,连着吃半年也腻了。 何雨晴拉着顾晓梦在延龄路②晃悠了一大圈,回到办公室已快下午两点了。李宁玉依然在伏案工作,只不过那水杯拿得近了,看来是终于抽空喝上了一口水。 顾晓梦看看别人,何雨 晴在她对面对着镜子补妆,张小川趴着睡觉,老赵对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顾晓梦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但从神情来看,决计不是什么正经的书。 她站起来戳了戳何雨晴,低低问道:“办公室怎么就她一个人在干活啊?” 何雨晴附耳过来:“这两天有紧急任务,别人都干不了。不急的译电都压着呢。” 顾晓梦又溜达到小川边上,装作不经意地那看了看他桌上的文件,又偷偷走到老赵后面,对着正看入迷的老赵拍了一巴掌。 老赵一个激灵,顾晓梦哈哈大笑。 “看什么那?这么入迷?” 老赵把书翻过来,是一本不入流的猎奇言情。 “这书不行。”顾晓梦撇撇嘴,小声说:“写的太拖沓,明儿我给你带两本,比这个好看。” 老赵刚要说谢谢,李宁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顾上尉,请回到你的座位去。” 顾晓梦翻了个白眼,悻悻然回到了座位,临了还不忘回头给老赵比了个OK。 抱着何雨晴给她的学习资料,顾晓梦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下午,草纸上画了一堆不明所以的线条。下班时间一到,她把草纸团了团丢进纸篓,拿上包就和何雨晴出了门。 “她也不下班呗?”顾晓梦阴阳怪气地问。 何雨晴捂嘴笑笑:“平时该下班下班,这两天任务紧嘛,恐怕是得到很晚了。” “什么任务啊?休息也不让啦……”顾晓梦装作抱怨的样子问道。 “不知道。好像是76号给过来的。” “76号干嘛不自己弄?咱又不是给他们打工的。” 何雨晴嘘了一声:“肯定是日本人要的急呗,他们又搞不出来,你以为他们想给咱们。” “那做出来算我们的,还是算他们的啊?” “别管了,处长都同意了,李科长也就是个干活的。” 二人走到岔路口互道分手,何雨晴叫了个黄包车走了,顾晓梦一脑子问号回了公寓。 六点,办公室只剩了李宁玉一个。她放下笔,走到了顾晓梦的桌边,把纸篓里那几团草纸捡出来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按照原来的折痕,轻轻团起来放了回去。 她心中有数:这人看似看了一下午工作资料,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摸鱼。 学历高,留过香港,进司令部直接特授上尉衔。李宁玉心中轻叹,学历高是借口,顾家的面子才是真的吧。 她走回办公桌,将抽屉的锁打开,最上面一页就是顾晓梦的员工招收考试卷。顾晓梦成绩排在中上游,数学和日语都做得不错,但细心不足,好几道题都是因为马虎而弄错的。 李宁玉当时是反对过顾晓梦来译电科的,她给出的理由是——不想伺候一个大小姐。可周佛海都发话把她安排进来了,金生火也拒绝不得,她又能说什么? 将试卷翻过去,顾晓梦的资料露了出来。她已看过几遍,实在觉得这位大小姐有点意思。 16岁上了香港大学,19岁本科毕业,实在算是个小天才。不过考虑到顾家的财力,以及统计学这新设的学科,这个天才大概要打几分折扣。 大学毕业跟着同学去环游世界,然后跑到军统的警察学校去学格斗和枪械,一年没到因为打架被开除了,还当过两年编剧——有钱人的孩子,果然是肆无忌惮。 李宁玉把资料放回去,锁好抽屉,拿起钢笔又开始写。 日本人近期缴获了重庆陆军的密码本,但密钥加密方式未知。考虑到重庆丢失密码本后,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更换整套密码系统,所以必须有人迅速用数学方法把密钥剥下去,露出最下面的密文。 时限三天,这个任务76号没能力完成,所以拜托司令部找了李宁玉。 4. 机要处的台柱子 七十六号收集到的电文足够多,其实中午这密钥就剥下去了,但她不想那么快给结果,就在下午又重新验算了一遍,结果一致。五组数字,每组六位,约一星期一换。 她看着一桌子的草稿纸,开始把它们一张张烧掉,又重写了一份精简的计算过程。明天中午再说吧,重庆毕竟也是抗日的,多给他们一天时间。 上班第二日顾晓梦便睡过了头。 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已是迟了二十分钟。李宁玉正被一大摞文件挡在后面,坐直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实在是睡过头了,哈哈。”顾晓梦嬉皮笑脸。 李宁玉并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雨晴姐,雨晴姐!”顾晓梦小声叫了下何雨晴,“今天咱们还是没事儿?” 何雨晴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又低下头去剪指甲。 五分钟后,李宁玉开始看那摞文件。她每份文件大约只看三到五秒,然后放在一边,用铅笔写上些什么。偶尔有看了超过十秒的,放在自己的前面。 十分钟后,那堆件被分成了五份。 “张小川。”她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份文件,张小川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抱了回来,开始工作。 “何少尉。赵上尉。” 何雨晴和赵连也一人拿了一份回去。 顾晓梦盯着李宁玉,李宁玉也正好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继而把最后一份又翻开看了一下。 “顾上尉。”她终于喊了她。 顾晓梦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李宁玉的办公桌前。李宁玉把最后一份递给她,只有两个文件。 “这是你今天的任务,不会的可以去问他们几个。” 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翻看她面前的文件。顾晓梦没有走,从背后掏了一个水蜜桃出来,递给了李宁玉。 李宁玉看了看那个桃子,冷冰冰地说: “我不吃桃子,谢谢你。还有事吗?” 顾晓梦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心中暗骂一声转过身去,就看着何雨晴正对着她捂嘴笑。 她不知道她这囧相有什么好笑的,瞪了何雨晴一眼。何雨晴忙招手示意她过来。她把文件往何雨晴桌上轻轻摔了一下,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何雨晴忙凑上去耳语:“大小姐吃瘪了吧?别放在心上,她就这样——其实不挑食,但不吃别人给的。” “什么怪毛病,嫌脏啊?”顾晓梦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不是,就是不领情。中午再说,我先教你译电流程。” 顾晓梦其实对译电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但这是个秘密。在警察学校的时候,她被戴笠更名换姓秘密召进了特务甲训班。 大小姐顾晓梦是特务这件事,世界上知道的应该不超过十人。 她装作新手的样子,虚心地听着何雨晴的讲解。 文件总共三页纸,封面是电文的来源、密级、紧急度、收文机构和时间。她这两份密级和紧急度都是“普通”。第二页纸是电文的正文,只有一串数字和电文记录员的签字。第三页是一个审校签字单。 何雨晴指了指第二页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铅笔标记,是李宁玉刚刚写上去的,写了个“JN20-4”,笔体飞扬但清晰。 “JN20就是日本海军的一种编码。”何雨晴讲解道。 “后面的4是什么?”“第四套位移规则。” 顾晓梦看了看那行数字,又翻开另一本,写的“JN20-7”。 “那这个是第7套?”“聪明。” 顾晓梦拿着两本左右看了看,那两条密文同样都是数字长串,每五个数字一组,看上去结构完全一致。 “这……怎么区别?” 何雨晴指着第一组数:“第一组是特征码,先算它被13除后的余数,余几就是第几套——反正我拿脑袋是算不出来,拿笔算我都错过好几回。” 顾晓梦脑中闪过刚刚李宁玉迅速浏览文件的样子,惊讶地看着何雨晴。 “可她刚才看了三秒,最多五秒……是算这个?她就没算错过?” “知道什么叫天才了吧?机要处的台柱子啊。” 顾晓梦盯着文件,脑中拼命计算这个83454除以13余多少,她需要一支笔。 “好了别算了,赶紧回去查表吧,今天JN20密钥刚换了,我给你。” 顾晓梦拿着密钥和文件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手上这份电文还处于密钥加密状态,需要把今天的密钥减下去,得到正确的密文之后,才能开始查密码本。 理论上还是挺简单的,也就是很多个五位数加减法。不过日本各个部队,会在密钥上面再叠加一个位移加密,不同军部有不同的位移规则,也就是李宁玉写下的:第X套位移规则。 李宁玉做的分类工作,就是通过前五位特征码,预先判断第一层位移规则——毕竟如果你自己去算,万一算错了,导致用了错误的规则去消平移,那就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一查密码本狗屁不通,可就太浪费时间了。 说穿了,李宁玉不过是在3秒钟的时间,心算五位数除以两位数的除法,就帮译电员们避免了可能浪费的几十分钟时间。 半小时后,顾晓梦拎着文件和两本走到了老赵那里,瞟了一眼他的电文,老赵经验丰富,第二份都已经译出几个字来了。 她把塞到老赵怀里,老赵不好意地笑了下。然后她打开文件,问老赵第六组数字减完了是负数怎么办。 “这种的,加上十万就行。”老赵回答。 “哦哦,对。”顾晓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直接看起老赵的译电来。 “你这是哪种密码?” “日本陆军的97,有几个军种刚换了些位移规则,变复杂了。” 顾晓梦故意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大概是一个军事战报,说的是歼敌数和损失数。 没用,她想,都是好几天前打完的仗了。 她磨磨蹭蹭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才把第一份译电完成,那是一封气象报告,说是台风可能要来了,她把它翻译成中文写在下面。 距离午休还有二十分钟,她准备先闭目养神。 “顾上尉。”李宁玉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打断了她的休息。 “怎么啦?”顾晓梦睁开眼睛站起来,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工作时间打盹有什么好羞耻的。 “做完了么?拿来我看看。”李宁玉带着审视的目光。 顾晓梦抱着那份译好的电文走过去,摊开在李宁玉面前。李宁用指节点了一下。 “经纬度写反了。” “啊?”顾晓梦看了一眼。 “你 觉得地球上有北纬130度吗?” 顾晓梦吐了吐舌头,赶紧把经纬度换了回来。 “用点脑子。”李宁玉拿出一张新纸给她:“换张纸重写一遍,然后转译回我们的编码,不用加密钥。” “哦。”顾晓梦垂着头回来了,又开始奋笔疾书。 时间临近午休,顾晓梦还在拼命查表,看来一时半会干不完。何雨晴饿得不行,说先去吃了,回头给她带回来。 人陆陆续续走,办公室很快只剩了李宁玉和顾晓梦两人。 李宁玉抬眼看了看她: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还没弄完。” “我有说让你中午前做完吗?”李宁玉一点也没有表扬她的“自主加班”。 顾晓梦很不服气,反问道:“你不也在这吗?” “既然你不愿意休息,那就帮我跑趟腿。” 李宁玉拿出了昨天那个剥离重庆密钥的报告,递给顾晓梦。 “给金处长放桌子上就行。” 顾晓梦翻开文件夹看了半天,只看见三页纸,前两张正反面密密麻麻是好几页的数学公式和计算过程,又华丽又整齐。最后一张是三个数字串,什么标注也没有。 “看得懂?”李宁玉询问的目光射了过来。 顾晓梦摇头苦笑:“不太懂。这是什么?” “看不懂就别问了,快去吧。”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我不太舒服,不想动。” 顾晓梦转身而去。 李宁玉确认顾晓梦已然走掉,便飞快地拿出抽屉里的一张字条,折好放在口袋里,继而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皱眉捂着胃转出了办事处,拐上一个巷子,来到药房门口,进去买了一盒胃药,立刻吃掉一颗,顺手将纸条塞进了药壳中。继而她走出药店,将它丢进了药房附近的垃圾桶里。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顾晓梦已经回来好久了。 “李上校……你不是……不舒服吗?” 李宁玉扬了扬手中的胃药:“所以买药去了。” “哎……中午还是好好吃点饭吧。”顾晓梦叹了口气。 “管好你自己就行。”李宁玉若有所指地说。 顾晓梦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她这人很少对别人有点关心的举动,结果就今天一天被她冷脸两次,似这种不进盐酱的人,她从来没见过。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顾晓梦直接说,语气很不善。 “没有。”李宁玉平静地说道。 “那你干嘛天天给我脸色看啊?” 李宁玉很奇怪:“我什么时候给你脸色看了?” 顾晓梦气哼哼:“你刚刚,还有你早上,还不是给我脸色看?” 李宁玉坐回座位,将身体挺直,稳稳地盯着顾晓梦。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可以离开。” 顾晓梦几步走到她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有些挑衅: “你想赶我走是吗,我偏不走。” 李宁玉抿了抿嘴:“那你就好好工作,但不要指望我对你有优待。” 顾晓梦嘴角一挑:“悉听李科长吩咐。” 回到座位,她拿出了那个桃子,看着李宁玉,咬了一大口下去,汁水流的满手都是。 5. 另一面 杭州清河坊,黄包车夫正拉着一位客商穿梭在街巷中,他在一个岔路口的商店停下,下车走了进去。 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客商已经换成了普通市民模样,混在河坊街的闹市人群中向前走去。 不多时,他转过一个街角,在一所不起眼的二层房子边停下,左右看了看,敲门进入。 “来了阿竹,快进来,有消息吗。”房间的主人开门见山。 “阿竹”把胡子撕下来,疼得嘶了一声,原来是个年轻的男孩,二十岁出头,看上去十分机灵。 “老鬼中午传了消息,还没看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药丸,掏出了一张字条,上面是一串数字。 房间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拿过字条看了一眼。 “是紧急消息,帮我一下。” 从架子取出一本《古文观止》,两个人开始破译。阿竹的眉头越来越凝重。 “老枪,要现在通知南京那边么?不一定来得及吧。” 被叫老枪的男人看了看阿竹:“怎么就来不及?来得太及时了。” “会不会暴露老鬼?” “放心,她没那么容易暴露。” 老枪让阿竹等在一楼,自己转到二楼,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台发报机接好,传出了一段莫斯码。 如果翻译过来会是: 【黄河:】 【你的位置已暴露】 【立刻静默转移等待新通知】 【老枪】 ----------------- 第二日的工作几乎和前一天一样枯燥,幸运的是量不多。李宁玉在下午三点便完成了所有密文的校验工作,刚想休息下,金处长便把她喊了出来,拉到旁边空着的谈话室。 “你昨天给我的东西,怎么搞出来的?就那个重庆陆军的密码。”他有点兴奋。 “离散对数加贝叶斯方法……” “得得得得……”金生火打断道:“我就是感叹一句,没真问你。你可千万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学名词,我头都大了。” “那你叫我来……” 金生火搓搓手;“刚和张司令汇报了,他特别满意,给咱们机要处发1000奖金。” “这么多?” “你说这奖金应该怎么个分法?” 李宁玉莫名其妙:“您是处长,当然您怎么分,我怎么拿。” “我是处长不假,这活全是你干的呀。” 李宁玉嗨了一声:“那您不是也汇报了么。” 金生火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钞票,一边数着一边说:“那这样,我拿400,你拿600,回头再出这类事儿,还得靠你呢,李大天才。” “听您安排。”李宁玉接过六张纸币,露出了一个极轻的微笑,刚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晓梦这两天表现怎么样?” “还行,就正常。” 金生火噗嗤一笑:“昨儿晚上他父亲给我打电话,说你欺负她。” 李宁玉看向金生火,露出了一副疑问的表情。 “我知道你不可能,但是顾小姐被围着宠惯了,忽然遇见你这么一个不那么哄着的,能习惯吗?” “所以呢?” “对她稍微软和点,软和点。”金生火拍拍她的肩膀:“我快退休了,这个处长的位子,不出意外接下来肯定是你的。到时候各方关系你得自己去摆,可再没得躲了。顾小姐她们家,日本人和汪主席都得给点面子,你和她好好处,对你总归没坏处。” 李宁玉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让你主动去巴结,那确实是难为你了,就是别老冷着人家。” “知道了,谢谢金处长。” 李宁玉走回办公室,径直来到顾晓梦工位前站定,顾晓梦抬头看了一眼,见她只是在盯着她的演算纸看,便又低下头去算数。 “第八组开始,串行了。”她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拿出了一百元纸币递过去。 “怎么,算错了还有奖励?”顾晓梦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奖金,人人都有。” 老赵和何雨晴听到这话眼里放光,纷纷围了上来,只张小川没动,但也期待地望着这边。 李宁玉给了他们一人一张百元纸币,何雨晴把张小川的那份带给他。 “伟大的李科长!”何雨晴双手举过头顶,鼓起掌来,老赵跟着应和了两声,连张小川也无声地拍了拍手。 李宁玉难得一见地笑了一下,示意他们别吵快坐好,继而犹如无事发生一样,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顾晓梦忽然发现,这李宁玉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缝的人,她虽然严厉,但并非高压,她的办公室比起别人来,也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这说明她并不是一个自我中心者,反而可能共情能力很高。她底子里,倒未必如表面那样像是个数学公式构成的机器,很可能有非常感性的一面。 别人看不出来,但顾晓梦在上流社会混迹多年,见过各种大小领导、富豪明星,而“表里不一”几乎是这些上流人物的标签。 但用“表里不一”形容李宁玉是不恰当的,她应该是属于那种“看得懂,但不屑于在场”的人。 清高,对,就是这个词,褒义的那种。故作清高的很多,真清高的人凤毛麟角,这李宁玉就是其中之一。 当晚李宁玉睡前按照习惯点了根烟,在阳台眺望着远处。街对面距离她三排楼房的远处 ,能瞧见一户人家,竹竿撑出来,晾满了衣服。 借着月色,她能看见有两件红色的连衣裙,被夜风吹着,晃晃悠悠的。她抽掉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掐在栏杆上, 那是组织的通知,两件红色的衣服代表附近的一家酒吧,连衣裙代表晚上,一共12件衣物代表星期五。 星期五她照常上班,在岔路口遇上了顾晓梦,大小姐没坐黄包车,步行来的。 “真巧啊,科长。早上好。”顾晓梦招了招手。 李宁玉点了点头,顾晓梦便紧走几步靠过来,李宁玉向右挪了半步,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住哪儿啊?”顾晓梦问。 “竹竿巷。” 顾晓梦轻咦一声:“离我家不远呀!” 李宁玉哦了一声,毫不好奇。 顾晓梦的话便再也接不下去,二人一路无言向着前走,顾晓梦用余光瞟了眼李宁玉,她仍旧是那副生人莫近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顾晓梦的内心很丰富。 虽然说戴笠知道她到这来,但也没给她真的下达过什么硬性任务,更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录影机。对她的要求只是:汇报一下司令部情况。至于其他的——观察李宁玉是否可以策反、观察汪伪内部军事调动规律——全是观察,可八字都没看出一撇。 她的层级太低了,几乎接触不到什么重要的情报,也就谈不上什么摸清规律。而李宁玉的策反——就目前观察,没有任何可能性,不爱钱也不爱权,更没看出她对救国报有任何的热情。 别说策反了,连深谈一下也找不到机会。 无论是为了情报还是为了策反,她必须去接近李宁玉,可是靠什么呢?这女人看上去油盐不进,缝隙在哪里?难不成是爱情吗?那可难办了,怕是得换个男人过来。 今日整整一上午,李宁玉似乎心情不大好,没和她说过任何一句多余话,就连分配任务,都是自己亲自拿着文件,一言不发地放到桌子上。 老赵不断揉着他的半秃的脑壳,似乎今天的密电十分棘手,他屡次看向李宁玉,终于在午饭前鼓起勇气拿着文件走向了科长。 “检查了好几遍,还是译不出来。李上校,你帮忙看一下?” 李宁玉盯着看了大约十秒便递还老赵: “电讯处第四组数字应该是抄漏了。用0先补位,做后面的,下午和他们确认一下。” 老赵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将仅剩不多的头发捋了捋。 顾晓梦心中又是微微一惊。十秒钟能看出电讯处抄漏一组数字,这不但是天赋的数字直觉,且对自己相当自信。换成是她,宁愿怀疑自己密码模型用错了,也不可能会怀疑电讯处会漏抄整整一组数。 6. 不速之客 中午吃的是土豆烧肉,土豆比肉多。但在这个物价飞涨的时候,能吃到整块的肉,已算是相当不错了。 顾晓梦嫌肉有点肥,没吃几块,见张小川一直往她盘子里看,便将肉都夹给了他,张小川脸一红,小声说了声谢谢。 饭后何雨晴又拉着她散步,说往西湖去,顾晓梦不想走那么远,走到一半便和她找了个阴凉坐了下来。 “小川哥家里是不是不太宽裕啊?”顾晓梦闲聊起来。 何雨晴叹了口气:“弟妹太多了,他是老大,没得办法,听说最近父亲又病了。” 顾晓梦若有所思,想着要不要帮帮他,但转念一想,这乱世里如张小川一样的人,大概很多。大部分可能还不如他,她总不能全帮了吧?还是收收怜悯心吧。 “听说你英语不错?”何雨晴忽然问起。 “还行吧,对付能用。” “你是香港上的大学,从小读的西式教育,真……怎么说来着?真摩登。” 顾晓梦噗嗤一笑“有什么摩登的,环境罢了。” 何雨晴叹口气:“对呀,我们哪有那个环境啊!我学了两年还是个哑巴。” “要不晚上带你去个地方,外国人多,给你熏陶熏陶?” “真的假的?肯定贵得要死吧!” “我请你,就当你陪我喝酒。” 何雨晴爽快地答应下来。 李宁玉在晚上八点来到了“香榭”酒吧,那是一家法国人开的店,装修奢华,服务生都是会讲英语的中国人,但价格还算公道。里面的外国人很多,但一看就知道是些职员,没什么重要人物。 来这里的中国顾客,大多都是赶“摩登”的,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多内搭旗袍,外罩西式外套或长风衣。一支乐队优雅地演奏着萨克斯,金发碧眼的歌手缓缓唱着蓝调。 李宁玉仍旧穿着件白衬衫,只不过将军装外套换成了一件西式短外套,让她显得不会过于格格不入。她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点了一杯无酒精的“小猫脚”在那里默默喝着。 不多时,一位服务生把她点的“金必多汤”端了上来,那是一种“中西结合”的奶油浓汤,中国食材加西式做法,用深盘子装着,最近相当流行。 身后走过一个顾客,轻轻撞了她一下,便径直向前走了,她抬头只看见了一个瘦高背影,没再追究。手向口袋一伸,果然是多了一件东西。 她将盘子向自己挪了一下,然后拿起刀叉,慢慢吃起她的晚餐来。 在她身后的卡座里,顾晓梦和何雨晴正热火朝天地聊着,话题的中心人物是李宁玉。 “……据说是民国二十七年结的婚,算是很晚了。没到一年,他丈夫就开始酗酒打人,后来她受不了了,就跑到南京,投了汪主席。”何雨晴叽叽喳喳。 “本来是干嘛的?” “本来是国民政府航空部的,南京刚被占那几年没跟着去重庆,留杭州当过一阵子老师。” 顾晓梦心中默默盘算,这和她看到的李宁玉的情报完全一致。 何雨晴把脑袋凑过来:“她和他丈夫闹僵,据说是因为外遇。” “……她丈夫有外遇,打她干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是李科长外遇,说那个外遇对象就在南京,不然她为什么后来跑南京去了。” “啊?”顾晓梦差点把杯子里的酒晃出来:“这话能信?你看她那个样子,像是个能搞外遇的人?” 何雨晴叹口气:“咱们熟悉的肯定不信,但别人呢?况且要不是她的错,她干嘛忍着那个破烂丈夫呢?” “对呀,玉姐怎么看上他的呀。” “玉姐?”何雨晴顿了一下:“她许你这么叫她?” “没有,咱们私下里叫叫呗,别什么科长上校的,给人听了去也不好。” “玉……”何雨晴试了一下:“我可叫不出口。” “这有什么的,不就是个称呼?” “不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顾晓梦笑出了声来,举杯与何雨晴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个姓潘的,”何雨晴接着说:“以前是个银行职员,原本挺光鲜的,不过银行倒了之后就失业了,一直到现在都是打零工。李宁玉外遇,说是和这个有关。” “都是传言,谁知道真的假的。” 何雨晴叹了口气:“你新来的不了解,李宁玉外遇这事,司令部里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看全是嫉妒她吧。” “三十岁的上校,谁能不嫉妒啊?还有更难听的呢,说她是一路睡上来的,从考官睡到司令。” 顾晓梦放下了酒杯:“这……这也太能编排了吧,这不恶心人吗?” “没共事过,还真理解不了什么叫‘特殊人才’,我要不是译电科的,我也不信呐。咱李科长还用睡?就她那个能力,但凡野心大点,现在都没金处长什么事儿了。” “喝酒喝酒,咱俩别背后嚼舌头了。抽烟不?” 何雨晴摆了摆手,顾晓梦自顾自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歪头避过何雨晴,向着过道吐了出去。 视线穿过烟雾,她似乎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门口吧台上。左手夹着一支香烟,已经快抽完了。 李宁玉,是李宁玉吧?顾晓梦眯着眼睛拼命看,不敢确定。 她捅了捅何雨晴,将那身影指给她看,何雨晴盯了三秒,肯定地说是她。 “她也抽烟?”顾晓梦很惊讶。 “偶尔抽,一般都是遇到特别难的电文。” 何雨晴起身想去打招呼,但被顾晓梦按住了手。 “不知道有什么心事,一个人偷偷喝闷酒呢,咱们去了多尴尬,就当没看见吧。” 说着话,李宁玉已经买了单,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径直走出了酒吧。 晚上顾晓梦独自思考着何雨晴的话,觉得李宁玉这个人确实有些意思,但想要突破她,靠嘴是根本做不到的,除非有个意外契机。 ——没想到第二天这意外就来了。 上班的时候,顾晓梦刚转过巷口,便看见司令部门口围着不少人,她挤进去一看,李宁玉站在台阶上,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正在阶下指着她。 “在南京也就算了,都调回杭州了,为什么不回家!” “上个月不是回去过了?”李宁玉抬眼看着她,眼中并无恐惧。 哦,是那个丈夫,顾晓梦快走几步来到李宁玉身边。 那男人捏紧了拳头:“上个月?你也好意思说!你把家当什么!” 他不由分说上前抓住了李宁玉的手臂,大声嚷嚷着今天必须跟我回家。 人群窃窃私语,但无人上前解 围,反倒是让开了一些。 李宁玉用力扯开了他的手臂:“你别在单位门口闹!” 男人咆哮:“不想我闹?那你倒是回家啊!哦,我知道了,你外面是不是又有人了!” “是谁!给我站出来!敢做还不敢当了?”他向着人群指了一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样丢不丢人!”李宁玉眼里罕见地闪烁了一丝愤怒和委屈。 啪!那男人挥起右手,不由分说就给了李宁玉一巴掌,李宁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顾晓梦连忙扶住。 “我丢人?你要不要脸!”那男人上前抢了一步,似乎并不准备放过她。 周围人群发出了零星的嘘声,似乎都觉得这男人太过分了,但依旧无人上前劝阻。 顾晓梦生平最见不得男人欺负女人,她没多想,飞快用左手抓住那男人肩头,右手抓住手腕,一个关节技,将男人手臂折到了背后,继而右脚一踢,男人便趴在了地上。 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瞪视着顾晓梦: “你他妈谁呀?” “你先动手的,你还有理了?”顾晓梦不卑不亢。 “我教训自己老婆有你什么事?” 顾晓梦毫无所惧直视着她: “打人都犯法,怎么打老婆就不犯法了?你是个男人吗?打老婆不嫌丢人,还当个本事了?” 那男人被噎得没话,挥起拳头要打顾晓梦,李宁玉赶紧把顾晓梦往回拦,一边说算了算了。 门卫也终于回过神来,有两个人跑上去把那男人扯开。 “李宁玉,你要点脸就回家,不然我天天来!”男人不忿地被扯出了院子。 李宁玉没有回头,顶着男人的咒骂和一院子围观的目光把顾晓梦拉进了楼。 顾晓梦进楼前,不忘回过头给男人比了个粗鲁的手势。 “你丈夫怎么这样啊,玉姐?” 李宁玉没回答,也没顾得上纠正顾晓梦这个“玉姐”的称呼,她的情绪明显有所起伏,呼吸和脚步都急促了一些,很显然是在努力平复。 顾晓梦不依不饶“他晚上会不会再来啊?要不叫安保吧?” “没事,他就是缺钱花了,我明天回去一趟。”李宁玉喃喃地说。 “我陪你吧。” “不用。” “疼不疼啊?”顾晓梦看了看李宁玉被扇红的脸。 李宁玉转头对上了顾晓梦的目光,那目光里确实满是真诚和关切在,还有一点儿尚未消去的愤怒,看得她有点儿不自在。 虽然老潘并不真的是她的丈夫,但旁人不知道。 对于这种夫妻之间的家务事,寻常人要么看戏,要么避之不及,顾晓梦这姑娘竟敢直接上手主持公道,不问是非地占在她这边。李宁玉万万没有想到。 “没事儿。”她扭过头,避开了那目光。 顾晓梦的心轻轻地动了一下,这个坚固的李宁玉,刚刚好像露出了一条缝儿,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抓到了。 “玉姐……” “叫李科长。”李宁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是——李科长——”顾晓梦懒洋洋地说。 李宁玉推开办公室的门,何雨晴忙低下头。顾晓梦看了看窗口,那窗口正对大门,何雨晴怕是刚刚就趴在那里,看了整出大戏。 7. 她冲我来的 李宁玉默不作声地筛着今天的译电,心中若有所思。 昨天在酒吧里拿到的纸条是老枪的讯息,叫她近期注意皖南方向日军的军事动向。她默默将脑子里将皖南的部分拼在一起——还差一些,需要再收集几日。 午饭前顾晓梦又走过来,将一个苹果递上,在手里颠了颠。李宁玉习惯性地想要开口拒绝,顾晓梦却抢先说了话。 “你不会连苹果也不吃吧?那你告诉我,到底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带。” 李宁玉张了张嘴,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了苹果。 “谢谢。”李宁玉把苹果放在了水杯边上,又开始了她的审校工作。顾晓梦没有走,一直盯着她桌面摊开的文件。 李宁玉头也不抬地说:“顾上尉,作为一名译电人员,如果你不想惹麻烦的话,最好不要关心别人的工作内容。” 顾晓梦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然后优哉游哉地踱出了办公室。李宁玉轻哼一声,放下了钢笔。脑中开始将顾晓梦这个人抽丝剥茧地分析起来。 这段日子以来,她审校了顾晓梦的所有译电结果。她的数学能力很不错,不仅是常规密码,就连故意想要难为她的二次函数平移都做得出来。偶尔电讯员抄错个数字,她也能自己马上修正。可以说,在这个办公室中,她的能力远超其他人。 可顾晓梦的“不自然”感也很明显,这是她的直觉,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她经常有意无意地瞟自己和别人的工作内容,当然也可能是大小姐无所事事的好奇行为;她的工作里几乎全都是粗心大意的错误,但凡交上来之前检查几遍,就能避免;她今天不问缘由、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出手就打老潘,纯粹是出于仗义吗? 每一样疑问都有不同解释,但放在一起,解会趋于收束。要么她真一个不懂事的大小姐,要么她是故意的,没第三个解。 如果是故意的,那动机是什么呢?……接近我?李宁玉略一思考,得出了个奇怪的猜测。 故意犯些小错是找机会让我改,出手相助要取得我的好感?可能性无法排除。 那她是对情报感兴趣,还是对我感兴趣?若是对情报感兴趣,那她可能是个特务,虽然不知道是哪一头的;若是对我感兴趣,那便危险了,难道我有什么破绽? 李宁玉闭上眼睛想了几分钟,想不到有什么破绽。但顾晓梦的确十分可疑。她看了看桌上那个苹果,决定这道题用排除法做,下个星期先试探试探她。 下午的时候顾晓梦百无聊赖,忽听得咔嗤一声,像是咬苹果的声音。她一抬头,便见李宁玉左手拿着那颗苹果在啃,右手仍在不断计算。顾晓梦知道,那颗苹果虽然看着红,但是口味挺酸,不过李宁玉眉头皱都不皱,仿佛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吃什么。 果然,当她合上那个文件夹,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手里被咬剩半个的苹果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桌角上的水杯,继而又看了看顾晓梦。 顾晓梦连忙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动,一看就是在憋笑。 李宁玉看着手中这个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只得硬着头皮把它吃完。清脆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被放大了许多倍。 ----------------- 顾晓梦晚间回到家中,一打开门就惊呆了,顾民章坐在客厅中央,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张嫂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爸!你怎么来了!” 顾民章冷哼:“我看看你是不是在这里干坏事。” “怎么会呢爸!我可正经了。”顾晓梦甩下外衣,搂住顾民章的手臂。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 “哎呀您就放心吧!” 顾民章示意顾晓梦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 “你让我怎么放心你?当年一声不吭就加了军统当特务,最近又先斩后奏到汪精卫那里去,别明天我一睁眼,你又跑到共产党那里去了!” 顾晓梦低下头:“那你不是也没反对……” “我怎么反对啊?”顾民章瞪起眼睛:“你在上海偷偷当了一年特务,要不是戴笠亲自写了封信,我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 顾民章在风雨飘摇的上海很不容易,他要平衡在日本、汪精卫和重庆多方之间,公开倒向任何一方,他的商业大厦都会瞬间倾颓,很可能还会惹来灭门之祸。所以他同意顾晓梦帮军统工作,前提是晓梦只能通过他的得力手下林山海和戴笠单线联系,不能被其他的情报线牵连。 戴笠同意了,还给林山海一个代号,叫做孤舟。 “你总是这样,身子动的比脑子快。”顾民章的口气柔和下来,事情提起来还是气人,但时日已久,如今更多是心疼自己的闺女。 顾晓梦无法反驳,只得喝了口茶缓解尴尬的气氛。 想当年在警察学校的时候,本只想学些防身术玩玩,哪知道从校长戴笠的口中听到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她脑袋一热就秘密加入了军统,要给母亲报仇。 过了一年才算是想明白了,戴笠是故意的,不过是想将她收到军统底下,用以牵制他父亲。 在上海的两年里,她在统计局当过会计,后来又辞职写了几个剧本,整日泡在上流社会的灯红酒绿中,帮戴笠观察着那些人的喜好和行踪。 确实有几个人被暗杀了,可顾晓梦至今不确定她在这些命案里当了什么角色。 顾民章点上一根烟:“小林和我说了,你在甲班的时候,密码、侦察、射击、格斗都不错,可潜伏和反审讯,考得差点不及格。” 顾晓梦低下头,一言不发。 顾民章没打算放过她,接着问:“你来汪精卫这,到底谁安排的?” “自己考的。” “你林叔不知道?” “……考完没出结果的时候,就告诉他了。” 顾民章一拍桌子:“那不等于没告诉过吗?我还当是戴笠那个家伙给你安排的任务,敢情是你自作主张呢?” “每天就在宴会舞会混着,又不让我开枪,怎么抗日么……”顾晓梦嘟囔道。 “抗日抗日。”顾民章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不断点着茶几:“你把那两个字,给我咽到肚子里去。” 顾晓梦便不说话了,冷下脸来,以一种质问的眼神看着顾民章。顾民章看着他 这副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妈的事是我不对,本来准备等你再大一点再——” “爸,”顾晓梦打断道:“事已至此,我只能顶着,你别劝了。还有,谢谢你那天给金处长打电话,其实不用的。” 顾民章看了看她:“你不是告诉我,你对你们科长有意见吗。” “没有了,我当时以为她针对我,怕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后来想想其实没有,玉姐就那样一个人。”顾晓梦的语气平静。 “李宁玉是吧,有所耳闻,能力出众,风评——好像不怎么好。” 顾晓梦连忙反驳:“都胡说八道的,他们嫉妒玉姐。” 父亲觉得顾晓梦的态度很奇怪,似乎有意无意地在维护李宁玉。 “军统到底让你做什么?小林说,就是观察任务?” 顾晓梦点点头:“主要是观察司令部内部人际关系,行动规律,找人的性格弱点。” “还是军统那老一套,收买、威胁、暗杀,打了这么多年也没点儿新手段。” “还有策反李宁玉……” 顾民章撇撇嘴:“这么干,就算策反了,能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给你干的?都不如人家共产党的草台班子——” “先生,鱼怎么做?清蒸还是红烧?”张婶在厨房喊了一嗓子,打断了顾民章的话。 顾民章扭过脖子:“清蒸!鲜活海鱼,肯定清蒸——晓梦,杭州可很难吃到这么又大又新鲜的鲳鱼,我还带了白蟹来,一会儿让张婶给你炒年糕。” 晓梦的目光柔软了一些:“谢谢爸,你那么忙,还想着来看我。” 顾民章慈爱地拍了拍顾晓梦的大腿。 “晓梦啊,听你这么说,我稍微放心了点。我还以为军统真让你找什么情报呢,那我可非得找他们算账了,太危险了。” 顾晓梦却似乎一直不太开心的样子,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父亲便接着说道:“我知道,这个事情你干了三年,他们永远在让你观察,没给你安排什么大事。” 他将烟灰弹掉一截,接着说: “我知道你不服气,收了这个心吧。就你这性子,观察观察人心,反而是你擅长的事情。真要去潜伏,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传情报,你行啊?” “我知道。” “哼,我看你倒应该在那多待两天,消停消停,磨磨性子。” 顾晓梦点点头:“我多跟玉姐学就是了。” “你怎么左一个玉姐,右一个玉姐的?” “当面都叫科长或者李上校。我这不是老觉得生分吗?” 顾民章点了点她脑袋:“你别和谁都自来熟,那李宁玉是西陵不情报系统的台柱子,连76号都把她当个宝。30岁就当了上校,这种人能是普通人吗?生分点有什么不好?” 张嫂端了鱼出来,见父女俩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忙来打圆场。 “哎呀哎呀,好不容易见个面,开开心心的,快来吃饭吧。” “去,帮你张嫂端盘子去。”顾民章挥手驱赶顾晓梦。 顾晓梦松了口气,快走几步去了厨房。 8. 试探 周一上午顾晓梦再次迟到了,她嘻嘻哈哈地进来,和大家说了句早上好,继而给每个人的桌上都放了一块儿蛋糕。 “昨天我爸来了,带了些吃的,大家都有。”她轻松地说。 “谢谢。”李宁玉看了看时间:“你又迟到了,顾上尉。”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顾晓梦欢快地走了,似乎不觉得迟到是多大点事。 “我的天,栗子粉蛋糕,飞达的!”何雨晴惊叹了一声。 顾晓梦竖了个大拇指:“雨晴姐识货。” 张小川吃到一半,听到这话,转过头来望着何雨晴。 何雨晴用手挡住嘴,悄悄说:“就这一块的钱,够普通人家吃两天饭了。” 张小川顿住了,尴尬地看了看咬的狼藉不堪的蛋糕,吃也不是,不是也不是。见状顾晓梦给何雨晴使了个颜色,意思是,你说这干什么。 “……谢……谢谢顾小姐。”张小川结结巴巴,面色通红。 工作终于按部就班地开始了,今天没有什么难度太大的密电,但数量实在不少。李宁玉全部分了下去,自己拿着一份最厚的在处理。 老赵递过来一份做好的密电给她审校,看来是时效性比较强的那种,不然他通常会等到午休前才会一起拿过来。 李宁玉打开看了一看,情报是日本宪兵队致第三大队的: 【现有重庆电台位置已固】 【请贵部即集城东待命】 【抓捕方案十六时电告】 她看到这条电文,脑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并没有立刻开始审校,而是向着顾晓梦望了一眼,那姑娘在认真地翻阅着密码本,并没有注意到她。 “顾上尉。”李宁玉喊了一声。 顾晓梦一脸迷茫地抬起头。 李宁玉把这份电文合上,放在了一摞书本的最上面:“把这条电文审校一下。马上。” 每条电文,都要经过另一人审校,只要是在密级权限内的,谁审校都符合规定,并不一定非要是李宁玉。所以真到工作繁忙的时候,她也会叫科里几个人相互帮忙审校。 看着今天的一大堆电文,顾晓梦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异常。可当她翻开电文的时候,心就提起来了。 军统有电台暴露了位置,日伪今天要去抓人。但位置、代号、时间等信息一概看不出来,只知道他们集结城东。真正有用的信息,会在十六时的电报里。 李宁玉重新垂下眼睛,刚刚她已经观察过了——顾晓梦对这条情报看得过于专注了,比正常速度大概多了一半的时间。 没过多久,顾晓梦把审校单签了字,交还给了李宁玉,表示无误。李宁玉便拨通了内线电话: “我是机要处李宁玉,请问张司令在吗?……谢谢,请他接一下电话。” 顾晓梦皱起了眉头:李宁玉一个科长,可以直接向司令汇报?这不太合规吧?把处长金生火放哪儿了?可看这架势,也不是第一次了,难不成她的权限比金生火还高吗? 李宁玉压低了声音,似乎正和张司令说着些什么,顾晓梦听不太清,但听口气,那边似乎是同意了。 “——行,那我直接叫他,打扰了。” 她挂掉电话,又拨了另一个: “吴大队长在吗,我是李宁玉……好,请他来一下译电科。” 没有任何的寒暄和解释,她说完这么几句,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了踢踢踏踏的军靴声,重重的拍门声响起,把顾晓梦吓了一跳。何雨晴把门打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性走了进来。 他个头中等,但相当壮实,剃着平头,嘴巴里叼上半根烟,一道细细的刀疤印在脸上,眼神像只老虎。 “新来的?”吴大队长看了看顾晓梦。 顾晓梦站起身来:“顾晓梦,上尉。” “奥!”吴大队长忽然笑了,取下嘴里的烟:“是那个顾船王的女儿吧!幸会幸会。” 他伸出了手,顾晓梦轻轻握了一下。 李宁玉走过来把文件递给这个男人: “你的。” 吴大队长翻开看看,脸上很明显地产生了些厌烦的神情。 “张司令知道了吗?” “和他说了。” “哼……知道了,等你们后续消息。”吴大队长合上文件,将烟头踩灭,转身出门,带起了一阵风来。 顾晓梦全程站在一边看,俩人都没避着她,她忽然感到有些悲哀。对于司令部来说,无论这通知是李宁玉、金生火还是张司令下发,对于吴大队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人任何人会产生异议,因为这是日本人发来的指令。 除了那些死心塌地的“大汉奸”们,汪伪政府里大量的人都只是投机分子,日本人的命令他们不太想听,又不能不听;不敢处理,也处理不了。这李宁玉的日常“越级”,大约不过是某种道德背锅罢了。 下午三点半,顾晓梦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后,她又看了一眼。 李宁玉其实一直在分心观察着顾晓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距离五点半下班时间还很远,她如此频繁地关注时间,在等什么很明显——当然是在等那封下午四点要来的命令。 不过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她还要再给她加些压力。 四点十分,敲门声响了,电讯室的老大姓孟,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上面是一个大红章。 “……呼……李科长,紧急电文,快译快发。”他直接将档案袋放在了李宁玉的桌上。 顾晓梦抬眼偷偷看去,见李宁玉利落地抓过档案袋,抽出一张白纸,只看了五秒,便开始动笔。 姓孟的站到了一边,这份文件密级很高,他权限并不够,要避避嫌。他抱着臂膀靠住墙,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这个办公室。 顾晓梦忙低下了头以免得那目光扫到,可她看着自己手上的工作,一点也算不下去了,她的脑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那条电文是什么。如果能知道的话,要快点告诉林叔——电台和同僚都能保住的,否则它们会死…… 李宁玉的椅子一响,站起来就向门外走。顾晓梦下意识地抬了下头,目光刚好和正李宁玉对上了,连忙又低下头去,恰好看到了腕上的手表。 四点十七分。 宪兵队用的是陆军的九七式加密方式,比JN-20要复杂一个量级,如果让她来算,从解密到查表,到重新编译,再加密成可发文的数字,最快也要一小时。 而那个人只用了7分钟。顾晓梦甚至不知道这7分钟是不是她的极限。 李宁玉注意到了顾晓梦的微小动作,她拿着档案袋在顾晓梦的桌子前停下了。 顾晓梦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刚刚那下意识的抬眼一看,这实在是太不自然了,会不会让她产生了怀疑? “晓梦,跟我来。”李宁玉的声音还是那样漠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晓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 的,她跟着李宁玉出去,拼命努力让自己回到一个“一无所知、玩世不恭的顾家大小姐”的姿态,却觉得浑身痒起来,她知道那是神经在反抗,它们根本不肯放松。 “走快点。”李宁玉不满地喊了声。声音在走廊回响。 “上哪儿啊李科长?”顾晓梦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儿抖,但她自己也不能确定。 “找金处长和白秘书。” “找他们干什么?” “发报啊。”李宁玉看了她一眼,似乎很奇怪她问出这种答案很显然的问题。 “那你叫我跟着去干什么?”顾晓梦也很奇怪。 “补个材料,到那再说。” 顾晓梦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她发现经过这几句对话下来,反而是放松了些,肌肉深处里那种痒感已然消失了。 重庆的人,置信度95%;新手,置信度80%。李宁玉在心中下了结论。是军统、中统、军令部?无所谓,反正不是敌人。 在出办公室前,她故意叫的是“晓梦”而不是“顾上尉”。而这姑娘竟然紧张到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情。 ——真是太不抗压了,重庆怎么会派个这样的人来呢? 秘书白小年正坐在处长室的堂屋,见她们进来,捏着嗓子朝着内室喊了一声。 “金处长!李科长来了,出来吧。”他瞟了两人一眼,就转进发报室去了。 金生火捏着根毛笔出来,见顾晓梦也在,有些惊讶。 李宁玉递上文件:“金处长,确认一下吧。” 金生火忙又换回钢笔,随便翻了翻就签了名字,根本也没有仔细审校,便递给了发报室的白秘书。 此时的顾晓梦已经全然放弃去想那封电文的事情了,她想不到任何办法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看到那封电文。 反正……也没让我传情报;再说,我也许真不是这块料…… 白秘书很快发完了电报,走出来照了照镜子,对着镜子里面的李宁玉说: “李科长还有什么事吗?” “顾上尉好像没签过保密守则,请白秘书拿一份给我。” 白小年在文件柜中翻了翻,拿了一本小册子和几张纸出来递给她。 “顾小姐……还用走这个流程吗?”他问了一句。 “当然。”李宁玉将小册子递给顾晓梦:“就在这看吧,看好了签给白秘书,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晓梦坐在沙发上翻开了那个小册子。里面写的是南京政府制定的保密规定、保密流程以及奖惩措施。那规定相当严厉,惩罚也很吓人,万一被怀疑成特务,或者被人举报了,就是76号接手审查。 76号是个什么地方,顾晓梦是有所耳闻的,专门对付特务,镇压反日人士,皮肉打没了,就往骨头缝里再钉颗钉子。军统的同僚,有不少都是落在了他们手里。 但是李宁玉特地叫她来看这个干什么?难道她已经看出了些端倪?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又猜出了多少? 她有猜测又不举报,只是用一本保密守则来敲打,这又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没拿到指控需要的切实证据,还是那个人只是单纯不想惹上麻烦? 李宁玉的心思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总不可能她也是特务吧——不太可能。 任何一个机构拿到李宁玉这样的人才,都会把她放在密码破译的核心部门,让她在安全的环境里发挥最大价值。而把这样的专家扔进敌营当卧底,成本高、风险大,并不合算。 9. 第一次午饭 李宁玉也正想着顾晓梦。顾晓梦被分配来到译电科,对重庆来说不知道是幸也不幸。 幸运的是——顾晓梦遇到的是她李宁玉,不可能真抓些蛛丝马迹,就去举报一个重庆特工;不幸的是——除了自己这个“不对劲”的,谁又会去留意那些蛛丝马迹呢? 重庆不是敌人,但也未必就是朋友,应该拿顾晓梦怎么办呢?这真是出了个难题给她。 不过目前有一点是确定的,暂时别让顾晓梦暴露了——否则就算事情牵连不到自己,76号也必定折腾译电科,势必极大地影响她当前的情报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顾晓梦把心思全放在了译电上,说服自己是一个什么任务都没有的普通译电员。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李宁玉在能力、态度、观察力上几乎全方位的碾压,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逃跑”的念头。 她又遇到过几次对重庆不利的情报,但并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了。而事实证明那些事情也并没有对重庆造成多大的损失,并不是所有情报都有传递的价值。 李宁玉自从确认了顾晓梦来自重庆方面之后,就一直利用情报的分配权限,她接触到相关情报,但都不太重要。虽然情报敏感度是一个优秀特务的必需品,但冷静更重要。她希望顾晓梦能先对特定情报脱敏,不要遇到些小事就乱了方寸。 目前看来收效良好,顾晓梦不再对来自重庆的讯息表现出特别的关注,与此同时,译电水平也在飞速地进步。 中秋节之前,译电科展开了每月一次的情报档案整理,将本月收到的所有电文,按照类型和重要性分别归档,装满了两个纸箱。老赵和小川一人一箱,把整理好的文件搬去了档案室,何雨晴下午请假,早早离开,办公室又清静下来。 李宁玉正坐在桌前看一本新到的数学期刊,似乎也没什么工作要忙。 顾晓梦扑扑手,踱步到了李宁玉面前。 “李科长,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 李宁玉奇怪地抬起头:“我?” “何雨晴不在,没人陪我,给个面子呗?” “你可以找别人。” “这司令部里就没几个女的,我总不能和男的吃吧?那多不好啊!” 李宁玉的神色似乎一些松动。 顾晓梦趁热打铁:“明天就过中秋了,我一个人吃饭多可怜,菜都拿不上几个。” 李宁玉不知道顾晓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个机会。不如观察一下,看她到底是冲着情报来,还是冲着她来。 于是她啪地合上了期刊,起身拿上了包,径直往门口走去。 顾晓梦呆立原地,她不理解这个动作究竟是同意还是拒绝。 “走啊,不是吃饭么?”李宁玉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望向她。 “来了来了。”顾晓梦赶紧跟上,嘴角的笑容漾了起来。 今天的食堂很热闹,说是来了新厨子,两道新菜早被一抢而空。 顾晓梦挑挑选选买了八个菜,摆满了一桌子,李宁玉坐在一边皱眉。倒不是觉得浪费,而是这个两个人吃八个菜,在偌大的食堂中有些过于惹眼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买这么多干嘛?”她有些责备。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把看顺眼的全买了。”顾晓梦嚼着一块鸡肉,含含糊糊地说。 李宁玉拿起筷子,只夹起了面前的豆芽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接着她又吃了一筷子豆芽,然后又是一筷子。 顾晓梦见状,把豆芽菜挪走,将酱牛肉推到了李宁玉面前。李宁玉看了顾晓梦一眼,夹了一片到自己碗里,扒了两口饭,便搁下了筷子,看样子是已经结束了用餐。 “玉姐……”顾晓梦放下了筷子。 “……叫李科长。” “难得我请你吃一次午餐,你就多吃点呗?” 李宁玉若有所思看着顾晓梦,只见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原本平直的眉毛现在微微地皱在一起。 她嘴唇微启:“是饭菜不可口,还是因为讨厌我呀?” 李宁玉摇头轻叹一声,只好又拿起筷子,向着红烧鱼夹去。 餐桌上的气氛总算轻松下来,顾晓梦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她环游世界的经历。 “……在坦桑尼亚,有一次去草原上看动物迁徙,遇到了一群狮子。它们恐怕是把我们当成了猎物,冲着我们就过来了。”顾晓梦讲得绘声绘色。 “然后呢?” “我举起猎枪,啪!就一下,直接打穿了最前面那只的头盖骨。” “这么厉害?” 顾晓梦骄傲地扬了扬嘴角:“这不算什么,以前在警察学校考试,我能打中9个10环。” “还一个呢?” “你猜?” 李宁玉并没有猜,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顾晓梦接着说: “……打错靶了,9环,可没给算成绩。哈哈……” 李宁玉轻轻笑了笑:“以前在航空委员会的时候,我去参观过警察学校,观摩过射击课。” “那是哪年啊?” “……二十五年吧,大概是深秋,我记得学校院子里落了一地银杏。” “啊?”顾晓梦睁大了眼睛:“那个时候我正在那里上学呢!说不定我见过你吧!” “或许吧。” 顾晓梦咂咂嘴:“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没看到我的飒爽英姿。” “杭州这么大,哪就那么巧能见?” “我那个时候的身体,比现在可棒多了。”顾晓梦支着脑袋,“好几年没练,都退步了……” “现在也很好,打起人来一点不手软。”李宁玉最后喝了一小口汤,终于放下了筷子,“真的吃好了。” 顾晓梦一直留意着李宁玉吃了什么,她想从中寻找出她的喜好,可她最终发现,那个人把每一道菜都不多不少地吃了一口,她得不出任何结论。 “有点浪费了。”顾晓梦喃喃地说。但从神情上来看,根本没对这件事有什么内疚之意。 二人起身而去,院子里的秋蝉嘶鸣得近乎疯狂,仿佛每一声,都在同所剩无几的生命做着最后的较量。 顾晓梦在中秋节的时候回到了上海,林叔亲自送的。张嫂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大小姐难得主动洗了次碗。 “住得还惯吗?”顾民章摸着顾晓梦的头,觉得这孩子经过半个月的历练,懂事了挺多。 “惯,租的房子小点,但也好整理。” 顾民章嗤笑一声:“你一个人住个两室一厅还嫌小呢?别人全家要挤一个公房里。” “诶呀爸……”顾晓梦抓着顾民章的手撒娇:“谢谢爸,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对女儿可好了。” 顾民章嗤笑一声:“少来,我还不知道你,没心没肺的。说吧,又缺什么了?” “嘿嘿嘿……”顾晓梦讪笑:“想买个钢琴,立式 的就行。” “一边儿去。”顾民章白了她一眼:“想弹就多回家,买什么钢琴,谁知道你能在那干多久。” “求求你了……”顾晓梦晃着顾民章的胳膊:“万一不干了,再卖了呗……损失不了几个钱。” 顾民章无奈地看着顾晓梦:“行吧,明天我跟你林叔说,让他买个二手的。” 晓梦一骨碌爬起来,亲了顾民章一口:“谢谢爸,我这就去给你弹两首,你想听什么?” “抒情点的,别太吵。” “好咧!”顾晓梦抻抻衣角,走到了大厅里那架三角钢琴前,不多时,《月光奏鸣曲》悠扬的旋律响了起来,今日多云,天上的月亮不太明朗,朦胧地挂在夜空。 杭州。 阿竹顶着夜色穿梭在街巷中,来到了老枪的屋子里,屋里已经有三个人,桌上摆着几副碗筷。 老枪看了看阿竹,笑了:“今儿怎么扮成女人了?” 阿竹把假发抓下来,一脸的浓妆加上一个平头,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中秋节,给你们玩个花的——老猫,你至于么,笑成这样。”阿竹咧咧嘴。 众人笑得更加厉害,被叫做老猫的人走进厨房,端出了早就做好的菜。菜不多,四五个,有两个荤的,竟是一整只鸡和一盆红烧肉。 “妈耶,老枪今天是下了血本了,这顿饭。”一位带着眼镜的人站起来就去桌上摸筷子,不由分说夹了块最肥的肉就放在了嘴里,嚼得一脸满足。 老枪招呼着大家坐下,开了瓶酒: “马老师看你馋的,没见过肉啊?” 马老师一边摆手,一边又吃了一块肉:“别提了,学校那点工资,我还接济了一个学生,都快一个月没见着肉了。” “你先把自己接济接济吧!”老猫哼了一声:“一天就吃一顿,还有心思接济学生。” “——太可惜了嘛。”马老师又撕了个鸡爪子啃起来:“那学生学习特别好,上进心也强,可是家里交不起学费,跟我说这学期不想念了。你们说,我能眼睁睁看着?” 老枪噗地把酒打开,众人看向了他。 阿竹放下了筷子:“不是不让喝酒么?” “法国人的新玩意,没酒精的。” “听说过,好像不便宜啊!”老猫好奇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中秋节罢了,平常过年也不见有这好菜吃,你是挖着金矿了?” 老枪摇摇头:“都老潘买的,说赌博赢的,我哪来什么金矿。” “就他那个赌技,不输都不错了,你信呐?”马老师撇撇嘴:“还是老鬼给的吧。” “嗨,话就别说那么明白了吧——”老猫打断道:“心里知道就行,那么多菜堵不住你的嘴。” 马老师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又吃起红烧肉来。 “哦对了——”阿竹掏了掏口袋拿出一个药丸:“老鬼有新消息。” 老枪打开药丸,取出字条看了看: “不是紧急信息,吃完饭再看。” 阿竹轻轻叹了口气,筷子停在了半空,似乎在想着什么。 “怎么了?阿竹?” “我在想,老鬼怎么过节呢?自己一个人呐?干嘛不喊她过来一起吃。” “唉——”老枪摇了摇头:“她不能动,八百双眼睛盯着呢。她到交通站来,被人看见了怎么说啊?” 阿竹想想也是,连老潘都只能偷偷送点吃的来,老鬼就更不用说了。 10. 老鬼 李宁玉独自靠在阳台栏杆上,今天月色不怎么样,边缘毛毛的,明天可能会刮大风。 虽然不好看,但月亮总算是公平的,无论穷富,都有看一眼的资格,谁也无法据为己有。 最近日军向皖南调兵的迹象越发明显了,短短几天已经有数千人,她将这些情报稍微整理了一下,如实传了出去。至于他们为什么调兵,到底冲着哪边去,李宁玉没有确切证据,让延安去做判断。 她一向是这样的,只忠实地传出消息,不给行动建议。 回到屋里拉上窗帘,她将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军用罐头扔进垃圾桶,走进了浴室。蒸汽升腾,镜子上了一层霜,她在中间画了个圆,右边写上“中秋”二字。 中秋节总是需要些仪式感的,她给自己的奖励,是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然后早些睡觉。 半夜的时候,她忽然被噩梦惊醒了。 一头汗地坐起来,她回想着刚才的梦魇:76号带人到办公室抓捕了顾晓梦,说,老鬼,你暴露了。顾晓梦大喊大叫,说我不是老鬼,李宁玉才是。 她长吁一口气,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节,大约是因为最近她太关注顾晓梦了吧,怕她重庆特务的身份暴露,而连累了自己。 心情很快地平复下来,她便又睡了过去,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只记得做了个噩梦,再想不起任何内容。 节后归来,顾晓梦拎着几盒名贵月饼,一人给了一份,但何雨晴并不在,桌面也空了,这一份便剩了下来。 老赵给每人带了瓶鲜奶,说是亲戚家奶厂新购入了杀菌设备,总算能产A字奶了,第一批给大家带来尝鲜。 产品升级,能做上流人群的生意了,这对老赵的亲戚来说,的确是一件大喜事。 顾晓梦抱歉地将那封着烫金封的玻璃瓶递还老赵,说自己从小喝不来鲜奶,拉肚子拉的凶。老赵便也不勉强,便将那瓶奶送给了小川,叫他带给自己年纪尚小的妹妹。 何雨晴怀孕了,因为胎位不稳,要在家保胎一段时间,她索性申请了转岗,调去了工作强度更低的行政部门。 “那我们活儿不是又多了?”顾晓梦问道。 老赵耸了耸肩:“本来也是四个人,现在只不过是又回去了。” 由于彻底失去了饭友,顾晓梦中午又找上李宁玉,李宁玉如意料之中拒绝了。 顾晓梦回到座位,打开了那盒剩下的月饼,抓起一块开始啃。 李宁玉看了看她:“你中午吃这个?” 顾晓梦咧了嘴:“你不觉得自己吃饭特可怜吗?” “无聊。”李宁玉冷冷地说了一句。 “怪不得没见你有什么朋友。”顾晓梦嘟囔道。 李宁玉搁下笔:“朋友不在多,多了会让人分心的。” “诶呦我的李大科长——交个朋友又不是谈恋爱,分什么心呢。” 李宁玉叉起双臂:“我不喜欢无效的社交。” “咳——咳——”顾晓梦被月饼噎了一口,她赶紧打开水杯,结果发现水杯是空的,来到暖瓶边上,暖瓶也是空的。 平时都是何雨晴打水,她不在了,这个位置还没人补上。可水房在一楼,走过去至少要几分钟。 李宁玉见她咳得不行,走过来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了她。她如遇大赦,灌了好几口才把那喉咙里的月饼咽下去。 杯沿被她喝了一个口红印子出来,李宁玉露出了些许嫌弃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用手指擦了下去。 “玉……玉姐,谢谢啊。”顾晓梦深呼吸了一口。 李宁玉嗯了一声,径直回到了座位,又打开那本没看完的学术期刊研究,好像无事发生。 嗯?顾晓梦心里一动。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喊的是“玉姐”,而不是“李科长”或者“李上校”。 正常来讲,那个人不应该立刻让她改正么——可这次并没有。 这是个好迹象,难道说有戏?顾晓梦凝视着李宁玉。 难不成真的可以和她交个朋友试试?她最近看起来好像也没一开始那么死硬了。 她接着吃手中那半块月饼,觉得这豆沙好像比刚刚甜了不少。 日子像一副咬合精确的齿轮,一天天地流过,时间不给人一点缝隙,不知不觉半个月便过了。 这段日子以来,顾晓梦时时想叫上玉姐一起做这做那,有时候是酒吧,有时候是出游。 但李宁玉从不感兴趣她那些社交活动,一次都没有参与过,给顾晓梦碰了好几个钉子。最后顾晓梦也就不再喊她了,自己和“狐朋狗友”们倒也玩得更自在。 唯独吃午饭这件事不一样。李宁玉若是不应,顾晓梦也就不吃,李宁玉在办公室啃烧饼,顾晓梦就啃馒头,似乎打定了主意绝不自己孤零零地去吃午饭。 渐渐地李宁玉也架不住她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软磨硬泡,开始越来越多地陪她吃午饭,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规律而丰富的饮食让那胃病倒是犯得越发少了。 顾晓梦会在私下里不断叫她“玉姐”,一开始李宁玉还出言提醒,但顾晓梦最爱蹬鼻子上脸,就是说不听,最后李宁玉也懒得再磨嘴皮子,随她爱叫什么去了。 时间来到九月底,电文数量激增,大部分是部队和后勤调度方面,日本人似乎在向皖南做着大集结。 重庆和延安在皖南的摩擦越来越多,附近局势很不明朗,这一点就连日本人的战报里都提到了。 近期,日军的调度非常诡异, 不但每天都有,而且忽南忽北,似乎有意地在迷惑敌人。 李宁玉始终摸不清日本人到底要打哪里,只好把这些信息频繁传出。在她看来,战略研判应该和破解密钥差不太多,只要信息量足够,战略专家们总会从敌人的动向中分析出他们的真正目的。 单单这一个星期,她已经把杭州城内可用的五个情报传递点轮流用了一遍: 药店的垃圾桶、书店的第二个架子、粮油店的米缸、西湖边的茶馆、中山中路的艺术馆附近。 李宁玉不清楚这件事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但持续这样下去,暴露的风险会越来越大。可组织没有通知停止,她就需要一直做下去。 有个同志每天都会跟着她,李宁玉知道这一点,她并不清楚是谁,也从未发现过。不过这倒是让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如果是她都发现不了的跟踪者,那别人就更不可能发现了。 交通站的阿竹、马老师和老猫,李宁玉并不认识,她只知道直接上线老枪,且是只见其字,从未见其人,连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条线上除了自己,绝不止有老潘和老枪这两个人,她并不是孤军奋战。 她深知,组织对她的隐瞒是必要的,毕竟深入敌营的是她,暴露风险最高的也是她,万一她被捕叛了变,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情。 所以她每次藏完讯息,绝不回头看那个来取纸条的人是谁——不是不好奇,而是不能。 九月三十日的晚上,她看见对角的住家又给了接头信号:蓝色裤子一条,总共9件衣服。 星期二,傍晚,街对面的菜市场。 第二天下班,她如约去了菜市场,逛了一大圈都并没碰到任何人。到家的时候,外衣口袋里已经多了一包辣椒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包辣椒粉的牛皮纸上有几组数字,她立刻拿出母本开始解译。 【皖南战略研判完成】 【即刻静默至国诞结束】 【如有紧急情况另行通知】 【老枪】 李宁玉向椅背上重重一靠,长舒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上面研判了什么,也无法预测皖南最终会打成什么结果,所以她目前还无法笑得出来。不过有了这些情报,总不会比没有更差。她的又一个任务完成了。 十月二日,日军果然行动了,分三路向皖南的新四军发起了大规模“扫荡”。战报传到机要处已是3日上午,李宁玉看着自己亲手解译出来的信息,心跳有些加速,她喝了口水,让自己平复了下去。 日军开过去一万多人,比新四军多,虽然还没有接战,但日军在快速推进,看来打起来也就是两三天的事了。现在只有信任同志们能打赢这场以少胜多的仗,至少是能够全身而退。 11. 顾晓梦的上进心 周三下班的时候,顾晓梦略微迟了些,刚要走,见李宁玉还在捧着那本期刊看,不由得产生了好奇。 “这本期刊你都看了半个月了,到底在看什么?” 李宁玉抬起眼睛:“论文。” 顾晓梦撇撇嘴:“这话说的,期刊上除了论文,还能有呀?” “哈佛大学有个新的数学模型,我看看能不能应用到秘钥设计上。” 顾晓梦半张着嘴:“不是吧,你都这么厉害了,还学呢?” “谈不上学,无聊时候研究着。” 顾晓梦心里暗叹,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但用数学打发无聊时间的人,今天第一回见。 她绕到了李宁玉的背后,也看起了那一页来。李宁玉侧头看了看她,见顾晓梦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轻笑了一声。 “你看得懂?” 顾晓梦将期刊平放在桌上,把头凑近了看上去,李宁玉没有打扰她,她倒要看看顾晓梦能看出来什么名堂。 时间过了五分钟,顾晓梦连看开头的半页还没看完,她用手指指着一行数字: “玉姐,这步到这步,怎么来的?” 李宁玉瞟了一眼:“拉格朗日定理。” “什么定理?” “群论的一个基础定理。” “群论……是什么?” “抽象代数。” 顾晓梦的目光有点涣散。 李宁玉刚想将杂志拿走,顾晓梦一把按在了书页上。 “干什么?”李宁玉凛起眸子。 顾晓梦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能不能教我。” “嗯?”李宁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学,学到我能看懂那篇论文。”顾晓梦很坚定。 李宁玉盯着顾晓梦看了半晌,不知道这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 顾晓梦见她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赶紧接着说: “我拼命努力想赶上你,你还在这自学,那差距岂不是越来越大了。” “你为什么要赶上我?” 顾晓梦表情坚决:“至少,我不能当这个办公室里最差的吧。” “谁说你差了?你刚来多久?”李宁玉有些讶异,万没想到这顾大小姐还有这般上进心。 “我到现在也不理解恩尼格码和紫码是怎么搞出来的。” “那两种密码系统,世界上能搞明白的本来也没几个。” 顾晓梦一脸不忿:“那怎么就不能是我呢?” 李宁玉噗嗤一下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在顾晓梦面前笑出来,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 “你笑什么?”顾晓梦不乐意:“你觉得我不行?” “不是。”李宁玉说:“你学的是统计学,学科了差很远的。” 顾晓梦咬咬牙:“不都是算数吗,也不一定就不行吧。” “要补很多,很枯燥的。” “那就补呗,你信我,我学东西特别快。” “可我没兴趣给你当老师。” “玉姐……你以前不就做过老师吗?” 李宁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都多久的事了。” 顾晓梦还是不放弃,又看了看那杂志,嚅嗫着问:“这个群论,好学不?” “越学越难。”李宁玉希望赶紧打消顾晓梦的积极性。 谁想到顾晓梦眼睛一亮:“那就是说一开始很好学呗?” “你这是怎么理解的?” “要不我给你交学费,行吗?” 李宁玉仔细看了看顾晓梦,她本以为顾晓梦不过是一时冲动,说两句就会放弃了,没想到那眼里满满的全是真诚,让她不太忍心再继续打击。 “……你真想学?” 顾晓梦点点头:“你看啊,我要是学会了,也能减轻一些你的工作负担啊?现在我们办公室就四个人,所有难题全在你手上,你不累呀?” “……可是远着呢,你得先学线性代数。” “那就先学线性代数。” 李宁玉摆摆手:“再说吧,教也等过一阵子,这阵子太忙了。” “那说好了。”顾晓梦站直了身体:“不能反悔。” 顾晓梦伸出了一根小拇指,做出了一个拉勾的手势。李宁玉没有接茬,以一种质疑的眼神看着顾晓梦。 “下班了。”她甩下一句,自顾自地离开了办公室,没回头看顾晓梦一眼。 顾晓梦尴尬地放下了悬在空中的手,低头又翻开了那篇论文看了一眼——天书,完全的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全看不懂。 接下来的几日,日军皖南的战报一封接一封。一开始还是“被小规模阻击”,后来变成“遭遇多次伏击”“推进不畅”“损失颇重”。一直到10月7日,在新四军那吃了苦头的日军转头打了国民党一枪,这才拿下了一个县城,让这场仗显得不是那么狼狈。 李宁玉心情大好。虽然她不清楚自己的情报在这场战斗里发挥了什么作用,但她知道,皖南的新四军以几千人对上日军一万多,不但没事,还赢得很漂亮。 好久没有这么一场大胜了,真痛快。 ----------------- 双十节假期,顾晓梦回到上海,刚吃完午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顾民章很好奇,走进去一看,闺女桌角正摆着一本书,桌上满是草纸,上面全是数字和公式。 “晓梦,干什么呢?” “学习!”顾晓梦头也不回。 顾民章拿起书一看,是《线性代数》。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 “哎呀,不要打扰我学习。”顾晓梦连推带拉,把顾民章请了出去。 张嫂下午来送了次水果,顾晓梦还在学,晚上来叫她吃饭,她还在学,吃完饭,她继续挑灯夜战。 “怎么回事,这魔怔了?”顾民章看着那十点多还亮着灯的卧室,实在是想不通。 “小姐爱学习,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张嫂安慰道。 “她呀,就两三天的热度,什么都干不长。真这么好学,早考了博士了。”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过了这个劲就好了。” 顾民章摇摇头:“我先睡了,你看着她点,12点要是还不睡,给我把电闸拉了。” “行,先生去睡吧,我看着。” 顾晓梦一直学到了十一点半,终于顶不住去睡了。张嫂松了口气,看来他家小姐还正常,没魔怔,先生也能放心了。 双十节过了之后,华东本就纷乱的局势,更加不太平了。司令部开了大会,张司令特地从南京赶到杭州,76号的特务处处长王田香也来了。 他梳着一个油头,单手拿着发言稿,逐字念诵。 “……最近上海接连发生了三起暗杀,皇军有两个外交人员被刺,我方亦有一位部长殉国,现已抓获两名特务,审讯结果显示,均来自军统。 “……这些恐怖分子,针对非战斗人员使用暴力、制造恐怖氛围、服务于其黑暗的政治目的。手段血腥残忍,令人发指。 “……经过深入研判,特工总部和特高课都认为,有军统特务渗入了情报系统,并且数量不止一个。” 他将稿纸放下,腰微微一弯,转头看了看张司令,目光带着询问。张司令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田香清了清嗓子:“所以,李主任决定从今天起,重点对情报系统进行彻底审查。范围包括各地政府机关、特工总部以及咱们司令部。76号和宪兵队将共同完成这项工作,烦请各位届时予以配合。” 会议室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不知所措。李宁玉看向金生火,金生火也正好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真是没事找事”的眼神。 张司令宣布散会,并嘱咐各部门领导尽快通知下去,安抚好员工们的情绪,不要耽误了正常工作。 李宁玉走回译电科,笔直站在门口扫视了一眼,那三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工作,有的查表,有的算数,顾晓梦咬着笔头,似乎正思考着难题。 顾晓梦感觉到门口那身影站的有些久了,便抬起目光来,只见她神情十分严肃。 “怎么了,玉……李科长?开会说什么了?” 听她这么一喊,其他两人也纷纷好奇地抬起头来。 李宁玉深吸口气:“最近出了几起暗杀事件,日本人和76号怀疑有军统特务混入了系统,情报部门是重点审查对象。” “嗨……”老赵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看查了一半的表,也没心思干活 了,索性啪地合上了密码本。 张小川将眼镜拿了下来,不断地擦拭着。 顾晓梦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产生变化。 “大家最近工作注意流程规范,别给自己找麻烦。”李宁玉一边说,一边坐回了她的工位。 顾晓梦离开座位,猫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她瞟了眼李宁玉,李宁玉看到了,但并没制止。 “小川,小川!”顾晓梦低声叫了下。 张小川停下手中的活:“怎么了?” “怎么回事啊,什么审查?” “我……我不太清楚,上次审查的时候我还没入职呢。” 赵连凑了过来:“顾小姐不知道把?年初就搞过一次,那时候机要处还在南京。” “上次是怎么搞的?” 赵连用手掩住嘴,顾晓梦把耳朵凑上去,张小川也忍不住靠近了些。 “也是查特务,档案翻了一遍又一遍,谈话室我都去了三回,搞了两个多月才搞完,人心惶惶的。” “最后呢?” 老赵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的就被76号带走了四五个,再没回来过。” “他们……都是特务?”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成分不会太好。” 张小川鼓起勇气问了下:“所有人都得被查啊?” 老赵做了个嘘的手势:“当然了,不过李科长应该是首当其冲。” “为什么?”顾晓梦声音稍微大了些,慌忙又压了回去。 “她以前有国民政府工作经历,过手的情报又多,每周都来找她问话,76号和特高课轮着班的审。” 顾晓梦咽了口唾沫:“那我……以前还有军统受训经历呢,怎么办?” 老赵摆摆手:“顾小姐倒不用太担心,你……” 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顾晓梦也没追问,她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你家世好,又是上面点头的,怎么会有人敢为难你? “不要私自讨论了,照常工作。”李宁玉冷冷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三个人迅速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顾晓梦迅速复盘着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所作所为。除了李宁玉的那次似有似无的敲打,似乎也没有什么破绽可言。再说,她也确实没传出过什么能称得上“情报”的东西,只要在谈话中别自己说漏了嘴,应该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玉姐会不会说些什么?大概是不会吧,她看似对我产生了些许怀疑,但她这种人,不会做没证据的指控。 这么一想,再结合老赵的话,顾晓梦的心情稍微放松下来,她喝了口水,继续译起刚刚的电文来,这是一封日军的战报,内容很长。 大意是日军在皖南与新四军交战,各部总损失两千多人,伤三千余,还丢了泾县。 顾晓梦心说延安还不错啊,竟能打出这么一场大胜来。 下班时候李宁玉又是最后一个走,顾晓梦等着她锁上了抽屉,才姗姗地起身,掏出她携带了一天的《线性代数》凑过去。 “又怎么了?”李宁玉看着那一脸笑容,不解地问。 顾晓梦将书本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前面半本,差不多学会了。” 李宁玉看了看封面,随手翻过几页: “你什么时候学的?” 顾晓梦直起身体:“那天你说完,我就去浙大搞来了一本,每天都学,过节也没落下——虽然只学了半本,但这速度还可以吧?” “还行吧。” 李宁玉不习惯夸奖别人,不过她觉得如果确实如顾晓梦所说——那这个学习能力还真算是不错。 “那玉姐能不能教我了?”顾晓梦挂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周末了,我想想吧,下周一给你答复。” “我就知道玉姐肯定是个守信用的人!”顾晓梦趁热打铁。 李宁玉皱皱眉:“我还没答应你呢。” “玉姐怎么会舍得不要我这么聪明的学生?” “少来。”李宁玉白了她一眼,抓起外套起身走了。 顾晓梦紧赶两步,匆匆忙忙地抓起遗落在座位上的包,喊了句玉姐等我一下,踢踢踏踏地跟出了门。 12. 风声紧 周末的时候李宁玉去了拱宸桥。那里有一片老房子,外墙的泥土已经剥落了不少,有些屋顶缺少修缮,瓦片都缺了许多。这其中不起眼的一间,是老潘的家。 老潘打开门看到她,忙给她让进来。李宁玉把外套脱掉丢在床上。从衬衫口袋里掏了四百块钱出来。 “拿着。” 老潘看着那四张大票:“这月怎么这么多?” “上个月发了笔奖金。给同志们多买些好吃的吧,剩下的就算党费。” 老潘拿出一张还给她: “最近物价涨的厉害,你还是多留点吧,以防万一。” 李宁玉推了过去:“我有存款,而且我也没什么花销,那边给的补贴都够我吃饭了。” “买点衣服么,你一个上校,老穿的那么寒酸,也不利于潜伏啊。” “行。”李宁玉应了一声:“你拿着,我买衣服也不差这一百块钱,拿去赌博都行。” 老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一个个不是搞情报,就是杀汉奸,我倒好,每天就酗酒赌博,这也太不像个样子。” “行啦!”李宁玉也笑了:“你赌博总不至于赌丢了命,也不是什么坏事——说正事,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 老潘苦笑一声:“反正总不可能是来看我的” 李宁玉背过身:“告诉老枪,我可能要静默一段时间。” “出什么事了?” “最近司令部又要严查,不敢动。” “查哪方面?你会不会有危险?”老潘的神色焦急。 “说是查军统特务,倒没说查咱们。” 老潘没说话,在屋里来来回回踱着,眉目间似有难言之隐。 李宁玉见他如此,便问道: “是不是出什么麻烦了?如果很需要我的话,也可以不静默。” 老潘摆摆手,似乎很纠结。 “到底怎么了?”李宁玉追问道:“你别光在这绕圈。” 老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好开口: “重庆方面给党中央去了电,让立刻把新四军开到黄河以北去。” “呵……是重庆能干出来的事。”李宁玉冷笑一声。 “你不惊讶?” 李宁玉摇摇头:“嫉贤妒能、政治打压,他们最会这一套了。重庆本来就忌惮咱们,现在咱们在皖南打了大胜仗,他们一定觉得如鲠在喉,不可能坐视我们在华中安稳发展的。” “所以啊,”老潘说道:“国军在南边,北边都是日伪军,我们一动,肯定被夹击。” “知道了,我会关注长江流域的日军动向。但是再往北,那就不是华东局管得到的了,我也无能为力。” 老潘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饭刚做好,吃一顿再走吧。” 他眼中有某种奇怪的神色,似是期待,似是请求。李宁玉心中升起不忍。 “……好吧。” 老潘倒是有些开心,忙跑到厨房,端了两个菜和两碗米饭。 “谢谢。”李宁玉淡淡地说,拿起筷子开始吃这一餐。饭吃了半碗,就说饱了。 “多吃点吧。”老潘请求道:“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给你做下一顿——” “——老潘。”李宁玉打断道。 老潘停了下来,神色有些黯然:“小玉,你是不是还想着素云呢。” “没有。” “说了多少遍了,那不是你的错。就她那个性子,你当年就是劝也劝不动。” 李宁玉沉默了半晌,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她神色间升起一丝悲伤。 “都过去了。”她将筷子一推,打定主意不吃了。 老潘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你这心那,快三年了也焐不热。” “现在这个局面,我真没心思想别的,老潘。” 老潘将筷子收好,围裙解下来放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问道。 “你究竟……对我动过心么?” 李宁玉没有看他,只是从桌边退开,转过身去背对他,一边穿衣服: “老潘……婚姻未必就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勉强……可能连战友都没得做。” “请正面回答。” 李宁玉咬了咬嘴唇,转身直视着面前那个期期艾艾的男人。 “——如果你说是爱情的话——真的没有。” 老潘苦笑了一下:“你这也太残忍了。” “我真不想骗你。” “更残忍了。” “那——” 老潘挥了挥手臂,好像在赶走什么坏情绪。 “算啦!你说的对,我这样的本来也配不上你,要不是看在素云的面子上……” “别说了,不是那个原因——” 老潘轻轻拍了下茶几:“求你了,就这原因我还能接受。否则和喜欢的人结婚三年,还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年多——啥也没发生,说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实在对不起。” 老潘把包递给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李宁玉摇摇头:“不知道,风声太紧,最近减少接触。” “照顾好自己。” “放心。” “要是遇到紧急情况——” “别那么紧张,又不是第一次审查了。”李宁玉笑了笑。 老潘看见李宁玉轻松的笑容,略略放了心,李宁玉出了屋门,刚转过身,那一丝笑容便落了下去。 她摸了摸衬衫前的口袋,那里别着一支钢笔——素云送给她的,她一直随身携带,用了很多年,笔尖已换过好几个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个年轻时的朋友,那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朋友。 家境贫寒的林素云,全靠舅舅以家接济,黄之章是她的表哥,也就是后来的老潘。去美国的那段时间,李宁玉和素云保持着信件联络。回国后才得知,她已经在表哥的引领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时她经常去做义工、去帮助穷苦的百姓。每当说起这些事,林素云脸上的笑容是李宁玉从未见过的灿烂和满足。 所以李宁玉对共产党的印象,绝大部分都来自于林素云——那是一个光明、热烈、博爱、美好的事物,是希望和守护所在。 彼时的李宁玉刚刚丧父,正在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工作。官场上勾心斗角,生活又充满阴霾中,林素云却像太阳一样闪耀着。她甚至曾经对她产生过一丝嫉妒,嫉妒她能活的如此潇洒恣意。 “这是我的理想,我的信仰。只要人民团结,中国一定能真正强大起来,让老百姓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林素云常常这样说。 素云不止一次地劝说她加入共产党,她都婉拒了。并不是因为讨厌,她甚至动心。可当时她在国民政府工作,这件事风险太大了,如果出了什么事,无依无靠的母亲要怎么办呢?她畏首畏尾。 那时候李宁玉不理解这句话,她认为只有技术和知识,才能真正让国家强大,光靠一腔热血怎么行呢?但她亦开始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将自己好不容易学来的知识当做工具,去服务一个明显僵化的官僚体制,期待这个体制会自己改变,这真的是一条最正确的道路吗? 会不会林素云才是对的? 1937年10月,军事委员会拿到了日本即将轰炸上海的消息,时间、地点、规模都有——但李宁 玉的业务层级不够,接触不到这个密级的讯息。 与此同时,林素云也向她辞行,很开心地说参加了苏浙别动队,马上要奔赴上海打鬼子,将要驻守苏州河南岸的华漕地区。 李宁玉十分担心素云的安全,她冒着被开除的风险越级查看了情报,并连夜解译,见并没有华漕地区,才稍微宽了些心。可仅仅是第二日,华漕被轰炸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她疯狂地翻找起之前的草稿,发现由于紧张疲倦,竟然查错了编码,导致有几个地点出现了错误,其中就包括本应出现的华漕。这是非常低级的失误。 老潘说,华漕的五百人,只活了几十个,林素云的遗体被就近掩埋在一个巨大的炸弹坑里。他还给她带了一封信,说是林素云临行前藏在家里的。 在信中,林素云已经决定好了牺牲,并在信的最后写道: “不论你以后在哪个阵营,也不论你以后做什么事情。我始终坚信,小玉会一直守护中国人的,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李宁玉崩溃了,她哭了一整天。她恨。她恨一向严谨的自己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出现了低级失误,恨如果已经加入共产党,早一些偷出情报,那是不是就可以从容译电,帮他们传出正确消息——至少是华漕,是不是就能避免素云的结局? 母亲死后,带着对素云的歉疚、对日本人满心的仇恨和对国民政府无能的失望,李宁玉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1938年初正式成为一名地下党员,与老潘以夫妻身份互相打起了掩护,一直到现在。 素云,如果你现在看到我的样子,你会说什么呢?会以为我当了个汉奸吗?还会觉得我很厉害吗?又或者,你会像我当时劝你一样来劝我,不要走钢丝呢? 李宁玉拔出钢笔看了看,又将它插回去,稳稳地别在胸前。 周日的夜里下了暴雨。李宁玉闭眼躺在床上,一边听着窗外的雷声,一边想着近期的对策。她倒是不担心自己会露馅,毕竟她年初已经被审查过一次了。她担忧的还是顾晓梦。 那些审讯专家的眼睛像一把把猎枪,如果没有审讯经验,很可能会被套出话来,唯一可控的办法,就是尽量少说话,控制住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管理好每个表情。 李宁玉天生就不是话多的人,这三年来更是故意精简语言、降低自己的语速、隐藏自己的情绪,活成了某种惜字如金的样子,演到她自己都信了,就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高压。 可如果一个平时的话痨、一个把喜怒哀乐全放在脸上的人,忽然在谈话室变得沉默寡言,那就更可疑了。 例如顾晓梦这样的人。 或许一两次的问话,顾晓梦还能应付得过去,可如果碰到特殊的——比如二十四小时连轴问询,那她就很危险了。星期六她听到审查即将开始的时候,虽然拼命掩盖着情绪,但李宁玉仍能从她看出不小的焦虑。 她得稳住顾晓梦,让她松弛一点,脑子里那根弦不要崩得过紧,以免真的在面对那些审讯专家的时候,啪地断掉。 可是,李宁玉忽然想到—— 我为什么要在她身上费那么多心神?如果我觉得她早晚会暴露,更理性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尽快撇清楚,或者利用,甚至是直接把她点了以绝后患——尤其是这个人很明显地在接近自己。 李宁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是不能做,而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可以利用或嫁祸这个系统里任何一个人,但她无法对顾晓梦下毒手,只因为这是她进入汪精卫政府后,遇到的第一个暂时不是敌人的人,顾晓梦是无辜的。 那么,就按照原计划来吧,教她学数学,先松弛一些。 13. 数学课 十月将尽,杭州终于凉爽了下来,桂花飘香,梧桐初黄,山野斑斓。远山浓墨重彩地层叠着,当真是个适合出游的时节。如果不是司令部要求审查周期内,非特殊情况不得外出其他城市,顾晓梦还真想休假去周边走走,感受下这江南一年一度的秋高气爽。 最开心的是,李宁玉刚刚答应了了她的学习请求。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今天?”顾晓梦很兴奋。 “我没那么多时间,每星期只能一天,你自己选。” “那就星期三,怎么样?” “可以,如果不加班的话,在办公室多留一会儿。” 顾晓梦皱了皱眉:“在办公室学,多压抑啊!” “还有什么别的地方?” “要不去你家吧,玉姐,咱们的公寓很近的。”顾晓梦眼神充满期待,换来的是一个冰冷的的回绝。 “不行。”李宁玉斩钉截铁。 顾晓梦并没有沮丧:“那你来我家?我家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 “吃喝玩乐?不是学习么?” “寓教于乐,寓教于乐嘛。李老师。” 李宁玉听得一声“李老师”,心中升起了一团柔软。从在航空委员会辞职,到来汪伪政府之前,她曾在杭州当了一段时间中学教师。当时虽也是一名地下工作者,环境却远没有现在这样高压,那些孩子们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的星火一样,温暖又明亮。 那可能是她自回国后,过得最像普通人的一段时光。 那段日子里,她的称呼就是“李老师”。 “好吧。”李宁玉答应下来:“每周三晚上去你家。” 顾晓梦一方面因为李宁玉的态度而开心,一方面又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审查。一连三日,李宁玉、老赵、张小川进进出出,轮番挨审,李宁玉光谈话室就去了三次,材料更是写了无数。 没有她,译电科的日常工作几乎瘫痪了。 终于在星期三,顾晓梦迎来了她的第一次审查。 下午一点半,王田香亲自来译电科接她,神色殷勤地把她接到了谈话室。 “顾小姐好。”两个日本人也站起来,操着不太流利的中文向她问候,并稍稍欠身,给她鞠了个躬。 这么客气吗?顾晓梦心中有些吃惊。转念一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位是宪兵队特高一课的佐藤中尉,这位是山本翻译官。”王田香介绍道。 “你们好。”她敷衍地问候了一句,拉过椅子坐在那三个人对面,二郎腿翘得老高。 接下来的问话让她发晕,关于自己的没问多少,打听的全是她父亲的事。关于顾民章的问题,她要么“可能吧”,要么“不清楚”。 这也不算是撒谎,本来她就对父亲的事业没怎么详细了解过。 档案上写的那些东西,她也一一作答,没露出什么破绽。 “我看您的医疗档案上,似乎有支气管哮喘?” “嗯。”顾晓梦点点头:“怎么了?” “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不太清楚,胎里带的。” 两个日本人记了几笔。 “啊,那是要多注意些。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王田香露出了一丝假笑。 “多谢王处长关心。” 王田香的眼睛里油滑又狡诈,他一直盯着顾晓梦,似乎不仅仅是想看穿她,而是想从她那索取到什么。 顾晓梦便明白了,这人似乎就没把她当特务审,倒可能是把他当个上流社会消息来源了,想从她这抠出些父亲的事,如果抠不出来,就去问别的公子小姐。 好在顾晓梦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经过了大约半小时的东拉西扯,顾晓梦终于被放了回来。走入办公室的一刻,李宁玉抬起眼睛瞧了她一眼,见并无什么特别,便又低下了头。 “这就完事儿啦?”顾晓梦向老赵眨眨眼。 “这才第一轮。”老赵悄悄地说:“还不一定有多少轮呢。” 顾晓梦咧了咧嘴,她本来以为应付审讯不过如此而已,听了老赵的话,心中又紧张起来。 原来他们刚才只是收集讯息和线索,会不会我已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她埋头下去,继续她刚刚被打断的工作,却发现笔尖有一些晃动,右手似乎在微微发抖。她暗骂:顾晓梦,你就这点出息? 似乎真的有效,她刚骂完,笔尖就不抖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顾晓梦的心情终于轻松起来,喊上李宁玉一起回家。她的住所离司令部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李宁玉在她后面的街区,再多走七八分钟。 “玉姐,以后下班都一起走吧,这不是正好顺路嘛?” “不顺路,要多绕三百多米。”李宁玉不给面子。 顾晓梦一脸无奈:“三百多米,这已经算是很顺路了啊!” “西边那条巷子更快。” 无论说什么,李宁玉都不放弃她的“最优路径”,顾晓梦也便不再劝了。 到了公寓后,顾晓梦一拧钥匙开了门,将李宁玉好好地请了进去,又拿上一双新的拖鞋给她。 李宁玉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子看得出是特地打扫过的,但房间的主人应该并不经常整理,在墙角、桌脚、家具的缝隙间,隐隐还能看见未扫尽的灰尘。 “我家怎么样?”顾晓梦一脸期待地问。 “蛮大的。你一个人?” “对呀,自己住了快两个月,你可是我第一位客人。” 顾晓梦把李宁玉让在厅中坐定,转身打开冰箱,取出一只烧鸡来,又掏了两个馒头。 冰箱是个相当金贵的玩意,没几家买得起,但出现在顾大小姐家中,倒也并不令人惊讶。李宁玉看着冰箱若有所思,倒不是对冰箱好奇,只是注意到那冰箱中放着两瓶鲜奶。 “你不是不喝鲜奶么?”李宁玉问道,语气很随意。 “哦。”顾晓梦转身看了眼冰箱,没在意她的问题:“煮开了可以喝,但一定得是A字的。” 顾晓梦将烧鸡和馒头蒸在了锅里,回到正厅等着晚餐热好。 李宁玉坐在一边默默看书。她并不习惯这种同处一室的场面,诚然她和老潘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相处的,可老潘毕竟早早相熟,又是同志。 顾晓梦亦觉尴尬,于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丢给她一根,又把烟灰缸推了过去。 “你也抽烟?”李宁玉抬起了眼睛。 “嗯,在香港学的。抽的不多。”顾晓梦不以为意,划着一根火柴。李宁玉便也不再客气,把那支烟接了过去。 “想不想听钢琴?”顾晓梦歪着头笑道。 钢琴这种东西,李宁玉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学了一阵子。但因为学的时候年纪已经比较大,水平是肯定上不去了,便放弃了。不过她确实很喜欢这种乐器的声音,经常坐在学校外面的咖啡店里,伴着那些悠扬的曲子读书。 “你弹吧。”李宁玉放下了书。 顾晓梦将手里的半支烟掐掉,走到钢琴前抬起盖子。看了看天色,她翻出钢琴顶上一本《幻想曲集》。 音乐流畅地响起,就那么轻盈地悬浮着,像暮色本身,弥漫着一种内在的、诗意的克制。李宁玉看着顾晓梦演奏的侧脸,感觉这姑娘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安静且柔和。夕阳恰好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将她的周身勾了一层金边。 一曲奏毕,顾晓梦回过头来望着她,似是在等待她的评价。 “舒曼的《黄昏》。”李宁玉说到:“你的水平很不错。” 顾晓梦笑了起来:“这你都知道?不会你对古典乐也很有造诣吧?” “没有,我只是恰好听过,记下了名字。” “知不知道,你这是第一次夸我水平不错。” “我说的是实话。”李宁玉眼神诚恳。 顾晓梦哈哈一笑:“我的钢琴水平,连你的数学水平的一半都没有。” “音乐和数学又不是一回事。”</ p>“怎么不是一回事了,都是一种语言。”顾晓梦意味深长地说,“数学家用数字描述宇宙,音乐家则用音符,不是吗?” 李宁玉想了想:“确实也有些道理。” 一顿不算精致的晚餐过后,教学终于开始了。顾晓梦拉着李宁玉进了书房,那里有一个大书架,上面放满了书,都是房东留下的。 书桌很宽敞,足够坐下两个人,顾晓梦又搬了把椅子,让李宁玉坐在身边,然后打开了那本《线性代数》。 李宁玉翻了几页:“你学到哪儿卡住了?” “这里。”顾晓梦翻到书籍中部:“矩阵算法。” “嗯。”李宁玉仔细看了看,没有解释矩阵,却转而问道:“你知道希尔密码么?” 顾晓梦摇摇头。 “1929年莱斯特·希尔提出的一个密码设计方案。密钥就是矩阵,不过因为局限性太大,并未进行实际应用,像是一个精巧的数学玩具。” 顾晓梦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李宁玉倒是不怎么着急解释。 “比如说——” 她随手写了一组密钥,9个数字,呈3*3分布,继而就此给顾晓梦讲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晓梦逐渐发现,李宁玉在讲课的时候,深入浅出,娓娓道来,竟和她平日惜字如金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当真像一个很耐心的老师,毫不厌烦地回答着她时不时冒出的疑问。而她此时的表情也是更加柔和的,虽仍然冷,但就像今天黄昏的晚风,细细地、慢慢地吹到人心里。 “你走神了。”忽然李宁玉说道。 “啊,啊……”顾晓梦摸了摸后脑勺:“我……”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面色微红地看着李宁玉。 “累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李宁玉抿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她转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快要九点了。似乎确实是讲了太久了。 “那今天就到这里。”李宁玉又恢复了“李科长”的神情。 “别呀,我再不走神了,我保证!” “很晚了,明天还要工作。” “玉姐!” 李宁玉轻轻拍了下顾晓梦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再多说。 顾晓梦将她送到门口,又想要送她出去,李宁玉制止了她。 “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会些拳脚,我送你吧!” “我有枪。”李宁玉指指腰间。 顾晓梦无法再说什么,只得作罢。李宁玉道了声告辞,在夜色中穿过了小巷。顾晓梦在窗口看那身影转过了街角,轻叹了一声,将窗户关好。 书桌上还摊着几张草稿纸,字迹整齐的那张是李宁玉的,顾晓梦的那两张潦草混乱,已经看不出当时怎么想的了。她把李宁玉的手迹又看了一遍,试图捋顺今天学习的东西,发现并没有完全理解。于是她将最开始的那个“希尔密码”找出来,索性自己再算一遍。 李宁玉在回家的路上不断回想。鉴于顾晓梦的重庆身份,她一开始并不打算真的教会顾晓梦什么高端的密码破解手段,所以用“希尔密码”这套从未进入过实际应用的系统开始授课。 重庆现在不是敌人,但以前毕竟是,以后也说不定会是。她总不能给组织培养一个潜在的、有可能敌对的密码破译专家。但经过这一晚上,她基本上摸清了顾晓梦的水平,确定即使把工具全教会她,也没什么太大威胁。 顾晓梦缺少破译密码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数学直觉,以及极度的专注。它决定的不是能不能破解密码,而是破解的效率和速度。 说起来有些玄,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速度决定一切。 从1937年到现在的三年间,光是日本陆军就更新了不少于五套密码系统,加上海军空军那就更多。如果你用几个月才能破译敌方的密码系统,那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顾晓梦即便以后真的去做这一行,那也将是一个不多不少的人。 14. 属于你我的密钥 自从第一轮审讯以来,译电科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李宁玉知道,他们所有人的档案和工作记录,正在被仔细地翻阅着。 特高课和76号不会在刚有点苗头的时候打草惊蛇,他们会在暗中串联所有关系。无论是以前的工作经历,还是家庭状况、身体情况,甚至是作风和清廉问题都会成为疑点。 早上李宁玉刚到工位拿起水杯,便看见下面压着个字条。她心中一凛。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特殊时期,明目张胆地给我传字条?难道这司令部里,还有其他的同志? 慢慢把字条打开一看,她松了口气,心中一声轻笑。原来是顾大小姐用希尔密码给她写了串数字,由于末尾位次不足还补了一大堆的1,秘钥和母本也明晃晃地写在上面。 李宁玉算了两笔,到书架上找了一本《四角号码字典》翻开,一共翻译出来六个字: 【玉姐我学会了】 在这个过程中,顾晓梦始终用文件夹挡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她,像做了贼似的。 李宁玉喉咙发痒,咳了两声,吓得顾晓梦往下一缩,再抬起眼的时候,李宁玉已经举着水杯走了过来,她神色平静地经过,只是将今日份的工作分给她,便出去了。 她现在要去接受第二轮审查,解释她在航空委员会破解日军空军密码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年初的审查中就问过,但未涉及技术细节,今天也许有什么变化。 顾晓梦翻开文件,赫然便发现里面夹着另一张纸条,格式和她的如出一辙,出自李宁玉的手笔。顾晓梦在开心的同时又有点沮丧: 一眨眼之间,李宁玉将她设计了一小时的密码轻松解开了,又原模原样重新编了个新的回去。 是不是人那……顾晓梦心中暗骂。她之前没学什么高等代数,只觉得李宁玉的密码能力堪称“炉火纯青”。可现在,当她把这套“希尔密码”系统从头到尾吃透了之后,发现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她了。 她迫不及待地从李宁玉的桌上拿回《四角号码字典》,自顾自地解译起来。 十几分钟后,她看到了七个字。 【密钥设计不及格】 顾晓梦咬着嘴唇气笑了,这可恨的李宁玉,不表扬她就算了,怎么还给她挑刺呢? 接下来的几日,顾晓梦和李宁玉被列入了“重点审查对象”,其理由就是二人在国民政府和军统的教育、工作背景。当然,“重点审查对象”不止他们两个,军统或国民政府背景的人并不在少数,光司令部就将近二十人,其中有的是直接跳槽的,有的是辞职做了两年平民百姓,再通过招考进入。 顾晓梦每天一个头两个大,唯有周三和李宁玉约定的授课时间还值得期待。 李老师的第二堂“家教”课程,内容跑了题,从代数变成了秘钥设计。 “……秘钥里的九个数字全是日期或其变化,这种自指的秘钥太容易破解了。”李宁玉用笔尖圈着数字。 顾晓梦支着脑袋:“我知道,随机性不够嘛,可我总不能再设计个随机数表来吧?” “不需要,又不是真的设计军用级密码,加入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数字进去,也就可以了。” “……那用我们两个的生日,再叠加一个函数平移,系数与日期相关,这样就每天都有不同的秘钥了。” 李宁玉看了看那式子,在X上面写了个平方符号。 “太线性了,这样好一点。” F(x,y)=10x?+30y 草纸上写着一个并不难的函数式。 “现在这个秘钥,应该可以骗过中学生了。”李宁玉说。 “玉姐!”顾晓梦不满地叫道:“你怎么老是打击我。” 李宁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措,似乎没料到顾晓梦会说这一句话。 “顾上尉……你这个秘钥……设计的不错。”李宁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顾晓梦一幅快哭的表情:“得了你别夸了……玉姐,我能不能求你个事?” “什么事?” “私底下能不能叫我晓梦?别再叫军衔了。” 李宁玉直起身体盯着顾晓梦,只见她眉头微皱,目光恳切。想这位顾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但其实能力并不差,放在谁那里,大约都会捧得高高的,可偏偏碰见自己这个不进盐酱的,给她碰了无数钉子——确实是会心里不平衡吧。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同,这很正常……晓梦。”她轻轻喊了声,似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 顾晓梦眉头慢慢开了,抓住了李宁玉的手,后者下意识地向后一抽,但那手抓得紧,没有抽出来。 “松开。”李宁玉淡淡地说。 顾晓梦松开了手,气氛一时尴尬。李宁玉抬眼看了看挂钟,也不早了。 “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去了。” “我——” “不用送,没几步路。” 顾晓梦只好将李宁玉送出了门,回过头来看自己那只右手,一脸莫名,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会抓玉姐那么一下,本来气氛挺好,是不是让她生气了?她是不是觉得她得寸进尺了? 然而第二日李宁玉的态度并没有太多变化,还是不近不远的,这又让她放下了心。 ----------------- 正当顾晓梦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真正的危机到来了。当日王田香拿了个包裹交给她,她打开一看,便是心里一沉。 林叔的信号及时,要她今晚撤离。 她不动声色地将包裹收好,若无其事地回了家,继而执行了“顾晓梦计划”,让自己因为哮喘脱离了杭州。 二十四小时连审,终是没有落到她头上,顾晓梦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但她也遗憾,自己没能陪着李宁玉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直到过了那个周末,顾晓梦才回来上班,并没有人怀疑过她。 回来的第一天李宁玉请假没来,小川说是几天没睡好,身体不适,需要修养一日。顾晓梦下班便提了些水果和鸡蛋来到了李宁玉家门口。 过了半晌,李宁玉才将门打开,面色略有憔悴,但看上去还好。 “你回来了?哮喘怎么样?” “我没事了,听说你也病了?好些了么?” 李宁玉点头,侧身让她进屋。屋里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着她身上惯有的冷霜气息。她掩唇咳了两声,嗓音有些沙哑:“周末有些发烧,已经快好了,大概是最近累的。” “那要不就多休息几日吧。”顾晓梦把水果和鸡蛋放在门口。 “不休了,”李宁玉低下头:“刚才金处长还打电话,说日本人明天要见我。” 顾晓梦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听说了,那天你们二十四小时审查,把每个人都审垮了,最后抓了孟科长。” “你倒是逃过一劫。”李宁玉看着顾晓梦,嘴角微微上扬。顾晓梦瞬间觉得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啊哈——”她忙换上一副嬉皮笑脸:“我不在,你想我了没有?” “……自作多情。”李宁玉白了她一眼,转身拎起顾晓梦的那篮橘子,一个个地摆在茶几上堆成一个整齐的水果堆,然后拿起了最上面的两个。 “接着。”她抛了一个给晓梦,手腕比平日虚浮,力气稍微大了点,扔的有些偏。顾晓梦左手在空中一抓,便稳稳抓在手里。 李宁玉一边剥着橘子,一边随意地问起: “你家也被翻了吧?” 顾晓梦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将小半个橘子直接塞在嘴里: “别提了,我一回来,还以为家里被打劫了,差点报警。简直是一群蝗虫,钢琴板都给我拆下来了,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装回去。” “没少什么东西?”李宁玉抬眼询问。 “没有啊。”顾晓梦轻声说。 “好好检查,少了也还罢了,别多出些东西就好。”李宁玉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顾晓梦警觉起来。 李宁玉面无表情:“上次有人遭了举报,就是因为……家里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后来查实,是特务利用一次搜查,把东西偷偷塞到他家里的。” “后面呢?” “既然查明了,他自然也就没事,可也没少挨审。” 顾晓梦冷笑一声:“陷害我?那他们活腻歪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 “看见你没事就好,你身子虚,多吃点鸡蛋。” 李宁玉有些诧异:“就走了吗?” “走啦——”顾晓梦扑扑手:“从上海带了太多东西,冰箱都装不下了,得赶快吃掉。要不是你病了,吹不得外面冷风,我真想拉你回家,帮我吃点。” 说罢,顾晓梦又拿了个橘子,转身出了门。 李宁玉她不知道顾晓梦刚才有没有听明白她的话。前几天的牛奶瓶,自己帮她善了后,但那毕竟是运气,如果隔两天再来一次突击检查,她总不能次次都恰好在。 顾晓梦的脸上也收拢了笑意。其实她昨晚回家,就已经和林叔一起,把房间收拾整齐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李宁玉很显然又在拿话点她,难道说这么久了她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她回家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再次确认一切安好。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暗暗决定下次要把李宁玉怀疑她这件事和林叔说说,好让戴老板想想办法,究竟要怎样才能完全取得那个女人的信任? 15. 暗杀(一) 星期三,又是每周一次的数学课时间。顾晓梦在厨房里一顿忙活,把青椒炒鸡丁端上了桌。李宁玉看着那道绿绿白白的菜,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顾晓梦。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 顾晓梦嘿嘿一笑:“你别管,先尝尝。” 李宁玉便夹了一筷子放在嘴里慢慢品尝,鸡肉炒得有些老了——这是新手的通病,掌握不好火候,不过味道调得确实还可以。 “好吃。”李宁玉给出了答案。 “真的吗?”顾晓梦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嚼了几下便皱起眉:“和张嫂的手艺比,差远了啊……” “下次可以用生粉抓一下再炒。” 顾晓梦眼睛亮了:“你会做饭呀!” “西方菜做得多些,在美国学的。中餐很少做。” “……我想吃你做的。”顾晓梦抿着嘴把脸凑近。 李宁玉微微后退,将双臂抱在一起,表情严肃:“顾大小姐,我身为一个上校,不但在这里给你当家教,还要给你做饭是吗?” “哎呀……”顾晓梦尴尬笑笑:“玉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顾晓梦收敛了笑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对不起嘛。” “没事,”李宁玉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冷了。” 晚上的气氛一直很微妙,李宁玉今天并没有往常的耐心,言语也显得比较冷淡,但题目还是讲得无可挑剔。今天的知识点是特征向量,可以用来寻找密码系统中的隐藏规律。 临别的时候,李宁玉依然拒绝送行,顾晓梦始终觉得自己吃饭的时候说错了话,让玉姐和她拉开了许多距离。她想找个机会好好解释,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一言不发地给她递过外衣,嘱咐慢走。 在窗口望着李宁玉走远后,她回到书房,发现一支钢笔遗落在桌上。这支钢笔李宁玉往往随身携带,一直在使用,笔身的镀金字体已经磨得看不清,应当是很喜欢的物件。 明天上班带给她?可万一她晚上还要用呢?要不还是立刻送给她吧,应当还追得上。 顾晓梦立刻抓起钢笔,向楼下跑去。 李宁玉今天确实被顾晓梦搅乱了些许心绪。那姑娘忽然把脸凑过来,说想吃她做的饭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防备了一下。彼时她才察觉到一个问题:和顾晓梦的关系似是有些近了,近到她有一瞬间丧失了警觉。 虽然她几乎是立刻便调整回来,但这不是一个好迹象。她需要和她保持距离,就算不重新变为陌生,也不可再靠近。 她转进了那条必经的窄巷。 巷子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根爬着暗绿色的青苔,她走了十几步,忽然间有小雨飘落下来,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 月黑风高。她感到风中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李宁玉将后背向墙上贴去,冰冷的青砖隔着风衣透进来,但坚实的感觉让她获得了些许安全。她屏住呼吸静静地站在那里,慢慢分析着眼前的黑暗。 她记得前面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岔道,通向两户人家的后门。今晚的巷子格外黑,她无法直接看见岔路,只好凭记忆测算着距离。 最后她找到了位置,有一小块布正飘在那岔道口的外面,似是一个人的衣角,但也可能是什么垃圾,夜色朦胧,看不太清。 她的右手缓缓伸向腰间,将枪套打开,拿出了那把配给她的勃朗宁手枪。 她不敢转身,因为如果那确实藏着一个人,绝不能把后背亮给他。她将手枪拉开保险,格拉一声,在寂静的巷子中格外清晰。 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无声地挪过去,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蓦地那巷子里真的窜出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下摆被风掀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李宁玉举枪便瞄,准星刚套住对方的胸口—— 寒光一闪。 一柄飞刀穿过雨幕向她面门掷来,速度极快,带着破空的锐响。李宁玉猛地侧身,整个人向墙上一贴,那飞刀角度极其刁钻,擦着她的肩膀便划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她射出子弹。“砰”的一声,子弹擦着黑衣人的肩侧飞过,并未能打中。 火辣辣的剧痛在肩头炸开,刚才的刀刃割开衬衫,切进了皮肉,她不禁一声低呼。对面那人趁势掏枪,动作快如闪电,李宁玉不及调整姿势,只得就势向对侧墙壁猛扑过去—— “砰!” 子弹击在石墙上,火星四射,跳弹又炸在了她的脚下,差点便击中了脚趾。枪声在窄巷里炸开,来回回荡,震得人耳膜嗡鸣。 在这嗡鸣之中,李宁玉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响。她暗叫不好,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下一秒,她就被一股蛮力扯向另一个墙面,肩膀重重地撞在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那黑衣人的第二枪响了。 “砰——” 她耳边响起一声痛呼,竟是顾晓梦的声音。 李宁玉没有回头,她没有时间犹豫,手腕一翻抬手便回一枪,这次子弹扎扎实实击中了黑衣人的腹部,那人一声闷哼,立刻捂着腹部缩下半个身子。 她立刻再跟一枪,正中胸口,那人便彻底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一声轻响,武器落在了地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李宁玉没有放松,她走上前去,面色凝重地对着脑袋又补一枪,血和脑浆溅出满地。 确定他已经死透,李宁玉立刻反身跑回来查看顾晓梦。 顾晓梦坐在地上,倚着墙根,嘴唇咬得紧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是忍得很痛苦。雨越来越大,她脸上那一道道水痕不知是泪还是水。 “晓梦,你怎么样……”李宁玉跪下来,膝盖磕在湿滑的石板上,伸出捧起顾晓梦的头,声音有些颤抖。 顾晓梦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疼……”她拼了老命,在牙缝里挤出一个气声来。 李宁玉低头一看,顾晓梦的身体右侧已经被血染湿,深色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衣物黏在皮肤上。天色太暗,李宁玉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伤势,只好从领口到侧襟解开她的旗袍盘扣。 掀起来一看,是一道撕裂伤。 子弹应该是刚好沿着肋骨擦过,将肌肉组织撕出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肋间的血管破裂,血还在不断外涌。万幸没有打入身体,内脏应该无事。 “我……我是不是中弹了……”顾晓梦颤抖地问,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李宁玉。 李宁玉没有回答,想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来。左肩的伤被扯动,她眉头一皱,咬牙将衣服扯下,团在一起,夹在顾晓梦的侧肋和手臂之间。 “子弹没打进去,但是出血不少,你用力压住。”她按住顾晓梦的肘部。 顾晓梦听话地照做,用力夹住衣服,喘了几口气终于缓了过来。抬眼一看,李宁玉的右肩也沾着不少血,衬衫划了一个大口子。 “玉姐,你的伤怎么样?”她焦急地问,伸出另一只手想碰,但又不敢。 李宁玉看看自己的肩头,那道刀伤虽然也很痛,但出血量并不大,只是划破了皮肉。 “我没事,”她摇摇头,“好好休息,不要动,警察马上就会来,我去看看那是什么人。” 她走向十几米外那具尸体,脸已经被打毁了,看不出样貌。他的配枪是勃朗宁M1906——小口径,适合近距离刺杀,是军统特务常用的型号。 她于是翻开他的衬衫领子,下面别着一颗药片,用蜡封着,这应该是□□——也是军统特务执行任务时的标配,用于迅速自杀,避免行动失败被抓捕。 “像是军统的。”李宁玉走了回来,蹲在顾晓梦身边简略地说。 雨下得又大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但两人都没有雨伞,顾晓梦又伤重不方便移动,只能双双挨着雨淋。雨水顺着李宁玉的下颌线往下流,滴在顾晓梦的手上,凉冰冰的。 “你怎么会来?” 李宁玉看着顾晓梦,目光深邃。 顾晓梦歪歪头,动作很轻,怕扯到伤口,她示意李宁玉看墙角。 墙角的积水里,躺着一支钢笔。 “你的钢笔落在家里,我本想给你送过来,但它现在可能摔坏了。”顾晓梦声音有些虚弱。 “晓梦……”李宁玉苦笑着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想摸摸顾晓梦的脸,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落在她的肩膀上,“谢谢你救了我。” 顾晓梦无力地笑了下:“我刚追到这附近,就听见有呼喊和枪声,赶紧跑过来,刚好扯了你一把。” “还好你反应快,要不然我……”她说不下去了。 “是幸亏你带了枪,不然咱们全交代了。”顾晓梦面色有些痛苦,她重新吸了口气,“这仗是一起打的。” “没带枪,你听见有枪声,怎么还冲过来,不要命了?”李宁玉的语气带了些责备。 “没想那么多,”顾晓梦直视着李宁玉,“就怕你出现什么危险。” 李宁玉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刚要说些什么,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她。六名警察从巷口跑来,一眼便看到了尸体,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见有枪声。”一位队长模样的人走过来询问,他穿着黑色的雨衣。 李宁玉捂着肩膀站起身来:“你好,我是绥靖军司令部的李宁玉上校。” 那队长立刻啪地立正,敬了个礼,雨衣的袖子甩出几滴水珠:“李上校!” 李宁玉点点头。 “方才遭遇了刺杀,顾上尉救了我,我们现在需要医疗。” “遵命,请李上校稍待!”队长立刻叫人去开医疗车,其他人纷纷散开,开始记录现场情况。李宁玉回身将钢笔捡起拿在手里。 李宁玉回身走到墙角,弯腰将那支钢笔捡起来拿在手里。 那支钢笔已经摔到碎裂,墨水流了一手,眼看是完全不能用了。她紧紧握住残骸,指节发白,片刻后却又松开,任由它在雨中坠落。残余的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积水中洇开,像是一朵云,最终被夜雨吞得一干二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顾晓梦被雨水打湿,失血加上寒风,让她的牙齿有点打颤,她索性闭上眼睛,缩了缩身子,想靠得更紧一点。 忽地,顾晓梦感觉有双手在帮自己系扣子。 那指尖带着些许温度,一颗一颗地,从下往上,把刚才解开的旗袍盘扣重新系好。动作很轻,很慢,怕碰到她的伤口。在这寒夜里,那点温度是如此引人注意。 她微微睁眼,李宁玉正皱眉望着她,眼神复杂。一缕被打湿的头发垂在了她的眼前,随着呼吸晃动。顾晓梦抬起左手,轻轻将它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角,李宁玉系扣子的双手顿了一息,随即又继续它的任务。能看出来,一只手因为肩膀的疼痛而不敢用力。 望着李宁玉肩头的伤,顾晓梦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万万没想到,军统居然来暗杀她的玉姐了。莫非是自己的原因?莫非她将她说得太优秀,导致军统将她当成一种威胁了? 顾晓梦闭目回想:她都说了什么呢? 她说李宁玉是汪伪情报系统的台柱子,她说玉姐可能破译了国军的军事密钥,她说李宁玉每周三来她家当家教。 不是她还能是谁呢?这已经凑齐了所有可以让她成为目标的要素了。如今,她竟然还想着将李宁玉不信任她这件事告诉他们? 疯了,全疯了,怎么能这样呢——不是让我来观察她策反她的吗,怎么现在要杀她了? 顾晓梦的手将李宁玉的风衣越攥越紧。李宁玉以为她是痛的,忙将手搭了上去。 “晓梦。”李宁玉低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次出门,一定别忘带枪。”李宁玉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顾晓梦从未见过的。 “是,李上校。”顾晓梦用力笑笑,笑容因为疼痛变得有些扭曲。 李宁玉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顾晓梦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冷无比。 16. 暗杀(二) 医疗车终于开了过来,两名士兵将顾晓梦用担架抬上车,李宁玉也被搀扶着坐了上去,车里只有一位医生,动手先给伤重的顾晓梦包扎,那姑娘强行咬牙忍痛,李宁玉将沾了血的风衣展开,又盖在顾晓梦的腿上。 “玉姐……”顾晓梦轻唤。 “嗯?” “能不能不让我父亲知道我受伤了……” 李宁玉摇摇头:“做不到。这么大的事怎么瞒得过?” “可是……” “我知道,这意味着他不会再允许你待在司令部了。” 顾晓梦恨恨地哼了一声:“我不同意。” “这么危险,工作又很枯燥,有什么好留恋的?” 顾晓梦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血色,她狡黠一笑:“放心吧,我有办法。” 李宁玉无奈地摇了摇头,手轻轻地搭在顾晓梦的腿上。 半夜十一点多,顾晓梦干干净净地穿着病号服躺在部队医院的豪华单人病房里,伤口早已处理完毕。李宁玉坐在她旁边,肩膀贴了一块纱布。被顾晓梦的鲜血浸染过的风衣,此时重新披在她的肩上,血液透过布料,将里面穿的白衬衫也染红了,一眼看上去还以为她伤得很严重。 顾晓梦打了止痛针,这一会儿已经睡着了,李宁玉坐在病房里,等“上级”来处理。 她不知道哪个上级会来,亦不知道会如何“处理”。李上校遇刺、顾大小姐受伤,想必司令部和76号今天,要有人睡不着觉了。 李宁玉想不通。今晚遇刺这件事,一定和顾晓梦脱不开关系,不然杀手不会如此准确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进行截击。可顾晓梦又救了她的命,那子弹但凡偏些,晓梦不死也要重伤,这不可能是一条“苦肉计”。 她之前对顾晓梦动机的判断无非两点,一是冲情报来,二是冲揭发她来,现在这两点应当是全错了。因为无论是其中任何一点,只要自己死掉,顾晓梦立刻可以达成目的。 无论是取代自己当译电科长,还是让自己永远闭嘴。 那么顾晓梦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这件事情里有个变量,李宁玉找不到。 蓦地,有个奇怪念头从意识的最深处莫名升了起来,越长越大,最后悬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深深地看向病床上的顾晓梦,好像在看着一团雾气。 难道晓梦真正想靠近的——其实是那个剥离了身份的李宁玉本人吗? 李宁玉尝试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压回去。她根本不信会有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信在这种尔虞我诈、气氛复杂、危机丛生的地方,会有一个人对陌生人付出不带目的感情? 她反复分析了好几次,这个可能性始终排除不了。继而她发现,这种可能性其实一直在她的列表内,只是她习惯性地忽略罢了。 现在,当她排除错误判断之外,最有说服力的便只剩下这一种了。 她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气从心中升起。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异化至此,以至于她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普通人会首先默认的可能性? 不对。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李宁玉,感情会干扰你的判断,分散你的精力,黑暗还没过去,现在远没到想这些的时候。 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李宁玉收起了不安的神情,打开了病房的门。来人是张司令和76号的李主任,她行了个礼。 “李科长,顾小姐怎么样了?”张司令开口便问。 “问题不大,她刚睡下。”李宁玉轻轻地说。 李士群上前一步,将李宁玉扶着坐下:“李科长也没事吧?这一身血——” “皮外伤,感谢李主任关心。” “二位受惊了,我们进去看看她。”李士群和张司令走入了病房。 顾晓梦睡得很轻,此刻已然醒了,见着两位大官来,一脸不开心地想要起来,李士群连忙将她按住。 “顾小姐不必多礼。是我们管理不力。” 晓梦摇摇头:“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没事就好啊……”张司令长舒一口气:“不然我们真没法和周部长交代了……” 李士群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他转向顾晓梦: “顾上尉……想要怎样的补偿呢?” 顾晓梦心里一声轻笑,心说果然如此,他们也怕我真的翻脸,闹僵了和顾家的关系。 “二位准备如何处理呢?”顾晓梦反问道。 张司令坐下来:“顾小姐既然是我司令部的人,我应该全权处理,您看是要抚恤金,还是……” “呵……”顾小姐干笑一声,李士群瞪了张司令一眼。 张司令好想打自己两巴掌。这顾晓梦最不缺的可能就是钱了,他提什么抚恤金? “要不这样吧。”李士群笑笑:“我把今晚负责巡夜的都问责,嗯……严肃处理,等杀手的上线抓到了……” “李主任言重了。”顾晓梦打断道:“连76号都抓不到的特务,小警察能有更好的办法吗?再说,人家来得算是及时,起码还把我们拉到医院。” “那顾小姐的意思是……” 顾晓梦笑笑:“李主任别为难他们,反而应该奖励一下。至于我——你们按惯例来就行,不用老看我爸的面子搞特例。我说穿了就是个上尉,人微言轻的,叫别人看见多不好。” 李士群微微一笑:“行,我明白了,顾小姐请好好养伤。我们就不打扰了,回头在您父亲那里……” “李主任放心,我不会得理不饶人的。” 李士群与张司令随即离开,顾晓梦望向李宁玉,后者正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带有不满。 “玉姐,你干嘛那样看我?”顾晓梦问道。 李宁玉走过来坐下,问道:“你刚才是在向他要军衔,是么?” “没有啊,”顾晓梦装糊涂,说:“我哪一句说要东西了?” “你也不是没看过保密条例,如果你升到校官,半年内可就走不了了。”李宁玉并不理会顾晓梦的胡搅蛮缠。 顾晓梦见被识破,抿了抿嘴。 “敢情你之前说的‘有办法’,是这种办法?对吧?”李宁玉面上浮起一抹怒容。 “我从来也没说要走啊,你为什么老是要赶我走呢?”顾晓梦懒洋洋地问,一手拍在了李宁玉的腿上,李宁玉一把给她抓了回去,又塞到被子里。 空气安静了许久,李宁玉盯着顾晓梦,似乎想看穿她的脑子,顾晓梦一直望向天花板,不敢与之对视 。 “那就好好养伤吧,一个月病假够吗?” “这点伤要一个月?三天够了吧。” 李宁玉沉默许久,实在不知道要和顾晓梦说什么,她总不能实话实说:顾晓梦,你是个不合格的特务,聪明的话,最好还是快点给我滚回家。 “随你吧。”李宁玉站起身来,开门准备回家。 “玉姐。”顾晓梦喊了一声。 李宁玉回过身来,等着她说话。 “你还疼吗?”床上的人眼神温柔。 李宁玉心中一软,拼命将表情维持在“无所谓”的状态,刚要开口说不痛,那人却又说一句: “疼就别绷着了……真的,越绷着越疼。” “顾晓梦。”李宁玉正色道:“你一直在试图用感情干扰我。” 顾晓梦愣住了。她不知道李宁玉为何忽然这样说,刚欲辩解,李宁玉却已经出了病房,军靴声飞快地飘远了,似乎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隔天一早顾民章便赶到了,他带着张嫂急匆匆地来到顾晓梦床前,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你这个孩子,怎么第一时间没告诉我?” “这不是怕你着急,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伤,还没上次哮喘凶险呢。” “从小到大,除了哮喘,你这是第一次在医院里过夜,我能不急么。” 顾晓梦轻松一笑:“爸,没事儿,他们还准备表彰我呢,见义勇为。” “胡来!要不是李宁玉有把枪,我现在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等出院,就和我回家,知道吗?” “爸……”顾晓梦压低了声音,顾民章把头凑过去,说:“这是个好机会,经过这事情,他们应该已经完全信任我了,这不该是回去的时候。” 顾民章皱起了眉头,刚欲反驳,顾晓梦捂住了他的嘴,接着说:“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在这时候辞职,你见过的官场比我多,对不对?” “……可是,再有下次怎么办?” “嘘——”顾晓梦打断道:“怎么可能会有下一次,这次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哪还那么巧再冲一回?” “晓梦,你这样做很危险。” “爸,我辞职回家,咱家就很危险。”顾晓梦正色道。 顾民章一脸疑惑。 “因为这不正常,我刚刚还向李士群要了补偿。现在改主意要走,那就变成撕破脸了。他和周佛海这两个老狐狸,能看不出来有猫腻?人人都知道现在司令部欠我顾晓梦的了,反而更安全了。我升职也好、加薪也好,顺理成章,为什么要不干?” 顾民章垂下目光,静静思考起来。 “爸你想想,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你还会劝我立刻离开吗?您那么聪明,应该想得通啊,你就是——被感情给干扰了。” “哼,伶牙俐齿。”顾民章沉默片刻:“但是也有些道理。” “谢谢爸。”顾晓梦趁热打铁:“爸,你看我是不是长大了?” “哟哟哟……这才几秒就露馅儿了。”顾民章一撇嘴。 在顾晓梦的“威逼利诱”下,顾民章终于还是同意了顾晓梦继续留在司令部,但将张嫂留下照顾一段日子。顾晓梦也没拒绝,毕竟张嫂的手艺谁不喜欢呢? 17. 探病 顾晓梦住院的三天里,汪伪的各路领导轮着班的来探病,熟的不熟的都有,送的高端货都快堆满病房了,可唯一盼着的李宁玉始终都没来,只是派来了小川和老赵转达问候、问问伤势。 晓梦深知,玉姐并不是不想来,而是实在不想蹭这路病房热闹。 五天后,张嫂接了顾晓梦出院,她身体底子很好,恢复得不错。 床被铺得十分软和,家里也整理一新,顾晓梦的心情顿时也好了许多,嚷嚷着说,想吃张嫂做的红焖牛肉。 顾晓梦倒也没那么娇气,就是难得受一次伤,想要犯犯懒,便称自己伤口有些疼,叫张嫂将晚餐端到屋里。张嫂一贯宠溺顾晓梦,将每个菜都分出了一小份,连汤带水地配了一顿放进餐盘,刚端到屋里,门铃就响了。 “这么晚了,谁呀?”张嫂自言自语地,放下餐盘,转身去开门。 李宁玉拎着一口袋水果站在门外,见开门的是张嫂,愣了一下,退后一步抬头看看,确认是顾晓梦家无疑。 “您好……我是来看晓梦的。” 张嫂忙让进来:“是她的同事吧,晓梦正在屋里躺着呢,不方便起身,您进来吧。” 李宁玉点点头:“我是她的科长,李宁玉。” “是李科长啊,快进来,晓梦在家也老是提起您。” 李宁玉礼貌地将鞋子放在一边,水果放在茶几上,与张嫂寒暄两句,便转去了顾晓梦的房间。 张嫂有些诧异,这位姑娘怎么似乎对家里很熟?她还没给指路,就找到晓梦的房间里去了? “谁呀,张嫂?”顾晓梦在屋里喊了一句,中气十足。 没等张嫂回答,房门便被推开了,李宁玉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顾晓梦。 “玉姐!”顾晓梦心情大好,“你怎么来了?” 李宁玉看看那个放在床头柜子上的餐盘,坐在了床边: “怎么,小川昨天还和我说你已经能下地了,这出院了,倒要躺在床上吃了?” 顾晓梦脸一红:“玉姐,你老揭我短。” 李宁玉望向顾晓梦胸前,被子外面扣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金瓶梅”。 顾晓梦像是个做坏事的孩子被抓到一样,连忙将书本合上,塞到枕头下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玉姐吃饭了吗?”她生硬地转换话题。 “吃过了。” “这么早吃完,一定又是啃的烧饼吧。” “是面包。” 顾晓梦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归总会吃这些东西。” 李宁玉没说话,回头看看餐盘里的食物已经放了许久,便端了过来。 “用不用人喂你啊?”李宁玉语气讽刺。 顾晓梦看着李宁玉,心中责怪她住院五天都不来探视,此时明知是讽刺她大小姐脾气,却还是不想示弱。 她咬着下唇,挑衅地扬扬眉毛:“你喂啊!” 李宁玉一愣,左手端着餐盘,递也不是,放也不是,目光在顾晓梦脸上游移好久,那姑娘始终是目不转睛看着。 于是她只好放下餐盘,拿勺子舀了些米饭,递到了顾晓梦嘴边。 顾晓梦一口吞了进去,一边用力嚼着,一边定定望着李宁玉,那道挑衅的目光更深了,嘴角还含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李宁玉翻了个白眼,又舀了一块牛肉,喂在她嘴里。 顾晓梦很受用,边嚼着边掩嘴笑了起来:“……玉姐,可以不用喂的。” 李宁玉嘴角浮起一丝坏笑,又夹了一筷子炒蛋,用手接着,给顾晓梦递过去。顾晓梦又是张口就吃,一点也不害臊。 此时刚巧张嫂端着茶进来,看见这个情形,忙接过筷子: “哎呀呀,这怎么像话,让您一个领导给喂饭。小姐,你倒是叫我啊——李科长,对不起对不起。” 李宁玉轻笑一声:“没事,顾小姐身子骨弱,是得多照顾,对吧晓梦?” 顾晓梦将笑容憋了回去,斜眼看看张嫂,示意她把饭先端出去过会儿再说。张嫂奇怪地看了二人一眼,识趣地将餐盘端走了,留下一杯热茶在桌上。 “——伤怎么样了?”李宁玉终于问了正事。 “没什么大事了,医生说愈合不错,再两三天就能拆线。” “万幸。”李宁玉拍了拍顾晓梦的腿:“下次别这么莽撞了。” “我不莽撞,你还有命啊?”顾晓梦故意说:“你可倒好,五天都不来看我一眼。” 李宁玉低下了头:“我不是派老赵和小川去了么。” “那能一样吗?你属黄鹤的——一去不复返,真气死我了。”顾晓梦嘟起嘴。 “好了,对不起。”李宁玉话锋一转:“我接下来要出几天差,这不就先来看看你。” “上哪儿啊?” “南京。”李宁玉回答道:“汪主席在那边开表彰大会,非叫我去,呵。” 李宁玉轻蔑地笑了笑。 顾晓梦眼睛一亮:“那是好事啊,因为什么,因为你上次给金处长交的那份材料啊?” “谁知道了。” “可不还审查呢吗?按说不能出城,特批的?” “哦,对了,”李宁玉正色道:“因为刺杀事件,我们两个都脱离重点审查名单了。” 顾晓梦哦了一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李宁玉静静地盯了她几秒,接着说: “还有,你升少校了,今天发了新的肩章给你,以后你能接触的情报密级,也提两级。另外还有两千块的抚恤金,下个月发你。” “真的啊?”顾晓梦脸上绽放笑容:“我升官了!” 李宁玉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两枚肩章,放在顾晓梦 的床边拍了拍:“好了,顾少校,你养伤吧,我走了。” 顾晓梦盯着她的衬衫口袋,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并没有像惯常一样别着钢笔。看来李宁玉并不是喜欢用钢笔当装饰,她只是喜欢那支钢笔而已。 “玉姐,别急着走。”顾晓梦开口阻拦。 李宁玉坐了回来:“还有事吗?” “能讲讲那支钢笔的事儿么?”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李宁玉皱了皱眉。 “说说嘛,我看你挺喜欢那支钢笔,摔碎了挺可惜,谁送的?丈夫?” 李宁玉摇摇头:“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顾晓梦调皮地扬扬眉毛。 “女的。中学同学。” “嗨,我还以为是你喜欢的人呢。”顾晓梦撇撇嘴。 李宁玉没有说话,想了半晌开口道:“后来她死了。” “啊……对不起。”顾晓梦一脸抱歉:“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都过去很久了。” 过去很久了,你不是也还没忘么?顾晓梦心里想。没看出来,这李宁玉竟然还是个情深义重的人。 “行了,不打扰了,你快吃饭吧,我要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要走。” 顾晓梦便也不再强留,道了声再见,一直听得外面门响,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想起刚才李宁玉喂饭的神情,她忍不住又乐了,这可真不容易,李宁玉竟然在她这吃了次瘪。 这次受伤可以说是因祸得福。顾晓梦顺利升迁,接触的情报价值也高了起来。与此同时,浙东的战事越来越紧张,戴笠无法再视这条情报线为可有可无。 他写了封长信给顾民章,把好话说到了尽头,这才让顾民章勉强答应顾晓梦传递情报,条件是只准她传军事调动这种不好查泄露来源的,绝不传特务抓捕这类指向性明显的。 十一月中下旬,顾晓梦传出了她的第一份军事情报,地点是顾家在杭州的商行,林山海是这里的老板。这份情报是有关日军部队在浙东附近近期的调动集合,时效性不高,虽然未必有什么实际意义,也让她高兴了几天。 深秋,李宁玉和顾晓梦都回来了,办公室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往年此时的杭州本应热闹,该是有老老少少温酒坐在街边,或围炉煮着暖茶聊天,消磨最后的秋意。可今年,一切都被米铺排着的长队替代。 年初的时候,一升米才两块多钱,到了如今十一月中下旬,一升掺了糠的碎米已经涨到五块钱出头,还常常捧着钱也买不着。 顾晓梦抱着司令部发的米回家,发现巷口多了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炉子里的炭火明灭着,偶尔有人停下来买一个,捧在手心里暖着。黄昏的从钱塘江那边吹过来,摊主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怕是要落雪了。” 18. 新钢笔 顾晓梦升职后,李宁玉的工作确实轻松了不少,她开始有一些空闲的时间。通常情况下,她把精力用在看各种报纸或期刊上,但今天她看的是一本《月报》。 与1932年停刊的那个《月报》不同,这是一本上个月刚创刊的同名杂志,撰稿人阵容也很强大,张恨水、周瘦鹃、程小青,都是她非常喜欢的作家。顾晓梦靠过来的时候,她正看着一首现代诗。 “哟,爱情诗呀。”顾晓梦小声调侃了一句,胳膊懒洋洋地搭倚在她肩膀上。 李宁玉转头白了她一眼,翻过这一页,看上了一篇侦探。 顾晓梦轻轻递了个盒子给她,宝蓝色的包装纸,上面系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 “不年不节的,做甚么?”李宁玉没有碰那个礼物,但也没有推开。 “欠你的。”顾晓梦说。 李宁玉一脸疑惑:“你欠我什么了?” 顾晓梦示意她打开看看,李宁玉解开蝴蝶结,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盒子,摸上去手感温润,应当是黑檀木的材质。盒盖与盒身的衔接处,镶着一道窄细的黄铜包边,正面有个六角白星徽标。 李宁玉将盒子打开,一支钢笔静静地躺在那里。拔下笔帽,笔尖上有华美高雅的阴刻花纹,一道黄金贯穿其中。她将笔轻轻收好放回盒子里: “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顾晓梦没说话,只是轻轻拿起那支笔,将它转了个方向,指给她看。那笔帽上面上有个银环,刻着一行字母,细看是Meisterstück,而笔帽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李寧玉1940 见已经刻上了自己的名字,李宁玉也只好接受,埋怨了一句: “你还真是……” “试试看啊?”顾晓梦将桌上的墨水瓶子挪了过来,拿起钢笔就吸了一管墨水,又将笔塞到李宁玉手里。 李宁玉便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晓梦 这支钢笔的手感非常奇妙,它重量偏沉,出墨顺畅、路线清晰,从里到外透着一种精确的控制感。她不禁又写下了一行英文: Thenightislongthatneverfindstheday. “谢谢你。”李宁玉收下了钢笔:“的确很好用。” 顾晓梦开心一笑:“之前摔坏了你心爱的钢笔,这个给你用。” 李宁玉无奈地摇摇头:“这个用坏了我可换不起笔尖。” “没关系。”顾晓梦抿抿嘴,从外衣口袋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六个笔尖,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够用了吧。你要是不用,我可就白送了。” 李宁玉轻叹一声:“行——我用。” 顾晓梦微笑着离开了,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回想着刚才李宁玉无意写下的英文,那是莎士比亚《麦克白》中的一个名句: 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原来李宁玉也读过莎士比亚,也喜欢这句话?难道她也觉得现在是黑暗时代,在期待光明?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国家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生活在黑夜里吧。尤其是现在的中国人,就算是汉奸也不例外。 但是玉姐心底仍相信未来是光明的,和自己一样。 顾晓梦收了收心思,拿起一边的暖瓶,下楼去打水,顺便活动活动腿脚,没想到遇上了一个许久没见的人。 何雨晴,她回来上班了,已经稍稍有点显怀。 看见顾晓梦,何雨晴也很开心,两个人拎着两个水瓶便坐在了院子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啊?”顾晓梦惊喜地问:“身体怎么样了?” 何雨晴微微一笑:“上周医生说胎儿稳定下来了,就回来上班啦。没想到几周不见,你都升了少校了?” “出了点儿事儿,上边拿这个应付我的。” “我听说啦。前一阵你和李科长遭刺杀了,你受伤不轻,好了吗?” 顾晓梦摸了摸侧肋:“没好利索,但是问题不大了。” 何雨晴的眉头松开了:“那就好,你下次可当心点,晚上别出去了,不安全。” “没事。”顾晓梦安慰道:“他们要杀的不是我,是玉姐。” “哎对了。说起李科长——”何雨晴欲言又止,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俩最近关系不错啊。她还给你当家教?” “我水平太差了嘛,让她教我一下。” 何雨晴一脸神秘:“别人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顾晓梦摇摇头:“又有什么风言风语了?” “说你们两个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下班,她还和你有说有笑,好的和姐妹似的。” 顾晓梦一脸疑惑:“这不是很正常嘛?天天一起吃饭下班的多了,我俩怎么就姐妹了。” “别人是正常,可那是李宁玉啊,你来之前,她让谁站在过她身边一米范围内吗?更别说还有说有笑了。” 顾晓梦轻叹:“那我不也算是救了她一命,共过患难的。” 何雨晴轻轻摇头:“他们好像不是这么理解的。” “怎么理解的?” 何雨晴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开口: “……说李宁玉这种自命清高的,不但男人喜欢……连顾大小姐也吃她这一套。她拿下了顾小姐,就能攀上顾家上位了。” “什么呀……这……” “——我当然不信。”何雨晴打断道:“我在译电科干过,依我看来,是你拿下她了还差不多吧。” 顾晓梦连忙摆手:“什么拿下不拿下的,我交个朋友也不行了?” “你看啊。”何雨晴摊开手:“她的风评你也知道,别人躲她都来不及,尤其是女的。你是顾家大小姐,主动和她交朋友干什么?别人不奇怪么?一奇怪不就得瞎猜么?那猜来猜去,就只能变成她主动攀的了。” 顾晓梦闭上眼睛,一个劲儿地拍自己的额头。 “啊——人怎么这么无聊啊。吃饱饭撑着了?” “唉——我也没法解释,解释了他们也不信,说多了,我也该成‘那样’人了。” “理解。”顾晓梦无奈叹道:“不过玉姐要是真能有这念头啊,我还怪高兴的了。” 一阵冷风吹来,二人都瑟缩了一下,这才发现谈的有些久了,双双回了楼里。李宁玉不在办公室,不知道去了哪里。 ----------------- 老枪的交通站内正乱成一锅粥,五个人正开着会,眼看要吵架了。 “现在司令部审查还没结束,上次遭遇刺杀后,现在天天都有人跟着她,启用老鬼很危险。”老潘咬着牙。 马老师扶了扶眼镜:“可现在组织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了,再拖下去就要危险了,现在急于知道镇江附近的情况。” 老潘有些生气:“可她万一暴露了,命就没了!这条线也……” 老猫拍了桌子:“老潘。她是我们的同志 ,不是你的太太!” 老枪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老潘同志也是一时心急没转过弯来。咱们还是要信任老鬼同志的能力,她又不是第一次传情报了。再说,你让她选,她会怎么选?” 老潘沉默不语。 马老师语气平静下来,拍拍老潘:“老鬼同志比我们都聪明,你这样表面是保护她,实际上是不尊重她了。” “我刚才说话重了,不好意思。”老猫坐了下来。 老枪见老潘还是一脸不情愿,只好开口: “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同意马上启用老鬼的举手。” 三只手举了起来,老潘和阿竹没有举。众人的眼睛纷纷转向阿竹,这才意识到他刚才未发一言。 见众人都看着他,他只好开口: “我之前一直跟着她,知道她的处境确实——风险很大。不过既然是组织的需要,我没什么意见,我弃权。” 老枪点点头:“那就这样。马老师今天晚上去挂衣服。阿竹明天起照常跟着,老猫送信。” 看见别人都有正经任务,老潘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两口。 “你也别气。”老枪转向老潘:“有个事儿要交给你。” “说吧。又上哪儿吃喝嫖赌去?”老潘吸吸鼻子,一脸不忿。 老枪笑了:“诶呀,你别这样,这次是正事。” 老潘的气瞬间消了一大半:“真的呀?” “后天武林门那边有个会,日本十三军刚在诸暨吃了瘪,估计是重要军事会议。” “要杀谁呀?”老潘挑挑眉毛。 “宫本中佐。”老枪拍拍他:“这个人好色,肯定会去附近的夜场,你看一下有没有机会。” “就是上次在青浦扫荡我们那个?”老潘睁大眼睛。 “是他。” 老潘轻哼一声:“那可报了大仇了,那一拨,咱们根据地牺牲了六个同志呀。” “别激动啊——”老枪连忙按住:“没机会的话,就别硬来,保住自己最重要。华东地区咱们可没多少人,别做无畏牺牲。” “明白。”老潘斩钉截铁。 晚些时候,李宁玉在家中伏案工作。《月报》上的那首爱情诗被她抄在纸上。有的人能从那诗里读到感情,有的人能读到其他讯息。她能肯定组织在通过那首诗传递消息,因为那里面包着的加密手法很熟悉。她甚至已经硬算出了密文,却无从知道是哪一个母本,所以便无从知道究竟写了什么。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有些莫名开心。虽然不是她这一条线上的情报,但这让她感受到了组织和同伴的安全存在。 将钢笔帽盖上,指腹摸到了一点凸凹,是自己的名字。她低下头看去,又想起素云的那一支。当时实在想把那些残骸收集起来,可身份并不允许这样做,她只能将它丢弃在路边。 那是一只普通的国产钢笔,质量不错,但并没有任何特殊。顾晓梦的这一支则风格迥异。万宝龙牌,绝对的奢侈品,手上这一根,就算在原产地德国买,价钱也快要到达到她两个月的工资了,更别说辗转回中国。 怕她不要,上面刻了她的名字;怕她不用,还配了六个笔尖。李宁玉将钢笔轻轻插回衬衫胸前的口袋中,来到镜子面前,她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眼神略微有点陌生,仔细看看又没什么不同。 空气有些浑浊,她走到阳台透气远眺,赫然发现对面那户住宅,今晚挂出了行动的信号,她心中一沉,转回卧室中,默默烧掉了桌上那首爱情诗。 19. 阿竹 知道何雨晴回来后,顾晓梦次日便送了一大堆的补品去,何雨晴很吃这一套,将顾晓梦拉到总务处办公室里亲密地交谈,引得其他同事纷纷侧目。顾晓梦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余光瞟在何雨晴的桌面上,默默记下那些账目。 新拨款来了六十万,其中三十万都被分给了宁绍方向的部队,说不定近期那边将有大动作。但这个信息并不值得转递,只能给她一个略微的方向。 午休过后张司令聚集所有校官以上人员开了一个会。 “近期了解到,重庆让皖南的新四军北撤,但他们不肯走。看来可能马上会有冲突发生了。” “所以呢,一旦他们打起来,肯定是无暇他顾。皇军准备趁这个机会,对延安和重庆在华东的反日势力重拳出击。我们司令部要负责配合皇军,剿灭现存于浙东的小股势力,主要就是共产党的抗日根据地,不能给它们发展的时间。” 白小年接了一句:“那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啊。吴大队长,你熟么?” 吴志国长长吐出一口烟:“我是负责城里的,你要问哪个片区乱,哪个片区□□多,那我熟。乡下么……不知道。” “吴大队长不也是乡下过来的么?”参谋长问道。 “那都是多久以前了?”吴志国稍微坐直:“我一年前就不干剿匪的事儿了,再说了,周边一直打,共产党屁股都坐不热,打一枪换个地方,光杭州周边就三百来个村,上哪儿找去?” 张司令看向金生火。 金生火忙笑:“诶呀,我们机要处也没辙,是不是,李科长?” 李宁玉不语,轻轻摇了摇头。 “啧。”张司令咂咂嘴:“关键时候一个也用不上,光在那说困难。白副官——” 白小年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白纸,向前递到会议桌中央。 “76号送来的。” 金生火扶了下眼镜,拿起来看,然后一言不发地递给李宁玉,李宁玉看了看又传给顾晓梦。 纸上面是五个地点,都是杭州周边的村子。 “这是□□的根据地?”吴志国皱皱眉。 “我们怎么拿到的?”顾晓梦问了一句。 张司令站起来,背着手开始在屋里踱步:“这阵子大家也知道,米价窜上天了,而且又难买。村里边本来也穷,这么一闹,很多人饭都吃不上了。前些日子有个人到宪兵队自首,说是共产党的,用几个根据地的地点换口饭吃。” 沉默半晌的李宁玉终于开口:“情报来得这么容易,不会有假么?” 吴志国随即也表示怀疑。 “吴大队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白小年调侃了一句。 吴志国的神色一凛,立刻又换上一脸笑:“我也就是说说,别白跑一趟么,这几个村之间距离可够远的。” 张司令拍了板:“有枣没枣打它三竿,管它真的假的,就算是假情报,那也是他们七十六号的事儿,咱们就负责出兵。李宁玉上校——” 李宁玉闻言,笔直地站了起来。 “机密行动,你和白副官现在就跟我去写调令,我亲自指挥这场行动。” “是。”李宁玉行了个礼,便与张司令、白秘书一起到顶楼的司令指挥部去了。 参谋长挠挠头,叹了口气:“司令这还是不信任我们啊。” 顾晓梦懒洋洋:“玉姐毕竟被刺杀过嘛,至于白副官他……” 参谋长连忙示意顾晓梦别继续说了,宣布了一声散会,众人便作鸟兽散,各自准备去了。 听说今晚要展开围剿,李宁玉的内心烧的像火一样,她不知道这五个村子的情报是否属实,可这赌不起,必须在今晚之前将被扫荡的消息传递出去,只希望能赶得上。 她手中现在有一份关于苏南日军布防的情报,已经转译成数字写成纸条在口袋里,正准备晚间传出——但这五个村子的情报没时间转译了,密码母本还在家里。 要用明文传出吗?不行,风险太大,万一被查获将没有任何辩解空间,只能用口头传递。 这倒是一件小事,目前最麻烦的是,要如何摆脱一直跟着她的那位警卫呢?那警卫虽然呆呆的,但一直“忠于职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需要找一个方便支开他的地点…… 她将五个可用的通讯站全部想了一遍,最后想到了中山中路的美术馆附近。那里巷子深,环境杂,还有个电影院……她主意已定,脑中已有两个方案,到时候随机应变看用哪一个吧。 ----------------- 阿竹今日打扮成了一个平民的样子,远远跟在李宁玉和顾晓梦身后观察,两个女人刚刚下班,顾晓梦挽着李宁玉的手臂,似在说着一些好笑的话,李宁玉的表情相当放松,似乎并不在意右侧跟着的那个警卫。 阿竹之前是剧院的特效化妆师,一手优秀的化妆术堪称易容。但自从哥哥被日本人杀掉后,他便加入了共产党。他身形瘦小,躲在人群里极不起眼,一直担任着跟踪观察老鬼的任务。 通常来说,他会一直在司令部附近徘徊,看见老鬼出门,他就跟上,一直跟到她转过回家的小巷。如果这之中老鬼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岔路,那他便大约知道她将去哪里了。 李宁玉静默的这段时间,他也休息了,去执行别的任务,这几日他重操旧业,却发现她身边时时沾着顾晓梦和一个守卫。他不知道这个情况要如何处理,只能默默等待。 果然,今日李宁玉没有回家,独自走向了另一条路,他望了望那个方向,觉得大约是艺术馆,便转上一条平行的小路先包了过去。 李宁玉来到电影院门口,看了看墙上的海报,两部爱情片正在上映。她转向守卫: “辛苦您了,就在影院门口等我吧,我去看场电影。” “这不行,上级说了,我得在您身边保护,直到您回家。”他一脸呆,但神情郑重。 “这么说,你是要和我一起看了?”李宁玉眯起眼睛。 守卫从口袋里掏了些钱:“那就麻烦您给我买张票吧,最后一排的也行。” 李宁玉没有伸手拿,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缓缓地说:“大哥,我是和男人去看电影,我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您也知道,我结了婚的,是不是?麻烦通融一下吧。” “我——”守卫脸一红:“那……那好吧,下不为例……” 李宁玉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进去了。 守卫百无聊赖地倚在了门廊边,看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李宁玉检了票后,便从电影院侧门绕了出去。来到斜对面的美术馆外墙,那里沿着墙壁挂了很多仿制的名画作为装饰,有梵高、有莫奈、有达芬奇……她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欣赏过去。路人不断与她擦过,但并无人在意她。 不多时,她将纸条塞到了《加歇医生像》的画框后面,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看,一直转过了墙角。 阿竹早早就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了,他将李宁玉的动作尽收眼底,待得她走远,这才混入人群,向着美术馆走去,亦装作欣赏画作,将《加歇医生像》背面的纸条取出揣好,刚要走,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一个清冷的声音在 耳边响起: “同志,和我来。” 阿竹略一偏头,发现老鬼已经向前走去,他默默跟上,和她来到了一个无人角落。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老鬼的脸,心中不由得一惊。 怪不得老潘对她死心塌地的,她确实是有一种别样的气质,与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平静得像是一湖水,又淡得像是一缕烟。 “是……老鬼同志?”阿竹问道。 李宁玉点点头,向他伸出手。 阿竹轻轻握上去:“我是阿竹,您一直的联络员。” “废话我就不说了,”李宁玉看了看表,“苏南日军的布防,你已经拿到了,有一条紧急信息,我必须口头传达。” 阿竹正色:“您说。” 李宁玉舔舔嘴,似乎下了些决心:“下宁村、上山村,西河乡、百丈乡、新登村。这五个地方,今夜将会有围剿,请同志们迅速转移。” “什么……?是我们的根据地吗?”阿竹神色惊讶。 “我不确定。”李宁玉回答道:“但老枪一定了解。” “好……” “你背一遍刚刚的五个地址。” 阿竹只记住了三个,李宁玉又说了一遍,这次阿竹都记下了。 “快走吧。”李宁玉拍拍他的肩膀。 阿竹有点犹豫:“你……是不是有危险?” “没有,只是信息太急,来不及写密文,只好口头传达。” 说罢,李宁玉转身便走,没有回头再看阿竹一眼。她转回电影院的侧门,再进入影厅,默默看起电影来。 交通站内,老枪正在听着阿竹的汇报。 “这么说,她见到你了。” “嗯。” “她给的五个地址,确定么?” “确定,我背了一路。” 老枪徘徊起来,神色很是艰难: “据我所知,这五个地方确实有我们的同志,至少上个月是在的。” “那我们快发报,通知他们走吧?应该还赶得及。” 老枪摇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他们撤了,让司令部的剿匪队全部扑空,谁最有危险?” 阿竹想了想;“您说老鬼?” “对。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消息是真的假的,却全告诉了你。” “怎么说?” “按照常理,她应该保留几个,这样就可以减小信息泄露的嫌疑,不然这火马上会烧到她身上。” “那我们怎么办?”阿竹有点着急。 老枪沉思了片刻,已经做好决定:“你别管了,我自有处理。” 阿竹只好作罢。老枪转进室内去找发报机,将上山村、西河乡两个比较大的据点发出转移通知,其余三个仅通知了静默警惕。 今夜可能有些人会牺牲,但他希望这样可以保住老鬼。 用许多条命换老鬼一个,这件事在战略上是划算的——但生命,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哪可能如此衡量呢? 今晚三个村子的同志,被他计算为了“可承受的损失”,这种道德的谴责,他决定自己背上,不让任何人知晓。 李宁玉回家后洗了个澡,拿出了一件崭新的衬衫熨平,又将一粒□□藏在衬衫领子底下,然后将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她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那五个地点全部命中,而司令部全部踏空。 看过名单的没几个人,到时矛头会直接指到参会的人中来,她仓促之间做不得什么万全准备,保不齐就露了马脚。如若应付不过去,那么这粒毒药,就是她最后的保险。 20. 流言 事实证明,李宁玉想得太坏了。 司令部的剿匪队确实扑空了两个村子,可其他三个村子里,也真的找到了共产党。但这帮“恐怖分子”确实机灵,一进村就跑了大部分,他们就地只抓到了六个,都没审讯价值,拉回来就毙了。 张司令对这个成果颇为满意,不但没有追究扑空的责任,第二天还请全司令部吃了顿丰盛的大餐,庆祝行动胜利。 虽然没了暴露风险,但李宁玉全程食不知味,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到底是阿竹背错了地点,还是有人做了手脚?那可是六个同志的牺牲,对于人数本来就不多的浙东党组织来说,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损失了。 顾晓梦见她只是喝了一碗汤,便夹了两只虾放在她盘里。李宁玉说了声谢谢,但也没去动它们,只是静静坐着,将米饭一粒粒地向嘴里放。 见状,顾晓梦直接剥好一只虾,放在她的米饭上。李宁玉不好再不吃,于是将那只虾放在嘴里。 “想什么呢,玉姐?” “没想什么,就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那陪我去个洗手间吧?顺便抽根烟?”顾晓梦附耳说。 “好吧。”李宁玉站起身来。 二人在隔间里各自整理着,四五个女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听着似是都喝得不少,正在一边补妆一边闲谈。 李宁玉刚要推门出去,却听得她们大肆讨论起来: “哎,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顾大小姐给李科长剥虾诶!” 李宁玉停了下来,静静地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 “我就说吧,不是一般朋友!” “别瞎说,剥个虾怎么了?我也给你剥过。” “你是你,那是顾家大小姐,从来都是别人伺候她,她什么时候伺候别人了?” “可李宁玉也不是一般人那,司令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面子再大还能大过顾家了?” “你们说……她俩会不会是就是那个什么?闹朋友?” “不会吧?司令部才几个女的,能出这么稀罕的事儿?” “不稀奇。之前有个叫庐隐的作家,专门就写这个的,那些‘新女性’们可流行看了。” “别瞎说,什么‘闹朋友’,那都是女学生玩的,她俩都多大了。” “多大了?顾小姐二十五六,到现在还没结婚,以她的身份,身边公子哥还不是一群群的?你说她真就一个看不上?再说李宁玉,三十了,孩子也没有,还和丈夫分居,这正常?” “这么说……每周李科长都去顾小姐家一天,说是教课,现在看来,鬼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还听说,上海滩的大小姐们,私下里确实有这个喜好,专门喜欢和女孩子玩。” “……那你这意思,是说顾小姐,把李科长当玩意儿呐?李科长那么聪明的人,能看不出来?” “李科长当然拎得清啊,可那是谁,顾家大小姐!攀上顾大小姐,这下不光钱有了,后台也有了。” “再说了,顾小姐那种人家,玩什么不是玩,到时候腻了,换一个也就是了。倒是李宁玉,平时风评就不怎么样,这怎么男女通吃啊……” “那怎么了,要是顾大小姐能看上我啊——我也乐意,哈哈哈!” “你说她们私下里……在家里会不会……” “啧,你脑子真脏!” “哟哟,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脏!” “哈哈哈哈哈——” 砰!隔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外面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顾晓梦攥着拳头从隔间出来,嘴角浮着一丝冷笑,目光似要取人性命。 四个人见状,连连鞠躬道歉,迅速逃了出去。 “出来吧,玉姐。”顾晓梦敲敲隔间的门。 李宁玉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径直来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玉姐,我明天就给她们点儿教训。” “不必惹事,习惯了。” 顾晓梦一阵心疼:“你为什么要习惯这些?” “不想耗精力做无意义的解释。” “那你就这么忍着?” 李宁玉抬起头:“这种流言,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倒是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们把我和你说成那种样子……” 李宁玉见顾晓梦神色愤愤,俨然一只气坏了的幼狮,不知怎么,胸中的憋闷忽然少了大半,似乎这气都让顾晓梦替她生完了。 她将顾晓梦拉到水池边上,拧开龙头,顾晓梦这才想起手还没洗。冷水一冲,气火真的有所平复,至少没那么想打人了。 李宁玉幽幽地说:“我本来就……呵,比较特别,和我走得近确实是有些压力。” 顾晓梦猛然拉过李宁玉的手臂:“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晓梦。”李宁玉轻轻将顾晓梦沾满了水的手甩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将一支向顾晓梦递去。 “晓梦,这类事会越描越黑的,清者自清。” 顾晓梦将手擦干,接过香烟,嘟囔道:“再让我遇到,我准几个巴掌上去。” 经此一事,顾晓梦整晚心情都不大好,多喝了几杯,回到家时仍旧是气呼呼的。今天在洗手间听到的闲话,始终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那几个碎嘴女人的火已经消了不少,可李宁玉的话又堵在了心里。什么清者自清,什么有些压力?这些话听着都没错,可为什么就是让她心里难受呢? 她知道不能整晚都想这个,应当转移些注意力。于是她在书架上找了起来——她总觉得今天听到的那个叫“庐隐”的作家在哪里见过,翻到第三排,果然见到一本书: 《海滨故人》选集作者庐隐 看看时间还早,她便躺在床上读了起来。没想到这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读到了午夜十二点。她被作者笔下这些难以名状的、女性之间的情感纽带和思想共鸣所吸引了,她觉得这比那些打打杀杀、风花雪月要好看的多。 她不禁又翻开了下一篇《丽石的日记》,并一口气读完了这个短篇。这一下更加震撼,里面已经不是什么女性情谊了,明明白白就是爱恋,虽然最终以悲剧收场,但那是明确、热烈、坚定的爱恋。 凌晨两点,顾晓梦放下书本,心里那口气不再堵了。她将那一页折了个角,平静地关灯睡下。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战争胜利了,日本人被赶出了中国,她拉着李宁玉跑到断桥上看星星。玉姐从后面抱着她,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和她耳语着什么。她听不清,于是转过头去。玉姐的脸上绽放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眼里似有光芒闪烁,她仔细看去,感觉那双眼里有她的脸,也有整片银河。 玉姐说:晓梦,你看到什么了? 她自己说:玉姐,我想每天都看倒你的眼睛。 然后她就被她 的眼睛吸了进去,落入了一种温暖的黑暗中。 若说李宁玉完全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也并不真实,但她一贯不太和人深交,一个清白的名声带不来什么实质的收益,反而名声“烂”一些,有助于她的潜伏。 毕竟都当汉奸了,品格能高尚到什么地方去呢?就这方面来说,伪政府里面的人,多少都是有点“自暴自弃”的,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想要在沦陷区稳定赚钱,也没其他更好的路可走。 自从1931年日本人占领东北,到如今快十年了,没有一点变化。而一九三七年以来,一年内国土又沦陷了三分之一,核心经济区全部被日本人占领,首都缩到了重庆,国军始终打不回去——悲愤也好、无奈也好,他们多数人,根本已经不相信能等到胜利那天。 李宁玉翻开了今日份的早报,在二版看见了一条新闻:国共两军在曹甸地区发生激战。她的心瞬间收紧:还是打起来了。 与李宁玉相同,近期顾晓梦也在偷偷关注着皖南附近的战事。但她的信息渠道比李宁玉多——可能是报纸的夹缝广告,可能是电台的□□预测,或者来自林叔的统一交代。重庆是丢失了很多,但至少资金还是相对充裕,足以支持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 顾晓梦对于国共打起来这件事不想评价,她最近只想着李宁玉。自从看了那本集,她走不出去了。她会在工作的时候走神,不能自持地看向李宁玉,脑中冒出她脱掉制服,换上晚礼服或者旗袍的样子,她想那些服装勾勒出她的腰线,想她饮一杯红酒,然后将口红印在杯口。她甚至想搂着她睡觉,把鼻子放在她洁白的脖颈之间,嗅一嗅她到底是什么味道。 每天她都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袋里驱赶出去至少一次。 往常早上闹钟一响,迷迷糊糊的她就不想起床。可最近一想到办公室能看见玉姐,她就腾地坐了起来,连起床都不费劲儿了。 顾晓梦深知自己遇上了麻烦——她似乎是爱上了这个女人,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厉害:李宁玉是个汉奸,自己是个特务,如此下去必定要走向悲剧,她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她决定,开始逐步‘策反’李宁玉,她深知这样做暴露自己的风险会很大,但又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悲剧发生。 万一呢?万一她也愿意呢?她不信这样优秀的玉姐会铁了心的当汉奸,就算策反不了,让她远离这个政府也并不是不可行吧。 曹甸地区的烈战一直打到了十二月中旬,重庆和延安终究是两败俱伤,唯一的赢家是日本人。司令部不会去收集国军的行军指令,李宁玉只能看着报纸上的新闻,深深的无力感让她有些迷茫。 下班路上,顾晓梦将一本书递给她,是那本庐隐的文集。 “玉姐,这本书不错,你看看?” “讲什么的?”李宁玉随手翻开,发现在扉页夹着一张纸。 她看了顾晓梦一眼,打开纸条,是三串数字,看形态是她们的“密码游戏”。 “有什么事不能直说的?” 顾晓梦调皮地眨了下右眼:“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宁玉返回家中坐下,倒了一杯茶,将窗子关好,开始算那张纸条,字一个个地被解译出来,最终变成三句话: 【玉姐我想了很久 那些流言未必全假 但我恐怕无法清白】 她怔怔地看着纸上那句话,陷入了沉思,直到杯中茶彻底变冷。 21. 打哑谜的高手 顾晓梦一连数日没有得到回应,这让她很是心焦。她每天都偷偷观察着,可李宁玉始终面色如常,就连每周三二人独处的时间里,也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既没有更亲密,也没有更疏远。顾晓梦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写过那张条子,或者她压根就没看? 她不知道的是,李宁玉将这件事暂且撇到一边,只是因为还没有想出如何回应。首先,她无法理解顾晓梦这个军统特务,为什么会选择向一个汉奸表达感情;其次,她搞不清楚自己对顾晓梦究竟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才显得自然。那张纸条确实是让她迷惑了。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的问题都是有逻辑的、可解的,但这个没有,没有任何的公式和定理可以利用,也没有先例可供参考。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好像在时不时地偏离轨道,顾晓梦、国共的斗争、日本人的围剿——事情全搅在一起。她隐隐感觉出了什么问题,方向变来变去,一团乱麻找不到头,这让她集中精神变得比以往要困难。 星期五的早上,金生火把顾晓梦和李宁玉叫到了处长办公室,桌上有厚厚的一摞纸。 他拍了拍那些文件: “重庆陆军的密码系统上个月换掉了,这是一个月以来新拦截的电文,大约有二百多份。” “之前的秘钥结构换过了?”李宁玉拿起两张,随口问道。 金生火点点头:“皇军说是完全重新设计了一套,还是想找你李上校帮忙看看。” “有已知明文么?” “有一些。”金生火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纸:“但也就七八个字。” “勉强够用。”李宁玉看了看:“有时效要求么?” 金生火搓着手,尝试道:“圣诞节之前能出结果么?” 李宁玉摇摇头:“就目前的明文量可能性不大。不过我到时可以给一个初步进度。” “行!”金生火转向顾晓梦:“这次有顾小姐帮忙,说不定很快呢!” 顾晓梦咬着后槽牙,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金处长抬举了。” “你们俩就专心搞这个吧,这段时间的日常工作,我和白秘书多参与一下。” “好,麻烦金处长了。”李宁玉微微点头致谢。 “诶唷,这么客气,是我麻烦你们了才对。” 李宁玉和顾小梦把那二百多份文件搬回工位,老赵一看就咧了嘴: “科长,不是又要做已知明文攻击吧?” “是。” 老赵唉声叹气:“每次遇到这种事,日常工作就全摊过来了,我下周还想出去旅游呢。” 李宁玉扬扬眉毛:“那你可能是游不成了,最多给你休两天假。” 老赵搓着自己的脸:“算了算了,过年一起请吧。” 李宁玉坐定,盯着桌角那摞文件,心反而静了下来。这些国军的密电如果破解,对抗日来说固然不是好事,但对现在的共产党来说,却是紧急而必要的,所以目前的精力完全可以集中到这堆东西上。 这个头绪理出来之后,她忽然想到了顾晓梦。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破解国军密码,并且还参与其中,会不会太残忍了?她耐得住么?会不会试图做什么? 而她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破解重庆的密码系统,她不能让这个机会被顾晓梦破坏掉。她现在必须要稳住她,必须要告诉她不可轻举妄动。 如果说以前没有理由当面警示她,那她现在有了,顾晓梦前些天不是刚好给了一个理由么? 李宁玉的钢笔停在了半空中,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想做什么——她在试图利用顾晓梦的感情。 真下作。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李宁玉,你对不起晓梦。 ——换成她,她也会这样对我的,这是特务的本分。 不,你明知道她无论如何不可能这样对你。你将别人想象成卑劣的模样,只是为了减少你内心的罪恶感。 ——那我能怎么做? …… 李宁玉的笔尖停滞了半晌,最终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 片刻后,她的钢笔落了下去,将两行数字写在纸上折起来。继而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本庐隐的文集,夹了进去。 她抬头望向坐在门边的顾晓梦,一直望着。顾晓梦似有所感,也抬起头来,李宁玉并没有收回目光,顾晓梦略略有些诧异,手中的笔也停了。 对视良久,李宁玉终是起身开口: “赵上尉,张少尉,麻烦帮忙把顾少校的工位,搬到我这里来。” 顾晓梦愣住了,机械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本想利用今天的机会,试探一下李宁玉对重庆的态度,但现在她脑子打了结。 赵张两人麻利地将桌子搬过去,与李宁玉的并在一起,两张长桌成了一张方桌。两个人的椅子对面而坐,抬眼就能看见对方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默默地坐下,抬头看着李宁玉,只感觉她的身影近的要命,甚至有种没来由的压迫感。她的心突突地跳,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反应。 玉姐肯定发现了什么,莫非她要利用这种手段,近距离监视我? 可李宁玉只是看着她,指了指刚从金生火那领的二百多份电文: “这样方便干活,不然还要跑来跑去。” “啊……”顾晓梦轻轻吁了口气:“这样方便多了。” “怎么,和我面对面,有压力?” 顾晓梦打个哈哈:“谁想和上级面对面坐着嘛,你说是不是。” 李宁玉微微一笑,将那本《海滨故人》用力推了过去,书籍划过桌面,刚巧停在了顾晓梦的面前。 “这本书看完了。”李宁玉淡淡地说。 顾晓梦眼睛里有一丝期待:“觉得怎么样?” 李宁玉没有回应,只是似有似无地看了顾晓梦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那摞文件,一张一张地算起来。 顾晓梦轻巧地翻开书本,取出那个纸条开始计算,可是算了半天,没得出什么结果来,又验算一次,还是一样。 李宁玉抬起目光,见对面这人眉头微蹙,就知道她脑筋又转不过弯来了。 “模是多少?”李宁玉收回目光,头也不抬地问道。 顾晓梦算了算,模是26,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英语不是中文,怪不得算出来是个乱码,她把问题想复杂了。 玉姐会的回应是什么呢?她迫不及待算到最后,得到两句英文: IknowmorethanyouthinkIknow (我知道的比你认为的要多) Justasyoukhanyouwanttoknow (而你知道的,又比你想知道的要少) 顾晓梦看了它许久,嘴巴开开合合。这是王尔德的名句,本意是在用未知蛊惑人心,但玉姐改了主语。她迷惑于这个回应,因为这样一来它可以有八百种解释方式,其中最可能的是两种: 第一种,我早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我的心意你永远猜不中; 第二种,别以为瞒得过我,你想搞明白的事,得不到答案。 第一种是对感情的回应,如果想得多些,甚至可以算作某种调情;但第二种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和警告了。 是哪一种?顾晓梦的脑子飞速地运转。按理说作为上一张纸条的回应,应该是第一种,但第二种也不无可能……不然 她为什么叫她把桌子搬过来? 难道两种都是?玉姐,你还真是打哑谜的高手。 “求导。”李宁玉拍了一页纸过来。 顾晓梦接过来,上面是十个函数,她暂时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重新整理一番,投入到了数字中去。 工作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七点半,李宁玉将所有248份文件分成了15份,代表15种加密可能,顾晓梦参与了大量的计算工作,但对于她究竟是如何这么快地将可能性分类拆开,却一头雾水。 “直觉,简单说就是猜。”李宁玉如此解释。 顾晓梦自是不相信,只以为玉姐是有所保留,便也不再多问。 “要到家里吃口饭吗?”李宁玉烧着计算草纸,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出邀请,顾晓梦微微一怔。 “可……可以吗?” “你不是说过,想吃我做的?” 一股暖流从顾晓梦的心底涌出,一瞬间走过四肢百脉。她想起下午时那两行英文,现在那些字母几乎完全倒向了第一种解释。 “玉姐……”她喃喃地说,声音微微颤抖。 李宁玉扑扑手站起来,见她睫毛抖动,右手正无意识地攥紧衣衫下摆,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无故意地问:“怎么了,顾大小姐?” “没什么……走吧。”顾晓梦拉过了李宁玉的手臂,就这样一路陪她走回了家,没有松开。 李宁玉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顾晓梦在客厅静静地看她,右手一下下捏着左手的手掌。今夜气温很低,蒸汽氤氲在狭小的厨房里,将她的身影遮得有些朦胧。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晚那锅子嘶拉嘶拉的声音特别好听,远胜过贝多芬和莫扎特。 菜肴端上来,只是一盘番茄炒蛋和冬笋炒肉。李宁玉将盘子放在桌上,一声轻响,她转过脸来,将围裙搭在椅背上。 “吃吧。我也只会这些。” 顾晓梦在餐桌边坐了下来,将一碗米饭挪到自己面前: “玉姐……”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神色期期艾艾。 李宁玉看她一眼,笑了笑,自己动了筷子。 “你不饿吗?” “……饿。”顾晓梦赶紧夹了些菜放进嘴里。 “真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李宁玉无奈地摇摇头,与她攀谈起来。顾晓梦的话匣子逐渐打开了,开始讲起以前在香港上学时候的趣事。李宁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而应一声,直到顾晓梦将饭菜吃得见了底,才停了下来。 空气又安静下来,顾晓梦支起脑袋望着李宁玉,李宁玉也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李宁玉先开了口。 顾晓梦迎着目光,抿抿嘴唇,似是下了很大决心。 “玉姐,我想问你——下午的那句英文……” 她顿住了,李宁玉示意她继续。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宁玉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指甲: “晓梦啊,”她说:“有些事是不合时宜的,你觉得呢?” “什么?” “有些念头太重,未必是好事。” 顾晓梦苦笑一声:“玉姐,你这是……” “直说了吧。”李宁玉喝了口水:“我能理解你的处境。” 顾晓梦低下头嚅嗫道:“我也是第一次……对对对女性……” “——我不光是指那个。”李宁玉忽然打断。 顾晓梦抬起头,见到李宁玉脸上的温柔正在消散,冰冷的面色又浮上来,眼中的审视越来越深,不详的预感从心中涌起。 “顾晓梦。”李宁玉正色道:“你是军统的人吧。” 22. 摊牌 顾晓梦头皮一炸,浑身都僵住了,寒气从脚下生出,眼前的那个人,瞬间从可爱变作了可怕。 “接触这二百多个密文的只有我们两个,也许还有一些日方的专家。如果你在这个阶段耐不住的话,会相当危险。” “你——这个指控很严重,玉姐。” 李宁玉的神色缓和下来。 “你刚才似乎很紧张,瞳孔放大,呼吸也不稳了。” 顾晓梦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一时半会儿是松不开了。对面那个女人,眼神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她的身份,她的打算,全都摊在了明面上。 “我要提醒你,”李宁玉接着说:“类似于刚才的问话,如果你进了七十六号,可能要连续经历一天一夜。而你刚刚的反应,足以让王田香注意你了。” 顾晓梦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李宁玉,那个人的嘴角竟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在嘲讽一般,她有些愤怒: “……你在诈我?” “是不是诈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宁玉,你有证据吗?”顾晓梦咬牙切齿地说。 李宁玉慢慢站起,绕到了顾晓梦后面,顾晓梦没有回头,只感觉后面那人向后一靠,轻轻将背部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曾经确实有证据,但我希望以后不会再有。” “什么意思?” “你哮喘的当夜,我去过你家里。也许你至今也没有注意到,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一瓶C字牛奶的玻璃瓶。” 李宁玉感觉到顾晓梦的肩膀正在剧烈起伏,她接着说: “虽然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那个东西并不应该出现在你顾大小姐的垃圾桶里。” “所以呢?”顾晓梦胆战心惊。 “所以,在检查队来之前,我把它拿出去丢掉了。” 顾晓梦转过身来,神色惶然。李宁玉便也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又能证明什么……”顾晓梦低声问,底气显然不足。 “我不知道能证明什么,但七十六号应该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没有举报我?” 李宁玉稍稍俯下身子,双手搭在顾晓梦肩膀上: “晓梦,还不明白吗,我对你们之间的争斗毫无兴趣。” “如果我真的是军统,你就不怕我会牵连到你?” 李宁玉重新站直:“是的,我怕。而且事实上已经牵连到我了。我甚至怀疑那晚的刺杀和你有关,虽然应当不是你的本意。” “我真是看不懂你。你究竟在想什么?”顾晓梦睁大眼睛。 “我只是一个对这个国家死了心的人。” 顾晓梦眼神怀疑。 “以前帮你,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说这些,是因为你确实救过我,我不想恩将仇报。” “只是因为如此?” 李宁玉笑了笑:“我确实不愿看你被抓,更不想有朝一日,要在你和我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如果换一个人,你还会如此提醒么?” 李宁玉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会吗?”顾晓梦不依不饶。 “……会。”李宁玉转过身去,将桌上的碗盘迅速收走,挪去了厨房。 顾晓梦用双手捂住了脸。她绝没有想到今晚李宁玉会和她摊牌,原来数月以来,她在她面前仿佛透明的一般。可她又为什么这样做?她就不怕我直接杀了她吗? ……要杀了她吗?顾晓梦从指缝里看着李宁玉忙碌的身影。 下不去手,如果下得去手,早在当天,就不会奋不顾身地救她了。再说即使杀了她,自己又要怎么脱罪呢?她怎么能确定这聪明绝顶女人没有后手呢? 好难缠的女人啊……顾晓梦叹了口气,伏在了桌上。 李宁玉从厨房踱出来,脚步声渐渐近了,有坚硬物体碰撞桌面的声音。顾晓梦听得响动,抬起头来,赫然见到一把锋利的刀摆在自己面前,刀把向着她,刀刃朝外。 “如果你觉得杀掉我能解决问题的话,就杀吧。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而且在你眼里,一个汉奸也没有什么活着的价值。” 顾晓梦看着李宁玉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些许期待的神色。但她并没注意到,李宁玉的另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枪套。 但顾晓梦却笑了:“玉姐,你为了试我还真是拼啊。” 李宁玉默不作声地盯着她,顾晓梦接着说:“想这样就让我承认,你也未免小看了我——要不你去举报我,叫他们来查吧。” 顾晓梦转身便走到了阳台上去。 她抬头看着月亮,眼眶发酸。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第一大蠢货,她自己以为天衣无缝,可若不是李宁玉屡次放她一马,甚至帮她善后,她的自作聪明恐怕早就把自己害死好几次了!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夜里凉,穿上。”李宁玉轻轻地说。 顾晓梦转过身,李宁玉正披着一件风衣站在那里,一缕发丝飘扬在夜风中。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玉姐?” 李宁玉摇摇头:“你很聪明,只是你不幸遇上了我。” 顾晓梦苦笑一声:“所以你会去举报我么?” “我不是说了,对你们那些纷争没兴趣。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难而退,没什么是比命重要的,晓梦。” “感情这东西,真有意思,是不是?” 李宁玉轻轻白了她一眼,偏过头去看夜色。 顾晓梦慢慢拥抱上去,李宁玉身体略略一僵,将一只胳膊抬起,轻轻环在顾晓梦的腰间,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碰着腰间的枪套。 “天气真冷啊……”顾晓梦说道,温热的气息吐在李宁玉耳边。 “是啊,你也该回家了。”李宁玉回应道。 于是顾晓梦便出了门,李宁玉将刀放回了厨房,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 走了一步险棋。但说险也不算险,如果不是顾晓梦的那张纸条,她根本不会走这一步。 李宁玉知道,顾晓梦不可能就这样投降。但这已够了,她不敢动了。 既不会暴露她自己,又不会破坏我的计划。连感情都算在里面了,李宁玉你真可怕啊。 她打开花洒,用水流冲着自己的脸。 新年将近,天气越发冷了起来。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换上了军呢大衣,小川的军衔太低,又不想自己掏钱,所以还穿着往年那个灰蓝色的普通棉服。 上头发了铜火熜取暖,每人脚底下放一个,但效果有限。金生火本给顾晓梦申请了一台电暖器,但她拒绝了。这种司令才用得上的金贵玩意,她明目张胆地用,总觉得哪里别扭。 顾晓梦的手快冻僵了,她停下来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 摊牌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过得稀松平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反而让顾晓梦觉得很荒谬。 “别发呆了,把这组 重合指数算一下。”李宁玉甩了一张纸过来。 顾晓梦一脸不满:“怎么老数数啊,能不能来点高级的。” “高级的你也不会。你会卡西斯基还是弗里德曼?” 顾晓梦低声咕哝了几句。她来之前以为破译密码是解谜游戏,找到突破点便能豁然开朗。眼下才知道,所谓破译,是拿日子换的。她的笔在之间转了两圈,终究还是落下去,一笔一划画她的正字。桌上一摊草纸,揉皱的揉皱,涂改的涂改,横七竖八躺着。 李宁玉停下笔,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姑娘一脸烦躁。她无意识地挠了挠右手——无名指根部正在隐隐发痒,那里有块小小的冻疮,正隐藏在露指手套下面。 她心里有数。 表面上看,她们的进度十分正常。但其实十五个单元里,她已经破译了一个,没有人发现,包括顾晓梦。 她故意让顾晓梦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数数”中,所以这姑娘大概觉得,距离破译遥遥无期。 而对于此事,顾晓梦确实也是不太积极,不过也并未故意拖延。从感情上来说,帮敌人破译自己阵营的密码,属实是有悖她的初心。可从理性上来说,她知道此时不能乱动,不然出了岔子,明天进76号的就是她了。 她暗暗决定,等这些密码破译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传消息出去,即便那时重庆更改了密码,敌人也只能归咎于重庆发现得及时。 十二月二十八号,审查正式结束了。 金生火一大早就过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包巧克力。 “好了好了,都别忙了,我说个事儿。”他把巧克力往桌上一放:“上面通知,审查正式结束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来来来,吃巧克力,进口的好东西,里面有榛子的!” 老赵凑上去,抓了两块:“结束了好,结束了好啊,谢谢金处长。” 顾晓梦和李宁玉坐在位子上,没动。 金生火又接着说:“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这次审查,日本军部、76号和咱们,各系统里一共揪出来七个军统特务。杭州这边的军统情报线,基本算是瘫痪了。” 顾晓梦的笔加快了一些,她将精神集中在那些数字里,拼命数:十五个,十六个…… 李宁玉倒是开口了:“司令部这里,就小孟一个吧?” “哎,别问了。”金生火摆了摆手,“反正啊,大家暂时安生了,年前应该是消停了。” 他又转向李宁玉:”李科长,你身边的保卫人员,还需要吗?上头说看你意思。” 李宁玉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金处长。” 顾晓梦握着笔的手指被冻得有一点僵硬,但她依然在数:二十八、二十九…… 金生火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走了。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下来,老赵抓了几块巧克力放在李宁玉桌上,其余全归了小川。 李宁玉撕开一块,轻轻要了一口,榛子很脆,巧克力也很浓郁——果然洋货就是不一样。 她抬眼看了看顾晓梦,将一块巧克力丢了过去,正落在她的笔前。 “来一块吧,挺好吃的。” “等等,我把这组数完,不然要忘了。”她头也不抬,将巧克力拨在一边。 李宁玉觉得这个场景颇有些幽默,像是两个人颠倒过来了。顾晓梦现在的样子,和自己刚当特务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把不安的精神投入枯燥而繁重的工作中,确实是最好的遮掩。 23. 酒会(一) 几天后的晚上,顾晓梦和林叔在河坊街的一个茶馆里碰了面。林叔比以前瘦了点,脸色也不太好。 “太危险了。”他压低声音说,“还好你安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向顾先生交代。” 顾晓梦给杯子里续了茶,没说话。 “损失不小。”林叔叹了口气,“杭州站基本瘫痪了,得重新建。” 顾晓梦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有点烫。 “你最近怎么样?”林叔问:“有人怀疑你吗?” 顾晓梦轻轻放下茶杯:“没有。” 林叔看了她一眼:“晓梦,你知不知道你从小有个毛病,撒谎的时候就会变得话少。” 顾晓梦苦笑:“我就有些胃疼,今天不太舒服,不想说话。” 林叔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引起怀疑,你一定和我说啊。” 顾晓梦轻轻皱眉,看上去确实有些难受:“一定的,林叔。” “对了,你顾先生想见见她。” “哪个她?” “你们科长,李宁玉” 顾晓梦抬起头:“我爸见她做什么?” “想摸摸底。”林山海说:“他说,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又是你顶头上司,他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顾晓梦叹了口气:“嗨,瞎担心,她还能害我呀?” “顾先生心里有数。”林叔说:“不强求,带家里碰个面,聊几句,不会怎么样的。” 顾晓梦摇头:“她怎么可能同意到我家啊?” 林山海神秘一笑:“元旦上海有个新年酒会,商界出的钱。那个新政府组织的,你们司令部会有安排的。” “爸不是一直不喜欢出席这种局吗?” “先生肯定不出席的,就是想着你代表他去一下好了。” 顾晓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叔摆了摆手:“她不来就算了,你自己总得回趟家吧,顾先生天天念叨你。” 顾晓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给林叔斟满了茶。 第二天,上面的通知就下来了。 元旦前政府要联合上海商界精英开一个新年酒会,司令部安排校官以上都去,以便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还给了三天假。 消息一出来,司令部里就热络了,走廊里到处在谈论这件事,似乎每个人都想去“混混上层社会”。 但李宁玉好像根本就没听见这件事情似的,她一直低头盯着面前的草稿纸看,眉头深锁,似乎难得被什么难住了。 “玉姐,”顾晓梦走过去,趴在李宁玉的办公桌边,笑嘻嘻地说:“上海酒会,一起走呗?” 李宁玉抬眼看了她一下:“不去。” 顾晓梦早就猜到了。 “为什么不去啊?”她继续说:“难得休息休息,我带你玩玩嘛。” “大城市都那样子,没什么玩的。”李宁玉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别啊,”顾晓梦不放弃,“你陪我去呗。” “自己去不行吗?你家本就在上海。” “不行啊,”顾晓梦苦着脸说,“上海那些纨绔子弟,全认识我,烦都烦死了。你陪我去,帮我挡着点,行不行?” “你也可以不去啊。” 顾晓梦轻哼:“你以为我多想去,可我爸自己不去,让我代表他,我怎么躲?” 李宁玉沉默地看着顾晓梦,表情有些松动。 “玉姐~~”顾晓梦声音软软的,“你就陪我去嘛,就当出去玩一趟,好不好?” 李宁玉皱了皱眉。她本来真的不想去,这种全是虚与委蛇的应酬,没意思得很。而且人多眼杂,很不安全。 可是……面前这个人……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草稿纸。上面有个数学问题,她想了几天一直没什么进展。她忽记起在斯坦福读博的时候,有个学长是研究这个方向的,现在在复旦大学教书,刚沦陷那几年还曾经喊她也去。 顺路去拜访一下,请教请教问题,也挺好的。 于是李宁玉放下钢笔看向顾晓梦:“好吧。” 顾晓梦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玉姐!” 李宁玉看着她那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接着数数吧。”她说,没能绷住脸色,轻笑起来。 “数!”顾晓梦伸了个懒腰,一脸开心地坐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 今天似乎挺暖和,冻疮也没再发痒。 林叔提前了半日去接二人,先拉上顾晓梦,然后转去李宁玉的公寓。李宁玉早在巷口等待,车刚挺稳,顾晓梦就跳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李宁玉。 “你的行李呢?” 李宁玉扬了扬手中一个帆布袋,顾晓梦低头一看,不过是几件换洗的内衣和一些牙具。 “你不会想穿这一身去参加酒会吧?” “有什么不妥吗?” 顾晓梦从头到脚打量着李宁玉。她穿着一条高腰阔腿西裤,高领薄羊毛衫,外罩一个军装毛呢大衣,脚上蹬着一双短靴。那样子不像要去出游,倒像是要去上班。 “算了,来不及了,”顾晓梦抓起李宁玉的胳膊就向汽车走:“到上海我再给你买吧。” “不用了。” “哎呀——”顾晓梦说:“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李宁玉不再反驳,任由她将她拉上了车。 在顾晓梦的一再要求下,林山海先将二人载到了南京路的酒店,接着便急匆匆办事去了。 南京路寸土寸金,房间装饰豪华,但并不大,一张大床摆在当中,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茉莉的味道。 稍稍歇了个脚,顾晓梦又催李宁玉出门。 李宁玉对上海并不熟悉,她跟着顾晓梦穿梭在熙攘的南京路上,进入了一家气派的百货公司。顾晓梦倒是对这里熟悉得像家一样,七拐八拐便来到了一家门面豪华的服装店。 店员一见就迎了上来:“顾小姐!好久没来了啊!” 顾晓梦寒暄了两句,将李宁玉往前推了推。 “今天是帮她买衣服,您看哪一款合适?” 店员尴尬笑了笑:“顾小姐在这,我哪能提意见,您的眼光比我们好多了。您选就是,刚好今天店里庆元旦,购物送一瓶香水。” “那正好了!”顾晓梦很开心。 李宁玉很少选择外观华丽的衣服,更别说礼服了。她唯一一次参加舞会,还是密歇根大学的研究生毕业舞会,当时她随便穿件连衣裙就去了,最后和三位同学在角落里谈了一晚上的概率论。 琳琅满目的衣服让她眼花缭乱,实在不知道如何选。好在顾晓梦主动担当了这个职责,她一会儿看李宁玉,一会儿看衣服,无数搭配在脑子里走过。 十分钟后,顾晓梦抱着三件衣裳来了,逐一搭在李宁玉身上比对,似乎哪个都好看。 “你喜欢哪一个?”顾 晓梦问。 李宁玉否决了一件高开衩的旗袍,和一件领子过低的西式礼服。只剩下一件宝蓝色丝绸长旗袍。 “巧了,我也觉得这个最衬你。”顾晓梦扬了扬眉毛。 李宁玉便去试衣间了,顾晓梦在店里绕了绕,又选了一件白色丝绒披肩。店员递上了一瓶香水,说是最近流行的木质调子,味道低调,不像平常香水那么甜腻。 顾晓梦嗅了嗅觉得还不错,便留了下来。她手包里那一小瓶香奈儿5号虽然名贵,但确实不太适合李宁玉,这个赠品反而更衬。 不多时李宁玉转出来,站在顾晓梦面前。 “怎么样?”她轻轻地问。 顾晓梦半张着嘴巴,目光被死死定住,无法挪开。 风华绝代。她脑中瞬间冒出这个词来。 面前的李宁玉,就仿佛她当年做编剧的时候想象出来的女主角的样子,素净又高傲,令人不敢触碰,又忍不住靠近——可那毕竟是想象,此物人间不应有。 店员的惊叹打断了她: “顾小姐,这位是……什么人啊?” “……啊,是我同事。”顾晓梦收回眼光,心跳得略有些快了。 “太好看了,我还以为是哪一个电影明星来了。” 李宁玉轻咳一声,微微低下了头。 “玉姐,好看!”顾晓梦胸中的词汇堵在了一起,只表达出一句苍白的赞美。 她推搡着带她来到镜子面前,又将手中披肩为她披上。 李宁玉向镜中看去,自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都有些不认识了。 这件衣服的腰身很衬,但不紧,刚好勾勒出轮廓。面料质感很好,银色的暗纹若隐若现,流光随着她的呼吸滑动。衣领约有三厘米高,领口微微敞着,能看见两条锁骨的末端凸起。那条白色丝绒披肩颜色搭配刚好,衬得气色都好了很多。 不得不说,确实好看,她必须承认自己是美的。术业有专攻,在穿衣打扮这件事上,顾晓梦才是权威。 “玉姐,你比我想的还……还漂亮。”顾晓梦眼中发光。 李宁玉面色微红:“就是换身衣裳。” “底子好!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错!” “嗯?” “……没什么。”顾晓梦忙撇过头去。 她不能再看了,那面镜子像个黑洞,快把她吸进去了。 一双黑色高跟鞋递了过来,缎面的,李宁玉换上,腿部显得更加修长。 “啧,这个身材……怎么长的。”顾晓梦甚至有些嫉妒起来。 打量了半晌,顾晓梦也给不出什么意见了,她本见李宁玉全无首饰,想要搭些,但脑中拼了许多图画,都比不上眼前这副模样,那是骨头里透出来的清丽气质,任何装饰都显得画蛇添足。 “就这些吧。”她看看时间:“……有点赶。” 店员便将东西都包好,李宁玉再三婉拒,顾晓梦还是全付了钱,二人匆匆赶回酒店换衣服。 顾晓梦穿的是一件酒红色的西式礼服,长度稍短,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领子着实有些低了。 李宁玉的目光落在她的领口,锁骨与肩膀之间的沟壑像两只小小的碗,眼神落进去就再也捞不上来。 顾晓梦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一把拉了李宁玉,叫上出租车便走。 晚宴的地点距离酒店不近,倒是距离那些富人别墅不远。车子缓缓开动,顾晓梦撇了李宁玉一眼,目光便又粘住了。 24. 酒会(二) 她觉得莫名其妙,这女人不过是换了身衣服……怎么就让自己心跳不已?原来自己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我脸上有东西?”李宁玉不解地看着她。 “没……不过差点东西。”她慌忙低头翻包。 顾晓梦拿出了一支细长的口红拧开,李宁玉刚要开口说自己来—— “别动。”顾晓梦说,她侧过身来,一手扶住李宁玉的下巴,一手拿着口红,凑近她的嘴唇。 车子略有些颠簸,顾晓梦的手加了些力,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身体也不禁凑的更近了些。温热呼吸混杂着淡淡香水味道,落在李宁玉的脸上。 李宁玉又轻又急地吸了口气,继而干咽了一口,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这种紧张感已经很久未曾出现过了。 “放松点……” 顾晓梦的目光直直射向她的嘴唇,十分细致地涂描着,她神情平静,街灯的光偶尔从窗外透进来,在侧脸上一闪而过。 “抿一下。” 李宁玉听话地照做。 “不错,笑一下试试?” 李宁玉用力弯了下嘴角,只觉得双颊的肌肉有些抖。 “嗯,挺好……”顾晓梦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用小指轻轻擦了一下唇角多余的部分。 李宁玉微微偏过头去,看见路边的法国梧桐在夕阳下投下鬼魅般的长影,每个影子的间距刚好一个车长的样子。 顾晓梦掏出那瓶赠送的香水,用小指沾了些,递到李宁玉的鼻子下面,露出询问的目光。 李宁玉轻轻点头。 于是她便用小指在李宁玉的耳后擦了两下,又捉起她的手,在脉搏处轻轻点了几下。 指尖划过皮肤,李宁玉背上的肌肉无意识地收紧,但顾晓梦随后便将东西收好,迅速转身坐正,将头微微偏向另一边的车窗。 冬至已过,今天气温不高,但这辆车里不知是因为人多还是怎地,反倒有些热。 两种淡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带来某种梦幻般的眩晕,时间的流逝有些不真实。香气的二位主人各怀心事。 从出租汽车下来的时候,余晖即将落幕,五颜六色的霓虹一下子灯亮了起来。 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些时间,李宁玉和顾晓梦双双进入大门,引来了几个陌生的审视目光。金生火与白小年刚好在大厅闲聊,见二人进来,同时停下了交谈。 还是金生火先认了出来,连忙走来问好: “顾小姐,李科长,你们来啦?二位今天真是……。” 他从头到脚对着李宁玉一番打量,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组织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 白小年也走过来:“李科长今天……真是焕然一新啊。” 金生火忙开口:“是是是,我差点没认出来,二位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李宁玉和顾晓梦礼节性地问候了几句,四个人便穿过人群入座了。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吊在天花板上,亮得晃眼。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司令部不断有人来问候,每个人看见李宁玉都表现出略微的惊讶。顾晓梦暗自得意,听见别人夸李宁玉,仿佛比夸她还高兴,就像一个孩子刚创作了心仪的作品,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 她拼命压住嘴角的笑意。 李宁玉却始终不自在,她已经快把她应付社交场面的能力用到完了。音乐响起,晚宴正式开始,她终于松了口气。 主持人致开场词提到了顾民章。 “顾会长有事没能到场,他的千金顾晓梦顾小姐代表出席。” 掌声响起,顾晓梦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举起一杯红酒向全场致意。 这人倒是天生适合这种场合。李宁玉心想。 宴过一半,满场的人们开始各桌拜访,觥筹交错。 “玉姐,我们不如找个清净的地方吧。”顾晓梦附耳道。 李宁玉刚巧坐不住了,二人便来到宴会厅一侧的吧台附近坐定,顾晓梦叫了杯鸡尾酒,李宁玉仍是喝些果汁。 “玉姐不喝酒么?” 李宁玉摇摇头:“酒精过敏。” “真的假的?”顾晓梦一脸不信。 “真的,浑身发红。” 顾晓梦不再勉强,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坐了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在背后喊了顾晓梦一声。 “啊,周公子,您也来了?”顾晓梦转头。 “你今天真漂亮啊,晓梦。”姓周的年轻男人说:“这位是……” “我同事,姓李。” 李宁玉微微点头:“你好。” 这位姓周的公子,是顾家一位大客户的儿子,至少向顾晓梦示爱过两次了,顾晓梦斩钉截铁地拒绝过,可他还是不依不饶。可这位又是父亲强调过得罪不起的人,顾晓梦一直拿他很头疼。 周公子果然又向晓梦发出了跳舞的邀请。顾晓梦将嘴巴放在李宁玉耳边: “这位的父亲是我家的大客户,不敢不给面子,我去去就来。” “好。”李宁玉点点头。 顾晓梦一走,李宁玉便落了单,总是有人向她这边瞟,时不时还前来到搭讪,她觉得又烦躁又不安全,便拿着自己的果汁走到了楼梯口的角落里,倚墙而立。 这个位置很不错,三面有遮挡,一面能看到舞池,顾晓梦身着一袭红裙,裙摆在舞池里翻飞,像一只红色的鹤,跳得的颇为好看。 正看着,一个日本男人走了过来。他大约不到四十的年纪,身穿一袭日本军服,带着少佐的肩章,个子不低,五官颇深。 李宁玉并没有太过注意他,以为不过又是一个宴会过客,就像是刚才吧台几位搭讪的一样——刚十几分钟,她连面目都记不得了。 “这位女士,一个人?”那日本人开口。 “嗯。”李宁玉看了看他,又将头扭回去看舞池,心中毫无波澜。 “我是武田龙川,刚调来上海。” 李宁玉并未搭理伸出的那只手,只是点点头: “你好。” 武田少佐尴尬地收回了手,心中有些不 甘。好歹自己是个日本军官,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眼前这女人为何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您贵姓?” “姓李。” “您在哪里工作,还是说是哪位的家属吗?” “嗯。”李宁玉答非所问。 顾晓梦又一支舞跳完,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周公子,又打发走了刘公子,这会儿边上又有个男性上前,弯下腰朝她伸出手。她一脸无奈,抬头望向吧台,却不见李宁玉的影子,只好焦躁地四下张望。 “失陪。”李宁玉甩下一句,径直离开了那个日本人。 武田站在转角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顾晓梦没找到李宁玉,只能露出一脸假笑,伸出手,刚要握上,忽听得玉姐声音。 “晓梦。” 她一脸惊喜转过来,李宁玉正对她伸出手。 “有点事情,过来一下。” “哎,好的好的。”顾晓梦眼睛一亮,转脸说了声抱歉领导叫我,抓起李宁玉的手便走,走出老远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天,玉姐你可是救了我一命。我都快转吐了。”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到吧台坐定才松开,顾晓梦把剩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你少喝点——都三杯了。” “我酒量好得很啦!”顾晓梦随即又叫过一杯。 李宁玉无奈:“酒这东西很伤身体的。” 顾晓梦不管那么多,又是一大口,绯红已经爬上了面颊,沿着血液一路爬到眼角。 人醉起来是很快的,第三杯的时候还像个清醒的人,第四杯眼神就迷离了。到第五杯的时候,顾晓梦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 李宁玉还在讲着美国的公园,顾晓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那笔直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心中的焦躁消失了,目光像是跌入了深邃的湖中,再也逃不出来。 “你今天真的不一样,玉姐。”她忽然说。 李宁玉微微皱眉,张口结舌不知要如何回应这句话。 顾晓梦不管不顾地将脸向前凑,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李宁玉微微向后靠了下,但没有躲开目光。 “你说,我们两个算是好姐妹吧?” “嗯……算吧。” 顾晓梦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沿着她的身体侧面划过,从肩膀到腰身再到胯骨。 “面料真不错啊。” 李宁玉的身体微僵。那双手触碰到她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似乎面料的质感都被放大了。 “你喝多了。”李宁玉抓住了她的手,按了回去。 顾晓梦收回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胡说,我从没喝多过。” 额前一缕头发垂下,落在眼睛前面。顾晓梦没有动,好像没有感觉到。李宁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把它拨到她的耳后。手指碰到顾晓梦的额头时,感到皮肤是温热的,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热度。 “你真的喝了不少了。”李宁玉的眼中露出了未曾见过的关切。 25. 酒会(三) 顾晓梦似是没听到,自顾自地望着她: “玉姐,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你是不是有混血啊。” “没有,可能是灯光吧。” “那你看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李宁玉仔细看了看,那双眼里映着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的主人穿着宝蓝色的衣服,神色并不冷漠,反而很温柔,她几乎不认识那是谁。 “黑色,很纯粹。” 顾晓梦眨眨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然后笑了出来。李宁玉觉得这笑容热烈纯粹,笑到她心里去了。曾几何时,有个人也这样对着她笑过,她记忆深处一瞬间翻上来了太多东西。 李宁玉灌了一口果汁,不小心呛了下,顾晓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玉姐,”顾晓梦叹了口气:“说真的,为什么不举报我?我不明白,我害怕,玉姐。” 李宁玉神情一凛,急忙看看四周,还好没人注意到。 “这里不适合说这些,回家吧。” 顾晓梦便站起来,脚步发软,绊了一脚,李宁玉赶紧扶住,顾晓梦便顺势倚在了李宁玉身上,含含糊糊地说: “好像真的喝多了,玉姐你送我回家。” 李宁玉点头说好,叫服务生叫了辆车,连拉带抱地将顾晓梦弄出了门塞到车里,和司机说了地址。刚要关门,顾晓梦却拉住了她的手臂,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拽上车。 “送我到家嘛,你不怕人家我给拉跑了呀。” 李宁玉只得上车。顾晓梦浑浑噩噩地靠在李宁玉身上,半睡半醒,李宁玉也用手垫着她的头,以免车子太过颠簸。 窗外夜色已经深沉,酒气和香气一起氤氲在李宁玉的周围,让她产生了些许困倦,但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是某种能让人失去戒备的东西萦绕在心里。 顾宅很大,司机正准备出发去接,见一辆车驶到了门口,走下来两个人,连忙将车子熄火,帮着李宁玉将顾晓梦扶了进去。 顾民章正在客厅看报纸,一见这个情形,连忙放下报纸走过来,张嫂也匆匆从楼梯后转来。 “她这是喝了多少啊。”顾民章担心地问。 “大概五杯鸡尾酒吧。” “五杯?”顾民章转脸看着,发现是客人,连忙将李宁玉让在沙发上。 “不好意思,您是?” “我叫李宁玉,是晓梦的同事。” 顾民章微微一怔:“李科长是吧,诶呀,久仰久仰,晓梦经常提起您,感谢您在译电科照顾她了。” “顾先生客气,应该的。” “快快快,给李科长上茶。”顾民章催着张嫂。 “不用麻烦了,既然晓梦到家了,我便回去了。” “那怎么行?不是待客之道。”顾民章坐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家,能让我们放心吗?您就住一晚好了,明早我一定给您送回去,好不好?” 李宁玉没想到顾民章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客气中又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不知道如何拒绝。正搜肠刮肚间,顾晓梦说话了。 “玉姐你就留下来吧,我们家客房比旅店好多了,明天我陪你去玩,行不?” “可是——” “诶,李科长。”顾民章拍拍大腿:“您本就是晓梦的上级,这些都是应该招待的。晓梦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我们还从来没谢过您呢,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顾家不是没礼貌的人。” 见他这样说,李宁玉也只能点头,不然似乎不只是不识趣了,还像是要做切割一样。 在张嫂的安排下,李宁玉喝了杯茶,得了一身新睡衣,住进了二楼的客房,就在顾晓梦的隔壁。 顾晓梦早早上了床,闭上眼睛。她其实只是微醺,并没有醉的多厉害,之前的表现有大部分是演戏,李宁玉并未发现。她小小开心了几秒钟——总算这一次骗过她了。 她想着今天的一切:宝蓝色的玉姐、木质香味的玉姐、从舞池里救她的玉姐、注视她眼睛的玉姐……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李宁玉,到底哪个是真的呢?她始终不相信玉姐摊牌那晚的说辞——我对你们之间的争斗毫无兴趣、我对这个国家死了心、因为你救过我…… 假的。她不信。 真实的原因李宁玉没有说过,但顾晓梦多希望那是爱。 洗漱完毕,李宁玉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窗帘很结实,将月光全部挡住了,整个屋里一片漆黑。 就像顾晓梦的眼睛那样,黑得纯粹。 顾晓梦? 她被这个念头吓住了。为什么顾晓梦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脑子? 李宁玉制止这种闯入,但越制止越多,今天的事情全部倒灌了回来,那姑娘的手拂过她的腰线、托着她的下巴为她擦口红、还有那双黑眼睛里映着的、宝蓝色的自己…… 思维还在倒转,转到顾晓梦扔下了匕首,转到刻着她名字的钢笔,转到她替她挨了一枪,最后又转到那个密码纸条,写的什么来着? 【那些流言未必全假 但我恐怕无法清白】 我的天啊。李宁玉心中一声哀叹。不对,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拼命回想,却找不到头。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玉姐”“晓梦”这两个称呼便已经说顺了嘴。 你是在喜欢这个人?你怎么敢的?她问自己。 李宁玉并不是一个善于感情的人,既不善于表达,也不善于处理,她一直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就是怕发生这种事情。结果不遂人意,还是发生了。很显然,这种发生还不是单方面的。 深呼吸了几次,李宁玉也没能压下去这个念头,只好承认:她其实已经在潜意识挣扎很久了,只是今天不得不面对这件事。 怎么办呢,要继续利用这一点么?还是要掩盖这一点? 呵。李宁玉自嘲地笑笑,不是利用、就是掩盖……可她的意愿,并不指向任何一个方向。 但是,重庆和延安、在明和在暗、国家和个人……到处是死路。 这不是个比喻,是真的关乎性命。在她这里并没有“接受”的选项可供选择,真可悲。 凌晨两点,顾晓梦悠悠醒转,嘴巴里很干,大约是前晚酒喝得太多了。她爬下床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门底缝里透着些夜光,是走廊里的夜灯,幽幽的。顾晓梦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来到客房边,轻轻趴在门上听了听。 没什么声音。 她慢慢地转动了一下把手 。门没锁,一条缝隙露了出来,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顾晓梦忽然很想看看李宁玉睡着的样子,于是轻轻地走了进去。 李宁玉侧身对着她,看上去正在熟睡,光线太暗,面目看不太清。她缓缓上前几步,想要离得更近些。 忽然间,不知道哪来了一阵风,刮得门吱呀一声响。 李宁玉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大睁着双眼看向门口,身体紧绷如弓。仔细一见是顾晓梦,这才略放了心,表情渐渐恢复了平静,身子也松下来。 她将已经伸在枕头下的手慢慢抽了出来,在身前叠放好。 顾晓梦也吓得不轻,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玉……玉姐,对不起,吓着了吧。” 李宁玉平复了呼吸:“这么晚,你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你冷不冷……”顾晓梦随便编了个理由。 “我很好……”李宁玉顺手将被角掖了一下。 黑暗中,两双眼睛对视着,像是要把彼此看穿,二人沉默良久,窗外的野狗呜呜地悲鸣起来。 顾晓梦试探着上前一步,李宁玉立刻打断了她: “快去睡吧,不要胡思乱想。”她撇过头去。 被她无情地点破,顾晓梦的脸有些红,还好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说了声晚安,她退出了客房,将门轻轻带上回到自己的卧室。 玉姐为什么如此警觉呢?她甚至下意识地去摸枪,竟要对人如此防备么?难道是上次的暗杀,把她吓到了? 还有,胡思乱想——想起这个词,顾晓梦不禁甜甜一笑。 这个拒绝倒是很令人受用。玉姐既然能猜到自己在胡思乱想,恐怕她脑子里也没有多干净。 困意袭来,顾晓梦打了个哈欠,带着一丝笑意翻了个身重新睡下。 次日清早,李宁玉与顾家一起吃了早餐,顾民章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宁玉交谈,并没有试探出任何态度。 顾民章认为,李宁玉这个人,话虽少,但事情又说得恰到好处,她若非真的对政治完全无兴趣,那必会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没有中间值。可他无法确认到底是哪一种。 最后他把这归结于李宁玉那“很差的风评”,认为也许是太多不实的舆论搅扰,使她失了对人的沟通欲望,才让这个女人变作如此。 顾晓梦与李宁玉在上海盘桓了一日,去了外滩和七宝老街游玩,最后又去到复旦,针对那个难住她的数学问题,与一位姓刘的教授讨论了两个小时。 假期的最后一天,她们双双被林山海送回杭州,又在西湖走了很久的路,最后二人停了下来,共同望着一个空空的山头,夕阳红红的,正落进山间。 “雷峰夕照。”李宁玉喃喃自语。 “可惜……塔倒了,就剩下峰了。” “我小时候它还在呢。立了几百年,忽然有一天就倒了。” “你说,会重建么?”顾晓梦若有所思地说。 李宁玉沉默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顾晓梦轻蔑一笑:“咱们不建,总不能指望日本人吧。” “晓梦,注意说话。” 顾晓梦愤愤地踢了一块石头去湖里,溅起了一片涟漪,余晖就在这一片涟漪中,逐渐落了下去。 26. 道不同 一月初,皖南的火药桶终于炸了,李宁玉并不知道确切消息,只能从报纸上看见些零星报道,就连老潘也说只是小规模的冲突。直到一月十三日的晚报上,才看见了战斗的全貌。 七个昼夜的奋战,新四军的9000人只剩了2000人。 李宁玉坐在床脚,紧紧盯着那个数字,全身都在发抖,她将报道反复看了三遍,不敢相信这惨烈的结果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自相残杀呢?为什么呢? 她的攥紧了报纸的一角,然后又立刻松开,将报纸展开,用桌上的玻璃板用力压平了褶子,继而像每天一样规规矩矩地折起来,和这个月的报纸放在一起,头版朝上,开口向右。 如果再来一次“卫生检查”,一张与众不同或缺失了的报纸可能会带来麻烦。 她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五张草纸,每一张都代表重庆陆军密码的一个位移加密规则,这是她大半月以来的成果,谁也不知道。 她本想凑够十个再一并发给老枪,因为还有五个仅仅差几步了。 可是现在一切迟了。 李宁玉万分后悔。如果元旦没有去玩那三天,而是拼命去破译,兴许她就能提前七八日发出去,而这个惨剧或许就能避免,至少应该能少死一些人吧? 明知道是重要的东西,但却并没有尽力而为。 太致命了,感情果然是致命的东西,它让人分心,让人松懈,让人在最该清醒的时候犯糊涂。 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如果当年没有在紧张中将情报错译的话,或许素云也不会死…… 世事无常,也许不全是你的错,但你本可以更好,所以无法逃脱责任,你对不起同志们。 李宁玉仰倒在床上,一阵眩晕,她感觉天花板的四角越来越黑,最后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她捂住了脸。 接下来的几天李宁玉开始没日没夜地干。白天她偷偷地将一些过程抄了下来藏进包里;晚上她接着计算,有时候会连续抽上三支烟,每夜都熬到天快亮了才去睡。 并没有人察觉到李科长的不同,除了顾晓梦。她觉得玉姐最近似乎冷淡了许多,但并不知道为什么。 待得一下班,李宁玉仍在伏案工作,顾晓梦总算忍不住了。 “玉姐,你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顾晓梦递了一盒维生素过来。 李宁玉没有理她。 顾晓梦将暖瓶拿起,给李宁玉倒了半杯热水。 “你眼圈有些发黑,而且瘦了,是病了吗?” “顾上校,有关心我的时间,不如快些完成任务,咱们都轻松。”李宁玉仍是不抬头。 “玉姐,别这么拼,要不我给你捏捏肩膀吧?”顾晓梦嬉笑着。 “顾上校请自重,办公区域请称职务。” 顾晓梦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李科长,可否借一步说话?”顾晓梦重重地把手中的暖瓶塞子放在李宁玉的桌角。 李宁玉总算是抬了头:“在这里不能说吗?” “不能。” “那就别说了。” “李宁玉!” 李宁玉看着那张愤怒的脸,静静等她说下一句。顾晓梦会辱骂她?讽刺她?都可以,她都接受。 可是顾晓梦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微抖,失望慢慢在瞳孔中浮了出来。 李宁玉心中莫名发酸,她见不得这种眼神,忙低头扔下钢笔,一手扶着额头,手指插入了头发里,一副颓然的样子。 “顾小姐,放过我吧。” 顾晓梦凛然:“什么意思?” “你救过我一命,我不举报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不想再陪你玩了。” 顾晓梦一声冷笑: “所以,只是因为我救过你?” 李宁玉抬起头,面色重新恢复平静:“不然呢?” 顾晓梦轻轻咬住下唇:“我不信。” “外面已经说成什么样子了,你又不是没听到过。” “你李宁玉会在乎这个?” 李宁玉慢慢站了起来:“如果我在乎呢?” “不可能。”顾晓梦惨笑,“我认识的玉姐不是这样的。” “顾小姐,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顾晓梦的眼中有了泪光,她凝视了半晌,终于咬着牙问: “玉姐,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人呐?” 李宁玉的胃忽然抽痛起来,她猛地坐下,手伸到抽屉里,拿出一粒药丸吞下,又喝了一大口水。 顾晓梦的手悬在半空,她想拍拍她,但始终没能做到。她转身而去,动作大了些,衣角刮翻了边上的暖瓶。 暖瓶的塞子没有盖,滚烫的热水眼看着要扑出来,顾晓梦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声惊呼,李宁玉下意识将顾晓梦搂了过来,将将避过了热水,只几滴落在了顾晓梦的鞋面上。 顾晓梦惊魂未定地坐在李宁玉腿上,那条环着她的手臂迅速地松开,又将她向前推了一把。 她起身回头,只见李宁玉微微蹙着眉,另一手压着自己的胃部。 “烫着了么?” 顾晓梦摇摇头:“谢谢。” “没事就好。”李宁玉淡淡地说。 “玉姐啊,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宁玉没有正面回答,却是问道: “晓梦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离婚么?” “怎么说起这个?” “——因为我这辈子,不想再和任何人有瓜葛。” 顾晓梦明白了,李宁玉留着那个丈夫,原来是做一道墙,将风月都挡在外面。 这拒绝非常无情。再纠缠下去,便是自己不要脸了。 话既至此,顾晓梦便也只好作罢,她拿上自己的包,出门前转身看了李宁玉一眼,然后轻叹一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锁咔哒一声,刺到了李宁玉的心里,她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让晓梦伤心了,但这样总算可以清净了吧?她本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可是没能收住。 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控制不了顾晓梦,总该控制住自己。 晓梦应该没问题的吧,她不过是一时昏了头了。如此年轻漂亮,家境优渥,她身边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有太多可供选择,又怎可能真在一棵树上吊死? 终于能恢复正常的节奏了,大约是吧。李宁玉想。 那日之后,李宁玉没有再去过顾晓梦的家,顾晓梦坐在她对面,时不时就抬起头来,看到的永远是她的头顶。 李宁玉岂能不知道,她克制住和她对视的冲动,用数字和计算把自己淹没。 这样一来,任务的进度倒是很快。一月下旬还没到,她就将15种密钥结构破解出了13种,剩下的两种过于复杂,样本又不够,短时间是弄不出来了。 她将13种密钥写成了长长的一张纸,交给了老潘。 “这么厉害?”老潘看着那张纸:“可如果重庆知道了,他们会马上更换的,你不是就白做了?” 李宁玉摆摆手:“司令部不知道我的进度,他们以为要到月底。就我们拦截的那点量,重庆不会那么快发现是密钥问题的。” “我听说最近你和顾晓梦吵架了?” 李宁玉奇怪地皱皱眉:“这怎么都传你这来了?哪儿来的消息?” “那天去赌场,碰上你们司令部的几个兵。” “怎么说的?” “说你忌惮顾晓梦爬的快,故意不教她了。” 李宁玉不以为然:“顾大小姐要真想爬,我忌惮有什么用?” 老潘笑了笑接着说:“还说你在外面有男人了,还和他看电影呢。顾小姐说你重色轻友,因为这个大发雷霆不理你了。” “倒是好理由。” “你是真不在乎啊?” “没有的事,我在乎什么?” 老潘转过身去,把这月李宁玉给他的钱在五斗橱上放好,舔了舔嘴唇,问道: “说真的,顾晓梦要是真盯上了你,那你可很危险啊。她们家手眼通天,要真想查,你可没那么好瞒啊。” “不会的。”李宁玉平静地说,“我们无仇无怨。”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李宁玉低下头:“老潘,我是什么样人你知道的,不确定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承诺过?” 老潘沉默了下来,也只好相信她 。 “最近的剿匪行动又多了。”李宁玉话锋一转,“晚上动不动就全城抓人。” “军统也真是,不知道消停一点,连带我们的同志都不敢活动。” “对了,后来你那个宫本中佐怎么没杀?” 老潘叹了口气:“没机会,身边人太多了。” “他现在又升官了,调到了上海宪兵队特高课,听说配了个副手,专搞药物审讯的,要当心。” “好,我和同志们说。” 李宁玉看着老潘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正色道:“药物审讯不比常规审讯,没人抵抗得了,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最好就……” 她说不下去了,老潘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最好就快点死嘛,都明白的。但死也得有机会吧。 星期三。今日没有玉姐,也没有朋友。 顾晓梦坐在家里,弹了两个小时的琴,《革命》、《悲怆》、《葬礼》——全是悲愤的调子。 琴声刚落,外面的枪声就响了起来,顾晓梦跑到阳台看,只见七八个日本宪兵正在追一个穿棉衣的男性,那男人在巷子中间来回窜,最后四面被围,慌不择路,竟朝着她家的方向本来,一闪身就进了她单元的楼道里面。 一分钟后,又快又急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了过来,继而手枪声在楼道里炸开,比过年放炮的声音都大。 顾晓梦忙转身趴在门上,从猫眼里向外看。 男人正从三楼半的地方向上边打边退,眼看就要退到她家门口了。 这人会不会是她的军统同僚?顾晓梦握着门把手,犹豫着,不确定该不该打开门。 咔哒一声,男人手中的枪发出了撞针的空响,他的子弹打光了。 “逃げるな!止まれ!(别跑,站住!)”一群日本人瞬间大叫着扑了上来。 他被按倒在楼梯上,脸朝着顾晓梦的屋门,目光正好直视着猫眼。 男人的面容在挣扎下显得十分狰狞,他正用最为恶毒的话语咒骂着日本人,可顾晓梦知道,那些畜生根本就听不懂。那些日本宪兵将他按在楼梯上,骑在他的身上,一拳拳地打,他的额角重重磕在楼梯上,却始终不认输。 顾晓梦的手臂在发抖,她无比紧张地咬着嘴唇,面容不自觉地扭曲了起来。 那男人被压的四肢不能动,他用下巴蹭开衣领,一扭头一张嘴,将一粒药片吃进了嘴里。 日本宪兵见状,赶紧伸手去抠,但为时已晚,药已经被咽了下去。二十秒之后,他便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挣扎的力量之大,将两名宪兵甩得滚下了楼梯。 一分钟后,他不再动了,呼吸变得非常缓慢,继而慢慢停止了。 顾晓梦扯过军装外套批上,打开了门:“何があったのですか?”(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一句日语,日本人抬起头,瞄了一眼她的少校肩章,忙站直行了个礼。 “你们太吵了。”顾晓梦眯起眼睛,用并不是特别流利的日语问道,“这人谁呀?” 队长一见似乎是中国人,恭敬的神色便没有了,答道:“是□□分子。” 顾晓梦心中稍微松了下,冷着脸挥挥手:“抓个特务,这么兴师动众,还抓了个死的,哼,还不如我们。” 那队长轻蔑一笑,不想和她纠缠,几个日本兵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抬了出去。 顾晓梦将门重重地带上,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但刚才那男人的凄惨死状还在脑海残留。 虽然确认了不是自己的同僚,但她一点也轻松不下来。这段时间,顾晓梦也在默默关注着皖南的事情。报纸上舆论战打得厉害,民众对延安心生同情,重庆落了下风。 有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延安说的是对的。 都是中国人,都是抗日的——为什么要互相龃龉呢?大家一致对外不好吗?有什么矛盾,等赶走了日本人再坐下来谈,不行吗? 可是这些,不是她的左右的事儿,就算无所不能的父亲,都不敢轻易就此发表意见。 她重重地坐在沙发里,从茶几上摸了个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地放在嘴里。运气不好,这是一个非常酸的橘子,酸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27. 生日 一月的最后一天,李宁玉终于决定上交她的任务成果。这延迟交付的十几日以来,想必组织已经对重庆部队的部署摸了个大概,不能再拖了。 她将桌上重新抄写的五张纸收好对齐,放在文件夹里,递给了对面的顾晓梦。 顾晓梦打开一看:“做出来啦?真快啊!” “就做出来五个,其他十个算法复杂,样本不足,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你检查整理一下交给金处长吧。” “好的。” 顾晓梦仔细翻看着那些结论,看着看着,一丝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了上来。 这五个密钥结构中的两个,与没解出来的几个里,似乎存在某种数学的一致性。既然这两个能算出来,其他的解法应该都是一样的,没理由其他的算不出来啊,真的是样本不够吗? 她默默回想着自己这一个月来整理的数字,除了两个确实少,但其他各单元的样本数,并没有显著的差异。 “玉姐,能给我看看过程么?” 李宁玉抬起头:“看那个做什么?” “想学学。”顾晓梦笑了笑,“你又不教我了,我自学还不行?” 李宁玉在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三张草稿纸递了过去。 “看完记得烧掉。” 草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但好在字迹工整,看清楚不难。 “——哎唷,看不懂诶。”顾晓梦眉头紧皱。 “所以说,你看那些做什么。”李宁玉抱着暖瓶,踢踢踏踏走出了门。 顾晓梦向办公室里扫了一眼:老赵和小川正在埋头苦干,桌上堆了一大摞的书和文件,没人注意到她这里。 她趁机偷偷将那三张草稿折起收在了怀里,又拿了三张新纸出来点燃。等到李宁玉回来的时候,三张纸已经变成了火盆里一团灰烬。 “哟,烧完了?”李宁玉看着火盆里的一缕青烟。 “实在是看不懂,和你的差距太大了,眼不见为净。”顾晓梦气呼呼地说。 趁着火还没完全熄灭,李宁玉也将抽屉里剩余的草稿拿出来,一张张丢在火盆中,火焰映红了她的脸。 李宁玉以为此事已然结束,但她不知道的是,顾晓梦并不是真的看不懂那些草稿。 晚上,顾晓梦连饭也没吃,回到家就掏出草稿,坐在了书桌前,又掏出了线性代数和群论的课本摊开,一边算一边找公式。一口气算到了半夜才停。 李宁玉的过程十分严谨,逻辑也清晰,但她跳了太多的步骤,这导致顾晓梦光顺下来就用了两个小时。 现在,看着纸上那个结论,她颇为开心地笑了。 玉姐呀玉姐,你知道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顾晓梦几乎已经模仿李宁玉的算法,算出来了第六个密钥,只要明天确认一下电文对不对得上就行了。 她心里觉得好笑:外人都以为我16岁能上大学必定是走了什么后门,就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是真的学的不错吗? 外表和家境竟有这等的迷惑性,连李天才也被我骗了? 顾晓梦用笔在那个结论上不断画着圈圈,结论是显而易见的:她都能算出来,她的老师李天才没理由算不出来。 李宁玉算出来几个?六个、八个,还是十个?无论是多少,李宁玉要么就是没尽力,要么就是隐瞒了——她只给了五个答案。 纵使顾晓梦并不知道李宁玉是出于何等原因选择隐瞒,但这说明了一点——李宁玉的政治立场的确并不如她所说那么中立,她对这个国家,根本就没有死心。 作为军统的特工,顾晓梦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司令部,但现在李宁玉也有把柄在她手里了。 她划了根火柴,将自己的草稿和李宁玉的那些一并烧掉,将灰烬丢在了垃圾桶里。 玉姐,你明明与我一样,却总是口是心非的。顾晓梦想。 翌日,她趁办公室无人,凑到了李宁玉身边,只聊了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夜间的频繁拘捕上,将前几晚自己门口死了人这件事,说给了李宁玉听。 李宁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春夏秋冬,目光也散在四面八方,就像在听一个和她无关的故事。 “……死的可惨了,我跟你说,浑身抽抽。” “你害怕了?”李宁玉反问道,瞳孔终于有了些焦距。 顾晓梦没回答,避过那有些危险的眼神,转而更加凑近问道:“如果我有一天,也这样死在你面前,你会不会伤心?” 李宁玉的眸子略微暗淡了下去,她想了想:“应当是会的。” “为什么?你难道不会觉得很解恨吗?你可是认为——我是军统啊。” “你在办公室,不要谈论这么危险的话题。” 顾晓梦不依不饶:“所以,如果我死了,同样作为中国人,你会不会觉得有那么点伤心?” 李宁玉重重放下手中的水杯:“顾少校,请注意你的言辞。” “你就不觉得,我们应该找点退路吗,万一日本人赢不了呢,玉姐?” 对于顾晓梦的咄咄逼人,李宁玉不气反笑: “这么说来,你是在策反我?还有,这里是办公室,叫我李科长。” “你这话说得难听了,”顾晓梦伸了个懒腰,“再说了,你本来不就是国民政府出来的么,真回去也只能叫回归老东家,怎么能叫策反。” 李宁玉神色一凝:“顾晓梦,闭上你的嘴。” “玉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别那么死心塌地的给日本人干活。”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把你怎么样?”李宁玉的语气十分不善。 顾晓梦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说,万一你干得不开心,想换个地方,可以找我,我们家还是方便安排的。” “我在这挺好的。” “那就好。”顾晓梦收起了试探的神情:“无论如何,你觉得好就行。” 她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却忘记自己刚才工作进行到了哪里,索性将面前写了一半的草纸撕了团在一起,重新开始。 “顾晓梦。” “嗯?” “……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我乐意,你管不着。”顾晓梦头也不抬地说。 自从前几年起废除了旧历,春节就不让过了。但管得住官,可管不住民,老百姓该贴春联贴春联,该放炮放炮,不少外国人也跟着凑这个热闹,让城里的警察抓也没法抓,罚也没法罚,以致于后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李宁玉的生日在二月四日,今年按旧历算是正月初九,正值年里。今天,她正式满三十岁了,进入而立之年。 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她一眼便瞄到了桌子上一个大礼盒,顾晓梦回过身来,朝她眨眨眼睛。 “你今天真早呀。”李宁玉心情不错。 “祝玉姐三十大寿快乐!” “三十叫什么大寿,你可真是……”李宁玉笑着埋怨,一边拆开礼物。 一件带着蓝色纹样的白旗袍静静地躺在礼物箱里,李宁玉拂了一把,衣裳面料非常丝滑,做工也十分精细。这并不是市面上的通款,应该是特意叫名家定制的。 “喜欢吗?要不要试试看,哪里不合适,我叫她们重做。” “顾小姐,”李宁玉不禁笑了:“你从哪里拿到的我的尺码?” “上次在上海给你买衣服的时候特意记下了,别担心,我的眼睛就是尺。”顾晓梦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李宁玉噗嗤一笑:“谢谢,很漂亮。” 趁着老赵和小川没来,顾晓梦赶紧说:“晚上请你吃饭,这次得去吧?看在这件衣服的面子上?” “我有事。” “那白天把事做完,要不推到明天。” “……几个人啊?” “就我一个。” 李宁玉的眼神在那件精致旗袍和顾晓梦的脸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实在是想不出理由拒绝了。 “行吧,别太张扬。” 顾晓梦比了个oK手势,手上那圈儿一拢,笑意便漏了。 晚餐在延龄路上的一个西式餐厅,不大,但氛围不错。看得出来馆子在上流社会中颇为著名,价格高昂,但坐的满满的。 餐厅中间有一架三角钢琴,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琴师,郑在即兴演奏着悠扬的旋律。顾晓梦定的座位正好在这台钢琴附近。 李宁玉背对 钢琴坐了下来。她穿着那件新的旗袍,外搭一个长呢子大衣,这是顾晓梦“逼迫”的。 不得不说,这衣服做的很合身,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饭吃到了一半,顾晓梦忽然离席,说要去如厕,将李宁玉一个人放在了那里。 李宁玉默默吃着盘子里的芦笋,目光散散地盯着对面空空的座位。 为什么别人说她脾气臭呢?明明是个很可爱的人嘛,只不过性子直了些而已。 她要是个共产党就好了——或者哪怕是个平民百姓呢?穷富都不是问题,她也不是养不起—— 李宁玉想到这里赶紧停下。干什么呢?脑子都飞上九霄去了。问题在顾晓梦是谁吗?问题在于你自己是个泥菩萨。 刚将自己拉回来,忽然背后的钢琴声变了,原本悠扬的背景音停止,几个重重的和弦砸了下来。 餐厅里的人不由得全部注目,李宁玉也回过身去。 不知什么时候,琴凳上的人已换成了顾晓梦。她的手指飞扬在钢琴上,一曲喜庆欢快的《金蛇狂舞》正响彻云霄。 蛇年春节,这曲子实在太应景了,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来,总之几秒钟后,整个餐厅的人都在用掌声给她打拍子。 李宁玉看得有些醉了,她忽地想起顾晓梦那日说的话:“音乐是一种语言。” 是啊,她正用中国的旋律,在昂贵的西式餐厅里,大声诉说着。她说,中国人还活着,并且还在热烈地活着。 她许久未感受过这种热烈了,不知为什么,李宁玉的眼睛有点湿了,她连忙转回身偷偷擦了擦。 “Bravo!”“好!”“再来一个!”一曲奏毕,欢呼与掌声同时响起,顾晓梦站起来向全场致意,最后转向李宁玉的方向。 李宁玉微笑着鼓掌,眼神充满欣喜。 紧接着顾晓梦又坐下,熟悉的“生日快乐歌”响起,餐厅里悉悉索索的议论四起,互相问着知不知道是哪桌过生日。 此时服务生推着一个蛋糕从远处走来,在食客们的目光中,缓缓走到了李宁玉的桌边停下。 餐厅里的人们开始大笑,然后会意地随着音乐唱了起来。 李宁玉十分无奈,在办公室都说了不要张扬,可顾晓梦这张扬的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算了吧,有钱人家的孩子对“张扬”的定义不同,也许顾晓梦脑子里的“张扬”,是要从五六层的楼顶向下撒钱,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毕竟公子哥们这么干的确实也不少。 小小的“庆典”持续了三分钟,然后一切归于平静。顾晓梦走回餐桌,右手支着脑袋,只管拿一双含笑的眼睛看住李宁玉。 李宁玉被看得只好偏过头去,原是想要绷住的,无奈那笑意像是糖化在水里,怎么也收不回来。 顾晓梦见了那笑,也便不用问了。 “许个愿吧玉姐。”顾晓梦将蛋糕推了推。 李宁玉想了想,闭上眼睛许了个愿,样子看上去十分虔诚,然后她吹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顾晓梦好奇滴问。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李宁玉狡黠一笑:“快吃吧。” 她拿起刀,切了一块蛋糕装在盘里,又将一枚草莓拨弄下来,递给顾晓梦。 “你准备了多久?”李宁玉悠悠地问。 顾晓梦嚼着蛋糕:“临时起意,没准备啊,顶多就是定了个蛋糕。” 李宁玉目光灼灼:“据我所知,《金蛇狂舞》这首曲子是民乐合奏,从来没有钢琴版。从改编它再到练熟,你用了不少时间吧?” “哟,你还挺懂的嘛。” “让你别在我身上花心思,敢情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也没什么别的好做么,不费劲的。” 李宁玉伸出手来,将顾晓梦嘴角粘上的奶油蹭掉,便低头不开口了。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蛋糕。 蛋糕甜丝丝的,她许久没尝过这滋味了,竟觉得有些陌生——却还是好吃。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桌上的蜡烛即将燃尽,服务生走过来换了一根,打破了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光影重新摇曳起来,两个人的眼睛被烛光连在一起,彼此的倒影随着光芒闪烁跳跃。 28. 武田龙川 二三月间,在舆论的压力下,重庆对延安的动作终于停止了,日本人和国军在浙东僵持,也未爆发出太大的战事来。各方特工因为年前的大肆“肃清”,也蛰伏了下来,暗杀事件少了很多。 但顾晓梦和李宁玉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近期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日本人不甘心去年登陆的失败,想要卷土重来,在东海上频繁调动,眼看是要奔着宁波去了。 顾晓梦发现经手的军事情报比例大增,每译电两条,就可能碰到一条。 一开始她以为是总比例增加的原因,但三月整理归档的时候,发现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情报的总数量虽然多了,但军事调动、后勤补给这些她需要的东西,占比不过五分之一而已。这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手上半数的情报都是此类东西,总不能是巧合吧? 在这个月第五次进入商行的时候,林叔终于忍不住了。 “你最近活动得,是不是太频繁了。” “浙东军事情报的线,都死的差不多,我不干怎么办?” “找一些重要的出来也就行了,保住自己要紧啊。” “我哪儿知道什么重要?我又不是战略家。” 林山海深深吸了一口烟:“虽然戴老板最近一直夸奖你,但我作为你的林叔,不想看你这么做,顾先生知道了会担心的!” “反正也传的差不多了,大不了我静默一段时间。” “嗯。”林山海点点头,“听说宁波那边已经偷偷准备起来了,你不用太担心。” “戴老板那边怎么说?” “他也说你先确保自己的安全,情报很重要,但仗打成什么样,也不是完全靠情报。” “哼,我听出来了,他觉得我的情报没什么用。” “啧,”林山海拍拍顾晓梦:“你怎么能这么想?已经帮上大忙了。” 顾晓梦叹了口气:“好了,别安慰我了,我静默就是。” “好好好。来拿着——”林山海递了一个纸箱过来。 “这是什么呀?” “西湖龙井,前几天刚采的,我盯着炒的。顾先生让送生意伙伴,我给你留了几罐,你喝也行,送礼也行。” 顾晓梦接过,回家尝了尝,果然是顶级好茶。于是第二天李宁玉的桌角,就多了一罐茶叶。 当她接过今天分配的情报时,脑子里有一个念头闪过:她手上军事情报的集中,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分配问题。 抬眼看了看李宁玉,她正闻着那罐茶,然后用指尖捻了一些,放在自己的茶杯里。 李宁玉在给她喂情报。顾晓梦有这样一个猜测——但这可能做得到么?她翻开那些电文,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根本未经过解译。 光看一串数字,倒有可能通过发报机构分辨出大概的类目,但细分的话——李宁玉能知道哪些情报是军事调动的,哪些是战报,哪些是动员令和表彰? 顾晓梦自问是不可能做到,但李宁玉还真说不好,她的实力极限究竟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李宁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抬头看了她一眼,顾晓梦低下头去。 对,是我做的,你想得到吗?李宁玉波澜不惊。 这并不算是很难,只要接触的电文多了就会发现,同一类情报,总是有固定的关键词出现在同样的位置。摸准了这一点,完全可以只看数字判断情报类型。只不过,不动声色地用心算剥两层密钥,就没几个人做得到了。 延安的军队并不在华东的正面战场,日军的军事情报用处不大,但这对军统来说是宝贝。李宁玉更多留下的是日伪高层集会计划、剿匪计划,以方便地下党进行斩首行动或转移阵地。 但并不是每个剿匪计划李宁玉都能获知,实际上到达司令部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事,日本人自己就办了,并不需要和平军来配合。 就比如昨天,宫本的特高课又抓了三位同志,消息传到李宁玉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死讯了。 这个宫本……上任以来,短短时间已经杀了不少人了,李宁玉不明白这刽子手到底是什么性子——按说,抓到特务,首先应该是审讯套出更多讯息,而不是那么快杀掉。 那个副手药物审讯专家在做什么? 她的疑问很快便有了解答。星期五的晚上,阿竹顶风冒雨来了她家。 “你怎么来了?”李宁玉看着外面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年轻人,“有没有被人发现?” 阿竹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身湿淋淋不知该不该进屋。李宁玉连忙丢给他一条毛巾。 “刚开了会,有个情况要通知你,太长了写不下,老枪叫我来口头传达。” “太危险了。” “放心吧,这么大雨没人看见我的。” “什么情况这么紧?” 阿竹喝了口热茶,坐在餐桌边:“姐,上海特高课那个宫本,你知道吧。” 李宁玉点点头。 “他有个副手叫武田龙川。” 李宁玉一皱眉,总感觉这名字在哪里听过,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是不是……搞药物审讯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 “他怎么了?” 阿竹干咽了一口:“你知道为什么宫本抓的人,都死那么快吗?” “我还正奇怪呢,这不像是特高课的作风,按说怎么也要关个半月吧。” “因为交代的太快了,交代完人没用了,就全杀了。” “一天?”李宁玉睁大了眼睛。 阿竹点了点头:“可能……还用不上一天呢。全是因为武田的药物审讯。” 李宁玉示意他仔细说说。阿竹便将所知道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武田龙川原在日本陆军科学研究所,后来被编入日本关东军做了军医。因为在哈尔滨虎列拉(霍乱)疫情时期表现突出,被石井四郎发掘,调入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担任科研职务。 民国二十八年起,他升任少佐调到了华东,专司心理审讯,后来派到上海,进入宪兵队的特高课,前短时间刚刚任职特务机关副长,开始主持药物审讯,百发百中。 “既然这么厉害,他怎么只是个少佐?” 阿竹掏出一个档案袋,被雨打湿了角:“他的信息都在这了,似乎是因为出身不好,一直升不上去。” “你们怎么会拿到他的档案?” “上海的同志说,前几天他和宫本闹僵了,特高课怀疑他是中国特务,开了个批斗大会,这是咱们的地下同志,在会上靠记忆记下来的,不是档案。” 李宁玉一脸奇怪:“防疫给水部出来的,这种人怎么会怀疑是特务呢?” 阿竹摇摇头:“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提出要对投诚者优待,说是为了降低其他人的反抗意愿。” “这不对么?” “姐,他其实就是想多些实验材料,没那么好。” 李宁玉点点头:“不过这确实与特高课一贯的方针相左。他们一贯认为杀戮才是有效的震慑。” “是的,所以他被批评为过度学术化,脱离实战。” 李宁玉拆开档案袋,里面只有三张纸,字有点晕开了,她一张张地晾在桌上。 “所以你今天急着来 找我,是和他有关?” 阿竹低低说:“他来杭州了。” 李宁玉猛地回头。 “说是被下放到前线体验实战,现在在杭州的宪兵队里,过段时间可能还要往部队调。” “也就是说——”李宁玉皱起眉头:“脱离了上海的严密防护,现在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阿竹点点头:“是老枪的意思,说他威胁很大,让你多留意这个人的行踪。他既然来到了杭州,必定会和司令部有交集。” “知道了。”李宁玉深吸一口气。 阿竹点点头,将湿漉漉的衣服穿上,赶紧趁着夜色跑走了。 阿竹走后,李宁玉便看起那三张纸。 甲午中日战争时期,武田的母亲被掳到中国,生下了他。日俄战争时期,他父亲又因为叛逃被枪毙,失了生活来源的母亲只好堕入风尘,15岁那年,母亲就死了。 确实是出身不怎么样,日本那样的社会,估计他小时候没少被欺负。不过这样的人,竟能靠自己考上帝国大学,也真的是毅力不小。 作为敌人,毅力越强越是可怕,李宁玉如是想。 武田龙川真的是残忍无比,竟在特高课与防疫给水部之间持续进行“药剂-审讯”的交叉实验。请调华东前线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后方素材太少,研究成果无法规模化验证。” 真是可怕的人哪。如果落到他手里,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 最后一页写了武田被下放到前线的原因,基本和阿竹说的一致。 纸上还有一些稀碎的话语,东一句西一句,连不起来,写这份材料的人,大约是自己也记不清了,李宁玉看了半晌,才勉强猜出个大概来。 此人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是否要想个办法引蛇出洞? 没想到李宁玉还没决定好放什么饵,这蛇就自己出来了。 四月初她译到一条电文,是杭州城内的集会消息,武田龙川的名字赫然在列。她当晚便将集会信息传了出去。 三日后,另一条线的同志到楼外楼执行刺杀,本以为安排严密万无一失,没想到这武田竟然从茅厕的狗洞爬出去,继而跳西湖跑了。 还真是“能屈能伸”呢。 事情登上了报纸,武田少佐的“英明神武”,一时成为了民众的谈资和笑料。 特高一课颜面扫地,宫本大佐亲自来杭州,将武田拎到了自己面前。 “混蛋!作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你就这么怕死吗?” 武田不服:“避免无谓的死亡,有什么错?” “日本军人的荣光,都让你丢尽了!果然是逃兵爹生的中国杂种!” “我一定会把那些□□都抓出来的!” “你没机会了。”宫本笑得很邪恶,“你以后只会是一个前线的中队长。” “宫本大佐,我认为,您是在趁机打压我。” “胡说,我为什么要打压你?” “因为您嫉妒我的能力,怕我接管特高一课。” 啪——宫本将桌子拍得一声巨响:“你没学过尊敬长官吗?” 武田低下头:“对不起。” 宫本的眼睛精光四射:“好。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长官请讲。” “既然他们冲你来,你就查出这次情报泄露的来源,把这条线连根拔起来。” “长官放心。” “我还没说完呢,你高兴什么?”宫本接着说,“我要的是拔整条线,不是一个特务,明白吗?如果做不到,或者是找错了,你给我马上滚去前线。” 武田龙川规矩立正行了个礼。 29. 瘟疫 四月二十一日,顾晓梦在休了半个月的假之后,重新回到了译电科。李宁玉正皱眉看着今天报纸的头版头条,见她进来,便合上报纸。 “来了?究竟怎么了?哮喘又发了?” 顾晓梦摇摇头,面色有点白:“就是食物中毒,我就不该和那些人去山上采蘑菇。” “那还好,我听说,金华有些地区发了虎列拉,还怕你是不是染上了。” “金华啊——远着呐。说起来好笑,你知道我吃蘑菇产生幻觉,看见什么了?” “什么?” 顾晓梦重重坐下来,将外套甩在椅背上:“我一照镜子,发现全身金光闪闪,脸上还盘着条小金龙。林叔把我送到医院,我还问医生,你看不见吗?医生说我中毒了,我抓起一支毛笔就在脸上画龙……” 李宁玉差一点笑出来,又硬硬收了回去:“小心一点,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哎呀,真是丢死人了……”顾晓梦双手遮着脸,从指缝里看着李宁玉:“我都没脸再去那个医院。” “这有什么的,他见得多了。”李宁玉看见那指缝中的眼睛,又不禁想笑。 顾晓梦一把将报纸抓过来,竖立起挡着自己的脸,然后看到了头版头条。 【日军已占领浙东平原全域】 她仔细读了那篇报道,一部分日军换上国军军装伪装换防,欺骗守军开了绍兴的门,又在海上兵分多路炮击宁波,陆上两面夹击。只短短一日,整个浙东平原就全沦陷了,前线部队一路撤到了诸暨一带,总算是僵持住了。 “咳咳……”她用力咳了两声,放下报纸,脸上已然笑意全无。 李宁玉没有作声,她清楚,自己给顾晓梦喂的情报,恐怕没能派上太多用场,顾晓梦此时必定很是沮丧。 “哈哈。”顾晓梦勉强地笑了笑,“日本人还挺厉害的哈。” “不想笑可以不笑。”李宁玉动动嘴唇,无声地说。 顾晓梦的心情瞬间跌到了低谷,李宁玉翻了翻抽屉,将一包速溶咖啡扔过去。 “稀罕货,哪儿来的?”顾晓梦撕开倒在水杯里,又加了些热水,用勺子一圈圈搅着。 “前几日司令送来的,说是德国人那边送来的战利品,日本人不爱喝,都给我们了。” 咖啡的香气很快飘出来,顾晓梦嗅了嗅,心情确实稍微好了些。 四月底,情报又开始如雪花般飞来。日军在浙东平原推进的太顺了,大量士兵布置在后方稳定局面,前线人少,导致诸暨前线僵持不下,双方大小战斗一次接着一次,谁也没讨到好去。 另一方面,随着战事的发展,近期高层集会非常密集,蛰伏了两个月的特务们也趁机开始行动了。 李宁玉仍旧是将相关的情报故意喂给顾晓梦,但顾晓梦仅仅是在心里记下,并不打算再传递了。 答应了林叔要静默的,况且,好像传出去了也起到什么作用。她想。 被战事搅得焦头烂额,汪精卫政府也没空管这些,直到发生了第三起暗杀,司令部才开了个会。会议研判宵禁的事,但最终什么也没敲定下来,光嚷嚷着叫工作人员注意人身安全。 两个人都明白,这是因为并没有什么大人物丧命,当前更紧要的是前线。城里死个把小领导,算什么大事?叫宪兵队去查就好了。 白小年从会议室里出来,不满地嘟囔道:“怎么注意啊?保卫也不给安排,宵禁也不给开。靠自己念经啊?” 吴大队从背后走来:“你们自生自灭吧!老子反正是不怕,想杀我也得打得过我不是?” 他转脸一看,看到了顾晓梦:“哎?那顾小姐总得配个安保吧?” 顾晓梦瞪了他一眼:“不用,我才不要个男的成天跟着我,臭死了。” “哦,我知道了,顾小姐是想要个女的。”白小年故作恍然,眉毛挑得快要飞到发际线里去了。 顾晓梦狠狠白了他一眼。 他不依不饶:“可惜李科长身子骨弱,不然她给你当保卫,也挺好的。” 李宁玉停步转身,眼神冰冷地看了白小年一眼,后者摆摆手,总算是闭了嘴。 ----------------- 五月初,不知道是因为战事死的人太多导致尸横遍野,还是日本人做了什么手脚,虎疫在杭州爆发了。 杭州颁了“隔离令”,生了病的全部拉到城外的草棚里隔离,家有患者的,全都不许出门。病死了的限时掩埋,不许停灵、不许聚众吊唁。 夜里搞了宵禁,李宁玉时不时便会听见嚎哭声,混杂着日本人的话语,声音直冲夜空,凄厉无比。由于全城禁止集会聚餐,司令部的食堂暂时关闭了,饭店也大批地封了门窗,街上的烟火气全变成了死气。 司令部成日地弥漫着消毒水味,熏得人头疼鼻酸,李宁玉不喜欢这种味道,这让她想起母亲死时的气味。 她的母亲是被日军炸死的——民国二十六年的十二月,离平安夜还有几天的时候。 当天,母亲出门买菜,被炸到重伤昏迷,送到医院之后排不上手术,没几个小时就过世了。她死前一句话也没和她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她从此很讨厌去西式医院,都是去中医馆的多些,实在是病得太急,才肯去挂一针水。 将思维收回办公室,她开始看手上的电文。 之前那三起暗杀事件,有两起都是地下党干的,消息来源就是这个办公室。如今赶上疫情,高层的集会宴请,几乎是没有了,李宁玉的心情反而不像外面那样紧张。 这份可能是后勤点位——给顾晓梦。这份可能是部队编制——给顾晓梦。这份是战报——给老赵。这一份—— 她眯起眼睛,有一份看似名单的信息,但不太常规。她留了下来。 谁想到,当这消息译出来的时候,李宁玉的心便提起来了。 【杭州宪兵队捕获□□分子三名 陈大风,鲁胜已当场处决 吴梦兰留置待审】 吴梦兰,李宁玉知道这个人。她是经验丰富的老特务了,不知道近期代号是什么。当年她在当老师的时候,曾当过吴梦兰的下线,那时她代号是龙王。 宪兵队将她留置待审,会不会勾出自己?李宁玉开始抽丝剥茧。 第一,她们曾经见过,吴梦兰认识她;第二,吴梦兰应该不知道她在汪伪,线已经断了很久了;第三,吴梦兰的层级不低,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她很可能知道司令部有人。 危险,很强的指向性,得尽快告诉老枪,让他看看如何处理。李宁玉尽力压住呼吸。 如果是落到了上海的宪兵队手里,李宁玉可能不会这么紧张,她绝对相信吴梦兰的忠诚。可现在是杭州宪兵队—— 那里有个药物审讯专家武田龙川,莫名令人忌惮。 今日是来不及了,宵禁让她传递消息变得困难了很多,等明天吧。 李宁玉连夜翻出《古文观止》,按照惯例写好了讯息,只等明日中午再装作犯个胃病去买药。 第二日情报不多,李宁玉在上午便完成了工作,她翻开今日的报纸,目光被第二版的右下角吸引了,虽然那报道只有寥寥数行。 【日前于楼外楼发生刺杀案件,现捕获□□分子三名,陈大风,鲁胜当场处决,主犯吴梦兰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了吗?李宁玉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一夜过去,吴梦兰不知道是自尽了还是被打死了。不过,到现在也没人找过司令部,这说明吴梦兰什么都没交代。 如果没有宵禁,昨晚便将这信息传出去的话,有救吗? ——毫无意义,还是没救,老枪不可能去冒这种险去救人。 眼看着熟悉的同志牺牲,她却什么也做不了,李宁玉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面不改色地瞟了眼对面的顾晓梦,对方正在百无聊赖地趴桌子睡觉。她默默将手伸进口袋,将昨晚写就的那张纸揉成一团——这个信息不再需要传递了。 喝了一大口茶,李宁玉接着看报纸,可看了足足一刻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杭州宪兵队内,武田带着一个棉布口罩,橡胶手套刚刚摘下,带着血扔在了医疗废弃物的垃圾桶里。 “密码母本找到了么?”他问旁边的副手士兵,口罩之下看不清表情。 “报告少佐,找到了,正在带回来。” “尽快,我的时间不多了。”武田叹道,“报道登出去了吗?” “按您的意思,已经登出去了,但属下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已经交代了,放着她当饵,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让他们以为她死了?” 武田咂咂嘴:“你以为他们会来救她,或者杀了她,这样我们就能一网打尽。” 那士兵皱皱眉:“难道不是吗?” “共产党很狡猾的……”武田摇摇头:“不一定会来,再说,他们就算是来了,也必定做了万全准备。万一不成功,集体逃走或者来个自杀,我的线索可就又断了。” “您指的是什么线索?” “绥靖军司令部里有条大鱼。”武田的眼睛带了些笑意,“吴梦兰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她交代说,近期有一多半的集会信息,都是那里来的。” “那我们应该对司令部立刻开启全面审查。” 武田摆摆手:“那还何必登报了?我本来就不想打草惊蛇,先稳住他们。” “那您的意思是……” “我来设个套吧。”武田龙川摘下口中,嘴角露出阴恻恻的笑容,“把范围缩小一下。” 他想了想,将一行字写在了纸条上,看了两遍又觉得不妥,修改了一个词。 “转译一下,直接交给司令部,信息不要进电报系统。” 副手看了一眼:“为什么在诸暨?” “杭州现在不允许集会,太假了——哦,对了,再混两条气象预报进去。” “长官,这次为什么这么谨慎?” 武田目光不善地看了过来:“因为我没有容错率了,这不是玩智力游戏。” 30. 致命讯息 五月十二日,虎疫仍未平息,杭州周边的村子里,还零星发生了几起肺鼠疫,整座城人心惶惶的。 顾晓梦上班的时候,看见一排居民站在那里,正被警察训斥,时不时还抽上两鞭子。 “他们犯什么罪了?”顾晓梦问那个领头的士兵。 士兵一看她的肩章,立刻立正行礼:“报告长官,这些人没按照要求每日清理垃圾,我们在管理。” “哦。”顾晓梦点点头:“疫情期间,垃圾的事是应该好好管管。” 防控虎疫传播,将街道保持清洁是很必要的,污水或垃圾如果不及时清理,很容易变成感染源,这一点做的倒没什么错。 她便又向前走,在大门口恰遇到了玉姐,便搭了她的手肘一起走进了大楼,冲鼻子的消毒水味立刻袭来,李宁玉皱了皱眉。 张小川今天难得很开心,说妹妹马上要结婚了,不过现在虎疫影响,婚礼推迟,所以请柬等疫情过去再发。 他拿了几把喜糖过来,先让大家吃上。 “恭喜了。”李宁玉点头称谢。 “你什么时候结婚啊?”顾晓梦戏谑地问。 张小川脸一红:“快……快了……” “哎唷!”顾晓梦一惊:“原来你早就有女朋友啦?” “相亲……相亲认识的。” “什么样子的姑娘啊?”顾晓梦八卦心起,拉着张小川便问了起来。 李宁玉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但她的眼神定在了笔尖。这条电文刚译到一半,她就看见了那个名字。 武田竜川。 【5月19日18时于诸暨西子酒楼召开会议】 【商讨占领区□□事宜请配合安保】 【出席:宫本青茂武田龙川小笠原太郎……】 诸暨,李宁玉心底记下。宫本和武田都在,跑一次就行了。 她将电文迅速翻译完,顺手递给了顾晓梦进行审校,顾晓梦没发现什么问题,签了个字,又看看封面上盖了个“机密”的章,便拿着直接找金生火去了。 金生火看了看递给白秘书,叫他给吴志国打电话。 “日本人没兵啊,叫我们从杭州过去安保?”吴志国有点诧异。 金生火不耐烦地挥挥手:“诸暨那边好像还真缺人,你去一趟得了,又不算远,三四个小时就到了。” “诶呀,我也没说不去,我就问问有没有出差补贴啊?”吴大队长一脸笑。 “批批批,给你批。真是的,就知道钱。”金生火嗤笑一声。 顾晓梦自是不知道处长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因为此时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手里的一条讯息: 【日军第13军司令部战斗指挥所即日起从杭州推进到诸暨】 是躲虎列拉吗?顾晓梦脑中盘算着,她将近期有关诸暨的消息往一起拼了拼,便有了大概的答案。 僵持多时,诸暨的日军有点顶不住了,国军大概要打一场大的了。 李宁玉接过这条讯息审校的时候,看见“诸暨”二字,心中也是一动。本来她觉得,方才那条集会信息有些怪怪的——虽然杭州城内暂时不允许集会,但也没必要大老远拉到诸暨去。 现在一看便通了,日军司令部过去了,日本人也讲究一个高层就近,难怪了。 那么,这条讯息便有传递的价值。 翌日正午,李宁玉和顾晓梦去逛了下书店,趁着顾晓梦被一本动物百科吸引,她将消息塞到了那个书架上。阿竹坐在窗边,帽檐压得低低的,两个人的眼神没有任何的交流。 李宁玉离开书架后,便拉着顾晓梦去另一头了,阿竹将信息取出来放好,又装作看书的样子坐在书架边。 下午一点多,阿竹回到了老枪的交通站,从兜里掏出纸条。 “怎么,老鬼又有消息?”老枪连忙解译,译到一半,脸上认真起来。 “武田和宫本,要在诸暨开会。” 阿竹凑过来一看:“咋那么远?咱够得着吗?” “不好弄,但机会不等人。不过好在咱们那边有组织,交通站也有,为了确保成功,让老猫也过去帮个忙吧。” “那我也去!能杀武田!”阿竹眼睛一亮。 “啧!”老枪一瞪眼,“你的任务是对接好老鬼,你走了,万一她要说点什么,怎么办啊?” 阿竹坐了下来,看得出来是有点情绪。 老枪安慰道:“我知道你们都恨那个武田,要不是因为他,何至于死了七八个同志了?放心吧,这次一定能给他干掉,时间还充裕。” 阿竹只好作罢,问老枪拿了些零钱,转出去了。 老枪慢慢走在床边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月初的时候,由于自己生了重病在医院,他曾经让阿竹将老鬼的信息秘密交到了吴梦兰的线上,也就是这条信息,引发了楼外楼那次刺杀。 虽然吴梦兰已经牺牲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吴梦兰这么经验丰富的特务,如此轻易被连锅端,她的线上,可能有人叛变了。那个叛徒,还活着吗? 老枪思索良久,决定还是先不要打扰李宁玉,这种无端的猜测,可能让她分心。即使是真的能怎么样呢,她还能去查案不成? 他走上楼去,在发报机上发出了一条讯息,是给诸暨方面的。 【5月19日18时宫本、武田等齐聚席子酒楼,请同志袭杀】 ----------------- 今日下班的时候很不巧,刚出门就下了大雨,顾晓梦一溜小跑奔回了家,还是被淋得透湿,刚跑回家,雨就停了。她将衣服脱下来重新洗过晾好,暗骂这该死的天气。 李宁玉也一样,不过她的湿衣服堆在衣物筐里。今天不知为何有些不安,胃部隐隐作痛,她不太想干活。 刚准备上床躺一会,敲门声突然响起,声音十分不客气,她心一惊,悄悄走到门口向外看。 两个士兵在外面,一个是汪伪的,一个是日本兵。 她将门开了一条缝: “二位有什么事?” 汪伪士兵敬了个礼:“报告,有急事,请李科长即刻回司令部加班,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又来了,李宁玉想。怪不得今晚觉得不安,敢情又是突击检查。 可这次是为什么呢?既不是审查期间,又没出什么大案子,难道说是和吴梦兰有关? “能问问是什么事么? ”她尽量平静地问道。 “上头没说,就让接人。” “好,我换件衣服。”李宁玉轻轻将门掩上。她穿上一件新的衬衫,悄悄将藏在衣柜里的□□别在衣领下面,然后披上军装外套,将一包烟踹在兜里,最后扫了一眼房间,又顺手将桌上的钢笔别在衬衫上,便出去了。 上车之后,她赫然发现顾晓梦也在车里,她披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里边就套着一件吊带丝绸睡衣,腿也光着,脚上蹬了一双雨鞋。 “你穿这个就出来了?”李宁玉轻轻掀开了她的领口,望见光溜溜的肩膀和锁骨。 顾晓梦打着哈欠:“下班没带伞,衣服全淋湿了,我索性洗了,全晾着呢。” “那换点别的呀,你不会就这一套衣服吧?” “算了算了……不就是请去旅馆睡一晚上嘛,反正也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嗯?”李宁玉轻声问:“他们说什么?” 顾晓梦看见李宁玉的神色,顿时也觉得有些怪异,神色郑重起来。她压低声音,附耳道: “说要检查屋子,请我去酒店先住一晚上,查完了就送回来。” 李宁玉倒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看了半晌,喃喃道:“他们和我说,要回司令部,加班。” 顾晓梦的眼神凝固了片刻,她不再说话,但睡意已然全无。 不对劲,出事了。两个人同时想。她们全是被骗上车的。 李宁玉将车窗打开,点了一根烟,将半个脑袋探出车外。 很显然,这是往北去的路,去不去酒店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去南边的司令部。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她吸了半根,便将烟扔到了窗外,一同丢出去的,还有那颗□□。 今晚情形实在是不对,万一被全身搜查,这个东西很可能会提前暴露特务身份,让她没任何的转圜余地。她不是杀手,就算想死,也不一定非要靠这东西。 “请问我们这是去哪里?”李宁玉试探着问了一遍。 司机和副驾驶都是日本人,并没有理她。 “おい,このままどこに行くんだ?”顾晓梦转而用日语又问一遍。 李宁玉看了看顾晓梦,心说也就是顾小姐,才敢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和日本兵说话了吧。 副驾驶的日本人这才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用生硬的中国话回答: “不许问,坐着。” 不多时,车子拐上了北山路,一路经过了断桥,继续往西湖背面走,路边的山越来越高,黑漆漆的树影犹如鬼魅。 李宁玉斜着眼睛看了看顾晓梦,那人也在看着对侧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片区域市民很少来,富豪的宅邸倒是很多——背靠青山,面朝碧湖,风景和风水都很不错。 道边黑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两盏街灯,一个宅邸的影子出现在眼前,院门上高高的牌匾,写了“裘庄”二字 车子转进大门,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日本兵们四处把守和巡逻。 院子中央,金生火和白小年站在那里,神色凝重地抱着手臂。 王田香将车拦下,向车内看看,确认是李宁玉和顾晓梦无疑,便笑着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31. 裘庄·第一夜 顾晓梦先下了车,湖边的冷风从领口灌进来,顿时打了个哆嗦。 王田香又接出了李宁玉,金生火和白小年也走上前来,四个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担忧之色。 “四位稍安勿躁,吴大队应该很快就到了。”王田香看了看表。 果然,没有两分钟,又一辆车接来了吴志国,正在车上呼呼大睡。王田香赶紧将他喊醒。 吴志国爬出来,砰的一声重重甩上车门。 他半披着衣服,脸上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嘴里叼了半支烟,眼睛通红,瞪着王田香开口便骂: “见了鬼了,老子昨晚上赶上巡城,本来就一宿没睡,连轴转了一天,今儿还不让睡啊?” 王田香赶忙拉他过来:“马上就能睡,马上就能睡,咱们先进去,别在这吹冷风,再给吴大队长吹伤了风。” “哼!”吴志国狠狠将烟甩在地上踩灭,将王田香的手挡开,径自向着楼里走。 王田香便又来扶顾晓梦,顾晓梦一把抓了李宁玉,绕开他,跟着吴大队的脚步进去了。 这个院落便是裘庄,内有一栋主楼和一栋副楼,西边主楼三层,东边副楼两层,由二层一座廊桥连着。整个院落占地面积比司令部还要大,但多是些山水造景,其间还有一些像是佣人住的平房。 李宁玉听说过这里。杭州沦陷后,裘庄的主人带着全家逃往了重庆,庄子被日本人占了,给高层做度假之用,有时也开些不甚重要的会议。 主楼的一层是个大厅,华丽的水晶吊灯挂在棚顶,四周灯火通明,一张长桌放正厅中央。 顾晓梦心底暗叹:果然是一山更有一山高。都是有钱人,但自己家的别墅和这个比起来,恐怕也只好叫做“陋室”了。 王田香坐在了末座,几个人各自选了个座位坐下,另一头的首座空着,没人想去。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佣走来,客客气气地和王田香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走了,听口气似乎是去备茶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啊,王处长?”金生火官最大,先开了口。 “哎……我也不想啊,”王田香深深叹气,“今天把诸位请到这里来,也不是76号想难为大家的,主要是日本宪兵队的要求。” “要求……”吴志国咬着嘴唇,不满地白了一眼。 王田香清清嗓子:“事情是这样的,宪兵队怀疑司令部里有内鬼,范围呢,锁定在诸位身上了,所以……” “什么什么?”白小年一声尖叫,“凭什么呀?怎么就锁定了?哪头的鬼啊?” “别急,听我说完。”王田香压压双手,“各位都是司令部的骨干,我们肯定也不想为难大家。今晚就先说一些规矩,具体原因明天等武田长来了,再给大家介绍。说实在的,细节上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你看,我也就是个办事儿的。” 众人看了看他,见他似乎也不像是有所隐瞒的样子,只好不再问了。 王田香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第一,麻烦大家先把武器上交。” 众人纷纷从腰带上摘下枪,推到了桌子中间,只顾晓梦的枪是从手包里掏出来的。 “第二啊,垃圾必须扔在房间的垃圾桶里。” “啊?”顾晓梦疑惑道,“那不然呢?随地乱丢?” “——哦,我是说,只能扔在垃圾桶里。不能扔在院子里,更不能靠近垃圾站。包括烟头啊、纸屑啊,吐痰也不行。大家也知道,最近这个虎疫凶猛……” “行行行,下一条。”吴志国摆摆手。 “第三,裘庄里可以随意走动,东西也都随意使用,但不能出去,外面的亲朋好友也不能进来,如果缺东西,告诉我就行。” 他说完了,等着有人发问,但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一只蚊子嗡嗡地飞到了金生火脸边,他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所有人看了过去,但没有人笑。 “补充一句,以上三点如果有人违反,按照间谍处理。希望大家配合。” “嘁——”白小年一脸不屑,“这没事找事么。” 李宁玉轻轻动了动嘴,但又将话压了回去,还好,马上吴大队就替她问了。 “说没说住多久啊?” “通知说是至少住七天,如果没有抓到内鬼,可能还得住。要不大家就当度假吧!衣物明早会给大家送来。” “谁呀!”白小年翻了眼睛看着天花板,“要不快站出来吧,可别坑人了。” 金生火拍了他一把:“说啥呢?日本人说有内鬼就有啊?指不定是他们搞错了呢!” “就是!”吴志国吸了吸鼻子,“他们搞的乌龙事还少了啊?每次都是折腾我们。” 久未发言的李宁玉终于开口:“今晚还有事么?要不先睡吧,吴大队长困得眼睛都红了。” 吴志国连忙给李宁玉抱抱拳头:“一晚上了,就李科长这句话有道理。” 王田香站起来:“已经给大家安排好了,裘庄一共五间房,四间小的,我们四个男人住,一间大的,二位女士住,怎么样?” 见顾晓梦一副不满意的样子,他连忙又补充:“大房间带着浴室和抽水马桶,小房间都得下楼去用公用的,顾小姐你看,多不方便啊。” “行吧。”顾晓梦一听这个确实有道理,总算是答应了。 众人纷纷起身,刚要上楼,王田香拦在了楼梯口。 “诸位且慢,需要搜个身。” 顾晓梦将衣服拉紧,斜着眼睛看王田香,似乎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 王田香抱歉地笑笑,招呼了两个女佣过来,将二人拉到角落里搜了个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发现,便放到房间里去了。 李宁玉暗自庆幸刚才在车上扔掉了□□。 她们的房间是二楼——一个大套间,整个房间铺着地板。红木书桌进门就能看见,表面十分光洁,像是刚刚打了蜡。旁边的书架上摆着些英文名著,全都是崭新的,看来只是主人用来做做样子罢了。书桌一端是红木椅子,正对面是一张宽大的沙发。 房屋中间有两道屏风,将整个屋子分为了卧室和客厅。两张大床分别靠南北墙摆着。 西侧墙壁有道拉门,里面是盥洗室,浴缸和马桶都刷得干干净净的。阳台有一南一北两个,南边的可以看到西湖,北面的可以看到整个裘庄和背靠的群山。 整个房间装修非常豪华,像是欧洲贵族的居所。 顾晓梦进屋就整个人躺在了沙发上,将脑袋搁在扶手上,看着李宁玉。李宁玉四下走动,看起来是观察着整个房屋的格局。 “玉姐……我们——” “嘘!”李宁玉猛回头,打断了她。 顾晓梦翻了个身,无声地问:“怎么啦?” 李宁玉勾了勾手,顾晓梦一骨碌爬起来走到李宁玉身边,李宁玉指着书桌下面示意她看。 顾晓梦低头一看,原来那里装着一个窃听器。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再找找,肯定不止一个。”李宁玉附耳道。 两人便在屋子里悄没声息地找起来,最后总共找到了四个窃听器,另外三个分别在衣柜侧面的夹缝、左床头柜的台灯座里、沙发旁边落地台灯的灯罩里。 盥洗室里倒是一个都没有,看来日本人总算还讲点礼貌。 “你说,我们之中真有特务吗?”李宁玉随意地问道,但她盯着顾晓梦的眼睛,声音并未压低。 顾晓梦会意地朝向窃听器的方向:“那可说不好了,特务无孔不入的。” “那他可要倒霉了,识相的话,我看还是自首的好。” “是呀——”顾晓梦说,“日本人的手段,谁猜得到呢,他们想知道什么,总能抠出来。” 李宁玉把嘴凑近她的耳朵,轻轻问:“你不怕吗?” 顾晓梦咬着下唇,目光闪躲。 “放心,他们不敢轻易动你的。”李宁玉轻捏了下顾晓梦的肩膀,声音几不可闻。 “洗洗睡吧玉姐。挺晚的了。”顾晓梦转过身去。 “在家洗过了,你去吧。” 顾晓梦没理会,她四肢张开跳到床上,床垫很软,她被弹了一下:“这床和我家的一样舒服诶!” 李宁玉拉上窗帘关掉灯,穿着衬衫躺了下来。新衬衫太硬了,扎的有些睡不着觉。她侧耳听了听,顾晓梦呼吸沉重,似是睡着了,于是将衬衫脱下来叠好,只留了个吊带背心,将被子拉到了下巴,背过身也睡了。 十几分钟后,李宁玉的呼吸均匀起来,顾晓梦睁开了眼睛。 窗帘没拉好,有一条细细的缝,外面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了黄色的细线,一路延伸到门口。 她心绪很重,脑子里快要炸了,她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个境地。 冲我来的,一定是冲我来的,我一定是暴露了什么……守卫这么严密,我要如何才能脱身呢? 她轻轻转过头看向李宁玉的背影。她的头发已经散了下来,卷卷地披在肩膀上,身体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玉姐是最大的变量,我当然相信她不会举报我,但那只是常规的时候——万一他们打她,或者是什么别的手段——她会不会挺不住啊? 虽然她对我很好,但她怎么可能为了我,把命交代出去呢?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她不断地思考,脑子里过了三个方案,个个都被她自己否决了。她很不想承认,现在她的性命,好像寄托在李宁玉的“爱”上。 这东西就算是真有一点儿,它在性命交关的时候,真的可靠吗? 32.破译表演 第二日大早起来,李宁玉看着顾晓梦的黑眼圈,就知道这人一宿没睡好。 她去盥洗室弄了一条热毛巾递过去:“敷敷,眼圈都黑了。” “哎呀,我就是认床,过两天就好了。”顾晓梦大咧咧地接过毛巾,捂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八点钟,下面喊吃早餐,两个人随意收拾了一下便下了楼。 打开房门,地上放着两个包裹,两人打开一看,是家中的衣物。顾晓梦拿起一件黑紫色的旗袍,摸了摸侧襟。 “哟,这件好像没见你穿过。” “我经常穿,但都是在晚上和朋友聚会,你又没去过。” 这件旗袍的侧襟里衬,缝着一粒□□,和一枚备用纽扣缝在一起,顾晓梦刚才摸了下发现还在,这让她多了张同归于尽的牌。 她决定了,今天就穿这件。 “顾小姐、李科长,等你们开饭呢!”楼下王田香的声音传来。 “来了!”李宁玉喊了一声。 二人匆匆走下楼梯,一侧中间的两个位置空着,是给他们的。吴志国坐在李宁玉对面,白小年和金生火做得远了点,王田香坐在顾晓梦的对面,首座还是空着,但摆了一副碗筷。 “这谁呀?”顾晓梦指了指桌的另一头的空位。 “哦,是武田长,他还在忙,说了不用等他。”王田香回答道。 众人也便拿起筷子。早餐很丰富,包子油条豆浆粥一应俱全,春卷和炸糕也有,鸡蛋一人一个,还有一大盘炒粉干、一小盘咸菜和几块霉豆腐。 李宁玉一遍喝着豆浆,将春卷夹在了筷子上。吴大队长把包子馅先吃了,然后将霉豆腐塞在包子皮,一大口地咬下去。 顾晓梦似乎胃口不太好,一勺勺喝着米粥,眼睛只是盯着那碟咸菜。 白小年的鸡蛋护皮,连着一大块蛋清都剥掉了,他皱皱眉,啃起鸡蛋壳上那些蛋清。 金生火看不过眼,将自己的鸡蛋啪地立在了他旁边:“别啃了,我的给你。” “你不吃啊?”白小年抬头,“现在外面鸡蛋可贵呢。” “我从来不吃水煮蛋,受不了那腥味。”金生火夹了一大筷子炒粉干在碗里。 叮叮咣咣一阵杯盘响动,早餐将尽,气氛又轻松起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却都有意无意地避免谈论着“内鬼”的问题。 王田香示意大家先不要走,只让女佣们将杯盘收拾干净。 “怎么,看这架势要开会啊?”顾晓梦不冷不热地问。 “顾小姐——”一个声音忽地从远处转角传来,带着回音。 众人纷纷转过脸去,一个日本军官笔挺地走到了首座的位置,礼貌地欠了欠身,王田香赶紧站起来行礼,白小年一看这架势,腾地一下站起来,立正敬了个军礼。 金生火和李宁玉也站起来,只顾晓梦坐着没动,看了眼他的肩章。 哦,少佐,那不和自己的少校是一样的吗?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客气呢? 武田示意大家坐下,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进行起自我介绍。他讲起中国话来,不似日本人惯有的那种生硬,反而带着某种关外口音。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皇军特务机关副长,武田龙川。” 王田香堆起一脸笑:“武田长,人都到齐了。” 武田轻轻点头:“王处长办事利索。想必他和你们简单介绍过——我把大家叫到这里来,是因为司令部内部出了内鬼。” 他用鹰一般的眼睛一个个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到了李宁玉脸上。 李宁玉也正在看他,她总觉得这个日本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难不成是路上遇到的? 武田看了片刻也便不看了,将眼神收回,接着说:“各位是不是有疑问,为什么范围锁定到你们五个?” 白小年拼命点点头。 武田没直接回答,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页纸打开,轻轻推到桌子中间。众人凑过去一看,是一长串数字。 “这是什么?”金生火拿了过去仔细地看,“电文吗?” “是我们昨天截获的电文,麻烦各位解译一下。” “这你别找我!我是个粗人!”吴志国向后一靠,“我一点儿算数都不会,摩斯码我都背不下来。” 白小年将纸推在李宁玉面前:“这不是李科长的专业吗,还是您来吧,我们几个不行。” 李宁玉拿起纸,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这百分之百是地下党的密文格式。 “哪个发报机构?”李宁玉问道。 “共产党的。” “那没用。”李宁玉将纸丢回桌子中间:“最上面的平移我可以尝试拆掉,但密钥没有,母本也没有,就靠一张孤立的电文,解不出来的。” 武田反而鼓掌:“李科长,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啪—— 他掏出一本厚书,甩在了桌上,那书的四周殷红,沾满了血迹,众人一看,都向后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是母本。密钥夹在书里,您看看。” 李宁玉将书拽过来,果然是《古文观止》,轻轻翻开,中间确实也夹着一份密钥。 她将钢笔从衬衫上取下:“给我几页纸,我得算一下。” 立刻有士兵提供了厚厚一个笔记本和几支笔给她,李宁玉随便撕下来几张放在自己面前,又把本子递给顾晓梦。 顾晓梦看了看李宁玉,只见她一脸轻松的笑意,知是已经看破了这电文的端倪。 李宁玉心情相当复杂,她现在要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破解自己阵营的电文,做不得任何手脚。现在有密钥、有母本,她相信日本人早就已经将这电文译出来了,现在只不过是一场试探,她不能故意译错任何一个字。 但她要怎么演这场戏?组织的位移加密她完全知道,那是一个二次函数,系数是7或者19,常数不是13就是17,一共没几种组合。 而眼前这个,系数是19,常数是13。她五秒就看出来了。 可是不能这么快,如果她很快地算出来,那么武田会怀疑她本来就知道位移规则吧——需要忘掉,先把规则忘掉。 “试,斐波那契数列。”李宁玉转头和顾晓梦说。 顾晓梦一愣,又看了看那组数,慢慢地拿起笔,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几组数字的尾数,很显然是平方数的变种特征,位移规则起码是个二次函数,算什么斐波那契数列? 瞟了眼李 宁玉,她竟在那算一次函数加密。 很不对劲。顾晓梦心想。连她都能看出这是个二次函数,李宁玉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在干什么呢? 但她没有提出异议,还是听话地从头到尾算了一遍,1,1,2,3,5,8…… 终于,在各种错误形式尝试了五次后,李宁玉开始算二次函数,却把系数从3开始算。 顾晓梦再次不解——稍微有些数学直觉的人,都能看出系数和3一点关系都没有,它很可能是个大于10的质数。而李宁玉的数学直觉一向是顶尖的,她今天怎么了? 直到一个半小时后,平移终于拆了下去。接下来减密钥查母本的工作,在两人熟练的配合下,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 答案摊在桌上,两个人定定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5月19日18时宫本、武田等齐聚西子酒楼,请同志袭杀】 李宁玉的心中痛苦万分,轻轻咬住了后槽牙,她强忍着悔恨,将笑容保持在脸上。 完全中计了,她恐怕是要害死人了……现在母本也被人知道了,她要怎样扭转这个局面?怪不得是要关七天啊,为的就是让她不能出去,将同志们在西子酒楼一网打尽! 顾晓梦也终于明白了状况——是昨日她审校过的的那条集会信息,流出去了。 她在担忧的同时,又略略松了口气,看来本次裘庄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共产党的人。她抬起眼睛环视一圈——怎么会呢,哪有人像共产党啊? 可当她扫回李宁玉的时候,头皮忽然炸了。 李宁玉为什么帮她百般遮掩?为什么不举报她?为什么只上交五种国军密钥?为什么刚才非要从斐波那契数列算? 一切的一切,全通了——压根不是什么“对这个国家死了心”,也根本不是因为“爱”,更不是什么“可被策反的潜在爱国者”。 她是地下党,她一直都是,也许从她来译电科之前就是了。我竟然还想策反她?她根本就不需要策反。 顾晓梦忽地泛起一阵恶寒,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强迫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却不知怎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顾小姐笑什么?”武田凌厉地看了过来。 “没什么,”顾晓梦捂着嘴,“就是觉得有点荒唐。” “为什么荒唐。” “你看,有人要杀你,你还在这横眉毛竖眼睛的。”顾晓梦将本子一摊,顺着笑意说下去。 所有人都凑了上去,除了吴志国外,看完后都是一脸诧异,重重地坐了回去,没人再说话了。 “李科长果然是非同凡响,这么短时间,便将电文破译了,看来您的大名,名副其实。”武田鞠了个躬。 李宁玉没有看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钢笔放在了桌面上。 “这……这为什么就能锁定我们司令部呢?”吴志国实在是没看明白,询问道。 “也好,我来解释一下。”武田将密码母本收了回去。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前几日我们抓了三个□□?” 众人点点头。 “报上说他们都死了,但其实有个还活着——叫吴梦兰。” 武田顿了顿。 “现在就在裘庄。” 33.讯息必须传出 得知吴梦兰还活着,李宁玉心中惊涛骇浪。未及想到转圜的办法,武田那低沉的声音便又在大厅里响起。 “吴梦兰在审讯中交代,司令部里有个线人。这位线人近期将我们的集会信息传出了不少出去,帮助反日窝点逃窜。 “楼外楼的那次刺杀,就和他有关系。为了引蛇出洞,昨日我特意编写了一条假的电文送到司令部,当晚,我们便截获了手上这条电文。” 金生火提出异议:“可是昨天的电文,也未必只有司令部知道,万一是别的机构截获的呢?” 武田微微一笑:“我考虑过这件事了,所以那条电文根本没进入过电报系统,是直接送到你们司令部的。我调查过了,一共只有六个人接触过——第一个是收发室的钱大可,但他根本不识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译出讯息。然后就是你们五个。” 他环视一周:“译电科长李宁玉,负责一手译电,顾晓梦少校审校过,机要处长金生火看过电文之后转给了白小年秘书,白秘书打电话给了第三大队的队长吴志国,让吴志国准备安保事宜。我说的都没错吧?” 众人纷纷低头沉默,顾晓梦用余光看着李宁玉,只见她面不改色,嘴角还微微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 武田龙川见状很是满意,挥挥手叫士兵们又带上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朴素的百姓衣服,神情恭敬来到武田边上,深深鞠了个躬,怯怯地问: “少佐,有什么事吩咐?” “在座的人里,有你认识的吗?” 那人扫向长桌一眼,摇摇头:“不认识,一个都没见过。” 武田拍拍他的肩膀,转向众人:“这位是吴梦兰线上的通讯员,代号叫鬣狗,早在数月前已经向皇军投诚——讲讲吧,你都立了什么功?” 鬣狗半弯着腰:“宪兵队几个月前抓到了我,但并没有为难我,还帮我还清了赌债,我深感有愧天恩——” “说重点!”武田瞪起眼睛。 “是是是——我在吴梦兰线上,一直能拿到不少情报,但都是数字电文,我也看不懂,只能誊抄一份送到交通站,将原件交给皇军。吴梦兰,她……她……就是被我……” “站直,你不用愧疚!”武田严肃地说,“这不是坏事,能为皇军效力,是你的荣幸!” 鬣狗稍微站直,但不到三秒又驼了下去,满脸通红,眼中露出了恐惧,牙齿一直打颤,似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好吧,我替你说,看看你这德行。”武田轻蔑一笑,“虽然我们拿到了些电文,但由于缺少密钥和母本,不知道他传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就放了这条线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抓捕吴梦兰等人后,我们守株待兔,果然有人到她家转移母本,被当场抓获——啧啧啧,那个人还真是能打,杀了我们两个士兵。” 桌下,李宁玉轻轻地攥了一下拳头。 “经过破译,我们抓到了一名潜伏在宪兵队内的特务,代号叫千山——更有意外惊喜,我们发现四月初,发信者的代号与其他的都不一样——叫做老鬼。” 空气凝重了,大厅内呼吸相闻,冷汗从李宁玉的背部向外渗,原来四月初就暴露了——她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现在有三条信息了。 母本被截获、鬣狗叛变、19日的集会是个陷阱——这三条每一条都很重要,都是必须传递出去的讯息。 她微微闭起眼睛,似在闭目养神,实际上正在拼命思索当前的境况,是否有任何缺口,能逃出去呢? “李科长是累了么?”武田扬扬眉毛。 李宁玉缓缓睁开眼,淡淡说:“昨晚没太睡好,刚刚又费神,劳武田少佐关心了。” 武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女人眼神始终清明如无物。他心中暗想,她难道到现在都没有想起,那日舞会他们见过吗? 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吧! 白小年忽然站起来,打断了这紧张的气氛:“武田长,我有问题!” “白秘书请讲。” “如果老鬼自首了,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不行。白秘书。”武田笑容灿烂,“无论找不找得到老鬼,你们必须住到19号以后,等我将诸暨那些□□一网打尽再说,避免横生枝节。” “就连尸体也不可以。”武田阴恻恻地补充一句,盯着白小年。 白小年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沉沉低着头再也不敢说话了。 见鬣狗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武田便叫过了王田香: “王处长,关于这位鬣狗,皇军特批了五千元奖金。另外,我本人是秉承优待政策的,烦请您在76号给他谋个职位。” 王田香点头答应,鬣狗向两人鞠躬称谢。 武田鼓鼓掌,叫人将鬣狗带下去,转而双手支在桌上,俯视着众人。 “看见了吧?尽快向皇军投诚,好处是大大的。在座各位军衔都不低,如果能自首,我保证你不但能保住军衔,还可能升官发财。” 他看看表:“各位好好想想吧,我等到午饭之后,如果没人自首,咱们进行下一步。” 顾晓梦干咽了一口,望着武田转身而去的背影,恨不得现在就一枪把他崩了,转眼看看李宁玉,她倒没什么反应,一直闭目养神。 心理素质是真的好啊,顾晓梦一边恨得要命,一边也不得不服。 午饭之前的一小段时光,李宁玉和顾晓梦在裘庄中四处走动,整个院子造景很考究,有个两米深的池塘,仿着西湖在中间造了道桥,将水面一分为二。锦鲤被养的很肥硕,一见人来,便一群群扑腾过来,张着大嘴寻求吃食。 巡守的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汪伪的兵,顾晓梦紧紧挽着李宁玉的左臂,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李宁玉勒得难受,回过头去看,但见那人眉头微蹙,目光散在空气中,似乎心事重重。 “你有心事?”李宁玉压低了声音,“这次不是冲你来的。” 顾晓梦回过神来,手臂松了松:“玉姐啊,你说那个老鬼,会自首吗?” “谁知道呢?不过他自首不自首,咱们也出不去,安心住着就是。” “可他要是不自首,会怎么样呢?我们一起挨审?” 李宁玉揉了揉眼角,揉出一粒沙子:“审就审吧,自从今年起,还审少了?” “会不会打人啊?” 李宁玉摇摇头,表示不确定。 顾晓梦仍旧是紧抓不放:“你说,你要是老鬼,现在应该干点 什么?” “别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我怎么知道特务会做什么?拼个死法同归于尽?” “不,我想不会的。她如果不自首,那会想着,母本泄露了,有人叛变了,日本人设下了圈套——得把讯息传出去啊。” “有道理。” “所以,”顾晓梦低头一笑,“他现在肯定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心情特别乱,也许会丢三落四的。” 李宁玉听这话怪怪的,便转过头去,顾晓梦打开手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支钢笔,正是李宁玉的那一支。 “你刚走的时候,忘记带了。”她友善地笑了笑。 李宁玉轻轻接了过来,又深深地看了顾晓梦一眼,说了句谢谢。 危机感翻江倒海地奔涌而来——很明显,顾晓梦意有所指,她对她起了疑心,看起来这疑心还不是一星半点。那现在是做什么,威胁她?还是表达合作意愿? 可是,和一个军统特工有什么合作的可能?不互相咬就仁至义尽了吧?况且她在院子里绕了一大圈了,根本就没有找到任何的突破口,到处都是士兵把守,日本人守晚上,汪伪守白天。 将人陷害定罪了,也无法出去,自杀了,还是无法出去,每条路全是死路,这个裘庄,完全是个偌大而坚固的牢笼。 回到房间后,她的胃真的痛了起来,倒在床上面色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顾晓梦见状,拉开门就喊。 “来人啊!” 王田香走了过来,恭敬地向她询问。 “我要打电话!叫我林叔给我送东西,你们这啥都没有,我要无聊死了!” 她递了张单子过去。 王田香说了个稍等,便去请示武田了。 武田看看这清单,对于大小姐来说,物品都很正常。他也不能确定究竟是真要东西还是要传递讯息。 “不要打电话,清单上的东西叫人买给她。不要按照单子上的数量,每份都多买些。” 午餐时李宁玉因为胃痛没有下来,顾晓梦带了些上去,发现李宁玉已经将那件衬衫脱了,换上了一件平凡的麻布旗袍,衬衫丢在脏衣服篮里,摸上去有些湿,像是被冷汗浸透了。 “给你带了点吃食,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胃口。” 李宁玉道了声谢,接了过去,也不看是什么饭菜,放在床头柜上就没再理过。 “有人自首了吗?”她问。 顾晓梦摇摇头,李宁玉一声轻叹:“那接下来他们想做什么。” “说是休息一下,之后带我们去见个人,没说是谁。” 敲门声忽然响起,王田香带着两个兵站在外面,一人搬了大箱子。 “顾小姐,您要的物资给您送来了。” 顾晓梦打开一看,忍不住地大声笑出来:“你们是想让我在这住上一个月吗?” 那里面有五条香烟、七八件睡衣、零食一大堆,全是洋货,其余的什么拖鞋牙刷发夹等物足够五个人用,床上用品买了整四套,其他的各种零碎也是不计其数。 她拿了一盒胃药丸扔给李宁玉,将箱子踢到一边,重重关上了门。 讯息没给林叔传出去,糖果的购买数量还完全被打乱了,武田这个人真是太严密了,这很要命。 34.同志 李宁玉捂着胃来到北侧的阳台,今天天气很好,能看远一些。 院子有两道门,一道是正门,一道在西北角,那附近有个垃圾站。一位士兵带着口罩在垃圾站歪歪扭扭地站岗,似乎是很不满意被分配到这个位置。他们不被允许靠近那里。 向右看刚好能看见主楼副楼之间的半个连廊,连廊是镂空的,雕的全是中式的传统花纹,似乎仿的是唐代壁画,应是名家设计,难得将精致和大气做到了平衡。连廊尽头连着一个铁门,看着沉重但并未落锁,一看就是后加装的,和整个建筑的风格格格不入。 下午两点钟,吃过药的李宁玉感觉好了一些,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筷子。菜已经凝了一层油,眼看是难以下咽,她端起碗,干吃起早已冷掉的米饭。 顾晓梦连忙劝阻:“冷掉了,别吃了,箱子里有的是零食,来两根香肠?” “算了,都差不多。”李宁玉艰难地将冷饭咽了下去。 顾晓梦放下书,在箱子里翻找半晌,拿出一盒带鱼罐头,打开放在了她的碗边。 刚吃到一半,就听楼下喊人,二人披了衣服出去,与众人汇合。 武田带他们穿过了二楼的连廊,推开尽头的铁门,一股阴湿的潮气顿时扑面而来。顾晓梦扯紧了外套,感觉这里比司令部那个旧楼还要阴冷,明明是春和景明的五月,寒气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一路向下,越是往下,阴气越重,隐隐还有一丝血腥味飘来。本来尚在低声交谈的吴大队长和金生火,也不由得闭紧了嘴巴,仿佛一开口,就会进去什么脏东西似的。 众人一路走到了地下——这一层应该是原本的地窖,现在却被刷上绿漆,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卷在一起,让人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可怖的事情。 走廊里的灯明明是黄色,却照不暖人,尽头始终黑漆漆。脚步声乱糟糟地在走廊中回响,却显得更加寂静了。 “啊——”一声女人的惨叫突然从走廊深处传来。 众人猛然停住脚步,白小年缩了一下肩膀,金生火也面露恐惧。李宁玉感觉身边的顾晓梦轻轻打了个激灵,便轻轻抓住她的手。 路过几间囚室后,他们终于走进了尽头的房间。那是一间刑讯室,门甫一打开,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鼻而来,像是进入了屠宰场,让人感觉万分恶心。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手被吊在刑架上,身体披着两片麻布,肩膀和侧面用绳子简单系在一起。那麻布上红红的都是血迹和破碎的鞭痕,大部分都凝成了黑色,只一道鲜红,血还在向外渗着。 她的头和身体完全地放松下来,似是已经晕厥了。 手持马鞭的士兵见长官进来,忙转身立正。 “投诚了吗?”武田的眼神笔直,不带一丝怜悯。 “报告长官,目前还没有。” “弄醒她。” 士兵舀了一瓢水泼在那女人脸上,她没有反应,又泼了一瓢,才缓缓醒转,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又咬牙忍住了呻吟声,转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梦兰,把头抬起来。”武田命令道。 吴梦兰没有动作。 “你的同志来了,吴梦兰,你要不要看一眼?” 女人这才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见到武田身后还站着一排人,便一个个看过去。 李宁玉没有想到吴梦兰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武田叫了她的名字,她几乎认不出来。 吴梦兰的目光在李宁玉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转向她右边的顾晓梦,继而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 李宁玉知道,吴梦兰已经认出她来了,可她正在努力不让武田看出来。 “说吧,哪个是你的同志?说出来就放你走。”武田上前一步,谦虚地俯下身,露出一脸和善的笑容。 吴梦兰摇摇头,垂下了目光。 “抬起头来,看着他,告诉我,是他吗?”武田一把抓过白小年推在吴梦兰面前,后者差点尖叫出来。 吴梦兰抬头看着,满脸血迹犹如恶鬼,白小年吓得闭上了眼睛。 他又让顾晓梦走上前来,继而是李宁玉、吴志国、金生火,一个个叫她看,一个个叫她认。 但她的眼神始终很空洞,焦距并不对在任何人的脸上,表情毫无变化。 武田哈哈大笑:“吴梦兰,虽然你一直克制着表情,但我知道你已经认出来了。” 吴梦兰瞪视过去,武田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真没认出来,你不会这样拒绝看任何人的眼睛。” 李宁玉心痛如绞,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她死死盯着吴梦兰,祈祷武田就此作罢。 武田并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反而坐在了桌子后面,将双腿放在桌上,轻松地讲起来: “这个女人确实是个硬骨头,一开始问什么都不说,后来我给她打了一针药,就什么都交代了。昨晚清醒过来,又开始死硬。” 王田香颤抖着问:“武田……武田长,条例前年就改了,她这个……药物审讯的口供,不能当证据定罪……” “我管它能不能定罪!”武田眼中冒出火气,“我只要把信息问出来就行了,怎么定罪是你们的事!难道什么脏活全要皇军干?” 王田香哽住了,只好缩了回去。 武田语气平复下来,带上了口罩,毫无来由地说:“你们知道如果被冻伤,多少度的水解冻最合适么?” 不待人回答,声音便继续下去:“37度——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实验得出的结论之一,我在那里做了四年。” 李宁玉感到身边人在颤抖,微微偏过头去,顾晓梦的眸子里沉着,愤怒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了。好在她轻而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是压了回去。 “当然了,我半只眼睛也瞧不上那些实验,太粗暴了,净得出一些没用的结论,简直是浪费材料。我在东北的时候,我的实验团队一个人也没杀死过。” 他扬了扬头,似乎很骄傲,接着将一副橡胶手套带上,五指张开摊在面前,像是一位主刀医生。 “我只做药品实验和心理实验,最终算是小有所成,很少遇到能抵抗的——所以你们也不能怪她,人是不能和药品抗衡的……” 李宁玉尽量让自己对这些事情充耳不闻,这些话除了增加她的恐惧和紧张,并起不到任何作用。她默默端详着刑讯室里的各类器具,有电刑,鞭刑,烙铁,水刑架,老虎凳,还有一些她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照目前形势看,她恐怕是很难逃过被吊在这里的命运,与其害怕,不如先做些心理准备,考虑一下怎样捱过去。 武田又说了一大车话,顾晓梦看得出来他很不得志,只能在俘虏面前炫耀他的资历了。果然,话毕,他忽然转向吴梦兰,低低威胁道: “如果你不想再打一针药水,最好现在告诉我。” 那女人原本坚毅的神情忽然松了,周身不住颤抖起来,继而两行眼泪从眼中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放我下来……我……我告诉你。”吴梦兰幽幽地说,似乎很是恐惧。 两位士兵解下了女人手腕的铐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向前爬了几步,来到了五个人面前。 李宁玉低下头看,目光和那女人对上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她明白了她将做什么。 吴梦兰俯下身来对着众人开始不断磕头,咣咣的声音震得整个整个刑讯室都在响。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说。 武田嘴角带笑,他很满意如今这种场面。又一个坚硬的人被打碎了,这让他感到乐趣十足。 对嘛,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圣人?哪有什么贞洁烈女?不过都是手段不到位罢了。 一滴汗从顾晓梦的额角流了下来,她紧紧握住李宁玉的手,心里盘算着如果吴梦兰指认了她,自己是要尽快撇清,还是帮她遮掩? 未及她想清楚,变故突生,吴梦兰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暴起,扑向了旁边的行刑手,士兵一惊掏出抢来,吴梦兰劈手便抢了过去,毫不犹豫地就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登时鲜血喷涌,她的躯体轰地倒了下来。 枪声平静后,刑讯室恢复了一片死寂。吴志国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金生火望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武田只来得及越过桌子,顾晓梦向前跨了半步,那个被夺了枪的士兵正张着大嘴手足无措。 李宁玉一脸不忍撇过了头,手将旗袍的下摆攥出了许多褶子。 吴梦兰同志的那个眼神还在她脑中回荡,她说,同志你保重,我走一步了。 这眼神,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李宁玉觉得身上的压力更大了,她想活着出去,想要告诉同志们,吴梦兰不是叛徒,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名坚定的战士…… “拖出去,烧了吧。”武田翻看了尸体,冷冷地下了命令。 两个士兵抓着尸体的双腿一路拖出了刑讯室,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宽宽的血痕。 武田重新落座,笑着看了眼王田香:“原本不想这个样子的,奈何王处长的兵实在是……” 王田香一头冷汗连忙过来鞠躬:“对不起武田长,我们马上处罚,绝对不会有下次。” “你们都看到了吧!”王田香转头说:“投诚了皇军可以网开一面,不投诚,就是这个下场!” “先散了吧。”武田摊摊手,“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大家先各自忙去吧,晚饭过后,我们开始第一轮审讯——当然,投诚永远都来得及,我住在副楼二楼,欢迎各位随时找我,谈谈心也行。” 他摘下手套和口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刑讯室。 35.监听 回到房间,顾晓梦关上门,扶着墙站了几秒,又走到垃圾桶面前,干呕了两声。 李宁玉如惯常一般坐在了书桌旁,拿起一本书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这让顾晓梦的心更凉了。对于同志的死亡,她连评论都不发一句么? “玉姐……你说我们会进那个房间么?” “你不会的。”李宁玉头也不抬。 “你怎么这么肯定?” 李宁玉放下书:“因为你是顾大小姐啊,谁敢把你拷在刑架上?” “那万一呢?你会不会来救我?” “你要是老鬼啊,谁也救不了你。”李宁玉笑着说,顾晓梦看见那一丝自嘲的意味,不禁摇了摇头。 “哈哈,我怎么可能是老鬼?”顾晓梦大笑,“我有那本事当共产党?做什么,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爬雪山过草地,让日军国军两头堵,没苦硬吃?” “那可不一定,保不齐逍遥日子过腻了,哪根筋搭错了,就要去当特务找找刺激。电影里不是有的是吗?” 顾晓梦翻了个白眼:“电影哪能当真?不过说真的,真要拍电影,你当特工,比我合适。” “怎么说?” “你看啊,斯坦福的博士生,译电天才,私生活呢又不清不楚的。在多方势力围绕下,潜伏在敌人的心脏要害部门——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差什么?” “你这身手实在是不行,动不动老胃疼,打起来一拳就倒了。” 李宁玉噗嗤一笑:“真能瞎想。” “我没说完呢,你看这个电影,有动作戏,有智力博弈,还有情色——它能不好看?” “怎么还情色……” “天哪,女特工不来点情色谁看呀!要不这样,我回去就重操旧业写个本子,以你为原型,准比什么《魔女玛塔》好看。到时候就找你来演,绝对一炮而红,到时候你就是中国的葛丽泰·嘉宝!赚的钱比现在至少多一百倍吧。” 李宁玉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你这说的我都要动心了——但是你以为是个人就能演戏啊?”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演戏?”顾晓梦忽然凑过头来,挑衅地看着她。 李宁玉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收住了:“不说这个了,全是幻想,没有意义。” 她避过那炽烈的目光转身站起,顺手拿了包烟便走到北阳台,看着夕阳西下。 如果说顾晓梦昨天还在用钢笔试探,现在她确定,顾晓梦已经猜出来了,句句话扎在她的要害上。只是顾晓梦不想点破,可能不想让她们的关系变得危在旦夕。 要直接承认么?坦诚以待从而寻求顾晓梦的帮助?可她凭什么帮她?凭一腔热血?还是说……凭爱? 不论凭什么,总得先得要有条解法才行,目前这荒唐局面无药可解。 远处,一位士兵将西北角的大门打开了,放了一辆收垃圾的推车进来,将今日的垃圾装上车,又默默地拉走了。士兵离着垃圾桶远远的,似乎很害怕沾上虎疫。 李宁玉忽然意识到,裘庄还有一个口子。垃圾站。 原来如此。武田下令不允许靠近垃圾站,并不是完全因为防疫虎列拉,而是他早知道这里有个漏洞,要在规矩上先堵死。 李宁玉走进来看了看钟,五点半。 她思索片刻,略微失望。虽然现在找到了一条缝,但要怎么利用这条缝全都是问题。首先,她要如何靠近垃圾站而不被拦住?其次,她要怎么保证这垃圾送到老枪那里去?如果说前一个问题还能以死相拼,后一个问题则完全是玄学范畴了。 想办法接触并说服这个垃圾工,让他去情报点送信——简直是异想天开啊! “玉姐,你笑什么呢?”顾晓梦转过头来。 “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件好笑的事。”李宁玉立刻回答。 ----------------- 监听室里,王田香等人听得直皱眉毛。李宁玉正给顾晓梦讲小时候一只猫被剃了半边毛的事情,顾晓梦时不时哈哈大笑。 武田不解地看向王田香:“这俩人什么关系?顾晓梦似乎很讨好李宁玉啊?以她俩的身份,不应该吧?” 王田香支支吾吾:“啊,阿是,顾小姐确实挺喜欢李科长。” “喜欢?” “就是好朋友嘛,他们女孩子之间拉拉扯扯也正常吧。” “好朋友?” “也可能……比好朋友再好一点,但都是些捕风捉影。” “说说看。” “就是……嗯……这个……不太好说……”他赶紧喝了一口茶把话压住。 武田扬扬眉毛:“同□□啊?” 王田香噗一声把茶全喷在了武田脸上,连忙又用袖口去擦,武田厌恶地一挥手,捉了自己的衣领来擦脸。 “少佐,对不起对不起,不过,您说的也太……” 武田嘁了一声:“这有什么不能说,很正常啊。” “啊?很正常?” “很正常啊,我研究药理学和精神心理学的时候,这种病例见得多了,不过要我看,根本算不得病。” “那那……那是我孤陋寡闻了……我不过看也不至于,至少李科长是不怎么上心。”王田香低下头。 武田眯起眼睛:“这么说,是单方面的啊……” “哎呀武田长,也别这么说,顾小姐是大家闺秀,没见过什么世面,就是爱玩,跟谁都挺好。” “我知道了。”武田点点头,监听里的话语已经从猫转向了衣服料子,总之全是鸡毛蒜皮。 “你们接着听吧,我有些事,今晚的审讯王处长代理吧,我回来听录音。” “好好好。”王田香唯唯诺诺。 武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翻出了李宁玉的档案。 履历漂亮,学历顶尖,工作成绩极其优秀。如果她不是老鬼,会是个单纯且自信的学术好手,如果她是……那她一定有非常严格的自律性和自控能力。 不管是哪一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素材样本。 他需要对药剂调整一下,李宁玉能说多少真话暂且不重要,他要看这个样本失去自控能力而崩溃的样子。 他翻到档案的第一页,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 还是个很漂亮的样本——真希望她就是老鬼。 六点半,众人迎来了裘庄的第一顿晚餐,王田香说是昨夜来得仓促,现在给他们补上接风洗尘的宴席,还有酒。 但经历了下午的事情,所有人胃口似乎都不太好,大鱼大肉没动几筷子,炒的一盘白菜倒是快消灭干净了。由于知道这顿饭吃完了便要审讯,所有人的酒都没见下,仅顾晓梦喝掉了半杯。 一位副官在角落的钢琴上默默演奏着。</p >“你觉得他弹的好吗?”顾晓梦悄悄问李宁玉。 李宁玉摇摇头:“都是扛枪的,会弹就不错了。” 吃到半截,顾晓梦实在是听着难受,因为他弹的这些日本调子充满哀伤,又磕磕绊绊,还老是错音,让整个曲调显得更怪异了。 于是顾晓梦起身走到了钢琴边,用日语请他离开,自己坐在了钢琴凳上。 钢琴上恰放着一本肖邦的夜曲集,她整本都练过。琴谱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顾晓梦将灰掸了掸,翻开到第一页,又回过头来: “玉姐,你能来帮我翻下谱子么?” 李宁玉恰随着她的背影看过去,此时点点头,将筷子工整地放下,走了过去。 夜曲从第一首弹起,安静优美的旋律流淌出来,大厅的氛围瞬间变了。杯盘响得更加频繁,鱼和肉也终于见下,就连一向严肃的吴志国脸上,也有了丝笑模样。 借着钢琴的混响,两个人交谈起来。旁人只能得见两张微微开合的嘴唇,却听不见究竟在说些什么。 “晚上要审讯,你有什么打算?”李宁玉翻过一页谱子,低声问道。 “打算少说话。”顾晓梦的眼睛在手指和琴谱之间来回移动。 “不行,你平时话那么多,单今日少说,会惹人怀疑。” “那怎么办,我怕言多必失。” “呵……你终于承认你是军统特工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么?” “我教你一招吧。” “你怎么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一阵风过,一缕头发从顾晓梦的额间垂下,挡住了眼睛,李宁玉用手轻轻拢了回去。 “我经过的审讯次数,比你多得多,我还审过别人呢。” 顾晓梦微微一笑:“那你说呗,我怎么办。” “你可以先少说话,王田香必然质问,到时候你就不甘不愿地,随便编些理由,推到我身上。” “玉姐,你教我害你那?” 李宁玉淡淡地说:“清者自清,靠你几句话就能害得成我,要特务处干什么?” “编什么啊?” “这就随你发挥了。” 顾晓梦的钢琴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李宁玉:“翻页。” 又一页被翻过去,音乐继续流淌,直到整首曲目结束。她又接着弹下一首。 “玉姐,你就不怕我真推给你,你解释不清么?” “我敢这么说,就不会怕。” 顾晓梦的笑容更深了,她弹了一长串的琶音,来回跑了三遍。 王田香一直在长桌尽头观察着这两个人——同□□?有可能么?看起来二人只是朋友,动作上甚至比所谓的“姐妹”还要更加克制。顾晓梦的表情看不见,但李宁玉的侧脸上,也只是有些轻松的笑意罢了。 估计是武田长想太多了。 第五首演奏完的时候,晚宴也终于散场了,杯盘狼藉。金生火摸着浑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懒腰刚伸了半个,便被王田香喊住了。 “金处长,请随我来审讯室。” 金生火两只胳膊僵在半空,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无踪:“我第一个啊?” “您官最大,起个表率作用吧。” 金处长只得整整衣服,随王田香上了楼,众人抬头目送,他们一路向着连廊的方向走去。 36.审讯·第一轮 顾晓梦完全知道李宁玉在钢琴边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 实际上玉姐应该是害怕自己举报她的,因为她根本猜不到自己究竟掌握了她多少信息。但她故意装作坦荡荡的样子,无非是个试探和威胁——你要是敢推给我,别怪我反将一军。 是啊,总的来说,她掌握的“信息”,都不是什么切实的证据,一切均可被扭曲为“恶意猜测”。 不过,李宁玉教授的审讯方法,倒的确是一个好想法。 这李宁玉,可真是心机深重啊,她可以一手拿着礼物,另一手拿着刀子。顾晓梦的心,似乎再也热不回去了。 李宁玉走入房间便一言不发地躺在了床上,她知道监听室还有很多耳朵,现在这个节骨眼最好不要谈论任何和审讯有关的话题。 刚刚在钢琴边,虽然没说几句话,但顾晓梦应当是听懂了的,她这方面聪明得令人羡慕。 但如果顾晓梦真把她点了呢?她难道真的要反咬顾晓梦一口么——她手上掌握的那点东西,同样不构成实质性的证据,如果互相撕咬,除了把两个人都拖入泥潭,对整个局面完全无益,倒是救了另外三个一命。 武田完全可以将她们两个全抓起来,这将是一件双输的事情,蠢货才会做。 顾晓梦是想得明白的,李宁玉对她有信心,她才不会做这种蠢货。 李宁玉被士兵带走的时候是八点半,她在连廊里和刚出来的吴志国打了个照面,那男人全身衣物周全,精神也不错,只是不知道被问了什么,显得十分生气。见李宁玉走过来,并不像平日里的热络,只是点头略作问候,便大步流星地擦了过去。 看来今天的审讯只是问话而已,没什么旁的东西。李宁玉稍微放了心。 审讯室就在副楼二楼一个小房间,王田香坐在桌子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笔录员跟着。桌子上的烟灰缸都堆满了,看来是吴志国的手笔。 李宁玉进门被烟味呛得咳了一声,将风衣挂在门口,坐了下来。 王田香省去了寒暄,直入正题: “李科长,咱们老熟人了,老生常谈那些,我本来是不想问的,不过武田长不了解,还是得问一遍。” “你问吧。” 王田香咔嚓一下按下录音机,磁带转起圈来。 又是那些:出国的经历,回国的时间,在国民政府时候的工作,和老潘的关系…… 李宁玉不知道是第几次回答这些履历问题了,她的答案和前几次几乎是一模一样。 “好了,终于来到新问题了。”王田香将一支烟递了上去,李宁玉接过来点上。 “您说,您肄业的原因,是父亲病故,母亲无人照料,那么后来您的母亲去了哪里?” “当年也过世了。” “是……怎么过世的?” “当时杭州城打了起来,她被流弹击中了。” 王田香一挑眉:“是哪一方的流弹?” “这我怎么知道?” “你不会因此憎恨皇军吧?” “我当然憎恨。”李宁玉没有任何掩饰。 “那你不会想着报仇?” “怎么报?” 王田香想想:“您不是以前在国民政府航空部的么,和他们一起啊,抗日呗。” “呵呵……也是一滩烂泥。”李宁玉冷笑一声。 “你对他们好像意见很大啊。” 李宁玉笑而不语,王田香点点头,做了个懂的表情。 “下一个问题,有个叫林素云的人,您认识不认识?” 李宁玉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弹在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那烟蒂掉在了外面。笔录员站起来,将烟灰缸清理了。 “认识。是我的好友。”李宁玉吐了口烟,答道。 王田香似乎诧异于她的坦诚,一句话噎在嘴里,忙问下句:“我们查实了,她是共产党。” “我知道,早年她曾经策反过我。”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交代过这件事?” 李宁玉平淡回应:“你们又没问过,我主动说这个,不是找麻烦吗?” “嗯……”王田香的眼睛盯住了李宁玉:“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她……死了?”李宁玉故作惊讶。 “你不知道啊?你们不是好友吗?” 李宁玉摇摇头:“我们闹掰了,然她走了,说去延安。我一直以为她还在那边。” “什么时候,为什么闹掰?” “战争全面爆发那年,三月……还是四月?吵了一架,我不认同她的理念。” “什么理念?” “我认为光靠底层人民和一腔热血不能取胜,他们只是做无谓的牺牲。” 王田香点头:“说的是,那您信奉什么?” “我本来信奉科学和技术。” “现在呢?” 李宁玉将烟掐灭:“现在不知道,不想了,好好活着就是——您还没告诉我,素云怎么死的?” “唉,死在淞沪会战了。” “她怎么可能去参军呢?” “像您说的,一腔热血,”王田香叹口气:“你看,白死了吧。” 李宁玉揉揉额头,一脸沮丧:“算了,别这么说,她也算是为理想而死了吧。” “还有个不利于您的证据。”王田香试探着问。 “什么证据。” 一本书甩了出来,是《古文观止》。 “您也知道,这是□□的密码母本,我们在您家里也搜到了这本书。” 李宁玉翻了两页,定定地看着王田香:“这本书是禁书么?” “不是。” “书店买不到么?” “能买到。” “那我有它,有什么奇怪的?明天共产党的母本要是《弟子规》,人人都是□□了?” 王田香将书收了起来,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有利证据,这书很新,看上去就没看过几眼,里面更是没有任何笔迹,不像是被长时间使用的样子。 “您觉得,谁最可能是老鬼?” “不知道。” “猜一个?” “我从来不做无理由的猜测。” 王田香眨眨眼:“李科长,请配合一下,您这个态度有点抵触了。” “这不是态度问题,这是职业操守——请王处长尊重。” “好吧——”王田香无奈地摊摊手,“最后一个问题,您和顾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李宁玉向后靠了下,不善地望着王田香。 “您直接回答就行。” 李宁玉直视王田香的眼睛:“朋友。上下级,或许师生?” “没别的了?” “王处长,别人说说也就算了,您这么讲理的人,也信这个?” “啊不不不……”王田香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些都是您私事。” 李宁玉浅浅白了他一眼。 “李科长可以走了——来人,去把顾小姐叫过来。” 李宁玉略一欠身,抓起门口的风衣披在身上,向连廊走了回去。路上见到了顾晓梦,李宁玉想交换一个眼神,但顾晓梦始终低着头,避免和她的目光相接。 见此情景,李宁玉放心了,这位顾小姐已拿定主意。 顾晓梦是最后一个来审讯的,她懒洋洋地坐下,打着哈欠。 同样也是经历了一轮无聊的问询,从上学到现在的履历全问了 一遍,无聊得让人昏昏欲睡。 见她不耐烦,王田香忙安慰:“顾小姐,我知道您不可能是老鬼。” “为什么?” “啊?那难道您是老鬼?” “你有病吧!”顾晓梦翻了个白眼,咕咚喝了一大口茶,重重地放下了茶杯,水泼出来半碗。 “顾小姐这个家世,根本没必要去当特务嘛……我就是这么考虑的。” “家世,呵。” 王田香知道,这帮贵族子弟们,虽然全靠家世,但最讨厌别人开口闭口提这个,他们更想让别人承认自身的能力。 他让顾晓梦沉淀了一会儿,话锋一转:“白小年刚刚指控您是特务,您怎么想?” 顾晓梦没有想过这类问题忽然被抛出来,她不解地看着王田香。 “他凭什么?” “他说您……不大主意保密条例,而且那场哮喘病得不是时候,像是为了……逃避审讯。” 顾晓梦压抑住满脑子想要解释的话语——现在不能解释,会有破绽。 “怎么个不注意法?” “老是往李宁玉跟前凑。” “哦。”顾晓梦轻轻地说。 “您都不解释一下的吗?”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王田香挠了挠头,他本以为白小年不过是胡打乱咬,但今天顾小姐回答了前面的问题,却绕过了后一个——这态度奇怪。按平时来说,应该要发火了,现在却一言不发。 但他并不决定就此追问,这可能是一个口子,先留一下。 “您和李宁玉……是什么关系?”他换了话题 “上下级?好朋友?” “我换个问法,你对她怎么看?是不是觉得……挺喜欢她?” “不行吗?” “所以你往她跟前凑的原因只是喜欢她?” “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小姐,您今天话有点少啊。不像平时。” 顾晓梦沉默不语,心跳得有些快。 王田香趁热打铁:“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谁是老鬼?” “这我怎么知道。” 王田香静静地盯着顾晓梦的眼睛,她眼睛里有某种一闪而过的犹豫,应该是隐瞒了什么。 “你刚才有什么话想说?” “什么?” “有件事过了你的脑子。” 顾晓梦舔舔嘴唇,心想这个王田香行啊,特务处长不是浪得虚名,还真的能看出来。 她沉吟半晌,将线索捋了一遍,开了口:“吴大队长总是骂日本人。” “所以呢?” “他很喜欢往机要处跑,我去送译电,看到好几回,就在那闲聊。” “这说明什么?” “机要处是个保密级别很高的地方——但说白了也没什么哈。” “还有吗?” “他剿共总是扑空,要么就逃走一大堆。剿军统窝点的时候怎么没见几次扑空?” 王田香点点头:“这句话有点道理,还有吗?” “没了。” 审讯顺利结束,顾晓梦也被放回了房间。王田香将录音带整理了一下,送到了武田的办公室。 武田正好拿着几瓶药水回来。 “审完了?” “刚刚结束。” “有什么头绪吗?” 王田香摇摇头:“东一块西一块的,还要再听听看。” “他们互相咬了没有?” “除了李宁玉以外都咬了。” 武田并不感觉诧异,就他了解,以李宁玉的性格,要是真咬了别人,那才奇怪呢。 “明天上午,把他们对彼此的说法全放出去。” 37.猜忌 李宁玉一个人在房间里翻着书,那三五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把剧情顺个明白。 几乎是门外脚步声一响,她便把书合上丢在了一边,忘了个干净。 顾晓梦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宁玉已站在门边: “怎么样?”她接过她的风衣。 顾晓梦的脸色发灰,让人想起某种不新鲜的蔬菜,她摇摇头。 李宁玉连忙把她拉到盥洗室里,轻轻带上门。两个人并排坐在浴缸的边沿,轻轻交谈。 “白小年点了我。”顾晓梦叹了口气。 “他发现你了?” “我不清楚他是瞎猜的还是有证据。” “怎么说的?” 顾晓梦抬眼,苦笑一声:“他说了我哮喘病那件事,但我没解释,绕过去了。” 李宁玉皱皱眉站起来,将身体靠在砖墙上,捂着额头思考了片刻。 “别的还有吗?” “问了我们的关系,还问我谁是老鬼,我点了吴志国。其他七七八八的记不清了,还是翻来覆去那些事。” “比我想象中好。”李宁玉仿佛是自言自语:“但是哮喘病的这个事……” “有问题么?” 李宁玉重重地点了下头:“我如果是审讯者,这问题你绕过去,我一定是能注意到的。但他没有提醒你当场回答,说明他在留口子,下一次会用这个去重点去突破。” 顾晓梦的眼神从担忧到审视,又到疑惑,最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晓梦,跟我来。”李宁玉推开盥洗室的门,坐到了沙发上,她拍拍旁边的垫子,望着顾晓梦。 顾晓梦坐下,身子一歪,懒洋洋地靠在李宁玉身上,窗子没关,夜风呼呼地吹进来,李宁玉伸手将自己的风衣够过来,盖在她身上。继而附耳说了几句话,顾晓梦点点头。 眼神示意后,李宁玉便放开声音:“你脸色不好,王田香问你什么了?” “白小年那个蠢货,把我给点了。” “为什么啊?” “说我哮喘犯的不是时候,为了逃避24小时审讯。这不是胡扯么?这还能装的?” “他不知道你为什么犯哮喘吗?不是因为不小心吃了生奶吗?” 李宁玉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天花板,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顾晓梦会意:“整个司令部除了你都不知道。我爸不让说,说这么容易的过敏原,要是给人知道了,怕有人害我!” 李宁玉微笑着,竖了个大拇指,接着说: “你父亲倒也是为你好。但你应该和王田香说呀。”接着,她伸了根小拇指向下指指。 “我不爱搭理他,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见我就笑,非奸即盗。” “那你可能是冤枉王处长了,他不是这样的人。” 话毕,李宁玉又伸出两根手指示意顾晓梦。顾晓梦点点头。 “我再也不吃那家冰激凌啦——”大小姐忽然嚷嚷道。 “面包店旁边那家?叫什么……冰姑娘的?” “对,谁知道他们家冰淇淋真用奶做的啊?本来哮喘也怕冷,加一起,全完了。” 李宁玉又竖起了大拇指,幽幽说:“人家真材实料,到你这里倒成罪人了。” “我不管,我没找他们家赔就不错了。” 李宁玉将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可以不用说了。 顾晓梦便转换了话题,二人东扯西扯,没过一会儿又拉到了家常上去。 监听室的王田香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脸倦意,他打了个哈欠,默默在本子上把顾晓梦的哮喘病疑点勾掉,只派了个人,去调查那个“冰姑娘”冰淇淋,是不是真用鲜奶做的。 他当然不可能调查出任何结果,因为那真的是一家货真价实的店,李宁玉偶尔会吃,只是顾晓梦从没买过罢了。 清晨六点半,李宁玉被一阵叫骂和打斗的声惊醒,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听了听,声音从上面传来。 顾晓梦也一脸不满地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一大早的,谁呀?” “好像是金处长的房间啊。”李宁玉披上衣服,“我去看看怎么了。” 门一打开,金生火的痛呼就传了出来,还夹着白小年的咒骂,李宁玉连忙上楼,敲了敲门。 打斗声停止了,金生火打开门看了她一眼便就走下来楼,李宁玉只扫到他眼角一团乌青。白小年气鼓鼓地站在屋子当中,看见是李宁玉,尖声尖气地叫起来: “李科长你来的好,你来评评理,金生火昨天说我是老鬼,这是想让我去死呀?” 李宁玉一脸奇怪:“你不是也说了晓梦么?” “我……我说的那些算什么指控啊?那就是瞎猜,没人会信,他们非让说呀!” “那怎么着,金处长说你什么了?” 白小年一梗脖子:“他说我管发报的,我要是偷偷发些东西出去,谁也不知道!” “嗯……这个……”李宁玉想了想,这也不构成什么证据啊。 “对吧对吧,我能证明自己发了什么,我怎么证明自己没发什么呀!” “白副官……”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宁玉回头一看,是武田。 “武田长,你说这能是理由吗?” 武田少佐微微一笑:“事情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白副官稍安勿躁。” 李宁玉见武田来处理了,也便离开了房间,楼和顾晓梦一说,对方一脸鄙夷: “他也好意思上来打人,我还没去打他呢!” 再睡也睡不下去了,李宁玉索性到院子里转转,顾晓梦还是决定再懒一会儿。 清晨的微风从西湖那边吹来,又滤过山间的泥土,空气格外新鲜。金生火站在凉亭里默默抽烟,低头看着池中锦鲤游动。 “金处长,没事吧?” 金生火转过头来,眼角还青着,他摇头一声长叹。坐在了凉亭里。 李宁玉坐在他身边:“我能理解您,您对白副官的指控,连猜测都算不上,是白副官太激动了。” 金生火弹了下烟灰,示意她继续。 “您这已经是选了个最没根据的指控了。” 金生火这才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她:“小白要是能有你一半聪明,我都不会挨上这一顿。” “白副官太年轻,看不明白也是正常。” “还是你老道,直接置身事外了。” 李宁玉低下头:“我就是懒得想,爱怎么样都行。” 金生火咳了两声:“老鬼不是你们俩吧?” “为什么这么说?” “我这么大岁数了,就想安心退个休,如果是你们俩,不管是谁,我都有连带责任,能放心么?” 李宁玉抿抿嘴:“放心,您看我俩像是特务吗?” “我现在看谁都像,我看自己都像。”金生火将烟头丢下踩灭,忽然想起不允许乱扔垃圾,又捡起来拿在手里。 “您精明一辈子,可不能在这时候犯糊涂。” “行啦!要是能出去,我请大家吃饭,来顿大的。”金生火晃晃脑袋。 李宁玉称谢,与金生火一起向着楼里走回去。金生火走得很慢,屡次开口似是想要和李宁玉问些什么,终于也没有问出口来。 二人回到大厅,见早餐已经摆上了,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不多时人陆续下楼,都沉默地坐在桌上,没人想先动筷子。只有武田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嚼着包子。 “今天怎么了?”王田香一脸礼貌的微笑:“都吃啊,特地叫了炸糕呢。” “吃吧,指不定是断头饭了。”白小年蹲了蹲筷子。 吴志国伸手够了一个包子,又转脸瞟了下顾晓梦:“某些人长着嘴,不用来吃饭,用来放屁。” 顾晓梦沉默地喝着米粥,摸了两个鸡蛋过来,递给李宁玉。李宁玉将其中一个蛋壳剥好了,又还给顾晓梦。 金生火转向吴大队:“都别说别人了,好像自己没干是的。” “那她凭什么说我啊,老子兢兢业业那么多年,打死的共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就是最近不顺,说老子是共产党?” 顾晓梦反唇相讥:“那你以前不是,现在就不能是了?” 吴志国拍案而起,气势汹汹绕过长桌,金生火拉了一把没拉住,白小年反倒把椅子向前挪了一下避开。 李宁玉站起来,伸出一条手臂拦在吴志国面前: “干什么呀吴大队长?” “你让开!我找她算账。” 李宁玉向前半步:“怎么着,你准备打她呀?” “让他来打我呀,谁打谁还不一定呢!”顾晓梦在后面拱火,李宁玉赶紧用左手示意她闭嘴。 吴大队长怒火中烧,倒是也不前进了,哗地一下拉开了前襟,纽扣被崩开了,直接弹到了王田香的豆浆里,他赶紧捡出来。 “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共产党啊?”他指着胸前的疤痕:“这个,前年剿匪的的贯穿伤,这个,子弹还在里头呢。” 顾晓梦不再说话,但吴大队仍旧激动: “老子在战场拼命十几年,才混了个中校,你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一年不到就少校?你厉害什么?不就有个好爹吗?还真觉得是自己赢的啦?你见过几个死人啊?” 李宁玉将吴志国向后推了一把:“吴大队长,你这话有点过分了。职务不一样,能这么比吗?你这不把我也骂进去了吗?” 吴志国看了看李宁玉,气消了一些:“我不是冲你,你厉害,我服。” “快坐回去吧,别给日本人看笑话了。”金生火连忙说。 吴志国看了看武田,只见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似乎还想继续看这场戏,于是强将火气压了下去,又怒瞪了顾晓梦一眼,坐了回去。 武田发出了几声笑,终于开口:“昨天审讯的时候,很有意思。吴大队指控金处长,金处长说白小年,白小年说顾小姐,顾小姐说吴大队,正好绕了个圈。只有李科长,没人指控她,她也拒绝指控任何人。” 王田香也笑了:“说真的,我都要以为你们是商量好的了。” “疑点是人人有的。”武田接着说,“但是还没查到确切证据,你们可以再仔细想想,有什么要补充的,欢迎找我。今天不审讯,休息一日。” 王田香开口:“麻烦大家写份述职材料,把这么多年的工作成绩都好好交代清楚,列出个一二三来,回头有罪罚,有功赏。” 38.垃圾工 房间就一个木椅子,给李宁玉坐着。她的工作经历长,做的事情多,自然是需要写很久。顾晓梦则盘坐在地,伏在床头柜上奋笔疾书。 不出半小时顾晓梦就完成了,她抖着那一页纸走到李宁玉面前。 “你写到哪儿了?” “还没写到今年呢。” “李大天才就是业绩多呀。” 李宁玉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顾晓梦的稿纸拿来一看,皱了眉头。 “开会也得写嘛?” “我总得把一页纸凑满了吧——”顾晓梦翻了翻李宁玉的纸,她已经写了三页了,“我的天哪,你少写点吧,这也显得我太没用了。” “那你看看有什么不重要的能划掉,我先把今年的写完,回头再重写前边。”李宁玉头也不抬地写着她的第四页。 顾晓梦嘿嘿一笑:“玉姐呀,我就说说而已,不用重写。” “真不用?没事的。” “不用,你有这个心我就很知足了。” 李宁玉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暗笑。这份材料怎么可能是什么业绩汇报呢? 一定是四月初那张被鬣狗截获的字条,通过笔迹鉴定,就可以查出谁是老鬼。 她并不担心,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自己的笔迹传写过字条,有时候是白小年,有时候是金生火,有时候是老赵,顾晓梦来了之后,也用过她的。 想模仿那么多人的字迹很难,但如果只是数字而已,还是很容易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随机使用,她并记不起那张字条到底是用谁的了,他暗暗希望是老赵——因为他不在这五人里,武田不可能联想到他,这就会变成一个无头案。 顾晓梦当然也想到了这件事,所以她才不想在这材料上下什么功夫,她反而很诧异李宁玉写的详尽——她就这么有恃无恐? ----------------- 老枪的交通站内,阿竹穿着一身发臭的衣裳。 “老鬼没消息?” 阿竹摇摇头:“我只能进出垃圾站附近,也不敢瞎打听。” 老枪来回踱步:“她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也许真是公事?” “哪有公事半夜把人接出去的,家也被翻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应该还活着,垃圾桶里见过她常吃的胃药的药盒子。” 老枪松了口气:“接着每天翻吧。我们也只能做这些。” “说实在的,我不太擅长翻垃圾……” “只能是你,只有老鬼只见过你。” “我知道,我尽量多分析点信息。” “老周的腿怎么样了?”老枪关心地问。 阿竹擦擦汗:“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暂时没感染,但是还要在观察。” “唉。”老枪叹了口气:“也真是委屈老周了,自己把腿弄断,真下得去手啊。” “周叔昨天说,都是组织的任务,断条腿有什么的。” 老枪摸摸兜,掏了十几块钱出来递给阿竹:“给老周多买些肉吃,恢复得快。” “哎。” “你自己也注意点,别真染上虎疫了。” “没事,我得过了。” “这又不是天花!得过了有什么用,一样再得一次啊!” “啊?”阿竹大惊:“那我得换换口罩了。” 老枪又掏出几块零钱:“你快点去吧,别老鬼没探明白,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阿竹收下,转身要走。 “水一定烧开了再喝啊——” “行。” “要是拉肚子第一时间上医院啊!” “知道了知道了。” 老枪一路给阿竹送出了门,他实在是担心这个年轻人,这是个好苗子,可不能废在他手上。 阿竹先去药店买了几个新口罩,又去菜市场拎了一斤肉,来到了贫民区一个破房子里。这地方杂草丛生,连电也没有,连宪兵队都懒得来搜查和收税。 “周叔啊,我卖肉了。” “诶哟哟,又是老枪给的吧,这么大手比。” 阿竹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借您光,跟您蹭顿红烧肉。” “放开吃放开吃,都是同志,不客气。” 阿竹将红烧肉做得,自己先偷吃了一块,然后整碗端给了老周。 老周吃的满嘴流油,剩了小半碗,又全给了阿竹。 “哎呀。”老周揉着肚子,“好久没吃这么一顿了。之前天天在裘庄看着那些人大鱼大肉,馋的我哟,有时候都翻垃圾吃。” “您在裘庄那呆了多久呀?” “两年多了吧,那宅子被日本人占了之后,就一直是我收垃圾。”老周拍拍他的肩膀,“现在要辛苦你了。” “没有的事,为了让我混进去,您把自己腿都打断了,您更辛苦。” “不真打断,他们能信啊?小鬼子可谨慎了呢,昨天找了两波人来‘慰问’我。” 阿竹给老周擦擦汗:“现在他们应该是信我是你大侄儿了吧。” “应该是信了——你一会儿又要去了吧?” “嗯,周叔,您还得教教我,怎么从垃圾里分析信息,我还是不太会呀。” “这活不太容易,这两年我给组织也没立什么功劳,没什么可教的吧?” 阿竹凑上前:“谁说的?我听说去年有个有个同志失踪,他的行踪不就是您给报的么。” “那也没救回来呀。”老周一脸遗憾。 “还有日本那个大队长。” “那也没杀成啊。” “哎呀周叔,不要老是看不起自己。按您这么说,我们那条线上百分之八十的活都是没用的了。” 老周嘿嘿一笑,摇摇头不说话了。 阿竹将肉汤留下,说是晚上蘸窝头吃,然后拿了条旧毛巾擦擦汗搭在肩上,又拉起后院的推车,向着裘庄去了。 ----------------- 整整一下午,李宁玉都在思考如何破解当前的局面,但暂时都没有解法。她甚至想过,能不能学顾晓梦的方法,故意染上虎疫,或故意吃坏肚子装作染疫,从而被送出去呢?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其一,她根本接触不到传染源;其二,武田本身是药剂学专家,又在哈尔滨亲身参与过虎列拉的防控;其三,他说过,19日之前,就算是尸体也不许出裘庄。 偌大一个裘庄,如果她染了病,最大可能是被独自隔离起来,绝不可能放走。 能不能活,已经完全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但她至少得把死的权利攥在手里。李宁玉望了眼时钟。 还有多久?三天?四天?最多不超过五天。 “哈啊——”一声舒服的哈欠声传来,顾晓梦伸了个懒腰醒来。李宁玉看看表,快五点了。 “起来了?真能睡啊。” 顾晓梦整整衣物,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她看见镜中的自己眼神清明,便稍稍向眼睛里抹了一些水。 她发现自己现下无法和李宁玉独处一室,她会想说话,想问她,说不定哪一句问错,就把她所有的秘密全 暴露出来。所以她几乎是在床上硬躺了一下午,真正睡着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与走投无路的李宁玉不同,顾晓梦并没有什么传递信息的需要,仅仅藏好自己就行。她不知道李宁玉究竟是什么打算,但她知道,有武田的药剂在,李宁玉的暴露只是早晚的事情。 如果想救玉姐,几乎只有一个方法——提前杀掉武田。而她恰好还有一片□□。 略一思索,她又否决了这个方案。一是下毒的契机很难找,二是如果武田此刻死于□□,事情会闹得更不可收拾吧。 想到那片药,她拿起沙发上的紫黑色旗袍,伸手摸向侧襟。忽地手指顿住了,顾晓梦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那片□□原本应该和备用扣子缝在一起的,但是现在,没了。 顾晓梦不甘心地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难不成是掉在哪里了?明明午饭回来还有呀?她将沙发缝里抠了一圈,又趴在地上看,最后连垫子都翻起来,还是一无所获。 “你找什么呢?”李宁玉好奇道。 “啊……一枚纽扣。” 李宁玉将手边的针线盒往前一推:“这里有的是。扣子掉了?” 顾晓梦左手偷偷一掐,将一颗装饰用的纽扣硬扯了下来,将旗袍翻过来:“这里,纽扣不知道掉哪去了。” 李宁玉看过去,那本当有是一枚金色的纽扣,现在只剩一根白线。她在针线盒里翻出一枚差不多的,放在桌角。 顾晓梦走上去,看着纽扣选的还算合适,便开始穿针引线,好不容易将线穿过了针孔,一抬手线又滑出来了。 “你会针线活吗?”李宁玉投来质疑目光。 “不会。”顾晓梦托着纽扣递给李宁玉:“能麻烦玉姐帮帮忙吗?” 李宁玉轻轻垂下目光,无奈摇了摇头,似乎在说,我该拿这人怎么办呢? “谢谢玉姐。”顾晓梦堆起一脸笑,将旗袍也递了上去。 看着李宁玉缝扣子的模样,顾晓梦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确定中午上楼的时候,身上那颗药还在,而它现在莫名其妙地不见,如果不是掉了,那必然是另一个人拿走了。 这屋里除她之外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就坐在那里,给她缝扣子。 虽然顾晓梦不知道李宁玉是怎么发现的,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偷走的,但她拿那片药,是为了杀谁呢? 武田龙川?不,玉姐才不会比我还鲁莽,答案显而易见——她是留给自己用的。 顾晓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想不到玉姐竟已决绝至此。 “缝好了。”李宁玉将旗袍丢了回来:“出去走走吧?屋里空气不太新鲜了。” “好。”顾晓梦换了件素色的衣服,轻挽着她出了门。 二位女士一路向着西北角走,李宁玉远远便看见垃圾工来了,还是那身粗布麻衣,破破烂烂。可当她看到那垃圾工侧脸的时候,心中猛地一震。 是阿竹?这可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的步幅不由得加快了一些,阿竹感觉到眼角余光有人,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赫然见到远处的李宁玉。 李宁玉神情自若地走着,抬起左手揉了揉下鼻子,小拇指与无名指伸得笔直—— 回避接触。阿竹懂。 他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继续整理垃圾桶,李宁玉亦在距离五十米外就转向了另一条路,二人再也没回过头。 走回房间的时候,李宁玉瞟了眼时钟,五点半。再去阳台眺望,阿竹已经离开了。 与昨日时间基本一致。 39.笔迹鉴定 傍晚,王田香将人聚集在了大厅里,武田将各人的“述职报告”还给主人,又掏出一张写满电文的字条拍在桌子中央。 “结果出来了。”武田龙川灿烂一笑:“我借用大家的述职报告,做了笔迹鉴定。” “找到了?那太好了。”白小年说。 “结果确实很令人意外。” “到底是谁呀?别卖关子了。”吴志国吐着眼圈。 王田香站起来,走到顾晓梦的身边,略略欠身。顾晓梦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顾小姐,您的笔迹,和老鬼的很相似。” “什么?”顾晓梦猛然站了起来,她一把抓起那张字条,又对着自己写的述职报告看。 所有的数字部分都被红笔圈过了,她用力地看了一分钟。不得不说,确实很像。 顾晓梦一股邪火憋在心里,嘴角扬起了扭曲的笑容,她难以置信地转向李宁玉,李宁玉立刻开口说话: “王处长,你是在说,晓梦是老鬼吗?” 同时,一只秀手放在了顾晓梦的腿上,轻抚了一下,将顾晓梦的冲动压平了一些。 顾晓梦深吸口气,她准备先看看李宁玉怎么说。 “李科长,我只是说,笔迹很像。”王田香回答道。 大厅中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顾晓梦的右拳紧紧攥着,她终于准备要对这无情无义的女人反戈一击。 “武田——” “先听我说完。”李宁玉给顾晓梦挡了回去。 “李科长有什么话要说?” 李宁玉缓缓开口:“笔迹是能仿造的,我想您应该清楚。” “可为什么说是仿造的呢,您有证据?” “我没有,”李宁玉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但我有逻辑。” 武田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您所说,老鬼是个很厉害的特务,而且不是个新手了,对吧。” “没错。” “我认为他在传讯息的时候,不太可能使用自己原本的笔迹。” “为什么。” “如你所见,我、顾少校、金处长、白秘书。我们四个都是文职,工作里留下的文字记录是海量的。用自己的笔迹传递讯息,那可就太蠢了,但凡被查获一条,然后再遇到一次大审查,他会怎么样?” “你们审查过几次?” “光今年就两次啦。”金生火撇撇嘴,“去年头上一回,年底又一回,档案都要翻烂了。” 武田点点头。其实不用李宁玉说,王田香早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如老鬼这样狡猾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通过笔迹找到呢?他今天将大家聚集起来,不过是想看看这群人会作何反应。现在他有些失望,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露出破绽,李宁玉就将事情讲破了。 这女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不错。 李宁玉继续发言:“……所以我想说,单凭这个笔迹,顾少校的嫌疑反而应该是最小的。” 武田缓缓地鼓了几下掌:“李科长的分析很精彩。但你有没有想过一点,假如老鬼就是深谙此道,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自己的笔迹,玩上一手虚虚实实呢?” “哈哈。”李宁玉轻笑一声:“武田长,如果这样猜疑下去,这个逻辑游戏可以再向上套三圈,这没有意义。” 武田沉吟片刻,开口说:“照您的思路,最可能模仿顾晓梦笔迹的,便是老鬼,对吧?” “是这个逻辑。”李宁玉轻轻点头。 “那我怎么认为,是您呢?” 李宁玉面色坦然:“确实如此,这个结论,比顾晓梦是老鬼更合理。” 顾晓梦的火气在这番对话中,逐渐地平息了下去,但她仍旧不能接受李宁玉模仿她笔迹的事实,她要找机会向她对质清楚。 “哦对了。”武田龙川转向顾晓梦:“顾小姐刚刚似乎有什么话讲?” “没了。”顾晓梦盯着自己的双手,从指甲缝里挖出了一点点泥,弹在地上。 武田龙川将桌面上的材料归拢起来递给王田香:“放他们回去吧,顾小姐留一下。” 众人纷纷散去,李宁玉在上楼梯前回望了一眼,可惜顾晓梦并没有看她。 “你把我留下,是想说什么?” 武田叫人上了杯好茶:“我就是奇怪,李科长一向置身事外,这次为什么要帮你呢?” “玉姐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可这个陈述,反而加重了她的嫌疑。” “她就是这个习惯,工作的时候也较真。”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如果是别人的笔迹,你觉得她还会发言吗?” 顾晓梦直视过去:“您什么意思啊?” “我觉得她对你很特殊。” “人总得有个亲疏远近吧。” “是那种……生死之交?” “那倒也不至于,和其他人相比,我们还算能说上几句话。” “哦。”武田表示同意,“那就您对李科长的了解,她是老鬼的可能性大吗?” 顾晓梦微微闭上眼睛,尽量使自己的表情变得自然,继而开口道: “您这么问,我也没法回答。我现在是一名受害者,看谁都像坏人。” “现在还认为是吴志国么?” 顾晓梦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武田:“你来查特务,老问我干什么,我都说了没头绪。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找证据,别老在给人添堵行不行?” “哈哈哈……”武田笑出声来,觉得有些滑稽:“顾小姐说话真是……直白。” “有毛病。”顾晓梦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了。 武田坐在原地没有动。顾晓梦确实戳到了他的短处。 他是个审讯专家,不是个侦探。这些年,从来都是别人将嫌疑人拉到他面前,他不择手段地让嫌疑人开口。至于如何抽丝剥茧地分析物证和案情细节,用有效证据给嫌疑人定罪,他的经验可能还不如王田香丰富。 当然,他也不太在乎这些,只要人被完全击溃,他们总会说出些什么的。 “长官,有您的电话!是宫本大佐的。”一个士兵跑过来。 武田龙川应了一声,连忙快跑几步回到副楼,接起电话。 “我是武田,大佐请讲。” “你案子查怎么样了?” “进度良好。 ” “哪天能完?” “嗯……还不能确定。” 电话那头声音变得愤怒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都是司令部的官员……不太好动,会慢一些。” “查不出来就先缓缓,别把关系给我闹僵了。诸暨那边,和平军的驻防可不少!” “是。” “后天去诸暨报到。” 武田一脸惊讶:“什么?” “16日去前线报道!找中川,听明白了吗?”电话那头很不耐烦。 “不能再宽限几日么?” “你先去报到!后面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给你宽限到20日,还交不出像样成绩,直接给我去战壕里蹲着!” 武田松了口气:“是,长官。” 电话啪地挂断,武田的眼神逐渐阴鸷。打开这几个人的防备还需要点手段,但没时间磨了,明天必须有个结果,找到谁是老鬼。 但是有结果不代表事件结束,老鬼能不能在后两天把讯息吐出来才是关键——还有19日的陷阱,必须一击必中。 顾晓梦推门进屋,将鞋子甩在一边,重重地一带门,光着脚站在李宁玉面前,愤怒地看着她。 李宁玉幽幽地抬起头来直视她的眼睛,心里莫名发虚。 “谢谢你啊。”顾晓梦冷笑道,“给我解了围。” “晓梦……” “你真让我失望。”顾晓梦凑到李宁玉的耳畔,声音又轻又狠。 李宁玉低下头来,顾晓梦转身想走,却发觉衣角被李宁玉拉住,她猛地一抽,将衣角抽出来,又转过身去,等着这个女人说话。 那张嘴开开合合,半晌未说出一个字,一番心绪全白白吐在了空气里。顾晓梦想起了池塘里的锦鲤。 顾晓梦见不得那个样子,心疼和愤怒搅得她五味杂陈,她快要忍不住爆发了。她一把拉过李宁玉的手腕,就拽到了盥洗室里。 李宁玉匆忙中一只脚蹬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显得十分狼狈。 “这里没有窃听器,说吧,你为什么用我的笔迹?”顾晓梦开门见山。 李宁玉舔舔嘴唇,将身子背过去,却正好面向了镜子,她不想看自己的脸,于是闭上了眼睛。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能放过你吗?老鬼?” 衣物摩擦声响起,李宁玉左手忽然一痛,手腕关节已被擒住掰到了背后,她一声轻呼,刚要反抗,喉咙又被另一只手紧紧扣住。 她被迫睁开眼,只见镜中的自己显出了惊惶神色,顾晓梦半个脑袋藏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只眼,也在望向镜中。那眼神没了真诚和温柔,全是未曾见过的犀利。 “说。”顾晓梦声音冰冷。 “你还真对我动手啊,晓梦。”李宁玉勾了勾嘴角。 “放下你那个虚伪的姿态吧,李宁玉。”顾晓梦冷笑。 李宁玉并不担心顾晓梦会伤害她,但她不敢赌顾晓梦的愤怒,这姑娘要是疯起来,无人能预知后果。 她能完全感受背后传来的悲哀、愤怒和心碎,一切的理由和掩饰,此刻都苍白无力。 十个月,今日是该以真面目相见了。 40.真面目 李宁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附上了喉咙上的那一只,慢而用力地将它抓了下来。顾晓梦亦松了些力道,放她自由活动,却退后半步挡了拉门,不让她出去。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李宁玉终于问出那个疑惑很久的问题。 “玉姐,你知道吗?你很聪明,但你太聪明了,这导致你有一个极其致命的弱点。” “什么?” “你不知道普通人应该有什么能力,你不会装笨。而这恰是我擅长的领域。” 李宁玉坐在浴缸边缘,抬起头等她继续。 “一月底的那套密码系统,你提交了五个结果。但我解出来了第六种结构,用的就是你一模一样的方法。” “原来如此。”李宁玉笑了笑,“你看懂了我的草稿。没有想到,你真能跟得上我。” “能说说吗?你一共隐瞒了多少结果?” “我一共破解了13种。” “厉害。说实话,我以为最多十个。” 李宁玉将将双手握在一起,看着自己的指甲:“所以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尝试策反我。” “那时我根本没想到你是共产党,还以为只是——怎么说,拳拳爱国之心。” “所以还有别的事?” “昨天,在大厅里译电文的时候,你在表演。也许其他人都被你骗过了,但这表演在我眼里很拙劣。” “太基础了,是吧?我后来也意识到了。” “对。”顾晓梦点点头,“连我都能看出半个答案来,你却要从头来。这只能说明你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只是不知道应该从什么位置起手,只好走标准流程。这足以说明你就是共产党了,虽然不是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是我错了,我不该教你那么高级的数学。”李宁玉苦笑一声。 “没错,识破你的门槛相当高,而你把刀子自己送到了我手里——好了,现在说说,你为什么要模仿我的笔迹?” 李宁玉将嘴唇上的干皮咬了一些下来:“我模仿过不少人,白小年、金生火,都有。只是那一张恰好是你的笔迹,你信吗?” “你是说你没有故意针对我。”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是老鬼了。” “你当了多久?” “从三八年起。” “还有谁知道吗?只有我蒙在鼓里吗?” 李宁玉抬起手:“晓梦啊,别问了。我说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顾晓梦静静地坐在了她旁边,眸子里的愤怒似乎熄灭了一些。 她望着天花板,开口问道:“我一直有个想不通的地方,既然你是共产党的老人,为什么要管我一个军统的死活?” “一开始我不想被你的暴露牵连。” “后来呢?” “后来你救过我的命。” “还有呢?” “都是中国人,不应自相残杀。” 顾晓梦站了起来:“李宁玉!说来说去还是那些,你就是用这些不断安慰自己的,是吗?” “就是这些。” “我问你,换一个人,你还会这样吗?” “会。” 顾晓梦托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去凝视她的双眸,明明在那眼睛里看见了一丝不甘心。 她的泪水忽然向外冒,哽咽着说:“李宁玉,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换成别人,你会吗?” 李宁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个“会”字在嘴里打了几转,就是说不出来。 对视良久,顾晓轻轻放开了李宁玉,擦自己的眼泪,平复下来:“谢谢,你已经回答过了。” “晓梦,我早说过不要靠近我,你就是不听。”李宁玉撇过头去。 “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我想听真话,求你了。”顾晓梦悄声问,语气轻得不知道是在问李宁玉,还是在问自己。 “……我把你当妹妹。” 顾晓梦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来,左手搂住她的腰间,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呼吸轻轻地落在李宁玉的耳畔,有些痒。 顾晓梦感觉到,怀里那躯体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于是她的右手沿着李宁玉的下颌线划过,又轻轻画着脖颈的弧度到了肩膀。 “我……想听真话啊,姐……姐。”顾晓梦的声音几不可闻地落在李宁玉的耳畔,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压制自己的心跳。 “晓梦……我……真的把你当妹妹。” 顾晓梦忽然将她翻了个身推在墙上,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她搂紧。李宁玉惊诧万分,还未及反应,那影子就覆了上来,紧接着嘴唇被衔住了,有湿润的触感正在蔓延。 她紧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浑身拼命挣扎,但哪里挣得过学过格斗的顾晓梦?明明身形差距不大,但顾晓梦的手指不知捏在了哪一根筋骨上,按得她整条手臂全是酸的,根本用不上力气。 忽然间,嘴唇一阵疼痛,紧接着血流了下来。 顾晓梦停了下来,李宁玉也停止挣扎,她缓缓睁开眼睛,一滴眼泪从右眼流出。 望着那微微流血的嘴唇,顾晓梦凑近轻啄了一下,又吻掉了她的泪水,这一次李宁玉没有再闪躲。 “还是妹妹吗?玉姐?” 李宁玉没有回应,她用双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手指插在了发丝之间。 空气沉默了一段时间,不长不短,顾晓梦在等待答案。 终于她开了口:“晓梦,你不该这样做,实在不是时候。” “的确不是时候,因为我早该这样做。”顾晓梦回答。 “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能不能等出去再说?” “别骗了,你没想出去。” 李宁玉抬起眼睛,眼神中满是惊讶。 “你偷了我的药片,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只是以防万一。” “我明白的,可如果你不投诚,出去才是万一。”顾晓梦的声音很冷静。 李宁玉紧绷着的神情慢慢松了下来:“你放心吧,在把消息传出去之前,我不会寻死的。” “玉姐!”顾晓梦一脸悲切,“你不要再想消息了,当务之急是想想别的办法,把这事蒙混过去——”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没有。要不,你就投诚吧,我担保你能活的。” 李宁玉笑得很无奈:“晓梦啊,这真是个坏主意。” “你不投诚,结果也是一样的,你们的秘密守不住的。你看看你的那个同志,叫吴梦兰的?” “——如果老鬼是你的话,你会投诚吗?” 顾晓梦沉默了。 李宁玉轻抚她的肩膀:“我要是投诚了,还是你心里的玉姐吗?” 顾晓梦的眼睛 重新清亮起来,抓住李宁玉的手,握紧。 “你还准备一个人扛下去吗?我可以帮你的。” “你唯一能帮我的,就是别暴露自己。” “你有计划了吗?” “还不完善。” “我可以帮你完善的!” 李宁玉像是没有听到,忽然问道:“晓梦,你知道76号常用的一个审讯手段么?不审你,而是把你重要的人抓起来,放在你的面前,打他,逼你开口。对付死硬分子特别有效。” “你是说……” “好在他们不会随便打顾大小姐的,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狠得下心。” 顾晓梦眨眨眼:“那你还怕什么呢?我多少……也是可以帮上一些吧。” “但他们不会那么在乎我的。而我知道你比我还狠不下心肠。” “……” 李宁玉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将嘴角血迹轻轻拭去。 “所以晓梦,你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了你。再多的,你一个字也不会知道。” 顾晓梦放弃了。她原是不想李宁玉一个人扛的,但她说的对,对于李宁玉和她的秘密来说,越少人知道,才越安全。 “……还是妹妹吗?”顾晓梦最后问道,眼神期期艾艾。 李宁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便推开盥洗室的门,走了出去。 顾晓梦并未跟出去,她打了浴缸的热水放起来。不多时蒸汽氤氲,镜子上结了一层霜。 她在镜子上写下“李宁玉”三字,又用手抹去,见到半张脸出现在镜子中,眼神迷茫。她一瞬间不太认得这是谁,盯了一会,那脸又被白霜覆盖去了。 房间中的李宁玉又踱到阳台,点起一根烟,默默凝视着西北角的垃圾场。 见到阿竹后,现在这计划变简单了——只要想办法靠近垃圾场,不为人知地将消息丢进垃圾桶就可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这个时间最好是刚刚卡在阿竹来之前——也就是五点左右。 装作吃坏肚子,趁着走到那附近跑过去吐一顿怎么样——是不是太简陋了,这没法骗过王田香。 最坏最坏还有一个保底的方案:趁着阿竹来,将消息直接交过去。那附近就一个站岗士兵,她拼死拖得住几分钟,阿竹便可逃走,然后她再将那片药吞掉,让所有秘密一起随她而去。 虽然说越复杂的方案破绽就越多,但如此搏命之举,实在也不像她李宁玉能想出来的东西。 还是再想想吧,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契机,总之一个字也不能给顾晓梦知道。 李宁玉从阳台走回房间,浴室里传来水花声音。拉门留了个缝,湿气带着香皂的味道钻了出来。她觉得刚才那盥洗室里发生的事情像是做梦一般,于是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伤口竟是真的。 “还是妹妹吗?”顾晓梦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想起顾晓梦眼中的失落,李宁玉心里像刀扎。 她其实很想回答,想给否定的回答,想告诉她,就是她想的那样。 但她不能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无非让局面变得更混乱,让即将来临的分离更痛苦罢了。 她不由自主地向着浴室的门边跨了一步,又生生收住脚步。 不可以。 你不能再给顾小姐什么希望了。你的命不剩几日,顾小姐还有一辈子呢。 41.金处长的判断 顾晓梦并没有要求李宁玉将□□还给她,因为她明白,那是玉姐计划的一部分。即便没有这篇药,李宁玉也会去寻求别的死法,只不过是更加痛苦罢了。 前一日的坦诚,她似是听到了很多东西,但李宁玉的内心仿佛蒙着一层雾,将她隔离在她的世界以外,终不肯给一个答案。 上午,李宁玉削了个苹果递给顾晓梦,温柔的笑容挂在脸上,顾晓梦顺手将她拉坐在沙发上,向她怀里一躺,又将苹果伸向她嘴边,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 然后她慢慢咀嚼着,刚好每秒嚼一下。和钟表走动的声音一致,一秒,一秒,一秒。 是倒着走的生命。 两个人都佯装正常,屋子里有种诡异的亲密气氛,绕着死气。 又一轮的审讯已经开始了,这次是不再是王田香主审,武田亲自上了阵。 顾晓梦将窗子大开,能听到连廊那边大门的开合,白小年刚刚被带进副楼,那铁门一关,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便没有了。 “你父亲知道你在这吗?”李宁玉忽然问。 “应该知道吧,王田香和他说过了。” “那他一定以为你来这度假。” 顾晓梦甜甜一笑:“就当度假呗,有假不放是傻子,哪像某些人,一忙起来像是要住办公室里。” “骂我呢?” “我可没有啊!你可不要对号入座。”顾晓梦调皮地说道。 李宁玉捏起顾晓梦额间一缕碎发,卷在手指上,一下下地揉搓着。 “玉姐,等出去了,休个假吧,我和你一起去苏州走走?” “咱俩都走了,工作怎么办?” “你看看你!” 李宁玉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行,听你的。” “就是的,地球离了你还不能转啦!” “苏州啊……还真没去过呢。” “嗯,请你吃松鹤楼。” “你就知道个吃。” 李宁玉听着顾晓梦的低低笑声,心中浮起万般感慨。 苏州?别说苏州,她此生应是出不去这小小的裘庄了。她希望就地被葬在西湖边,陪她的有岳飞,有于谦,有秋瑾……但她李宁玉不会有墓碑,亦不会有人记得,她会是一捧飞灰。 “要不再去一下扬州吧……”顾晓梦忽又讲起,声音发颤。 李宁玉低头一看,只见怀中那姑娘泪水已经滚滚而下,怎么止都止不住。她硬硬咬着牙,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扬州……也没去过。”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着笑意。 “瘦西湖……很好看的……” 李宁玉再也忍耐不住,俯下身去抱着顾晓梦,眼中湿润起来。 “晓梦,别哭。”她轻轻地附耳说。 “中秋节,可以去……泰山顶上看月亮。”顾晓梦还是流着泪继续说。 “我爬不动的。” “我们一步步……走上去,总能到的……” 李宁玉捂住了顾晓梦的嘴,重重地靠在沙发上,仰起头,两行眼泪沉默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那些远处的山川和风景,明明尚未过眼,现在已成云烟——不能再听她说下去了。 不然她会想和顾晓梦聊上三天三夜,和她一起拼命地谋划着那不存在的未来…… 监听室的士兵们只听见两个在聊旅行的女人,话题很正常,声音间丝丝缕缕的颤抖,大约是信号不好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铁门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李宁玉和顾晓梦爬下沙发转去阳台,正看到白小年被两个士兵掺着带出来。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浑身也在颤抖。头发被冷汗浸透了,趴趴地贴在头皮上,全无之前的整齐精致。 “他好像在说什么。”顾晓梦观察到白小年的嘴唇再不断蠕动。 李宁玉眯起眼睛看了看:“他在重复四个字,‘我是老鬼’。” 说话间,白小年的身影已经被楼角遮挡,再也看不见了。二人继续等待,没过一会儿,金生火被带了进去。经过一夜,他被白小年打伤的左眼角瘀血散开,显得更可怕了。 二人转回房间,都是一脸凝重之色。 白小年身体完好无损,是什么样的手段,能让人崩溃至此? “说不定是他心理承受力太差了。”顾晓梦悄悄说,“先别急,看看金处长出来怎么样。” 李宁玉点头又坐回沙发中,这一次,换成顾晓梦搂着她的肩膀。 “今天的报纸,有填字游戏,一起玩吗?”她拼命找着事做。 “也好。” 于是二人趴在书桌两边,开始玩起填字游戏,谁也没去坐椅子。两颗头挨得很近,顾晓梦咬着笔头,时不时写写画画。 “这是三心二意吧。” “是三言两语。”李宁玉直接写上。 “那这个呢?” “……嗯,我看看……” “我知道了,路易威登。” “啊?” “那不然是什么?” “人家说是国王……路易十六吧。” “哦对。” “你倒是看看题呀!” 顾晓梦哈哈笑着:“看题就没意思了,不看题才好玩呢。” 李宁玉皱起眉头:“这行难了,莎士比亚《奥赛罗》中的人物……五个字。” “苔丝狄蒙娜。”顾晓梦拿笔就写。 “……厉害。”李宁玉佩服地赞叹。 当玩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铁门又响了起来,二人不约而同放下笔相互对视一眼,便陆续来到了阳台。 金生火是自己走出来的,比白小年整齐得多,就是看上去垂头丧气的。感觉到屋角有动静,他便望了过来,正看到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目光流露出询问之意。 他扁了扁嘴,面露无奈地摇着头,又扇了扇手示意她们回去,然后便收回目光走回了主楼。 “看金处长的意思,好像有点麻烦。”顾晓梦说。 “总之是还没结果吧。” 临近中午,审讯并未再继续。白小年没出现在餐桌上。 “白小年说自己是老鬼。”王田香的嘴撇的像只鸭子,“但是他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好像是精神太紧张,有些错乱,不能作信。” 金生火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 一点半,吴志国也被拉走了,几乎是铁门刚刚合上,敲门声就响了。 李宁玉打开门,是金生火站在门外。 “金处长?有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金生火的语气很正式。 李宁玉回头看了顾晓梦一眼,顾晓梦也走到门边。 “单独谈谈吧。”金生火补了一句。 “好。”李宁玉点点头,看着顾晓梦担忧的目光,安抚了几句,便和金生火出了门去,一路无言地又走到凉亭里。 李宁玉轻倚在红色的柱子边,看着金生火来来回回在凉亭里踱了几个来回,忍不住问道: “金处长,既然都出来了,有什么话您直说吧。” 金生火做了个深呼吸,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吧,那我就不说废话了。” 他直直盯着李宁玉,目光带有审视的意味:“你是老鬼吧。 ” “金处长这是开什么玩笑?” “反正不是你就是顾晓梦,但我觉得应该是你。” 李宁玉表情严肃:“您指控是要有证据的。” “我没证据。” “那您……” 金生火咳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谁是老鬼,但我知道谁不是。一共就五个人,用排除法是很简单的,李科长。” “请您赐教。” “我了解吴志国和白小年的一些事,但抱歉,现在不能和你说。总之他们两个不可能是共产党。我当然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李宁玉沉默片刻,开口道:“您也和武田长这么说的么?” “我没和他说。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您要说什么?” 金生火的脸色逐渐变得柔和,继而又变得纠结,最后抬起头来:“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 “白小年的那些是事我也参与了,虽然他不知道,但张司令知道。至于吴志国,他和共产党逃不开关系,但他的确不是老鬼。最起码的一点,译电方面他就是个白痴。” “金处长,您这些话,该说给我听吗?” “你得听着。因为我准备自首——替你自首。” 李宁玉一脸莫名,刚要说什么,金生火打断了她。 “虽然我不是老鬼,但我参与的那些事情如果查实,足够我抄家的。我的妻子残疾在家,大儿子没出息,吃喝嫖赌,得我贴补;小儿子在国外留学还没念完。全家只靠我这一份收入。” “您辛苦了。” “所以我做了些错事,就为了让生活条件能好些吧——你也可以把这些当借口。” “所以您求我的事,是让我替您照顾家小?” 金处长摇摇头:“你没有能力照顾,我其实是在求顾小姐和共产党。但顾小姐那性子,应该不会同意吧。现在的状况,与我而言已经是死局。我不关心谁是老鬼,但只要白秘书和吴大队的事暴露任何一个,我就完蛋了。” “今天我去审讯的时候,路上正好遇到白秘书回来,看他那个样子——我实在是很害怕。” “所以你怀疑白秘书已经……” 金生火用力地点点头:“很大可能。就算是今天没说,后面还有三四天呢,早晚是要说的,他已经崩溃了。” “您也不用那么悲观,或许他们不会说呢?“ “李科长,话已至此,如果你是老鬼,你也不希望我活着吧。” “我不是老鬼,金处长。” 金生火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说:“就算没人承认,我自认也是经不起打的。到时候全说出来,张司令恨我,共产党恨我,日本人也恨我,我就算侥幸活着,有什么用呢?” 李宁玉仔细想了想,于金处长来说,这的确是生不如死的局面。 “所以,能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一些么?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扮好老鬼啊。” “金处长,我实在没有什么秘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是老鬼,会这么轻易说吗?” “也对,也对。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您的担忧我可以和晓梦转达一下。如果您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相信看在同事一场,您又一直照顾的份上,她不会袖手旁观的。” 金生火终于见了些笑模样:“您能这么说,我就很感谢了。” “还希望您能一切顺利。” “我还答应你们一顿饭呢,希望能吃上。” 李宁玉略略欠身,返回了主楼,单留金生火在亭子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42.手术室 还没等李宁玉走完楼梯,顾晓梦就拉开了房门,迎着她。 “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李宁玉勾了勾嘴角,轻轻将她推进了房门。 “金处长和你聊什么了?”她随意地问。 “他退休后,我升职的事儿。”李宁玉使了个眼色,让她注意窃听器。 顾晓梦会意,大声说道:“那太好了,玉姐飞黄腾达,那我就能当科长了吧!” 一边将李宁玉拉到床上,又扑在她身上。 “说吧。”她耳语道。 “你就不能去盥洗室吗?非得在屋里。”李宁玉咬着牙。 “不能,快说。” “你压得我……没法呼吸了。” 顾晓梦带着李宁玉转了个身,二人侧身相对,李宁玉长长出了口气,面色有些红。 她将被子拉起来盖到头上,黑暗里两双眼睛注视一起。 “金处长想替我自首。” “他怎么知道你是老鬼?” “他不确定,但他十分肯定别人不是。” 顾晓梦怎么想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具体什么事他没和我说,但他的情况相当复杂。如果我还能有一线生机,他现在已经死路一条了。” “所以他是想给自己找个好死法?” “想要托付后事,又无人可托,只好找了我。” 顾晓梦叹了口气:“怎么都搞成这样。” 李宁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人人都有秘密。” “你答应他了?” “我怎么可能承认——把你的手收回去。” 顾晓梦将那只不老实的手从李宁玉的腰间收回。 李宁玉顿了顿,继续说:“我只是答应他和你转达。现在转达完了,你怎么决定都行。” “……看看再说吧。”顾晓梦没有做决定。 突然,铁门的声音又响起,顾晓梦一把拉开杯子,两个人连忙起身到阳台,只见吴志国一脸怒意地走了出来,脸上明显带伤,似乎是挨了顿打。他一路骂骂咧咧,大步流星地消失了。 “还是有人挨打呀……” “武田似乎对每个人都使用了不同的攻势。” 拍门声在这一刻响了起来,二人心头一震,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安。 “李科长,到你了!请跟我来。”外面的士兵叫的急。 顾晓梦抓着李宁玉的手,那手凉冰冰的,但很稳定。 “别怕。”李宁玉轻轻握了握,“我不会有事的。” 李宁玉蹬上鞋子,披了件风便走,走上廊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晓梦正在阳台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回应了一个平静安宁的笑意。 士兵带着李宁玉一路向一楼深处走,消毒水味越来越浓,李宁玉皱了皱眉。 “前面是医疗室么?这么重的消毒水味。” “是医疗区域。” “去那里干什么?” “体检。” 李宁玉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这是正常的审讯流程么?没听说审讯前还要体检的。 武田坐在自己最为熟悉的地方:手术室。他的绝大多数“科研成果”都是在手术室产生的,这里可以说是他的“福地”。 他检查了一下各项仪器和设备,条件比关东差些,但必要的设备都有,足够记录实验。 白小年、金生火、吴志国的审讯并不是在这里进行的,而是在地下的审讯室。这么个高贵的地方,他不想让无关人士进入,尤其是那个吴志国,香烟抽个没完——手术室总要保持干净整洁。 这件手术室应该是有一阵子没用了,角落上积了些灰,他拿起块干净的棉布,擦了又擦。 他的助手是日本人,一直跟着他许多年了,此时正在笔记上写着今天的实验项目。 开头是实验体的初始体征,格子尚空白着,只写了个00173号,姓名,李宁玉。 王田香先走了进来,武田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他一脸茫然: “武田长,为什么要在这里审讯呢?” “方便抢救。” “什么?”王田香站起来:“李科长是上面定的特殊人才,您不能胡来啊。” “怎么叫胡来啊?” “不能搞出明伤来啊,她是不是老鬼,都得走正规流程呐。” “是老鬼也不行?” 王田香咽了口唾沫:“是也不行啊,是的话,还是优先投诚,她的能力皇军也知道的。” “放心吧,顶多就是几个针眼。” “您的药……不会把脑子搞坏吧……” 武田厌恶地看了过去:“你是质疑我的能力吗?” “不敢不敢,”王田香俯首帖耳,“还希望您手下留情,别被查出什么就行,我也好能解释。” “嗯。” 手术室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李宁玉被带了进来,她疑惑地环视了房间一周,最后目光落到王田香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 武田示意她坐下,然后按下了录音机:“李科长请坐,我们先谈谈。” 李宁玉缓缓地坐下,并没有人过来给她上手铐,这反而让她更加觉得不寻常。 “听说李上校是学数学的?在密歇根念硕士,斯坦福念过博士?” “嗯。” “高材生啊……令人羡慕。” “呵。”李宁玉冷笑一声。 “不知李上校,对药物学有研究吗?” “没有。” “那真不巧,这是我的专长,我还以为我们能有共同话题。” “你要问什么就快问,我没时间和你套近乎。” 武田咂咂嘴:“李上校,您就真没觉得我很眼熟吗?” “……我想不起来了。” “您可记得元旦时候,在上海举办的舞会吗?当时,您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旗袍。” 李宁玉皱眉想了想,恍然道:“哦,那个日本军官。对不起,当时忙着,印象不深。” 武田的心里拧了一下,他厌恶李宁玉脸上这轻蔑的表情。她不过是一个中国女人,凭什么敢在他面前如此高傲? “既然您对药品了解不深,也没听过□□吧?” “知道一点,军队用的提神剂。” “阿米妥钠和□□呢?” “没听说过。” “阿米妥钠是吐真剂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致幻剂。” “您和我讨论这些,是鸡同鸭讲。” 武田招招手,他的助理拿了一个箱子出来,武田打开,是三支针剂,两支无色,一支淡黄色,容量不一。 “无论是不是鸡同鸭讲,我必须要给您介绍这几种药品的效果,因为它们是今天的主角。” 李宁玉心里一沉,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箱子。怎么,是让她选一个么? 武田不准备审讯她了么?他要直接上药剂? “第一种,□□。”武田拿起那只无色的针剂,“很熟悉了,能让人兴奋起来,在战斗时勇往直前。” “第二种,□□。放大人的所有感官,痛会更痛,痒会更痒——当然了,更多的时候会错乱,把疼痛看成颜色,把味道当成声音什么的。” 他拿起最后一个淡黄色的针剂:“阿米妥钠,我最常用的一种,您的同志吴梦兰就是用的它。会让人精神放松下来,好好回答问题。当然了,也是有些副作用的,除了说真话,也会说胡话,所以并不是特别可靠 。不过有信息就比没有强,你说是吧,李上校。” 李宁玉看着武田嘴角那丝残忍的笑意,不寒而栗。 “您猜猜,我会给您用哪一种?” “……我不知道。” “不要这么紧张。”武田的笑容和蔼得恶心,“您不会有选择上的困难,因为三种都会用在您身上。” “这三种药的效果是完全相冲的,以前有人这么用过?” 武田摇摇头:“李上校果然是高材生,一下就明白了药理。确实,您将是世界上第一个用这种药品组合的。” “胡乱用药,你就不怕把我打死了吗?” “不会的,请相信我的专业能力,我只是请您帮个忙,如果以后这个论文发表了,您的名字会写在上面的。” “武田,”李宁玉强压火气,“你不能把我当实验品!” 武田沉下脸来:“李上校,选择权现在不在你的一边。” “……我会怎么样?” “很高兴您终于问到了重点。在我的设想里,您应该会出现精神解离。” “什么意思?” “意识从身体里分离出去,本能留存,失去自控能力。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李宁玉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目光锐利地看着武田:“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别又拿规矩那一套说话,我保证您不会有任何后遗症的。” 王田香上前一步:“呃……武田长,这么做确实不合规……您这个药剂至少也得经过专业医疗团队评估风险吧。” “我还不够专业吗?”武田瞪了他一眼,转向李宁玉,“您要是不想参与也可以,把您的秘密说一说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 “好的。”武田站起身来,将口罩戴在脸上,将白大褂穿了系好,又带上一副橡胶手套,看上去就像一名医师。 李宁玉的心跳开始不能稳定,消毒水的味道直冲她的鼻子,一团恐惧在她脑中萦绕不散。 “下面我们开始,李上校,请把衣服脱下来。” “我拒绝。” “如果您拒绝配合,我只能认为您就是老鬼。” “为什么要脱衣服?” 武田的笑声从口罩背后传了出来,闷闷的:“李科长把我想的也太脏了,当然是要进行身体检查,确认您现在的指标。请别担心,我以大日本皇军的荣耀担保,一切均是为了科学。” 李宁玉将头偏过去,屈辱的怒意现在了脸上,她咬着嘴唇,没再拒绝,但也没动。 武田示意助手上前,助手刚碰到她的肩膀,李宁玉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 “李科长,你非要逼我动粗吗?” 李宁玉退无可退,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衣襟,然后慢慢将风衣向后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深绿色旗袍。 那是顾晓梦的衣裳,早上她非要她穿着试试。挺合体,就没再往下脱。 “请继续。”武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李宁玉一脸憎恶地盯着武田,她一把将风衣甩给了王田香,然后手指摸索着捏住旗袍的盘口,一颗颗地解开。 旗袍滑落在地,李宁玉没有去捡。 她现在全身只剩下了一套纯白色的内衣,却仍然稳稳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颤抖。 武田没有让她再继续,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躺在手术台上。” 李宁玉走过去坐下,然后又躺下,只感觉那手术台上冰凉,激得手臂上起了一层寒栗。 王田香抖了抖手中那件风衣,又捡起地上的旗袍,将它拍干净,整整齐齐地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下一章高虐预警包含药物审讯及精神凌辱雷暗黑的读者请跳过】 43.解离 【本章高虐预警包含药物审讯及精神凌辱雷暗黑的读者请跳过】 武田和他的助手将李宁玉的四肢绑在了手术台上。李宁玉挣扎了一下,那绑带很结实。 “李上校,药剂中的某些成分可能会造成亢奋,为了防止暴力事件,还是有必要对身体加以束缚,请您谅解。” 李宁玉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案板上的羊,等着厨师开膛破肚。她无力地闭上眼睛,感觉一根冰凉的棉签在内肘反复涂抹,继而有人触摸她的静脉,然后是针刺的痛感—— 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消毒水混着一股酸气直冲鼻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呼吸过了。 “王处长,您可以走了。”武田闷闷地说。 “武田长,这……我要做笔录的。” “请回避一下,室内有录音,您还怕什么?” “我不能离开,我得监督……” 武田回过头去,眼中露出凶光:“你要监督谁?我已经说了,她不会有事,如果出了问题,我可以负全责。” “武田,这不符合审讯流程!”李宁玉大叫起来。 她本没想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但药效过于迅速了,她现在眼前出现五颜六色的东西,并且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身上有蛇,墙角有个巨大的蜘蛛在结网,蜘蛛的腿掉了下来,变成了一只长长的蜈蚣,蜈蚣越长越大,正向她爬过来。 王田香在武田的逼迫下,只得退出了手术室,在门口等候的长椅上坐下来,希望能听见些什么,但铁门过于厚重,隔绝了一切声音。他气呼呼坐在椅子上,暗自思忖:照这样下去,就算审出老鬼来,功劳全是他的,可但凡出了事,锅全要我背,这算是个什么事啊? 老鬼到底是谁,快点自首投诚吧……王田香咬牙切齿。 手术室内,武田拨弄着游标卡尺,眼睛眯起来细细地校准。李宁玉的全身各处贴满了电极片,约有十几个,电线凌乱地接到各个不知名的仪器上,发出低低的、有节律的电子鸣叫。 “眼距,33.5毫米,鼻宽,32.1毫米。你现在已经注射了□□和□□,请告诉我你的感受。” 李宁玉早已闭上了眼睛,因为她已无法忍受光线。手术室的灯光,不知为什么像是太阳一样直射,刺得她整个头都痛了起来,她的感官现在极度敏感,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摩擦,那摩擦还会发出声响,顺着脊梁传导到耳骨,像是沙子流经玻璃管。 呼吸已经不能保持平稳,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行,因为痛。空气像是零下几十度的寒风,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又在肺里瞬间被加热成蒸汽,再从气管和鼻腔里烧出去。她不得不一点一点的喘息,又急又浅,这让她浑身颤抖。 “说话!”武田用游标卡尺的尖角在她手臂上划了一下。 “啊——”李宁玉硬硬压住半声尖叫,转脸去看手臂。 她以为手术刀划了过去,现在必然鲜血直流——结果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似是连表皮都没有穿透。 可是,怎么会这么痛呢? “说话!”武田又划了一下。 李宁玉咬了下嘴唇,连忙又松开,现在咬嘴唇根本不能缓解疼痛,因为皮肤上施加的任何一点压力,都马上转换成了数百倍的疼痛信号,让人无法忍受。她现在想将自己每一寸的皮肤都摊平,或者把自己死死按在水泥地上,让它们共同分担这些压强。 “不说也行,我看出来了,你很痛——记好,感官放大。” 助手机械地记录着,一言不发。 “身高,164.8厘米,锁骨长度136.3……” 武田的声音像是箭,而她的精神是块不能动的靶子,那些数字一箭又一箭地,精准地穿透她精神外围粘滞的防御,直接扎在红心上,一直在提醒着她的处境。 “别念了……别念了……”她喃喃自语,但她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说出这句话。 “李科长,每个人都以为身体属于自己,但这是个错觉。就比如你的,现在它属于皇军——腰围64.1厘米,胸围……” “停下!停下!”李宁玉大叫。 武田住了嘴,满意地看着李宁玉的表情,她现在满面痛苦,汗水在不断地向外流。 “可以,现在说说吧,你是谁?” “我……” “说话!”武田用游标卡纸拍了一下她的大腿,李宁玉的腿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血肉被炸弹炸碎了。 “我是李宁玉——”她闭不上嘴巴,也锁不住自己的话,只能说出来。 “你是共产党吗?” “我不是。” “那你在害怕什么?放松下来就不会痛了。” 李宁玉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吴梦兰满是血污的脸出现在黑暗中,她嘿嘿笑着说:李宁玉,你扛不住的,你看看我。 声音震耳欲聋,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但她没有放松,她顶着精神的一团乱麻,想拨出一条缝来,这个时候,更应集中精神…… 吴梦兰的脸,假的,她死了;那些可怕的虫子,假的,不可能出现在这;老枪的交通站,假的,她根本不知道谁是老枪,何谈交通站…… 你躺在裘庄里,你躺在手术台上,你面对的是一个日本人,他在审讯你。 只是分辨脑中事物的真假,李宁玉已经觉得极度疲劳了,她不由得想起数月之前的那次24小时审讯,审到最后,也尚未达到如此程度。但现在,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李科长,你为什么来到司令部?”武田的语气开始变得和缓。 “只是——混口饭吃。” “谁引荐的?” “自己考的……” “什么时候来的?” “……记……记不清了……” 话一出口,李宁玉自己也有些诧异,这不是谎话,她的确是记不清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很快就编不出像样的谎言了。 “快了,李科长。”武田的声音有些激动。 他没有再问,又开始拿尺子测量她的身体部位,上下半身的比例、上下肢的比例、甚至鼻孔的间距。一边测一边念,每念一个数字,工具就在她身上蹭过去一次,每一次都像凌迟。 李宁玉没再发出声音,只是大张着嘴抵抗着肌肉颤抖和精神的侵蚀,偶尔有“呃”的一声低呼从嘴角溢出,那是呼吸间带出来的拼命压抑着的痛苦。 汗水从每个毛孔中向外冒,她浑身都酸痛起来,逐渐地用不上力。 我,李宁玉,一个斯坦福的博士,共产党的核心情报员,现在几乎是光着身子躺在这里,被一个游标卡尺搞成如此狼狈模样,真是可悲又荒唐。 她想马上晕过去,晕过去就安静了。可药物强迫她保持亢奋和清醒,她现在处于一种诡异的状态里——精神极度疲劳,感官极度兴奋。 “李科长,你的心率已经不稳定了,我知道您很一定痛苦,不如放弃抵抗吧。” 武田将接线换了几个插口,随口又问道: “来吧,不如你 说一个秘密给我,什么都行。” “我没……没什么能说。” 一丝残忍的笑意浮现在武田的嘴角,但被厚厚的口罩挡住了,谁也看不见。 “还是不说吗——哦,我忘记了,我还没有测量深度。” 话毕,他将李宁玉一侧的大腿向外推了推。 “你干什——”李宁玉终于惊恐地大叫起来,话音未落,她就感觉自己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连最后的蔽体之物也不存在了。 “李科长,我奉劝你还是放松一点,不然,这次真的会很痛的。” “武田,你根本不是……在审讯。你在……满足你自己的欲望。” 武田笑出了声来:“我的欲望不过是科学研究,李科长不要老是胡思乱想。” “你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惨绝人寰的叫声充斥在手术室内,就连门外王田香都听见了,他站起用力拍了拍门,但没人理他。 李宁玉眼前的五颜六色瞬间消失了,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不,一定有一把锯子生生锯进了体内,我会死的吧。 屈辱。愤怒。恐惧。恶心。所有最坏的情绪像洪水一样冲进她的脑子,她眼前开始发黑。 “深度13.6厘米。”武田还在机械地念到。李宁玉已经不想给任何反应了,她想现在就死在这里。 可是,可是消息还没传出,我还不能死,无论多屈辱,你得先活着,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怎么样,李科长,愿意回答了么?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李宁玉张了张嘴,依旧未给任何回答,只是拼命把气息喘匀。 他拿起最后那支淡黄色的针剂,介绍到: “阿米妥钠奇效很快的,这一针打下去,您可不一定会说出什么来。我建议还是现在说了好。” 话毕,李宁玉嘴角竟出现了一个轻蔑笑意,像是刺骨的寒冰,直接点燃了武田的愤怒。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手臂。那针扎的是静脉,她却感觉扎的是骨髓,寒冷的液体注入血管,整条手臂好像被冻成了冰,继而又被敲碎了。她全身紧绷,单单是扛住疼痛,仿佛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疼痛骤缓——她忽然飘了起来。 “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感觉?” 李宁玉的脑子不乱了,似乎恢复了理智,但她竟能看见手术台上躺着的自己,还有身边站着的武田和他的助手。可为何确实俯视的视角呢?如果手术台上的那个是李宁玉,那天花板上的自己是谁? 难不成是自己死了,灵魂出窍了吗?也不像,因为那些知觉仍在身上,只是缓了,不是没有了。 武田见她不开口,又问了一遍:“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感觉……浮在天花板上。” 李宁玉惊恐地看见自己张口说话,那声音飘悠悠的,有一种恐怖的平静和轻松。可她并没想开口!她的嘴完全不听她的指挥! 终于来了吗……吴梦兰也是这样开口的吗……绝望感一阵阵袭来,李宁玉顿觉无能为力。 武田观察了一下李宁玉的瞳孔,又看了看仪器数值,接着尝试弯曲数个关节。那具躯体忽然顺从起来,再不挣扎,随着他的摆弄轻轻晃动。 “心跳一百一十五,体温正常。生命体征稳定。阿米妥钠注射后38秒,实验体173号出现精神解离,与设计一致。” 【下章高虐预警包含药物审讯及精神凌辱雷暗黑的读者请跳过】 44.失控 问话没有继续,武田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电击设备,助手将电线连了上去。 “1毫安。” 电击器嗡嗡地响。李宁玉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5毫安。”手术台上的躯体,手指猛地抽了一下,脚趾开始蜷曲。 “10毫安。”她开始大叫起来,毫不压抑地痛呼,四肢剧烈挣扎,却在绑带的束缚下勒出深深的印子。 电击停止以后,那具躯体还在不断痉挛,拳头在十几秒后才微微松开。 天花板上的李宁玉感觉到了那种针刺般的剧痛,但却又好像疼的不是她,她一点也不想叫,可眼皮底下她的身躯正在自行决定用何种方式对抗痛苦。 武田再次记录后,又开始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李宁玉。” “你是共产党吧。” “我是……” “你的代号是什么?” “不……” 天花板上飘着的那个李宁玉用尽了一切力气,让手术台上的自己住了嘴,只说了一个不字。她想让她编织一个谎话,但完全做不到。她的失去了一切编故事的复杂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只能做机械的回答。 可她仍旧觉得清醒,口齿清晰,理解力也正常,这种分裂让她难以承受,仿佛灵魂即将碎成两半…… 武田见她仍有抵抗能力,又做了次痒感实验,这次她毫无顾忌地哈哈地笑起来,拼命想把身体蜷成一团。若非是知晓前因后果,可能真的会以为这女人很开心。 “你的年龄?” “二十六岁。” “你三十岁了。” “我三十岁。” “二十六岁是1937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下过雨。有血。” “你看到谁死了?” “全死了……” 武田想了想:“所以,你加入了共产党,是吗?” “是的。” “至今还在给他们干” “我……不……” “所以,你就是老鬼。” ——不要说——! ——李宁玉你不要说——! ——停停停停停停停啊啊啊啊——! 天花板上的幽魂用尽全力呐喊,但是声音传不到任何地方。 李宁玉想让自己回归到身体里,可就是下不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下去。 虽然李宁玉针对性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但这顽固着实也超出了武田的预想。他不想要一份只能“逻辑推理”的口供,她要让她实质性地承认才行。她的沉默,说明还没被完全击碎。 于是他又改换了电极片的位置,再次摇动了电机设备。 这一次,李宁玉听见自己口中发出了某种幼兽般的呻吟,那是一种不堪入耳的声音。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手紧紧抓住绑带,似乎在抓救命稻草,泪水、唾液、汗液、所有的□□在止不住地往外流。 “不要……停下……”她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武田眼神玩味:“李科长,我没听懂,您究竟是要我停下,还是要我不要停下?” 她最后的反抗,变成了这个魔鬼的色情玩笑。身体已经彻底失控了。 ……算了,别再想尊严了。李宁玉想。 我的意志力已所剩无几,不该浪费在抵抗这种无用的东西上面,随它去吧……我应该集中所有的意志力,锁住那些应该锁住的秘密…… “你的代号是什么!”武田怒吼起来,似乎耐心已经磨尽,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快说!” “不……” 迎接他的始终就是一个不字。 他不耐烦地抬手打了李宁玉两个耳光,李宁玉只觉得眼前一晃,视线模糊起来,她在向着手术台下沉。 “放弃吧李科长,意志力是斗不过药品的。” 忽然间天旋地转,她感觉自己被吸入了旋涡中,强烈的呕吐感袭来,最终她头晕目眩地跌落回自己的身体里,眼睛大睁着,眼前的画面却像是打碎的玻璃,一片片的落下来。 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已然忘了自己是谁,只能看见头顶一盏白炽灯——怎么五颜六色地旋转着? 顾晓梦的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那团光中。她笑着,黑色的眼睛很纯粹,就像那天在酒会上看见的样子,带着几分朦胧醉意。 于是她也回以笑意,并在那黑色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宝蓝色的旗袍,白色的披肩。 “玉姐,我想听真话。”耳边响起浓重回音,是顾晓梦的声音。 可是晓梦啊,不要站在太阳里,太阳很热,你会痛的,火烧一样的痛呢……你先出来,到我这来,玉姐这次一定和你—— 说真话…… 黑暗覆盖,李宁玉闭上了眼睛,意志力终是扛不住了,陷入了沉眠。 武田立刻发觉了她的异常,看了眼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便尝试问了句话: “你还在吗?” “还在。” “你是谁?” “我不知道。” “你是什么?” “……不明白。” 武田扬扬眉毛,转向自己的助手:“这是个新情况,她的自我意识消失了,但潜意识还在,实验可以继续。” ----------------- 顾晓梦每十分钟就跑一次阳台,一直跑到日头西斜,也没见连廊尽头的大铁门有一丝要打开的意味。她在屋里来回踱着,静不下心。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在参与过审讯的人中,李宁玉的时间是最久的一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想起金生火,拉开门去想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个审讯法,又忽然想起李宁玉上午说,金生火要替她自首的事情,只好停住脚步,拐了个弯又去找吴志国。 刚抬起手要敲门,她想起自己曾经“诬陷”过吴志国,这么冒冒失失进去,他能和她有话说吗? 那白小年呢?听王田香说是病了,就算是没有病,凭白小年那个精神状态,恐怕是连交流都费劲吧。 犹豫片刻,她还是敲响了吴志国的门。 吴志国拉开门,看是顾晓梦站在外面,眉头顿时皱起来,语气很不客气:“顾小姐啊,你来干嘛?” “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审讯的,玉姐这么久了也没回来。” 吴志国看看走廊左右无人,又见顾晓梦确实满脸焦急,只好轻叹一声:“进来说吧。” “你挨打了?遭了刑讯?”顾晓梦盯着吴志国眼角的伤。 “没有。”吴志国愤愤地说,“老子想打人,挨了一枪托。” “怎么了?” “还不就是那个日本人,说老子剿共出工不出力,故意给放生。他懂个屁啊!” “怎么说?” 吴志国哼了一声:“共匪本来就难抓,打一枪换个地方,藏身之处又总是贫民区、商业街这种乱套的地儿,哪儿那么容易啊?” “嗯……说的也是。” “你也是,瞎说八道。”吴志国瞪了顾晓梦一眼,“你不想想,死在老子手上的共匪,几十个了,我就算是现在想投他们,人家能要啊?还不定多恨我呢,准把我撕吧了。” “嘘……”顾晓梦伸出一根手指,“可不敢胡说,有窃听器。” “我知道有窃听器!”吴志国大喊,“老子就说了,你们来抓老子呀!” 顾晓梦赶紧摆摆手,压低声音:“那天对不起了,吴大队,我也是被逼的。” 吴志国揉揉后脑,毕竟性情中人,想了想也就释怀了:“我也有不对,后来想想,都是他们挑拨离间。” 顾晓梦松了口气,接着刚才话题:“也就是说,审讯只是谈话,是吧?” 吴志国沉思半晌:“也不能说完全是……那个日本人,很擅长找你的弱点,会用各种手段激怒你。具体的我实在不想说了,对你们也没什么价值,应该是因人而异的。” “那玉姐……” “您那位玉姐啊……不好说。” “……什么意思?”顾晓梦紧张起来。 “不服软啊。”吴大队摇摇头,“又臭又硬的。我跟你说,日本人最不怕这样的。” “为什么?” 吴志国将顾晓梦拽到了远离窃听器的角落,低低地说: “我当年也在宪兵队干过一阵子,最烦那种老油子,一打就嚎,满嘴胡话,你也找不着弱点在哪儿,他哪儿哪儿都是弱点。” “那硬的呢?” “我跟你说,人没那么坚强,挨了鞭子都一样疼。那些宁死不屈的,那都不是意志力顶着的,都是心里有事儿顶着。你要你把这件事儿找着了,拆穿了搁它面前,立马就崩。” “就比如吴梦兰?” “对呀,咱要是不去看她,她不至于死。咱一去,她一看同志受了牵连,顶不住了。” “啊……这么说,”顾晓梦恍然,“武田是故意的吧。” 吴志国点点头:“没想到她抢枪把自个崩了,也是厉害。” “她要是没死成呢?” “没死成更好。你放心,她要是没死成,不出两天准得撂了,咱也就不用遭这罪了。” 顾晓梦干笑一声:“啊,是啊……死得真不是时候。” 吴志国一拍脑门:“诶呀,我和你说这些干嘛,你不会是老鬼吧?” 顾晓梦啧了一声:“我怎么能是共产党,共产党专打我这地主阶级。” “哈哈哈哈。”吴志国赶紧捂住嘴,挥挥手叫她快走。 回到房间,顾晓梦的心却更慌了,她扫了一眼,见书桌上还摊着张报纸,那是她们没做完的填字游戏。 她索性拿起笔,将最后几个答案做完。当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悬在了半空,注视着最后那个成语许久。 向死而生。 45.玉碎(一) 李宁玉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坐在手术台上,四肢的束缚已经解开了,衣服也好好地穿在身上。她的头很晕,头发披散着,对时间没有实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右手背上扎着一根输液针,她顺着管子看去,一个玻璃瓶吊在床边,药液一滴滴地向下落着。 武田正坐在一边看着她,口罩和白大褂已经脱了,恢复了军官的模样。 李宁玉拼命回想,她记得自己被绑在了手术台上,打了两针药,又被游标卡尺测量,然后飞在天花板上,然后被打了一巴掌……但记忆的片段都是碎的,拼不起来。 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想不起来了。 梦吗?还是幻觉?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酸痛,无力,筋骨在发出哀嚎。 不是假的。至少不全是假的。 武田微笑地看着她:“李科长,您的表现很好,输液完毕就可以走了。” 表现很好?李宁玉脑中一炸,表现很好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全招了? 记忆开始连接起来,她确实有印象,自己的确承认过是共产党,但也仅此而已了,难道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她气息有些急促,身体好像仍旧难以控制。 “您会知道的,但现在,请好好休息吧。” 只能更糟吧,李宁玉想。在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说了自己的身份,再往后只能更加丑陋!她会说她是老鬼,上线是老枪,老潘是他的假丈夫,还有垃圾站的阿竹,那几个情报传递点……她会全说出来的! 太危险了,宪兵队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而最可怕的是,她根本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交代。 她暴露了,计划全毁了,消息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传出去,同志们会因他被捕,情报点全会被端掉——她叛变了吗? 李宁玉一把拔出手上的针,血一下涌了出来,她翻身下床,却腿一软,普通一声跪倒在地,正跪在武田面前。 那男人没有伸手扶,居高临下地看着,笑得很满足。 李宁玉咬住嘴唇,试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泪根本忍不住,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李上校要回去了吗?需不需要派人送您一下?” “不必了。”李宁玉扶着墙走到铁门边,用尽全力才把那厚重的铁门拉开,王田香立刻站了起来扶住她。 “没……没事吧李科长?”他上下打量,除了手背有些流血,未见任何明伤,这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李宁玉回应道,声音发颤。 “我送您回去。” “你别碰我。”李宁玉扬起手臂挡开,“我自己能走。” 王田香只得在后面跟了几步,李宁玉忽然回过头来,眼里充满了怨愤:“你不要跟上来。” 她的身影踉跄,像是喝多了的人,走不到五步就要扶一下墙壁。王田香一直看着那背影转上楼梯不见了,这才返回手术室。 “武田长……李科长这是怎么了?” “基本上确认她就是老鬼了。” “基本上?” 武田拿了个本子递给他:“你看,她说了自己是老鬼,三八年加入的共产党。” 王田香翻了翻:“可是接头地点、接头人、上线、计划,怎么都没说啊?光凭这个……” “这正说明她是老鬼啊。如果她是普通人,在药物作用下,对于不知道的问题会说胡话。而她呢,问什么都说,偏偏在关键问题上一个字不吐,只能说明她心里确实有鬼。” “也就是说,还要再审一遍。” “我是有点小看她了。”武田咬牙:“自我意识剥离了都还顶得住,不是一般人。” “我明天安排,一定让她吐出来。”王田香点头哈腰。 武田一拍大腿站起来:“综合今天的审讯,白小年、吴大队、金生火,全部都有秘密。你一个个抠吧,可能还有惊喜。” “您……您不来吗?” “我明天得去一趟诸暨,晚饭前回来,希望回来后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那今天就结束了吧?” 武田转身:“没有,顾晓梦还没审呢。” “不是已经确定老鬼了吗?” “不够。”武田过手去:“李宁玉的心理防御没拆完,我要让顾晓梦添把火。你明天审她会更顺利点。” 王田香低下头:“您再……打一针,不就行了……” 武田一拍桌子:“活都我干是吧?你全摘清了。这种药对精神伤害很大,七天内再来一次,李宁玉必疯无疑。当然,我不在乎。” “好好好……”王田香露出谄媚微笑:“我明天问。” “回审讯室,等顾晓梦来。” 李宁玉走上了二楼,走廊中昏黄的灯光明明灭灭。她艰难地挪着脚步,偶尔用手背擦一下眼泪,可泪水止不住。她觉得自己现在内里就像一摊废墟,从里到外地崩碎了,不但控制不了哭泣和颤抖,连控制思维也做不到。 这不是李宁玉。 是药物的作用没过吗?有这个原因,但直觉告诉她不完全是,更多是因为心里有些东西丢了,找不到了。 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就是通往连廊的大铁门,她知道只要走出这个大门,顾晓梦的脑袋就会从阳台探出来,她不能让她看见这个样子。 她停住了脚步,深呼吸了几下,脑中开始默背数学公式,逐渐地,眼泪慢慢收住了,身体的颤抖住建厅下,脑中思路也开始清晰。 ——忽然,几组数字刺在脑子里:腰围、胸围、眼距、锁骨,深度13.6厘米…… 李宁玉再一次哭了出来,肩膀又开始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嘴靠在墙上,不允许自己发出啜泣声。 然后她开始默背党纲,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似乎逐渐获得了一些支撑…… ——“我说了什么?”“您会知道的。” 她再一次地溃败了,啜泣声压不住,从指缝里不断溢出来,又被空旷的走廊放大。铁门门口一位站岗的士兵听见声音,好奇地回头望来。 她靠墙蹲了下来,想将自己缩得更小些,口袋里的钢笔刚好竖起来,硌到了她的腿。 李宁玉摸出那件钢笔看了看,笔帽上她的名字刻在那里,刻痕清晰。她重新站了起来,将那只笔握在了手里,用拇指用力搓着那些诶凸凸凹凹的刻痕,用这种方式,确认着一个名叫“李宁玉”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情绪收了回去,将头发梳理整齐,拉平旗袍,系好风衣,然后重新迈开脚步,再也没有停留地向前走去。 铁门外是黄昏,看天色五点半早已过了,她又错过一天。其实赶得上又能如何了?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去垃圾场拦住卫兵几分钟,就连能不能稳稳走过去都成了问题,她只希望自己暂时还没把阿竹供出来,这样计划还有实现的可能性。 夕阳被主楼挡住,只留一角余晖,晚风扑面而来,吹起披着的长发。她看向风吹来的地方,希望眼角可以被风再吹干些。但今天的晚风有些冷,李宁玉只好转回来,得拉起风衣的领子,将头埋进去,然后抱起双臂,慢 慢向回走。 顾晓梦听见门响就跑上了阳台,看见李宁玉出来,刚要唤一声玉姐,就哽住了。她的玉姐不对劲。 美是美的,那晚风迎着夕阳,吹得她风衣的下摆向后烈烈飘扬,像一幅沉默的油画。 但这油画太凄美了,那不该是李宁玉的气质。她没有向顾晓梦的阳台看哪怕一眼,只是抱着双臂低着头,自顾自向前走着,脚步慢而无力。 顾晓梦没有把这幅画看完,她转身就跑出了屋子,向连廊迎去。李宁玉刚好走过转角,见顾晓梦已然过来了,便放下双臂,直了直身子。 “玉姐……”顾晓梦打量着她的眼睛,怎么似乎是哭过? “你来了。”李宁玉奋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她觉得这个微笑应该还行。 但顾晓梦并不这么觉得。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社交式假笑,又像是晚宴侍者在服务了一晚上之后,僵在脸上的笑容——总之不可能出现在李宁玉的脸上。 她从头到脚打量着:衣服很干净,上面没有血迹,头发虽然披散下来,但算是整齐,不像是遭受过酷刑,这让她稍稍放了些心。 顾晓梦挽起李宁玉,这才发现她手中紧紧攥着她的钢笔,她将它接了过来,又放回她的衣服口袋里。 李宁玉的脚步缓慢,身体在不自觉地发抖,并不是寒冷,而是抽搐。她没有点破,没有催也没有问,就这样一直将她扶回了房间。 门刚刚关上,李宁玉便轻轻将顾晓梦挡开。她背过身去,额头轻抵着房门,向后伸出一只手,做出拒绝的姿态。 顾晓梦读懂了,玉姐需要一点空间,她向后退了一步。 李宁玉平复了一会儿,将身体转了过来,后背倚在门上。房间灯光一照,顾晓梦才发觉她面色苍白,嘴唇全无血色,下唇还在不断地颤抖。就那样站了十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睁开了双眼,首先入眼的便是顾晓梦带着深切关心的双眸,她连忙躲开目光交汇。 忽地,一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滴在了风衣的领口,继而另一行也掉了下来。 “玉姐……”顾晓梦上前一步。 “求求你了,晓梦——”李宁玉向前伸出手掌,带着哭腔:“现在不要碰我,什么也不要问。” 那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闻。 顾晓梦举起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突然,李宁玉捂着嘴,直直冲入了盥洗室,继而剧烈的干呕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顾晓梦赶紧去倒了一杯水,管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拿着水送到李宁玉身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她将她风衣扣子和旗袍盘口都解开,希望她能吐得顺利一点。李宁玉一开始还推了一下,但可能因为实在是呕的厉害,丧失了力气,也便随她去了。 良久,她总算是吐了一些东西出来,顾晓梦刚喂她喝下半杯水,敲门声忽然响起,她将水杯放在洗手台上,转身去开门。 王田香站在外面:“顾小姐,武田长请你去……” 盥洗室里又传来呕吐声,与水龙头的声音此起彼伏。王田香迈进屋中,向着盥洗室看了一眼,拉门有条缝,隐隐能看见一个人影跪在马桶边。 他退出了房门,看了看手表:“十分钟。十分钟后我来带你去审讯,抓紧时间处理,我在门口等着。” 说完,他带上了门。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李宁玉手扶门框走了出来,发丝凌乱、眼圈微红,脸上湿漉漉的。有水珠从发梢和下巴上滴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46.玉碎(二) 李宁玉端着水杯走到桌边,将剩余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她转过身来靠在那里,双手在后面撑着桌沿,似乎不这么撑着就站不稳。 “玉姐,发生什么了?” 李宁玉抬起眼睛,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委屈,也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悲伤和惶恐。顾晓梦知道窃听器就在旁边,连忙上去搂住她,将她带到床边,又将床头的灯座翻起来,掐断那个窃听器。 少一个而已,应该不会被立刻发现。 李宁玉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顾晓梦帮她脱了风衣,又将旗袍系好,这才发现她右手背上有个针眼,血痂还在针眼附近结着。 “给你打药了?” “这针是只生理盐水。” “什么要打生理盐水?” 李宁玉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无助地瘫倒在床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这个人好像崩塌了,顾晓梦有这种感觉。她觉得床上躺着的这个人不是李宁玉,李宁玉应是一堵冰墙,就算是温柔起来,那也应当是水。可面前这个人,顾晓梦不知如何描述,如果非要用一个名词比喻,她觉得那是一张轻纱——风一吹,就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把“柔弱无助”四个字和李宁玉关联起来。 顾晓梦看得想哭,脑中莫名想起了刚刚吴志国的话,又想起自己被偷走的那片□□,浓重的担忧袭上心头。 “玉姐,你是担心说出了秘密吗?” “别问了,晓梦,至少现在不要。” 顾晓梦将李宁玉搂在怀里,那身躯毫不挣扎,软得不自然,好像骨头都没有了。 “玉姐,”顾晓梦将嘴唇凑到她的耳边:“既然他们还要审我,那就说明你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李宁玉的眼睛有了些焦点,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力气也回来了一点。 “你看看我。”顾晓梦退开一些,凝视着她,李宁玉转过头来,二人目光交汇。 李宁玉的眼睛终于没有再躲闪飘忽,有了一些能定住的东西,但像是摇曳的烛火,似乎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答应我一件事。”顾晓梦微笑着,将声音一字一字送进她的耳朵里:“等我回来。” 李宁玉没有回应。 “我回来的时候,想在阳台看见你。” “……好,我等你回来。” 顾晓梦伸出小指,完成一个钩,李宁玉颤抖着抬起手,和她做了约定。 “这是你第一次和我拉勾,一定要遵守承诺。” 李宁玉点点头。 敲门声又响起,王田香的声音传来:“顾小姐,时间到了!” “别嚎了,我换个衣服就来!”顾晓梦将自己撑起来,刚要站起,李宁玉抓住了她的手腕。 “玉姐,你……” “我没事,你要小心些。” 顾晓梦一声苦笑:“你说你没事,又叫我小心些,我要信哪一句?” “顾小姐——” “马上,别叫啦——” 李宁玉慢慢松开了手,目光里的担忧之色却越来越浓了,可又不知道怎样开口,她不想把自己的事情讲给顾晓梦听。 “总之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玉姐,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顾晓梦出门前回头望了眼,李宁玉并未送出来,可能仍旧是躺在床上,屏风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王田香始终走在顾晓梦后面半步,一副尊敬的样子,除了武田,他和别人可没见这样。顾晓梦故意走得很慢,有些事她需要想想。 玉姐的脑子好像卡住了一样。以她的逻辑能力,应该想得到,既然审讯未结束,说明没有结案,她未必就交代出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此简单的推理,她却并未意识到,整个人完全被情绪控制了。 还有,那样一个整齐的人,刚才从盥洗室出来,水没有擦干净,衣服也没有扣好,就任由自己那样邋遢着…… 一定是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情,可什么事情,能让她的基本逻辑和思考能力都丧失了呢? “王处长,”她向后转头,王田香连忙凑近。 “玉姐到底遭遇了什么,我看她状态很不好。” 王田香支支吾吾:“顾小姐,我也很想告诉你,但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你不是一直在吗?” “我就看了个开头,后来武田长把我赶出去了,整个手术室只有他和他助理。” “手术室?怎么在手术室?” 王田香嗯嗯啊啊半晌,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李科长经历的是药物审讯,手术室可能比较方便——方便抢救。” “抢救?”顾晓梦停住脚步,瞪视王田香:“这么严重要抢救?” “也……也不一定就抢救了,您也知道,一般只是以防万一的,有时候拔个牙还得准备抢救呢。” “哦,那您说说您知道的,开头怎么了?” 二人走到了连廊中,顾晓梦回头看了眼,阳台没有人影。 王田香接着说:“简单说吧,武田长叫李科长……脱了衣服,然后打了两针药给她。” “脱……脱衣服?”顾晓梦一脸嫌恶,怒气从脚底下升了起来:“你就让他这么干啊?” “拦不住啊……不过您放心,没脱光,内衣留着呢,只是为了方便体检。” “什么药啊?” “三种药的其中两种……我也不懂。” 顾晓梦胸中的那股怒气,瞬间转成了寒意。她脑中想象着那个场景,只觉得她的玉姐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后来呢。” “后来我就出去了呀。” “没听到什么?” 王田香吞吞吐吐:“就……听见中间李科长叫了一声,再就没了。出来之后穿得整齐,但看得出哭过呢。” “行了。”顾晓梦结束了这个话题,没有再追问。 她把王田香的话反复嚼了几遍,脑子里冒出了许多可能性。药么,估计就是那种让人说真话的药剂。至于脱衣服…… 说不定是被……所以她才那个脆弱的样子? 她不敢想那两个字,但她能想到最黑暗的事情,也就不过如此了。可是,就她对李宁玉的了解,即使是那两个字,玉姐也不至于如此吧。 王田香一路带她来到了最底层的审讯室,她已进去过一次,这次算是路熟。审讯室大门开了条缝,似乎就是为她留着的。 武田坐在当中一张长桌后面摆弄着一台相机,桌上还摆了个录音机,见顾晓梦进来,连忙站起身行了个礼。 “欢迎顾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顾晓梦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武田从桌下拿了一个饭盒推过来: “顾小姐还没吃晚饭吧,今天不集中吃了,餐发到各屋,这是您的一份,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顾晓梦白了饭盒一眼:“不吃了,我屋里有,您请有话快说吧。” “王处长,你可以出去了,我和顾小姐谈谈。”武田看了眼王田香。 王田香屁股刚坐下就弹了起来,满脑门的汗都冒了出来:“怎么又出去了……武田长,武田长……” “出去。” “这可是顾家大小姐,您……” “我心里有数,我要谈些私人话题,不是审讯,我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您请回避。”武田一挥手,两个日本士兵上来,给王田香架了出去。 王田香又坐在了审讯室旁边,好在这次门没锁,又很薄。他暗自决定,如果里面传出什么不对的声音,他就冲进去。若是让顾小姐遭了日本人毒手,就算76号不给他处分,顾家也得整死他。 “你这是玩什么花招呢?”顾晓梦一脸不屑,斜着眼睛看了看屋角站着的日本兵。 “哦,您不用担心他们,他们听不懂中国话。” 顾晓梦根本没在担心这个,她是在盘算,能不能把那腰间的枪夺下来,一枪给武田崩了算了。 但也就是想想,这屋里有三个兵外加一个武田,人人配枪,她赤手空拳,不可能全身而退。 “顾小姐,今天的谈话我不会录音,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你这人真奇怪,不录音你放个录音机给我看干什么?” 武田拍了拍录音机:“今天我们来听录音——顾小姐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您和李科长——究竟是什么关系?” 顾晓梦一皱眉:“她是我上级。” “啊?什么上级?”武田眼睛一亮。 “还能是什么上级,我是科员,她是科长。” “哦,是我理解差了,我还以为是共产党那种上级呢……” “而且这个问题我前天就回答过了呀。” “没关系,我只是再确认一下。看你们的举动,好像不止上下级那么简单呢。” “那您觉得呢?” 武田摆摆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先来听录音。” 顾晓梦将眼睛撇过去,她以为放的会是窃听她们说话的录音,脑中开始盘算是否说了什么破绽出来。 磁带开始转动,先是滋啦滋啦的声音,继而咔哒一声,武田的声音传出来了。 「……李科长请坐,我们先谈谈。」 「听说李上校是学数学的?在密歇根念硕士,斯坦福念过博士?」 「嗯。」 听见李宁玉的声音,顾晓梦抬起了屁股,整个人凑了上去,目光在录音机和武田脸上来回游移。 “这是李科长刚刚审讯的录音,长度将近两小时,如果您不想听,随时可以叫我停下来。” “你为什么给我听这个?这不应该是保密的吗?” “您想不想听呢?” 顾晓梦坐了回去,心说这不是想不想听的问题,而是一定要听。李宁玉到底说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只有靠这一份录音,才能了解全貌。但现在她不能表现出过于关心的样子来,不然可能会暴露什么。 “随便听听吧,她是说到我了吗?” “您听下去就知道了。” 47.录音(一) 顾晓梦听着武田介绍那些药剂,汗毛都竖了起来。这还不是往她身上用,她都已经听得背后冒冷汗,可以想象李宁玉当时胸中的恐惧和绝望。 这个日本人究竟是有多邪恶,竟然试图用李宁玉做实验品?他到底是自负,难道就不怕真的把人毒死了? 不,他不怕。很显然,他出身于东北那支残忍的部队,中国人在他眼里,从来不算是人。 录音中,玉姐似乎是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挣扎着脱了衣服,她听见一声吱嘎床响,知道她躺在了手术台上。看来手术台那边也放了录音设备,否则声音不会这么清晰。顾晓梦的拳头攥起了半个,又松开。 「王处长,您可以走了。」武田闷闷的声音。 「武田长,这……我要做笔录的。」 「请回避一下,室内有录音,您还怕什么?」 顾晓梦忽然开口:“武田,这不符合审讯流程。” 武田一挑眉,并未回答,而同时录音机里李宁玉的声音传了出来: 「武田,这不符合审讯流程!」 玉姐的声音非常激动。顾晓梦眉头微微一抖,她知道那药物起效了,一切即将开始,玉姐已然不能完全控制情绪。顾晓梦拼命压制着自己面部的表情,不允许自己有太多反应。 一串数字后,伴随着武田的断喝,半声惊叫忽然从录音机里传来,顾晓梦轻轻一抖,看向武田。 武田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没伤害她,只是用游标卡尺轻轻划了一下。李科长在药物作用下,感官比平时敏锐,所以可能会觉得有一点点痛。” 顾晓梦保持着一个浅浅的微笑,静静听下去。她能听到在那些数字播报之间夹着的微弱闷哼。 武田说一点点痛?似李宁玉这般肩膀受了刀伤,吭都一声不吭的忍耐力,竟然在这里发出不断的闷哼?那痛苦何止是一点点了? 「别念了,别念了……」李宁玉终于开口说话,语气恳切地不似她,却像是求饶一般。 一切似乎是停下来了,李宁玉的呼吸声开始平稳。武田问了她很多话,她声音哽咽,但终是什么也没说。 「……我忘记了,我还没有测量深度。」武田冰冷的声音里忽然夹着一丝兴奋,顾晓梦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听李宁玉的声音忽然变得惊慌失措。 继续听下去,她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全神贯注地盯着录音机的喇叭。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李宁玉一声爆裂的尖叫传了出来,收音设备破了音,发出了嘈杂的尖啸。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尊严的凄厉嚎叫,挣命的嚎叫——没有任何多余感情传达,就是纯粹的痛觉触发的嚎叫。 「深度13.6厘米。」 “停,停——”顾晓梦大喊,一滴汗从鬓角流了下来,双腿不自然地夹紧。 “顾小姐惊着了?”武田按下了暂停键。 顾晓梦把气息喘匀,双眼燃烧着怒意,她恶狠狠地说: “你怎么下得去手的?怎么下得去手?她是个人,不是件物品!” “顾小姐,你不要那么激动。” “我也是个女人!”顾晓梦大吼:“我能感同身受!你家没有女人吗!” 武田的眸子忽然变得冰冷:“顾小姐,人都是一样的,男人能受着,女人怎么就不能?”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审讯!你他妈到底在做什么呢!” “顾小姐不想继续听了吗?”武田慢慢地说;“精彩的地方还在后面呢,她还什么都没说。” “——还是说,你听不得你的玉姐受苦?有什么想和我说?” 顾晓梦将垂落在眼前的头发向着脑后狠狠捋了一把,一脸恨恨然坐了回来。她得听完,多么不忍听也得听完。她已经意识到了,李宁玉那丢失的东西就在这录音中,她得帮她找到。 “你接着放吧。”顾晓梦抱起一条手臂,向后一靠,椅子吱嘎一声。 又一段时间后,李宁玉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飘忽不定,平静得和刚才判若两人。录音中的武田说她“精神解离”。 “什么是精神解离?”顾晓梦问道。 “简单地说,意识和身体断了线,能看见自己,也知道在发生什么,但是控制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 “很难讲,你可以理解为精神在无法承受时选择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你是说……她崩溃了?” 武田摆摆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自豪笑容:“没有,我是利用药物将她强制解离的,之前一个患者出现过,这次复现很成功。” “你真是个魔鬼。你不得好死。”顾晓梦低下头,低低骂了一句。 “好死坏死,不都是死,结果是一样的。”武田意味深长地说。 顾晓梦没有再回嘴,她觉得和这样一个魔鬼争论,只会让自己沉入地狱的深渊里拔不出来。 录音里响起了嗡嗡的声音,顾晓梦知道那是电击器。手术台的吱嘎声伴随着李宁玉的痛呼充斥着房间,她知道那个人挣扎得很厉害;然后她又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听上去一点儿也不快乐;继而是一种不堪入耳的呻吟声,顾晓梦听得面目扭曲,她想要堵上耳朵。 这个恶魔般的男人,想让她笑,她就要笑;想让她哭,她就得哭,想让她舒服或者痛苦,也不过是几下电流就能做到的事情。李宁玉的尊严,完全被打碎了。 精神解离,顾晓梦想。玉姐当时在意识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她怎么能接受的? 不,她无法接受,但她无能为力。这就是她丢掉的东西,先是丢了人格,现在是尊严。 或许对普通人来说,这种无用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但是对李宁玉来说,这简直是直击靶心。 顾晓梦懂了,这个日本不是在审讯她,而是在摧毁她。并且他成功了。 所以现在,他是在和自己炫耀吗——你看,连无坚不摧的李上校也被我摧毁了,你顾晓梦坚持得住吗? 顾晓梦闭上了眼睛,她坚持不住了。在这些乱糟糟的声音中,她已听到李宁玉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她不得不承认,玉姐即将失去最后的东西——她的信仰。 可是—— 「至今还在给他们干」 「不。」 「所以,你就是老鬼。」 「不……」 顾晓梦心中猛地一惊,慢慢地抬起了头,她仔细地听下去,录音机里武田的声音已经愤怒了起来。 「你的代号是什么,快说!」 「不……」 再次否认。李宁玉给武田的,只有否认。 玉姐还在那里,她没有放弃。她在那区区一个字里听出来的,是玉姐的拼死抵抗。天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说出了那一个字?< /p>顾晓梦悲从中来,已经不太在意录音中放了些什么了,脑子里一幅不相干的画面逐渐展开。 李宁玉在悬崖上用力向上攀着,无数黑色的烂泥将她向下拉扯,向她身上蔓延,从脚到腰,再到肩膀。她只能眼睁睁看见自己被吞没,手指关节已经折了,但她宁愿将手指卡在岩缝里,都仍旧不曾放手。 「放弃吧李科长,意志力是斗不过药品的」 两个巴掌的声音后,一切归于寂静,挣扎的声音不见了,原本急促的呼吸声也平稳下来。顾晓梦刚要出口询问,李宁玉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这一次连平静都谈不上了,而是毫无情绪。 「……她的自我意识消失了,但潜意识还在,实验可以继续。」录音里出现武田毫无情感的判定。 顾晓梦忽然暴起! “你他妈畜生——!畜生——!”她抓起桌上的饭盒就向武田砸了过去,武田歪头躲过,饭盒砸在地上,食物撒了一地。 两个日本兵马上跑过来按住顾晓梦,顾晓梦大肆挣扎,门重重响起,王田香冲了进来。 “怎么了顾小姐——” 顾晓梦见状重重咬了那日本兵一口,他手一松,武田连忙摆好架势准备迎接冲撞,可顾晓梦却转向录音机,狠狠拍下暂停键。 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顾晓梦重重的喘息。 “王处长,请你出去。”顾晓梦强行压着火气。 王田香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本以为顾晓梦遭到了侵犯想要进来保护,但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出去,出去!走得越远越好,你快走吧!”顾晓梦催促道。 武田也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王田香扫视了众人一眼,又看看墙角散落一地的饭盒,只好倒退着走了出去。 “顾小姐,您要是再如此冲动,我就要把您铐起来了。看来您也不希望有别人听见我们的谈话。” 顾晓梦轻轻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不断地告诉自己: 不要冲动,你要听完它,你必须知道发生的一切。 录音继续播放,接下来就是武田和李宁玉潜意识的对话了。 「水……」李宁玉的声音气若游丝。 喝水的声音。 「好喝吗?还想要吗?」 「想要……」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给你喝水。」 「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武田的声音变得缓慢而娓娓道来,他竟在给李宁玉编织一个故事。他告诉她,现在就躺在交通站的床上,同志们将她救了出来。 李宁玉不时地回应着,像是真的信了。 顾晓梦轻轻咬着嘴唇,她觉得玉姐是真的顶不住了。但这不能怪她,现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怎么还可能守得住任何秘密呢? 「同志们围绕在你身边,一个人在给你喂水喝。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武器……」 「什么武器?」 沉默,久久的沉默。 电机的声音又嗡嗡响了起来,但这次并未听到李宁玉的叫声,只能听到床脚剧烈刺耳的摩擦,仿佛那手术台摇的要散了架。几十秒后,嘭的一声巨响,是身体砸在床板上的声音。 「嗬——啊……呃……」 连续不断的抽气声,期间夹着气泡的声音,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挣命。 48.录音(二) 「我是你的上线,有位同志潜伏在汪精卫的司令部,叫李宁玉,你认识吗?」 「认识。」 「她现在暴露了,我们得救她。」 「非常……危险。」 「代号叫什么来的,我忘了。」 「代号……是老鬼。」 终于……终于顶不住了……她开始说了……顾晓梦心中袭来绝望。 但武田并没有满足于此。他接着问了下去。 「老鬼同志,是哪一年入的党啊?」 「二十七年。」 「跟我说说,老鬼同志是跟谁接头的?」 沉默。 「你现在看到什么?」 「有一个……太阳。」 录音停顿了很久,似乎武田在努力听懂李宁玉想说什么。但看来是徒劳,因为顾晓梦也并没有听懂。 「老鬼现在一定很着急,想将消息传出去吧。」 「是的。」 「司令部里是不是有老鬼的同志?」 顾晓梦的心又提了起来—— 「很……多。」 「很多?」武田的声音明显疑惑。 「那她的接头地点应该也不止一个吧。」 「是的。」 「说一个。」 沉默。 「这里有一桌菜,你喜欢吃哪一个?」 「豆芽。」 「老鬼现在有什么计划呢?」 沉默。 顾晓梦能感觉到武田的不耐烦,果然,沉默了没多久,电机声音又传了过来,然后又是身体重重摔在床板上的声音。她涌出泪来。 砰—— 一模一样的过程,武田还在记录数值。 此后无论武田每次问到关键问题,李宁玉就会沉默,不管这问题是第几次问。而每次沉默过后,都是新的一轮实验。 “你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了你。再多的,你一个字也不会知道。”顾晓梦忽地想起昨晚李宁玉对她说的话。 这个女人啊,对待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她说出的信息,的确就是那么多,一个字也多不出来,清醒和不清醒,竟没有本质区别。 顾晓梦的愤怒和惶恐、悲伤和疼痛,在李宁玉用尽了全力的沉默中,竟然逐渐平和了下来,似乎在她的心底,有一丝坚硬的东西升了起来,把她包裹住了。她的耳朵已经学会过滤掉那些无意义的声音,去听李宁玉的心——那颗心从始至终根本没有变过。 她一直在战斗。清醒时,她用谎言战斗;失控了,就用否认战斗;连自我都剥离了,她还在用沉默战斗。虽然她的否认和沉默,早已让她暴露。 敌人将她一层一层地向下剥,她就一层一层地将秘密埋的更深。 顾晓梦竟颓然笑了,她的玉姐,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一切都失去的时候,她选择孤注一掷,坚守信仰。 「晓梦……」一声呼唤蓦地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顾晓梦猛地抬头,只看见那录音机悠悠地转动,她以为是听错了。不可能,这个时候,玉姐怎么会…… 「晓梦……」又一声。 「你说什么?顾晓梦是你什么人?」 「晓梦……」李宁玉的声音越来越弱。 顾晓梦的脸抽搐起来,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李宁玉是求救吗?可是她……可是她…… 「晓……」又半个字后,李宁玉完全沉默了。 正当顾晓梦震惊于这三声半的呼唤,录音里武田的助手突然说了一句日语,语气十分急切,顾晓梦的眼睛瞬间睁大—— 「少佐,心率掉得很快!」 「精神自杀吗?怎么会这样?」 「药效过了,怎么办?」 「肾上腺素,快!」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顾晓梦腾地站起,扑向桌子:“这种状态,她怎么可能自杀!” 武田示意她坐下:“顾小姐,李科长没事,你刚才应该见过她吧。” “哦……”顾晓梦点点头:“对。” “精神太痛苦了,症状会躯体化,身体机能会配合,妄图杀死自己以结束痛苦。这种现象并不常见,我也没有预料到。” 顾晓梦百感交集,再也不想忍了——那三声呼唤,原来并不是求救,而是李宁玉的“遗言”。 玉姐呀……我听到了真话……可你非要这样说吗?非要等到生命的终点才能开口吗? 往后的录音顾晓梦左耳进右耳出,李宁玉没有再说话,武田也并未再问。她只隐隐听到了像是照相机的声音,以及两个日本人低低的交谈。 她的脑子已经被那三声半的呼唤灌满了,再进不去任何东西,她不断地擦着泪水,却如何也擦不完。 录音结束了。审讯室重归寂静,只听得到顾晓梦时隐时现的啜泣声。 武田给了她一些冷静的时间,从桌子底下又拿起一个饭盒,自己狼吞虎咽吃了,将饭盒盖好,放在一边,然后终于开口,打破了持久的寂静。 “李科长确实是失控了,但这不能怪她,人不能和药物抗衡。” 顾晓梦没有言语。 “所以我现在想再问您一遍,您和李科长究竟是什么关系?” “……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吧。” “有多好?” 顾晓梦泪眼朦胧地站起来,双手支在桌沿,探头死死盯住武田,眼中的愤怒越烧越旺,直至将眼泪烧干了。 “这与你无关,但是武田,你给我等着。”威胁从她的牙缝里溢出来。 “顾小姐,我一向言而有信,今天我们的谈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希望您也能保密。就算是为了李科长。” “你那么好心?” “很显然,李科长嫌疑重大。但她的那些……丑态,是她应当忘记的东西,最好不要再和她提了。” 顾晓梦眉头深锁。 “您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她吧,她也挺可怜的,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如果她愿意自首,我可以破例……” 咣当—— 顾晓梦不想听那个日本人再说下去,重重将门一摔,撒腿便走,将王田香撞了个趔趄。 王田香赶忙又摸进审讯室:“武田长,顾小姐好像很生气啊。” “那是当然的,我真想看看顾小姐会发什么疯。”武田笑得厉害,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您……什么意思啊?”王田香十分不解。 武田解释道:“李宁玉的防御还没被完全拆掉,需要顾晓梦去做最后一步。” “顾小姐不可能肯呀。” “她是不肯,但她回去会发火,会安慰她,会可怜她。自以为是地对她更好。” “那,不对吗?” 武田轻轻点头:“顾小姐在李科长的心里很重要,她可以不在乎别人,但她在乎顾晓梦。如果顾小姐也把她当成一个可怜人,或者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你觉得李宁玉会怎么想?” “会……彻底自暴自弃?” “没错,这正是我要的。” 王田香干笑一声,心里发毛。但还是伸出右手,颤抖着给武田竖了个大拇指。 顾晓梦很快来到了连廊的铁门边,看门的士兵想要给她开门,被她抬手制止。她停留了一会,又返回了楼梯,坐在台阶上冥思苦想。 足够了,玉姐。顾晓梦想。 虽然在李宁玉心中,感情的确并不是最重要的,但她潜意识里,已经把顾晓梦这三个字 置于和生命同等重要的位置,如果自己还要奢求她放弃信仰,那她根本就不配领受李宁玉的感情。 因放弃了信仰的李宁玉,将不再是李宁玉了。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安慰玉姐?后半段的录音玉姐应当是记不得了,应该一五一十地说吗?可这样一来,她就会认为自己对组织的背叛已坐实…… 要怎么说?玉姐,那不是你的错,那是药物的作用? ——这不是还是说她错了吗? 玉姐,我听到了你最不堪的样子,但我不在乎,我会陪着你? ——她现在迫切需要的是一个人的施舍和陪伴吗? 玉姐,我知道你伤,知道你痛苦,知道你不容易,我感同身受? ——你能感同身受个屁呀,这种话谁不会说,反倒显得玉姐更可怜了。 顾晓梦撑着腿站起来,她始终没想出一个能让李宁玉振作起来的方案。可时间不早了,她必须先回去,不能放着李宁玉一个人在屋里胡思乱想。 她再无停留地一路出了大门,在门外停了下来,夜色已沉,她驻足等待阳台上的人影出现。 片刻后,李宁玉信守承诺,出现在了阳台上,远远望着她,整个人显得松弛了一些,状态看上去好多了。阳台上那人一开始眼中尚有一丝担忧,当看见顾晓梦安然无事,便也恢复平时一贯平静的神色,轻轻抬起右手挥了挥。 顾晓梦报以温柔笑意,继而扭回头,径直向主楼走去。 李宁玉并没有走出房门迎接,她只是将门留了一条缝隙,顾晓梦悄无声息推门而入,但见李宁玉依旧在阳台上眺望夜色,手中一支烟已烧至一半,她弹了弹灰,火星飞舞起来,很快便隐入漆黑夜色中去了。 “玉姐,我回来了。” 李宁玉转过身,将烟按灭在烟灰缸中。顾晓梦顺着看去,那桌上有一瓶酒,楼下酒柜里的,已经喝去小半瓶。酒瓶边放着一个玻璃杯,小半杯金黄色的液体映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仿佛星光落在湖面。 顾晓梦走上前去,将那小半杯一饮而尽,皱了皱眉。这酒很烈,是龙舌兰,完全没经过稀释,不太好喝。 李宁玉帮顾晓梦脱掉了外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顾晓梦确实无伤无血,神情也正常,终于是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她淡淡地说,然后又倒了半杯酒,将自己放在沙发里。 屋子里空气氤氲,湿度很大,香皂的味道还在不断地从盥洗室的门缝里往外钻。散落的书本归拢回了书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被顾晓梦翻乱的零食箱也重新收纳过,地面纤尘不染,房间整洁得像是第一天住进来。 李宁玉穿着睡衣,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能看见不自然的红痕,正在慢慢消退。那并不是过敏引起的,而是手指过度揉搓的痕迹。 顾晓梦已能知道李宁玉在这两个小时内都做了什么:她并没有闲下来疗伤,而是先是整理了房间,然后洗了很久的澡,最后取了一瓶酒,坐在这里一边喝一边等她。 原来李宁玉并不是“酒精过敏”,反而酒量相当不错,她只是不喝。应是身份不允许饮酒,但她今天破例了。 李宁玉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需要尽快把自己调整回来,她最多只剩下三个五点半了,却还没有想到一个好办法传递消息给垃圾场的阿竹。最可怕的是,她的大脑现在被许许多多的情绪灌满,好像一台缺了燃料的机器,正拒绝工作。她必须先整理好自己,哪怕是撑出一个样子来也行。 所以她整理房间,又拼命地洗澡,但一切全然无效。最后她想到了喝酒,酒精这东西确实是有些作用,虽然对帮助思考无益,但紧张感总算是平复下来,心中不怕了,身体不抖了,起码可以睡个好觉吧。 49.重建 顾晓梦在她旁边,看得眼圈发红。 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比两个小时前更像一个正常的样子了。可如果说两小时前她是一张轻纱,现在却变成了一面全是裂缝的危墙。她的玉姐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全是裂缝的东西就是自己,并且试图让她也相信这一点。 玉姐就是这么要强的人。她可以痛、可以哭、可以被侮辱——可她不想倒下。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将这一地碎片拼回原来的样子,只知道必须拼。于是她在这房间里努力了两个小时,总算是勉强搭建了一个门面出来。 可顾晓梦太了解李宁玉了,她一眼就看穿了。 将房间收拾回今天之前的样子,今天就能没发生过吗?将身体洗到发红,就能消去对自己的厌弃吗?用酒精麻痹自己,可醒了之后怎么办,惶恐就能消失了吗? 在回来的路上,顾晓梦想了很多个方案,始终未得结论,但看见李宁玉,她下定了决心。 她也并不想让她再痛一次,但她必须忍心拆掉眼前这胡乱堆砌的建筑,将她丢掉的东西归还给她。然后,陪着她从地基开始打,一块一块地将砖石砌回去,要重建多久她不知道,但说穿了,不过也就是一辈子罢了。 毫无征兆地,顾晓梦动了起来—— 她先是走到书桌,一伸手将窃听器的线扯断。 “晓梦,你——”李宁玉猛地站起,手中的酒泼洒在地上,满面惊讶之色。 “嘘……”顾晓梦转过脸来,用一根手指压住嘴唇。 李宁玉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又是一团乱麻。 顾晓梦开始了她的大骂,一边骂一边到处走动,将所有窃听器一一扯断: “混蛋,畜生,王八蛋——你们给我听好了,我顾家和你们没完!天天偷听,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把我当傻子是吗!你们这群废物,恶不恶心?有本事就把我抓到牢里去啊,有本事你就审我呀,拿鞭子打我呀,用电击器点我啊。你们不是爱听吗,到时候你们爱他妈怎么听就怎么听!” 她将全部四个窃听器都弄断了,气冲冲走向门口,哗啦一声打开门,朝着黑洞洞的走廊大吼: “我把窃听器全拆了,四个,听见了吗,我,顾晓梦干的!你们这群畜生,爱他妈怎么想都行!要是还敢装,装一个我拆一个,装一百个我拆一百个!等我出去,我他妈玩死你们。听见了吗,本小姐不伺候了!” 砰!门又被重重关上,用的力似乎过大了,震得屋角的灰尘扑簌簌地向下掉。顾晓梦的背倚在门上,胸膛剧烈起伏。 “你疯了吗——”李宁玉快步上前:“他们会怀疑你的。” “还有没拆的吗?”顾晓梦气喘吁吁地问道。 李宁玉摇摇头,表示没有了。 顾晓梦一把将李宁玉拉到沙发里坐下:“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李宁玉一脸心焦,拉起顾晓梦的左臂看了看內肘静脉,又看了看右臂,然后反过来看看手背,没见什么针孔痕迹。 “他们到底对你做什么了?”李宁玉急切地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到些答案。 顾晓梦其实并未完全想好安慰李宁玉的策略,但话已说到这当口,她决定以诚相待,管它什么鸡毛蒜皮,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玉姐。”她平复了几下气息,“武田给我听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今天的审讯录音,我全程都听完了。” “哈……是么……” 李宁玉的目光瞬间散乱,觉得自己刚刚重建出来的微弱自我,正在摇摇欲坠。 她偏过头似是要逃开,但顾晓梦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按坐在那里。 李宁玉很想阻止顾晓梦说下去,就算是哀求也行。她不是不想听,而是单单那些惨叫、大笑、呻吟和身体失控的反应,已足以让她无法面对顾晓梦。 顾晓梦现在抓着的那个地方,被游标卡尺划过,她难道没有觉得那很脏吗?李宁玉越想越委屈,一边奋力抽手,一边强忍着眼中酸涩。顾晓梦却捏的死死的,阻止她的逃离。 几秒钟后,李宁玉重新安静下来,颓然瘫坐在沙发中,她的脊背不再挺直,她是真的累了。现在,顾晓梦知道的现在比她还要多,她已经没有理由强撑下去。 “我的记忆只到被武田打了两巴掌,后面说了什么?”李宁玉鼓起勇气问道,心中已做好了最坏准备,那就是她已交代了全部。 “玉姐,我不能骗你。”顾晓梦声音坚定:“你确实说了一些东西,这导致你嫌疑重大。但你并没有出卖组织的信息,一个字都没有。” 李宁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怎么可能?” “事情真的还没到最绝望的地步,玉姐。此时此刻,对你撒谎没有任何好处。” 李宁玉的眉头开了一些。这便好,她想。总算是尚未铸成大错,计划还有希望。 但是,总有一些东西永远地丢在了那间手术室里——那是一根骨头,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现在碾的稀碎,成了一摊恶心的烂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李宁玉讲不下去了。 她很想问顾晓梦如何看待这件事,但又不想真的听到。能是什么词汇呢?愚蠢、肮脏、无助,最好听的无非是可怜吧……她比吴梦兰还要不如,起码吴梦兰没有光着身子躺在手术台上,肆无忌惮地又叫又笑。 “玉姐,看着我。”顾晓梦的眼神充满真诚,“接下来这句话,你要好好听好。” 李宁玉看过去,那眼神坚定而恳切,不见泪光,亦不见怜悯之意,熟悉又陌生。 “李宁玉,你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李宁玉很诧异。勇敢?是这个词汇吗?她的表现哪里能听出勇敢了?难不成顾晓梦是在讽刺她吗? 她轻轻摇头,闭上了眼睛:“晓梦,你不用这样的。” 李宁玉心中绝望,她很想和顾晓梦承认:你心里的玉姐是假的,她不过就是个懦弱的平凡人而已。也不必将过错都推在药物身上,药物不过是强迫我暴露了本质——而我的本质就是那样的,与一只动物无异。 不用这么努力地 安慰我了,我已经认了,晓梦。 顾晓梦却是松开了她的手臂,轻轻将手掌搭在她的腿上。 “玉姐,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将听到的一切都说给你。你说过什么话,武田又做了那些是,我一字一句地讲。你随时可以要求我停止。” 一滴温热的泪水滴在了李宁玉的手背上,李宁玉抬眼一看,面前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涕泪四流,却还强撑着一个难看的微笑。 “别哭。”李宁玉托起顾晓梦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水。 “如果你想听,就握紧我的手。”顾晓梦慢慢地翻起掌心,掌中有颗小小的痣,在无名指的下面。 李宁玉缓缓将手覆上去,轻抚了一下,却没有握。她读着顾晓梦的目光,没有读到一丝虚假,只有清澈的坚定。 顾晓梦一直看着李宁玉的脸,她感觉到李宁玉的犹豫。那只手颤抖着蜷曲起来,又伸直了一些,又蜷曲,又伸直。 最后她重重地握了下去,越来越紧,指甲抠在手背上,有些痛。顾晓梦也以同样的力度握回去,她止住了泪水,难看的笑容变作欣慰的微笑。 顾晓梦紧紧抱住了李宁玉。她放心了——玉姐还在那里,她相信自己还扛得住,那就一定回得来。 “你说吧……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必隐瞒。” 顾晓梦便将后面的事情都讲了出来。武田给她的潜意识编故事,让玉姐承认了自己是老鬼,说了入党的年份,甚至差一点说出上线的名字。她的身躯时不时就会拍在手术台上,但并听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了活命,她祈求一口水喝,像是濒死之人那样挣命地呼吸。武田一直在问,但每到关键信息,李宁玉就给他一句沉默,最后无论是接头地点、接头人还是上线信息,他什么都没有搞明白。 李宁玉本以为失去意识后就结束了,但听见自己最终还是像是一只白鼠一样任人摆弄,牙齿终于是咬不住了,低低啜泣起来。 顾晓梦没有安慰她,只是抱着她一言不发,慢慢地轻抚。她多希望玉姐能救这样哭一场,让身体里的痛苦、屈辱、愤怒、不甘全部顺着泪水排出来。然后她就能找到那个迷失的自己,站起来说:我回来了。 可她心知那绝不可能,那是作家用来骗人的童话。哭泣只是哭泣,就算是将喉咙都哭哑,也不能带走任何东西。 “后来呢……他不问了吗?” 顾晓梦将李宁玉的另一只手也拉了过来,现在四只手紧紧握着了。 “后来你扛不住了,药效过了,你的精神竟然开始自杀,心率忽然下降,武田抢救了你。” 李宁玉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 “临死之前,你忽然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李宁玉的目光紧张起来,嘴唇有些颤抖:“是……是谁?” “你猜?”顾晓梦露出一脸温柔笑意。 “晓梦……你别……” “对。” “啊?什么?” 顾晓梦扬了扬眉毛,眼睛也弯了起来:“你喊的是我的名字,你喊,晓梦。” 50.高贵的战士 李宁玉倒吸一口凉气,一脸讶异:“我……我为什么会……” 顾晓梦并未在意,接着说到:“你喊了我的名字三遍,第四遍只喊出了半个字,我听得真真切切。” 李宁玉忽然痛哭起来:“对不起……晓梦……” “为什么要对不起?” “我真的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玉姐!”顾晓梦将李宁玉紧紧抱着,大声说:“你就不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李宁玉沉默下来,等她开口,表情凄婉,整个人不知所措。 “玉姐,在付出了思维、尊严、人格,甚至是生命之后,你将一切托付给了我……你知道吗,你对我的信任,甚至超过自己,你把我放在心里,位置比你想的还要深……” “晓梦,你不必……” “你爱我,玉姐。虽然你不承认。”顾晓梦声音婉转平和:“我听到了真话,这是美好的事情,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呢?” “晓梦,我不配……” “你配!”顾晓梦重新抓紧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撑住,“我在录音里,听到的不是一场羞辱,而是一场战争。李宁玉,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之下,你依然坚守着你的秘密,换别人行吗?换成是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第三针啊!可你撑了多久?一小时五十二分钟!你知道吗,那是1小时52分钟啊!” “当我听见那些声音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一个女人挂在悬崖上。无数黑色的藤蔓卷住了她的全身,想把她拖到地狱之中。但她仍然奋力地向上爬,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她就把手指嵌在岩缝里,她就是不放弃!李宁玉,我听到的是这样的你,是一个战到了最后一刻的战士!” 伴随着顾晓梦强烈而坚定的语气,李宁玉的悲伤逐渐止住了。她久久凝视着顾晓梦的眼睛,想在那之中找到一些善意谎言的痕迹——但没有,那眼睛始终黑得纯粹,映着她苍白的脸。 “晓梦……如果我真的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不加掩饰的嚎叫、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有不堪入耳的呻吟。你在想那些。” 李宁玉不语,她的目光转向天花板,直勾勾地望着一角的灰尘。 “我是听到了你最不堪的样子。但是玉姐,你在不堪中拼尽一切守住的沉默,那是我见过一个人最高贵的时刻。” 李宁玉的嘴唇哆嗦起来:“我控制不了它……” “你不需要控制。你以为你的身体违背了你的意志,但其实它有自己的想法。” “怎么说?” “你的最高任务是你的组织,但它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你活着。为了让你不痛,它抽搐,它叫喊,可在那些折磨的间歇,它拼命去喝水,去呼吸,它帮你扛了下来……你绝不可以厌弃它,因为它已为你做尽了所有能做的事。我感谢它,把你带回我面前……” 顾晓梦俯身亲吻了李宁玉的锁骨,然后将自己的头靠在上面,用脸摩挲了几下。李宁玉没有闪躲,她的脑子好像刚被洗过一样,黑色的脏污在慢慢消散,有一丝光透了进来,她在找光来的方向。 “玉姐,你知道吗?”顾晓梦顿了顿,“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想过瞒着你,想过安慰你和陪伴你。但一进屋看见你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 “你是觉得,我看起来很可怜吗?”李宁玉的声音如梦呓一般。 “不,我是觉得我的玉姐丢了。与那种伪装的坚强相比,我更爱那个在手术台上拼尽一切的李宁玉。” “呵。”李宁玉苦笑一声,慢慢搂住了顾晓梦的腰身。她觉得似乎有东西包裹住了她,虽然内里还是一盘散沙,但沙里好像生了根。那根须恣意生长,填满了所有的缝隙,将那团沙抓得紧紧的,就是想散去,也散不开了。 那些根须的来源,就是怀里这个姑娘。 “所以玉姐,我是个自私的人。”顾晓梦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明白你收拾了两个小时,将自己整理得能见人了。可我不喜欢那个样子的玉姐,我把你好不容易找到的自我,又给打碎了。” 这一次,李宁玉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又苦又涩,但确实是从灵魂里笑出来的。 “晓梦,谢谢你,谢谢你这么想我。” “你也应该这么想,因为事实本就如此。” “我会试试……但可能很艰难。”李宁玉轻轻摇头。 “你一直相信自己在走一条艰难而正确的道路,不是吗?”顾晓梦反问道,“那的确需要很多勇气,可那才是你,你一直相信自己的,是不是?” “是的。”李宁玉点点头。 “所以玉姐,当我看过你一切的样子之后——你确实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啊。” 李宁玉轻轻抚摸着顾晓梦的脊背,眼神切切:“晓梦,我今天才看懂了你,我甚至觉得刚刚认识你。” 顾晓梦直起身体,伸出了手: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顾晓梦。” 李宁玉轻轻握了上去,眉头一开:“你好,我是李宁玉。” 东楼的走廊里,士兵匆匆向武田报告顾晓梦拆掉窃听器的事情,王田香恰巧也在。 “顾小姐果然是气疯了。”武田评价道。 “武田长对顾小姐的性格还真是了如指掌。” 武田撇撇嘴:“不是了解,因为女人都一样的,会感情用事。” “顾小姐的房间,要不要把窃听器装回去了” “没用了,装回去也听不见什么了。再说,老鬼已经找到了,随她们去吧。” “要不要先把李宁玉关到牢房?” 武田摇摇头:“没这个必要,禁止出主楼就行。” “那李宁玉要是走投无路,伤害顾小姐……” “不可能的。有什么意义吗?她也不会笨到认为挟持顾晓梦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吧?” “我只是担心她会狗急跳墙。” 武田剪着指甲:“放心吧,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跳不起来的。倒是得留心着点别自杀了。” “那我得安排看着点去。” “王处长……就这件事,顾小姐看着比谁看着都强。” 王田香一拍脑门:“哦,也对。” “你走吧,去安排一下明天的审讯,我这还有事要忙。” “明天……动真格的吧。” “当然了,我没时间磨了。” 王田香开门退走,武田摸出了一个胶卷,进入隔壁的暗房。显影液里已经泡了几张照片,他将那些拿出来晾上,又换过几张空白相纸泡了回去。 明天他就要去前线先报到了,如果想要翻身,他只能靠裘庄里这些人。一个老鬼不够,他要把他们嘴里的秘密全抠出来,尤其是19日的那场埋伏,定会勾出几条大鱼,不能出任何差错。 时间已过午夜,房间的灯已经关了,顾晓梦和李宁玉并排躺在同一张床上。 “你想到传递消息的计划了吗?”顾晓梦开口询问。 “本来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本来是什么。” “不能和你说,与你 无关。” “那为什么没有了?” 李宁玉重重吐出一口气:“方才你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士兵来过了,从今天起不允许我出主楼。” “我可以帮你的。” “先不说这个了——武田后来问起我们的关系了吧?”李宁玉想了想说:“我在审讯时喊出你的名字,这就是他找你去的原因。” “你的脑子似乎终于能动了哈?” “别打岔。” 顾晓梦打了个哈欠:“他确实问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是爱情。” “哈?”李宁玉半支起身子,满脸埋怨:“你真敢这么说啊?” “我有什么不敢的?” 李宁玉看了看那张黑暗中的脸,竟然笑得挺灿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似的。 “——算了。”她躺了回去,“这么说也行,总比认为你有嫌疑来得好。” “这不是事实嘛?” “……睡觉吧。” 顾晓梦舔舔嘴凑了上来,抱住李宁玉的手臂,李宁玉向另一侧挪了几公分,身子已在床板边缘,再多就要掉下去了。 “你别这样,多热呀……”她轻轻地说,有点抱怨的意味。 “玉姐,明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记得,你的生日。”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李宁玉又向床中间挪了一下,这下离顾晓梦更近了。 “我一直记得呢,上次你给我过完生日,我就一直在想怎么给你过。” “那你想出来啦?” 李宁玉摇摇头:“想是想了,可没法执行了,我总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会在裘庄吧。” “能跟我说说吗?就当你帮我过过了。”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我想听,你就当哄孩子睡觉行不?” “好吧。”李宁玉给顾晓梦掖了一下被角,“我不喜欢高调,只是想着去你家给你做顿饭。还……” “还怎么?” “不说了。” 顾晓梦推搡起来:“说吧。都说到这啦,不说我可不睡了。” “你爱睡不睡。” “玉姐……” 李宁玉只好投降:“好了……用希尔密码,抄了首诗给你。” 顾晓梦一脸要哭的样子:“玉姐呀,一首诗你知道那得多长吗?过个生日,你要算死我啊。” “慢慢算嘛,又没让你当场算出来。” “诶呀。”顾晓梦感叹道:“真够‘浪漫’的。” “可以睡觉了吧。”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诗。” “是莎士比亚的。” “他老人家那么多诗。” 李宁玉将顾晓梦推了开去:“我明天告诉你。” 顾晓梦翻了个身又卷回来:“行,不过你不许再推开我了。” “好,快睡吧。”李宁玉拍拍顾晓梦的手臂,闭上了眼睛。顾晓梦轻柔的气息吹在她的肩膀边,微微有些痒,但让人安心。 她觉得今天这一天的经历,比一辈子还跌宕起伏。 “玉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顾晓梦的话语又在脑子里响起。 无论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但顾晓梦是这么信的。那么,既然她现在已不能主导自己的活法,不如就按着顾晓梦的印象来吧。 李宁玉,她把你当战士,你就真的好好做个战士,别丧失斗志。 51.四个老鬼 顾晓梦的二十五岁生日是从窗外嘈杂叫嚷声开始的。 先醒的是李宁玉,睁眼看看时间才是七点钟不到,她左手麻着,转头一看,原来是被顾晓梦抱在怀里。 她轻轻地抽出左臂捏了捏拳,血液才重新流通回来,感觉像是带了一副棉手套似的。顾晓梦咕哝了一句,紧紧怀抱,可能是发现玉姐不见了,也猛地醒转,见李宁玉好好地站在阳台边,这才放了心。 “外面怎么了,这么吵?” 李宁玉摇了摇头,趴在阳台向下看,只能看见一群士兵的脑袋围在一起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晓梦,你出楼看看。好像出事了,有人死了。” “哎。”顾晓梦应了一声,神情顿时凝重起来,麻利地披了件新风衣,蹬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两分钟后她绕到了楼背后,剥开人群挤了进去。 一具尸体趴在那里,头破血流,脖子一看就是断了,眼镜摔得粉碎躺在血水里,那血水还在不断扩散,眼看要到她脚边,她一脸惊恐,忙退出了人群。 她又向后走了几步,一抬头,李宁玉正趴在阳台上看她,目光充满询问。 顾晓梦朝她夸张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金、生、火。 李宁玉仿佛被雷劈中,一瞬间僵在了那里。顾晓梦见状连忙挥了挥手引起她的注意。 她回过神来,急急勾手叫她赶紧上楼,然后便急匆匆转回了卧室里。 “死了?”顾晓梦一进门,李宁玉便急切地问。 顾晓梦深深地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 “看着是从楼上坠下来了。” 李宁玉抬头看看:“三楼?三楼有这么容易摔死么?” “脑袋先着地,脖子都断了。” “……那八成是自尽。” 顾晓梦徐徐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心有余悸。 “玉姐,你说金处长要是自尽,会不会留下什么对你不利的遗言啊?” “不知道。”李宁玉担忧地说,“不过留不留也差不多,我本来就暴露了。我怕他真的写上想把家小托付给你,那就麻烦了。” “我觉得金处长不会的。” “对,他肯定懂。但我们不能肯定他的精神状态,毕竟连自尽都做出来了。” 王田香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两人又走向阳台。金处长的尸体已经被搬上了担架,身上盖着一块染血的白布,王田香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焦躁,油亮的背头被自己抓的凌乱不堪。 李宁玉和顾晓梦面面相觑,王田香抬头看见了二人,散乱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 “李科长,顾小姐!先别出屋!我一会儿上去找你们!” “怎么回事,王处长?” “还不知道呢,你们先回去吧。” 李宁玉和顾晓梦在屋中久久无言,顾晓梦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李宁玉则是佯装看书,实际上眼睛一直都没有转动过。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顾晓梦拉开门,果然是王田香。 “金处长死了。初步判断是自尽。”他叹了口气。 “金处长为什么忽然要自尽啊?”李宁玉问。 王田香双手掐腰,一副上不来气的样子:“他惯常早起,六点多钟的时候绕到东楼下面,遇上我的副官,说起了今天可能要刑讯的事。” “今天要刑讯?” “——本来是有准备的。” “您接着说。” 王田香搓了把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吓着了。上了楼就自尽了。” “武田长呢?”顾晓梦问道。 “一大早就走了,晚上回。” 王田香从口袋里摸了张纸出来展开,递给顾晓梦看。 上面写着:我是老鬼,我对不起张司令,对不起汪主席,对不起皇军,更对不起人民。希望能善待我的家人——金生火。 “金处长是老鬼?”顾晓梦语气疑惑。 “当然不是,老鬼怎么能说对不起汪主席对不起皇军呢?再说了,老鬼不是——” 他看着屋子里坐着的李宁玉。 “哎哎哎,我提醒你,王处长。”顾晓梦指着王田香的鼻子,“玉姐的口供是在药物下的,能算数吗?那个要能算,这就不能算了?” 王田香想了想:“那也不一样吧……” “你怎么知道金处长不是故意这么写的呢?故布疑阵呗。”顾晓梦哼了一声,“这不也写了,还对不起人民呢。” 王田香又把纸拿过来看了看,脑子有点乱。 “他要不是老鬼,他怕什么呀?他要保谁呀?”顾晓梦又说,“难不成这裘庄里还有个老鬼2号?” “那……那也不是没可能,万一有同伙呢。” “那行,我也是老鬼,来吧,我自首,抓我。”顾晓梦抬起两只手。 王田香连忙把她的手压下去:“顾小姐,话可不能乱讲,别开这种玩笑。” 顾晓梦轻轻“嘁”了一声。 王田香讨了个没趣,只好悻悻地退出了房间,他盯着那张遗言看了又看,忽然觉得顾晓梦的说法可能也不无道理。谁说老鬼只能有一个了?那白小年昨天在审讯的时候,也承认过自己是老鬼,但那时都以为是他精神崩溃胡说八道。 可他要是没崩溃,就是演技好,装的呢?对呀,他来司令部之前,本来也是个戏子来的。 这可倒好,五个人里,四个人说自己是老鬼,这还怎么玩了?当共产党是很时髦吗? “你这是什么计策?”李宁玉放下书,向着顾晓梦笑笑。 “三十六计之胡搅蛮缠。”顾晓梦一歪头,“怎么样?” “你也就能蒙他一阵,今天是金处长的死让他乱了你才能得逞。当心引火烧身。” “火早就烧身上啦!但今天我过生日,肯定没有倒霉事,武田都得避着我。” 李宁玉懒洋洋地支着脑袋,看顾晓梦一脸邪笑。她很想开口求顾晓梦趁着今日武田不在强行传出讯息,可之后呢?组织倒是活了,那垃圾场旁边的士兵必定如实汇报,等日本人回来以后,顾晓梦该如何脱身? 火已经烧到了顾晓梦,但她不能真的就任由她往火坑钻。 “给我拿张稿纸。”李宁玉伸出手来。 “写什么?” “秘密。” 顾晓梦神色一凛:“你要传讯息么?” “对呀。” “你……有计划了?” 李宁玉噗嗤一声笑出来:“王田香是老鬼四号,我有个计划,要给他传个讯息。” “什么呀?”顾晓梦一脸莫名其妙,将稿纸递给李宁玉,她刷刷地写起来。 顾晓梦凑上去,李宁玉左手一挡:“不许看。” 正写着,轻轻的敲门声忽然传了过来,李宁玉随手将纸叠了一下,将钢笔放在上面,走过去打开门。 一看这个动作,顾晓梦就知道,李宁玉写的东西绝对和情报无关,也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竟然是白小年站在外面,他见门开了,直接便钻了进来,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白秘书……你好了?” “我根本就没疯。”白小年压低声音,“昨天你拆窃听器我听见了,拆光了吗?” “拆光了。” 他松了口气:“太好了,这两天可憋死我了。” “你……你怎么回事?”顾晓梦给他倒了杯 茶,他一饮而尽,又要一杯,看那样子似乎一天都没喝过水了。 “我偷着来的,听说刚才出事啦?” “金处长死了。” “我刚听见王田香到你们这来了,好像说到老鬼?” “金处长的遗言说自己是老鬼。” “我就说肯定是他!”白小年神经质地说,“他天天练书法,字迹模仿,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李宁玉扶他坐下:“白秘书就是来打听这件事吗?” 白小年点点头:“还想聊聊天,什么都可以。” “白秘书,这可不是聊天的时候。你为什么装疯啊?”顾晓梦把第二杯水递过去。 白小年又是一饮而尽,满足地哎呀一声。 “我不装疯能怎么办?张司令的事,我敢说呀?” 整个司令部多多少少也知道张司令的资金来源确实不太干净,但具体是怎么个不干净,谁也不清楚。碍着人家是司令,又对下属还不错,倒也没有人较这个真——官儿么,哪有几个两袖清风的,都是一查一个准。 不过白小年平日里和张司令走的最近,倒可能真的了解些具体的东西。 白小年接着说:“我倒真希望他们冲着老鬼问我,反正我又不是老鬼,什么都不知道,装疯胡说,他们爱信不信。” “白秘书,这么干是有生命危险的啊……他们万一真信了呢?” “那怎么可能会信呢,王田香和武田长又不是傻子。” “那你就准备这么一直装下去啊?” “先装着吧,实在装不住了再说吧。”白小年长叹一声,看了看两人怀疑的眼神:“我也不怕你们举报我。” “这么有恃无恐?” 白小年嘿嘿一笑,目光在二人脸上游移不定:“什么动机举报我啊?举报我不是真的老鬼?那说明你们知道谁是啊。举报我想给张司令捂着?那你们还想在司令部混啊?” 顾晓梦脸上变幻莫测。李宁玉咳了两声,不知作何回应。 “金生火坐实了老鬼吗?”白小年又问。 李宁玉摇摇头:“遗言写的粗糙了些,王田香好像不信。” “哎……那我看来还得装下去。” “但是明天可能要刑讯啊。”李宁玉提醒道。 白小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比原来还白了两层。他嘴唇哆嗦起来:“不……不会吧……” “本来今天就要干的,大概是被金处长的死给打乱了。” 白小年的笑意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惶恐。 顾晓梦走到门边轻轻打开,左右看看无人,回过头道: “白秘书,现在没人,你快回去吧——实在不行,您就先全撂了,免挨顿打呀。” 白小年扯平衣裳蹑手蹑脚地探出头,看看走廊确实无人,回过头嘱咐一句: “给我保密呀,不然你们两个这辈子都到不了一起,下辈子也不行。” 李宁玉和顾晓梦同时瞪大了眼睛。 白小年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走了,可能是用了戏台上的鬼步,一点脚步声都没。 “他怎么知道的?”李宁玉喃喃地说。 顾晓梦憋不住笑:“看那样子,怕是同类。早看出来了,比你强。” “他和谁呀,张司令啊?” “嗨,这不明摆着的。” 李宁玉数着手指:“现在白小年、金生火、我。三个老鬼啊?” “四个,还有我呢。” “你那算什么,就一句牢骚。” 顾晓梦慢慢凑近,表情严肃:“牢骚归牢骚,我可比他们更接近老鬼啊。” “你最好收着点。”李宁玉重新展开稿纸,继续写下去。